教主有難(+番外) by 司澤院藍 [ 執著劍神攻X彆扭劍魔受]

一句話簡介:劍神VS劍魔
安翎館的頭牌九春近日有些煩惱,因為他被正道武林第一劍兼全民男神晏維清看上了。
作為一個有職業道德的頭牌,九春堅定認為,晏大俠這種自毀長城的行為是極不明智的,而且會給他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尤其晏維清還一口咬定他就是昔日魔教教主、劍魔赤霄,那就更不合適了!
對此,晏大俠莞爾一笑。當年要取我心頭血時,怎麼不見你說不合適呢?

【閱讀須知】
1,輕鬆文,1V1,HE。
2,劇透,頭牌只是假身份。
3,這其實是個披著苦大仇深武俠皮的輕鬆戀愛文。
4,想到再補充。

內容標籤: 江湖恩怨 喬裝改扮 相愛相殺

★★★★☆
江湖武俠
失憶梗,受失憶被屬下藏到青樓, 攻被受屬下拜託照顧醫治受
有相愛相殺,江湖鬥爭 攻受身份在江湖上是正邪不兩立的狀態
結尾有虐點,有點小狗血,感覺受有點矯情,但整體還挺看的
攻在外人面前正氣凜然但只在受面前耍無賴挺有反差萌的

CP:晏維清X 赤霄(九春)




第1章

西域白山頂,常年積雪,冷風呼嘯。只有在最炎熱的夏天裡,那些冰雪才會暫時消失,露出底下碎塊斑駁的冰磧淺灘。植根於此的雪蓮或冰參,無一不是令人趨之若鶩、一擲萬金而不得的好物。

然而,就算是最有經驗的采藥人,也不願意踏入這裡,哪怕一步。因為,他們也許可以對付陡峭的岩壁、刺骨的天氣,但一定對付不了白山聖教。

「有命賺錢也要有命花呀!」他們私底下都這麼說,頗有怨言。「一片葉子一隻手,一朵花一個人頭,三棵就夠屠村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去啊!」

所以,很顯然,現在站在那裡的兩個人,身份簡直呼之欲出;尤其當他們身處一條山縫通道出口、身後又跟著不下數十個彪形大漢的時候。

「秦堂主,人跑了,現在怎麼辦?」年輕一些的男子先開口,話裡帶著不可錯辯的陰狠戾氣。

「機堂張堂主機關術聞名天下,那些伎倆困不住他,也是自然。」被稱呼為秦堂主的男人回答,倒是不慌不忙。「但是,他不是中了你的毒麼?」

「對,他中的是我特製的三里醉,多派點人去找,一定能在三里內找到!」第一個人又道,頗有些驕矜自得。「何況外面在下雪,他跑不遠的!」

這話說得不錯。外面的確在下雪,遮天蔽日,放眼望去,什麼都看不見。

秦堂主小幅度點頭。「那就有勞凌堂主你了。」

「沒問題!」凌盧立刻打了包票,接著補充:「剛才有人來報,弦堂宮堂主也不見了。不過,弦堂大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家,想必不足為懼。」

秦堂主沉吟了一會兒。「這卻不太好說……但華堂主已經落在我們手裡,不管是畫堂還是弦堂,諒她們翻不出什麼大風浪。」

這在凌盧耳朵裡聽來,就是贊同。「沒錯!」他哼笑一聲,音調轉低,變得惡狠狠起來:「三個解決兩個,那就剩一個了!」

這個最後的問題,兩人心照不宣。

「華堂主不惜重傷也要送他走,做的可是筆賠本買賣。」秦堂主低聲道。洞外寒風凄厲,他原本刻板無趣的臉上卻顯出了一種奇異的微笑。「要知道,天時地利人和,咱們都占盡了。」

凌盧再同意不過。「又是受傷,又是中毒,再加上他自己也已經走火入魔……」他怪笑起來,俊俏的面容在火把光焰照耀下竟有些扭曲,「要我說,他早些死了,才是解脫!」

半年後,杭州城。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無論是富庶升平的珠璣羅綺,還是風花雪月的桂子荷花,杭州城一樣不少,無怪能讓眾多文人墨客爭相頌詠。

若要問那些纏綿悱惻的詞調來源,城西煙柳巷當仁不讓。

這煙柳巷,顧名思義,就是尋花問柳之地。雖都是靠青春容色的皮肉生意,說到底不能上檯面,但也有好事人分個三六九等出來。

而在他們嘴裡,這巷子裡名氣最大、最令人垂涎三尺的,無疑就是卿鳳台的頭牌鴛鴦,還有安翎館的頭牌九春。

雖然名字經常被人擺一起,但不管是鴛鴦還是九春,似乎都看對方不順眼。因為兩人都自負容貌才情都不在對方之下,因為卿鳳台和安翎館正好是對門,還因為卿鳳台的姑娘經常和安翎館的小倌隔著條不寬不窄的巷子互甩白眼和嘴炮……

總結最根本的原因,其實就兩個字,搶客。

這不,天剛擦黑,白日裡緊閉的大門打開,八角花鳥紗燈點好掛起,兩邊就迫不及待地槓上了。

「這位爺,來來,我們這裡的姑娘可是最好的,個頂個的漂亮,個頂個的水靈!」

「哎喲這位爺,看您臉生,想必還沒試過最*的絕頂滋味?那可一定要來我們這邊!」

「也不拿鏡子照照,長那挫樣,胸平還帶把兒,也敢說*絕頂?要不要臉啊!」

「該照鏡子的是你們吧?不知道帶把等於帶勁吧?也是可憐你們了,哪裡懂後|庭花的妙處?」

兩邊互搶客人已經成了煙柳巷一景,附近閑得沒事的人都開起了賭局,權作酒後消遣。

「粗俗,太粗俗了。」安翎館三樓,一個俊美少年倚在長榻上,修長手指在一盤晶瑩剔透的荔枝果肉裡挑挑揀揀,神色之間,頗是不耐煩。「每天都來這一套,也不知道換個新詞!」

「粗俗?」叉著腰的老鴇一聽,瞬時一跳三丈高。「你還敢說?啊?這個月還沒到月底呢,對面鴛鴦已經比你多接到三個客人了!三個!你知道那是多少銀子嗎?」

「三個而已。」那少年懶洋洋地說,順勢往嘴裡丟了一顆荔枝,鳳眼斜斜地掃過去。「上個月底我少她五個,後來不也補回來了?」

老鴇氣癟。「那是意外!」

「那上上個月呢?」少年氣定神閑,「也是意外?」

老鴇被噎住了。最後她不甘心地罵道:「瞧你這樣,哪兒會有客人光顧!」

但這話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口不擇言,以至於挖了個坑給自己跳——

果不其然,少年一勾脣,便露出個令天地失色的甜美笑容來:「不是有一個嗎?」

「……你就只有那一個!」老鴇實在忍無可忍。「我就不信了,這個月你也能正好壓過鴛鴦!」

「到月底你不就知道了?」少年笑嘻嘻,沒心沒肺得可惡。

老鴇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離開時裙角都能掀起憤怒的氣浪來。少年眯著眼睛看她出去,然後揚手叫道:「小安,把窗戶關上,再給我端盤荔枝來,這個不夠冰!」

對一個風頭正勁的頭牌,挑三揀四很是正常。雖然在僕從小安看來,那盤荔枝已經好到極致,但他還是必須去換一盤子。「是,九春少爺。」

房裡很快就剩下九春一人。他揀起一條雪白絹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再慢吞吞地踱到窗前。

卿鳳台和安翎館總對著乾,連頭牌的房間窗戶也是對著的。此時,鴛鴦正淺笑著給一個滿面紅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斟酒。酒如何暫且不說,光是她半張側臉,就美得能讓人醉倒。

仿佛察覺到背後的注視,鴛鴦一側身,正對上九春的目光。九春毫不怯場,還回以玩味一笑;鴛鴦飛回來一個眼刀,起身直接把窗掩上了。

「……看來你們的關係勢同水火,不是外面瞎說啊……」

「員外您說笑了,我哪兒有那個閒工夫……」

對面依稀傳來人聲,九春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最近越來越耳聰目明,簡直要到過分的程度。若不是沒有其他特異之處,他簡直要懷疑自己之前有個大來頭,只是他全忘了。

嘆了口氣,九春又躺回長榻,閉眼假寐。可斷斷續續的話聲還是不依不饒地飄進他耳朵裡,煩得他只能分一隻耳朵給樓下。

「聽說了沒有,魔教教主赤霄死了!」

「什麼?真的假的?」

「絕對是真的!西域白山剛來的消息,現在魔教裡主事的是秦閬苑!」

「毫堂秦閬苑?他是新的魔教教主?」

「好像還不是……反正,魔教香堂凌盧和音堂百里歌已經率領堂眾下了白山,中原又要大亂了!」

二樓包廂議論的人情緒很是激動,但九春對這個話題興趣缺缺。他動了動耳朵,再去聽一樓大堂的動靜——

「聽說了沒有,晏維清晏大俠下山了!」

「什麼?真的假的?」

「絕對是真的!炎華莊剛來的消息,他一路南下,據說要去福州!」

「看來福州的惡霸該倒霉了……畢竟,當世能做到一劍封喉的人,可沒幾個!」

「以前有兩個,現在只有一個!」

「這麼說來,那魔頭真死了?我還以為劍魔必然敗於劍神之手呢!」

九春堵住耳朵,抑鬱地嘆了口氣。他對武林沒偏見,但任誰聽人念叨三個月的劍神劍魔,耳朵都會起繭的。魔教易主、堂眾下山是個大事件,他能理解大家關心的原因;可就算晏維清是劍神、人人稱他一句大俠,這次也不過出個門,至於一雙雙眼睛都盯著?

不管是劍神還是劍魔,九春都沒見過,並且認為他還是一輩子不要見到為妙。別人動動小手指就能讓他去死,但凡惜命,想的都會和他一樣。

不幸的是,事與願違。

半夜裡,九春突然被肩處傳來的劇痛驚醒。他先發現自己完全動彈不得,緊接著才意識到,那些痛楚是因為有人生生把他兩條胳膊卸了。

而此事的罪魁禍首沒有逃跑不說,還轉身做到房中桌邊,身姿筆挺,絲毫不管自己和背景有多格格不入。他腰間懸著一把醒目的烏劍,星眸寒涼,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表情——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赤霄。」

九春本來就疼,再看那劍,最後聽到人名,冷汗刷地一下全冒了出來,原本準備的破口大罵還沒出口就變成了討饒:「不不,晏大俠,您絕對認錯人了!」

第2章

順著九春的目光,晏維清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劍,再抬起時依舊面無表情。「是嗎?」

這陣勢一看就是不相信,九春感覺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時候不怕的不是缺根弦就是真傻!可是,他特麼連赤霄的衣角都沒見過,又何談就是赤霄?冤啊,巨冤!

「絕對是真的!」九春試圖點頭,卻發現脖子也動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盡量讓眼神傳達他的真誠:「我只是個小倌,那些大人物的事,撐死了也就聽別人說說!赤霄是圓是扁我都不知道,我怎麼可能是他?再說了,我一點武功都沒有,別說劍魔,根本是個劍廢啊!」

九春■裡啪啦說個不停,就怕晏維清不由分說地給他一劍——要知道,當世見過晏維清拔劍的人都已經死了!

但晏維清沒出聲打斷,耐心聽完了。不僅聽完,他甚至還微微一笑,然後一字一頓地吐出三個字:「我、不、信。」

九春必須承認,晏維清笑起來一掃凌厲鋒芒,溫柔得像春風化雨;劍神光環加個人魅力,無怪江湖遍地腦殘粉。換個時間地點,他說不定也要拜倒在劍神的白袍下。但現在,九春滿心只想吐一口凌霄血——

晏維清不信啊!那以劍神劍魔之間的恩怨,他豈不是馬上要嗚呼哀哉了?

「好吧……那晏大俠,不如您來說說,為什麼您覺得我是赤霄?」竟然不能以理服人,九春語氣虛弱。

「很簡單。」晏維清長指在桌面點了點,「你們長得一模一樣。」

「啥?」九春驚詫地瞪大了雙眼。

赤霄長得和他一模一樣?不會吧?對一個兼任魔教教主和劍魔的人來說,這種容貌是不是過於……艷麗了?確定能服眾?

不對,等等,難道這才是赤霄在人前一直戴著面具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眾人猜想的太醜,而是因為太美?

晴天霹靂啊!九春感覺自己得知了什麼不得了的武林八卦。「我聽說,沒人見過赤霄的真實面目,見過的也已經死了。」他狐疑地問,「晏大俠,您是怎麼知道的?」

晏維清笑而不語,卻有種莫名的森冷。

九春脊背一涼,立時舉了白旗。「好好,算我多嘴!」他趕緊轉移話題,繼續試圖和晏維清講理,「就算我真和他長得一樣,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也可能碰巧!關鍵是,別說內力,我連劍柄都沒摸過,又怎麼可能是他?」

晏維清眼神變深了一點。很少有人知道,他醫術和劍術一樣出眾。而在九春醒來前,他已經探過了對方的脈——細弱粘滯,丹田虛空,確實是普通人無疑。

但這並不意味著,九春不是赤霄。

「赤霄沒死,」晏維清語速極慢,幾乎是一字一句地:「他只是走火入魔了。」

九春再次吃了一驚。晏維清的消息來源,毋庸置疑,肯定比一般武林中人精準。所以,對方的意思是,因為赤霄練功走火入魔,所以現在也有可能完全沒武功?再接著推論,他現在百般抵賴,也只是演戲而已?

……這特麼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啊!

在真正絕望之前,九春想到了最後一點:「不對!」他叫出聲來,幾乎是欣喜若狂:「赤霄成名已經十數年,可我才十六歲!他總不可能剛出生就是劍魔了吧?」

這確實是條很強大的理由,因為大家都知道,赤霄時年二十有七。換句話來說,就是九春確實和赤霄一模一樣,卻是和十一年前的赤霄一模一樣。正常情況下,倒溯過去這事絕不可能發生。

九春從晏維清短暫的沉默中讀出了猶豫,趕忙抓緊這根救命稻草。「晏大俠,若我是赤霄,死千百次也不足惜。可我確實不是他,您肯定知道的!」

「死千百次也不足惜?」晏維清重複這句話,從表情到語氣都有點怪,「你這麼覺得?」

九春又想點頭,但還是動不了,只能飛快地眨眼睛,表示自己絕對同意。「只要是良民百姓,哪個不覺得那魔頭該死?」

晏維清定定地注視九春一會兒,突然直起身來。就在九春以為對方耐心終於告罄的時候,晏維清一轉身,從窗戶飄然而出,一眨眼就不見了。

……就這麼走了?

九春瞪得眼眶發酸,都沒看到人再回來。他剛想鬆口氣,就意識到了新的問題:晏維清還沒給他解開穴道!胳膊也沒安回去!這真是名滿天下的劍神該有的做派嗎?

接下來的一整天,九春變本加厲地在床上躺屍。穴道在天快亮時自動解開了,但他依舊不得不裝作對僕從的驚詫目光視若無睹——誰能想到,有人能在睡覺時把胳膊弄脫臼?

沒錯,九春沒告訴其他人,晏維清夜裡來過。雖然這確實是一大談資,但他更想要自己的小命。開玩笑,他長得像赤霄這種事,傳出去還有好日子過?

照九春的想法,他很想過幾天之前一樣的安穩日子,好安撫他受驚的心。但事與願違的是,今天安翎館剛開門,樓下就又吵鬧起來。

不多時,小安敲響了他的房門。「九春少爺,」他隔著門道,相當緊張,「對面鴛鴦姑娘指名要見你。」

雖然九春已經把底下發生的事情聽了個全,但還是要裝作自己不知道。「她要見我做什麼?」他問,語氣和平常一樣懶洋洋,「莫非她今天想光顧我的生意?」

小安額上頓時冒出一滴冷汗。這擺明了是踢館,還照顧生意?桂媽剛出去,對面就找上門,一定是故意的!

「你去問問她,銀子備好了沒有。」九春不緊不慢地繼續吩咐,「只要帶夠錢,什麼都好說……」

「呵呵,銀子?你們安翎館的人,一個兩個都鑽進錢眼裡了是吧?」

隨著這清脆女聲,房門被一把推開。九春睜開眼,就看到好幾個美人進了他的房間。「誒喲,這不是鴛鴦姑娘嗎?」他挑了挑眉,笑了,「今日吹的是什麼好風啊?」

帶頭的正是鴛鴦。不得不說,人長得漂亮就是好,連柳眉倒豎的模樣都賞心悅目。「誰有時間和你嘮嗑?」

九春沒回答,只往她腳面掃了一眼。你站的是我的地盤,還說沒時間?

鴛鴦顯然領會了這種言外之意,因為她臉頰都氣紅了。「那還不是因為你?說,你給宋員外灌了什麼*湯?」

「哪個宋員外,我怎麼不認識?」九春總算打起了一點精神。「難道是你昨天的那個客人?」

「你這不是明明知道嗎?」鴛鴦更生氣了。「你昨天看了他一眼,他就說今天要來找你!」

九春覺得這簡直和晏維清不由分說地把他打成赤霄一樣冤枉。「是嗎?可我昨天看的明明是你啊?他長得肥頭大耳的,哪兒有你好看?」

鴛鴦正待再指責兩句,聞言差點噎住。「鬼才會信!」

九春也不生氣。「不信我,你還來找我做什麼?」

鴛鴦臉色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她恨恨地瞪著九春,片刻之後一跺腳:「你給我等著!」然後,她就和來時一樣,揚著頭,帶著人,氣勢洶洶地下樓去了。

小安從頭到尾被晾在一頭,完全傻眼。「……就這樣?」為了什麼宋員外的一句話就鬧上門來,又這麼輕易善罷甘休?

九春也莫名其妙。若不是知道不可能,他也沒那麼自戀,不然真會以為鴛鴦是特地上來看他呢!「我不知道,」他無奈道,「他們不都說她是解語花嗎?怎麼到我這裡就成霸王花了?」

雖然這次踢館連個杯子都沒打破,但桂媽——也就是安翎館的老鴇——回來以後,知曉此事,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豈有此理!」她拍著桌子怒道,「卿鳳台欺人太甚!連我的人都敢動!」

被稱為「我的人」的九春只盯著那張桌子。他覺得他房裡的桌子不會被鴛鴦砸掉,但遲早會被桂媽拍散。

桂媽沒注意到他的眼神。「樹活一張皮,人爭一口氣,這事兒不能這麼算了!」她繼續慷慨激昂地陳述,「我們要讓對面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九春聞出了一點不對的味道。「怎麼讓對面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問。

桂媽顯然早就等著他問,因為她立時壓低了聲音。「最近有個貴客要來,」她神秘兮兮地道,「只要你把他留下,咱們以後一定能死死地把對面踩在腳底!」

「有這樣的貴客?」九春不太相信。

「九春啊,桂媽什麼時候騙過你?」桂媽拍著胸脯保證,「接他一晚上,你的身價一定暴漲!」

貪財符合桂媽本色,但九春覺得這事兒更玄乎了。「桂媽,」他提醒,「我可是清倌。」

對老鴇來說,清倌只是噱頭,用來炒作初夜價格的噱頭。比如這時,桂媽立刻翻了個白眼。「我倒還希望,這位貴客他看得上你的初夜呢!」

九春眨了眨眼。這話的意思就是,該貴客就算留宿歡場也是蓋著被子純睡覺?瞎扯,除了某個大牌得要命的劍神……不,等等?

「桂媽,」九春再次開口,聲音有些顫巍巍,「你說的貴客,該不會是晏大俠吧?」

答案毋庸置疑,因為桂媽馬上眉飛色舞起來。「可不就是晏大俠?聽說他南下福州,明日經過咱們這兒。只要你讓他吃好住好,以後有的是好日子!這麼容易的好事,上哪裡找去?」

可九春一點也不覺得這是容易的好事。別的暫且不提,晏維清昨夜就已經到了杭州。現在和他說明天到?說沒陰謀誰信啊!

第3章

江湖人都知道,晏維清出門從不帶家丁,因為這樣走得太慢。但他對生活品質要求又很高,所以每到一地,他的首選住處不是客棧,而是樓館——

想想看,鴨公嗓子的小二怎麼及得上暖玉溫香的美人?

換別人這麼幹,早被當成歡場浪子了。可晏維清不,他還是眾人眼裡品性高潔的劍神。這本已足夠奇葩,更別提江湖傳言,那些楚館姑娘無一例外地愛上了他……

「這一定是在逗我……」躺在床上,九春第一千零一次自言自語,喉嚨發乾。

傳言他都不在意,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實:晏維清是什麼貴客啊,煞神才是真的!好不容易送走一次,還要再請來?他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九春最想要的是晏維清忘記這回事,然後他也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皆大歡喜。但實話是決計不能說出口的,更別提大多數人都會和桂媽一樣,認為晏維清是個貴客。

所以,怎樣才能在不讓別人起疑的情況下推掉這事呢?

「我的老天啊!」第二天一大早,桂媽剛看見九春,就爆發出了堪稱凄厲的尖叫。「你你你你你,你這是怎麼搞的?」

「聽說晏大俠要來,」九春一面吸著鼻子一面回答,聲音悶得和破鑼一樣,「我太激動了,一宿沒睡好覺。」

桂媽差點沒厥過去。給她掛兩隻黑眼圈就算了,粉上厚點,勉強能行;但早不傷風晚不傷風,偏偏在這時候!「你故意的?」她厲聲問,「都入夏了,哪有那麼容易著涼?」

事實確實如此。為了達到預期效果,九春昨晚偷偷爬起來,在冷冰冰的井水裡泡了足足半個時辰。「沒有啊,」他委屈道,睜著眼睛說瞎話,「能領略劍神風采,誰想病成這樣?」

這話說出了在場其他人的心聲,桂媽也沒詞了。「你給我躺回去!」她高聲吩咐,「還有你,小安,還不快去叫大夫!」

一陣兵荒馬亂過後,九春終於能安穩地躺好了。他病成這樣,就算再猛的藥,一天也好不了;桂媽八成不會放棄,可只要別叫他去接待晏維清,又關他什麼事呢?

昏昏沉沉中,九春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樂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兜兜轉轉,縈繞著少女多情的思緒。

八成是鴛鴦又在彈琴了……他模模糊糊地想。雖然這姑娘對他總是很凶,但長得好不說,一手瑤琴更是彈得天上有地下無,讓人完全討厭不起來……就是不常彈,真可惜……

琴聲動人,九春被帶了進去,整個人仿佛都隨著音符高低起落,之前的不適也慢慢飄散開去。最後歸於平緩時,有人在給他換額頭上的濕巾。不經意間,那手拂過他的臉頰,像羽毛又像春水,柔軟得不可思議。

……不對啊,小安哪兒有這麼軟的手?總不會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做夢都夢到對面姑娘吧?

九春直覺想睜眼,但往日薄薄的眼皮此時就和有千斤重一般,完全不聽使喚。不多時,臉上的觸感又消失了,整件事就像他自己的幻覺。

對,幻覺,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你都病糊塗了,不管聽到什麼、碰到什麼,那都不是真的。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迷濛著的九春感到床沿微沉,像是有人坐了下來。有隻手搭上了他裸|露在外的腕部,停留很久,久到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

嗯,不對啊?大夫不是來過了嗎?又來?

九春這回真肯定,他病糊塗了。桂媽可是貨真價實的守財奴,給他叫一次大夫都要從份例裡扣,一天請兩次是絕無可能的。

那手終於離開,伴隨著一聲無奈的嘆息:「你真是要把自己往死裡折騰啊……」

完全相反,我只是不想死!九春在心裡奮力反駁,然後才意識到有什麼不對——這聲音一點也不像原先那個乾癟老頭大夫?

九春的那點懷疑又冒出頭來。可下一瞬,他感覺耳後一涼。再然後……嗯,再然後他就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等九春真正睜開眼睛時,窗外紅日西斜,暮色四起,而他只覺得神清氣爽。坐起身,他的記憶才逐漸回籠——現在什麼時候?晏維清走了嗎?如果他真睡了一天多,為什麼肚子不太餓呢?

回想起那種輕柔得過分的觸感,九春用力揉了揉臉。他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他今天做了個很離譜的夢。鴛鴦看他時,那小眼刀嗖嗖的,什麼時候溫柔過?夢都是相反的,古人誠不我欺!

再回憶起耳後一涼的感覺,九春下意識地摸過去。不摸不知道,一摸嚇一跳——擦,誰給他扎了這麼長一根銀針!

九春瞪著手裡被他拔下來的長針直發愣。所以他聽到的東西不是錯覺,至少後半部分不是?

好的,問題來了——

那人是誰?

在九春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以前,他就先被桂媽發現了。她本已經做好最壞打算,結果頭牌的身體奇跡般地在一天內康復,不由大喜過望,急哄哄地叫了一大堆人給他打扮。

「務必要美!務必要亮!務必要壓過鴛鴦!」這是桂媽的最高指示。

九春額角直抽,真想讓她死了那條心。當世南風普遍,但他覺得晏維清絕對不好這口,尤其在對方認定他就是赤霄的情況下。

然而這話還是不能說。

九春曾想,他先乖乖地裝一陣子,等桂媽放鬆警惕後就伺機溜走。但現在看來,這計劃必須提前。再這麼折騰下去,別說菊花不保,人頭也要不保了啊!好在他前兩個月已經偷偷瞞下了一點私房,觀察好了四周地形,再加上他開了掛的耳聰目明……

嗯,擇日不如撞日,煞神一走就開溜!

抱著這種心態,九春耐著性子,在打扮完畢後,照桂媽的要求斜倚在窗前,「含情脈脈地」注視巷子入口。

安翎館門面裡外早在白日裡打掃一新,就為了迎合劍神著名的潔癖。不僅安翎館一家這麼做;放眼望去,整條煙柳巷都一樣,簡直就差把漆重新上一遍了。

九春心中嘖嘖。瞧這陣勢,知情的知道是劍神要過夜,不知情的還以為巡察御史到了呢!

「你們說,晏大俠今日會宿在哪家?」

「不是卿鳳台就是安翎館,咱們只是陪襯!」

「那可說不定,晏大俠的喜好一向沒人知道!」

「就是就是!說不定就能輪到咱呢!」

「話說回來,你們聽說了沒?安翎館的九春,昨晚得了重傷風,抖得和風中殘燭一樣;結果傍晚就活蹦亂跳了,真是妖精!」

「我看是他裝病吧?好讓卿鳳台以為她們勝券在握?」

其他人話裡的羡慕嫉妒恨,九春聽出來了。但他只想對這些暫時的同行說一句話,就是——

若是晏維清不住安翎館,他簡直要謝天謝地謝佛祖!

一想到卿鳳台,九春就免不了瞅對面一眼。鴛鴦也已經裝扮妥當,此時正瞪著街上某處,神情相當惱怒。

九春稀奇極了。在鴛鴦心裡,還有誰的仇恨值比他高?他忍不住低頭去看,結果發現桂媽正在安翎館門外翹首以待,頓時恍然大悟。確實,不管從哪個方面說,桂媽都比他招人厭多了!

「……來了,來了!」

忽而一陣喧嘩響起。眾人紛紛伸長脖子,爭相搶做第一個分辨出劍神瀟灑身姿的人。九春沒多大興趣,但被這聲響驚動,條件反射地往外看了一眼。

這真是很隨便的一眼,九春敢用自己腦袋發誓。但架不住他眼神實在好,一眼就看見了來人——

晏維清今日還是一身白衣,劍眉星目,烏發獵獵。落日熔金的餘暉中,他憑虛御風,踏空而來——

「這哪裡是劍神,根本是劍仙啊!」

等人到了近處,圍觀群眾紛紛讚嘆,一個個眼睛都看直了。

九春幾乎能聽到那些人流口水的聲音,忍不住在心裡啐了一句。輕功好了不起啊!他收回目光,正想關窗,卻在這過程中對上了鴛鴦的視線。從專注程度判斷,她似乎從頭到尾都沒看晏維清一眼,而只盯著他。

不會吧?九春簡直要受寵若驚了。晏維清都沒他有吸引力?

見自己被發現,鴛鴦有些許緊張。但她很快調整了自己的表情,再次飛給九春兩枚眼刀。

九春已經對這種程度的瞪視免疫了。他朝鴛鴦努努嘴,又朝晏維清來的方向努努嘴,然後豎起一根手指,指著自己搖了搖。

「你上、我不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鴛鴦神色複雜起來。

而晏維清的速度完全不負他劍神之名,此時已經到了附近。「九春。」他含笑道。

聲音不大,奈何裡頭帶著內力,整條街上的人都聽見了。九春也一樣,而且他還聽見了更多的,比如眾人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聲——

「什麼?晏大俠之前就認識九春?」

「沒聽說啊!」

「擦,是老相好就該早說,害我準備了整整三天,浪費感情!」

九春忍不住嘴角抽搐。誰和晏維清老相好?那傢伙剛照面就卸了我兩條胳膊,你們見過這樣的老相好?!

但罪魁禍首顯然很受用,或者說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身形一轉,輕飄飄地落了地,正站在九春身前。「現在裝不認識,是不是太晚了點?」

「天下沒人不認識您的劍。」九春簡直要無語了。「可是晏大俠,您認識的是劍魔赤霄,不是九春我!」

「那可不一定。」晏維清微微一笑。然後他附耳過去,低聲說了十二個字。

九春立時就萎了。因為對方說的是:「想見我,以至於激動到泡冷水?」

第4章

小辮子被人抓在手裡,九春不得不老實。老實地端茶送飯,老實地撐簾布幕,老實地……

「晏大俠,咱們能打個商量嗎?」最後,九春還是忍不住了。據他觀察,晏維清對吃食好像沒傳說中的挑剔,但眼睛總黏在他身上幹啥?「您再看我,我也不可能突然漲個十一歲啊!」

晏維清不吭聲,一雙眼睛依舊在九春身上逡巡。

有錢就是爺,九春不得不閉了嘴。忍一忍,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就一晚上,明天就好了!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他就不信晏維清能把他拴褲腰帶上帶走!

雖然氣氛詭異,但晚飯很快就吃完了。大家都知道晏維清要的是除特殊服務外的一條龍服務,所以九春繼續老老實實地給劍神放水,試水溫,掛衣服,洗頭髮……

「你挺熟練的?」晏維清冷不丁問。此時,他已經坐在浴桶裡,星眸微眯。

氤氳的霧氣模糊了對方犀利的輪廓,九春的壓力小了點。「都是男人,有什麼熟不熟練的?」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他可是個有職業道德的頭牌!以及,他才不會說,劍神的身材果然好得讓人流口水呢!

晏維清似乎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點評:「很難想象。」

很難想象?

九春本還有點茫然,但再想想,就覺得晏維清大概在說赤霄熟練這事很難想象。他不由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都擺出多少條他不是赤霄的理由了,這男人怎麼還是堅信不疑?

兩邊不吭聲,浴室裡一時間只有水花的動靜。九春盡職盡責地給晏維清搓完背——這傢伙背上竟然一條疤都沒有(想想也是應該的,畢竟見過劍神拔劍的都死了)——覺得自己是時候告退了。

「您慢慢洗,要熱水就叫一聲,我在外面等您。」

這麼說完後,九春以為晏維清一定會再找件事給他做。但劍神只是沉默,而且似乎已經把浴桶當做練功墊用了。

九春求之不得,立時溜到門外。他本以為能鬆口氣,結果橫刺裡伸出許多雙手,把他拖到拐角處,七嘴八舌——

「晏大俠身材是不是很好?」

「這不是廢話嗎?問點有用的啊!」

「他的那個是不是也很威武?」

「晏大俠還需要暖床的嗎?」

聽著館裡其他小倌的問題,九春額角青筋跳了一個又一個。「幾百年沒見過帥哥了是不是啊!」要不要這麼饑渴!而且,雖然這些人自以為聲音很小,但晏維清一定會聽到的!

「哎呀,九春,有點同伴愛,不要這麼小氣啦!」

「就是,你一定看見了,偷偷告訴我們會怎樣?」

「對啊,我們也就心裡想想,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一個女人的聒噪等於五百隻鴨子。公不公道另說,反正九春現在覺得,一群娘們兮兮的男人聒噪起來肯定大於五千隻鴨子!煩還是其次;最大的問題在於,他還完全沒法從一大群鴨子的包圍裡脫身!

「九春。」晏維清的聲音穩穩地傳出來,原本嘰嘰呱呱的眾人立刻就和按了靜止鍵一樣頓住了。「進來。」

九春頭一回覺得晏維清也是有好處的,至少能把他從被唾沫淹死的危機中解救出來。頂著一大片或遺憾或眼紅的目光,他越過走廊,推門進去,再反手掩上。「您要熱水?」

「不,更衣。」晏維清的回答依舊簡潔。

洗得這麼快?九春不由再次懷疑起晏維清的挑剔和潔癖。等他抬頭,這才發現,晏維清已經換好了長褲不說,原本濕漉漉的長髮也完全乾透,更別提身上的水珠了。

……內力高了不起啊!

九春不由再次腹誹,絕不承認自己羡慕嫉妒恨。而且,高舉雙手才能給男人穿衣服什麼的,他覺得實在是太挑戰自尊心了。

所幸晏維清還算合作。他依舊眯著眼打量在身邊打轉的九春,神色不喜不怒,看不出在想什麼。

這種情況,九春只能認為,還是早早地把晏大俠送上床為好,明天起來又是新的一天。這麼想的時候,他正給對方攏起衣領,手指隔著薄軟的衣料擦過漂亮結實的前胸——

周身氣壓瞬時降低,那些線條流暢的肌肉也繃緊了。

九春頓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突然注意到晏維清左胸上有條微微發亮、短而直的淺白痕跡。他什麼也沒乾,他確定;但是,那痕跡,怎麼像是年深日久的傷疤?

……傷疤?劍留下的傷疤?

九春脖子一縮,寒毛倒立。龍有逆鱗,觸之必怒;他毫不猶豫地相信,這傷疤必定是晏維清的逆鱗。更不用提,他用腳趾頭想都能想出來,傷口是誰留下的。

——特麼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在晏維清眼裡,他就是那個捅劍的人啊!

繼晏維清說他是赤霄後,九春再次覺得自己的腦袋岌岌可危。他趕緊動作起來,裝作什麼也沒察覺的樣子,利落地系起衣襟,還輓了個簡單的結。「我去給您鋪床。」話音剛落,他就閃沒了,速度簡直要趕上輕功。

晏維清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轉過兩扇屏風。看對方和只受了驚的兔子一樣,他有點想笑。「以前有人來,你也是這麼招待的嗎?」

九春正在抖錦被,但脊背僵得和塊鐵板一樣,聲音也僵得半死:「……不是。」

晏維清挑了挑眉。「那是?」

現在叫九春撒謊,難度實在太高,所以他老實交代了:「只有一個客人。不過那客人很奇怪,每次來兩個時辰就走,什麼都不要我做。」

晏維清有點驚訝,但馬上又笑了。「還會給你留下一大筆銀子?」

「……你怎麼知道?」九春震驚回頭。

晏維清卻不打算解釋。他在長榻邊坐下,沉吟道:「這就對了。」

九春瞪眼。哪裡對了啊?這在煙柳巷乃至全行業,都離譜得半死!不買醉不買人,光送錢,哈?「您……好像知道什麼?」

晏維清依舊不搭腔。他坐在那兒,眼睫微垂,似乎陷入了沉思。又過了半晌,劍神幽幽一嘆:「你倒是舒服。」

九春表示,他完全沒跟上對方的思路。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又是哪兒跟哪兒啊?「晏大俠,」他把床鋪拍好,不打算繼續浪費時間,「您可以休息了。」與其賣關子,不如閉嘴!

但晏維清可不打算放過九春。「除了杭州,你還去過哪裡?」他冷不丁地問。

「如果我說我連煙柳巷也沒出過,您信不信?」九春反問。

晏維清眼也不眨。「信。」他小幅度點頭,又問:「你每個月上交多少銀子?」

九春心頭咯■一跳。

如果說前面那個問題他還摸不著頭腦的話,後頭這個就有些含義了——晏維清問的不是他收到多少錢,而是他上交多少錢!猜出他有私房不怎麼奇怪,大家都這麼幹;只要不知道他想跑路……

等等,晏維清確實應該不知道他想偷溜吧?

「一萬兩。」九春心虛,但不是對開價。

「以兩個時辰來算,這要價可不低。」晏維清上下打量九春,一臉挑剔的表情。

九春笑臉發僵,心裡卻直翻白眼。晏維清堂堂劍神,坐擁天下第一名莊,一萬兩銀子算什麼?而且話再說回來,晏維清問這個幹啥?應該不是想把他包下來……吧?

沒等九春想出個所以然,晏維清就直起身,邁步走向梨木大床。九春立時就想告退,但晏維清一句話就把他釘在原地:「你和我睡。」

……啥?!

這話讓剛才拉著九春問東問西的小倌聽到,一定會幸福得暈倒;而九春自己,腦海里只有四個血紅大字——

天要亡我!

「您好好休息。」他果斷裝作沒聽見,腳下開始朝房門移動。開玩笑,和晏維清一起睡?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晏維清沒說話,只盯著他。

九春很快就挪不動了,因為不管他往哪兒走,晏維清都正杵在他的去路上。「晏大俠,」他不得不再次試圖以理服人,「您之前沒要這種服務。」

晏維清眉梢動了動,竟然帶上了一絲笑意。「那我現在補上。」

可你不是從來不要的嗎?!九春差點暈過去。「……我是清倌!」這話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然而,在絕對的武力差距面前,什麼理由都是無用的。反正,九春什麼也沒看清,下一秒就發現自己正瞪著床頂的刺繡帳幔;然後床沿一沉,晏維清傾身上來,一展錦被,把他們倆蓋得嚴嚴實實。

九春徹底絕望了。明天和死亡,到底哪個先來?

第5章

一夜平靜。

……才怪!

天還沒亮,九春就已經聽見附近人們的八卦之聲——

「趕緊趕緊,起晚了就看不到劍神了!」

「沒那麼快吧,*一刻值千金哩!」

「……什麼?你說什麼?」

「還有什麼別的意思?不就是昨夜裡九春陪了晏大俠一宿嗎?」

「啊?晏大俠不是從來都是一個人休息嗎?」

「昨兒半夜裡,安翎館那老媽子就到處宣揚晏大俠要了九春,你竟然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春躺在那裡,保持著從昨晚到現在都沒變過的姿勢,從頭到腳都在發木。以上還都是他挑選出來、比較能入耳的話,其他的尺度之大、下限之低……

嗯,那些人說的九春不是他,一定不是!

與九春幾乎睜著眼睛躺一晚上不同,晏維清倒是睡得很安穩。他顯然很有自製力:閉眼就睡覺,睜眼就起床,而且睡相極好。以及,很顯然,判斷身邊人清醒與否對一個武功極高、醫術極好的人來說完全不費事。

「一晚沒睡?」晏維清半支起身,盯著裝睡的九春。

九春猜他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但同時,他現在什麼話都不想說,什麼人都不想見;尤其是某個罪魁禍首。

晏維清好像嘆了口氣。然後,衣物的細微窸窣聲,鞋底與地面的摩擦聲,木門旋轉的吱呀聲……他出門了。

九春繼續躺屍,簡直萬念俱灰。他知道他們倆沒什麼,甚至很可能是仇敵關係;但架不住別人都認為他們有什麼啊!這要是傳出去,不用晏維清動手,劍神的狂熱愛慕者分分鐘能砍死他!

一想到他最壞的猜想已經成為板上釘釘的事實,九春就更想死了。

暴風雨前的平靜沒有持續太久。在晏維清離開半刻鐘後,桂媽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也不管九春什麼想法,拉起他的手,連珠炮似的道:「九春啊,從你第一天進我這安翎館,我就知道你是個有福的!這才三個月,你就要走了,我真是舍不得呀!但晏大俠可是個萬里挑一的好男人,桂媽也不敢做那強拆鴛鴦的王母娘娘!你這一嫁,安翎館就是你的娘家,你要常常回來看桂媽我呀!」

她每說一句,九春就在心裡吐一次血。有福你妹!鴛鴦你妹!娘家你妹!

桂媽嗓門扯得非常大,顯然要讓左鄰右舍都聽見。見她還有繼續嚎下去的趨勢,九春實在忍無可忍:「你拿了二十萬兩銀子,還不能閉嘴?」

「九……」桂媽後面的話死死地卡在喉嚨裡,和燙到一樣甩開九春的手,臉色瞬息萬變,精彩萬分。因為,雖然九春平時也頂嘴,但和現在的語氣差太多了——

那目光冷得刺骨,竟然有點像晏維清!

桂媽被自己的聯想震得抖了一下。不不,這絕對是她想太多了;相反,狗仗人勢這種事,她難道還見得少了?

可她到底忌憚晏維清,臉上便硬擠出菊花般的褶子笑來。「對對,是桂媽我不好,吵到你了。我這就走,這就走!」

等房門再次關上時,九春聽到她低低呸了一聲。但他現在完全不在意這個,因為他的注意力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昨晚晏維清硬拖著他睡一張床,就是為了今早能有名正言順的理由買下他?這難道是手刃仇敵之前的必經程序嗎?

不多時,被揣測的人就回來了,同時回來的還有一個油紙包和一個白布包袱。

「起來吃飯。」晏維清簡短吩咐,「衣服換了。」

九春這才知道對方出去做什麼。他慢吞吞地爬起來,打開白布包袱,打算在洗漱時換掉。他原以為,以晏維清的審美,說不定買什麼都是清一色白;結果,定睛一看,裡面是兩套普通青布褂子,還有一套……什麼鬼?

「晏大俠,您確定您沒買錯東西?」九春用兩隻手指夾著那件妃紅長袍,不可置信地問。這顏色,難道是怕人不知道他曾經當過頭牌?

晏維清掃了一眼,反應平淡。「怎麼,不喜歡?」

九春當然知道,妃紅長袍衣料華貴,裁剪得體,暗紋精緻,甚至還比他的身材大兩個號……

去,這根本就是赤霄的衣服吧?!

看來,他得收回之前的言論。這衣服若是穿在劍魔身上,一定不會有人聯想到頭牌;他們只會聯想到死亡!

「很漂亮,但是太大了。」九春木著臉答。他現在確定他之前的否定在晏維清耳朵裡都是不存在的,而且打定主意不問晏維清怎麼能弄到赤霄的衣物。

「那就先穿另外的。」晏維清用一隻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等不及了。

九春無話可說,只能加快動作。青布褂子的尺寸倒是意外的合適,除了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小廝外。但總比掉腦袋好……他在心裡安慰自己,匆匆吃掉包子豆漿,再一抹嘴:「你要帶我去哪裡?」

晏維清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聞言反問:「你覺得呢?」

九春很想回答亂葬崗,因為他覺得那地方死個把人再正常不過,而且很難被人發現。但考慮到劍神殺人從來都是光明正大的,他卡住了。「……我不知道。」

不確定的語氣加上樸素的裝扮,讓九春整個人看上去乖巧又老實,簡直有點可憐的意味了。晏維清目光柔軟下來,但轉瞬即逝。「回莊。」

「……啊?」九春頓時瞪大了眼睛。帶他回炎華莊?晏維清認真的?

「怎麼,不想去?」晏維清略一挑眉。

九春飛快地考慮了一遍——跟著晏維清,可能會被晏維清砍了;不跟著晏維清,可能會被其他人砍了。左右都是一個死,果然還是死在劍神手下比較光榮吧?

「當然想去!」他堅定不移地回答,還用力地點了下頭。被人當情敵弄死太冤了,更何況不是真的!

晏維清滿意了。「乖。」他伸出手,揉了揉九春的腦袋頂。

不論是語氣還是動作,都頗有親昵意味,還帶著點寵溺……九春差點沒被雷焦了。劍神大大,您還好嗎?您還記得您堅信我是你的死敵赤霄嗎?

但晏維清顯然不認為有什麼。反正,迎著九春不可置信的眼神,他依舊鎮定自若。「不過,在回莊之前,我們得先去一個地方。」

九春迅速調整過來,回憶起之前聽到的傳言:「福州?」

「幌子而已。」晏維清認真糾正。

「那要去哪裡?」九春緊接著問。

晏維清回以莞爾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這不耍著人玩嗎?!九春憋氣。果然,親昵寵溺什麼的,全都是錯覺!

不多時,兩人跨上準備好的馬,一路馳離煙柳巷。幾乎整條街的人都在討論九春是如何攀上晏維清這棵高枝的,除了鴛鴦之外。

「他們走了。」她從側開的窗縫邊退回兩步,神色一半是欣慰一半是憂慮。

現在,不管怎麼看,這房間都不像卿鳳台頭牌的房間。不僅僅因為鴛鴦臉上鄭重的表情,還因為她屋子裡多出來的兩個男人。他們一個背著手站在桌邊,另一個則坐在輪椅上,脣角緊繃。

「我還是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站著的男人沉聲道。他腆著將軍肚,一張臉油光滿面,竟然正是九春前幾天在鴛鴦房裡看到的宋員外。「當世沒人比晏維清更有可能殺死聖主。」

「當世也沒有人比晏維清更有可能治好聖主。」輪椅男人也開了口。他看著年紀三四十,聲音卻粗啞得可怕,像是被一把大火燎過。「晏維清是最好的大夫。」

將軍肚男人被噎了一下。「大夫這事我不確定,」他壓低聲音,「而且,就算是真的,你們能確定晏維清不會把這事告訴正道武林其他人?聖主武功盡失,還忘記了一切。那些偽君子要殺他,哪兒有比現在更好動手的時機?我們就該一直伴他左右!」

「若晏維清要對聖主動手,前兩日就殺了。」鴛鴦冷靜地分析。「而我前日找藉口去看過,聖主很好。」她頓了頓,又道:「反正不會比前一段日子更差。」

這同樣戳中了其他兩人的軟肋,空氣一時沉默。

「我們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老八。」輪椅男人重新開口,語氣沉重:「若不是如此,誰願意把聖主的蹤跡暴露到敵人眼前,那個敵人還是晏維清?」

「而香堂的探子已經來過兩撥,我們冒不起聖主先被他們找到的風險。」鴛鴦接著補充。「另外……」她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下去:「這做法,也是聖主之前交代的。他說,若他不在時,出了大事,就去找晏維清。聖主還說,晏維清肯定會擺平……而我們已經把這事拖了好幾個月,直到不能再拖。」

將軍肚男人語氣激烈地反駁:「可聖主的意思肯定不是把他自己交到晏維清手裡吧?」

輪椅男人仰頭盯著他,異常冷靜:「現在的問題是,若老二老五找上來,就算大姐在這,我們幾個加起來也打不過他們。」他後面沒說出口的是,但晏維清絕對能。

將軍肚聽出這種言下之意,一時無話可說。過了半晌,他重重吐了一口濁氣:「你們說的我都知道,我只是擔心……」

「聖主一日不恢復,我們就一日不能放心;這點大家都是一樣的。」鴛鴦語帶寬慰,「現在只能希望,晏維清要去南少林做的事和聖主無關了。」

第6章

再來說兩個一路南下的人。

身為劍神,晏維清在群眾間的辨識度極高。他往人群裡一站,不管是從衣著還是從武器、不管是從樣貌還是從氣質,那都是一等一地好認。鶴立雞群絕不誇張,眾所矚目理所應當。

而九春呢?他跟在這樣的移動人形聚光燈後面,簡直恨不能往臉上糊一層泥。

所有人都知道,劍神出門習慣獨來獨往;如此一來,突然多出來的小尾巴就很可疑。所以,雖然杭州城已經漫天飛的八卦暫時沒跟上他們的馬蹄,但大家依舊炯炯有神地盯著他——

「這人是誰?」

「晏大俠的家僕嗎?有點小的樣子。」

「不太像啊?他們晚上好像睡一間房?」

「難道是那個……噓!晏大俠看過來了!」

諸如此類的竊竊私語,九春都聽麻木了。相比暖床對象,他當然更樂意把自己定位成隨身小僕;但晏維清完全不顧他的抗|議,每天夜裡都要把他留下……

這樣一來,還有什麼好名聲?

九春簡直欲哭無淚。晏維清,把我的清白還來!

可這話只能在心裡想想。晏維清一個眼神就能把山賊惡霸嚇得屁滾尿流,他不覺得他比那些肌肉壯漢更有武力優勢。

若不是不可能,九春簡直懷疑晏維清在他身上找欺負赤霄的快感。畢竟,若是真的劍魔,絕對沒這麼容易任人擺布吧?

不管怎麼說,就算晏維清帶了個疑似□□的人在身邊,也沒人敢在他面前碎嘴。兩人順順利利地經過磐安,取道永嘉,越過閩江,還在繼續向南——

這下九春猜出了晏維清的真正目的地。

「南少林?」在宿在東張鎮上的時候,九春終於問出了口。「你要去見下果大師?」下果大師是南少林寺的方丈,而東張鎮距離南少林所在的九蓮山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晏維清正在擦劍,聞言手指一頓。「我還以為你要叫他老和尚。」

又來了!九春暗翻白眼,選擇性無視。

這一路上,晏維清好像自發進入了一種遊戲模式,叫做劍神玩找茬。確切地說,晏維清正致力於標出他和赤霄之間的異同,再推進自己「九春就是赤霄」的結論。

但現在不是吐槽的好時機。九春繼續追問:「最近江湖上有什麼大事發生嗎?」以至於要勞動劍神親自南下?

晏維清垂下眼,專注於自己的長劍。

他的劍形制特別,比一般的劍要寬一些,又不是真正的寬劍。另外,它更特別的是顏色——大多數兵器的開刃部位都是明晃晃的,他的劍卻通體泛黑;不是真正的黑色,據說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見劍刃的寒光。

白衣烏劍,這正是劍神的招牌標誌。

九春現在就看見了傳說中那一閃即逝的寒光,身上不自覺地冒了一陣又一陣雞皮疙瘩。

第一次看到晏維清的劍出鞘時,他差點拔腿就跑,最後才發現劍神要做定期保養工作。但不得不說,擦劍的劍神特別帥,尤其在劍神的臉和手指都足夠賞心悅目的情況下。

九春私心猜想,劍神用劍的時候應該更帥。但是,他同時還認為,他最好還是別看見這樣的場景。再帥都不要,嗯!

一人看一人擦,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逝。等烏劍重新入鞘,晏維清才回答:「可大可小。」

九春的好奇心還沒滿足,但晏維清接下來完全不合作了。他又想了想,覺得江湖恩怨知道太多確實對保住小命沒好處,於是果斷改變話題:「那今天我自己睡行不行?」

晏維清掀了掀眼皮。「為什麼?」

九春差點一口血噎在喉嚨裡。還問為什麼?他才不信晏維清沒聽到一路上的閒言碎語呢!「這樣對您的名聲有很大的妨害。」他搬出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晏維清用輕描淡寫的兩個字把他堵死了。「沒事。」

你覺得沒事,我覺得很有事行不行?九春不服,再接再厲:「晏大俠,您這樣會傷多少姑娘的芳心啊?對您的將來太不合適了,真的,信我!」

「我的將來?」晏維清語氣帶上了點詫異,還帶上了點好笑,「你這是在為我考慮?」

九春拼命點頭。「晏大俠,您終於認識到您這種行為不啻於自毀長城了嗎?」而且還會給他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晏維清深深注視著九春,仿佛已經看出九春的心中所想。因為他開口時是這麼說的:「只要我說一句不是,就沒人會認為是。」

九春要的就是這句話。「那您倒是說啊!」不然他就要被群眾的目光殺死了!而且,若是晏維清哪天厭煩了他,絕對有人要痛打落水狗!

晏維清迎著他希冀的目光,再次露出了能讓幾乎所有女性尖叫的微笑。「我不會說的。」

……擦!

期待跌至谷底,九春現在的想法就是一個大寫的粗口。為什麼還不行?晏維清一定要營造這種假象,到底出於什麼目的?

晏維清這次一定讀出了九春的想法。「這樣你就不會跑了。」

九春瞪大眼睛。晏維清這是什麼意思?故意渲染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清不白,就是為了不讓他偷溜?雖然他確實一直想溜號,想遠離劍神代表的一大堆麻煩,但是……

「我哪裡跑得過您啊,晏大俠!」不得不說,這話裡全是悻悻然。

「沒發生的事情都很難說。」晏維清鎮定回答。「反正你其他什麼地方都別想去,」他用乾脆利落的話給這件事做了總結,「因為你離開我,你就會後悔的。」

這話聽起來比之前的那句「乖」還曖|昧,但九春沒被誤導。

後悔?為什麼會後悔?肯定不是什麼虛無的名聲,而是確實存在的人身安全隱患!想想看,以劍神腦殘粉的普及程度,他能跑到哪裡去?跑到哪裡都會被掘地三尺的好嗎?

「……你果然是故意的!」九春沒忍住叫起來,音量都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晏維清竟然堂而皇之地點頭。「話都說到這裡了,以後就不用我點穴拖你上床了吧?」

九春這下真的要吐血了。晏維清這心黑得!還得寸進尺!哪裡對得上大俠這個稱呼!所有人的眼睛都瞎了嗎?

抱著滿腹牢騷睡去,九春的夢裡都是他提著劍追殺晏維清。而感覺到身側的人不安分地動來動去,晏維清閉著眼,在一片黑暗裡從身側摸出銀針——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那種令人煩躁的床板吱呀聲就消失了,房裡恢復了之前的幽暗寂靜。

九春煩人的夢境頓時無影無蹤,但晏維清的意識還是很清醒。

赤霄走火入魔,以至於讓毫堂秦閬苑鑽了空子,教中大權被奪。接下來,秦閬苑甚至還派了凌盧和百里歌率堂眾下山,就是想要斬草除根。

白山聖教下屬八個堂口,反|叛者已經八去其三。另外,珠堂危寒川主管財務,方堂吳月眼裡只有圍棋。這對夫妻向來不參與權力爭鬥,可以排除在外。

那也就是說,絕對支持赤霄的只有三個堂口。畫堂華春水原是主理教中事務的總管,但為送走赤霄,她目前被秦閬苑重傷囚|禁;機堂張入機在叛|亂發生時負責斷後,很可能已經在那個雪夜裡被殺;只有弦堂宮鴛鴦成功逃離,而她正是告知他一切(包括赤霄藏身於煙花之地)的人。

想到這裡時,晏維清依舊合著眼。

半年過去,香堂和音堂早已潛入中原。雖然面上無聲無息,但還是有跡可循——很多地方莫名消失的男女,多少和赤霄或者宮鴛鴦有相似之處!

而這正是他要去南少林的原因。白山聖教自己內訌就算了;現在禍害到中原,正道武林不可能不管。

這時候要追究責任,很難說都是赤霄的錯。畢竟,秦閬苑有反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不過是等赤霄走火入魔、無力壓製這個時機爆發出來而已。凌盧也同樣,否則赤霄不會再中一份莫名毒|藥——

這兩者加起來,赤霄才會縮水變成現在懵懂而一無所知的九春。

「你會死。」

晏維清無法控制地回憶起他曾對赤霄說的這句話,即使那時對方的劍尖已經□□他的心口。

赤霄聽到後是什麼反應呢?他只是微微愣住,然後放聲大笑。「晏維清,你話說反了吧?」

「就算我敗,你也會死。」晏維清堅持。他眼裡映出對方的烈烈紅衣,還有那張紅紋遍布的臉。

那些紅紋是從赤霄眉心紋樣邊擴散出來的;它原本就像火焰,此時更是像火焰一樣發著光。用來遮擋它們的、鬼魅一般的面具早已在對決中碎落,但沒人關心它們在哪裡。

赤霄頓住,瞪著晏維清看。有一段時間,他眼裡是全然的戲謔和蔑視;但等那些不正常的紅紋從面容上消去,他的笑也一分一分地褪色,直至面無表情。

「人總是會死的。」他冷冰冰地說,一字一句,手上力氣重了兩分。

不用低頭看,晏維清都知道自己的血一定已經把胸前白衣染紅了一大片。他也知道,只要對方再刺進一分,他就真的救不活。但是,他還是忍不住要說:「晚總比早好。」

「我以為這話該對你自己說。」赤霄哼笑一聲。然後他手腕一抖,那把繚繞著紅光的赤劍就輕輕脫離了晏維清的胸膛,重歸黯淡。「罷了,我也該給你一次報仇的機會,」他輕聲道,「這才公平。」

話音未落,赤霄就幾個騰挪離開了。但那時晏維清的話還沒說完——

「再練下去,你一定會走火入魔。」黑暗中,晏維清倏地睜開眼。他側過頭,捕捉到身邊少年安靜呼吸的起伏。「不知道你現在後悔了沒有,但是……」

「我不想你死,赤霄……至少不是這樣死。」

第7章

九蓮山麓,林木森森,飛檐翹角,僧人肅穆,鐘磬繞梁,一派佛家莊嚴景象。晏維清剛帶著九春到山門,就有兩個小沙彌牽走馬匹去照料。另有一個和尚引路,看袈裟,輩分不低。

顯然,下果大師知道晏維清要來,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但九春很不願意承認,他竟然有些心驚肉跳。為什麼會這樣……難道只是因為他曾經當過頭牌三個月、覺得自己從頭到尾都不符合佛門清規?

晏維清走了幾步,就發現九春的挪動速度特別慢。「跟上。」

九春不太情願,但沒法違背。「哦。」他怏怏地應了一句,勉強快走兩步。

這情景落入引路和尚眼裡,他覺得有些稀奇。佛門清靜之地,不興碎嘴八卦。他還不知道外頭的風言風語,只道是晏維清提點家奴。「這位小施主許是累了,」他笑道,「不若等會我讓弟子先領他去僧寮?」

對方態度客氣至極,但九春愈發毛毛的。奇怪,他又沒殺人放火,幹什麼這麼心虛?

晏維清研究性地盯了九春一眼,才同樣笑著回答:「那就有勞大師了。」

這時候天色近晚,要休息無可厚非。九春琢磨著自己肯定沒旁聽武林機密的資格,兼被南少林無形的氣勢鎮住了,也就老實先到客房呆著。不多時,有沙彌陸續送上素齋和熱水。直到他吃完洗完,也沒見晏維清出現,便自己先去睡了——

終於擺脫了那尊緊迫盯人的大佛!雖然可能是暫時的,但絕對是這些天裡頭一件可喜可賀的事!

再倒回去看看不久之前的方丈室。

三兩支蠟燭光焰微微跳動著,映亮了一室清淨,也映亮了房中四人的臉。如若有其他武林中人在場,他們一定能看出,這裡將要商討的事情必定是件大事——

晏維清,正道武林第一劍,封喉不見血,這就不用說了;

下果大師,南少林寺方丈,其內力之深厚,當世武林中僅次於下花大師;

下花大師,嵩山少林寺方丈,下果大師的師兄,其硬功可與內力一比上下;

元一道長,武當代理掌門,一手青冥太極劍使得出神入化,敵人近身三尺必死。

不管是論武功,還是論影響力,這四人加起來,重量級如何都不言而喻。再換句話形容,這四人的決定足以代表正道武林最大勢力的意向。

「晏某來遲,叫兩位大師和道長久等,實在是過意不去。」晏維清先開口道歉,一一作揖。

「無妨。」慈眉善目的下果大師擺了擺手。他年近花甲,然而紅光滿面,也沒多少皺紋,看起來相對年輕。「晏大俠願意親自跑這一趟,老衲已經很是感激。」

「確實。」下花大師接過話頭,「為了不被他人知曉,我們定在這裡商議。九蓮山與炎華莊相距遙遠,晏大俠一路辛苦。」他是個乾癟枯瘦的老頭子,體型和下果大師正相反,但一雙眼睛精光閃爍,絲毫不見老態。

「說起辛苦,晏某遠遠不及大師和道長。」晏維清正色。「況且,大師和道長是為武林安寧著想。此事人人都該盡力,晏某自在其中。」

元一道長在邊上聽了,捋著稀疏的山羊胡笑起來:「客套話都被你們說光了,貧道現在該說什麼?」

此言一出,四人皆笑,氣氛立時活絡不少。

「元一老弟說得對。時間緊迫,實在不該浪費。」下花大師再開口時望向晏維清,「今日所為之事,晏大俠知曉多少?」

晏維清往懷裡一摸,摸出一隻薄薄的信封。他把信封攤在桌上,沉聲道:「只比這裡的多一些。」

那信正是下果大師寫的,裡頭的內容則是關於白山聖教的香堂和音堂在中原各地瘋狂尋找赤霄和宮鴛鴦的下落。他們的原則是,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

「可巧,我們知道的事情,也只比裡頭的多一些。」下果大師小幅度頷首。

四人交換目光,都有些明了。

「除去置身事外的珠堂和方堂,白山教其餘六個堂口都捲入了此事。」晏維清不疾不徐地道,「其中,毫堂、香堂、音堂、畫堂的情況,下果大師已經在信裡提及。剩下的兩個堂口,機堂張入機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而弦堂宮鴛鴦帶走了赤霄,隱匿至今,未被發現蹤跡。」

「原來是他們……張入機精於機關暗道,當世無人能出其右。」下果大師沉吟,「只是秦閬苑手段狠辣,生生趕盡殺絕。」

「張入機那樣的人,一日不被找到,就依舊有一線生機。」下花大師也目露沉思,「世人公認他入機之名,可不是虛言。」

晏維清也這麼認為。宮鴛鴦給他的消息裡,赤霄的情況最全,其他都是含糊帶過。但,他不覺得宮鴛鴦會完全信任他;那麼,張入機還活著、甚至和宮鴛鴦接上頭的可能就依舊存在,只是宮鴛鴦不願意透露。

「不管是華春水、張入機還是宮鴛鴦,他們的武功在白山教裡都不是頂尖的。」元一道長又開始捋他的鬍鬚,眉頭微蹙,「能將已經走火入魔的赤霄在秦閬苑眼皮子底下帶走、半年都不被找到,實在令人驚異。」

眾人都同意這個看法。不過,今天的談論重點當然不是給白山聖教的八個堂主按武功高低、忠心程度排名,也不是掘地三尺地把赤霄找出來。他們關心的是,如何才能阻止香堂和音堂到處殺人。

「雖然現在武林中風傳赤霄已死,但凌盧和百里歌的動靜越來越大。已經有不少人懷疑,赤霄其實還活著。」下花大師又道,「若此事宣揚出去,不管赤霄藏在哪裡,都更可能被發現。」

幾人又交換了一次目光。

「赤霄走火入魔,沒人知道他現在情況如何。」元一道長眉頭皺起,「若讓他貿貿然暴露在公眾眼前,後果無法預計。」

——是劍魔發狂地開啟單方面屠|殺模式呢,還是正道武林和白山教一起開個熱熱鬧鬧的除魔大會?

想到完全不經事的九春,晏維清心裡咯■一跳。他怕的就是這個——少林和武當對劍魔還有所忌憚,下的結論就偏向保守;但若被人知道赤霄現在全無自保能力,事情就難說了……

還好,宮鴛鴦只告訴他九春就是赤霄;而他不會說出去,至少不是現在。

下果大師和下花大師一起|點了點頭。

赤霄的劍魔之名同樣不是虛設;戰鬥力爆表不說,受點刺激,還有可能進入暴走模式。這樣的煞神,人擋殺人佛擋殺佛,誰吃飽了撐著的去惹他?

至少兩個方丈都不打算用自己弟子的心頭血去飲那把妖魔般的赤劍。白山遠在西域,偏僻又寒涼;除非必要,相安無事才是最好選擇!

這次的罪魁禍首是秦閬苑,還沒到少林和武當出手的底線。然而,他們不動,並不代表沒人蠢蠢欲動。

「問題在於,如今的白山上,只有毫堂、珠堂、方堂三個堂口的人駐守。」元一道長又說,很明顯意有所指。「大部分好手都下了山,防守定然空虛。」

晏維清目光忽而一利。「道長您的意思是……有人想趁此機會,攻打白山教?」這就是下果大師之前說的、比信裡多一點的事情?

他很顯然猜對了,因為其他三人都開始搖頭,一臉無法苟同。

「白山雪蓮和冰參不僅有延年益壽的功效,兼之提升功力,求而不得的人實在很多。加上傳說中的玄冰雪種,白山教囤積居奇,據傳富可敵國。」元一道長繼續補充,犀利地指出了事情的本質——

若沒有足夠的利益驅動,誰想跋涉大半個中原,去攻打一個位於極寒之頂的據點?就算那個據點是魔教總壇也不行啊!

下花大師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為此大動干戈,乃至武林動盪、生靈塗炭,實老衲所不欲。」

下果大師也跟著念了一句佛號。「此事確實是萬萬不能的。中原去西域,道路險阻,氣候苦寒。等到白山,所耗時間漫長,精力極多。而白山教卻是以逸待勞,兼之天時地利,不見得會落下風。」

元一道長同樣點頭。「若是陷入膠著,對雙方都不利。而因此結下大仇,以後武林就永無寧日了。」

晏維清現在理解了整件事。利字當頭,少林和武當看得分明,有些人卻被矇住了眼。「那現在要做的,」他謹慎挑選自己的用詞,「其一,阻止香堂和音堂大開殺戒;其二,阻止有人聚集攻打白山?」

「差不多是這樣。」下花大師說。「不管是南北少林還是武當,都不會對這兩件事坐視不理。」

晏維清聽出了一點別的意思。在他沒到時,少林武當已經達成了一致意見,要用相對和平的手段解決;而兩件事都被攬下,也就意味著他要做第三件事。「那晏某……」

「老衲、師弟和元一老弟有個不情之請。」下花大師沉聲道。

晏維清心裡已經產生了一些隱隱約約的想法。「大師請說。」

「請晏大俠務必找到赤霄。」下花大師一字一句道,神色極為慎重。「而且,他得是活著的,哪方面都和原來差距不大的。」

如果說晏維清對整件事都有大致預料的話,這句話也確實讓他吃驚了。「為什麼?」他挨個兒打量其他三人,確定沒人在開玩笑——

他們是要他找到赤霄、再治好他!認真的嗎?

「此事非赤霄所為,但因赤霄而起。」看出他的疑惑,下果大師接話。「種下什麼樣的因,得出的就是什麼樣的果;」他略微加重語氣,「赤霄才是那個能根本消除可能到來的武林危難的人!」

第8章

九春原以為,就算他能安穩地獨自睡一晚上,第二天起來,看到的第一個大活人還是晏維清。可在到達南少林的次日,他一睜眼,不管是熱水、素齋還是小沙彌,確實都和昨日一樣,而晏維清依舊不見蹤影。

「晏大俠他們的事情還沒談完?」九春忍不住問。晏維清應該不會把他扔在南少林不管了吧?

小沙彌愣了愣,然後露出抱歉的笑容。「晏大俠已經起了,現在正和素樂師叔在塔林切磋,是小僧忘記告訴施主了。」

素樂就是昨天給兩人帶路的和尚,下果大師的得意弟子。而塔林是歷代少林方丈和弟子的墓塔群,一般人連一窺真容的機會都沒有。

九春覺得自己該鬆口氣,畢竟晏維清還在;但他馬上就唾棄了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才幾天啊,他就依賴上晏維清了?晏維清可是破壞他平靜生活的罪魁禍首啊!

他的沉默不語被小沙彌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方丈說了,您是貴客,可在寺中隨意走動。」

我真是謝謝您■!

九春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種貴賓待遇完全是沾了晏維清的劍神光環。換做是平時,他肯定很有興趣圍觀武林高手切磋;但他現在更生自己的氣,所以完全不想動。

「那九春就先謝過方丈大師了。」他說,皮笑肉不笑。

小沙彌很快離開,而九春重新一頭撲到床榻上。一刻、兩刻、半個時辰……外面什麼動靜都沒有,倒是他自己被憋得慌。

「算了!」九春跳下床,覺得自己和自己較勁兒真是傻到家。「晏維清在塔林,我往其他地方走走不就得了?」

抱著這種心態,九春出了院子,隨便找了個和尚問路,確定塔林的位置後,就朝反方向溜達而去。

南少林的名氣沒有北少林大,然而地方著實不小。從山門一路往裡,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寶殿、藏經閣、方丈院、千佛殿。除去主要建築,還有鐘樓和演武場;路邊林下,到處都是練武的少林弟子。

九春心中嘖嘖。瞧這陣勢,怪不得敢讓他一個外人隨便逛——他什麼武功都不會,少林戒備又森嚴,能進到什麼機密地方去啊?

忽而,鐘聲響起,原本散開的少林弟子立刻聚集成列,依次進入大殿,像是早課時間到了。

露天場地頓時一片寂靜。光樹木道路並沒什麼好看,九春失去興趣,就想回去。但在真的邁步之前,他的目光落到一側的蓮花樁上。

武林中練習步法的通用標配是梅花樁,但少林信佛,就把青石柱雕刻成了蓮台形狀;再輔之以九九歸一之數,便成了八十一根蓮花大陣。

想著回去也是無聊,九春左右看看,便跳到一根蓮花樁上面。他剛才看人在上面騰挪轉移,覺得蠻像那麼回事,不由蠢蠢欲動;此時時機卻是正好。但因為常有人練習,蓮台上部十分光滑,他要慎之又慎,才不至於滑倒。

而此時,晏維清已經和素樂和尚切磋完畢,兩兩飛身下了塔尖。

「晏大俠不愧為當世劍神,」素樂和尚一落地就說,語帶欽佩,「貧僧自愧不如。」

「是我該謝大師手下留情。」晏維清笑道。然而他臉不紅氣不喘,語氣都沒快半拍。相對素樂和尚光頭上的細汗,誰高誰低一眼便知。

素樂和尚笑著搖頭,沒再反駁。「早膳已經備好,晏大俠,請!」說罷,飛身上了樹尖,踏風而去。

塔林離膳堂確實有點距離。晏維清知道這是對方不想讓他等太久,也使出輕功跟了上去。但還沒到位置,素樂和尚猛地停下,他也不得不停下:「怎麼了,大師?」

「那位小施主精神好像不錯,」素樂和尚的視線落在下方,「這蓮花樁可不是人人都能上得的。」

內力高深之人都相當耳聰目明,晏維清也看見了正試圖穩住自己身體的九春。「大師過獎了,」他笑道,「九春不會武功。」

這本是事實,但素樂和尚一聽,頓時目露詫異。「晏大俠所言是真?可這位小施主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上樁啊!」

晏維清點頭。「九春他確實……」他一邊說一邊看著底下——九春又顫巍巍地跳過了好幾根矮柱——想再次肯定的話突然半途卡住。

素樂和尚沒注意到晏維清的異常反應,因為他的注意力都被九春吸引走了。「若真是第一次,那這位小施主的悟性可真是太高了。」他從沒聽說過第一次上蓮花大陣步法就能完全走對的!這根本是武學奇才的節奏!

晏維清沒接腔。他現在滿心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南少林久留不得,必須馬上回莊!

所以,用過早飯,晏維清就去向下果大師辭行。事情已經定下,下果大師也沒太多留,讓素樂和尚送兩人下山。

「我們這樣做,真的好嗎?」

估計著一行人已經下到山腳,下果大師才發問。他做的「這樣做」,顯然是指讓晏維清找到赤霄、並讓劍魔恢復常態這件事。

下花大師盤坐在蒲團上,捻著手中佛珠,不喜不怒。「雖然赤霄有劍魔之稱,且行事詭異乖張,但他從未殺過無辜之人。」

相比於此,元一道長說的話就直白多了。「白山教內部的事情,叫赤霄自己頭疼去。」他揮了揮手,動作到態度都透著一股「竟敢打擾我得道飛升」的嫌棄,「哪有我們負責給他收拾爛攤子的道理?」

「師兄,元一老弟……」下果大師張了張嘴,有些猶豫:「可赤霄之前想致晏大俠於死地,差點就做到了;現在叫晏大俠去救赤霄,是不是太過強人所難?」

「無需擔憂。」下花大師閉著眼繼續,「晏大俠既答應,必不會食言。」

這正是下果大師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在他們提出這個要求後,晏維清雖然為難,但並沒為難太久;預想的說服工作完全沒用上。「為何他會答應得如此爽快?」

「我問你,當世劍術最高,當屬誰?」下花大師沉聲問。

下果大師條件反射地看了元一道長一眼。後者不介意地擺了擺手,「不就那兩小子嗎?長江後浪推前浪,貧道這把老骨頭,就是已經被拍死在沙灘上的前浪啦!」

「劍神和劍魔都是百年不出的奇才,」下果大師只好說出口,「他人難望其項背。」

下花大師點了點頭。「這就對了。你想想,若你處在晏維清那樣的位置,放眼武林,夠格的敵手只有一個。若這敵手早早地死了,你到哪裡再找新的對手?」

天下無敵的寂寞,下果大師並不太明白。「晏大俠還不到而立。」他說,突然就懂了——

一個嗜劍如命的人,離了劍就不能活;但劍是死物,沒了比劍的人,活下去又有什麼樂趣?

「——難道要花上幾十年,等下一個能與你比劍的人?」下花大師用一個反問句給這個問題做了總結。

下果大師徹底恍神。「那……」

沒等他把話說完,門外就傳來了動靜:「弟子素樂,求見方丈。」

素樂和尚是來回稟晏維清已經離開的消息的。同時,他還帶來一份報告,是在外的少林弟子送回來的近日江湖動向。

下果大師拆開竹筒,剛看了一眼紙條,臉色頓時十分古怪。見他表情有異,下花大師緩緩開口:「何事?」

「裡頭說……」下果大師不自覺地壓低聲音,「晏大俠帶的那位小施主是……」他說不出口,乾脆把紙條遞了過去。

下花大師看完,略微詫異。而元一道長看了,直接笑出聲:「此等謠言,豈有可信之處?」要是晏維清真的會見色起意,怎麼可能練成絕世的劍法?「編也不編個靠譜的!」

素樂和尚負責匯總報告要事,之前已經看過裡頭的紙條。「弟子也認為不可信。」

這話裡明顯有其他理由,其他三人頓時側目看他。「哦?說說看?」

「九春小施主的悟性真是好得很。」素樂和尚點頭道,然後把蓮花樁的事情說了一遍。「只可惜他天生經脈凝滯,於武學上難有大成,否則……」

他沒說完,但在場所有人都懂。勤奮到了一定程度,武功高低就取決於天分高低;在這方面,有些人就是得到上天寵愛,嫉妒不來。比如晏維清,比如赤霄。

「雖然實在可惜,」下花大師緩緩道,又閉上眼,「但幸虧如此。」

素樂和尚聽得一頭霧水。難道他師伯的意思是,雖然九春無法習武,但幸虧被晏維清從煙花之地帶走?怎麼好像哪裡不對呢?

而下果大師和元一道長交換了一個眼神,沒人再開口。

第9章

因為擔心九春被人認出他其實是狀態不對的赤霄,再加上治療時間宜早不宜遲,晏維清帶人加速趕路。

可還沒翻過大庾嶺,九春就吃不消了。「晏大俠……」他死撐了大半天,終於還是撐不住,「我能不能問一下,我們為什麼放著平坦官道不走,非得走崎嶇山路?」

「近。」晏維清言簡意賅地回答。

「可是很難走啊!」要不是已經在馬背上顛得快被散架,九春真想抓著晏維清衣領狠狠晃兩下。「我暈馬行不行!」

晏維清本在看路,聞言才回頭看他。「你什麼時候有的這毛病?」

「就剛才!」九春繼續惡狠狠。只可惜他現在中氣不足,從長相到氣勢都毫無殺傷力。

「哦。」晏維清應了一聲,又轉頭看路,反應要多平淡有多平淡。

九春簡直要怒從心起。硬的他打不過晏維清,難道就沒別的辦法了嗎?他眼珠轉了轉,眼一閉,就要往馬鞍側面倒下去——

若真摔了,少說腦袋磕掉一層皮;但事實上,九春這動作剛做到一半,他就覺得自己側臉貼上了一條光滑冰涼的東西……

臥槽,是晏維清的劍啊!出鞘狀態啊!

九春立時出了一身白毛汗,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嚇的。「你幹什麼!」他猛地坐直,怒瞪某個出劍迅疾且毫無聲響的人,「萬一抹到我脖子怎麼辦?」

晏維清收劍入鞘,微微一笑。「我有分寸。」

……分寸你妹!

以前,九春看到晏維清笑,心裡就發毛;現在,他看到晏維清笑,心裡就生氣。「就算沒抹到脖子,抹到臉也是不好的!」這根本就是仗勢欺人嘛!

聽到前半句時,晏維清還想再回一句「我有分寸」;但聽到後半句,他想說的話就變成了:「你什麼時候在乎過你的臉了?」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當然要愛惜……嗯?」九春的長篇大論剛說了個開頭,忽而意識到哪裡不太對。「等等,你剛才是什麼意思?」他狐疑地望向晏維清,「難道你是說,赤霄完全不在乎他的臉?」

這似乎在不經意間戳中了什麼東西,晏維清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一時間,只有馬蹄踩在細小碎石上的摩擦聲,還有風拂過四周竹林的簌簌聲。沉默半晌,晏維清才重新開口。「福建多山,」他道,卻是回到了之前的問題,語氣平平,「過了就好了。」

九春也沒立刻吭聲。

不久之前,他還堅信晏維清一定認錯人;但從現在的情況來判斷,他覺得劍神劍魔之間一定有不少外人不知的秘密,否則晏維清某些時候反應不會那麼僵硬。

那麼,問題來了——

晏維清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好糊弄的,而且比其他人想象的要熟悉赤霄,他真的會弄錯人?

「除了走火入魔,赤霄還怎麼了嗎?」九春開口,語氣竟然很冷靜。他一直覺得自己異常的耳聰目明有問題,而現在已經到了無法再迴避這個問題的時候。

這回晏維清真詫異了。他有一瞬間想問你是不是想了起來,隨即又把自己的這個念頭壓回去——太傻,光看臉就知道不可能。「中毒。」

九春有點明白了。「所以你認為,我不記得一切、也沒有武功是因為走火入魔;而年齡,」他指了指自己的臉,「是因為那個毒?」

晏維清沒說話。實際上,他認為不是毒的原因就是兩者結合的原因,但他現在還不能下定論。

九春從這反應裡讀出了「棘手」兩個字,不過什麼毒並不是他正關注的東西。「我之前就問過,你是不是知道是誰把我安置在安翎館裡。」他勒停馬,一攤手,「鑒於你似乎從未懷疑我是冒牌貨,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把我藏在那裡的人就是告訴你我在那裡的人?」

否則,為什麼晏維清早不來晚不來,恰恰在他準備開溜的前夕來?還一找一個準?絕對有人在暗中觀察他的舉動、然後給晏維清通風報信!

晏維清緊盯著九春,也停了下來。好半晌,他才說:「看來你不是不清楚現實,只是不願意接受現實。」

九春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就算他之前是魔教教主兼任劍魔好了,也沒規定說他一定要接著乾啊!「所以你一開始就卸了我兩條胳膊,」他繼續問,「是怕他們騙你?」

這回晏維清接得極快:「不怕他們騙我,只怕你再給我一劍。」

他語氣認真,但九春只聽出了玩笑——瞎扯,就算赤霄要再給晏維清當胸一劍,也絕不可能設個陷阱來給!當然,如果赤霄走火入魔到神志不清,那就另當別論;防患於未然,還是很有必要的。

果不其然,晏維清說完,自己也笑了。「這話好像不能說,」他輕聲道,更接近於自言自語,「等你以後想起來,肯定會找我拼命。」

雖然九春依舊對赤霄這個身份沒什麼認同感,但想象了一下那種情形,也忍俊不禁。「那這麼說起來,」他繼續問,「上次我傷風時,給我扎針的是你?」

「為什麼你這麼想?」晏維清反問。赤霄當然知道他醫術高明,可九春應該是不知道的。

九春這下真翻了個白眼。「如果你不是個高明的大夫,他們會告訴你赤霄在哪裡?」顯然是已經走投無路,只得硬著頭皮場外求助,求助的還是對手!

「若宮堂主知道你就這麼說出來了,」晏維清失笑,還小幅度搖頭,「她一定會很傷心的。」

九春完全沒當一回事。「就算我不說,你也肯定能想到;所以那有什麼關係?」

就算他能想到,說出口和內心戲依舊有很大差別的啊……晏維清完全哭笑不得。「你還真是一樣……」我行我素!

九春覺得後面一定沒啥好話,也沒費心追問。「到炎華莊,你是不是就要開始‘治’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你好像不是很樂意?」晏維清敏銳地發現了這點。

九春想,我不樂意有什麼用,一大群人都等著赤霄重出江湖呢!跑又跑不了,那不就只能在這種不可逆轉的大環境下努力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好處嗎?

一時停頓。晏維清安靜等著,並不催促。

「行吧,現在我都知道了。」九春再次開口時如此總結,頗有種老氣橫秋的調調。「既然如此,晏大俠,不如咱們來個約法三章?」

「怎麼說?」晏維清眉梢微挑。

「我不跑,乖乖跟你回去,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九春掰著手指說,「你覺得怎麼樣?」

然而晏維清一點也沒被這種配合到過分的條件矇住雙眼。「這就是你的三章?那你要我做的那三章呢?」

「別緊迫盯人,別拉著我一起睡,」九春連珠炮似的道,「最重要的是,告訴其他人我們沒什麼!」

此時紅日西斜,茂盛的竹林依舊看不到邊際。金色光柱被拉得斜而長,兩人的身影在斑駁的葉影中恰恰相對。

晏維清就在這種背景裡風輕雲淡地笑了笑。「我當然沒問題,」他故意拖長音,「但你馬上就會後悔的。」

與上次一樣,九春很快就知道晏維清的「後悔」是什麼意思。他們還沒走出深山老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這也就意味著,沒有屋頂,也沒有床。太陽落山,山風一吹,冷得凍到骨頭裡。

這種情況,有人當暖爐最好,但九春絕不會承認晏維清在這方面相當優秀。

「這山才多高,怎麼這麼冷?」在邊上小溪洗漱完後,九春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回火堆,用力搓著手,不想讓自己抖得太厲害。「行了,輪到你了,我來燒火!」

作為唯一的壯勞力,晏維清眨眼之間就砍下了一小片青竹,搭出一間簡易小屋,晚上好歹不用真的幕天席地。「你一個人行不行?」他確定性地問了一句。

這話裡透出一絲不信任,九春頓時炸毛。「有什麼行不行的?不就一堆火,對我有點信心好嗎?」

晏維清又看了九春一眼,便動身去溪邊。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九春依舊保持著添柴的姿勢,手中木柴快要燒到指尖;但他人早已歪到一邊,顯然路途困頓,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晏維清相當無奈。他走過去,把那根就要燒過頭的木柴拿走,再小心讓人躺平。為防意外,他這次依舊準確地在對方耳後補了一針。然後,他從身上摸出布包,打開——

篝火光焰一跳,包中銀光炫目。

不出半盞茶的功夫,晏維清就熟門熟路地把九春扎成了只刺蝟。再等半個時辰,他從運氣冥想中睜眼,換其他穴道再扎。如此往復,直到天快亮才算完。

經脈激盪,九春已經出了好幾身汗。晏維清攔腰抱起他,走向溪邊清理。洗澡洗衣、再用內力烘乾衣物,完全不留痕跡,這一套他本做慣了;但這次有些不同——

九春大腿內側一片刺目紅痕,顯然和馬鞍摩擦過頭了。

晏維清簡直要咬牙切齒。受傷就受傷,暈什麼馬啊!還裝得和個沒事人一樣!「失憶還不忘嘴硬!」

——這什麼十幾年如一日的破毛病!

第10章

劍神生氣了,而且好像很生氣。

意識到這點不難,況且九春並不是個神經大條的人。實際上,從竹屋裡起身的第二天早晨,他就發現晏維清沉著一張俊臉,話也變少了。

兩人一起走,顯然只可能是他惹著了晏維清。但問題在於,九春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他到底是怎麼惹毛晏維清的。說真的,他啥也沒乾,不是嗎?

「晏大俠,喝茶不?」

劍神大大騎著白馬,目不斜視地過去了。

「晏大俠,吃包子不?」

劍神大大騎著白馬,目不斜視地過去了。

「晏——維——清——!」

九春暴躁了。之前怎麼沒人告訴他,劍神也有使小性子的時候?

對一聲震天價的怒吼,晏維清的反應依舊是……沒有反應。因為他們再次到了荒郊野外,驚飛幾隻鳥兒沒啥大不了的。

九春大怒。他拉緊韁繩,一夾馬腹,就想倒回去。可下一瞬間,他眼前一花,視野裡全是極近的雪白毛皮,腰間一股大力傳來——

他看到的是晏維清的馬!晏維清竟然把他倒著夾在胳膊底下了!

九春直覺掙扎。「晏維清,你太過分了!快放我下來!」

事實證明,晏維清心情確實很差,因為他完全沒浪費哪怕一分一秒的嘴皮子功夫——九春剛吼完,下一刻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再次睜眼的時候,九春很快就發現,他前面是馬籠頭,下面是馬鞍,後面是……

感到不屬於自己的體溫貼著布料傳來、而四周不明真相的群眾都投來灼灼目光,九春立時就僵硬了——

臥槽!晏維清給他整這出是什麼意思!

「醒了?」

頭頂上一個聲音響起,還伴隨著身後胸腔的震動。九春毛一炸,就想跳起來。但他這麼做之前,完全沒注意到腰間還有對方的一隻手。所以,理所當然地,他沒能跳下馬,撐死了也就撞到晏維清的下巴。

「嘶——」

晏維清倒抽了一口冷氣。必須誠實地評價,他幾乎沒發出聲音;但圍觀人群感同身受,幾十號人一起倒抽冷氣,加起來動靜就很大了。

迎著一票或瞪視或譴責的目光,九春愈發僵硬。「……快放我下來!」他咬牙切齒,不過好歹記得壓低聲音,努力控制嘴脣不動。

晏維清顯然沒覺得下巴被撞是一種教訓。「快到了。」他顧左右而言他,放在九春腰間的手還緊了緊。

比力氣,九春完全不是晏維清的對手。考慮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搞么蛾子不僅會增加別人的談資、而且會讓人懷疑他目前的身份,九春勉強控制住一撥又一撥雞皮疙瘩,不讓自己轉身揍晏維清鼻子一拳。

「你又想幹什麼?」他繼續咬牙。

「宮堂主怎麼會想到安翎館那種地方?」晏維清反問。從略帶揶揄的語氣判斷,他並不真的需要一個答案。「看你,隨便碰一下就緊張。」

我特麼只是裝頭牌又不是真頭牌我為什麼不能緊張!

九春的內心咆哮已經要突破天際。「這樣才沒人會找到!」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挺有道理。」晏維清道,竟然還點了點頭,「煙花之地魚龍混雜,消息靈通,倒真是沒更好的藏身之地了。」

九春可沒興趣和晏維清分析這個。「你到底放不放我下去?」

「你不要亂動,就沒人會想歪。」晏維清從側面回答,以一種非常正直可靠的口氣。

但九春再次產生了那種滿心只想吐血的憋屈感。動?動個毛啊,騎著馬還想怎麼動?至於想歪,現在還不夠那些人想歪的嗎?

——晏維清果然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想到道貌岸然,九春就回憶起了另一件需要興師問罪的事。「你竟然倒著提我!」他控訴,「那時馬還沒轉向呢!」動手動得是不是早了點?

晏維清對此報以微笑。「先下手為強,我以為你知道。」

雖然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但九春依舊從語氣裡捕捉到了隱藏的愉悅。「……算你狠!」他十分悻悻然。

這時候,晏維清勒停馬,正對一家店門。九春抬頭一看,毫不意外地發現樓上門側都張燈結彩,還有不少裝扮停當的姑娘正忍不住偷偷往晏維清身上瞟——

不住客棧,只住秦樓楚館,真是不得不服!

就在九春內心吐槽時,晏維清已經翻身下馬。他等了一小會兒,見九春只瞪著招牌看,乾脆一把把人抱了下來。

腳踩到地面,九春才從四周的驚呼聲中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臉立刻漲紅了。擦!他自己有手有腳,說一聲就好,非得抱嗎?

這種惱羞成怒的反應似乎極大地娛樂了晏維清,原本略顯陰沉的表情一掃而空。老鴇早就迎到近前,殷勤地問:「晏大俠,要兩間房嗎?」

要不是時機不對,九春真能笑出來。能讓老鴇說出客棧老闆的台詞,晏維清這也是頭一份兒!

「一間。」晏維清回答。

顯然,老鴇很想推銷自家產品,因為她還在繼續喋喋不休:「晏大俠,我們樓裡的姑娘,那可是遠近有名的!漂亮水靈,善解人意,保證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雖然九春很樂意要兩間房,但他沒法不覺得,老鴇說的善解人意應該是善解人衣。

晏維清對此的反應是深深注視九春。「只要房間,」他用不帶感情的眼角余光瞥了老鴇一眼,「不要人。」

樓中不少姑娘都豎著耳朵在聽晏維清說話。此時聽到「只要房間不要人」,她們眼刀就和不要錢一樣嗖嗖地往九春身上飛。那些眼神,那些表情,分明就在說一句話——

小倌有什麼好!

九春發誓,他可以舉雙手雙腳贊同這個。可問題在於,和晏維清對著乾,倒霉的總是他自己;這道理已經被驗證了,就沒必要繼續浪費力氣。這次是晏維清倒提著他、再讓他「享受」了一把眾所矚目的滋味,下次……天知道是什麼!

所以,九春端出無視*,頂著無數殺人似的目光,跟在晏維清身後進門上樓。

用飯、沐浴、更衣、就寢,這一系列順序和以前並沒什麼不同。不過,其他人的議論內容有了新變化——

「晏大俠以前不都要四個姑娘伺候嗎?今天都不要了?」

「就是啊!據說一路都是這樣!」

「是嗎?難道晏大俠真心疼愛那個叫九春的頭牌?我不信!」

「我原來也不信,但聽他們說了今天街上的事情,簡直不信也得信了!」

「就是晏大俠抱著他騎馬那件事嗎?嘖……」

「不僅如此!我親眼看見,那個九春差點把晏大俠下巴撞青了,可晏大俠愣是一聲沒吭!」

剛躺上床沒多久的九春聽著這些新鮮出爐的八卦,簡直要無語凝噎。別的暫且不提,他一個武功完全為零、力氣幾近沒有的人,能把劍神下巴撞青?天方夜譚也不是這麼扯的啊!

晏維清擦好劍,也上床躺下了。見九春一臉木木的表情,他略有好奇:「你怎麼了?」應該不是白天受的刺激現在才反應過來吧?

九春才不想說他聽到了什麼。「我覺得你根本在調|戲我,」他幽幽道,「或者說你就是想讓其他人覺得你在調|戲我。」

晏維清一樂,想用掌風滅燈的手也停住了。「那可不是調|戲,」他認真道,「你要時刻記住,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金主和小倌的關係嗎?

九春暗地裡翻了個白眼。要不是考慮到他目前是隻弱雞、離開晏維清就會被仇家找上門,他才沒這麼好的忍耐力呢!「我覺得,你把你的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了。」他指出這點,不無幽怨。

不可否認,晏維清確實認為九春炸毛的樣子很可愛,因為那總讓他回憶起十數年前。但這種原因,他暫時不想說。「睡吧。」他避重就輕地安撫了一句。

這一夜,晏維清依舊抓緊時間給九春疏通經脈。九春大腿內側的傷痕依舊刺眼,他開始認真考慮,剩下的路程是不是該坐船——

雖說有備無患,但在真的見到之前,他怎麼能想到,赤霄會受皮肉傷?還是騎馬擦出來的?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巫山神女湖畔。

「稟小姐,宗主讓我告知您,晏莊主踏上北上返程,昨日已過玉華山。」

「他幾時能回到南陽?五日?」

「晏莊主帶了人隨行,五日……怕是到不了。」

「不管有沒有什麼,能叫阿清鬆口,此事確實不同尋常。到時候,我親自去會會!」

第11章

翻過大庾嶺,就進入了水系豐沛的鄱陽湖平原。沿河溯流而上,經長江中段,取道武當,再往北走二百餘里,才能到達炎華莊所在的南陽山。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當晏大俠這名號指的還是晏維清的爹晏茂天時,不管是炎華莊還是晏大俠本身,在江湖中的知名度都不過爾爾。然而,晏維清幾乎是以一人之力改變了所有情況——

他三歲碰劍,五歲練劍,十歲時已經是江湖上有名的劍術奇才。他爹看著兒子天資聰穎,自家又沒什麼頂尖的家傳武功,欣慰又憂慮。思量再三後,他帶著晏維清恭恭敬敬地上了武當,指望兒子能有個好際遇。

情況也確實如此。彼時,武當掌門乾元子還未隱退,對晏維清十分賞識。有一段時間裡,武林中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說,乾元子要收晏維清做關門弟子。

若這事成真,那晏維清現在的輩分就會和元一道長一樣;而他們的年紀都快差了三輪。

這種可遇不可求的好事,別人求都求不來。但令人大跌眼鏡的是,晏維清婉拒了這種好意。反正,到三年後離開武當時,他連個外門弟子都不是。

不僅晏茂天想要吐血,其他人也覺得晏維清太狂妄了。資質再好,沒有名師引路,難道想自創劍法成神嗎?

套句東北味兒的吐槽,眾人的心態約莫近似於「給你厲害壞了,你咋不上天呢?」。

由於老爹的堅決反對,晏維清沒能回到炎華莊。就在所有人都認定他會灰溜溜地再上武當時,他卻失蹤了。

不管別人如何想,當時的晏大俠是後悔了,而且相當後悔。他老來得子,夫人早逝,膝下就晏維清一個。為什麼非逼著孩子獨自出門闖蕩呢?萬一出個好歹……啊呸呸!他兒子劍術精湛,就是耍耍少年心性,絕對不會出事的!

晏茂天滿心以為,晏維清從小到大都沒讓他費多少心,可懂事了;就算失蹤,一個月肯定就會回來!

……唔,考慮到兒子說一不二的脾性,那撐死……半年?

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晏維清失蹤了整整四年。等他再出現時,身量拔高,早已不是半大少年,英俊面容完全褪去了殘餘稚氣;而他的劍法,也已經從十分精湛變成了高深莫測——

十七歲就可以在眨眼間用劍尖拈葉殺人,這也太超出普通的範疇了吧?!

白衣烏劍,劍神一笑。

這普普通通的八個字,可以讓所有待字閨中的姑娘家心中小鹿亂撞,也可以讓所有無法無天的惡霸山賊聞風喪膽。

出了個劍神,連南陽山腳附近的縣城都沾到了光。雖說晏維清每年就下山三五次、每次就殺一個惡棍,但若跑到劍神居所近處作惡,那顯然確實是活得不耐煩的人才會做的事。

在接近一個月的長途跋涉後,九春終於在南陽縣城親身體驗了一把傳說中的良好人文環境。「馬上就到了?」他問,好奇地左看右看。

南陽縣城不大,店鋪小攤之類也無甚特色,但勝在人人臉上都極輕鬆。風氣好,就連閒言碎語都比其他地方少些。

「嗯。」晏維清簡短回答。「你要是餓了的話,就在這裡買個餅再上山。」

還沒等九春回答一個「好」或者「不用」,邊上餅攤的大娘就以一種與她年紀不符的速度竄出來,往他手裡塞了個紙包:「給,這位小哥,剛出爐的鮮肉烘餅,保證香,保證好吃!」

……等等?

九春拿著那個燙手的餅,難得傻眼。這到底是什麼陣勢啊?他剛剛是不是獲得了「劍神腦殘粉強行贈送的肉餅」x1?

相比他,晏維清顯然久經考驗。「給我一袋,洪大娘,」他微笑,「好久沒吃到您的手藝,有點想念。」

偶像的肯定對腦殘粉的激勵作用是巨大的,洪大娘立刻容光煥發。「那還不簡單?」她麻溜兒地扎起一個大紙包,熱情地捧給晏維清:「都是剛做好的!」

晏維清伸手接過,依舊笑吟吟的:「先記賬,我回去讓明總管把錢給您。」

洪大娘本來笑得和朵盛開的菊花一樣,聽到錢卻立刻變了表情。「不要錢!」她連連擺手,「再提錢,老嬸子要和你翻臉啦!」

晏維清本還想推辭,但看到四周攤販都開始打包、並蠢蠢欲動地盯著他這個方向,他瞬時就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那就謝謝洪大娘了。」

話音剛落,九春就覺著腰一緊,被人帶上了馬背。而等一路小跑著出了城門後,他才堪堪反應過來:「你這是……落荒而逃?」劍神大大被熱情的粉絲嚇跑了?

「平日裡送到莊上的東西夠多了。」晏維清不得不解釋,「如果不走快點,一會兒我們肯定脫不了身。」

九春眨了眨眼。以晏維清的輕功,從一群百姓中跑路是分分鐘的事;怕是因為他,這次才要迅速溜號吧?

這太富有娛樂性,九春連被晏維清抱上馬這事兒都沒顧得上抗|議,反應過來就哈哈大笑。「原來,一包肉餅就能打敗劍神啊!」

晏維清滿頭黑線。但就在他辯駁之前,橫刺裡突然冒出個帶著點嬉皮笑臉意思的聲音:「這位小兄弟說得實在太對了!」

「……誰?」九春猛抬頭望向聲音來源,條件反射地問了一句。不過,還沒等他朝晏維清遞一個詢問的眼神,那人自己主動現了身——

一個年輕男子,看樣子約莫二三十歲。他穿著一身月牙白長袍,衣領袍腳都有波浪狀的紋飾,手中摺扇扇骨同樣刻有波浪。

「晏莊主,你可讓我一通好等。」那人唉聲嘆氣,「其實,等也就罷了;可你還帶回來這麼一個美人兒,把我置於何地啊?」

……什麼鬼?美人還是其次;難道晏維清早就斷袖了,斷袖對象就是這人?

就算被晏維清說是赤霄時,九春也沒這麼震驚過。

「瞎說什麼!」晏維清完全不為所動,冷冰冰地瞪過去。

「……他是誰?」九春猶自震驚,兩邊打量。定神細看,來人的眉目應該算清俊,但現在全被刻意帶上去的吊兒郎當給毀了。

「承蒙美人相問,」那人裝模作樣地鞠了個躬,搶了本該是晏維清的回答,「不才雲長河,師從白玉宗。」

天上白玉京,人間神女峰。白玉宗就在神女峰下,臨近神女湖畔,在武林中算是個不大不小的門派。另外就是,白玉宗雲宗主和晏茂天有些交情,所以兩邊時常有走動,晏維清和雲長河認識也不奇怪。最後,波紋是白玉宗的代表性標誌。

這些九春都聽說過。他還聽說,作為白玉宗的大弟子,雲長河雖是雲宗主收養的孤兒,但生性明快開朗、瀟灑不羈……

等等,如果這種程度叫瀟灑的話,未免也瀟灑過頭了吧?

「你在這幹什麼?」晏維清顯然就不吃這套瀟灑。他現在已經皺起了眉,一臉不耐煩。「還有,不要叫九春美人。」

雲長河頓時一臉恍然大悟。「原來是九春美人,失敬失敬。」

九春沒搭理他,而晏維清的回答是右手按上了劍柄。

對一個有劍神之稱的人來說,這種動作無異於極大的威脅。雲長河見好就收,立時改口:「好好好,就叫九春,行了吧?」

「你到底來幹什麼?」晏維清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手依舊沒從劍柄上離開。

雲長河小心地盯著烏劍,看起來相當忌憚它。「我就出來串個門,」他收起摺扇,抬高雙手,表示自己毫無惡意,「看看老朋友什麼的。」

晏維清哼了一聲,像是在否認老朋友這一說,但他好歹鬆開了手。

雲長河也跟著松了一口氣。「這樣才對嘛,打打殺殺的多不好!」他的注意力重新轉回到九春身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九春……嗯?」

九春很懷疑,雲長河其實還想叫他美人,但在晏維清的殺氣下硬生生改了口,才變成「嗯」。

「我不認識你。」他幹巴巴地回答。不知怎麼地,他就是不想和這人走太近。

「哎喲,還挺有個性!」雲長河又啪地一聲打開摺扇,「以前不認識,現在就認識了嘛!像晏莊主,」他用摺扇指了指晏維清,「難道你以前認識他?現在不也跟他回來了?」

……小爺我是迫不得已!你知道什麼叫迫不得已嗎!

九春簡直要無語問蒼天。「江湖傳言果然都是不可信的!」不管是晏維清還是雲長河,都差太遠了吧!

晏維清聽了這句話,眉頭又是一皺。「不管你來幹什麼,」他目標明確地警告雲長河,「別動九春,否則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這話裡有兩種意思,但都太隱晦,雲長河沒能領會。「哦——」他意味深長地拉長了音節,盯著九春的目光愈發曖|昧了。

第12章

正值盛夏,南陽山遠近都是一片濃綠。山腳處是幾汪蓮葉田田的水塘;再往上,林中樹木以黃櫨居多,偶爾夾雜松柏板慄,還有隱約清亮的泉音。

「……我能不能問一下,九春,你是哪地人士啊?」雲長河穩步跟在兩匹馬附近,不忘沒話找話。

這問句其實很平常,奈何九春目前是個貨真價實的失憶病人。「杭州。」他隨口答。

「是嗎?光聽口音的話,還真發現不了呢!」雲長河說,依舊笑眯眯的。

他這表情總讓九春懷疑自己疑心病太重。難道那種若有似無的針對是他自己的錯覺?畢竟,晏維清的態度表明了他們倆之間沒什麼,那雲長河有什麼理由針對他?

「以前有來過南陽嗎?」沒得到回答,雲長河一點也不覺得冷場,繼續興致勃勃地追問。

九春搖了搖頭。

「那還真是可惜。」雲長河嘖嘖道,「南陽可是個好地方啊!不說丹江白河,也不說望伏牛山;光是南陽三景,各個都值得一看!」

「哦,是什麼?」九春被提起了一點點好奇心。照晏維清的態度,他估摸著要在南陽待很長一段時間;而晏維清顯然不會有心情向他介紹當地美景。

雲長河伸出左手,一個一個地掰算起來:「臥龍月季,唐莊白蓮,都是遠近馳名的勝景;而這最後一個呢,更勝其他兩個!」

嗯?九春用目光表達了自己的疑問。不過他沒注意到,晏維清見他轉頭,就冷冷瞪了聒噪個沒完的雲長河一眼。

雲長河臉皮可厚,只假裝自己沒看見。「最後一個,就是桐柏紅葉啦!待到秋天,漫山紅葉深淺濃淡,簡直美不勝收!」

「這和其他兩個有什麼大的區別?」九春沒明白。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雲長河立即拿出了茶樓裡說書人的架勢,啪地一聲打開摺扇。「既然說紅葉更勝,它自然有它的特殊之處!想想看,這紅葉深處有個山莊,山莊裡住著個……」

「閉嘴!」晏維清終於忍不住了。他只是偶爾會在樹尖上練劍,誰知道傳出去會變成南陽勝景啊?

然而九春恍然大悟。「哦——」他拖長音,「紅葉如火,怪不得叫炎華莊!」

「聰明!」雲長河啪地把摺扇一收,眼神亮閃閃:「九春啊,我發現我現在開始喜歡你了!」

九春滿臉黑線,一點也沒覺得被誇獎了。您這是不是承認您剛才確實對我有敵意啊?

但晏維清比九春還不高興。他的回答是直接往九春騎著的馬屁股上抽了一鞭,讓它快步走到前頭去,好讓他杵在九春和雲長河之間。

「喲?」雲長河挑了挑眉,興味十足,「這是碰不得,也說不得?」

「你就不能說點有用的?」晏維清嫌棄道。

「我說的不是很有用的東西嗎?」雲長河立刻抗議,表情委屈,「對一個第一次到南陽的人,不該和他介紹一下風土人情,再帶他看一下當地美景?」

九春很想補充,最好再加上吃幾種本地美食。但晏維清擺明了不想讓雲長河和他多說話,他就最好不要觸晏維清的霉頭……可為什麼?晏維清難道會怕雲長河嗎?

剩下的路程就在雲長河不滿的嘀咕裡度過了。很快,路面漸漸開闊,一座莊子顯現在三人眼前。磚紅的瓦,雪白的墻,門前兩邊的方塔形制頗有楚漢遺風。

「炎華莊……」九春把黑鐵匾上的字念了出來。那牌匾和一般的牌匾不一樣,因為上面三個字很明顯都是用劍劃出來的,字邊泛著細小的金屬卷刃,真真正正的鐵畫銀鉤、入木三分。

晏維清看了看正在打開的大門。「我這次離開一個多月,要先去看我爹。」他轉頭對九春說,「你在客廳等我。」

九春對此沒什麼意見,雲長河卻不平地叫了起來:「那我呢?別當我不存在啊!」

仿佛正是要印證這句話,晏維清余光都不分給他一絲,直接下馬進門了。

隨後,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邁出了高高的門檻。「雲少俠,九春少爺,請進。」他看向雲長河的目光十分親近,而對九春就帶著點打量。

九春摸了摸鼻子。以頭牌的名聲,他覺得這位很可能就是明總管的老人已經夠給他面子了。人要有自知之明,而且知足常樂……他也翻身下馬,跟著進門去客廳。

「兩位請稍等,茶水馬上就來。」

說完這句話後,明總管鞠躬告退,偌大廳堂就剩九春和雲長河。

「可能有點冒昧,但我聽說,你原來在杭州的時候,是安什麼館的頭牌?」雲長河挑了一把太師椅坐下,二郎腿翹啊翹,臉上也沒有之前的那種笑眯眯了。

九春心裡卻有了點底。相比於笑眯眯,他認為雲長河現在的模樣才更接近本身。「是。」他坦然承認。

雲長河研究性地盯了九春一眼。不帶偏見地說,除了面容過於艷麗、身材過於纖細,這傢伙上上下下都不像個頭牌,從言辭到態度。「看得出來,不怎麼合格。」他挑剔道。

「這麼說,雲少俠一定見過不少合格的?」九春報以微笑。

雲長河被噎了一下。不管見沒見過,他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若是見過,於他聲名有損;若是沒見,就是他信口雌黃。「你倒是牙尖嘴利。」他有點磨牙。

九春無償奉送對方一個桂媽逼著練習、但效果絕對失敗的勾人眼神。

效果立竿見影,因為雲長河的雞皮疙瘩頓時起了一身。「我真想知道,維清他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才會看上你這樣的。」他誠懇道,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恨不得一拳揍掉的痛心疾首。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想知道。」然而九春比他更誠懇。「若是雲少俠能找到,請務必告知我。我一定改!」

雲長河瞪眼。連碰好幾個軟釘子,他自己都覺得沒意思。他從小就認識晏維清,信任度還是很高的——就算晏維清真往家裡帶了個小倌,那也一定不是因為小倌的緣故!既然真正原因從九春這裡套不出來,那他就只能去晏維清面前碰碰運氣了!

九春目送雲長河躍出窗戶、朝後院方向而去,暗自松了口氣。不過,他這口氣松得顯然有點太早。

「九春少爺,請用茶。」明總管端著茶盤回來了。對於客廳裡少了一人的情況,他一定發現了,但什麼也沒說。

九春估摸著,雲長河是炎華莊的常客,所以亂跑是被允許的。「多謝總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卻發現對方佇立在他身側,直盯著他,一點沒走開的意思。「明總管?」

「啊,實在抱歉。」老人很快道歉,但目光依舊在九春身上逡巡。「您是莊主第一個帶回來的……朋友,」他似乎斟酌了很久,才找到「朋友」這麼一個定義,「老朽有點好奇。」

「怎麼會呢?」九春直覺對方在和他開玩笑。晏維清又不是走高冷路線的,朋友就算沒遍天下也有半個天下啊!

「有當然是有,但他們都是自己上門拜訪的,要不就是莊主親自出門。」明總管回答。「您確實是第一個。」

九春莫名地從這話裡讀出了一種榮譽感。但問題在於,他現在坐在炎華莊的客廳裡,並不是因為明總管說的原因。「我不是晏大俠的朋友,」他揉了揉臉,「而且我想您應該知道,我之前是幹什麼的。」

「不是朋友?」明總管重複道,語調微微揚起,「那難道真和他們說的一樣,是……」床|伴關係?

九春一聽就知道對方想歪了。「不不,都不是。」他趕緊澄清,「我們就是……不,晏大俠就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他本想用這話打消老管家的疑慮——畢竟他真沒考驗一個慈祥老人心理承受能力的心——然而老管家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什麼都沒有?那絕對不可能!」明總管語氣強烈地反對,「絕對不可能!」

九春被嚇到了。這什麼意思?「我……那個,生病了,比較嚴重,所以晏大俠帶我到這裡治……」他小心翼翼地進一步解釋。

但明總管顯然不接受這個答案。他瞪著九春,臉板得死緊,然後霍然轉身,大步離開。別看他上了年紀,但步子簡直能用腳下生風來形容。

九春目瞪口呆。先是一副暗藏期待的模樣,後面卻準備興師問罪……他怎麼覺得老管家好像非常希望他和晏維清有不清不楚的一腿呢?不至於……吧?

第13章

與此同時,晏家父子倆的談話也已經接近尾聲。

在聽了晏維清此次南下的見聞後,晏茂天欣慰地點頭。「如此處置,甚好。若是武林動盪,對誰都沒有好處。」

晏維清不置可否。為了保密,他在赤霄的情況上撒了謊。照他的預想,他認為這件事越少知道人越好;如果一定得被知曉,那也必須在赤霄完全恢復以後。

「對了,維清,聽說你這次帶回來一個朋友?」晏茂天又問,努力把興致勃勃裝成和顏悅色。

晏維清點頭。見老爹臉上隱現喜色,他滿頭黑線,不得不出聲提醒:「九春中了一種奇毒。」

「……啥?」晏茂天正在偷樂,聞言頓時大驚失色。別人不知道他兒子醫術高超,他能不知道?可這樣一來,豈不是意味著晏維清帶九春回來只是為了解決一個疑難病人,而不是他想的那種關係?

「爹,您想太多了。」晏維清已經忍了很多次,這次再也忍不住。他自己就是大夫,而且是當世沒人比他更好的大夫;若是真有那方面的障礙,他自己早發現了好吧?

晏茂天當然知道這點。然而,晏維清永遠一副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模樣,他這個做爹的心生憂慮,也是很正常的嘛!

秦樓楚館裡的煙花女子就算了,那種貨色兒子看不上正常;可天下第一美人都不能讓他多看一眼……

說真的,雲如練那種像是天上神女一樣的姑娘,哪個正常男人不動心?啊?

而且,就算練劍需要意志堅定、清心寡慾,那也不可能完全摒棄人的本性呀!劍神是一碼事,男人又是另一碼事了!

最後,他兒子眼見著就要奔三了!不想著趕緊給他這個七十好幾的爹抱孫子就算了,竟然還讓他看不到半點有兒媳的希望!這像話嗎!

不用讀心術,晏維清就知道晏茂天此時在想什麼。「如練就是我妹妹。」他加重語氣強調,「您真的想太多了。」

「咳,咳咳!」正腹誹個沒完的晏茂天頓時嗆到。兒子這麼聰明,他這個當爹的真是鴨梨山大啊!

晏維清無奈搖頭。他退出禪堂,迎面就看到明總管急匆匆地走過來。「明叔。」他喚了一句。

明總管本想說點什麼,但聽到晏茂天在裡頭咳嗽得厲害,就咽回去了。而等晏維清走出一段距離後,他還能聽到兩位老人絮絮叨叨的抱怨——

「阿明啊,維清剛剛和我說,他只是帶了個中毒的朋友來!」

「這還算不錯了,老莊主!您知道九春怎麼說的嗎?他說他和莊主半點關係都沒有!」

「唉,這孩子真是氣死我了!虧我還高興了半個月!」

「就是!老奴也以為那些流言是真的呢!不管是男是女,總歸是個人呀!」

「誰說不是這個道理呢?維清不會真的要和他那把烏劍過一輩子吧?」

……

如此種種,一路朝客廳方向走,晏維清額上的黑線就沒消停過。明知道他能聽見還這麼說,這倆人絕對是故意的!

咯吱……一種極輕微的摩擦聲突然在頂上響起。

但晏維清頭也不抬。「雲長河,下來。」他冷冷道,「幾月不見,你改行當梁上君子了?」

一點撲簌風聲,雲長河就立在了晏維清面前的走廊拐角處。「我好歹是你發小,你說話就不能客氣點?」他撇嘴,但並不真的介意,因為他立刻拖腔拖調地換了話題:「老莊主和明叔真是操碎了心,是不是?」晏茂天和明總管的憂慮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不用偷聽就知道。

然而晏維清一點也不買賬。「與你何關?」他越過雲長河,徑直拐過到客廳的最後一道彎。

「哎哎,維清,別這麼冷淡嘛!」雲長河亦步亦趨地跟在晏維清身後。「好歹他們也是為你好……」

晏維清被煩得有些頭疼,猛地停下腳步。「我說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他板著一張俊臉,「別讓我問第四次!」

聽出話裡的殺氣,雲長河條件反射地舉起雙手,配合地露出一副畏縮表情。「我以為你知道?」

晏維清瞪著那張故作無辜的臉孔好一會兒,又轉身疾走。

「等等,等等!」雲長河趕緊跟上。「你這是什麼反應啊?」

「與你無關的反應。」晏維清乾淨利落地道。

雲長河大為驚訝。「怎麼可能與我無關?」他小跑起來,再次繞到晏維清面前,一邊倒著走一邊問:「難道你真的喜歡那個九春?就算他不是小倌,可你倒是說說看,他哪裡有我小師妹好?」

雲長河的小師妹,就是白玉宗雲宗主的獨女雲如練。她同時也是武林中公認的天下第一美人,追求者繞神女湖能排個十圈有餘。

「如練知道你這麼說,她不會高興的。」晏維清再次停下來,沉聲回答。

「我當然知道她會不高興。」雲長河也停下,「她和你一樣,不喜歡別人插手自己的事。」他這麼說的時候,臉上顯出了一種罕見的神色,溫柔又堅定:「可師父待我恩重如山,小師妹是他的女兒,那就是我的親妹妹。所以,小師妹的事就是我的事,小師妹的願望我一定要為她達成!」

晏維清差點無語。「她可什麼都沒說,」他加重語氣,「你怎麼知道她有什麼願望?」

「我看著她長大,我怎麼會不知道?」雲長河篤定道,又瞪了晏維清一眼,「要不是你太冷淡,女孩子家又臉皮薄……」言下之意很明顯,既然雲如練喜歡晏維清,那他就要替雲如練幹掉一切情敵!

晏維清真想叫雲長河去照照鏡子。難道雲長河還沒發現他自己對他嘴裡小師妹的一往情深都寫臉上了嗎?這樣還努力把人往外推,蠢得簡直無法直視!「反正與我無關。」他冷淡拒絕,「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再來管我的。」

雲長河差點跳起來。「我一切都好!」他強調道,「現在說的是你!我決不允許你辜負我小師妹!」

哪兒跟哪兒啊?八字沒一撇的事情,談什麼辜負?晏維清真的要翻白眼了。要不是不該由他做,他真想當面揍這傢伙一拳,看看對方那榆木腦瓜會不會開竅。

「小師妹她……」雲長河還想列舉雲如練的優點,可他沒瞎,自然看得到晏維清的表情。「……等等,你那是什麼反應啊?嫌棄我?」

對,嫌棄你,因為你一定會被你自己蠢死!晏維清心道。但他沒說出口,只是使出輕功,飛身離開。

「喂,維清!」雲長河始料不及,追了幾步沒追上(顯然也追不上),不由十分悻悻然。「擦,他這到底是什麼眼光!」

很快,晏維清就到了客廳。剛一進門,他就看見九春眯著眼睛吹茶,再輕輕抿,一副相當享受的模樣。「你倒是舒服。」他沒忍住道。憑什麼他要應付兩個懷疑他某方面功能障礙的長輩、還有一個堅信他只能娶自己小師妹的竹馬,而罪魁禍首就這麼輕鬆逍遙?

九春放下茶杯,一臉茫然。「這話你好像說第二遍了。」

晏維清在心裡嘆了口氣。是啊,這有什麼好抱怨的呢?赤霄失憶了,不是嗎?「休息一晚上,」他即刻切入正題,「明天開始正式治療。」

「哦。」九春老老實實地點頭。「可是,晏大俠,我能問下,你想怎麼治嗎?」

「服藥,針灸,藥湯,三管齊下。」晏維清簡潔回答。「我可以保證,只要你配合,你很快就會康復。」

九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有些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晏維清看不得九春那幅小心過頭的模樣,雖然他知道造成這情況的一大部分原因是他自己。

「那個……」九春有點猶豫,但還是說了下去:「我知道我就是赤霄,但一直沒什麼代入感。而且吧,我覺得我現在也挺好的,」他聳肩,「只要沒人發現我的真實身份。」

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但晏維清聽懂了九春的不情願。他所認識的赤霄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他閉了閉眼。「但紙包不住火。」

就算晏維清不說,九春也知道這個道理。他的日子一直都安穩,前期是因為有白山教的人暗中保護,後期則是因為跟在晏維清身邊。可無論這兩個之中的哪一個,都不可能護他一世周全。說句難聽的——如果他不是赤霄,還有誰管他?

如果一定要在隱姓埋名、到處躲藏和張揚跋扈、腥風血雨之間選一個,那當然是後者更好,不是嗎?畢竟一個是被人找麻煩,一個是找別人麻煩啊!

「好吧……」九春勉勉強強地說,「那……針疼嗎?藥苦嗎?」

「不疼,也不苦。」晏維清放緩語氣,覺得他這輩子的耐心都在近兩個月裡耗盡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九春瞬時高興起來。

看對方瞬間亮起來的眼睛,晏維清突然有種感覺,九春的重點其實就在這裡。居然被騙了……他想,臉上依舊不動聲色。「但必須提醒你,針灸和泡澡時都必須毫無阻隔。」

這話說得隱晦,九春沒在第一時間明白。等反應過來,他立刻抓緊了自己的衣領,有些驚恐。「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我要被你看光了?

「都是男人,你怕什麼?」晏維清反將一軍,還不忘化用九春的話。「如果你需要內力打通經脈,我也要那麼做。」

「等等?」如果說剛才的驚恐有一大半是裝出來的話,現在九春則是真正驚恐了。晏維清該不是在說,他們倆得一起光著泡澡吧?!

第14章

不管再如何驚恐,飯是要吃的,覺也是要睡的。只不過,等月上中天的時候,九春依舊十分清醒,乾脆披衣起床。

客房外是個不大不小的庭院,卵石道邊栽種著成片的月季,中央則是個古樸典雅的小八角亭。九春信步而去,心裡還惦記著即將開始的治療。

雖說赤霄就是他的過去,他自己也承認,可沒有代入感確實是實話——

直到現在,他不知道赤霄性子怎樣,他不知道赤霄武功幾何,他不知道白山也不認識任何一個白山教的人,他更不知道江湖傳言是死敵的劍神劍魔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相比之下,脫光了和晏維清坐同一個藥浴桶簡直不是個事。連炎華莊的管家都懷疑自家莊主是不是有難以言喻的隱疾,晏維清能對他做啥?

之所以九春會知道這個,是因為明總管飯後又來找過他一次。面上說的是帶他去客房,實際上則在拐彎抹角地打聽他和晏維清在路上夜夜同房的真相。待九春無奈地告訴對方兩人就是蓋著被子純睡覺後,老人的失望簡直要肉眼可見的實質化,然後從下拉的眉梢脣角中溢出來。

「唉,唉!」明總管一邊唉聲嘆氣一邊走遠,「還以為莊主終於可以不用和劍結婚,現在……真是空歡喜一場啊!」

九春沒告訴任何人他異常的耳聰目明,所以管家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話被聽去了。而九春自己呢,一瞬間的反應就和被雷劈了一樣——

晏維清那方面不行,外頭都當笑話說,沒人信;到頭來,卻是炎華莊裡的人當了真?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嘛!

就算晏維清一路上對他的態度相當不客氣,但總體來說已經很好——從刻意把自己五日的路程生生拖成一個月就能看出來——九春不免有些同情他。劍之大道,唯清心靜心可證,怎麼能被世俗所束縛?

不過,論起同情程度,九春更同情自己。

假若晏維清說得不錯,一個月後他就得面對赤霄的新身份以及接踵而來的一大堆麻煩——其中包括報答某個死敵的救命之恩——他就不免覺得,說不定赤霄根本沒想讓晏維清救他呢!誰都知道劍魔最不喜歡欠人;更別提要欠劍神的人情!

晏維清以為九春不願被治好是因為安於現狀,實際上可能也差不多,但九春的不情願則是因為更多地考慮到了將來的麻煩。

然而晏維清堅持要治好九春,才是理智的選擇。就和他說的一樣,紙包不住火;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逃避根本不能解決問題。

九春明白這點。或許,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他也不確定能不能解決;但車到山前必有路,先走上去看看吧!

這麼想著,九春長長地出了口氣。他已經走到八角亭內,此時周圍只有清風朗月,他幹脆直接在亭邊長椅上躺了下來。

「……你有什麼好唉聲嘆氣的啊?」一個聲音突然從亭頂上飄下來,還帶著點醉意。

沒想到還有人在,九春被嚇了一跳。他條件反射地半坐起身,然後意識到那是誰:「雲少俠?你在頂上幹什麼?」

一陣咕嚕嚕的水聲,然後才有人回答,語氣相當理直氣壯:「賞月!」

九春默了。在劍神莊子的屋頂上喝酒賞月,您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你還沒說你嘆氣個啥呢?」雲長河又問,然後打了個不大不小的酒嗝。「要我說,這滿天下的人,沒誰比你更走運了!」

若是在剛進炎華莊那會兒,九春估計沒多少心情搭理雲長河,說不定會轉身就走。但他聽見了雲長河對晏維清說的話,知道對方的敵意是因為要幫心儀的小師妹,然後就不怎麼介懷了——

遲鈍得連自己心意都發現不了的笨蛋,理應對他寬容,不是嗎?

所以九春也沒費神反駁幸運與否的問題。他起身走出,藉著瑩白的月光,很容易就看清了橫臥在頂上的人以及身邊散落的小酒罈子。光從視覺角度說,這樣的雲長河確實瀟灑。

「給我一壇酒!」九春朝上面喊。

雲長河已經喝了不少,聞言眼一垂手一動,一個還沒開封的酒壇就從亭頂飛了下來。那上面帶著一點內勁,九春抱住它,被帶著轉了兩圈才站穩。不過他也不介意,拍開泥封,就往嘴裡灌了幾大口。有多餘的酒液從他脣邊滑落,染濕了衣襟。

「你……」雲長河看得目不轉睛。這世上絕對沒這麼豪放的小倌,對吧?「你不怕我往裡面加東西?」

「有也沒關係,」九春一抹嘴,大咧咧道,「反正晏大俠有的是辦法。」

雲長河嘖嘖兩聲。「聽說你中了毒,」他的目光在九春身上逡巡,「我怎麼看不出來?」

「這你問晏大俠去,」九春繼續把事情往晏維清身上推,「你看不出來,難道我就能看出來?」

這話倒是真的,一般的毒也不用勞動晏維清出手……但云長河還有一點點疑慮。「天下中毒的人多了去了,為什麼維清就帶你一個回來?」

「哦,那大概是因為有人拜託他做這件事。」九春不在意地說,「能請動他的人可不多,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這下子,雲長河也不得不相信,晏維清和面前人之間根本沒他設想的曖|昧關係。確實,能讓劍神幫忙的人不多,晏維清為這樣的人保密也正常。「好吧,」他釋然了,「看來是我弄錯……白天的事,就用酒抵,行不行?」

作為回答,九春朝他晃了晃手中酒壇。「那至少得再加兩壇!」

雲長河忍俊不禁。「我怎麼沒看出你也是個酒鬼!」然後他長臂一伸,把身邊沒開封的酒壇都攏到懷裡,再飛身躍下。「這些都歸你了,怎麼樣?」

「還算有誠意。」九春點評道,沒忍住笑了。

雲長河看得愣了愣。雖然他依舊認為自家小師妹才是美若天仙的那一個,但誠實地說,九春確實有頭牌的資本,還不是一般的頭牌。「話說回來,你不是小倌,那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不知道。」九春往邊上青石長椅上一坐,立刻被那上面的涼意激得一哆嗦。「我就記得最近三四個月的事。」

「啊?」雲長河大為震驚。「因為中毒?」

「大概吧。」九春含糊道。他可不想說他被認定為赤霄,因為那肯定會把雲長河嚇跑。「明天就要開始灌藥了,今晚要喝個夠本才行!」

雲長河眉目頓時舒展開來。「爽快!我喜歡!」他把酒罈子往地上一擱,挨著九春坐下,豪氣乾云:「來,我陪你喝!」

酒過三巡,卵石路面上布滿了歪斜的酒罈子,一片狼藉。

「誒,我說雲少俠……」九春已經有些醉意,聲音也迷濛起來。

雲長河喝得更多,現在已經醉醺醺。「什麼雲少俠?」他在空氣裡胡亂揮了揮手,「你我勉強算不打不相識……叫我長河就可以了!」

「好吧,長河,」九春從善如流,「我聽說,你們白玉宗有天下第一美人?」

「你說我小師妹啊?」雲長河立刻清醒了兩分,「她肯定是天下第一美人!」隨即,他又有些狐疑:「你問這個做什麼?」

「俗話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九春眯著眼答,「雖然這等好事肯定輪不到我,但誰不好奇啊?」

雲長河這才放下心。「還算你有自知之明!」

「也不知道這樣的美人,到底能看上誰?」九春道,仿佛發問,又仿佛自言自語。

雲長河又打了個酒嗝。他並不是一個話多嘴碎的人,但酒精顯然打開了他的話匣子。「這天底下的姑娘家,眼裡不都只有一個人嗎?」

「……你說晏大俠?」

「除了他,還能是誰?」雲長河肯定,語氣卻帶著連他自己也沒察覺的落寞。「長得俊,武功好,人品佳,有家世,大家稱他不是大俠就是劍神……換我是我小師妹,肯定也喜歡他!你說是吧?」

可雲長河半天也沒等到九春的回答。他們倆本背靠背地坐在長椅上喝酒,他必須放下支著的腿再轉身去看。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

九春閉著眼睛,嘴脣微張,竟不知什麼時候睡過去了。

「酒量不好就不要喝那麼多嘛!」雲長河嘀咕。他本想把九春搬回房,奈何頭重腳輕,一使力就直接從長椅上歪到了地上。掙扎兩下後,他也醉死過去了。

一雙軟底白靴忽而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再往上看,劍神沉靜的俊顏在月色下更顯冷清。

他不讓雲長河和九春走太近的原因,一是怕雲長河真對九春動手,二是怕九春自己露餡。但從今晚的事情來看,更像是他擔憂過度。就算赤霄現在是九春,要擺平雲長河也綽綽有餘。

有好一陣子,晏維清注視著那張柔和無害的睡臉。然後他彎下腰,把九春攬進懷裡,一縱身離開了。

什麼?地上還有一個?

劍神大大淡定表示,他那發小實在太蠢,凍一晚上說不定會清醒點!

第15章

炎華莊中有專門的藥房,後面還帶有一間給晏維清修煉內功用的靜室。一大早,九春就被領到這裡,然後發現裡頭已經布好了木桶屏風睡榻等物。

「接下來一個月,你就住這裡。」晏維清道,「每天,隔四個時辰喝一次藥;針灸六個時辰,一個時辰一換;藥浴六個時辰,也是一個時辰一換。」

九春算了算,發現他的一天已經被安排得滿滿當當。雖然和晏維清這樣的大夫討價還價絕對沒好處,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睡覺?」

「隨時都可以。」晏維清朝他晃了晃手裡不知何時出現的銀針,「反正就算你睡著,我也能讓你把藥喝下去。」

九春腦補了一把自己昏迷著還要被人捏著鼻子灌藥的情形,頓時渾身一抖。「我還是盡量醒著吧……」他弱弱道。誰知道晏維清還能做出什麼凶殘的事?

晏維清瞥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

「可你住的地方離這裡有點遠吧?」九春又問,「一個時辰一換,你跑來跑去不麻煩嗎?還是說——」他問著問著,突然恍然大悟,「哦,其他人會做!」

這結論換回來晏維清奇怪的注視。「你住這裡,我當然也住這裡。」他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會真以為我莊裡有那麼多大夫吧?」

「……啊?」九春驚呆了。他回憶起之前那次傷風,沒忍住摸了摸自己耳後——

說真的,那次肯定是晏維清出了手,所以他才好得那麼快!而且,同理可推,晏維清之所以一定要和他睡一間房,除了保護以及防止他逃跑,是不是還有方便的意思在裡頭?比如說,方便給他扎一晚上針?

沒等九春得出個確定答案,晏維清已經揮退左右,用眼神示意睡榻。九春在屏風邊上杵了一會兒,覺得療傷理由正當,而且對方很可能早把他渾身上下看光了,現在再來矯情實在沒意思。

「你說過不疼的!」九春一邊強調,一邊開始脫衣服。夏天衣物本來就少,他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乾淨,再走到位置躺下,一副視死如歸的陣勢。

晏維清一直抱著雙臂看他,此時不免被逗樂。「你這是幹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渾身上下光溜溜,而對方衣衫整齊,九春連說話都不自覺心虛起來。「不是要針灸嗎?」

晏維清見九春眼珠滴溜溜亂轉、但就是不看他,也品出了那種心虛。臉皮真薄啊……他好整以暇地欣賞了一會兒,這才款款走過去,打開已經放在邊上的木盒。

九春直挺挺地仰面看屋頂,只能聽到一些細微的窸窣聲。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他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然後就聽見晏維清無奈的聲音:「放鬆,你這樣我沒法扎。」

呃……

九春這才意識到,他的身體緊繃得和張拉滿的弓一樣。他開始努力嘗試放鬆,然而,半盞茶時間過去了,一盞茶時間過去了……「我沒辦法,」他哭喪著臉,「它不聽我的話!」

晏維清抿著脣,表情嚴肅。

九春愧疚得都快不敢看他了。「不然,你還是把我扎暈吧,晏大俠?或者點暈也行!」

這幅豁出去的架勢,晏維清並不喜歡看。他注視著九春緊閉著還微微顫抖的眼瞼,開始確信自己的懷疑:九春只對他的碰觸有過度反應,而且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這樣——

要知道,雲長河對九春來說才是真正的陌生人。而昨夜他們倆緊挨著著喝酒,九春根本就沒有異常!

晏維清的脣抿得更緊。他原以為九春對陌生人的碰觸都會緊張,可是不然;所以說,問題不在九春身上,而在他身上?

這麼想著,他伸出手,扣住了對方的命門。

九春正等著被點穴,結果卻被抓住手腕,一股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熱流從接觸的地方緩緩流入他的身體。他疑惑地轉頭,落入眼簾的是劍神沉靜的垂眸。

「試試牽著它們走,」晏維清頭也不抬地吩咐,「經曲池、肩■,到中府、天突,再轉人中、神庭、風府、大椎,最後從另一側的偏歷出來。」

現在晏維清說什么九春都會乖乖照做。他依言試了試,感覺相當奇妙。「好像……不難?」他猶豫著說,不知道是不是合適。

晏維清沒對此發表評價,只是讓九春牽引他的內力再轉了幾個來回。這麼下來,九春的注意力被轉移,緊繃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

九春也意識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晏大俠,」他低聲道,「你可以開始了。」

晏維清依舊沒說話。他拿過針包,伸出右手,以一種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扎了下去。

這陣勢看著毛毛的,但九春驚訝地發現,除去銀針一開始的冰涼觸感,他幾乎感覺不到皮膚被刺穿。「真的不痛啊!」他真心誇讚,「晏大俠你果然是神醫!」

「別說話。」晏維清終於開了口。

九春眨了眨眼,果斷閉嘴。他覺得晏維清生氣了,但他不明白對方在氣什麼。明明放鬆方法很有效,不是嗎?

房裡一片靜默,扎了針又不能動,九春乾瞪房梁好一陣,最後還是睡著了。聽到他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原本閉目打坐的晏維清睜開眼,表情複雜難辨。

九春緊張是緊張,但並不是怕;因為如果是,那九春被他扣住脈門時肯定會跳起來。那他為什麼緊張?難道是赤霄身體殘餘的對抗本能?

不管怎麼說,這種低氣壓一直持續了下去。因為睡多了,等夜裡針灸結束、換藥浴上時,九春相當精神,又不敢說話,憋得抓耳撓腮。

晏維清把自己的衣物掛好,轉身就看見九春正趴在桶沿數木板紋路,露出來的小半個背在漆黑的藥湯中更顯白皙纖細。「別亂動。」

「哦。」九春怏怏地應了一聲,坐直身體。沒聽見什麼聲音,但水面晃蕩著升高了一點,他就知道晏維清已經進了木桶。為防再出現早晨的尷尬情況,他開始冥想同樣的方法。

晏維清把手貼到九春背上時,覺得那具身體在他掌心底下細微地顫抖,但程度比之前輕許多,明顯對方在勉力抑制那種緊張。他揚了揚眉,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選擇了正事:「不管你等下感覺到有什麼進入你的身體,都要順著它走。如果它前面有阻礙,就必須突破。明白嗎?」

九春點了點頭,但又沒忍住分心腹誹。晏維清這話說得……他知道對方要用內力給他打通經脈;要是被不知道的人聽見了,還以為他們要幹嘛呢!

晏維清顯然沒產生這種離題八萬里的聯想。「雖然你走火入魔,但功力還在,只是你現在察覺不到。等經脈通暢,你再多加修習,之前的武功就會徹底恢復。」

九春又點頭。他也覺得他功力還在,耳聰目明就暗示了這點。但是……「那個,晏大俠,我之前的記憶也會和武功一起恢復,對不對?」

他本以為晏維清會立刻肯定,但劍神沉默了一小會兒。「其實我不能完全保證。」晏維清最後開口,「你這種情況我第一次見,而人心比武功更難捉摸。」

九春也不沮喪,第三次點頭。

雖然他沒旁聽南少林裡的密談,也對雲長河說晏維清是受人所托;但他真的不傻,至少還沒傻到相信晏維清會單純地想救一個曾經一劍刺入他胸口的敵人。也許赤霄和晏維清的關係複雜,以至於敵人這個定義對他們來說不夠準確,但那一劍可是事實。

所以晏維清到底為什麼一定要救赤霄?最可能也是唯一的原因,是不是因為當世只有赤霄堪當晏維清的對手?或者準確點說,晏維清需要的是劍魔,而與名號下是什麼人無關?

九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正如他不知道自己對這個結論該有什麼反應。

晏維清只能看見九春反應很快地點頭,一點都沒疑心對方想多。「你放心,我會盡力。」

九春相信晏維清,但他沒往心裡去。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世人知道的赤霄是劍魔、是魔教教主,從來不是底下的人,也從來沒人關心那個;所以,只要他武功恢復、重掌魔教——就算記憶缺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第16章

一人用心,一人配合,事情進行得相當順利。等一個時辰泡完,晏維清問九春:「你現在什麼感覺?」

「熱。」九春閉著眼睛回答。如果不是泡在藥浴裡,他出的汗一準兒能濕透好幾件衣服。

晏維清繼續問:「還有呢?」

這回九春遲疑了一陣子。「……餓。」他不太好意思說,因為他不僅吃了晚飯,還吃了夜宵,每份餐點的分量都很可觀。

然而晏維清要的就是這個回答。「這就對了。」他從木桶裡起身,喚外面等候的僕人送飯。

「我怎麼突然這麼能吃?」九春犯嘀咕,相當難以理解。「難道我吃下去的東西都變成汗流出來了嗎?」

晏維清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挑了件中衣披上,然後轉身道:「你先吃,我們等會兒繼續。」

九春很想說他可以再忍忍,然而咕咕作響的肚皮顯然不打算給他這個面子。迎著晏維清了然的目光,他悲憤得只想找條地縫鑽下去。

但不管怎麼說,作為天下第一名莊,炎華莊確實不差九春這點兒吃的;就算他一個人胃口能頂十頭牛也一樣。

外頭,雲長河不敢打擾,只能蹲在靜室外的樹上,天天看著杯盤碗盞流水線一樣進進出出,忍不住各種狐疑——

只見吃食進去,不見黃白出來,那東西都到哪裡去了?無底洞嗎?

如此,很快到了一月期限。

幾日前,九春就陷入了昏迷,然而晏維清並不擔心。

那毒入髓入腦,輕易可讓人七竅流血而死;然而恰逢赤霄走火入魔,氣血混亂瘀滯,竟歪打正著地起了阻止毒性擴散之用,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而現在,他為赤霄疏通經脈,拔除毒性,兩相激盪,昏迷在他預料的副作用之中。另外,讓他放心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九春的身材已經大了兩號,活脫脫就是赤霄——

在一個月內長高變重那麼多,胃口變得奇大無比太正常了!

現在,晏維清想把和他一樣長手長腳的人抱進抱出,就沒以前方便了。另外,昏迷的人不能咀嚼,他只得擔負起喂飯喂藥的重任。所幸,兩個月日日同處一室的功夫沒白花。就算赤霄全無意識,還是配合地把他喂到嘴邊的東西咽了下去。若是照之前那種一碰就緊張的反應,那絕對沒戲唱。

「……唔!」

隨著一聲悶哼,赤霄吐出最後一口黑血,然後軟軟地向後倒去,在霧氣氤氳的木桶中激起一圈黑色的水花。晏維清沒在意,只在後面伸手攬住人,手反扣上對方脈門。確定赤霄脈象平穩、內息正常後,他拿過桶邊上搭著的棉巾,把對方脣上那些礙眼的痕跡都拭去。

在把人放到榻上、再蓋上棉被時,晏維清還是多看了赤霄兩眼。那張臉褪去了作為九春時的天真意氣,也沒有後來入魔時狂走龍蛇般的詭異火紋,竟然有些陌生之感。

盡人事,聽天命;雖然他很希望赤霄的武功和記憶會一起回來,但他確實不能保證後者。結果如何,只能等赤霄自己清醒。

「我能幫你做的,大概也就到此為止了,赤霄。」

日夜不休地連軸轉,就算強悍如晏維清,也有些吃不消。所以,再次看到晏維清時,雲長河原本滿心激動,但馬上就被嚇了一跳:「維清,你終於出來了……哇,你臉色好難看!」

晏維清關上靜室的門,才回答:「我先回去,你留在這裡守著他。」

雲長河從沒見過晏維清這麼筋疲力盡的樣子,聞言雞啄米一樣點頭。「行,這裡交給我,你趕緊去休息!」

晏維清繼續補充,「準備吃的,」他一邊說一邊抬腳,步子有些虛浮,「我估計他醒過來還是要餓。」

這可正正戳中了雲長河快爆裂的好奇心。「還吃?」他大驚,「九春在一個月裡都吃多少了?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肯定以為你在裡頭養豬!而且至少有十頭……不,二十頭!」

晏維清現在沒力氣解釋原因。他正想加快速度離開,又想起一件緊要的事。「對了,還有一件事得告訴你。」他突然站住,「如果九春在我之前醒了,他要幹什麼都隨他去,你千萬別管他。」

「……為什麼?」雲長河跟著站住,相當費解。這要求倒過來了吧?

「因為你惹不起。」晏維清簡潔道,聲音變低。

雲長河更不理解了。雖然他和九春打交道的經驗不多,但九春看著不像是什麼壞人,有什麼惹不惹得起的?「怎麼會呢?」

晏維清又頓了一下,覺得他應該告訴雲長河事實,不然自家發小可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其實九春不是他的真名。」

「我就知道!」雲長河用力拍了下手。「既然他小倌的身份是假的,名字也很可能是假的!」話裡話外,頗有「我果然聰明絕頂」的得意。

但晏維清的下一句話就在這種熱情上澆了一大盆冷水。「——他是赤霄。」然後他沒再說什麼,徑直轉過迴廊,消失了。

「……啥?!」

雲長河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以至於生生僵在原地一刻鐘,才能吐出這麼一個字。

赤霄?是他想象的那個赤霄嗎?這天底下還有第二個人叫赤霄、而且是他惹不起的嗎?

如果真的是那個赤霄,為什麼晏維清要拼死拼活把人救回來?他們不是死對頭嗎?

最後,他是不是錯把赤霄當成了他小師妹的情敵、還頗是冷嘲熱諷了幾句?

雲長河覺得他的人生前途瞬間一片黑暗。他原本已經準備好,要在九春醒來後興師問罪,質問對方那一晚怎麼能自己回房、卻把他丟在亭外;但現在……

天啊,還是趕緊下道雷劈死他吧!

赤霄睜開眼的時候,一時間不知道今夕何夕、自己又身在何處。空氣中的清冷藥香絲絲縷縷鑽進鼻腔,他終於開始回神——

棄刀練劍、武功大成、接掌教主、決戰華山、走火入魔、二堂謀|反、隱匿中原、劍神相救……

赤霄為最後一件事皺了皺眉。他翻身坐起,運起內力。兩個周天之後,他重新睜開眼,裡頭精光湛然,臉上卻不見欣喜:「竟然欠你一個大人情。」

此時,靜室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赤霄沒動,因為他知道來人不是晏維清。

果不其然,雲長河小心翼翼地從屏風後探出臉。沒想到一露頭就撞上赤霄的雙眼裡,他馬上慌了,有些語無倫次。「那個,你餓不餓?哦,我是說,維清之前交代,你醒過來可能會想吃東西……」

「他說得沒錯。」赤霄回答,語氣平靜得根本不像餓著的人。

雲長河晃神了好一陣,才堪堪反應過來。「我這就叫人去拿!」他縮回腦袋,沒一會兒又重新冒出來,猶猶豫豫地提醒:「那個,你額頭上突然冒出了什麼東西……」赤霄有沒有紋身他不知道,但九春確實沒有;更別提那火一樣的圖案還是在他眼底下慢慢顯現的!

「因為我剛才在練功。」赤霄道,語氣依舊很平靜。

雲長河頓時覺得自己真是少見多怪。進門之前,他還在胡思亂想,覺得赤霄的面具大概是用來遮擋過於漂亮的真容;但現在看起來,它分明是用來擋火紋的嘛!「……那你等一下,飯菜馬上就來!」話音未落,他就嗖地出去了。

不知怎麼的,赤霄有點想笑。他記得雲長河對九春的態度,還記得自己曾經怕嚇到對方而沒坦誠;有人願意陪他喝酒還挺好的,但他不知道對方現在還敢不敢。

這頭,雲長河一口氣竄出好幾條走廊,腳步才慢下來。

——九春長得真快!哦不對,他只是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那語調,那眼神,那氣場,真是赤霄啊!活的劍魔啊!

——不過好像沒傳說中的嚇人?看一眼就會被殺掉什麼的,果然是江湖謠言?

雲長河想了一會兒,突然一拍腦袋。若他再不快點,搞不好真會沒命——膽子得多大,才敢讓劍魔餓著肚子等?

但就在他到達膳房之前,明總管先找到了他:「雲少俠,雲小姐馬上就到了。老莊主已經動身去客廳,您也要去迎接她嗎?」他停了停,又補充:「莊主剛剛交代,他要閉關七日。」

……臥槽!怎麼事情都趕一塊兒去了?

雲長河差點要暈倒。他之前到底為什麼要在信裡把治療時間寫得那麼清楚?這下可好,小師妹掐著點到了,萬一和劍魔撞上……

第17章

世上有這麼一種人,生下來就得到造化的偏愛。而雲如練,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生就一副絕頂的容貌,令人見之忘俗;上有父母叔伯疼愛如掌中明珠,下有一票師兄師弟隨時願意為她去死,已經是別人可望不可即的人生贏家。

如果再加上不驕不縱、溫柔大方的好處,那真是沒法不人見人愛。

「咦?阿清要閉關?」雲如練初聽到時還有點驚詫,但馬上就恢復了微笑:「想必一月診治太過耗費心力,故而需要休整吧?」

晏茂天簡直要沒法面對自己當女兒疼愛的雲如練了。都怪他兒子!早不閉關晚不閉關,偏偏現在閉關;這下可好,把人家姑娘晾著了吧?

「那診治情況如何?」雲如練繼續問。

「維清沒說什麼,想必一切順利。」晏茂天回答,心裡還在腹誹兒子的錯。

雲如練點了點頭,一副放下心來的模樣。「以阿清的實力,這也是自然。」

聽得誇讚,晏茂天卻更愧疚了。他絞盡腦汁地想幫自己兒子找兩句好話以輓回印象,但沒等他找出來,就有一個人進了客廳。

這人當然是雲長河。聽說雲如練到了,他肯定想第一時間看見;但同時,他也確實不敢晾著赤霄空等。所以,他剛從膳房出來,就一路飛奔到此。「師妹,你來了!」

雲如練原本坐在那兒,聞言立起身。「大師兄!」她欣喜道。

「路上可順利?」雲長河快走幾步,在兩人距離丈許時停下。「你累不累?」他關心地問。

「都挺好的。」雲如練頓了頓,輕聲回答。

晏茂天在一邊看著,內心默默扼腕。「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他插話道,「如練,不如讓阿明帶你過去休息?」

雲如練轉過身,嫣然一笑。「晏伯伯,我都來過多少次了,還敢勞動明叔?讓大師兄陪我過去就可以了。」

無論雲如練說什麼,雲長河都會同意,更別提這種小事。「對對,」他趕緊附和,「明叔年紀大了,這跑腿的事情還是我做吧!」

兩個人都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晏茂天又不敢做得太明顯,只能放棄。他一邊目送兩人離開,一邊心痛不已地想——兒子啊,你到底知不知道,若你再不出手,如練這樣的好姑娘就要被別人搶走了!

而雲如練跟著雲長河繞過炎華莊重重疊疊的迴廊,估摸著離客廳已經足夠遠,她才開口問:「大師兄,阿清帶回來的人住哪裡啊?」

雲長河心中咯■一跳。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現在還在靜室裡沒出來呢,」他回答,然後趕緊找補:「你放心,維清和他沒什麼!」

「不會吧?」雲如練頓時詫異了。「沒什麼的話,阿清能主動把人往莊裡帶?」

這話在雲長河聽來,就是小師妹一直強裝自己不介意、可還是沒能掩飾住。「赤……九春他身中奇毒,只能帶回來治。」他一邊回答,一邊心道好險,差點說漏嘴。

雲如練若有所思地點頭。「那他現在好了嗎?」

「應該是好得差不多了。」雲長河說。他到底怕雲如練和赤霄撞上,又趕緊道:「不過還需將養幾日才能出門。」

這言外之意就是其他人都不要打擾。雲如練點頭表示明白,然而她心裡想的是:大師兄肯定是怕我傷心……那我可不能告訴他,我來這裡就是為了看那個人!

靜室裡。

赤霄用過飯,終於能安穩下來練功。他功力損失不大,不得不說晏維清居功甚偉;但畢竟荒廢大半年,還是需要多加修習,盡快找回感覺。

四周安安靜靜,一點聲響也沒有。但他眉頭蹙了一陣,最終睜開眼睛。「你還要在那裡看多久?」

外面偷窺的人見自己被發現,也不扭捏,乾脆推開窗戶,跳了進來。「你武功真好,我都沒發出聲音呢!」

兩人目光相遇,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艷。

「你叫九春?是阿清的朋友?」來人十分好奇。晏維清有容貌如此出眾的朋友,她怎麼從沒聽說過?

「不是。」赤霄簡單回答。他看得出對方什麼也不知道,也大致能猜到這姑娘到底是誰。「我以前從不知道,天下第一美人竟然會跳窗。」

雲如練頓時泄了氣。「啊呀,沒意思!」她拉過一個蒲團,盤腿坐下,正對著床榻上的赤霄,表情氣鼓鼓。「每次都是這樣,人家一眼就能把我認出來!」

赤霄看著她身上和雲長河款式相近的練功服,不知怎麼地有點頭疼。

不見外難道是白玉宗的傳統特色嗎?雲復端那老兒的教導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另外,照雲長河對他小師妹的上心勁兒,肯定不想要他們見面吧?但對方現在這裡,那萬一出了什麼問題,豈不是都是他的錯?

下花大師曾經說,赤霄行事詭異乖張,然而從不殺無辜之人。前面半句暫且不論,後面半句還可以加上——老弱婦孺之類,劍魔大大是絕不屑動手的。

雲如練根本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大名鼎鼎、或者說惡名遠播的劍魔,她還在關心別的:「當你說‘不是’的時候,」她研究性地打量赤霄,「是說你不叫九春,還是說你不是阿清的朋友?」

赤霄很想說都不是,但他同時還認為,雲長河沒告訴雲如練的事實,他也不該說。「我不是晏維清的朋友。」

「我才不信!」雲如練立刻反駁。「我從小就認識阿清,他才沒那麼濫好心!」然後她突然意識到什麼,微微吐舌:「這話你可不能和阿清說,他一定會用烏劍威脅我的!」

這回赤霄真的頭疼了。打死他也想不到,天下第一美人這麼……心直口快啊!「你問晏維清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我當然要問,可阿清在閉關!」雲如練撇著嘴回答。

赤霄愣了一愣。他的情況有多糟,他自己清楚;晏維清能把他救回來,顯然必須費盡心力。他一邊再次確定自己的人情欠大發,一邊繼續試圖把雲如練勸走:「你到這裡來,其他人知道嗎?」

雲如練繼續撇嘴。「大師兄不讓我過來……」她忽而想起什麼,飛速跳起:「不對,我出來太久,大師兄說不定會發現……我下次再來找你!」她丟下這句,就慌慌張張地從原路溜走了。

赤霄盯著打開的窗扇,無奈地嘆了口氣。雖然雲如練有點冒失,但還算可愛;晏維清放著這種美人不娶,難道是不想和雲長河搶嗎?

然而,對剛清醒沒多久的劍魔大大來說,這一天還沒消停。

晚膳時分,雲長河再次出現。他親自把吃食端進靜室,看著依舊開著的窗戶,又看著還在練功的人,一臉欲言又止。

赤霄閉著眼睛都能察覺到這種打量。「別看了,」他說,「你小師妹來過。」

雲長河的臉頓時綠了。「……我就知道!」他咬牙切齒地說。

「放心,我從不對女人出手。」赤霄繼續道,眉目間神情淡漠。

這下雲長河盯著赤霄的目光變成了瞪,不可置信的那種。好半天,他才意識到,他似乎又做錯了事。「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擺著手,想解釋,但找不到其他話。

「沒其他事的話,你就出去吧。」

這話等同於下逐客令。雲長河臉色微白,但想著自己理虧,只能默默離開。

等確定房裡只剩他一個,赤霄才睜開眼。他看了看熱氣騰騰的吃食,又想起白日裡雲如練的話,也起身出去了。

此時,夜幕已經降臨。炎華莊規模不小,但對輕功出眾的人來說沒什麼難度,至少赤霄很容易就找到了晏維清的居所。他佇立在高處,任夏夜裡微涼的山風拂過自己的袍腳。葉浪和人聲悉數鑽入他的耳朵,而他恍若未聞,只在捕捉一個聲音——

緩慢且沉穩,極有規律,是晏維清的心跳。

聽起來沒什麼大事……想到這點時,赤霄一瞬間萌生離意。但他馬上想到,不管怎麼說,晏維清確實費心費力地治好他;若他不告而別,就太說不過去了。他得當面謝過晏維清,再拿出個匹配得上救命之恩的報答……

一聲輕得幾乎不存在的嘆息消散在風裡。

房中,晏維清正閉目練功。忽而,他心中一動,睜開眼就發現一點人影極快地掠過窗紙。

遠遠看一眼就走了麼……

第18章

俗話說,世事無常。至少,赤霄絕不會料想到,他會有指點天下第一美人練劍的一天。

這事兒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赤霄面無表情,但心裡第一百零一次質問自己。如果他不是想等晏維清出關後當面道謝,他就不會在炎華莊練劍;如果他沒出去練劍,就不會被雲如練看見;如果雲如練沒看見,她就不會可憐兮兮地盯著他三天;如果雲如練沒可憐兮兮地盯著他三天,他就不會捱不過那種壓力……

追根究底,其實他就該早早地不告而別!

劍魔大大滿心郁卒。雖然美人幹什麼都賞心悅目,態度也挺認真的,但……到底關他什麼事?

「……我剛剛那套玉女劍法舞得怎麼樣?」一個急促中帶著期待的聲音飄上來,是收了勢的雲如練,「有沒有比前兩天好一點?」

赤霄木著臉點頭。

「就沒有什麼評價嗎?」雲如練有點不滿,「你根本沒認真看吧?」

赤霄可以對天發誓,這輩子都沒人敢這麼嫌棄地對他說話,男的女的都沒有。但他身處劍神的山莊,面對的是劍神他青梅,而劍神剛剛救了他一命……「美人如玉劍如虹。」他總算憋出了一句詞。

誇獎沒人不愛聽,雲如練也一樣。「真的嗎?」她頓時轉嗔為喜。

迎著她亮閃閃的目光,赤霄只能違心地點頭。美人如玉是真的,但劍如虹嘛……不好意思,劍魔大大在這方面的要求比較高。

雲如練沒瞧出端倪來,依舊興高采烈。「太好了,我要去告訴大師兄!」她跑出兩步,又回頭道:「今天就練到這裡,謝謝你!」

赤霄大松了口氣,雖然面上看不出來。今日已是第七日,晏維清明日出關,他馬上就能解脫了!

被獻寶的雲長河也和赤霄一樣頭疼。他拐彎抹角地勸雲如練不要去找赤霄,然而對方根本不聽他的。現在還跑來振振有詞地說什麼「九春指點我練劍,說我有進步,他真是個好人」,苦逼又操勞的大師兄想死的心都有了——

小師妹啊,你知道你在班門弄斧嗎?那點劍法,怎麼夠劍魔看?

可這話雲長河不敢說。他倒不是怕嚇到雲如練,而是怕雲如練知道以後更喜歡往赤霄身邊湊。她被護得太好,不知江湖險惡;而劍魔又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就能遇到的人!

抱著這種心態,雲長河敲開靜室門的時候相當猶豫。但為了小師妹,再困難的事情他都會去做。

「有事?」赤霄察覺到動靜,隨口問了一句,眼皮都沒動一下。

雲長河想說確實有事,但他撓頭撓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還喝酒嗎?」

這一夜,情況變成了兩個人坐在劍神莊子的屋頂上,身邊一大堆酒壇。

「那個,前幾天的事情,對不起啊!」喝了點酒,雲長河的膽子也壯了點,「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我小師妹。她老是冒冒失失的,捅婁子的事情沒少做。」

「沒什麼。」赤霄不在意地回答,「不過,她好像還是有點怕你。」

雲長河不由苦笑起來。「我是管她管得嚴了點……」

赤霄抿了口酒,沒做聲,只看天。快到月末,下弦月還沒升起,加上雲翳未散,天幕中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可看。

如果在白山,此時應該能看到漫天如瀑的星河吧?

短短的功夫裡,雲長河又灌了一罈子酒。「要是我小師妹這幾天煩到你,我代她向你道歉,她什麼都不知道。」

赤霄沒什麼說話的欲|望,但考慮到對方真心誠意,不吭聲不太好。「沒關係,」他淡淡道,「反正我明天就走。」

「……啊?」雲長河頓時大吃一驚。他稍稍思考了下,意識到了什麼:「原來你真的在等維清出關?」

赤霄對此保持沉默。受人恩惠對他來說是件很難說出口的事,尤其是來自敵手的;除非必要,他不想提。

一陣寂靜,雲長河識趣地轉移話題。「你和我聽說的不太一樣。」

「嗯?」赤霄乾脆躺下來,手裡無意識地晃著酒壇,雙眼凝視夜空。

雲長河又開始撓頭。他不是油嘴滑舌的人,想詞一直很成問題。「可能小師妹她沒說錯,」他最後只能借用雲如練的話,「你是個好人。」

莫名收了張好人卡,赤霄從喉嚨裡發出了沉悶的笑聲。「不管是你說的還是你師妹說的,我都是第一次聽見。」

「……我的意思是,他們說什麼看見你的臉就會死,還有什麼你最喜歡喝人的心頭血,肯定都是造謠!」雲長河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自己的表達方式,「我看你就挺正常的!」

赤霄真被逗樂了。「要我說,」他不無揶揄地道,「你下這種結論前,最好先問問晏維清同不同意。」

雲長河頓時卡住。三年前的華山絕頂,劍神劍魔有過一戰;當時赤霄差點就要了晏維清的命,江湖人都知道。「我不是……」他遲疑起來,試圖從自己了解的範疇裡找出合理的原因,「你……那時是不是已經有些走火入魔的勢頭了?」

這個猜想確實符合實際。然而,這幾天赤霄已經反覆回憶過,他並不能確定自己走火入魔的原因。現在再想到晏維清那時說的話——「就算我敗,你也會死」——他更是莫名地有些煩躁。

雲長河還以為對方不願意和他談論這樣的*,畢竟沒人想公布自己的病歷。「抱歉,我不該說的。」

接下來,一人想著自己的心事;另一人為了掩飾尷尬,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等赤霄想起他們該回去的時候,他才發現,酒罈子已經全空了;而雲長河呢,蜷在他身側,睡得正香。

「以後……還請你喝……嗝……」

聽著這模模糊糊的夢話,赤霄哭笑不得。戒心問題暫且不說;以後什麼的,先把你自己酒量練好再說吧!

想到這裡,他幹脆地拉過雲長河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腳尖輕輕一點,即刻飛身遠去。

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到看不見,晏維清才慢慢地從房檐陰影下踱出來,目光深沉。就算在他和赤霄還沒分道揚鑣的時候,除了練功,對方也不曾主動碰他一下。他本沒特別在意這件事,但一而再再而三,卻是無法忽略了……

因為喝多了酒,雲長河第二天醒來時頭痛欲裂。等他一口氣把醒酒湯灌下去,才想到今天是晏維清出關的日子,趕緊打起精神出門。但在路上,他就聽見了炎華莊下人們的議論——

「看見了嗎,今天雲小姐又去找九春了!」

「你別說,兩人親親熱熱坐一起說話,看起來還真挺郎才女貌的!」

「瞎說!就算九春使得一手好劍,又哪兒有我們莊主好?」

雲長河的酒頓時全醒了,嚇的。親親熱熱地坐在一起說話?誰?赤霄和他小師妹?不會……吧?

正當他不知道該先去哪邊的時候,一個筆挺的身形出現在拐角處,不用看臉就知道是劍神駕到。

雲長河如蒙大赦,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對方身側,上下打量:「維清,你可算出來了!你那天差點沒把我嚇死!」

晏維清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沒看出來。」

不知怎麼的,雲長河覺得這話特別地涼颼颼,激得他渾身寒毛倒立。「喂喂,你說話怎麼越來越不客氣了?」

「我說錯了?」晏維清反問,「你自己說,你昨晚喝了多少酒?」

想到自己再次把人家房頂弄得亂七八糟,雲長河頓時心虛起來。「那個,我是和赤……」

這句未完的話換來了劍神的一個冷瞪,雲長河說不下去了。嚶嚶嚶,他真不敢把錯推到劍魔身上啊!

想到劍魔,雲長河趕緊把話題轉移到正事上。「你知道我小師妹來了吧?你閉關,她最近幾天就一直纏著赤霄練劍,還不停誇獎他是個好人!啊,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說赤霄不是好人,但是……」

這時候,兩人一起轉過最後一個拐彎,目光所及,客房庭院的情形一覽無余。八角亭中,赤霄和雲如練確實相談甚歡;而且,兩人的臉之間幾乎沒有距離——

雲長河頓時雙眼發直,全身僵硬。「……你再不做點反應,如練就要被赤霄搶走了啊!」他完全氣急敗壞,連慣常的小師妹都不叫了。

晏維清站住腳。他盯著似乎依偎在一起的兩人,嘴角竟然微微翹起。「他不會有機會的。」

第19章

再來說赤霄這頭。他一大早就醒了,專等著晏維清的消息,打算在第一時間道謝告別。但在這之前,雲如練先找上了門。

和個姑娘在房裡談話顯然很不對路,赤霄只能提議出去。而剛一坐下,雲如練就開門見山道:「這幾日都麻煩你了。」

「嗯?」赤霄有點奇怪。難道繼不見外之後,白玉宗還有不停道歉的傳統?

雲如練注視著他,忽而嫣然一笑,襯得滿地打苞的月季都失了顏色。「其實,從看到你練劍開始,我就知道你是誰了。」她微微向前傾身,同時壓低聲音:「我該稱呼你劍魔呢,還是教主大人?」

赤霄愣住了短暫的一小會兒,竟然也笑了:「你膽子很大。」裝得還挺像!

「不過是從小到大一直被人慣著,就覺得大家都會無條件地對我好。」雲如練撇嘴,竟然相當有被寵愛得有恃無恐的自知之明。「而且你看起來像個好人,至少比我想象的像。」

果真收到天下第一美人的好人卡,赤霄相當無語。

但云如練顯然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因為她繼續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纏著你嗎?」

赤霄搖頭。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擅長揣摩女性心理,尤其他和雲如練根本不熟。

「因為我喜歡一個人。」雲如練又說。

赤霄沒吭聲,他開始不確定這談話到底能不能繼續。說真的,雲如練比他見過的女子都豪放……這難道是因為他認識的女子太少?

「你認識他。」雲如練幽幽道。

赤霄依舊沒吭聲,起身就想走。

「誒,等等!」雲如練趕緊站起來,追著道:「我要和你說的是魔教的事……這只是個引子!」

「……魔教?」赤霄站住。教裡出事了?

聽他反問,雲如練還以為自己措辭有誤。「哎呀,不好意思,一時口快,我是說白山教!」

赤霄轉過身,平靜地盯著她。

他模樣和前幾日並沒有變化,身側也依舊沒有武器,但云如練莫名地有點發■。果然說穿身份以後氣勢就自然出來了嗎……「你能不能先聽我把引子說完?」她硬著頭皮懇求,「我保證不長,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的!」

這古靈精怪的女人……赤霄面無表情地腹誹,重新坐回石桌邊。不管她喜歡上誰,他覺得都該為那人點蠟。

雲如練顯然松了口氣,也坐下來。「但是,我喜歡他,他卻不知道,只當我是他妹妹。」她情緒低落下去,明顯沮喪。

不知怎麼地,赤霄聽了這話,聯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晏維清曾聲稱「如練就是我妹妹」。「那是他眼瞎。」他冷冷道。

「誰說不是呢!」雲如練立刻贊同,但情緒還是很低落:「可我竟然喜歡他,我肯定也眼瞎!」

這倒不至於,畢竟喜歡晏維清的姑娘一大把。但是……

「然後?」赤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有點不耐煩。

「然後……」雲如練抬頭看他,清澈水眸裡滿是懇求:「你幫我個忙,好不好?」

赤霄直覺沒好事,但他想知道白山教消息的心占了上風。況且,雲如練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不會提出太過分的要求……吧?「你說。」

「等下他來的時候,你能不能親我一下?」雲如練飛快道。

若不是不可能,赤霄一定會把眉毛挑到比髮際線還高。所幸,他反應也很快:「假裝親你,刺激他?」就算江湖兒女不拘小節,雲大美人這也太不拘小節了吧?

「對!」雲如練立刻點頭,「我覺得他一定是喜歡我的,但他蠢到發現不了自己的真正心意!」隨後,她又道:「你就聰明多了!從這幾天看來,你肯定會讓他有危機感!」

被誇讚成聰明多了的赤霄一點也不感到光榮。「蠢到發現不了自己的真正心意?」這形容聽著不大像晏維清啊?倒像是雲長河?難道……雲如練喜歡的是她大師兄?

「對啊!」雲如練提到這個就憤憤,「不管我怎麼暗示他,他只一意孤行地相信我喜歡阿清!難道真要我說那麼明白嗎?」

……果然是雲長河。

赤霄沉默半晌,他真心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先入為主地認定對方喜歡的是晏維清。雲長河確實誤導了他,但云長河也確實說過他把雲如練當成親妹妹!

然而,他同時也意識到,誤解並不是重點,他那些不對頭的心情才是。

赤霄閉了閉眼。他在心裡確定,他必須擺脫九春這個身份對晏維清的依賴,越快越好。「你怎麼不叫晏維清幫你?」

「你覺得他會願意?」雲如練反問。

赤霄持續沉默,他覺得他今天沉默的時間異常多。「那你為什麼覺得我會願意?」

「反正你都要走了,怕什麼?假裝側個頭,不是也很容易嗎?」雲如練語速飛快,「而且,從我這裡得到消息,難道不比你自己打聽更快?互惠互利,有什麼不好?」

這一沓反問顯然是劍神的正派作風絕對接受不了的,也再一次超出赤霄對雲如練的預計。另外,他還能確定,雲長河將來絕對會被他師妹兼夫人吃得死死的。

「好,成交。」

所以,就有了晏維清和雲長河看到的一幕。赤霄負責辨認腳步、抓住時機,雲如練就貼著他耳側,把她知道的消息告訴他。

「我不知道晏維清也會一起來,」在兩人分開時,赤霄用非常低的聲音提醒雲如練,「他可能不會信。」

雲如練已經瞥見了遠處幾欲跳腳的雲長河,滿心愉悅。「沒關係,大師兄信就可以了。」她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阿清早知道這件事,他不會戳穿我的。」隨後,她起身,對赤霄綻放出一個絕對不愧對她天下第一美人名頭的微笑,就朝著雲長河的方向走去。

而晏維清也確實不信。他見雲如練出了八角亭,直接對雲長河道:「我和赤霄有事要談,你在這裡等如練。」

此時的雲長河揍赤霄的心都有;但不用想也知道,他絕對打不過赤霄。重點還在於,雲如練的表現看起來完全不像被脅|迫……那代表了什麼?

「哦。」他應了一句,聲音發悶。

晏維清難得多看雲長河一眼。「你看見的東西不一定是真的。」拋下這句後,他就邁步走向八角亭。途中,他與雲如練擦身而過。後者給了他一個不易察覺的調皮眨眼,並轉動眼珠,往後示意。

赤霄看著晏維清愈來愈近,神色沒什麼波動。「你出關了。」他陳述性地說了一句。

晏維清點頭。他在離赤霄兩三步的地方站定,安靜地注視對方。「我原以為你一醒過來就會走。」

赤霄哼了一聲。「我就該那麼做。」

晏維清微笑起來。「可你確實沒有。」

赤霄撇過視線,覺得對方臉上的燦爛笑容真是相當礙眼。「我只是有兩句話必須親自對你說。」

「洗耳恭聽。」雖然晏維清大致有預料,但他還是從善如流。

「多謝你救我一命,」赤霄硬邦邦地道,「雖然我沒讓你那麼做。」

晏維清沒點頭也沒搖頭。「你明知道我不會那麼看你去死。」

這反應出乎赤霄意料之外,他略驚詫地盯了晏維清一眼。「這是和你比過兩次劍的特殊待遇?」

晏維清的微笑弧度忽而變得細小。「你是什麼意思?」

聽出對方語氣裡暗藏的質疑,赤霄只覺得莫名其妙。「你我之間,一勝一敗,算是平手。然而我確實想取你的性命,你還願意出手相救……以德報怨怕是都不足以形容你。」

現在,晏維清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赤霄,」他輕聲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是在哪裡見面的嗎?」

赤霄更覺得莫名其妙了。「十年前,劍門關。」

基本沒人知道,三年前的華山絕頂其實是他們之間的第二次決戰。而第一次,就是十年前的劍門關。不得不說,那次他慘敗。

接下來,是一陣嚇人的沉默。

晏維清嘴脣緊抿,表情凝重。如果赤霄的記憶只到劍門關,那確實可以解釋對方剛才的陌生反應。然而——

紫塞吹雪,碧漠橫霜,那些意氣縱橫的飲笑同游,如今就只有他一人記得?

在經歷了倒懸之危、生死之關後,赤霄唯獨忘了他們最美好的時光?

第20章

看晏維清這種沉默不語的反應,赤霄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晏維清在想什麼,但事實十分明顯,他忘了某些他們共同擁有、而且晏維清很在意的東西。另外就是,當他還是九春時,晏維清過分熟稔的表現早就說明了這點。

這其實沒什麼,如果他不是在懷疑走火入魔與此有關的話。因為除了這個,他竟然再也找不出其他更有力的理由來說服自己。

可話再說回來,如果他走火入魔確實與此有關,那現在的情況不是正好?心有雜念才會入魔,最好的根治方法不就是徹底遺忘?

當然,過去的他很可能同樣在意、或者更加在意,畢竟晏維清可沒出走火入魔這樣的岔子;所以現在,把他們的距離限定在對手關係才是最明智的選擇——至少對他自己更好——不是麼?

九春和晏維清接觸不過個把月,就已經有了這種覺悟;現在的赤霄則進一步肯定了它。如果一條路已經被證實通向鬼門關,那換一條路走是相當合理而且說得過去的。至於晏維清的記憶……

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假使對方現在忘不了,過個幾年也就差不多了。

赤霄越想越冷漠,乾脆一聲不吭。

沉默是一種拒絕深入交流的姿態,晏維清讀出來了。意識到對方極可能做的決定,他太陽穴一瞬間被洶涌的氣血激得發疼。等這陣痛感緩過去,他才重新開口:「你要說的第二句話是什麼?」

「你確實救了我,我會報答你,而且它一定對得起救命之恩。」赤霄回答。報答什麼,他已經想好了;雖然要拿到它需要不少時間精力,但他能夠做到。

晏維清再次感覺到太陽穴鼓脹跳動的疼痛;開了個頭後,它好像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但他開口時,語氣依舊清晰冷靜。「就這些?」

赤霄點頭,就想起身。「那我先……」可橫刺裡伸出來一隻手,輕柔而不失堅定地讓他坐回原位。「你還有事?」他順著那隻手看向劍神毫無波動但依舊英俊的臉,疑惑詢問。

「你剛才是不是幫了如練一個忙?」晏維清緊盯著他,聲音依舊很輕。

赤霄無聲地出了口氣,努力抑制自己因為對方貼近而洶涌而出的拔劍衝動——他的赤劍不在身邊,以怨報德也不是他的作風。「果然沒騙過你。」

「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幫我一個忙?」晏維清又問,眼裡閃過一絲莫名的光。

「你……」

赤霄有點驚訝,因為既然對方這麼問,那個所謂的「忙」擺明是類似的事。他本想回答,你我都是男的、你找錯人了,然而晏維清並沒給他說完的機會。事實上,他剛張嘴吐出第一個音節,晏維清就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吻上了他——

舌尖廝磨,脣齒相依。與幾乎不食人間煙火的平素作風相比,這吻溫柔繾綣得不像是劍神能給出的。

因為太過震驚,赤霄僵住了;僵住的人還不止他一個。

不遠處,循著雲如練突然瞪圓的眼睛看過去,雲長河也徹頭徹尾地懵了,比意識到自己剛剛高聲喊出「因為我喜歡你」還懵——

晏維清剛才說赤霄不會有機會,他還以為晏維清的意思是會把雲如練搶回來;但結果,對方的意思難道是要拿下赤霄?!

……他是赤霄不是九春,你清醒點啊維清!啊赤霄動手了,要出大事了啊啊啊啊!

問,劍神手裡沒烏劍,劍魔手裡沒赤劍,打起來誰會占上風?

答案是,沒打起來。

「……為什麼不還手?」赤霄站起身,從表情到語氣都冷冰冰,凍得簡直能掉碴子。

晏維清剛不得不後退了兩步,因為赤霄毫不留情地給了他腹部一拳。「看來你恢復得很好。」他避而不談,臉上依舊是溫和的微笑,儘管喉頭氣血翻涌。

赤霄眉頭緊蹙。他面前的真是劍神晏維清?怎麼感覺哪裡不正常呢?「把話說清楚。」他沉聲道。

「我以為我已經做得很清楚了。」晏維清如此回答,語速不急不緩。仿佛是要配合話語內容,他視線落在對方那雙因為親吻而略顯出嫣紅的薄脣上。

赤霄再次皺了皺眉。那怎麼可能是真的,晏維清在逗他玩?「我覺得你大概需要再閉關一陣。」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啊?

晏維清聽出了那種暗藏的嘲諷,卻不甚介意。「一點小傷而已。」

赤霄沉默,那傷就是他幹的,到底小不小他心裡有數。另外,他覺得這談話繼續下去毫無意義,因為晏維清現在的想法很明顯不和他在同一維度。

——雖然記憶裡也沒說過幾句話,但他從沒覺得劍神這麼難溝通!維持現狀分明對他們倆都好,可晏維清非得打破這平衡!

——另外,被男人親一口不痛不癢,被他揍一拳卻要吃點皮肉苦,他是不是還賺了?

——最後,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晏維清目前腦袋不清楚是肯定的。

赤霄一向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並且言出必行。「最快半年,最慢一年,我會再來找你。」硬邦邦地撂下這句話後,他轉身就想走。

晏維清早就預料到了。這個時間段,是赤霄給出的許諾,關於救命之恩的報酬。他也不懷疑,赤霄會拿出他認為最好的東西。然而,從接到赤霄在杭州的消息時開始,他就沒想過報酬這回事。

「你回白山?」晏維清追在對方身影後問,不過是肯定語氣。

以赤霄的耳力,他肯定聽見了,但他給出的回答只有——不消一眨眼的功夫,剛剛還在的人已經完全不見蹤影。

「……好俊的輕功!」雲如練眼睛都看直了。「這就是傳說中的白山飛雲步吧,大師兄?」比流雲更快,比飄雪更輕,果然名不虛傳!

但云長河早就呆滯了。從目睹兩人親吻開始,他就在「世風如此日下!劍神大大改做采花賊」以及「為清白而反擊!劍魔大大慘遭耍流氓」這兩個標題之間打轉,不知道哪個更有幾率登頂江湖勁爆八卦榜榜首。

然而晏維清似乎打定主意要製造一個更勁爆的新聞。「如練,」他隔著一段距離轉頭問,「你剛才和他說了什麼?」

「就我之前告訴你的那些啊!」雲如練很快回答。她眨了眨眼,又笑:「若你再不出門,怕是要追不上他了!」

晏維清小幅度點頭。「我要下山,你們自便。」這話音還沒落地,人就已經看不見了。

……啥?

雲長河的腦袋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覺得他好像是唯一一個鬧不清情況的人。「維清又下山幹什麼?不會真要去追赤霄吧?還有,你之前和維清說過什麼?怎麼一副已經知道不少的樣子?」他連珠炮似的問。

「這麼多事,一時間說不完。」雲如練回以嫣然一笑。那兩個人的事,想攙和也攙和不了,她充其量也就幫他們起個開頭的藉口。「我只想知道,大師兄,你剛剛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被心愛的小師妹用這種表情看著,雲長河立刻忘記了江湖勁爆八卦榜頭條,一張臉飛快地漲成通紅。他剛剛……是不是口快地表白了來著?

而另一頭,赤霄用最快的速度越過漫山遍野的黃櫨林海。

雲如練告訴他的消息是,凌盧所帶的香堂堂眾已經發現了宮鴛鴦的行蹤,並大肆追捕。但令眾人費解的是,宮鴛鴦從杭州出逃,一路往西,竟然是向著白山走的。照這種發展,就算她沒被凌盧抓到,也會自己投進秦閬苑的羅網,實非明智之舉。

可赤霄知道這是為什麼。為了不讓他被叛徒發現蹤跡,宮鴛鴦只能把自己當做誘餌。但當然,他不會坐視不理。

不到一天的功夫,赤霄就從南陽趕到了兩百餘里開外的襄陽。他迎著日落的余光進城,頭一件做的事不是打尖也不是住店,而是踏入了一家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銀號。

武林中風傳魔教富可敵國,並不是假話。然而,白山教分支眾多、人員龐大,想要維持正常運轉,靠賣藥材的錢顯然不夠。珠堂便是為此特意設立的堂口;不管是經營什麼範圍的鋪子,凡是牌匾或旗幟上有外方內圓標誌,管事的都是珠堂屬下。他們的地位不說有多高,傳個消息肯定沒問題。

不過白山畢竟地處極西,勢力還沒擴散到中原各地。珠堂距離南陽最近的據點就在襄陽,赤霄一路趕來的目標顯而易見——

他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他還活著,而且活得非常好!

第21章

可憐銀號管事,連自家堂主都沒見過,更別提經歷教主親自上門這種大陣仗。在看到傳說中的聖主令時,那一張尖猴臉頓時嚇作土色。

「聖、聖……聖主!」

他驚慌道,雙股打顫,差點就要跪下來了——

看來傳言是真的!秦堂主趁聖主走火入魔之時篡位□□,手中並無聖主令,這才一路追殺聖主與宮堂主!不過,為何宮堂主在杭州現身,聖主卻在襄陽?方向完全南轅北轍啊!

赤霄自然沒那麼好心答疑解惑。「教中最近可有大事?」

一聽這問題,管事頓時就無語了。大事?最大的大事不就是聖主您身上發生的嗎?可這話他顯然不敢說,視線也不敢往赤霄身上放。「北邊並沒有,南邊……前幾日有消息說,宮堂主和凌堂主都已經過了銅仁九龍洞。」

赤霄在心裡估算了下路線,臉上沒什麼表情。「總壇呢?」

「總壇……」管事更加害怕。他剛才刻意不提凌盧正追殺宮鴛鴦,就是怕被赤霄遷怒;總壇現在被毫堂把持著,說出來會掉腦袋的吧?

瞧著對方心驚膽戰、抖抖索索的模樣,赤霄輕易得出了答案。「嗯。」他簡單道,繼續吩咐:「本座要回總壇,你著人安排一下。」

管事雞啄米一樣點頭。見著對方抬腳就走,他趕忙送人出門,末了才發現自己一頭一身的冷汗,背部短衫都濕透了。

——聖主冷不疼兒回山,秦堂主這下翻過頭了呀!

這頭一件事辦完,剩下的更簡單。趁著商鋪還沒打烊,赤霄去了成衣鋪一趟,順道再買一頂圓形竹笠。

什麼?說這些事都可以交代屬下去做?

開玩笑,難道他真會一路舒舒服服地享受教主待遇、再等著秦閬苑或者凌盧在半路伏擊他嗎?

一切本來都在計劃之中。直到夜幕沉沉落下,已經準備寬衣解帶的赤霄聽見客棧小二又引了一個客人上二樓。

「客官您來得正好,我們最好的房間剛被訂走一間,這是最後一間啦!」他殷勤推介,腳步沉重。

相比起來,另一個人的步伐卻輕得幾乎聽不見。赤霄確信,若沒有他那一拳,對方的步子就會確實輕到聽不見。

「多謝你帶路。」那人的聲音也響起來,帶著慣常的溫和。

赤霄把放在衣帶上的手收回來,覺得這房間沒法住了。特麼地晏維清跟著他幹啥?!

晏維清剛把門合上,轉身時臉上已經帶上了笑意。「赤霄。」

原本空盪蕩的房間裡確實多了一個劍魔。要是有其他人在場,一定會為他出現的瞬息之快而大吃一驚。

「你怎麼在這裡?」赤霄現在完全沒有廢話的心情,單刀直入。

晏維清笑容不變,語氣輕鬆:「跟著你啊。」態度直白坦蕩,毫不遮掩扭捏。

換個對象,赤霄一定對這種人刮目相看。然而,被跟的人是他,他就不怎麼能欣賞了。另外,他非常詫異地注意到,晏維清萬年不變的行頭竟然全換掉了——

標誌性的寬鬆白衣不見了,玄青從頭到腳,一頂六角竹網斗笠足以遮住大半張臉。那把著名的烏劍也被纏上黑布,變成了背上的一個包裹。

怪不得他剛才沒聽到晏大俠那種稱呼……但說真的,劍神這是要做賊呢做賊呢還是要做賊呢?

大概赤霄的質疑目光太過直白,晏維清也往自己身上掃了一眼。「這是不想讓人知道我下山了。」

赤霄在心裡默默地翻了個白眼。你不用和我解釋這麼清楚!「別跟著我。」他語氣生硬。

仿佛沒預料到這麼不留情面的拒絕,晏維清愣了一下,然後無奈地笑了。「我答應過你,我就一定會做到。」

這回輪到赤霄愣住。他默默回想了下,覺得對方說的可能是盡力讓他恢復武功和記憶這回事。「不必了,」他重新開口,一點沒領情的意思,「你已經盡了力,而且現在就挺好。」

晏維清的眼神深了一瞬。那一瞬間,赤霄幾乎以為對方要動手,以至於他的身體已經做好迎戰準備;但那一瞬過去後,劍神依舊好脾氣地微笑:「就算你不需要,我也不能砸了我自己的招牌。」

什麼招牌?當世神醫的招牌?你又不靠那個出名,又不靠那個掙錢,那到底有什麼招牌的意義?

赤霄無語了。然而,雖然如此吐槽,但他不得不承認,晏維清捏中了他的軟肋——他無法真的強硬拒絕晏維清,在對方救他一命之後。另外則是,如果說當世有人能跟蹤他,那無疑就是晏維清,而且是甩也甩不掉的那種。

至於晏維清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堅持要他都想起來,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吻……

赤霄決定不予深思,他目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別妨礙我。」他冷冷拋下這一句,徑自飛身離開。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晏維清把包裹放到桌上時,正好聽見隔壁掀開被面的聲音。雖然並看不見人,他還是下意識地側頭。

赤霄也知道無法讓他改變主意,只能退而求其次。而這正在他預料之中。白山教內亂未平,作為教主,赤霄絕不可能任由事態惡化,更別提自己忠心的屬下還在危險之中。

而對他來說,白山教怎樣都無所謂。可問題在於,就算他能用閉關硬拖赤霄七天,若是群戰,赤霄也不見得能以一人之力完好無損地勝出。若還有人放冷箭,那就可能有更壞的情況。

晏維清接受不了任何更壞的情況,假設都不行。這就如同他根本不願意回憶赤霄被風傳已死之時自己的心情——

你怎麼能死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不知道的地方?

你怎麼能死在我之前?

你怎麼能死?

不管是其他人還是晏維清自己,都數十年如一日地認定,他離開劍就不能活。但這三個問句,每個都讓晏維清懷疑自己到底最看重什麼。更別提後來諸如離去的失望、再見的欣喜以及遺忘的憤怒……

這麼複雜的情緒,真的是對命定敵手能產生的嗎?

晏維清下意識地摸了摸嘴脣,又按了按還在隱隱作痛的腰腹,再次確定他只能得出否定答案——

現在就挺好?

哼,離他認為的好還差得遠呢!

至於另一頭,赤霄也沒很快睡著。晏維清跟著他到了襄陽,還特意為此改頭換面、也不住秦樓楚館,簡直就是一副「我就死纏爛打了你能把我怎麼樣」的無賴相。

如果他們真的早就認識、還有點不清不楚的什麼的話,晏維清這反射弧是不是長了點?

另外,假設晏維清是認真的,那對方明白過來的時機是不是也不太合適?

赤霄盯著床帳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放棄。思考明知道沒結果的事情簡直是浪費時間……晏維清要跟,就讓他跟;他倒想看看,那傢伙能堅持到幾時!

一夜無事。

第二天清早,赤霄剛出門,就看到銀號管事已經等在外頭,手裡牽著一匹駿馬,馬背上還馱著兩個鼓囊囊的包袱。「聖主,東西都準備好了,」他畢恭畢敬地說,「荊門分堂主也已經傳回消息,他們會在北門外三十里恭候您。」

赤霄草草地點頭,就翻身上馬,從南門出城。只不過,一確定情況正常,他就從南邊官道打馬而回,拐上了西南小道。

荊門在襄陽正南,小路的方向顯然不對。晏維清聽到銀號管事的話,再看赤霄的選擇,很快就明白,對方很可能打算翻過神農頂到巫山,再由長江溯流而上。

後面的暫且不說,神農架一路都是深山老林,被可能的叛徒守株待兔的概率確實很小。然而——

「赤霄,」他一夾馬肚,讓自己追上對方半個馬身,「前面路很難走。」

「那又怎樣?」赤霄反問,連眼角余光都不打算分給他。

晏維清笑笑,十分誠懇。「我這次帶了傷藥。」

赤霄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愣了一下——走個山路和傷藥有什麼關係?然後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大腿磨傷卻找了個暈馬的說辭,臉頓時就黑了。

——手癢想砍了辣個劍神腫麼破!

第22章

那邊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神農架,這邊炎華莊簡直可以說是不得安寧。原因很簡單,有下人把晏維清親了九春一口、然後又追著人下山的事情稟告給了晏茂天。

「啊哈!」一直疑心兒子是無性戀——準確來說是戀劍——的晏老爹一拍大腿,興奮極了:「我就知道,他們倆關係沒那麼簡單!怎麼說,九春都是維清第一個帶回莊裡的人!」

明總管表示極大的贊同。「莊主屏住不說也就算了,可九春看著模樣乖巧,竟然也忍心欺騙我這樣的老人家!」

「就是就是!」晏茂天又道,有點可惜:「然而九春是個男的……」

「老莊主,要知足常樂啊!」明總管立刻開導他,「莊主那性子,能有欲求已經是極難得的了。不管是男是女,開竅了就是大好事,急不來。再過個幾年,說不定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儼然已經設想到了晏家子孫滿堂的那一天,徒留一旁的雲長河心驚膽戰——

晏伯伯,明叔,你倆的想法是很好的,但問題很大啊!維清和九春的關係確實不清不楚,沒錯,可九春事實上是赤霄!赤霄,那是誰?劍魔兼魔教教主!乖巧撐破天都是表象,敢看上他已經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特麼地還想玩始亂終棄?如果真有晏維清甩了赤霄看上別的女人的一天……

想到這裡,雲長河脖子後面汗毛頓時根根立起。劍魔追殺劍神是一定的,魔教大舉進攻炎華莊也幾乎是一定的……

花擦,簡直是武林末日的節奏!為這種原因開戰真是太冤了,他才不奉陪!

晏茂天和明總管這會兒已經從九春身上的奇毒談到了武功。「聽如練的意思,九春也擅劍。」晏茂天研究性地說,「說不定維清正是因此注意到他。」

明總管覺得這個猜想很有可能。「雲少俠,您覺得呢?」

被點名的雲長河正滿心沉浸在劍魔暴走的可怕設想中,好半天才回神。「……我覺得什麼?哦,」他絞盡腦汁,「我想應該是的……吧?」

這滿天下的人裡,晏維清唯獨看上了赤霄,說是因為比肩的緣故才注意到的……應該沒問題?

晏茂天沒注意到他的異常反應,還在自顧自推測:「若真要論劍法,只有赤霄能與維清一戰。」他長長出了口氣,「幸虧有九春!」

雲長河簡直要不忍心吐槽了。晏伯伯,您實在太天真了!難道您以為,有了九春,您兒子就不會看上赤霄嗎?簡直大錯特錯!

「九春武功好似確實不弱,」明總管忽而沉吟道,「但說起來,江湖裡沒聽說有九春這號人物?」

雲長河繼續在心裡翻白眼。有才奇怪!

「當然沒有,因為九春其實是赤霄啊!」雲如練從外頭進來,正好聽到明總管的後半句話,順口就把雲長河的心裡話說出來了。

雲長河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說漏嘴,渾身一震。再抬頭,他就不怎麼意外地發現,晏茂天和明總管都死死盯著雲如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怎麼,阿清下山前沒和你們說嗎,晏伯伯,明叔?」雲如練來回掃視,一臉無辜,「我還以為他說了呢!」

「……九春就是……赤霄?」晏茂天艱難地問,舌頭僵硬得連音節都要找不準了。

雲如練理所當然地點頭。「他比我想象的好打交道多了,」她嫣然一笑,「還幫了我一個大忙。」說到這裡時,她特意看了雲長河一眼,果不其然地發現她大師兄的耳朵根紅了。

這喚起了晏茂天心裡的僅存生機。「長河,你告訴晏伯伯,這事兒一定是假的,對吧?」

迎著那種「你就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目光,雲長河感覺鴨梨山大。「……如練說的是真的。」他硬著頭皮道。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兄弟,對不住,我只能先替你出櫃了啊!

晏茂天踉蹌兩步,向後倒在了長榻上,雙眼無神。而明總管也震驚得訥訥無言。

兒子/莊主看上了赤霄……雖然赤霄的確是個人,劍法也很好,但未免太嚇人了吧?!而且,劍魔真有那麼好追嗎?!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如果劍魔被惹毛了,再來一次華山決戰怎麼辦?!

——這對象挑得,特麼還不如和劍結婚呢!

至於宮鴛鴦一行人,他們從九龍洞一路向西,此時還在貴州境內。眼看後頭追兵越來越近,他們的人越來越少,竟是馬上就要無計可施了。

「七妹,你先走。」咯吱咯吱的輪椅轉動聲忽而猛地停住,坐在上頭的男人向後看去。

被稱作七妹的赫然就是宮鴛鴦。「六哥!」她急道,抓住對方袖子,「我怎麼能再次拋下你不管!」

「此地峰叢溝谷交錯,他們沒那麼容易抓到你。」輪椅男人的聲線和在杭州時一樣粗糙沙啞。「帶著我,只會讓大家一起死!」

「快走啊,六哥!」聽得呼喝之聲越來越近,宮鴛鴦快急哭了。

「聽話,鴛鴦。」男人倒是十分冷靜。「咱們機堂和弦堂,不能全折損在這兒!想想大姐,想想聖主!」說著,他就把一個玄黑的鐵製令牌硬塞進宮鴛鴦手裡。

最後那句話讓宮鴛鴦冷靜下來。他們做的一切不能前功盡棄,現在也確實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要保重,六哥!」她捏緊那塊令牌,眼含淚光,咬著嘴脣,飛速召集其他零星幾人,投沒在密林之中。

等凌盧和百里歌率眾追上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停在山口處的人。

「張堂主,你果然沒死!」凌盧冷笑。他身後有不少人蠢蠢欲動想上前,可又一幅忌憚靠近的模樣。

輪椅男人正是死裡逃生的機堂堂主張入機。「我確實還活著,」他笑起來,話卻很不中聽,「如果讓你失望了的話,那還真對不起啊,凌堂主。」

凌盧眼睛眯了起來。「沒把你毒死就算了;竟然也沒把你毒啞,確實令人失望。」

空氣裡彌漫著無形的火藥味,氣氛一觸即發。然而,一把清越的聲音插了進來:「五哥、六哥,大家好久不見,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百里堂主。」凌盧臉陰了。「你知道你下山是做什麼的嗎?」都到這個時候了,還給他當什麼和事佬?

試圖勸解的人正是百里歌。他約莫三十歲,長著一張平凡到令人見之即忘的普通臉孔,遠不如他的聲線令人驚艷。「我當然知道。」他向前兩步,正好處在凌盧和張入機之間,「可咱們白山聖教的教義,是要教眾都親如兄弟姐妹。我覺得,既然做了這個不大不小的堂主,理應給下面做出表率,不是嗎?」

提到教義,一群堂眾你看看我我看你,更加猶豫。之前那些普通教眾,殺了也就殺了;但張入機是個堂主啊!而且,他們一路上吃他的暗虧不少,誰知道那輪椅裡還有多少機關!

凌盧不用回頭就能聽見那些腳底和地面摩擦的遲疑聲響,有些憤怒:「現在才來說這話,你不覺得太晚了?」

「只要人還活著,就沒什麼晚的。」百里歌道。他重新走近凌盧,附耳過去低聲說了幾句。

不過一瞬的功夫,凌盧的表情瞬間就陰雨轉晴。「你說得對,」他贊同道,眼裡突然迸發出一種熱切到接近病態的光,「留著他比殺了他更有用!」

張入機提出斷後時已經抱了必死的心,不然也不會把機堂堂主令交給宮鴛鴦。此時看百里歌如此動作,他不免心生狐疑:「不過是個死,要殺要剮都無所謂,有本事就給我來個痛快!」

「這時候還嘴硬?」凌盧陰測測地笑了一聲。「連強弩之末都算不上,還以為我會中你的激將?」

話音未落,也沒見凌盧如何動作,一顆指甲蓋大小的圓球忽而從他袖中飛出,直射半空。張入機急而後退;然而他輪椅上的暗箭之類已經用完,剛才只是虛張聲勢。那圓球徑直在空中爆裂開來,散出一大圈白煙。被籠住不過一瞬功夫,張入機已經人事不省。

百里歌上前,試了試張入機鼻下。「五哥功力還是如此精湛。」他直起身,轉身朝凌盧點了點頭。

「那還用說?」凌盧意思性地勾了勾嘴角,招手讓人把張入機綁了。「這麼多年來,我也就失手過那麼一次!」

那一次就是赤霄。花費大半年時間在追殺上,他們現在當然知道,赤霄一定還活著,只是不知道藏在哪。而剛剛百里歌的提議就是,用張入機做誘餌引赤霄現身!

「讓他自己上門確實比咱們滿地瞎找要快得多……」凌盧正這麼說著,天際忽而傳來一聲短促的鷹鳴。

兩人幾乎同時抬頭,然後百里歌手指曲起,放到嘴邊,回了三聲口哨。不多久,一隻白眉雀鷹盤旋著落到他的棕皮護臂上,腿上綁著深色竹筒。

「裡面說了什麼?」看出那是往總壇報信的鷹,凌盧心急地問。

竹筒內紙條內容極短,百里歌一眼掃過,就把它遞給凌盧。「聖主令在襄陽出現了!」他激動道。

這消息像乾柴上的火星一樣點燃了凌盧。「來得正好!」他仰天長笑,那種狂熱和病態又在臉上顯現出來,「赤霄,這次我看你往哪裡逃!」

第23章

被人咬牙切齒惦記著的赤霄正在和窄得幾乎看不見的羊腸小道、半人多高的雜草灌木以及冷不丁就竄出來的蛇蟲鼠蟻作鬥爭,暫時想不到其他事。更別提,還有個像轉了性一樣的劍神不停地在他身後嘮嘮叨叨——

「就和你說了,這路很難走,毒蟲也多!」

「你看,連馬也騎不了,只能靠兩條腿!」

「毒蟲倒是沒關係,解毒|藥我也帶齊了!」

赤霄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最終還是沒忍住。「你能不能閉嘴?」

「不能。」晏維清立刻回答,簡直毫不猶豫。

赤霄猛地停住,轉身瞪他:「我以前怎麼沒覺得你這麼煩?」

「因為你以前不是我的病人。」晏維清的回答依舊很快,顯然早就做好了準備。

赤霄又覺得自己牙癢手也癢。「謝謝你救了我,但我現在已經好了!」

然而晏維清一臉正直地回:「赤霄,諱疾忌醫是不對的。蔡桓公的結局,應該不用我告訴你吧?」

赤霄瞪著對方那張正經起來極具說服力的臉,感到一陣陣無力襲擊了他。「你這是自比扁鵲?」他反問,不無嘲諷。

「扁鵲有起死回生之能,我當然不敢比。」晏維清答,目光深深。「但如若可能,我希望我有換心之力。」

傳聞扁鵲曾經為魯公扈和趙齊嬰換心,治好了他們的病症;但在這種情況下,晏維清的意思顯然不是單純換心,更接近於將心比心。

迎著對方專注的視線,赤霄難得噎住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相信我,那不是你該做的事。」過去已經過去,何必繼續糾纏?

可晏維清一句反問就打破了這種結論。「你是說晏維清不該做,還是說劍神不該做?」

「你……」赤霄有一點氣急敗壞。「你們分明是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劍神不該做的,晏維清也不該做,是嗎?」晏維清順著話頭說下來,話鋒忽而一轉:「所以劍魔不該做的,赤霄也不該做,嗯?」

赤霄從不知道晏維清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但話說回來,不管是在劍門關還是在華山,兩人都沒說什麼話,他不知道也是理所應當。「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繞口令,」他重新板起臉,「但不管你來真的還是假的,都很不合適!」

「這是你第二次說‘不合適’了。」晏維清冷不丁指出這點。

赤霄依稀記得,他還叫九春的時候,曾經以傷姑娘芳心的理由勸說晏維清不要帶一個小倌在身邊。「因為事實如此。」他硬邦邦道。不管是什麼身份,晏維清這麼幹都不啻於自毀長城!

「你說的是我的;那你的呢?」晏維清又問,一副誓要得出答案、不得到就不罷休的姿態。

「你說我?雖然還沒找到合適的,但是我至少能確定——」赤霄哼笑一聲,用一種幾近苛刻的目光把晏維清上下打量了一圈:「我對你沒興趣。」

但晏維清並沒顯出什麼受到打擊的模樣。「我知道了。那這樣吧——」他向後退了一步,攤開雙手。「你想怎麼做是你的事,我管不著;但我想怎麼做是我的事,你也不能阻止我。」

赤霄在心裡猛翻白眼。花了小半天工夫,結果說了和沒說一樣!

接下來幾天,兩人各做各的,一路無話。赤霄心裡想,若晏維清一直那麼老實,那他也不是不能忍。做什麼事都有人盯著的感覺是不太爽,但牛皮糖甩不掉又有什麼辦法呢?好在,他可是要回白山的;晏維清總不可能跟著他一起上魔教總壇吧?

如果一切順利,兩人會在七日內到達巫峽。但剛從神農頂下來的夜裡,赤霄忽而從冥想中睜眼,極快地朝四下裡掃了一圈。

他們今天找到了一個廢棄的破廟做落腳點,總算有片瓦遮頭。半夜裡還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更顯得運氣不錯。但現在……

火堆裡還有些搖曳的余光,襯得另一頭和衣而睡的晏維清眼睛也黑得發亮。

外面有人,十三個。晏維清蠕動嘴脣,無聲提醒。

這樣的荒山野嶺,前後鬼影子都見不到半隻,當然是山匪出沒的好地點。

赤霄沒搭理晏維清,又側耳聽了一陣。在踩著泥濘的腳步聲之後,是一些鄉土氣息濃重的西南官話。聽起來確實是本地土匪無疑……但敢打劫他?簡直是吃飽了撐著的!

當破廟那一扇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板飛出去時,正有山匪想推它,結果瞬時就被砸到了外面積水的淤泥裡。

「■——嘩!」

「啊!救命!」

沉悶的撞擊聲和凄厲的尖叫聲同時響起,眾山匪都嚇了一跳。立時有人想去把倒霉的同伴拉出來,但更多的人則注意到了廟中的動靜——

當中一人立著,身上罩著一頂寬大的斗篷,只露出一張臉。背著火堆的光,他們手裡的火把也不甚明亮,只能依稀看到漂亮的眉眼。

一群山匪本為自己被發現而心驚膽戰,但一抬眼,各個都看直了。

「乖超!搓了一頓大的呀這是!」一個還算年輕的山匪張大了嘴。

「這女娃子牌長,我胡老二打出生起就沒見過!」一個乾癟老頭道,嘴脣開合間,黃板牙清晰可見。

「賺頭不好使了,憨水也下來了!」這個面罩下的聲音還吸溜吸溜的,像是在吞口水。

雖然這些話並不能完全聽懂,但那些噁心的表情,赤霄看懂了。敢情那些山匪把他誤認成了女人……他本來就不甚愉快,這時更是蹭蹭地往外冒火。

晏維清起身晚一些,走到赤霄身後時正聽到話尾,不由多看了一眼劍魔——那件黑色斗篷已經微微鼓起——頓時心道不好——

這些人死定了!

「要我是你們,」晏維清朝外頭道,「就會離他遠一點。」

聽到話聲,一群看呆了的匪徒才注意到第二個人。

「這個也雪滴很!」

「剛剛那聲……聽著不像倆娃子啊?」

「看模樣都像小少爺,說不定是父母不同意,這才一起私奔呢……」

最後一句聽得最明白,赤霄的臉也徹底黑了。少爺你妹!父母你妹!私奔你妹!求速死就直說!

「……」這是莫名中槍的劍神。我倒是想私奔,可人家不願意跟我私奔啊!「你……」

晏維清還想再說點什麼,赤霄就突然出聲:「這沒你什麼事。」

被打斷的晏維清不由摸了摸鼻子。難道對方以為自己要給山匪求情?

晏維清這麼想的時候,赤霄已經飛身而起。他沒有武器,就隨手從火堆裡抽了一根正燃著的樹枝。山匪拿的都是明晃晃的大砍刀,兩廂一對比,立刻有人大肆叫囂,顯然完全沒把晏維清的警告放心上:「美人兒,還是趕緊從了……」

這句話後面到底是什麼,沒人聽見。因為,火光一閃,喉嚨一辣,十餘山匪已經和破布袋一樣躺在泥水裡——包括被門板壓著的那個——統統生氣全無。

「嘖。」赤霄輕飄飄地轉身落地,激盪的黑色斗篷也順服落下。「幸而沒髒了我的衣服。」他嫌棄道,順手把還燃著的樹枝丟回火堆。

晏維清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不用出門查看就知道,那些人什麼都沒看清,就被一劍封喉了。也許用一枝封喉形容更準確,畢竟赤霄還沒拿上劍。「這是不是要收拾下?」他實事求是地分析,「萬一傳出去,你覺得大家會認為誰動的手?」

「我不在乎。」赤霄冷冰冰道。他殺的人裡,難道還差這點渣滓?

晏維清不由嘆了口氣,只能再補一句勁爆的:「還是說你就想讓別人發現我們私奔?」

赤霄本要坐回原位,聞言猛地瞪了晏維清一眼。「瞎說什麼!」

話說到這份上,赤霄不得不和晏維清一起,進行毀屍滅跡的大業。等他們把這事兒幹完,天也差不多亮了。

赤霄冷著臉,一聲不吭,立刻出發。山道依然狹窄,但總算可以騎馬了。他估摸著,再過一兩日,就能到巫山縣。惱人的雨已經停了,晨霧迷濛,仙山縹緲,那些怒氣也不知不覺地消散了。

「我只是要確保你不暴露行蹤。」後頭,晏維清忽而幽幽冒出來一句。

赤霄頓了頓,沒回頭。他當然知道這個;他甚至還知道,對方那句被他打斷的話,是想替他出手。

可是,有些東西,就算晏維清願意給,他也不能要,更不敢要。受人恩重,已難以為報;受人情深,又如何可報?

第24章

又過了兩日,巫山縣城。

正是下午光景,街上人流不少。時序入秋,天氣漸涼,賣糖人糖畫的重出江湖,金桔杜仲也已擺上攤面,叫賣馬鹿皮斑羚角的從街頭喊到街尾,還有幾隻白冠長毛雉在他們挑著的細竹篾籠子裡不甘心地撲騰著。

但是赤霄不關心這些。這縣城裡的客棧,磚石地面,灰白墻頭,挑以描畫燈籠、掛以鎏金楹聯,倒也顯得整潔大方。可問題在於,它們的門聯是這樣寫的——

「江南弄,巫山連楚夢,行雨行雲幾相送……」

「巫峽巫山楊柳多,朝雲暮雨遠相和……」

「夢覺巫山春|色,醉眼飛花狼藉……」

「明朝若相憶,*出巫山……」

……明明是客棧,怎麼一家比一家更像煙花之地?

「都挺應這地名的,是不是?」晏維清從赤霄的目光方向中準確判斷出了遲疑點,笑眯眯道:「我覺得挺好。」

赤霄默默地盯了劍神一眼。你當然覺得挺好,這天下還有你沒住過的秦樓楚館嗎?

「怎樣,要住哪家?」晏維清又問,一副「你說我就去訂」的模樣。

赤霄沒搭理他,一夾馬腹,繼續往前。他們沒什麼關係,晏維清想住哪裡不需要徵求他的意見,他想住哪裡也不需要給晏維清報備。

晏維清落在後面,無奈搖頭,跟了上去。明知道他不會半途而廢,就不能稍微配合下嗎?還真是鐵石心腸啊!

來往巫山的旅人們顯然都更偏愛纏綿悱惻的詩詞,這從縣城裡生意最好的客棧掛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中可以看出來。赤霄目不斜視地從那家名叫水雲間的客棧前經過,選中了邊上另一間被襯托得黯然失色的門面。

「巫山峨峨高插天,危峰十二凌紫煙。」晏維清把對子念了一遍,樂了。「這倒確實是你的風格!」

赤霄真心不想說這個很能自得其樂的人是劍神,而且他還認識。他徑自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迎出來的店小二,一邊往裡走一邊吩咐:「要一間上房。」

「好■!」小二殷勤地應了。

晏維清也趕緊下馬。「等我!」

結果證明,這聲「等我」喊得實在很有用處。因為客棧裡只剩一間上房,而掌櫃見一人進門、另一人又匆匆跟進,便理所當然地認為赤霄和晏維清是同行朋友。「既然二位客官認識,那就同住一間如何?」

赤霄想也不想地拒絕了。「不要。」這滿大街都是客棧,為什麼他非得和晏維清擠一個房間?

但晏維清顯然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不好意思,我倆路上鬧了點彆扭。」他朝掌櫃一笑,態度十成十真誠。然後他又轉向赤霄,用一種不大不小、正好讓他們倆和掌櫃都聽見的聲音說:「我給你賠不是還不行嗎?別給外人看笑話,嗯?」

赤霄霎時目瞪口呆,因為他已經被晏維清的不要臉震驚了——

誰跟你鬧彆扭啊,明明是你在我已經明確拒絕多次的情況下依舊死纏爛打好不好?

還裝低聲下氣,這是故意想讓人以為我在耍性子吧?

最後?外人?有誰和你是內人嗎?

然而,晏大俠從面容到語言一向被公認很有說服力,這從客棧掌櫃毫不猶豫地拍了板可以看出來。「來人,領兩位客官去天字一號房!」

赤霄木著臉,轉身就想出門。晏維清沒攔,只是在對方經過自己身側的時候用內力送過去一線聲音:「如果你想讓全巫山的人都知道我們倆的事,我奉陪。」

……擦,劍神做人怎麼能這麼無恥!

赤霄站住了。換做是平時,他可以任由晏維清去做,反正名聲於他無所謂;然而,如果他還想在進入白山地界前不被叛徒發現,就不能傳任何消息出去。

「算你狠!」他折身上樓,扔下了三個確實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字。

眼見計謀成功,晏維清勾脣一笑,但轉瞬即逝。他很明白,能逼赤霄做出讓步的東西不是他,不是他們的關係,甚至也不是赤霄自己,而是赤霄看重的東西——教眾生死,白山存亡!

「什麼時候,我才不需要用別的原因威脅你?」他幽幽一嘆,聲音極低。

出了這樣的事,房中氣氛可想而知——簡直能凝固成冰。吃晚飯時,兩人對面而坐,無話可說。再然後,晏維清洗澡的時候,赤霄就盤腿坐在床沿,閉目練功;等輪到他,也是速戰速決了事。

這本沒什麼好說的,畢竟房裡有屏風把木桶和床隔開。可見著燭光把赤霄的身影投射在絹紗上,晏維清不自覺回憶起對方白皙得過分的脊背曾毫無間隙地落得他滿懷,一瞬間心浮氣躁。

赤霄披著中衣出來,長髮微微濕潤。晏維清的那一個呼吸不穩,他聽見了。這對習武者來說不是什麼好兆頭,尤其當晏維清是個公認心性堅忍的人時。他有心想問,但看對方緊閉的眼瞼,還是把話頭咽了回去。

兩人分坐床頭床尾練功,空氣粘滯得幾近窒息。最後,赤霄實在頂不住這種古怪的氣氛,起身穿衣。

晏維清隨之睜開眼睛。「這麼晚了,你要出去?」他微微皺眉。

赤霄動作頓了頓。「我看我還是再找個客棧比較好。」

晏維清瞬時就明白了。「和你沒關係,」他沉聲道,「是我自己的問題。」

赤霄不說話,只沉默地盯著那雙星眸。他們倆都是武林中公認不世出的奇才,又雙雙達到別人無法企及的高度,天分自然都很高,心性自然也都堅韌。然而,如果一定要比的話,他的天分比晏維清高些,而晏維清的心性則比他堅定。

如果晏維清是因為看見他出浴而呼吸不穩,那說明了什麼?

一,晏維清確實是認真的;二,他的存在對晏維清來說是一種妨害。

認不認真另外說,至少赤霄無意讓自己成為任何人的妨害。而面前這人的……更不行!

見對方沉默不語,晏維清就知道自己的解釋還沒到位。「我第一次有那樣的感覺,」他笑,「習慣就好。」

「什麼叫習慣就好?」赤霄難得皺眉。這人在說什麼啊?「你在拿你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萬一走火入魔,那後果……

這語氣簡直可以說是嚴厲了,然而晏維清眼睛卻亮了起來。「你在意?」

「我怎麼不在意?」赤霄接下去道,但下一句話就讓晏維清眼裡的光重新滅了下去,「若你出了什麼事,當世還有誰夠資格成為我的對手?」

「……只是對手而已?」晏維清輕聲道,緊緊盯著他。

赤霄覺得,這時候他該點頭,而且是很用力的那種。但不知怎麼的,脖頸僵硬無比,就是不願意動。所幸,他的嘴巴還聽他大腦的指揮:「不然你覺得呢?」

晏維清依舊緊緊盯著那張熟悉的臉,忽而爽朗一笑。「我也覺得是這樣。」他拍了拍床沿,又道:「天色不早,你先睡吧。」

這回輪到赤霄盯他:「……你要出去?」

「我出去吹吹風,冷靜一下。」晏維清溫和地回答。

「你是該冷靜冷靜。」赤霄嘴上贊同,但心底裡的隱憂並沒有消失。

很快,晏維清就立在了臨江的高樓頂上。天上明月半圓,面前大河奔流,遠處一二風燈隱約浮沉,他紛雜的思緒也飄散在江風的起落裡。

練功時心生雜念,氣息自然不穩。赤霄的擔心有道理,那很可能是個走火入魔的前兆。就算赤霄還沒把之前的事情想起來,就以平素個性,也絕不會支持他的想法。因為赤霄會認為,如果他走火入魔,那自己縱容它發生也是一種錯誤。

這不是什麼令人吃驚的推理,但若反推到赤霄身上,就是了——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赤霄會走火入魔。畢竟天分基礎都擺在那裡,走歪其實不那麼容易。然而,假使對方的原因和他一樣,那他所迷惑的一切都突然有了合理解釋。

赤霄只針對他一個人刻意保持距離,是因為不想讓他發現那種感情;赤霄不告訴他是怕影響他,杜絕他重蹈自己走火入魔的覆轍可能;赤霄在華山決戰後說給他報仇的公平機會,其實是在暗示自己更願意死在他劍下……

晏維清收緊雙拳,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第25章

第二天早晨,赤霄醒過來時,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大對。

邊上床鋪涼颼颼,他也沒聽見聲響,所以晏維清肯定一夜未歸……這是終於發現他自己在做蠢事、現在放棄了嗎?

赤霄起身,無視自己心裡的某種空落落。他還有九春時的記憶,所以他堅決認為那種空落落是九春遺留下來的習慣性依賴,而這種軟弱需要徹底拋棄。

可不一會兒,這情況就在小二敲門時被打破了。「客官,」他隔著門板說,「這是您要的熱水,吃食一會兒就給您送上來。」

赤霄打開房門,對著一盆熱水和邊上擱著的毛巾,有點發懵。送水還挺正常的,可加上那句「您要的」……店小二搞錯了?

事實證明,搞錯的是他自己。因為早餐食盒確實跟著到了,卻是被晏維清親自提進門的。「我就知道你這時候醒,」他溫和道,頰邊顯出一個淺淺的笑渦,「洗好了就來吃飯吧。」

——我勒個去啊!

剛聽一句話,赤霄的雞皮疙瘩就掉了滿地。晏維清這是又轉性了?溫柔得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晏維清,你今天怎麼回事?」他忍不住問,不能說沒有警惕。要不是大家都知道晏維清不是那樣的人,他真會以為今天上演的是「如何溫柔地殺死你」的戲碼。

「沒怎麼回事,」晏維清一邊回答,一邊往桌上擺盤子,「吃個早飯,別想太多。」

赤霄狐疑地盯了對方一眼。我也不想想太多,但你從言辭到舉動都很古怪好嗎!

晏維清對這種懷疑視若無睹。「我照著你以前喜歡的口味買了點,」他說,仿佛有點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變。」

不好意思……赤霄再一次被他從沒在劍神身上發現的特質雷得外焦裡嫩。這真的是晏維清?真的是劍神?別是哪裡來的冒牌貨吧?

「你不用那麼看,」晏維清發現赤霄根本沒往食物上分眼神的意思,只得無奈承認,「是我沒錯。」

赤霄再也忍不住,伸手去拉扯晏維清的鬢角。然而,沒有化妝,沒有易容,只有劍神疼得有點變形的臉。

「差不多就可以了吧,赤霄!」饒是晏維清這樣的好脾氣,都忍不住出聲抱怨。

被戳穿意圖的赤霄面無表情。「你今天肯定吃錯藥了。」下了這個結論,他就想縮回手。然而,沒能成功——

晏維清眼明手快地抓住了他,加重語氣:「沒有的事。」

肌膚相貼,對方的體溫從掌心透進他手背,竟然異常熟悉,連薄繭位置都無一例外……赤霄真不願意回想這種熟悉的來源。「放開。」見對方沒動彈的意思,他冰著臉加上一句:「別逼我動手。」

晏維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好吧,」他幹脆地鬆開五指,「我可以放,但你要吃飯。」

左手剛剛重獲自|由,赤霄就聽到這句話,不由更加無語。晏維清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哄小孩嗎?還是真當他在耍性子?

所幸,晏維清並沒再說什麼赤霄認為奇怪的話,除了在他用飯時一直用堪稱含情脈脈的眼神盯著以外。

不過這事兒顯然還沒完。見盤子差不多見底之後,晏維清立刻起了新的話頭:「我已經雇了船去萬州,到碼頭就能出發。」

雖然赤霄預定的行程確實是沿長江溯流而上,但在硬頂好一陣眼波攻勢後,他特別不想遂晏維清的意。「我向南走陸路。」

晏維清毫不意外,見招拆招:「我也雇了車夫。」

赤霄又想瞪眼,但是,當晏維清回過來的目光在說「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的縱容下,只顯得他在無理取鬧……呃,好像確實有點。

想到這裡,赤霄冷靜下來。他終於發現,晏維清特別容易把他氣昏頭。「老實說吧,晏維清,你到底想幹什麼?」他略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別繞彎子,我沒工夫陪你玩。」

「不,」晏維清回答,從表情到語氣都絕對誠懇,「我是認真的。」

被那種專注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赤霄忽而感覺頭皮一麻。「認真的什麼?」

晏維清正襟危坐,顯得他確實正經嚴肅。「上次是我不對,」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應該沒經過你同意就吻你。」

赤霄感覺頭皮更麻了。這事兒你就不能不提嗎!你就不能當它沒發生過嗎!「反正我揍回來了。」他不客氣道。

然而晏維清竟贊同地點頭。「你做得對,是我逼你太緊。對你不好,對我也不好。」

赤霄隱約覺得,對方似乎得出了一個很不得了的推論。「什麼意思?」

「這種事情應該慢慢來,潛移默化,循序漸進!」晏維清道,一邊說,一邊繼續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

赤霄差點沒被這結論嚇得滑到地上。慢慢來?潛移默化?循序漸進?所以今天的熱水和早飯就是這麼來的?劍神打算用溫柔攻勢來化解他的心防?

「別,」他趕忙拒絕,感覺自己快要冒冷汗,「這我消受不起。」

「……我哪裡做得不好嗎?」晏維清的聲音突然低下去,眼瞼微垂,竟顯出了十分的委屈。

赤霄這下真是滿心冷汗了。打死他也不信晏維清這麼容易受到打擊,這顯然只是演技;但問題在於,和他飆演技是沒前途的!

「你哪裡都做得很好,就是找錯了人!」他把心一橫,乾脆地指明。

有在我身上浪費功夫的時間,你早就能拿下十個八個漂亮姑娘了!快醒醒啊晏大俠,回頭是岸!

然而,晏維清只深深注視他,緩慢而堅定地搖頭。

時間沉默流逝,一彈指、一炷香、一盞茶……赤霄迎著晏維清的雙眼,感到熟悉的戰慄感襲擊了他。

這種戰慄和因害怕或者緊張而產生的顫抖不同,更像是無可抑制的興奮。它帶著不可名狀的酥麻感,緩慢地沿著脊椎骨一寸一寸爬升,又在到達胸背的一瞬間擊中他的四肢百骸,令人不自覺地顫抖。

劍鋒出鞘的決然,棋逢對手的快意,又或者是惺惺相惜的欣賞……他分不清其中的界限,正如他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越過了那條無形的界限。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眼裡都只有彼此,赤霄沒指望晏維清發現不了他的反應。

而晏維清顯然也注意到了。因為他終於開了口:「沒有錯,只有你。」

有三分之一的赤霄想稱讚這絕對是一句無往不利的表白,還有三分之一的赤霄正詛咒該死的連他都心動了,最後三分之一的赤霄則掌握了最終話語權:「你昨晚不是冷靜去了嗎?」冷靜的結果就是這個?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是。」晏維清把手一攤,「我認真考慮過了,沒有其他答案。」

「你確定?」赤霄微微揚起眉梢。「你的劍怎麼辦?」

這本是個很嚴肅的問題,至少在赤霄的設想裡是。心無雜念,專注於劍,才能成就絕世的劍法;而心有雜物,不管是人還是什麼,都會是成神道路上的阻礙。像是美玉蒙塵,永遠都差一點,永遠達不到極致。

但晏維清聽了,竟然笑出聲來:「你就問我這個?」

赤霄蹙起眉,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晏維清才是被公認劍神的那一個,對心境的要求之高更甚於他。

晏維清笑夠了,才反問:「那你的劍怎麼辦?」

赤霄冷哼一聲。「連口酒都不沾的人可不是我!」

「那不就行了嗎?」晏維清又笑了,「你沒問題,我也沒問題。」

赤霄覺得這話一定有邏輯上的問題,但他知道,就算他找出來,晏維清也只會搪塞過去。「你肯定會後悔的……我不是和你開玩笑!」他說,已經有些咬牙切齒了。

然而晏維清輕描淡寫地撥了回去。「我會不會後悔這種事,你說的不算,我說了才算。」

赤霄徹底沒轍了。

他確實看得出晏維清吃了秤砣鐵了心,但同時他還是認為他們倆不合適,從哪方面來說都如此。晏維清大概有句話說對了,劍神不該做的事,他認為晏維清也不該做。在他心裡,晏維清和劍神是劃等號的,他無法想象晏維清走火入魔的情形,原因還是為他。也許這樣想實在誇大他自己對晏維清的影響力,但他必須消除任何對晏維清不利的因素,包括——他自己。

……煩死了,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依賴或者對手之類的玩意兒吧?!

第26章

此時,晏維清已經繞過桌子,緊挨著人坐下。「我想親你。」他說,語氣鎮定,目光卻灼灼。

這要求是如此石破天驚,以至於正對自己很是煩躁的赤霄也不由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瞪著他。「你說什麼?」

臉呢!你還要臉嗎劍神大大!

然而晏維清的下一步舉動更加出人意料。「劍在這裡。」他把自己的烏劍拍在桌面上,劍柄正朝赤霄,「如果你不願意讓我親,可以直接用它,我不還手。」

赤霄立馬就想起身。「我……」他想說「我才不會為這種事拔劍、你腦筋清楚一點」,但晏維清死死按住了他的手,那些話也像是被按下去了一樣。

兩雙眼睛在極短的距離裡對視,呼吸的起伏都撲打在面頰上。鼻間都是晏維清身上帶著的極淡藥香,赤霄無法控制地回憶起,他曾旁敲側擊地向雲長河打聽雲如練會喜歡誰、又曾因為誤以為雲如練喜歡的人是晏維清而酸溜溜……

這暗示了什麼?

赤霄實在想不下去,乾脆閉上了眼睛。

有一瞬間沉默。晏維清動了下,似乎想拉近他們之間已經所剩無幾的距離,最後卻是低聲笑了。「我剛說過要慢慢來,」他主動起身,「是我食言,抱歉。」

直到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響起,赤霄才睜開眼。剛才晏維清用內功震開了細條黑布,現在它們還散亂地墊在烏劍下。他頓了一頓,沉默地把那把劍重新裹好,提上它去渡口。

渡口船隻不少,人來人往,但赤霄沒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晏維清,因為他閉著眼都能嗅到對方身上的氣味。「你忘了東西。」他說,上船時順手一拋。

晏維清正立在甲板上,穩穩地接住了烏劍。「你來了。」他沒接前頭的話,這麼說時竟帶著點喜色。

赤霄心裡還有些沉甸甸,實在沒法不懷疑對方在強顏歡笑。然而,就算那是真的,他又有什麼立場去關心呢?所以他只潦草地點頭,然後低頭鑽進船艙。

劍神出門的排場一向很大,這從晏維清的住宿習慣上就能看出來。這次換了個裝扮出門,要求也沒低到哪裡去——至少他雇的這條船上看起來似乎什麼都有。長榻上墊著產自洞庭的水竹涼席,矮桌上的水果吃食自不必說,那把飛天紫砂壺嘴還在隱約冒著熱氣。

赤霄粗粗地看過一眼,便揀了一邊長榻坐下,開始練功。只不過,他心緒浮動,花了小半個時辰才進入狀態。

等再睜眼時,赤霄發現,日頭已經升到了天空正中。船隻行駛在浩淼的江面上,四周都是嘩嘩水聲,夾雜著艄公夥計整齊一致的划槳呼喝。

「喝茶嗎?」晏維清正盤腿坐在另一邊長榻上,看模樣似乎也剛剛練完。「午飯等下就送來。」

赤霄點點頭。「麻煩你了。」

晏維清略詫異地轉過頭,好像想說什麼,但又吞了回去。等沏好茶,他手腕一振,裝著滿滿茶水的瓷杯就飛到了半空,而且沒有一點溢出來的跡象。

赤霄反手穩穩接過,抿了一口。口味清淡,溫度正好。「不錯。」他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

晏維清看著他,臉部輪廓似乎都柔和了。「喝完我有事和你說。」

「現在就可以說。」赤霄抬眼看過去。

晏維清又看過去一眼,仿佛在確定赤霄的心情。「我剛剛在渡口轉了一圈,」他開口道,略有沉吟,「據他們說,前些日子,過路的外地人裡,武林人士居多,還都是去戎州。渡口如此,車馬行也一樣。」

「戎州?」赤霄拿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緊了緊。

西南半壁古戎州,素有酒都之稱。川南形勝,歷史悠久。論起戎州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不僅體現在南絲綢之路由此而起,還體現在長江由此而起。

當然,這並不是說長江發源於戎州。只不過,人們慣常把戎州以下的河流稱之為長江,而以上的部分則稱為金沙江。

白山,就位於金沙江上游。西南之地,人口本就稀少,並無其他大門大派,那些武林人士的目標簡直呼之欲出。

「金沙江沿途山巒險峻,水流湍急,想坐船溯流而上是萬萬不可能的。」赤霄放下茶杯,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些冷笑意味,「若想攻打我教總壇,他們只能先到戎州,再在戎州換乘車馬!」

晏維清對此持有相同看法。「下花大師曾告訴我,如今白山上只有三個堂口駐紮,便有人按捺不住,想去撈點好處。」

赤霄皺了皺眉,想到了他在南少林的那一日。很顯然,晏維清那時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現在才會特地去打聽情況。「既然北少林的老和尚在,武當的元一老道怕是也在吧?這兩個出雙入對,倒是借得一手好地方!」

聽到印象中「老和尚」以及「老道」的稱呼,晏維清有些失笑,也不打算費神去糾正「出雙入對」這樣明顯有歧義的詞。「確實。少林和武當的意思,他們會盡力攔住想去白山的武林人士。但現在看來,不是特別有成效。」

赤霄冷哼了一聲。那幾個老頭的話能信,石頭都會開花!「要我擺姿態,我當然也會。」他道,不無嘲諷,「他們就是怕麻煩,其他還有什麼?要我說,他們最希望發生的事情,肯定是我自己收拾好這個爛攤子!」

這話每個字都對,然而晏維清無端端地感到膝蓋中了一槍。「因為他們認為,由你執掌白山教才是最好的選擇。」

赤霄犀利地盯了晏維清一眼。對方這麼說,像是某種心虛的表現?但考慮到實打實的救命之恩,他並沒把話說出口。「但我也從沒指望他們,」他又哼了一聲,繼續之前的話題,「他們的姿態擺在那裡就夠了……既然少林武當都沒去,那去的都是誰?」

這問題的答案並不難猜。經由巫峽的武林人士,只可能來自川中門派,或者更北之地。

「想渾水摸魚的小門派居多,」晏維清答,神色忽而凝重下來,「不過,我懷疑裡頭還有華山派和嵩山派的人。」

「你懷疑?」赤霄反問。看到晏維清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玄青衣物,他立刻明白過來:「你說他們也換了裝扮?」

「雖然香堂和音堂確實殺了不少人,但他們只在南面活動,還沒到北面。」晏維清很實際地分析。「少林武當又都不打算出面,那北邊門派也紛紛往白山去,為的是什麼?」

唯利而已。

兩人都很明白這個答案,赤霄尤其明白。作為一教之主,他很清楚自家有什麼令人覬覦的好物——錢財,秘籍,靈藥!尤其是傳說中能迅速提升內力修為的玄冰雪種,簡直是武林中人人嚮往而不得的珍寶!想趁機撈一把好處的雜門雜派就算了;現在連華山派和嵩山派這樣自詡武林正道的門派都加入進去,誘|惑力可想而知!

「不怎麼令人意外……」赤霄沒忍住又哼了一聲,「他們前些日子就已經出發,現在已經快到了吧?」

晏維清知道他在想什麼,很快給出了答案:「最快的怕是已經到了戎州。」

「就算有熟悉地形之人帶路,從戎州西上也有大半個月的路途。現在是八月上旬,最快月底登頂。」赤霄實事求是地分析,「白山九月已經開始下冰霰子,十月大雪就封山。」他勾了勾脣,嘲諷至極,「他們也不怕被凍死在上頭!」

晏維清不予置評。那些人打的肯定是速戰速決的主意,但到底能不能成功……白山上目前只剩三個堂口駐守,這是事實;但那些人都不知道,赤霄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只要凌盧和百里歌接到消息,定然會率眾回山,那些人的勝率又降了二分!

「話雖如此說,還是小心為上。」晏維清最後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打算攻打白山的武林人士確實不少,太過輕敵怕是要吃虧。

「這我當然知道。」赤霄正色,「多謝你的消息。」這麼說的時候,他面上顯出了極少見的鄭重和篤定。現在若有陌生人在場,第一眼絕不是被他過於惹眼的樣貌所吸引。

不過說實在話,晏維清從未在意過那些。讓他心生親近愛慕之意的,一直都不是容貌,而是那些打從心底裡顯現的東西——不管是靈心慧性的、活潑歡脫的,又或者是口是心非的、堅韌隱忍的。

就算他們現在重新開始,也肯定來得及!

第27章

逆行水路,船速較慢,所幸一路還算風平浪靜。經白帝、奉節,過故陵、雲陽,再往西南行六十餘里,便能遠遠見著江邊上一塊巨大凸出的滴水岩。

「萬州馬上就到了。」晏維清立在船頭,竹笠低低地壓著。

赤霄站在他身側,黑色斗篷依舊嚴嚴實實地遮一身。他不怎麼在意地打量著那塊虎頭般的巨岩,輕聲道:「繼續坐船,怕是會趕不上。」

原先晏維清定船去萬州,就是考慮到戎州目標太明顯,若被凌盧或百里歌打聽到,他們的真正身份就有可能被猜出來。現在,他們還得爭取在九月初追上那些意圖攻打白山的江湖人士,顯然只能改走陸路。

晏維清當然知道這個。他提出來,就是想得到赤霄的確定。「現在下船?」他偏頭示意。

此時船行江心,距離岸邊一里有餘。想一口氣飛過去,就算有輕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當然,不管對晏維清還是赤霄,這都是小菜一碟。比如說現在,赤霄就沒對下船方式提出異議,他想到的是別的:「你真要上白山?」從南陽到萬州,已經一千多里,晏維清還沒跟夠?

「怎麼?」晏維清轉頭,正好讓赤霄看見他竹笠下的眼睛,「他們上得,我上不得?」

赤霄心道,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但再次試探被否定,他也沒說什麼,直接展開身形,從江面上輕點而去——

只要晏維清一直像這幾日一樣正常,不提某些有的沒的事,那他沒有意見!

晏維清看著那個急遽變小的身影,微微一笑,也跟了上去。

再過半晌,已近午時。船家撩了簾子,正想問兩位客人午飯要在船上吃還是岸上吃,結果映入他眼簾的只有空空如也的船艙,以及桌上放著的銀兩。

……人呢?憑空消失了嗎?

船家驚呆了,裡裡外外搜尋了一遍,自然還是什麼都沒發現。

與此同時,凌盧一行人已經抵達習水。因為帶著必須坐輪椅的張入機,他們的速度就比之前慢了。

「報,凌堂主!」還沒到縣城,就有一騎飛馬而來。

白山教在南面的堂口遠比北面多得多,更別提現在他們離白山越來越近了。可以大搖大擺地在官道上押著個五花大綁的人不說,過路衙門捕快之類見了竟也不敢惹。

凌盧接過線報看了,臉上立即浮現出個陰冷的笑。「又讓人跑了?」

「是屬下失職!」來人嚇得跪倒在地,抖得和篩糠一樣。誰不知道香堂凌堂主心狠手辣,連聖主也敢……廢手廢腳都是小事,但求保住性命啊!

然而,今天他運氣顯然很不錯,因為凌盧少見地大發慈悲了一次:「反正宮鴛鴦也要回白山,抓住她只是早晚的事。有秦堂主在總壇坐鎮,守株待兔可謂十拿九穩。」

百里歌贊同地點頭。「聖主令在襄陽出現的消息傳出去,宮堂主必然自投羅網。」若赤霄好起來,他肯定要回白山奪回大權;若宮鴛鴦打算助他一臂之力,又能跑到哪裡去?

一想到這個,凌盧就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只是每到這時候,他身邊的人都有些心驚膽戰——這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的勁兒,到底是和聖主有多大仇啊?

反正百里歌只敢小心地打量對方。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凌盧看起來二十出頭,實際上卻比張入機還大,估摸著已近不惑。這種毒和藥都用得極其叵測的人,最好還是少惹。「五哥,」他謹慎地籌措用詞,「荊門分堂確定沒接到人,那……」

凌盧笑夠了,才陰聲道:「赤霄又不是傻子!他說讓人安排行程,但他說要去荊門了嗎?依我看,他怕是直接從神農架走了!」

從襄陽到白山就那麼一個方向,路線並不多。「確實有可能。」百里歌沉吟了一會兒,又問:「那我們怎麼辦?」

凌盧沒有立刻回答,只偏頭盯了一眼一直在瞪著他們、卻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的張入機。「帶著這麼個廢物,你覺得我們什麼時候能到戎州?」

百里歌順著對方的目光瞥過去,但沒多看。「至多四五日吧。」

「那不就行了?」凌盧說,帶著點嗤笑的鼻音,「戎州是上總壇的必經之路,我們就在那裡等著!」

百里歌略有躊躇。「那裡恐怕已經有些自詡武林正道的門派集結,想要攻打咱們總壇。若咱們和他們動起手來,是不是會打草驚蛇?」

「不打草,蛇也已經驚了!」凌盧忍不住斥他,「我剛說了什麼,你沒聽到嗎?赤霄不是傻子,他從襄陽一路到戎州,期間兩千餘里路,除非瞎了聾了才會發現不了這麼大的動靜!若是戎州沒有我們的人和那些小人幹起來,那才奇怪!」

「五哥說得對,是我考慮欠周。」百里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那咱們就裝作專心禦敵的模樣!」

凌盧這才氣順點。「就是這樣!不過,戎州人多口雜,不好行事;最好是由著他上到總壇,才好動手!」

原來是個誘敵深入、甕中捉鱉之計,百里歌心中一凜。「全聽五哥的吩咐!」

兩人一來一回說話時,張入機就在邊上冷眼看著。凌盧給他下了藥還要綁著他,就算他想自|殺、不給對方留下威脅赤霄的人質都做不到。如此一來,難道只能指望……

就在此時,百里歌忽而一轉眼。兩人目光對上,張入機就猛地錯開,一副極不願意看到他的模樣。

凌盧也注意到了,不由連聲冷笑。「張堂主,你這脖子要是能硬到最後,我就敬你是條好漢!」

這明擺著是威脅。張入機聽出來了,但依舊不願認輸。既然聖主已經恢復,我倒要看看,你們還能猖狂幾時!

再來說萬州這頭。赤霄進了城,這才慢半拍地意識到,他在江邊看到不少彩船的原因是,今天是八月十五。

節日的街肆總是特別熱鬧,尤其中秋夜沒有宵禁、可以遊玩到天亮,午後人流就開始越來越多。而那些彩船,則是供人通宵玩月之用——不管是文人墨客,亦或者達官貴人,都很推崇。若是花費不起的,也要在江邊對月,好好玩上一晚。

「原來是中秋。」晏維清低聲感嘆了一句,「那咱們可得快些。若能早些備好路上所用之物,晚上咱們也能去坐一坐彩船。」

「這就不必了。」赤霄左右打量,目光很快就圈定了一家門面。「今日的客棧一定很空,落腳之地不成問題。」絕對不用和晏維清擠一個房間!

中秋是團圓佳節,在外留宿的人少,旅館之類門可羅雀。晏維清知道這點,但知道並不能改變他的決定:「我剛剛聽人說,晚上江邊有煙火大會。」

赤霄剛舉步欲走,聞言詫異地盯了晏維清一眼:「你喜歡看煙火?」劍神的喜好這麼接地氣,他真是想不到啊!而且話說回來,為啥晏維清聽到了他沒聽到,是關注重點有差異嗎?

晏維清微微一笑,沒有否認。「一直在趕路,調劑一下也好。」

「那你就去吧。」赤霄道,轉頭想走,結果……毫無疑問地被人抓住了手臂。「又怎麼?」他只能再次回頭。

「你和我一起去?」晏維清問,眼睛裡帶著很明顯的希冀。

這話的確是個問句,對方的手也沒用多大力,然而赤霄竟然覺得自己走不動了。特麼地晏維清這是發現了他吃軟不吃硬嗎?

「可我對煙火沒興趣。」他只能勉強自己這麼拒絕。

煙火什麼的,其實無關痛癢;問題在於,晏維清非要叫他去看,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我已經很久沒一個人過中秋了,」晏維清毫不放棄,「就當陪我?」他說,語氣裡已經有些隱約的懇求意味。

赤霄瞪著劍神那張無辜、還帶點小可憐的俊臉好一陣,最後還是敗下陣來。「看完就回,」他生硬道,「明天還趕路。」

這程度已經夠了,因為晏維清整張臉立即亮了起來。「太好了,」他高興道,「我這就去定!」話音未落,人就不見影兒了。

赤霄站在原地,十分無奈。

晏維清跑這麼快,是在擔心他反悔吧,肯定是的吧?

另外,為什麼他確實覺得這傢伙肯定又在依靠厚臉皮,可怎麼就不能狠下心拒絕到底呢!

第28章

晏維清一直都是很有行動力的人,這從他反應過來自己的喜歡心情後就採取窮追猛打策略可以看出來。華燈初上時,兩人已經上了船,讓船家慢悠悠地在江心處徘徊。

「岸邊人太多,又嘈雜,」晏維清如此向赤霄解釋,「而且視野也不好。」

這話倒是事實。岸上是洶涌的人流,臨近江面船上的樂聲、牌骰聲、調笑聲不絕於耳,確實不是什麼談情說愛的良好環境。

基於晏維清已經表明了態度,赤霄覺得他的判斷十分靠譜。而對明知道這種情況還鬼使神差點了頭的自己,他只能默默地在心裡打了個大叉,然後指望著速戰速決。「煙火大會什麼時辰開始?」他問,努力壓抑住心裡那種仿佛又會發生什麼的不妙感。

「再過一小會吧,」晏維清側過頭看他,脣邊依舊是慣常的微笑,「先吃點東西?」

此時江面水流平緩,兩人肩並肩地坐在船頭,面前擱著茶點果盤。赤霄一邊覺得目前的狀態獵奇到不像是該在劍神和劍魔之間發生的,另一邊卻差點沒法懷疑晏維清的意圖——

鋒利眉梢,英挺鼻梁,水光和月色交相輝映,讓那雙本來就誠懇正直的眼睛更顯坦蕩通透。

……不不,對晏維清這種人,光看臉是萬萬不行的!

赤霄默默地回憶了一把自己醒過來發現雙臂被卸的情形,好歹把那種動搖壓了下去。「我不餓。」剛吃過晚飯沒多久好麼!

晏維清也不強求。他揀了個金桔,細細地擦了,再慢條斯理地塞到嘴裡,仿佛相當享受。

明明有遠處傳來的沸騰人聲做背景,可赤霄依舊覺得那輕微的吞咽聲像是近在耳邊。晏維清修長有力的手指在他腦海里不期然地浮現出來,注意到喉結輕微上下的動作也毫無難度……

赤霄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

看得那麼清楚幹什麼!聽得那麼清楚幹什麼!最重要的是,記得那麼清楚幹什麼!

「你真的不吃?」晏維清的聲音又不失時機地響起來,「味道不錯,一點也不澀!」

每到這種時候就好想說這個劍神我不認識啊……赤霄面無表情地想。然而,他現在正和自己較勁兒,連和晏維清鬥嘴的心情都沒有。

但晏維清顯然把這種沉默理解成了另外一種意思。「怎麼?」他問,語氣裡有點篤定,「想回白山?」

「……嗯。」打死赤霄他也不可能承認他正在想什麼,乾脆將錯就錯。

晏維清沒有懷疑。「我就知道。」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有些憂傷。「只有兩件事你不會否認。」

「什麼?」赤霄條件反射地接了一句,「白山?」

「白山是其一,赤劍是其二。」晏維清言簡意賅地說,「其他任何東西,你似乎都不放在眼裡。」這言外之意很明顯,既然不入眼,就更不用提承認否認。

赤霄抿脣,不吭聲。因為晏維清恰巧提起了他在意很久的問題——

他依稀記得離開白山的時候,後面傳來刀兵碰撞和廝殺吼叫的動靜,而前路遮天蔽日的飛雪覆蓋了一切。華春水和張入機焦急帶血的臉一張一張地變得模糊,最後定格在宮鴛鴦因氣溫過低而結了薄冰的髮髻上——她背著他,用輕功飛奔,一下也不敢往後看,怕遲疑一瞬間就耽誤逃走的時機。

在那種兵荒馬亂的情況下,赤霄認為,能把他全須全尾地帶離白山、之後又成功掩護他抵達杭州,屬下們已經做到了極致。他那時已經走火入魔,其他人又無法使用赤劍,它被落下也是正常的。

也就是說,赤劍目前極可能在叛徒手裡。它對他的重要性全武林都知道,沒有人會主動放棄手中這麼大一枚籌碼;而若他想再次拿回,顯然需要回到總壇。

在決定在襄陽暴露自己行蹤的時候,赤霄就知道,那麼做會讓叛徒提高警惕,從而大幅度增加對方給他下套的可能性——包括人質,包括陷阱。但他必須那麼做,為了人質也得那麼做——

他還活著,華春水、張入機、宮鴛鴦也會活著,就算他們落到或者即將落到叛徒手裡;若他一直沒有消息,他們才會死!

再加上意圖渾水摸魚的武林人士……他現在回白山,完全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現在,晏維清的態度擺明了什麼都清楚,甚至有可能早就料到了這一切。照對方一貫的秉性,相比於從中作梗,陪同去白山助他一臂之力的可能更多些。畢竟,他趁手的武器不在,敵人又眾多。

兩人一起走了這麼長一段路,這點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是有的——晏維清絕口不提幫忙,而他也不好姿態強硬地趕人走。他不太想接受那種好意是一回事(畢竟他欠下的人情已經夠多了),心裡卻已經領了情是另外一回事,只能不鹹不淡地處著關係。

但說到其他的任何東西似乎都不放在眼裡……

赤霄沒忍住多看了晏維清一眼。「其他任何東西」應該不是在指代晏維清自己吧?裡頭的哀怨難道是他的錯覺嗎?

晏維清也看著赤霄。「你這是默認嗎?」他問,語氣平靜,倒映著水光月色的眼睛裡卻像翻涌著什麼。

赤霄想點頭,還想說「是」,然而他有些驚恐地發現,這回不僅他的脖頸不聽使喚,連喉嚨都要罷工了——這種仿佛被全身點穴、什麼反應也做不出來的情況是怎麼回事!

這就更像默認另一種發展。晏維清眸色一深,慢慢傾身。而赤霄眼睜睜地注視對方逼近,身體依舊僵硬地定在那裡,完全無法退後。但就在兩雙嘴脣接觸的前一刻——

「砰——!」

忽然,半空中猛然炸開一朵焰火。它上升時幾乎沒發出聲音,一出現便是以它生命中最絢爛的姿態。

控制身體的開關被震開,赤霄猛地扭過頭。「煙火大會開始了!」

「……嗯。」晏維清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失望,但還是自然地轉了身。「真美。」

這話是真的。在第一朵煙花升起後,更多炫目的花朵爭先恐後地在藏藍夜幕中綻放。千里明月,萬家燈火,都落入這一幅金波碧落的風景裡。

剛才話題轉得生硬,到現在赤霄腦海里還有個聲音不停叫囂差點親上了差點親上了,不得不繼續試圖撇清那種曖|昧糾纏的想法。「是不錯……我好像是第一次看。」

這話也是真的。作為一個在塞外及西域長大的人,確實沒什麼機會領略中原的富庶繁華。

晏維清早就知道這個,他一點也不意外。「你知道它們為什麼能顯出不同的顏色嗎?」

「確實不知。」赤霄如此表示。對不在自己領域裡的東西,他承認得也很坦然。

「焰火主體都是□□和藥引,剩下便可加些別的東西。」晏維清侃侃而談,「剛剛那個紅得比胭脂更深一些,顯然加了白石粉。」

「哦?」赤霄順著話頭問下去,「那其他的呢?」

「若是硫磺粉,許是櫻草色更多些;若是孔雀石粉,煙花邊緣就是一圈青蔥色……」晏維清說著,偶爾用手指點天上的焰火,竟然十分精通。

赤霄原本只是轉移話題,但他現在真的開始好奇晏維清到底知道多少。焰火一陣一陣的,兩人一問一答,時間竟然不知不覺地過得極快。

「……再看這個,金色調得相當之妙。」晏維清這一句話落下去,等半天沒得到回應,這才注意到赤霄微微闔目,呼吸愈發輕緩綿長,竟不知何時睡著了。

以前,晏維清從沒發現他的話有催眠效果。但這並不是說,他介意赤霄能在他身邊徹底放鬆。

「我答應過你的事,我總會做到的。」他低聲道,然後起身,立在扎著紅綢的船舷邊,極目遠眺。「雖然直到十多年後,我才陪你看成這一場煙花。」

等赤霄醒過來時,時間已經到了下半夜。四周已經靜寂下來,偶爾有咿咿呀呀、時斷時續的絲竹聲傳來,竟然有種繁華落盡的凄涼意味。

……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這事很久沒發生過,赤霄不禁有些恍神。晏維清就在前方,他正想道一句歉,卻突然覺得現在的氛圍似乎不太合適——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這本該是種遼闊的天地情懷,卻在冷風和孤影裡平添了兩分蕭索。

……塞上明月,何處秋風?

赤霄腦海中冷不丁地蹦出這麼一句話,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月秋風就算了;現在的情形明明和塞上毫無干係,不是麼?

但下一刻他就知道了——

初見時,那人還是英俊少年,不苟言笑的臉,鋒利得就像剛出鞘的劍一樣的人;

不打不相識後,他們很快就熱絡了不說,日日同進同出,連赤劍烏劍都是同一塊鐵打出來的;

塞外與中原風情迥異,他好奇,那人便許諾,有朝一日,必與他賞盡天下美景……

這些記憶一股腦、且爭先恐後地擠進赤霄的腦袋,讓他頭殼漲得發疼,一陣一陣地暈眩。再抬頭看,他毫不意外地發現,晏維清現在的姿勢和在樓蘭古城殘垣上時完全重合——

他記得那也是個中秋,他記得自己問「想回南陽?」,他甚至還記得沒說出口的不捨之情!

聽到背後的呼吸變化,晏維清從沉思中驚醒。「你……」他的「你醒了」在看到赤霄面容時打了個巨大的拐彎,「你做噩夢了?」他不確定地問。要不,那種殺氣騰騰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赤霄惡狠狠地瞪著那張與記憶中差距不大的臉。晏維清,你簡直就是個坑!這同一個坑,我竟然還跌進去兩次!

「——噩夢?」

赤霄的血氣一股一股地往頭頂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在做什麼。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壓在晏維清身前,一隻手還揪著對方的領口拉近自己:「你再說一遍試試?」

情況變化太快,晏維清不太搞得清情況。然而,看著那雙眼睛裡仿佛能把人心灼傷的洶涌火光,看著他倆已經要消弭至無形的咫尺距離,他只想做一件事——抬起手,落在對方腦後,再扣著壓向自己——

「你……」

「你就是個笨蛋!」赤霄飛快地打斷了晏維清。他言語中帶著不可錯認的怒氣;但相反的是,話音未落,他就猛地吻上了晏維清的薄脣。

晏維清沒說完的話全數被堵了回去,可他一點也不介意。不僅不介意,他還箍緊了對方勁瘦的腰身,讓兩人的胸膛毫無間隙地貼在一起——

十年心事,一朝徹悟,這不正正是他想要的嗎?

第29章

不管是赤霄還是晏維清,他們都沒能預料到赤霄遺失的記憶會如此不期然地回來。這給他們的關係帶來了極大的改變,也意味著之後的路程走起來和之前感覺不同了。

晏維清的欣喜若狂自不必說;而赤霄呢,雖然那一瞬熱血褪下後他就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然而做出去的事潑出去的水,再否認也不是劍魔的風格。

「說實話,你那時想起了什麼?」

第二天清晨上路時,晏維清忍不住問。他只知道赤霄已經記起了一切,但他並不知道觸動的契機。必須得說,他對這個最為好奇。

赤霄特別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不知道是不是脾性使然;若讓他把性命交給晏維清,他眼睛也不會多眨一次;但說到心裡話,就……各種卡殼。

晏維清對他這種彆扭脾氣十分熟悉。「要是你不說,我只能自己猜了。幸好昨天是中秋;咱們並沒一起度過很多個中秋……你想到了樓蘭,是不是?」

這話根本不是疑問語氣,赤霄冷著臉哼了一聲。「明明知道還問我?」什麼人啊,全都知道了也非得聽他說!

「我不知道啊!」晏維清驅動馬匹快走幾步,好讓自己和赤霄在川東官道上平行向前。「雖說圓月是一樣的,但我想,你的樓蘭印象裡最深的肯定不是這個。」

確實不是……赤霄繼續保持面無表情。讓他想起來的是那種繁華落盡的孤寂——晏維清劍術高明,和他脾性相投,然而遲早要回中原;而他呢,則是遲早要回白山。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兩地相差何止千里,一旦分別,也不知多少年能見一次。

這也正是他後悔自己衝動的原因之一。還有之二、之三……他簡直不願意去想,因為他不願意把自己的諸多顧慮加到晏維清身上。

只不過,就算赤霄不說,晏維清也能隱約讀出這些。「算了,我不問,你也不要想太多,嗯?」

赤霄回以詫異一眼。「這還真不像是你的風格。」雖說晏維清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但也絕對不是看到問題卻故意擱置的人。

晏維清心想,那還不是怕逼太緊把你嚇跑,嘴上卻說:「但不管如何,你做出那等事,現在就得對我負責了。」

「……什麼?!」

赤霄一個猛子勒停馬韁。他剛才聽到了什麼?他得對晏維清負責?負什麼責啊,難道他還能把晏維清娶回白山嗎?

「怎麼,你不想負責?」晏維清故意曲解赤霄的震驚,「要是這樣的話,便只能雙修了。」

「——停停停!」赤霄滿頭滿臉的黑線。「你先告訴我,對你負責和雙修有什麼區別?」

晏維清也勒停馬,聞言小幅度偏頭,好像認認真真地沉思了一會兒。「大概……沒有太大區別?」他看了看赤霄的表情,又繼續問:「如果這兩個形容你都不喜歡的話,我還有第三個……」

「你能不能別說了?」赤霄實在忍無可忍,出聲打斷。什麼第三個形容,肯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當然可以。」晏維清從善如流。「只要你……」他沒說下去,只指了指自己嘴脣,目光定定地落在赤霄臉上。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赤霄被盯得渾身都不自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索吻,晏維清你還要臉嗎?

然後他想想之前,就不得不悲劇地發現,自從跟著他一路西下之後,劍神大大貌似就沒要過臉。

見對方遲疑,晏維清繼續往這話題上添柴加火:「那我就……」

「行了!」赤霄當機立斷,腳尖一點,騰空翻身,目標是晏維清的馬鞍——反正時間尚早,方圓三里內一個人影也沒有,再親一次也不會怎樣……吧?

但事實證明,就算之前親過兩次,第三次也不見得會一模一樣。

第一次晏維清主動,趁的是赤霄不備,最後還以一記重拳做結束,可謂十分不美妙;

第二次換了赤霄主動,晏維清也配合,然而,在其中一方帶著不可抑制的怒氣的情況下,那滋味也美妙不到哪裡去;

這第三次嘛……

至少晏維清打定了主意,要來個像樣的。所以赤霄一在他身前落下,他就向後退了些許,好讓他們倆都能安安穩穩地坐著;而在赤霄很快地貼近他的時候,他用豎起的食指擋在了兩人之間。

「……又怎麼?」和晏維清過近的接觸總讓赤霄有種發毛感。這種身體上的應激反應一直頑固地存在,他已經放棄為它辯解了。

「別說話。」晏維清輕聲道。他抬起左手,放在對方脖後,毫無意外地感覺到手心下的肌肉繃緊,帶起肌膚一陣戰慄,但並不是畏懼。他輕輕撫摸著,再傾身靠近,貼上那雙不自覺繃緊的嘴角。「張開,嗯?」

有一半的赤霄想吐槽這聲線簡直能誘|拐萬千少女,剩下一半的赤霄根本懶得表示反對。他們第一次就已經進行到了這樣的深度,現在再來矯情毫無意義。

晏維清順利地長驅直入。他似乎已經摸清了最該採取的行動方式:一開始並不狂風暴雨般的攻城略地,而是一點點試探,一點點鼓動,等對方響應他;對方不怎麼遲疑,所以這時刻來得並不慢,有什麼喜悅在舌尖上翩躚起舞;但那種輕靈的欣喜很快就變得厚重,因為它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點更深沉的東西,譬如說情愛,譬如說欲|望——

「……你的劍頂到我了。」赤霄在換氣的間隙才找到機會說這句話。但剛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他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他感到的熱度根本不是烏劍能有的!而且晏維清這一路都把烏劍當包裹背著,位置完全不對!

晏維清也意識到了什麼。兩人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以至於他不用低頭就知道他們的狀態完全一致。「你也是。」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不可錯辯的笑意。

赤霄愣了一小會兒,馬上反應過來。擦,晏維清這是赤|裸|裸地調|戲他啊!

劍魔再次惱羞成怒的後果就是,赤霄立刻向後躍起,回到了他的馬鞍上。一鞭下去,只留下一個絕塵而去的背影。

晏維清忍不住想笑。赤霄看著脾氣壞,其實臉皮薄得要命,他簡直賺大了。只可惜剛剛動作慢了那麼一步,就讓人這麼跑了……

他舔舔脣,眸色深沉,也驅馬跟了上去。

經此一出,晏維清在赤霄心裡多了個大尾巴狼的標籤,還是放大加黑加粗的那種。不過他也沒因此刻意保持距離什麼的——沒有用是一說,急著趕路又是另一說。假使每天都累得倒頭就睡,也確實用不著分心想什麼旖旎的風流。

一路疾行,四日午後,兩人眼見著就要抵達渝州。

「渝州離戎州不過四百里,」晏維清騎馬立在丘陵間的小山頭上,遠遠眺望城門,「我猜那裡必然有人在等你。」

赤霄輕哼一聲。他是貨真價實的白山教教主,如何能不知道自家底下的堂口分布?越接近白山,堂眾就越多;現在教中是秦閬苑主事,渝州自然有人等他,而且都是些不懷好意的人!

「要不要繞路?」晏維清側頭,徵求身邊人的意見,「你在城外,等我采買齊全後出來和你匯合?」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赤霄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必了。有人等是有人等;但都是些小嘍囉,不足為懼!」

晏維清承認這是事實,但他並不贊同這種決定:「敵我人數懸殊。除非必要,暴露行蹤不是個好主意。」

赤霄懂晏維清的意思——保存實力到最後,然後一舉得勝。不過嘛……「我也沒說要和他們打起來。」他說,竟然還笑了笑。

「就算那些渾水摸魚的江湖人士認不出你,秦閬苑等人也一定會在川渝沿線布置熟悉你身形的人,畢竟時間有限,你不可能繞過岷山到白山……」晏維清反對的話還沒說完,就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你有辦法讓他們都認不出?」他好像聽說過,白山教中有人極其擅長易容術;但就算那是真的,肯定也不是赤霄啊!

赤霄沒有從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你要知道,他們能在城中布局,也就能在城外布局。人對他們來說不是問題,我們硬拼確實沒好處。不過好在,他們在明,我們在暗。如若我從他們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地過去,他們反倒不會想到是我!」

這確實是個反其道而行之的好想法,但晏維清還是有點疑慮。不過,等他再次看到赤霄出現時,那點疑慮立刻消失了,變作張口結舌。這倒不是赤霄的易容技巧出乎意料之外地高明,而是——

等等,赤霄緇色斗篷下雪青顏色的衣物……天啊,那分明是長裙吧?!

第30章

渝州城。

因為四面環山、水系豐沛,這座城常年籠罩在朦朧的霧氣裡。山勢高低,間或露出紫紅或灰白的岩面。竹木或磚瓦材質的吊腳樓傍山依江而建,顯出有別於中原之地的獨特風情。

大山大川之間,民風相對彪悍。當地流行的巴渝舞起源於戰舞,纖夫口中的川江號子整齊劃一、聲震四野,連茶樓裡的說書人都更愛講些暢快淋漓的江湖事。

「話說最近,江湖上可是熱鬧極了!少林武當暫且不說,別的人是一波一波地朝咱們巴蜀來了!」

「誰說不是呢?遠的咱們不提,至少峨眉派和青城派都下了山!」

「對頭!我今日就要說這個——這兩派吧,他們在樂山卯起來了!」

「哦?竟有此事?」

「待我細細給你說來……」

兩個老頭一唱一和,說得十分帶勁。不過大概是段子用了有些時日,茶樓裡大多數人也就順耳一聽。

「他們直接跳過了白山教。」晏維清道。他說話時用上了內力,直接將一線聲音送到赤霄耳裡,完全杜絕了被人偷聽的可能。

赤霄意思性地勾了勾嘴角。「白山腳下,諒他們不敢。」雖說峨眉山和青城山相比白山距渝州近得多,但奈何白山教頂著魔教的名頭,人人都想繞道走。

晏維清知道說書人的顧慮,但他的重點並不是白山教。「如果峨眉派和青城派也出動了,勢頭確實不好。」因為這兩派顯然也只能衝著白山去!

赤霄卻不怎麼意外。「華山、嵩山、峨眉、青城……」他略一抬眼,瞥向身側的晏維清,「你注意到了沒有?」

「……他們都是用劍的。」晏維清不怎麼想得出這個結論,雖然這是事實。很顯然,獲取劍魔的武功秘籍絕對是他們的共同目標。

「我教從不以劍術聞名,近十年卻出了個我,看來人人都急紅眼了。」赤霄笑起來,桃花眼裡卻是一片冰涼。「你覺得他們想不想要你的?」

……那當然想。

答案明擺著,晏維清沒打算回答。想要歸想要,但那些人沒膽子也沒理由向他拿——劍神之名響徹天下,人人都敬稱他一句晏大俠;基著乾元子的淵源,炎華莊還與少林武當交好,正道武林交遊廣闊。

只要還想在江湖中混下去,就算心理再陰暗,都不敢找他麻煩!

晏維清正想把話題帶回去,卻突然察覺到茶樓入口處的視線。他一回頭,就見著兩三個人探頭探腦,臉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

「我就知道那幾個抬滑竿的有問題。」赤霄瞥過去一眼,不怎麼在意,耳朵還在分神聽著峨眉和青城的新仇舊怨,「他們守在城門口,誰進來都能看見,還能藉著滑竿的名義套話。」

晏維清轉回頭,剛剛還正常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還伸手拂下了赤霄竹笠上的黑紗。「你還是蓋著好。」

赤霄在面紗後眨了一下眼睛,有一點點莫名其妙。

早在襄陽的時候,他就購置好了一切需要的物品。雖然他更想要面具——那個才能徹底擋掉他內力運轉時額頭顯現的火紋——但它實在太顯眼,分分鐘被人盯上,只能退而求其次。斗笠面紗,再搭配完全看不出身材的寬大緇色斗篷以及一點點脂粉,他有自信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真實身份。

……但晏維清非擋著他的臉幹什麼?就算他確實不是女人,也沒到化了妝就見不得人的地步吧?

前一刻的茶樓門口。

「快看,分堂主,他們就在那裡!剛剛進來的兩個外地人!」一身粗布短打的人附在一人耳邊說。

那人膀大腰圓,臉上煞氣畢露。「夫妻倆?」他的小眼睛在橫肉間艱難地轉動,在晏維清扎著黑布的左眼上一掃而過,落到赤霄身上時就死死地定在那裡了。「嘖嘖,沒想到獨眼龍也能有這樣的艷福!」

「誒?」兩個手下頓時一陣迷茫。再望過去時,他們只對上男人露出的厭惡眼神,以及接下來把面紗放下來的動作。對方的舉動有意無意地遮擋了他們的視線,以至於他們只來得及看到一個小巧精緻的下巴頦……

臥槽,美人!果然是艷福啊!

兩個手下都在暗恨自己眼瞎。在城門的時候,他們還想著這麼高大的女人長得肯定也粗獷,沒想到面紗底下卻是這樣一張臉。這下可好,被分堂主看見,美人絕對沒他們的份兒了!

分堂主的反應也一如屬下的料想。獨眼龍和他夫人?江湖上從沒聽說這兩號人物啊!他小心思滴溜溜直轉。看來不是什麼勁敵,但上頭交代了正事,不好明目張膽地動手……

「先走!」他命令道,還依依不捨地多瞄了兩眼。如此美人,配獨眼龍實在浪費,不如跟了他……沒錯,馬上就叫人設伏!

赤霄只來得及聽見那句「先走」,心裡默默轉了一圈。「應該是毫堂渝州分堂堂主,外號胖子,」他不太能確定,「似乎姓陳?」

晏維清犀利地盯了他一眼:「你有印象?」白山教底下堂口眾多,就算赤霄是教主,也不可能全數認識。

「教中每年都辦一次大宴,有些分堂能來。」赤霄小幅度點頭,「秦閬苑好像挺看重他,但畫堂和弦堂對他意見都很大,不然……」

後面的話,赤霄沒能說下去。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了晏維清那麼做的理由——

陳胖子好色,平素就愛動手動腳占便宜;畫堂弦堂多的是年輕貌美的姑娘,自然心生嫌惡。同理可推,難道陳胖子對他也起了覬覦之心?

「他什麼眼神?」赤霄的臉也陰了下去。男的女的都分不清,還自詡什麼花下風流?而且,看上他?秦閬苑都沒那個膽子,陳胖子敢?

這語氣確實不爽,但裡頭並沒有驚訝,晏維清便知道這是個慣犯。陳胖子剛說先走,顯然有後招等著……他垂下眼,掩過了其中一閃而過的利光。

但這瞞得了別人,卻瞞不過赤霄。根本不用看,他就能感覺到對方身上一瞬間漫溢的劍氣,以至於他尾椎到頸椎整個兒繃緊,立時做好了迎戰準備。只不過情況很明顯,讓晏維清這麼做的對象並不是他。

……這人一路上都和和氣氣的,還有心情厚臉皮,偏偏被陳胖子一個眼神惹毛了?

赤霄一開始不太能理解。

在教中,陳胖子武功確實還算高強;但放在他們倆面前,依舊完全不夠看。不長眼的殺了便是,他也不缺這一個屬下,何勞劍神動氣?

而不管是怒還是喜,都有一個前提條件,就是在意。在意的越多,牽絆也就越多,道心便更難平靜……

想到這裡時,赤霄沒忍住多看了晏維清一眼,心中那些隱藏極深的憂慮悄悄冒了個頭。

被劍神劍魔一起惦記上,陳胖子顯然沒在渝州城外三十里處的山溝埋伏裡得到任何好處。

「……你們不能殺我!」在滿地橫屍的包圍中,他絕望地大吼:「如果我死了,你們就會被我聖教追殺到底!」

「我聖教?」赤霄冷哼一聲。「你還有臉說?」

「……男的?」陳胖子剛一聽到聲音,頓時大驚失色。美人怎麼會是男的,還用那種語氣,難道……

赤霄冷笑一聲。他右手還握著一把剛剛順手搶過來的寬刀,左手順勢把斗笠一掀。沒了面紗的遮擋,他額心細長的火紋圖案愈發刺目。

「聖、聖……聖主……聖主令!」陳胖子一張紫紅臉膛頓時血色盡失。最壞的猜想被證實,他只覺得膀胱一緊,腿軟得根本站不住。「聖主饒命!聖主饒命啊!」

對此,赤霄只揚了揚下巴。

順著那方向,已經癱倒在地的陳胖子顫顫巍巍地轉頭。不看不知道,一看——

臥槽,那個獨眼龍竟然不是瞎子!再等等,他手裡拿著的那把劍是什麼?莫不是……烏劍?

「報上名來。」晏維清冷聲道。長長的黑布帶在背後迎風飄揚,再加上幾乎冷硬成冰雕的眉宇,襯得他整個人像煞神降世。「晏某劍下從不死無名之人!」

死到臨頭的陳胖子現在終於理解了被劍神追殺的惡人們的心情,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秦堂主誤我!聖主竟然和劍神一道走,那怎麼可能攔得住?一道走也就算了,誰知道他們還能扮成夫妻,害他傻乎乎地撞到死路上去?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第31章

解決陳胖子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後,赤霄與晏維清並沒立即繼續趕路,而是在西南方高處找了個隱蔽之處藏身。

越早到達戎州越有利,因為戎州與白山之間的路途比巴蜀之地險峻十分不止,還可能遭遇人為的阻撓,聰明人都會勻出更多時間在那兒。

也正因為如此,兩人沒在渝州過夜,而是備齊水糧後即刻出城。此時天色近晚,赤霄蹲在枝葉茂密的樹杈之間,從縫隙間窺伺著遠處地面的動靜。山溝地形適宜埋伏,也方便了他現在的行動。

「你在等人?」晏維清只能這麼猜測。

雖說陳胖子是為了私事才出動毫堂在渝州的堂眾,然而人數實在不少,其他堂口極可能也有風聞。要不,陳胖子也不會說什麼殺了他就會遭到白山教報復之類的話。

赤霄乾脆地點頭。「別的堂口暫且不說,香堂和音堂很有可能來,尤其是音堂。」音堂的主職就是收集情報,同地分堂主的動向自然在關注範圍內。

晏維清不怎麼了解白山教內部的運作方式,但他隱約能猜出一點。「你擔心他們往總壇報信?」

「一半吧,」赤霄依舊緊緊地盯著那一片橫屍,「我只希望他們知道得不多。」

為什麼赤霄會有這種希望,晏維清馬上就明白了——秦閬苑知道陳胖子死了沒關係,能猜出和赤霄有關也無所謂,但他們得確保他們倆都化了裝的消息不傳到他人耳朵裡。簡單來說就是,可能暴露他倆行蹤的人都得死,而赤霄不那麼想親自血洗白山教渝州分堂。

「即使他們不是主謀,也在助紂為虐。」晏維清突然冒出一句。

赤霄的注意力一直在地面上,聞言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你說那些篡權的?」他停了一下,沒聽見對方回答,便轉過頭。晚天擦黑,又在密葉之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但他依舊看清了晏維清抿得筆直的脣線。「底下的人知道什麼?不過照著上頭的指令行事而已。」

聞言,晏維清臉色更冷。他當然知道這些,但問題在於,只要一想到那些人正是導致赤霄在半年時間裡生死未卜的罪魁禍首,他就不怎麼想放過他們。

「江湖傳言裡,只說劍魔心狠手辣吧?」赤霄不由失笑。怎麼現在感覺晏維清比他更想斬草除根?

晏維清繼續不言語,然而周身氣壓又低了兩分。

赤霄沒對此發表意見。因為在他們低聲交談的功夫裡,地面上已經有了動靜——三五個人驅馬疾奔,在看見屍體時紛紛跳下來檢查。天色黯淡,距離又有些遠,面目都分辨不清,但為首的人十分醒目,因為他肩膀上停著一隻鳥。

「白眉雀鷹……」赤霄一眼就認了出來。「果然是音堂來了。」接著,他不再說話,專注於傾聽那些人的交談——

「童堂主,毫堂的人全死了!」

「怎麼可能?!陳胖子帶人出城的時候,不是說他只是看中了個江湖女子嗎?」

「說是這樣說,但除了陳堂主自己,沒人見過那女子的真面目!據說是戴面紗穿斗篷的……」

「戴面紗穿斗篷的江湖女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個!這下可好!在節骨眼上出這種事,咱們還找不到誰殺的人,如何向總壇交差?」

「百里堂主想必不會怪罪咱們,畢竟現在大家的心思都在聖主上。陳分堂主自個兒看上了個女人,沒想到卻踢到鐵板,還拉上整個毫堂陪葬……這事兒本就不在理,想必秦堂主也不好刁難!」

「說是這樣說,但是如今教中情形,還不是秦……」那個被稱作童堂主的男人長長嘆了口氣,沒說下去,只換了個話題:「罷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速速修書,報於總壇!」

「是!」

「照前日線報,凌堂主與百里堂主今夜必能抵達戎州。再修書一封,報於戎州!」

「是!」

話說到這裡,後面的也就不必再聽了。

「看來音堂手裡沒什麼有用的線索,那就隨他們去。」赤霄略微沉吟,「只不過,凌盧和百里歌今夜到戎州……他們怕是準備在那裡等著我!」

「但他們好似慢了不少。」晏維清立刻抓住了一個重點。

「是,」赤霄點頭,「若一切依舊,他們前幾日便該到了。除非……」他眼神忽而一厲。凌盧和百里歌是為追殺他和宮鴛鴦而下的山;如今他沒事,豈不是意味著宮鴛鴦被抓到了?還有一種更大的可能則是,對方手裡的人質是張入機!

沒錯,離開杭州煙柳巷的那日,還是九春的赤霄聽見了卿鳳台裡三人的部分談話。那時的他對除了自己真實身份外的東西都不明所以,而現在的他完全對上了號。

氣氛急轉直下,晏維清立時察覺。「不管他們抓到了誰,對你來說,都是誘敵深入、甕中捉鱉之計!」

「我知道。」赤霄簡短地回答。但不管是什麼計,他都必定要把人救出來!

雖然這話赤霄並沒說出口,但晏維清豈有不明白的道理?他在閉關七日時已經把事情想得很透徹,包括赤霄可能採取的應對之策,還有他自己的。

「我陪你。」他沉聲道,聲音輕而堅定。

赤霄愣了下,完全沒料到晏維清就這麼捅破了他們心照不宣的事實。而沒料到的結果是,他也沒忍住苦笑。「你還是說出來了。」

「你知道,你沒法甩開我。」晏維清繼續說,眼睛異常明亮。

雖然赤霄確實一直都知道這個,還知道晏維清一向是個打定主意就不會放棄的人,但他還是沒法不嘗試勸說:「這一攤渾水,誰見誰頭疼,攪合進來對你有什麼好處?」沒看人家少林武當都不想管嗎?那才是明智之舉!

「攪合進來確實沒什麼好處,」晏維清回答,又搶在赤霄贊同之前轉折,「但不攪合進來有很大的壞處。」

「什麼壞處?」赤霄一時間沒理解。

晏維清沒有直接回答。「你明知道我不會那麼看你去死。」他重複了一句之前說過的話,想了想,又補了三個字:「再一次。」

赤霄原本想說,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但這話立時被「再一次」打回了肚子裡。面對著一個絕不可能在這種問題上撒謊的人、而且那人說過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一次,他說不出口——

他能說什麼?他敢說什麼?難道他真的可以在這種情況下回答,「我不會有事、因為你一定會救我」?

恃寵而驕到過分的地步,劍魔沒那麼大臉。把人心當狗屎踐踏的事情,赤霄也狠不下心。

「……那只是可能,而且是最壞的。」他最後只能這麼回覆,莫名心虛到自己都不信自己。

「在我這裡,沒有可能。」晏維清堅持。「我知道,就算有些事再危險,你也必須要做。確實,我不能阻止你;同時,你也不能阻止我。」他放低聲音,「讓我陪你,嗯?」

話說到這份上,赤霄一個反對的字眼都吐不出來。他確信他有一百種拒絕的句式,從婉言勸說到辛辣嘲諷不一而足;然而,對面前的人,他一種也舍不得用——

對,就是舍不得。怕晏維清傷心,怕晏維清失望,這種患得患失早就遠遠蓋過了怕欠人情的心態,雖然他依舊不想承認。

「行吧,你贏了。」赤霄草草地抹了把臉,想起身下樹:「那就走……」

這話沒能說完,因為晏維清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赤霄此時心情複雜,不知道該順著還是該反對,動作就有些猶豫。樹杈上不好著力,兩人一路推推搡搡,直到赤霄感到自己的背頂上了粗糙不平的樹幹。

「你明知道我不想聽那種話。」晏維清先下手為強。事實已經證明,搶占先機是很有必要的,他現在就抓住了機會。

赤霄現在沒心情磨嘴皮子。「不管你想聽什麼,」他說,語氣裡有一點點強硬,「能不能換個地方?」

晏維清完全不為所動。打鐵就該趁熱,這種淺顯的道理誰都懂。赤霄素來嘴硬,能有諸如「你贏了」這樣的話,簡直就是示弱了。此時還不抓緊,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想要你說句實話就那麼難?」他說,嘴脣幾乎貼在對方面頰上吐氣。

如此近的距離,赤霄只覺得那種淺淡的藥香鋪天蓋地地籠罩了他。懷抱的溫熱,頰邊的耳語,咫尺的吐息……某種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襲擊了他的尾椎骨,細微戰慄一路攀沿而上,血液和內力都被帶動著鼓噪沸騰——

赤霄突然動了。有一瞬間,晏維清以為他要還手,畢竟被人面貼面身貼身地壓在樹幹上確實不是赤霄喜歡的風格;然而,下一瞬間,晏維清就幾乎是狂喜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猛烈到幾乎窒息的深吻,熱情到幾乎炙人的擁抱,以及迅速升溫的身體與氣氛……

晏維清不得不發現,他剛才確實應該同意赤霄關於換個地方的提議。床就要好得多,對不對?

第32章

談戀愛到濃情蜜意的時候,做什麼事情都不會覺得累,而且完全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至少,當三日後抵達戎州時,明知道前面有一大群不懷好意的人在等著,兩人也一點不擔心,而且沒什麼緊迫感。

「看來咱們趕上了。」甫一落座,晏維清就得出了這個結論,依舊只有赤霄能聽見。

他們坐下的這家客棧位於戎州城外西南官道岔口邊,邊上小道豎著個歪歪扭扭的木牌,「白山」兩字歷經風吹雨打,依稀可見。秋末的天氣,木葉翻黃,馬蹄飛塵,本是蕭條景象,奈何被異常的人滿為患生生帶偏了——

大堂東面坐著一夥兒大漢,各個高胖,滿面凶光,十幾條熟銅棍亂七八糟地放在椅邊;北面一黑衣一青衣老者正面對面沉默地喝茶,各自背後都站著一圈腰佩寶劍的年輕人;西面的情況和北面差不多,不過兩邊對峙的換成灰衣女尼和山羊胡小老頭,氣氛也更劍拔弩張一些;南面最扎眼的則是一桌銀飾叮咚、一身彩衣的年輕姑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可指甲閃著妖異藍光不說,竟然還有在身上盤蛇的……

總而言之,整座客棧都充滿了不言自明的緊張氣氛,一觸即發。

赤霄坐下之前掃了一眼四周,覺得他這面紗是真不用摘下來了。華山嵩山峨眉青城全部都在,金棍門和五毒教看來也想插一腳,再加上已經聚集起來的江湖散客,被認出來可是大大的不妙。

在這種情況下,已經落座的其他人也在打量新進門的赤霄和晏維清。老江湖們沉得住氣,沒什麼反應;年紀輕些的就明晃晃地打量了他們好幾眼。但顯然,和陳胖子一樣,他們都沒聽過獨眼龍和他夫人這兩號人物,所以沒太大的反應。

「來咯!」店小二殷勤地迎上來。「兩位客官,要點什麼?」

晏維清沒摘斗笠,只小幅度揚頭。「切三斤上好牛肉,再要兩盤素餡包子。」

「好■!三斤上好牛肉,兩盤素餡包子!」店小二大聲地朝後廚方向喊了一遍,又轉過頭詢問:「兩位客官,要茶還是要酒?我們戎州的重碧酒遠近馳名,客官來一壇?」

晏維清本就滴酒不沾,自然不要。而且他已經細心觀察過,店裡所有人要的不是白水就是茶,那就更不該喝了。

但在他出口拒絕之前,一直不吭聲的赤霄伸出手,比了個九。

……啥?九罈子?

別說晏維清震驚,就連店小二也不敢置信。「您真的要九壇嗎?這重碧酒吧,雖然每壇都不大,但後勁足得很!若您還想趕路,頂多喝個兩壇!」

赤霄擺手,堅定要九。

「行■!」那小二見不遠處掌櫃一副「有生意不做你是不是傻」的恨鐵不成鋼臉,不敢多問,高聲唱諾:「九壇重碧酒,馬上就來!」

店裡本就沒什麼人聲,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聚集在這裡,就是想先組成一個攻打白山教的臨時聯盟。畢竟,餓死的駱駝比馬大,若他們各自為政,對上白山教絕對沒便宜可占。為了給己方爭得最大的利益,每方都在不遺餘力地展示自己的武力值。然而現在不能用拳腳分高低,只能比氣勢。

一般情況,酒這種東西顯然會給氣勢拖後腿。結果現在……

「那個人怎麼不說話?戴面紗還啞巴了不成?」

「有可能,另一個不是眼瞎嗎?」

「瞎子配啞巴?簡直是天生一對!」

這些竊竊私語,赤霄權當沒聽見。酒是現成的,上來得最快,他一手就拍開了其中一個的泥封。不過在他往海碗裡倒酒之前,一隻手橫刺裡伸了出來。

是晏維清。「喝一點就夠了。」他用正常聲音說,裡頭顯而易見是制止。

赤霄轉眼看過去。面紗給他提供了些許便利,至少嘴脣動起來沒那麼明顯。「這是必須要喝的。」

……必須要喝?

晏維清沒立刻明白。難道赤霄的意思是,這是某種外人不知曉的暗號?

赤霄順勢掙脫那隻手。重碧酒確實是好酒,色澤清冽,香味綿長。他一口氣乾了八壇,腳邊空罈子整整齊齊地擺出去一溜兒。

聽見解釋的晏維清尚且不能確定什麼是必須要喝,什麼都沒聽見的其他人顯然更不知情。他們只知道,一個戴面紗的女人——就算只能看到下巴,那也肯定是女人;看那小臉白的,幾乎像雪一樣反光了——喝掉了八壇重碧酒不說,竟然還好端端地坐在那裡,甚至連臉都沒紅一下!

「這娘們兒,看不出啊,夠勁!」

「就是!比她男人強多了!」

「不是我說,這海量,在男人裡也稀罕吧?」

東面的大漢對此反響最明顯。幾個人本就被香味勾起了酒蟲,咂巴著嘴,也躍躍欲試起來。

北面,黑衣和青衣老者從始至終沒有分兩人一個眼神,但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兩人袍袖下繃緊的手腕逐漸放鬆。他們原本對面紗有些顧慮,因為那總讓他們想起某張無法忽略的面具;然而下面是個女人,還是個酒鬼女人,那就確實沒什麼好忌憚的。

西面的女尼和山羊胡依舊在互瞪,似乎沒有比那更重要的事了。而南面幾個姑娘家交頭接耳一番,然後一人起身,裊裊娜娜地走了過來。

晏維清不動聲色地瞥了赤霄一眼。雖然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但瞧吧,先把五毒的人引過來了!

赤霄自然接收到了這種意思,也遞了個不在意的眼色回去。不就一個姑娘,你堂堂劍神,還解決不了了?

晏維清默默瞪回去。你引來的,你上!

赤霄完全不甘落後,原樣奉還。你是不是忘記我的劍不在身邊、而且我正在裝啞女啊?

這種低調的眉來眼去,來人沒發現,但她確實覺得那兩人之間氣氛黏糊糊。「打擾了……小女子姓紫,敢問兩位怎麼稱呼?」

原來她就是紫蘭秀……晏維清臉上沒什麼反應,但心裡咯■一跳。五毒教常年神隱,傳聞中的紫教主更是沒幾人見過。看她模樣也就十□□,自稱小女子好像沒錯,但總是感覺哪裡不太對啊?一教之主這麼年輕?

赤霄倒不太驚訝。只不過他現在不好出聲,只能點點頭。

雖說有點懷疑,但晏維清反應依舊很快。「鄙姓趙,這是內人。」他剛才也聽見了某些人說瞎子啞巴天造地設,現在乾脆直接照搬。既然赤霄要他頂著紫蘭秀,那他討點口頭便宜總沒什麼問題?

乍一聽內人,赤霄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很辛苦才憋住聲音。晏維清只對他一個不要臉就算了,現在越來越不要臉是怎麼回事?

「哦,原來是趙大俠和趙夫人。」紫蘭秀點頭,一副接受良好、深信不疑的模樣,「雖然說起來有些冒昧,但事情是這樣的——剛才我看到趙夫人一口氣喝掉了八罈子酒,真可謂女中豪傑,叫人敬仰不已啊!」

「好說好說。」晏維清客氣。

「戎州本就產酒,這重碧酒呢,更是其中佼佼者。」紫蘭秀繼續道,大眼睛撲閃了一下,竟有些俏皮,「不過我這裡有些更好的,不知道趙夫人有沒有興趣?」

赤霄被她一口一個趙夫人叫得汗毛立起,不由在心裡給某個無恥的劍神記了惡狠狠的一筆。

晏維清不用看就知道,赤霄現在一定很想揍他卻不能動手,不由有些莫名暗爽。「我夫人雖然酒量不錯,但口味還是有些挑剔的。」他正色,似乎真的什麼多餘的都沒想。

「這酒好不好,趙大俠一看便知。」紫蘭秀笑起來,朝後面招了招手。她臉頰上有兩個很深的酒窩,顯得整個人更加甜美無害。

立時又有兩個彩衣姑娘走過來,四隻手捧著一個三腳青銅小鼎。蓋子一掀,奇異的濃香立時鑽了出來;像是花香,但裡頭還帶著不可忽略的腥氣。

「這三花五寶酒,取自天地精華,有駐容養顏之奇效,兼通七竅六脈。」紫蘭秀依舊微笑,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客棧裡其他人不管站著坐著,都在她拿出青銅鼎的一瞬間捂住口鼻、退避三舍。「我瞧趙夫人許是有些小問題,把這些喝下去必定能好。」

赤霄和晏維清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同時去看。那青銅鼎裡漂浮著滿滿當當的嬌艷花瓣,似乎一切正常;但忽然之間,一隻烏黑大鉗從中間探出來,■擦一聲,花莖應聲而斷。

……裡頭都是些活的毒蟲啊!

赤霄默默地出了一滴冷汗。這種玩意兒太可怕了,打死他也不要喝!

晏維清顯然有同樣的想法,不過他找到了一種相對委婉的表達方式。「多謝紫姑娘美意,」他客氣道,「此等貴重之物,咱們又是萍水相逢,趙某實在不好意思。」

「沒關係。」紫蘭秀又是一笑,但這回衝著赤霄。「這酒,我可以送給趙夫人,要多少有多少。」

可我真的不想要!赤霄完全不知道他哪裡招了紫蘭秀。至少他能肯定,對方會注意到他,絕對不是重碧酒的原因!

這下晏維清也覺得不太妙了。「那紫教主的意思……」他謹慎提問。

「趙夫人可有意加入我五毒教?」紫蘭秀問,笑得更燦爛了。

第33章

此言一出,四座側目。【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

說起這五毒教,武林中人基本沒不知道的。而一個地處西南的偏僻小派能有如此知名度,靠的是兩方面——

其一,奇毒。五毒教總壇至今無人知曉,但公認一定在某個瘴氣遍布的深山老林裡。裡頭蛇蟲鼠蟻出沒,也導致五毒教出品的毒|藥種類繁多、性理詭異。除非能拿到解藥,否則中毒之人輕則吃點折磨,重則危及性命。

其二,女子。與白山教相比,五毒教的教眾大概只有千分之一還不足。有部分原因是因為五毒教不經常在江湖上走動,而剩下的原因就是她們只收豆蔻年紀的女子。據說,長得越嬌美柔艷,就越有可能被她們選中;同時,也沒人拒絕過她們的邀請。

……但自己都稱呼對方趙夫人了,紫蘭秀還要招攬?年紀顯然不對吧?

……還是說,那啞女美得天上有地下無,以至於紫蘭秀為此破格?也不對啊,隔著層黑紗,撐死了也就看個依稀的五官吧?

客棧裡所有人都在心裡犯嘀咕,包括被看上的赤霄自己。一不是女的、二已經奔三、三對毒|藥無感、四還必須裝啞巴,他現在真是鴨梨山大,只能用眼神求助晏維清——

這樣下去還得了,趕緊把人打發走啊!

晏維清也正有此意。「若是內人入了五毒教,那豈非就……」他尾音微揚,顯出疑惑。

紫蘭秀完全明白後面的未竟之意。「入了我五毒的門,就是我五毒的人。趙夫人的以後,小女子就代趙大俠全權照顧了。」

赤霄再次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著。紫蘭秀這話怎麼說的?知道的人明白她在招攬弟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女人和男人搶女人呢!而且退一萬步說,他的以後也不用晏維清照顧好嗎?不,是誰的照顧都不用!

雖然紫蘭秀口氣很大,但晏維清並沒生氣。「這好像不太好吧?」他這麼說的時候注視著赤霄,眼底是一片很難察覺的柔情。「我與內人相識十數年,情深意篤。雖說居無定所,也沒闖出什麼大名堂,但兩人能在一起,便是最好的。」

打死赤霄都想不出晏維清能說出這麼一番話,而且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由再次刷新對劍神扯謊水平的認知。居無定所和沒闖出名堂暫且不提;「兩個人能在一起就是最好的」,這種話都說得出,不改行去當情場浪子真是浪費!

然而紫蘭秀似乎很吃這套。她原本勢在必得,現在卻顯出了一點猶豫。「趙大俠一片深情,確實感人。可小女子一般不出手,一出便是志在必得的。」她也看向赤霄,「不若這樣,讓趙夫人自己選一個?」

雖然赤霄堅決認為這沒什麼好選的,但在不能說話的情況下,他的意願表達顯然很成問題。

「趙夫人,若你入了我五毒,小女子保證治好你的口疾,且許你到老死前都青春永駐。」紫蘭秀這麼說,語氣篤定,顯然對自己開出的籌碼極有自信。

她的自信很有道理,因為四周聽見的人都開始倒抽冷氣——治好啞巴不算什麼特殊技能,但到老死都青春永駐?別說女人心動,男人也要心動了好嗎!

然而赤霄只注意到另外一件事。

若紫蘭秀說的是真的,那也就是說,紫蘭秀確實不只她面上顯出的年紀。而這沒法不讓他聯想到,凌盧的情況似乎和紫蘭秀一模一樣——擅長用毒,而且過分年輕。

再考慮到他意料之外地變回十六歲正是因為凌盧,赤霄沒法不懷疑,紫蘭秀盯上他更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比如說,凌盧的毒歪打正著,而紫蘭秀正需要這種歪打正著的結果?畢竟,永葆青春人人都想要,若是再加上時光倒回,豈不是可以不死了?

世上沒這樣的好事,若有也要付出更大的代價。赤霄從不信天上掉餡餅,也從不信無本可萬利,不由更加堅定了拒絕的心。

紫蘭秀顯然沒想到,赤霄根本沒掙扎就搖了頭。「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趙夫人?」她婉言勸說。明明邊上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心動了啊!

赤霄再次搖頭。若對方現在就把赤劍拿出來,說不定他還能動搖一下;但說什麼永葆青春……與其將來偷偷摸摸老死,還不如現在轟轟烈烈去死!

這種心態,紫蘭秀顯然完全猜不出。在她眼裡,就是晏維清和赤霄是對恩愛夫妻,誰也不願離開誰。「如此說來,若小女子一定要趙夫人入我五毒,就一定得先讓趙夫人不再是趙夫人?」

她話音未落,五毒弟子就團團包圍了赤霄這桌。所謂的讓趙夫人不再是趙夫人,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辦法顯然是——

殺死晏維清!

被針對的晏維清依舊沒動。甚至,他還略微低頭,讓本來就深的斗笠遮住了自己的臉,像是怕了。

只有赤霄一個覺出了不對。

雖然大家都管晏維清叫晏大俠,晏維清正常狀態下待人也很溫和,但那絕不意味著,晏維清是個任人搓圓捏扁的性子。

要赤霄來說,他認為,他倆剛認識的時候,晏維清就是把出鞘的利劍。這麼多年過去,對方開始懂得用微笑給自己打造一個虛無的劍鞘。然而,晏維清本質裡還是那把出鞘的劍;而且,隨著修為提升,鋒銳程度有增無減。

對此最有體會的,當然是死在烏劍下的惡人,以及赤霄自己。現在,紫蘭秀的行為可謂是明晃晃的挑釁。赤霄不懷疑晏維清面對整個五毒教依舊能大勝的實力,但那就會暴露劍神的身份。

——特麼地那還不如暴露他自己劍魔的身份呢!

雖然心中如此吐槽,但赤霄並不會真的如此意氣用事。反應自然是要做的;他做的反應就是用手指蘸了海碗中剩餘的酒液,在劃痕斑駁的老舊桌面上寫了四個字。

不怎麼費力地,紫蘭秀就看清了。「無愛,寧死。」她輕聲念了出來,臉上的笑容倏爾消失。

五毒弟子沒得到她的下一步指令,也不敢動。其他人都以一種謹慎的態度圍觀,大堂裡一時間靜到了極致。

「哈哈!」

紫蘭秀的笑聲打破了這種異常的沉默。「小女子要招的當然是活人,死人還是不要了。」她的雙臂原本撐在桌面上,此時也收回去,直起身。「既然如此,那就是小女子叨擾了。」

……就這麼算了?

圍觀群眾頓時感到了輕鬆和失望這兩種情緒。輕鬆是免除了被毒|藥波及的可能,失望則是因為好戲只有開頭。

五毒弟子解散包圍的速度和她們來時一樣快,但那口小青銅鼎還放在那裡。估計晏維清一時半會兒心情好不了,赤霄便出手彈了它一下。

略沉悶的金屬音迴盪起來,紫蘭秀聽見了。「雖然有些遺憾,但小女子送出去的東西,斷斷沒有收回來的道理。」她回過頭,語氣淡淡,但不容置疑,「這三花五寶酒,就當做小女子冒昧的謝禮。」

赤霄視線落到那個已經合上的鼎蓋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再寫四個大字——「無福消受」。

這種心態,紫蘭秀大概讀出來了,因為她又補了一句:「但小女子得提醒兩位,這酒須得在三月內喝完。」

在場所有人的腦袋上頓時都頂了一個大寫的問號。這一看就不能喝的玩意兒竟然還有保質期這回事?

「——因為三月之後,這酒就不是三花五寶酒,而是傷花五毒酒。」紫蘭秀不疾不徐地補上結尾,大眼睛裡竟閃著狡黠。「但若是有人還想喝,我也不反對。」

……三花五寶酒就已經沒人想喝了,傷花五毒酒一聽就更不能碰吧?到底有誰那麼不開眼啊!

至少赤霄沒那種打算。他木著臉,掃了一眼避之唯恐不及的銅鼎,再看看渾身籠罩低氣壓的劍神,最後瞅了瞅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天空——

得,今天時間差不多了,還是先開房吧!其他事情明日再議!

在這件事上,晏維清顯然具有最靈敏的反應速度和最短暫的反應時間。不過一彈指的功夫,兩人就雙雙進了同一間房。

既然是道口小客棧,墻壁的隔音功能顯然不能指望。所以赤霄合上門後,還是用最保險的方式開口:「我瞧五毒教就是來攪混水的,你不必太過在意。」

晏維清聽了,才有點動作。他解下竹笠系帶,把它放在一邊,這才沉聲問:「你怎麼知道?」

赤霄便把他剛剛的猜想大致說了一遍,最後得出個結論:「與其說紫蘭秀是衝著白山教來,不如說她衝著凌盧……不,凌盧手裡的東西來更合適。」

一聽到毒,晏維清蹙起的眉頭就沒消下去過。「你的意思莫非是,凌盧在你身上用的毒,並不是想毒死你?」

「這只是一種可能……」赤霄試圖解釋,然而半途又頓住,因為他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

「客官,您有東西忘了。」店小二心驚膽戰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虛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斷氣。

赤霄和晏維清交換了一個目光。他們能忘記什麼?除了紫蘭秀剛送的可怕玩意……

晏維清剛想說不要了,但赤霄忽而想到什麼。「讓他進來。」

「……拿進來吧。」雖然晏維清十分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剛才那位客官一定要我把這個送給您,」店小二哭喪著一張苦瓜臉進門,手裡提著一個已經用麻繩系好的銅鼎,「還必須送到您手邊!」

晏維清完全無語了。三花五寶酒是五毒教鎮教之寶,沒錯;人人都想嘗試它的神奇功效,沒錯;但那都建立在沒看過的基礎上!誰在親眼看到裡頭泡著的活物後還有喝的欲|望?

但赤霄忽而笑了,在這種情況下堪稱反常。「關門。」他用非常低的聲音吩咐。

如果說晏維清在看到赤霄的笑容時還是疑惑,聽到這句話就變成了肯定。「他是誰?」反正肯定不是店小二!

赤霄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向來人。「宋員外,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第34章

宋員外?

晏維清很艱難地從記憶裡翻出一點零星印象。這名字他聽過,似乎在……杭州?不過,他怎麼覺得,宋員外這名字對應的似乎是個油光滿面的胖子呢?

既然是店小二,就顯然不可能長那樣。事實上,他身材中等,面目平凡,屬於扔到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堪稱當代店小二的模範。

但現在,這個店小二的模範做了一個不那麼模範的事——他利落地跪了下來,膝蓋碰到地面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是屬下無能,請聖主恕罪!」

毫無疑問,這店小二是白山教中人易容裝扮。可想到這裡,晏維清緊蹙的眉頭並沒鬆開。因為他還聽說,白山教裡最擅長易容的人,正是音堂百里歌。

……不對啊,不是說音堂反了嗎?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晏維清看了看沒有任何意外神色的赤霄,又看了看疑似百里歌的店小二,沒有出聲。難道赤霄早就料到秦閬苑要反,所以特地安了個釘子?

「起來吧。」赤霄依舊坐在桌邊,手隔空一抬。

百里歌只感到一股柔和堅實的氣勁托著他站直身體。「聖主……」他再次道,眼裡和語氣裡都是倏然炸開的驚喜,「您果然全好了!」

赤霄點了點頭,沒打算在這話題上多花功夫。「你不能待太久,有什麼事就說。」

百里歌張了張嘴,視線卻落到晏維清身上。赤霄同樣看過去,意識到屬下在擔心什麼,不得不打了個圓場:「不用在意。」

百里歌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六哥被五哥抓住了,七妹還躲著。」

雖然有所預料,但真聽到確定消息時,赤霄目光一利。「老六情況如何?」

「目前還好。」百里歌簡短地把前後帶了一遍,又道:「是我和五哥說,留著活口才能讓您更快進山……請聖主責罰!」

赤霄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若你不這麼做,現在老六怕是已經出了好歹。」他停頓了一下,繼續問:「老五把老六送到總壇了?」

「這還不確定。」百里歌立刻回答,「看五哥的意思,他應該想在總壇和道上都設伏。」言外之意,張入機會在哪裡,全看凌盧心情。

那就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赤霄想。「那大姐情況如何?」

「大姐還在後山雪牢裡。」說到這個,百里歌聲音忽而低下去,隱帶憤恨,「大姐年紀大了,在那種地方呆著,又疏於照料,傷情反覆,一直好不了!」

赤霄的表情也好不到哪裡去。秦閬苑對他下黑手就算了;華春水在教中可謂是長姐如母一般的存在,秦閬苑也能狠下心……

這絕對是留不得了!

無視內心開始升騰的怒火,赤霄繼續問:「那老三和老四呢?」

「三哥的意思一直擺在那裡,他只認聖主令;四姐也一樣。」百里歌眼裡的神色依舊有些緊繃,「他們夫妻倆給二哥立下了一年之限——如果二哥一年之內找不到聖主令,他們便要自立門戶。」

赤霄一愣,隨即笑了。「這招倒是狠極了。」財政大權都在危寒川夫婦手裡,若他們自立門戶,秦閬苑要拿什麼維持白山教的開支?

「是,」百里歌贊同,「二哥差點要把總壇整個兒翻過來了。」

赤霄哼笑一聲。旁人聽了聖主令的名頭,總覺得那是一面真正的令牌,卻不知那其實是白山教的教主心法。秦閬苑犯下的錯誤與此類似;他認為教主心法必定記錄在某本秘籍上,殺了他赤霄就能奪得,卻不知那本秘籍早已被毀。

但嘲諷歸嘲諷,正事還是要提。

「這一年之限眼看著就要到了,」赤霄沉吟道,「你讓人和老三老四說一聲,老二絕對做得出魚死網破的事。」

百里歌點頭。危寒川所率珠堂、吳月所率方堂都是線人暗號聯繫,直接殺了他們並不能把兩個堂口據為己有。不得不說,這正是危寒川和吳月好端端地活到現在的一個重要原因。剩下的三個月裡,若秦閬苑再不能名正言順地坐上他覬覦已久的教主之位,教中必然血拼。

「那聖主您現在……」難道就這麼上山去嗎?

赤霄擺手。「我自有打算,你們不必擔心。」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你能不來就別來,以免暴露身份。」

雖然赤霄的功力看起來確實已經全數恢復,但百里歌仍舊有點憂慮,針對赤霄帶的人——晏維清已經摘了竹笠,一條黑布帶完全不影響百里歌的辨認能力。「可聖主,那個……晏大俠他……」

被點名的晏維清面無表情,就算聽出對方的懷疑也一樣。

「他?」赤霄瞥過去一眼,立時就找到了理由:「我還欠他一個救命之恩。」

……所以帶人回白山報恩?怎麼感覺哪裡不對呢?

百里歌早前就反對過宮鴛鴦和張入機把赤霄交給晏維清帶走的決定,此時依舊不怎麼信任晏維清。但必須得說,這種不信任或者敵意確實因為赤霄恢復而有所消減。再加上赤霄明顯不在意,他也就勉強壓下那些已經到喉嚨口的質疑:「那屬下先告退了。」

「弄點動靜才好。」赤霄追了一句。這客棧裡裡外外都是江湖人士,戲當然得演全套。

百里歌心領神會。他順手把門邊的盆架一推,然後就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您說要打開看看,又不是小的……我早就說了我不要,你就不能長點耳朵聽嗎!……大爺您息怒,是小的魯莽……知道了還不快滾!……誒誒,是!」

這一段對口相聲簡直惟妙惟肖,一個人把捧哏和逗哏都幹完了。全程圍觀的晏維清默默無語,因為他就是那個被強行相聲的人。而且他還不得不承認,百里歌模仿的聲線竟然真的挺像他刻意低啞的時候,相似度足有十之七八,不熟的人完全聽不出問題。

原來百里歌不僅易容一流,口技也一流?

赤霄目送百里歌點頭哈腰地提著那個銅鼎出去,回頭便看到晏維清帶著點沉思的臉。「怎麼,有想法?」

「怪不得我沒第一眼認出他。」晏維清平鋪直敘地道。一個人的樣貌聲音都能變,那辨認難度太高了!

赤霄噗嗤一樂。「確實。若老八想藏起來,沒人找得到他。還有呢?」

「怪不得秦閬苑和凌盧大半年都沒找到你,九春的開價還那麼高。」晏維清繼續陳述。百里歌負責消息傳遞,在其中動點手腳太容易了!至於開價問題,瞬時也合理了——有危寒川在後頭頂著,怎麼可能捧不出一個頭牌!用銀子狠命砸就是了!

「我現在有點擔心了。」赤霄這麼說,但微笑表情和話語內容顯然是兩碼事。「聽你的意思,你似乎已經把我教摸透了,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晏維清確實已經弄懂了白山教八個堂口的順序和主職,但他並不認為那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事情是,赤霄明著有華春水、張入機、宮鴛鴦的絕對支持,暗著還有百里歌、危寒川、吳月的忠心。

六對二,這勝算比他之前設想的大多了!

不過這也說明,赤霄一開始就有所防範,但卻沒打算對秦閬苑和凌盧下狠手;不然,掌握絕對優勢,又怎麼會落到之前瀕死的境地?

「對別人倒是心軟。」晏維清冷不丁說了一句。

猛然一聽,赤霄還有點懷疑,覺得自己可能對其中的抱怨意味判斷有誤。但在對上晏維清的雙眼時,他就發現,那並不是錯的。「就算只有兩個堂口反了,打起來也是很傷元氣的。」

所以能不打就不打嗎……晏維清在理智上可以接受這種解釋,但在感情上不能。「你用自己的命當白山教穩定的賭注。」他犀利地指出了整件事的本質。

「誰讓我是教主呢?」赤霄已經聞出了劍神的怒氣,但依舊試圖矇混過關。

晏維清的臉色果然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愈發黑沉。但在赤霄猜測他要發火的時候,他卻另起了一個話頭:「剛才對紫蘭秀,你為什麼會寫那四個字?」

「那不是歪打正著嗎?」赤霄覺得他現在得特別注意說話語氣。有些事他認為必須得做,但有可能超出晏維清的接受底線;就像現在。「你之前編的那些話,她顯然聽進去了;我後面想說服她,當然要依樣畫葫蘆,順著你的話尾編下去。」

……假裝一對飄零江湖卻情深意篤、甚至到你死我也不活程度的夫妻,好博取紫蘭秀的同情分?

這種方式不怎麼入流,然而赤霄一向不是個拘泥於規則的人。晏維清也不是真的在意,不然他也不會開那個頭。但是,如果一個人敏銳到能精準地把握陌生人的心情,那他真的會遲鈍到發現不了別人對他的心意、又或者自己對別人的心意?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晏維清突然問。

「……什麼?」赤霄一時間沒跟上晏維清的思路。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晏維清又重複了一遍,「樓蘭?還是比樓蘭還早?」

話題跳躍太快,赤霄有點驚訝。等回過神,他就覺得談話方向朝更糟發展而去:「你不是說不問了嗎?」

晏維清垂下眼,沉默了好一陣。在房間氣氛變成真正的凝滯之前,他總算開了口。「可我沒法不在意,尤其在想到——」他抬頭,重新注視著赤霄,「你為了我走火入魔,而我直到最近才發現!」

赤霄怔了怔。不是為晏維清猜對,而為晏維清說出口。「這……」

「先讓我說完。」晏維清飛快地打斷他,「讓我再想想——這麼多年,若我一直沒發現,你就打算永遠不說?相比於坦白,你更願意讓我殺了你,對不對?我想你大概怕影響我,但裡面真的沒有不信我的成分嗎?退一萬步說,你真覺得我能殺你?你不覺得這對我要求太苛刻了嗎?」

赤霄很想說「當然不是」或者「當然沒有」,然而對著晏維清的雙眼,他無法否認,因為對方基本都是對的。

晏維清繼續說了下去。「當然,都是你的選擇,我並沒什麼資格指責你。」這句話還算平靜,然而接下來一句簡直接近咆哮:「可你到底有沒有把你自己當回事!」

第35章

來這麼一出,接下來什麼氣氛可想而知。沉默地用了飯,沉默地洗了澡,沉默地躺上床……不管是誰,都沒有弄出哪怕一絲多餘的聲音。

赤霄微微闔眼,身側另一人的呼吸輕而悠長,他卻有些心亂如麻。

他知道了那種感情卻不坦白,有部分原因正如晏維清所說,不想影響另一人、覺得自己捂到死最好。至於他自己的死法,當然是死在相當的對手手上最好。

他曾經認為這是最妥當的處理方式,這本來也確實是最妥當的處理方式;當且僅當晏維清蒙在鼓裡的情況下。現在晏維清意識到自己有類似的感情,就有那麼一點不合適——他一個人替兩個人做了決定,也就意味著對晏維清的要求變高了,也變得過分了。

而還有一部分的原因,晏維清也指了出來——白山教的存亡。身為一教之主,總有些不得已的事要做,偶爾也需要在針尖之上的位置擺正平衡,甚至以性命相博。

這兩點正是他不反駁的緣故。事實擺在那裡,沒法強詞奪理。

但這兩點並不是全部。晏維清認為他早在十數年前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感情;然而,也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直到確實發現自己有走火入魔的趨勢時,才覺出味來——

他以為他對晏維清的耿耿於懷來自於不愉快的分道揚鑣,來自於劍門關的慘敗,來自於他必須要勝過對方的執著……

這些大概都不算錯,可都是表面因素。他一直在意晏維清,最早是密友,中間是對手,後來……他震驚卻又不怎麼意外地發現,那是因為晏維清早就走到了他的心上。

執念過深,已成心魔。

雖然發現時間長短這個問題誤會好像不大,但赤霄覺得他該解釋。畢竟,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只有走下去一條路,坦誠會更有利;但他同時認為,現在不是個解釋的好時機。也許,等到教裡的事情解決,晏維清會更容易說話一點?

想到白山教,赤霄就很快想起白日大堂裡的那些人。

五毒教紫蘭秀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以頭一個剔除考慮。再看金棍門,門中長老都沒來一個;對蝦兵蟹將來說,銀錢的吸引力大概更大些,相對容易打發。

剩下四個門派基本肯定會聯合,以求與白山教正面交戰時占據上風。其中,峨眉和青城互相看不順眼,絕對不可能支持對方做帶頭的那個;那就只剩下嵩山或者華山。

赤霄的心思在嵩山丁子何和華山沈不范之間轉了一圈;他倆就是白日裡的黑衣和青衣老者。

丁子何的武功不過爾爾,在嵩山派中也就堪堪能擠進前十;然而他輩分極高,是現任嵩山掌門雷一雲的師叔。至於相對年輕的沈不范,聽聞他的華山劍法比他掌門師兄邱不遇還要厲害幾分,但吃了入門晚的虧,不然現在華山掌門就該是他了。也正因為此,從邱不遇接任掌門後,師兄弟的關係就沒好過。

赤霄很能理解沈不范上白山的動機,但他看不出丁子何的。嵩山派讓這種一把年紀、武功又不特別能服眾的人長途跋涉到極西之地,真的不是沒事鬧著玩?

雖然,如果把武功和資歷結合起來考慮,還是丁子何做主的概率高些,但這樣的臨時聯盟,推舉誰管事可能都差不了多少。大家心裡都有一盤小九九,並不見得有從幾根筷子變成一把筷子的實力。

赤霄把面上的情況考慮完,又想了想可能暗中潛伏的勢力。毫無疑問,這類人更多而且更難預測,怕是要到上山以後才能看出來。

面對這種威脅,赤霄不得不擔心教中如何應對。因為顯而易見的原因,畫堂、機堂、弦堂現在基本形同虛設,珠堂和方堂大都武功平平,剩下毫堂、香堂、音堂……

赤霄相信秦閬苑必定早已把毫堂精銳都召集到白山,香堂也同樣。他們這麼做最早也是最根本的目的是篡權,現在則要兼顧兩邊——一邊想要抓住他,一邊必須對抗入侵者。不得不說,就算占據地利,要來個全勝也沒那麼容易。

一開始就幫著秦閬苑打嵩山派等,還是先救自己人?

以前的赤霄可能猶豫,但現在的他完全不用思考,果斷選擇後者。他素來把白山教擺在第一位,但秦閬苑和凌盧都已經證實了他們的狼子野心,便不必再浪費機會了!也許晏維清說得對,他是有些心軟;但他至少能保證,絕對沒有第二次!

就在赤霄想著第二天如何告訴晏維清他要先去後山雪牢時,遠處忽然響起了隱約的唔喔聲,極像雞鳴。

輕眠的晏維清幾乎是立時睜開了眼睛。大半夜的,四周還是荒山野嶺,哪來的雞叫?

房中燈火已滅,伸手不見五指,但赤霄敏銳地感覺到了對方身上傳來的警惕感覺。

「……公雞?還是人?」晏維清用極低的聲音問,顯然也知道赤霄醒著。

「都不是……」赤霄在心裡默數,一面分神回答:「是山鷓鴣。」

晏維清不說話了。他想到白日裡重碧酒的事情,便不免覺得,這山鷓鴣估計還是白山教中的暗號。九壇喝掉八壇,來的是百里歌,正對上喝掉的數量;如今這山鷓鴣,聽的莫非是叫聲次數?

一、二、三……七!

在確定到此為止後,赤霄披衣起床。晏維清注視他隱約的身形,再開口時聲音清醒到不能更清醒:「你要去見宮鴛鴦?」

赤霄穿衣的動作頓了一頓,拿不準晏維清的意思。他確實要去見宮鴛鴦,也並不怕晏維清看;但他不能確定,晏維清現在有沒有心情和他一起去。

「……嗯。」最後他只能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

正是月末,不見殘月,邊星寥落,給山風迴盪在林間的聲響平添了不少可怖之意。赤霄完全沒在乎已經有些凜冽的冷意以及暗色朦朧的視野,循著山鷓鴣指示的方向在高大筆直的油樟木之間穿梭。不多時,他就立在了一片略開闊的林間空地上,那裡已經有三五個黑衣人等著。

「聖主!」為首的黑衣人立時跪了下去,激動得都有些顫抖;她身後的人也同樣。

「趕緊起來,鴛鴦。」自杭州分別後,至今已三月有餘,赤霄難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宮鴛鴦依言起身,依舊很激動:「聖主,您現在情況如何?」

「我情況如何,你不是一直看著嗎?」赤霄溫言道。「前一段日子,苦了你們了。」

宮鴛鴦立時拼命搖頭。「那都是我們該做的!」

「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赤霄問,語帶關心。

「我倒是還好,但六哥他……」宮鴛鴦咬緊下嘴脣,反手往腰間一摸,便拿出兩面令牌。其中,象牙玉牌上刻著琴弦,而玄黑鐵牌圖案則是線條硬朗的機括。

赤霄一看就明白了。張入機再次負責斷後,而且已經打定主意,豁出性命也無所謂。「凌盧還想要挾我,老六一時半會兒應當不會有事。」

這話本是安慰,但宮鴛鴦一聽就又跪了下去。「不能救回六哥,是鴛鴦無能,求聖主責罰!」

赤霄不得不親自把人扶起來。「行了,現在還想著責罰的話,我豈不是馬上就變孤家寡人了?有那個功夫,你不如先告訴我你知道的情況。」

宮鴛鴦用力地握緊了令牌,從善如流。「總壇戒備森嚴,我們沒能靠近。這也就算了,後山巡邏的人也比正常時多出一倍,我們想去看看大姐都不可能!」

「那是因為秦閬苑料定我們會去救她。」赤霄冷靜分析。「這事兒明擺著,他也沒必要暗著來。」

宮鴛鴦也知道這點,但她依舊憤憤不平,和百里歌的反應如出一轍。「二……秦閬苑他怎麼能!那可是大姐啊!」

赤霄毫不意外,同時在心裡盤算起他單槍匹馬救出華春水和張入機的可能。先把這兩人安置好,他才能專心對付秦閬苑、凌盧以及想要渾水摸魚的武林人士,沒有後顧之憂。不過,在那之前,他當然得保證他自己的武力值達到最高峰——

「赤劍現在在哪兒?」

這正戳中了宮鴛鴦的另一個怒氣點。「秦閬苑拿著呢!可他又不會用!依我看,肯定是因為他沒有聖主令,這才借您的赤劍狐假虎威!」

赤霄暗道一聲不妙。若秦閬苑把他的赤劍隨身攜帶,那他想要偷偷潛入、先取回它的難度就大幅度上升。要深入毫堂包圍不說,可能還不得不對上人……不過話說回來,估計這也是秦閬苑特意針對他採取的防備措施吧?不是不能解決,但全身而退的概率就不大了……

「我和你一起去。」

橫刺裡冒出來的人以及聲音讓宮鴛鴦幾人神經霎時緊繃,但赤霄並不驚訝。「你一出手就會被人認出來。」他提醒。

「那又如何?」從林中暗處出來的晏維清緩步走近他,臉上沒有特殊表情。

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赤霄已經不是第一次領教。「你……」他想說點什麼,但剛吐出一個字,就不想說下去了。要是拒絕有用,晏維清還會在這裡嗎?

而宮鴛鴦看看赤霄,又看看晏維清,已經完全懵了——等等,誰來告訴她,難道劍神救了他們教主之後還附贈擺平叛徒的售後?這服務是不是過分到位了啊?

第36章

同夜,白山頂。

議事廳裡,秦閬苑就著燭火跳動的光芒看完手中暗報,嘴角依舊平板。「嵩山、華山、峨眉、青城……這些倒是和預料中的差不多。」

凌盧坐在他側面,聞言冷哼一句:「這些自詡武林正道的嘴臉,真是看了就噁心!」

秦閬苑點頭表示贊同,但並沒就此發表更多評價,好似習以為常。「其他有些氣候的,也就金棍門和五毒教。金棍門中,來的人並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五毒教……」他研究性地盯了凌盧一眼,「她們教主怎麼親自出馬了?」

「這誰知道?」凌盧繼續冷哼。「五毒那個姓紫的娘們兒,性情向來乖僻!」

「乖僻倒是真的。」秦閬苑又低頭去看攤開的線報。「聽說她在道口客棧那裡看中了一個女子,想收她入教不說,連三花五寶酒都拿出來了。」

這下凌盧吃了一驚。「有這等事?」

秦閬苑便把線報遞給他。凌盧一目十行地掃完,略顯狹長的眼裡全是懷疑,連帶聲音也少了平素裡慣常的刻薄:「這倒是稀了奇了……」

「要我想,五毒教定然不會沒事就帶著她們的鎮教之寶到處走。」秦閬苑伸出食指,點了點黃花梨桌面,「如果不是演戲,那就是她們另有所圖,還是小心為妙。」

「既然她們也使毒,這事兒自然包在我身上!」凌盧立刻反應過來。

秦閬苑要的就是這句話。雖然他覺得紫蘭秀的來意可能和凌盧有關,但他不關心其中原委,只要凌盧自己處理掉就行。「那你肩上的擔子可又重了一些。」

凌盧知道對方在說什麼,只滿不在意地擺手。「這沒什麼好客氣的。我可不覺得,看住一個殘廢的傢伙有什麼難的。」

秦閬苑沒說什麼。張入機當然不是普通的殘疾人,然而他現在就和普通的殘疾人沒兩樣……不,中了凌盧的毒,肯定還要更弱。人質一邊一個,然後他負責堅守總壇,凌盧負責在道上放冷箭……這安排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除去這些自詡武林正道的人外,還有些別的。」秦閬苑繼續最早的話題,「他們的人數和來處還不夠清楚,但好似晉冀魯豫道上的強人更多些。」

凌盧不覺得有什麼意外。白山教在南邊勢大,沒什麼流寇草匪敢和他們作對,來的自然都是北邊的。「來得越多越好,」他陰笑起來,「我正缺幾個試藥的!」

一說到試藥,秦閬苑便不得不多看了那張臉一眼。

白山教的堂口順序是按照建堂早晚定的,一代一代傳下來,堂主年紀大小大致也照著順序,偶爾有幾歲出入。唯一的例外是宮鴛鴦:因為前一任弦堂堂主意外暴病而亡,她自動遞補上去,便成了堂主中繼任最晚、也是年紀最輕的。

然而,若從樣貌上看,行五的凌盧才是八個堂主中最年輕的。還沒聽說世上有什麼靈丹妙藥能讓人真的永葆青春;現在凌盧要人試藥,試的什麼藥顯而易見。

但還是老話,秦閬苑只要教主之位;只要凌盧支持他,其他統統無所謂。「那些強人人多口雜,還有江湖散客。若赤霄想趁我們不注意時上到白山,最好的方法莫過於混在那些人之中。」

「確實,這樣找是有些難……」凌盧皺了皺眉,隨即又舒展開來。「可有張入機在,我不信到時候他自己不會現身!」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秦閬苑道,點到即止。「那些人上山,快則七日,慢則十數日。咱們做的準備最好都再檢查一遍。」他最後叮囑了一句。

「秦堂主,這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談話告一段落,秦閬苑目送凌盧離開,原本帶著關懷的視線慢慢冷下來。

凌盧從小心高氣傲,看中的東西都必定要拿到手,哪怕不擇手段。像赤霄,一個不注意就被這樣的人咬牙切齒地惦記上了。

想想看,對凌盧來說,萬人之上的白山教教主都沒有赤霄的命來得有吸引力……那得是多可怕的執念!

這種執念讓凌盧成為了一個好棋子,然而絕不是好部下。凌盧從不跟著其他堂主按排序稱呼;除非必要,他連某堂主都不會出口。他認定赤霄恃才傲物到沒把他們這些屬下放在眼裡,但實際上是他從沒把從教主到堂主的其他人放在眼裡!

必須得說,赤霄確實是不世出的武學奇才,教主做得也算仁至義盡。可凌盧呢?若不是有些瘋勁兒,怕是連赤霄的一根小手指也及不上……

燈花■啪一聲,喚醒了沉思中的秦閬苑。夜已深,四下無人,他便自己取了袖中鑌鐵判官筆,除去已經燃到焦黑垂落的油芯。燭光倏地一亮,映出了那張刻板臉龐上顯出的奇異微笑——

等他大事一成,頭一個要除的便是凌盧!

至於凌盧,他拐出好幾條走廊,才恨恨地啐了一聲:「那個姓紫的臭娘們兒,還沒完沒了了!」

第二日。

不知道是應了心情還是氣氛,一大早就不見日頭,滿天烏雲低迴,一副風雨欲來的模樣。

「日子不大好。」晏維清背著手立在窗前,似乎在遠眺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在看。

赤霄坐在房中圓桌邊,聞言只嗯了一聲。見過百里歌和宮鴛鴦之後,他大致有了些想法,現在正等待時機。江湖散客必然不會自己打頭陣;而如果他沒料錯,嵩山等派今日必定會達成初步一致,因為拖不下去了。

晏維清顯然也這麼覺得。「待到下雪之時,不管是出行還是別的什麼,都要更麻煩。」他回過頭,「你確實不想先上山?」

赤霄很快就聽出了言下之意。照常理推斷,搶在別人上山前殺個措手不及,應該會更有利於救回華春水;但目前秦閬苑已經防範周全,那早晚並沒太大的區別。「無妨。」他說,想了想又補充:「且昨日五毒教來那麼一出,你我定然已經落入有心人眼中。若今日無緣無故消失,更惹人注目。」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晏維清點了點頭。「那就要混在那些人之中上山,再找個契機脫離。」先解決華春水、張入機以及赤劍的問題,再解決叛徒以及嵩山等派的問題!

赤霄沒肯定也沒否定。他內心裡還是牴觸讓晏維清插足這個爛攤子的想法,然而他又很難拒絕晏維清。若他中秋時沒一時衝動,現在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這種後悔,晏維清隱約讀出了一些,心中暗嘆。

他不懷疑赤霄的心意,上次赤霄也確實說過「你贏了」這樣的話。但前頭十數年擺在那裡,赤霄不可能一下子就把心裡的顧慮都放下。事情開了頭,赤霄不好後退,然而也不見得會穩步前進。什麼都沒那麼容易:若說一句話就能得到圓滿結局,赤霄就不會憋著自己直到走火入魔也不吭一聲了。

換句話來說,他們都是固執的人,只有事實才能說服他們;不少問題還需要時間磨合,以達到他最終的期望。

這麼想想,晏維清就覺得,不該逼赤霄太緊,至少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馬上面臨不止一場鏖戰,太過分心不是個好主意。

「昨晚的事,是我太過急躁。」他忽而說。一字一句,無可錯辨。「我關心則亂……你不要往心裡去。」

又來,晏維清真是把他的軟肋捏得清清楚楚……素來吃軟不吃硬的赤霄忍不住在心裡毫無形象地哀嚎了一句。一路上,晏維清處處示弱,已經是各種以退為進了好麼!這樣一來,他除了點頭接受,還能說什麼拒絕?

果不其然,晏維清見赤霄沒出聲,便繼續陳述下去:「我那時只是想到,若你一早就把那些居心叵測的人除掉,便不會出後來那樣的性命之憂。不過我冷靜下來再想,你既早已知道,那不動手肯定有不動手的原因。」

話說到這份上,赤霄也裝不了鋸嘴葫蘆。「確實有。」他嘆氣道,「我想你已經聽見了……還不止一次。」

不止一次?晏維清迅速做了個排除法,馬上就恍然大悟。「……因為華春水?」

赤霄點頭,然後挑了幾個重點說起來。

白山教的傳統是,不管是教主還是堂主,都會在任上培養下一任繼承人,從中擇優。這種方式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換代時產生的動盪,白山教借此迅速發展壯大。壞處當然也有,就是論資排輩的風氣明顯。

作為補救措施,教義裡才有要求教眾親如兄妹這條。當然,教義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實踐情況另當別論。

「……難道你原來不是……」晏維清幾乎在一瞬間就抓住了重點,關於赤霄似乎不合時宜的心軟,關於華春水顯然相當高的隱形地位,還關於為什麼會有人反叛。如果赤霄一開始並不是照教主繼承人來培養的,那這些問題全部都說得通了!

「確實不是。」赤霄點了點頭。「我原來只是塔城分堂主的兒子,和總壇十萬八千里遠。然而老教主一眼就挑中了我;我原以為他想要我做近侍影衛之類,沒想到卻是教主……」他沒說下去,略微苦笑。

現在,晏維清完全明白了。大家都在各自的跑道上辛辛苦苦熬資歷,突然空降了個年紀輕輕的最高領導……

服?一開始怎麼都不服吧?

「是華春水幫你坐穩了這個位置,而她顯然不希望你們自相殘殺。」他很快得出了最接近事實的推測。「大部分人最後還是承認了你這個教主,然而秦閬苑和凌盧並不……」他話鋒忽而急轉直下,從推測變成了冷冽:「他倆之中,誰之前有機會接任教主?還是說,都有機會?」

「秦閬苑。」赤霄輕聲回答。「至於凌盧,我想他對我有點誤會。」

……什麼誤會能到置之死地而後快的程度啊?這肯定只是不想要他擔心而輕描淡寫吧?

晏維清的直覺這麼告訴他。那種直覺還驅使著他離開窗邊,走到赤霄身側,俯身握住對方放在桌面的手。「我的錯。」他再次誠懇道歉,「沒有下一次。」

赤霄垂目,小幅度動了動手,讓他們十指相扣。等他再抬起頭時,視線正正落入那雙星河般的眼眸裡。然後他突然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太近了,似乎已經能聽到輕微吞咽口水的聲音……

「客官,您要的早點來了!」

店小二歡快地推開虛掩的房門,定睛一看,頓時覺得整個人不太好。

——臥槽,他看到了什麼?

百里歌覺得自己眼瞎了。不不不,他肯定沒看到聖主和劍神深情對望、並且似乎下一刻就能親在一起的樣子!這不可能!就算聖主想給他們找個聖主夫人,那也必須不能找晏維清這樣的啊!

第37章

又過了半個時辰,天氣依舊沒好轉的跡象。【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不過,嵩山、華山、峨眉、青城總算達成了一致,勉強推舉出丁子何做那個統籌兼顧的人。

「丁某武功不過爾爾,」丁子何朝其他三派逐一拱手,「也就是痴長了些歲數,多謝諸位還賣丁某這張老臉。」雖然他竭盡全力地想要讓自己顯得謙虛,可得意還是壓抑不住地從他眼底冒出來。

接下來就是一陣客套的場面話。

丁子何素來好面子,在場其他人都知道,也看得出。但話說回來,自詡武林正道的,也沒幾個不好面子,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就比如說沈不范。

他的武功才是在場諸人中最高的,所以他堅定認為,他比丁子何更有能力,也更合適。只要一想到,若是他們贏了,頭功就要平白落到一個不怎麼出力的人頭上,他萬萬忍不了。

然而,這種話只能心裡想想。他的武功是高,然而還沒高到讓眾人乖乖閉嘴的地步。若是到晏維清或者赤霄那樣,別說華山派嵩山派不放在眼裡,整個江湖都可以橫著走!

一想到這種未來,沈不范就抑制不住激動。同樣也為了這種未來,他決定再忍一次——說是到時候看丁子何統一指揮,但誰會乖乖地給嵩山派擋槍口?到時候他自己見機行事,管其他人去死?

類似的這種想法,峨眉青缺師太和青城印無殊長老也有。和沈不范不同,他們倒不認自己武功第一,但見機行事是肯定的。另外,他們還要多擔心一件事,就是防範峨眉/青城暗地裡給己方使絆子。

「聽聞白山岩壁陡峭,亂石滿路。」青缺師太說,語氣涼涼,「咱們可得小心著些,別在登頂前就折在了半途。」這話語帶雙關,意指半路內訌。

印無殊掃過去一眼,山羊胡極難察覺地抖了下,像是嘲諷。「那是自然。若連走條山道的本事都沒有,還是趁早收拾收拾,回家喂奶去吧!」

眼見著兩邊的火藥味又濃起來,丁子何趕忙插|進去轉移話題:「無妨,我派弟子已尋了精通白山地形的當地人為咱們引路。」

「帶路的?」沈不范問,「這人可不可信?」

「那是當然!」丁子何立刻打了包票,「誰不知道魔教占山為王、作惡多端!今日咱們聚在這裡,不僅是為了中原武林慘死在魔教之手的同道報仇雪恨,也是為了還白山腳下、乃至西南邊陲一直被欺壓威嚇的百姓一個公道!天時地利暫且不說,人和咱們是占定了的!你們說,是不是?」

「丁兄說得極是!」

「就是這個理兒!」

在場諸人紛紛附和,全都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雖然這個臨時聯盟實際上一盤散沙,但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就是武林正道經過友好和平的磋商後,便浩浩蕩蕩地往白山去了。加上前前後後的江湖散客,常年令人敬而遠之的白山從未如此熱鬧。

赤霄和晏維清就兩個人,很容易就夾在了上山的武林人士之中。這路赤霄熟得不能再熟,又考慮到要選擇一個更好的觀察全局的角度,他便選了個靠後的位置,不緊不慢地綴著。在後面一夥兒蒙面黑衣人的襯托下,他的黑紗黑斗篷簡直正常極了。

晏維清也就同樣不緊不慢地和他並肩前行。「……後面那些人從哪兒來的?」他用只有赤霄聽得到的聲音問。

赤霄保持著雙目朝前的姿態,然而耳朵在不動聲色地注意前後左右的動靜。「不知道。想分口湯的人不少,也不差這幾個。」

晏維清沒肯定也沒否定。「這動靜,比我想象的大。」

「有利可圖,自然人人趨之若鶩。」赤霄冷冷道。「不過,動靜大了,秦閬苑不可能沒有準備……」說到這裡時,他的聲音更冷了:「我還真想看看他們怎麼打!」

赤霄之前吃了秦閬苑的虧,現在有作壁上觀的看熱鬧心態實屬正常。晏維清同樣哪邊都不偏幫,自然表示贊同:「只要有空,確實是個好消遣。」

這話說得就有些不符合大俠身份了,赤霄沒忍住多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十數年如一日沒有變。」當年他們剛認識的時候,晏維清也是這麼——狂!

「我以為這話應當我來說……你明知道你也一樣。」晏維清含笑回答。「不過,只有你會對我這麼說,也只有我會對你這麼說。」

年少輕狂,策馬電霜……雖然內心裡的某根弦已經被回憶觸動,但赤霄還是沒忍住吐槽:「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把雲長河置於何地?」論起竹馬竹馬,那毫無疑問雲長河才是晏維清的竹馬啊!

然而晏維清從另一種角度反駁了他:「我確實不知道,你有這麼容易幫別人說話。」

赤霄差點瞪回去。雲長河是你發小,不是什麼別人,謝謝!而且,為什麼他好似又聞到了酸味兒?

酸味兒並不是赤霄的錯覺,因為晏維清下面說的是:「我素來知道你喝酒,但我昨日才知道你如此海量。」八壇重碧酒,酒量差點的聞著都醉了;然而赤霄喝得涓滴不剩不說,毫無醉意不說,就連臉色也沒變半分!

——所以就算是九春,也沒人能灌醉他對吧?

這話聽著好似平常,但赤霄立馬想起了某些場景——他和雲長河一起喝酒,他喝了一點就裝醉套話,然後晏維清就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把他抱回房了……

停!打住!公主抱的姿勢他真是永遠也不想回憶好嗎!

赤霄深刻覺得,他走火入魔最大的遺留問題不在欠人情,而是他在晏維清面前多出了許多黑歷史,每一個他都不想承認的那種。「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

這話語氣依舊很冷,但在晏維清聽來,就是嘴硬的情趣。「但我總會知道的。」他不在意,只這麼篤定地說,脣角笑容裡竟然帶上了一絲得意。

赤霄簡直沒眼去看晏維清,他怕他一看就牙癢,繼而想要出拳揍掉那可惡的笑意。從來沒人告訴他,劍神柔情蜜意起來連他也招架不住啊!

跟在他們後面的黑衣蒙面人也覺得他們沒眼看前面的夫妻倆。明明那兩人只是偶爾對視兩眼,沒有身體接觸(他們都懷疑視線也沒接觸,因為隔著層紗),但為什麼就有種不可直視的感覺呢?似乎還有種莫名的氣味,熏得他們眼睛疼心口也疼?

……難道有人暗中放毒?

為首的蒙面人做了個暗號,瞬時把警惕程度又往上提升了兩個檔次。

一群人在接近日中時出發,午後並沒有休息,一直趕路。也虧得如此,在傍晚變天時,他們得以趕到預定的落腳點,一大片往外突出的岩壁。

「媽了個巴子的,這賊老天,怎麼說下雨就下雨?」

「就是,一下子冷了!」

「冷還是其次,下雨路滑,走起來就慢得多!」

「也對,這都是快九月的天了……」

「所以還是得趕趕。若等到下雪,那就更沒指望了!」

眾人自去生火做飯安頓不提,各種私語同樣夾雜其中。天公不作美,剛第一天就下雨,不像是個好兆頭,他們心情普遍陰郁。

赤霄聽了幾耳朵,又極快地把丁子何等人掃了一遍,然後視線就定在岩壁外嘩嘩而下的透明水簾上。他們正處在一個坳口,山下彎路的景色略有模糊,但一覽無余。

「……五毒教果然在最後。」赤霄終於發現了那些醒目的彩衣。

聞言,晏維清也看了過去。「只要她們別再纏著你、要你入教,幹什麼都無所謂。」

赤霄頓時就沒脾氣了。「說正事!」不管白山教是不是魔教,他都是堂堂教主,哪兒能看上五毒?

「這不就是正事嗎?」晏維清絲毫不覺得有哪裡不對。「你不也說了,她們的目標像是和凌盧有關?那不就挺好的,還有人幫你拖住他!」

「據我所知,五毒教向來不正面出擊。」赤霄沒那麼樂觀。他不真的認為紫蘭秀有幫他們的閒心,而且覺得裡頭很有些問題。但問題在於,現在沒人能解答他的疑惑。

「那就隨她們去。」晏維清也沒堅持,只用眼神示意了下遠處,「要我說,五毒教還沒那些人來得可疑。」

赤霄不用看就知道,晏維清說的是白日裡跟在他們後面的黑衣蒙面人。那些人似乎自成一體,不僅遠離嵩山等派,也離其他江湖散客遠遠的。現在絕大部分人都在岩壁下躲雨,而他們非得進到樹林子裡頭去。

「話說起來,」赤霄眯起眼,略有沉吟,「他們一直在我們身後,但我好像沒聽到他們說一句話?」這顯然不太正常吧?

「有所防範。」晏維清點明這點。「就不知道是哪路人。」他停了停,又問:「是你教裡的嗎?」

反潛伏什麼的確實是個好計謀,但赤霄仔細辨認了一遍,果斷搖頭。「沒一個像的。」

「那就是有些人約好了一起行動。」晏維清分析,「從他們早就聚集起來、還統一裝扮來看,若不是幌子,就是有人勢在必得。」

勢在必得……嗎?

赤霄再次眯起眼。這戲,竟然越來越好看了!

第38章

突然出現二三十號黑衣蒙面人,行跡還很詭異,當然不可能只有赤霄和晏維清關心。

「那也不知道是哪路英雄?」眼見那些人沒入密林,雨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停,沈不范就率先開了這個口。

丁子何摸著下巴上花白稀疏的短須,沒有立刻表態。「印兄,師太,你們覺得如何?」

而印無殊就直接得多了。「沈兄,你說得也是太客氣!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他們還蒙面黑衣,哪裡是英雄所為?要我說,真是小人也不如,狗熊才是!」他一張猴臉如金紙般,眉宇之間還彌漫著一股病態的青氣,這麼說時更顯刻薄。

青缺師太最討厭這種人,忍不住心道,真小人就是你這樣的,半斤八兩不過如此。不過她一介女流之輩,實在及不上印無殊的口無遮攔,動嘴比動手更不見得有好處,此時乾脆裝沒聽到。「他們矇著面,貧尼認不得。不過,若是看身形,倒像是北邊道上的強人。」

北方人普遍比南方人高大,而那些黑衣人確實各個膀大腰圓,和金棍門有得一拼。青缺師太這麼推測,也是常理。

幾人交換了一遍目光,各自沉吟。

「師太所言極是。」丁子何微微點頭,手也從下巴上放了下來,落在身側青石面上。「那些人平日裡占山為王,攔道打劫,名聲比魔教也好不到哪裡去。」

「那丁兄的意思……」沈不范略微遲疑。丁子何的意思好像是他們該除掉那些黑衣人,但現在誰想和他們動手?當然要保存實力對付魔教!

印無殊和青缺師太也各自皺眉。他們自詡武林正道,當然不願和某些聲名狼藉之輩走同一條路。攻打魔教本是好聽的名頭,但和匪類混在一起就相當不妙了。

丁子何不用猜,就知道在場其他人的心態。「今日,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是想為鏟除魔教盡一份力的。既如此,咱們就先不要拘泥從前。魔教於白山盤踞多年,根深蒂固,多一個人總是多一份勝算。」

「咱們這麼想,他們可不見得也會這麼想。」青缺師太立刻提出了異議。「若咱們在前頭和魔教拼死拼活,他們在後頭偷襲咱們,可是防不勝防!」

印無殊一直都和青缺師太唱反調,但他這時候也不得不表示贊同。「話雖難聽,但確實是這個道理。我印某的話先放前頭,青城派絕不會與那些匪類同道!」

青缺師太也不甘落後地表態:「峨眉派也絕不和那些人同流合污!」

沈不范自恃武功高強,雖不想出手,但心裡並不把草匪放在眼裡。此時青城和峨眉都發了話,他思忖著沒什麼大問題,便也同意道:「他們要打魔教,咱們管不著也不必管;但若要合在一起,確實是萬萬不可的。」跟土匪強盜沒什麼道義情理講;別說那些人可能偷襲他們,反過來幫魔教都有可能!

丁子何就在一片反對聲中笑著擺了擺手。「諸位多慮了。丁某的意思當然不是與他們同流合污,而是……」他壓低聲音,其他三人識趣地向前傾身,就聽得道:「等到山頂,咱們先按兵不動,讓那些人先上!」

這當然是最好的,可沒人是傻子。

印無殊就提出了這種疑慮。「他們真會上嗎?」

「這個丁某確實無法預知。」丁子何繼續低聲道,「但咱們四派同進同退,可是他們沒有的好處。咱們拖著,他們能奈何咱們?耗不下去,便不就只有動手這一途了?」

這話說得有一定道理,但還沒完全說服其他三人。印無殊抱起了雙臂,青缺師太下意識地撫摸拂塵,而沈不范依舊是一副蹙眉的表情。

丁子何再接再厲地勸說:「魔教近在眼前,想必他們也不會不開眼地來打咱們。而且,咱們四派的人加起來比他們多許多;只要咱們同心協力,再警醒些,還擔心出什麼么蛾子?」

沈不范前前後後想了一遍,沒能想到更好的辦法,只能順著丁子何的話尾。「事到如今,也只有這一條路好走了。只要咱們同心協力,便什麼也不怕。」

事實如此,印無殊和青缺師太也點頭同意,勉強把各自的離心稍微收了收。

雨聲嘩嘩,夾雜著柴火■啪和人員走動的聲響,完全蓋過了隱蔽處的話聲。然而,赤霄一直在注意各派動靜,還是通過岩壁反射聽了個全。

他不動聲色地冷哼一聲。「不管那些黑衣人的蒙面底下是誰,他們顯然都幫了丁子何一個大忙。要知道,那四派的當務之急不是攻打我教,而是他們自己內裡就協調不來!」

「確實如此。」晏維清也聽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麼一來,在登頂之前,他們便基本不可能內訌了,因為有個比內訌更亟需解決的問題。」

「二三十人,卻如此明目張膽,實在令人費解。」赤霄又道,語帶嘲諷。丁子何是得多異想天開,指望那些人先上?退一萬步說,就算那些人真的先上了,然而給秦閬苑塞牙縫都不夠,又有什麼用?

晏維清停頓了一小會兒,像是陷入沉思。「蒙面人也許不止我們現在看到的這些。」

赤霄立刻就明白晏維清在說什麼,因為他自己也在想這個。「肯定不止這些!」他篤定道,「但凡有點頭腦,便不會矇著面還和我們一起走——那是生怕自己不被安一個居心叵測的名頭啊!」如果嫌自己死得不夠快的話,又何必上白山來?簡直多此一舉!

「所以……」晏維清抬起頭,眼裡的神色在躍動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審慎,「要上白山,還有沒有其他路?」

白山是綿延數千里高原山脈中的一個山頭,而且聲名遠揚,必然不止一條路。赤霄肯定地點頭:「有當然有,而且可能連我也不清楚。不過,通常上下山就只走這一條,因為最好走。」

晏維清也點了點頭。這最好走的路就已經很難走,其他的路只可能是自找罪受。「若他們有後援,是要到最後才會出現?殺一個措手不及?」

「若是他們忍得住,確實有可能。」赤霄回答,大致盤點了下:「這一路,先是山道懸崖,再過白水澗;有一片滿是碎石的荒原要走兩三天,才能到達山頂。」

現在,晏維清深刻理解了少林武當不願出手的原因。如此天寒路遠,實在是太費勁了!掃平白山教什麼的,完全就是吃力不討好;果然不如叫赤霄自己管!

「那些突然冒出來的蒙面人,確實有些麻煩。」赤霄又道。「我會讓人查清楚。」

晏維清瞬時就想到了易容一流的百里歌。他懷疑對方現在就混在上山的人群裡,就像混在道口客棧當店小二一樣。「若你能得到確切消息,秦閬苑是不是也能得到?」

赤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道陰影。「應該是這樣。畢竟,不管再如何,秦閬苑也不會想把白山拱手相送給所謂的武林正道!」他也絕不允許!

晏維清又點了點頭。「那咱倆什麼時候繞去後山?在到達山頂前的一日?兩日?」

後山只是個相對意義上的位置,它其實離總壇不遠。所以赤霄只能回答:「一日就夠了,不必太早。到那時候,兩邊必然交手,我們便可趁亂行動,也更不容易被人發現。」

到這裡時,晏維清差不多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信息。

不管暴不暴露身份,這事兒他管定了。黑衣之流自有秦閬苑去對付,然後他們去救出人質;若是一切順利,他們估計能趕上兩邊大戰的末尾,坐收漁翁之利……不客氣地說一句,他真不認為天底下有人能擋住劍神劍魔的合擊。

最關鍵的是,只要解決這件事,他們就可以好好地……

一想到美好未來,晏維清就覺得天氣不是那麼不舒服了,層出不窮的陰謀詭計什麼的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這山上有什麼吃的沒?」他忽而問了一句。

赤霄還在專心分析兩方戰力對比,一時間沒回過神。「……你說什麼?」吃的?難道他們不是帶了油餅肉乾之類嗎?

「總沒現做的好吃。」晏維清簡單解釋,目光炯炯。

赤霄還是沒回神。「外面在下雨,而且天馬上就黑了。」他覺得他必須提醒。

見對方沒有合作的意思,晏維清乾脆起身,直接朝著林子方向而去。「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啥?喂喂!

赤霄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頓時就有些懵。現在他們還沒到荒原,周邊確實有些活物;但問題在於,一路上晏維清已經吃了不知道多少幹糧,直到現在才開始嫌棄?

劍神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不過一刻鐘,晏維清就返了回來。「你看看,這是不是你提過的山鷓鴣?」他這麼說,相當愉快地向赤霄晃了晃獵物,然後抖了抖竹笠上的水珠。

赤霄默默地盯了那隻已經整理乾淨的禽類一眼。確實是山鷓鴣沒錯,但他說的山鷓鴣是活的、會叫的那種啊!晏維清總不會是特意抓一隻這玩意兒吧?

「近處似乎只有這個。」晏維清立刻添了一句,雖然在赤霄聽來更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穿枝、燒烤、加鹽……不過多時,整個岩壁空間裡就飄滿了烤肉的香味,人人側目。

被幾百雙眼睛注視著的晏維清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麼。「吃個腿?」他語氣帶著疑問,但顯然不可能拒絕。

赤霄只得伸出手。在接到那根比雞腿大些、還在滋滋流油的金黃色山鷓鴣腿時,他清楚地聽見了不少人吞咽口水的聲音。而早在之前,就已經有人忍不住肉香誘惑,冒雨出去打獵了。

——說好的發展不是這樣啊!

不僅赤霄這麼覺得,其他人更深有同感。一個好端端的正道武林大戰魔教劇本,怎麼剛開頭就上演夫妻情趣燒烤晚餐?肯定是他們打開的方式不對吧!

第39章

這一夜還算平靜,除去有些人不得不被烤肉香味釣了一晚上。等第二天,一行人剛上路不久,那些蒙面人又鬼魅般地從身後跟了上來。

四派已經提了小心,自然暗中分神查看。其他江湖散客也有點發■,從原本的三三倆倆變成了一二十人結伴同行,以防萬一。還有的人主動去找丁子何,想要加入四派聯盟;不圖最後多分到什麼,只求個路上的安心。

山道沿著陡峭的岩壁攀緣而上,偶爾能看到粗大的木柱□□石縫裡,供行客借力之用。石子路面狹窄彎曲,行進隊伍也跟著繞成長蛇。赤霄依舊不緊不慢地綴在中後方,冷眼觀察周圍的一切。

「那些意外來客讓他們都亂了套。」晏維清不客氣地評價,「還沒動手就自亂陣腳,那可是兵家大忌。」

赤霄同樣沒客氣。「對一群烏合之眾,也不能有太高指望。」

晏維清勾了勾嘴角,像是被指望這種說法逗樂了。「有道理。」

「相比之下,我更想知道,那些人今天怎麼更靠後了?」赤霄問。

他們此時正好走到一塊突出的巨岩上,可以藉著地勢往下看。普通人的眼力大概只能捕捉到山道上模糊的人頭;但對內力深厚的人來說,就算隔了一二十丈,也可以連表情動作都無一錯漏。

晏維清就這麼發現了另一個問題。「他們似乎在打暗號?」

這提醒了赤霄。他再分辨了兩眼,正好注意到為首的黑衣人把右手放下、而其他黑衣人微不可察但整齊劃一地點頭。「怪不得從沒聽到他們說話!」用手勢代替嘴,想必不是怕泄露消息就是怕人認出吧?

「他們手勢很短,那就只能做一些簡單的命令。」晏維清道,「若是複雜,還是需要開口……」說到這裡時,他轉過頭去,毫無意外地在赤霄眼裡看到了同樣的了然——

所以那些黑衣人夜裡一定要自己找更遠的地方休息!

「這真是越來越奇怪……」赤霄收回往下的目光,繼續向前,免得因停留太久而讓他人起疑。若是不想被發現,那些人大可悄悄跟著。要在道上走,又不露臉,到底圖什麼?

而晏維清的視線從一票黑衣人上掃至依舊走在末尾的五毒教後才收回,隨後跟上赤霄的腳步。

雖然白山教堂眾極多,但想也知道,人再多也不可能在高原山脈這麼大一塊地界上處處設防。所以接下來的三日,除去不可避免的緊張憂慮,上山眾人全都安然無恙。另外,雖然第一天就下雨,但好歹後頭停了,變成陰天;山風依舊呼呼作響,讓人徹骨生寒,也只得忍了。

「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也就只有魔教把總壇建在這裡!」

「就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還冷得要命!」

「要不是……」

這些話從眾人嘴裡說出來,有一大半是對白山教的嘲諷,剩下被掩蓋的一小半則是程度不一的後悔。他們決定攻打白山,自然都有心理準備;現在,都費了這麼多力氣,就算後悔,再來打退堂鼓也已經太晚——

有沒有好處是其次,面子絕不能丟!

這種人心浮動,赤霄預料到了,不由心中冷笑。現在就冒出苗頭,到後面還不知怎麼樣;秦閬苑以逸待勞,贏得不要太容易!但當然,有黑衣人這樣的變數,最後如何還不能下定論。

再一次暮色四合時,眾人已經行進到一塊難得稍微開闊的平地上。雖然亂石依舊到處散布,但周邊林木已漸稀疏,也不怕有人埋伏。

「咱們就在這裡休息一晚!」丁子何率先停步,轉頭望向其他三派帶頭的人。「明天就能到金沙江畔,咱們已經走了一半!」

這話說得沒錯。西南高原,山脈橫亙,有三條大江奔騰其中,就是怒江、瀾滄、金沙。它們靠得最近的時候,並在一起卻不交匯,堪稱鬼斧神工的造化奇觀。白山便位於瀾滄與金沙之間。據傳,天氣晴好的時候,從白山頂可遠望至三江並流。山河壯闊,腳下盡攬;在這方面,白山教選總壇的眼光簡直好到不能再好。

所以,丁子何的鼓舞士氣還是起了點作用。想到越過金沙江後就剩爬上白山,眾人頓時覺得有了指望。那種緊張憂慮的氣氛被衝淡了些,也有人有心情開玩笑了,氣氛開始熱鬧起來。

不過這些都和赤霄沒關係。他剛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坐下,就注意到晏維清又消失無蹤,不由十分無奈。這些天,晏維清日日換著花樣做野味,都是又快又好,引得一干人等各種羡慕嫉妒恨。而他呢,簡直不得不吐槽——

入戲太深!

也不怪赤霄這樣想。因為,想留住美貌的啞妻而使出渾身解數的愛妻狂魔趙獨眼這樣的人設,現在已經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默認了。

……原來晏維清往左眼上蒙塊黑布你們就不認識他了嗎?別人也就算了,丁子何沈不范之類竟然也沒認出劍神,這種差到極致的眼力見兒,還好意思說自己是武林正道?還是練劍的武林正道?

赤霄痛心疾首地想,選擇性忽略晏維清對外營造的一直是白衣飄飄、正義溫和的大俠形象。顯而易見的是,趙獨眼這名字聽著就猥瑣,任誰也想不到晏維清身上啊!

就在赤霄等晏維清回來的當兒,有人娉娉婷婷地靠近了他。赤霄連眼皮都沒動,就從身形上辨認出了紫蘭秀。另外,因著化名在江湖上毫無名氣的緣故,除了紫蘭秀也沒誰總特別注意他們了。

「趙夫人,小女子可以坐在這裡嗎?」紫蘭秀問,相當客氣,對一教之主來說更是如此。

伸手不打笑臉人,也不好鬧出大動靜,赤霄只得點頭同意。五毒教今日追了上來;現在落在隊伍最後的變成了那群蒙面黑衣人。不過,五毒加快速度的原因應該不會是紫蘭秀又想把他拉進五毒教吧?

紫蘭秀便給自己挑了個樹樁。一舉一動之間,銀佩叮咚,甚是悅耳。「趙夫人,這一路,最輕鬆自如的便是你了吧?」

赤霄小幅度偏頭。走一樣的路,有什麼最輕鬆之說?

紫蘭秀善解人意,一下子就猜中了赤霄的意思,不由捂嘴輕笑。「這路當然是一樣的。可放眼望去,這大幾百號人裡,也就只有一個趙大俠。」

這話說得其實有些費解,但赤霄明白紫蘭秀指什麼。敢情紫蘭秀也覺得,有這樣一個二十四孝夫君真是太好了?

什麼?問哪裡來的「也」覺得?

赤霄沒有動作,只是極快地往峨眉方向飛了一眼。

「趙夫人,」紫蘭秀忽而道,「小女子有幾句冒昧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都坐到這裡了,還問我?

赤霄木著臉點頭。因為他認為,不管他同意與否,紫蘭秀都會說。既然如此,就不要把氣氛弄得太尷尬——

毒|藥的苦頭他可是吃多了,幹什麼還要再惹一個精通毒物的五毒?

紫蘭秀微微一笑。她素來裝天真爛漫,但這一笑卻顯出了十成的沉穩篤定。「敢問趙夫人,」她傾身,拉進兩人之間的距離,同時壓低聲音,「雖說你有口疾,然而還是趙大俠聽你的主意,是或不是?」

赤霄想了想一路上的情形——他怎麼拒絕晏維清都要跟上來——便默默搖頭。有理有據他都不見得能說服晏維清,還讓晏維清全聽他的?笑話!

但落在紫蘭秀眼裡,她就認為這是一種謙虛。確切地說,不是謙虛,而是在外人前給夫君留面子,簡直就是個賢良淑德的夫人會做的事。「那上這白山來,想必你定然首肯了的?」

這回赤霄點頭。他是白山教主,他不上白山誰上?

紫蘭秀更認為自己的猜想正確了。「既如此,趙夫人何不聽小女子一言?」

赤霄覺出了點味道。莫非紫蘭秀想讓他倆下山?

事實確實如此。因為紫蘭秀接下去說的是:「白山不是個好摻和的地方。若兩位提上美酒,隨意到哪裡走一遭,豈不是都比這裡更好?」

赤霄不得不同意,這設想確實不錯,前提條件是那美酒不是五毒教的三花五寶酒。但同意歸同意,問題也馬上來了——為什麼紫蘭秀勸他們下山?

紫蘭秀顯然也準備好了回答這個問題。「有趙大俠這樣的夫君,趙夫人可要珍惜。為外物誤了終身,到時候可要悔之莫及。」

……這一副過來人的調子是怎麼回事?難道紫蘭秀悔之莫及過?

赤霄只能想到這個,完全沒把對方的話往他自己和晏維清身上套。

「這些話,自然是小女子多嘴。」紫蘭秀相當有自知之明,「但是,趙夫人,小女子確是誠心希望你考慮。」

赤霄搖頭。這倒不是說他不考慮,而是他實在弄不懂紫蘭秀的意圖。紫蘭秀話裡話外都為他好,然而兩人萍水相逢,紫蘭秀又不是愛管閒事的,所以到底是哪裡的問題?

紫蘭秀卻沒多做解釋。「小女子忽而心生感觸,趙夫人請不要介懷。」她說著,立起身,似乎想要離開,卻又突然想到了什麼:「那三花五寶酒,趙夫人記得及時飲用。」

還真是三花五寶酒?赤霄頓時就無語了。紫蘭秀這一段嘴上功夫的精華該不會在最後吧?

第40章

等人走後,赤霄繼續閉目養神。就在他從紫蘭秀的異常表現猜度到凌盧在此事裡到底有多少影響時,晏維清回來了。

「快看,那個姓趙的今天打到的是羚羊!」

「他人是真的好,看臉也周正,可惜瞎了一隻眼睛……」

「咱們得再小聲點,萬一被師叔聽見就不好了!」

幾個峨眉弟子之間的竊竊私語,青缺師太確實沒聽見,但赤霄聽見了。姑娘家的反應是如此明顯,以至於他根本不用睜眼看就能知道晏維清的一舉一動。

「我回來了。」晏維清一走近赤霄,臉上自然就顯出了笑。「你再等一會兒就好。」他坐下來,熟門熟路地點柴生火。甚至,他還不知從哪裡尋到彎而薄的石片,加點水還能蒸面饃饃,不至於入口時又乾又硬。

赤霄前幾天都沒怎麼在意,一方面因為他在蓄意扮柔弱,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早就見識過。雖說晏維清出門的排場都是做給人看的,但毫無疑問的是,在生活品質方面,晏維清能不委屈自己就不委屈自己。

而現在,不知道是紫蘭秀還是峨眉弟子的緣故,他打量著晏維清的一舉一動,然後自己也不得不得出個和她們類似的結論——

真賢惠!

如果晏維清知道赤霄此時心裡在想什麼,一定哭笑不得;但他不知道,只捕捉到了赤霄隔著面紗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餓了嗎?」不然怎麼一直盯著他?

赤霄搖搖頭。「沒。」這話依舊只有晏維清能聽到,在別人看來就像是晏維清自問自答……也無怪眾人得出愛妻狂魔的結論。

「那你看什麼?」晏維清有意逗他,「看著我就能飽了?」

赤霄眉頭微微一蹙。他怎麼記得他自己說過類似的話……這小心眼兒的劍神!「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什麼好,在哪裡都招人。」

語氣平鋪直敘,然而晏維清敏銳地聽出了其中的不爽。不,應該不是不爽,而是諸如的拈酸吃醋之類的東西……

「怎麼?你聽到什麼了?」他問,強忍著突然涌上來的笑意。

明知故問!赤霄才不相信晏維清沒聽到峨眉弟子誇讚他的話,乾脆撇過頭。說他一句招人,這立馬就得意起來了!

晏維清越發想笑,但他知道,若這時候真笑出聲,接下來半天就不用指望赤霄搭理他了。於是他暫時放下手裡的樹枝,靠在赤霄耳邊低聲吐息:「可我只想招你。」

隔著一層紗,赤霄也覺得自己耳朵根紅了。他對天發誓他確實和害羞這倆字絕緣,但是……邊上還幾百雙眼睛呢!難道晏維清就當那些人是白菜嗎?

「你管他們幹什麼,」晏維清顯然很明白赤霄的心理活動,便繼續往嘴邊的耳朵吹氣,「不過一群沒指望的烏合之眾……」

——你特麼還來勁兒了是吧!

赤霄在心裡斥了一句。他可不樂意一直吃癟,乾脆回過頭,面紗一掀,快準狠地堵住了那雙還想調戲他的嘴脣——

晏維清都不怕眾目睽睽,他這個基本沒露過臉的怕什麼?

於是這下換周圍其他人接二連三地扭頭望天。

「嘖嘖,這能算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嗎?」

「酸什麼,人家夫妻倆,憋久了吧?」

「說憋久了的那個,這到山上才幾天啊!」

因為四派選了空地正中的位置駐紮,等他們注意到此事的時候,兩人已經有些情動,看起來就是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

「真是世風日下!」青缺師太痛心疾首道。緊接著,她就發現,自家弟子竟然有人在偷看,愈發憤怒:「都給我背過去!教你們的非禮勿視呢?都記到哪裡去了?」

相比她的激烈反應,印無殊可謂正相反。他看起來對親熱戲極有興致,都顧不上和青缺師太鬥嘴了。大概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青城弟子也肆無忌憚地打量過去。

至於華山,沈不范只看了一眼,眼皮就沒再掀起來過。他現在滿心都是武功秘籍和掌門之位,其他事情都入不了眼。

只有丁子何干笑一聲,算作對青缺師太的回應。「也不知道上山幹嘛來的……」雖說他一路上都在讓大家放鬆,可這兩個未免也太放鬆了吧?

是夜。

月黑風高,絕大部分人都睡下了,地上橫七豎八,呼嚕聲此起彼伏。一路都沒什麼異常動靜,負責值夜的呵欠連天,半夢半醒。忽而有人起身朝林邊走,他也沒仔細看是誰,只當那人去解決內急。

百里歌就這麼輕輕鬆松地和一路暗中跟從的宮鴛鴦匯合了。

「一路情況如何?」宮鴛鴦單刀直入。想要不被發現,她只能遠遠地跟,細節自然沒有百里歌清楚。就算現在總壇被秦閬苑把持,她也絕不想看到正道武林血洗白山。

百里歌便把各個動向簡要地提了一遍。末了,他說:「小心那些蒙面黑衣人的暗箭。雖然探子還沒傳回確切消息,但我總覺得,他們的人不止現在看到的這些。」

宮鴛鴦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那聖主呢?可否一切安好?」

「聖主他……」百里歌開口,一臉欲言又止。

「怎麼了?」宮鴛鴦疑惑。「晏維清不是也在?」這樣的兩人加起來簡直天下無敵,還能出事不成?

提到晏維清,百里歌臉色就更複雜。「這個……」聖主根本沒表態的事,他能說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

見宮鴛鴦已經要急了,百里歌只得挑了幾件事告訴她。讓他感到安慰的是,宮鴛鴦也覺得那兩人的相處模式不對頭。

「……鞍前馬後的照料就算了;可你說什麼?」宮鴛鴦震驚地瞪大眼睛。他們聖主和劍神當著幾百個武林人士的面親在一塊?認真的?就算都化了裝,也很驚悚好不好?

百里歌真不想說,他已經反覆地、多方面地求證過,那絕對是親上去了,而不是借位之類的效果。另外,一想到那兩人目前正在扮夫妻,他整個人就更不好了。「你說,聖主他不會……」真找了劍神做他們聖主夫人吧?

對此,宮鴛鴦也拿不準。「……聖主做事自有分寸。」她最後只能這麼說,感覺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作為聽眾,百里歌對這個結論同樣十分心虛。「往好裡想想,」他勸慰,「這樣一來,叛徒必然不會發現聖主。」

這話倒是真的。赤霄平日裡待屬下還算平和,但也不是輕易和誰勾肩搭背的類型,身上始終帶著點不可侵犯的凜然。這一方面是因為萬人之上的地位,另一方面則是萬人之上的武功。

這樣一個人,根本沒人會想到他男扮女裝、還和人假扮夫妻到似乎假戲真做!

宮鴛鴦猶自吃驚,但說到叛徒,她就立刻想起另一件迫在眉睫的正事。「六哥現在如何?大姐呢?」

「這幾日都沒有消息,而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宮鴛鴦下意識地咬緊了下嘴脣。每次斷後都是張入機:第一次差點連手也毒廢,救回來的代價是嗓子幾乎完全壞掉;第二次又落入凌盧手裡,會發生什麼,她簡直不敢想象。另外,華春水還在雪牢裡,雖沒見到人,估計也逃不了落下病根的後果。

已經付出的代價巨大,百里歌心情也沉重起來。「過了金沙江,香堂就等在那兒了。」他提醒宮鴛鴦,「大事告成之前,今夜就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面。」

這顯然是為了她不被凌盧發現,宮鴛鴦再次點頭,然而心裡已經打定了別的主意。雖說她輩分年紀都最小,從赤霄到百里歌都更護著她,但她總不能永遠讓別人擋在她前面!

第二日起來,依舊是個陰天。

「上山以來,就沒見過日頭,也是見了鬼了!」

「話不是這麼說……魔教的地盤,陰冷些也是正常!」

「剛進九月就這樣,莫非今年要提前下雪?」

眾人繼續前進,其中不乏罵罵咧咧,只有最後一句有點用。白山往年的雪時都在九月末十月初,按理來說他們還來得及;但提前下雪的話,就很不妙了。

丁子何幾人商量了一番,很快合計出了新決定:「過了金沙,路還是難走,但好歹寬不少。大夥兒腳程快一些,爭取速戰速決!」

沒人對此有異議。從江面上橫貫南北的長繩上溜過去後,便能見到白山幾乎隱沒在氤氳雲霧中的高大輪廓。這更刺激了眾人的神經。一想到財寶秘籍都在山上,他們就躍躍欲試,士氣一時昂揚。

也正是這些昂揚,讓某些人志得意滿,覺得勝利就在眼前。一路上他們都在擔心魔教,可魔教到現在影子也沒見一個,豈不是魔教怕了他們?

赤霄不確定有多少人產生了這種美好的幻想,但至少印無殊是這麼對他說的。

「……還算他們識相!再過不久,青城必定成為正道武林中舉足輕重的名門!」印無殊的小眼睛骨碌骨碌地轉,上下左右都轉了好幾遍,像是想刺透那層面紗。「若你跟了我,我包你下半輩子吃香的喝辣的!」

赤霄從不知道,人有病到這種地步,竟然還能當上一派長老。一小段話槽點無數,他簡直什麼都不想說;相比印無殊,陳胖子都算正常人了!

印無殊見對方不進不退,像是猶豫不決,不由色心大起,伸手去抓。在道口客棧他就注意到了,美人那雙手和下巴一樣,膚白勝雪,纖長柔嫩。不說前幾日把他看得下腹血氣翻騰的事情,先摸上一把也是極好的……

然而那隻乾柴般黑瘦的手在半路上就被一根真正的乾柴擋住了。印無殊轉頭,瞬時就落入一隻閃著銳光的眼睛裡。而它的主人,正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放在眼裡過的趙獨眼。

第41章

從另一個方面,晏維清也沒把印無殊放在眼裡。

青城本就不算什麼名門大派。不管從人數還是從影響力來說,都差少林武當不止三條街。別說區區一個長老,掌門的武功到晏維清這裡也是完全不夠看的。

此是其一。

其二則是,青城派素來門風不正。青城山腳下的民眾向來需要向他們定時繳納保護費,美其名曰「香火錢」。而像強搶民女、恃強凌弱這樣的事,由他們做出來也沒什麼稀奇。

可以說,青城派之所以到現在還占著那個山頭,完全是因為遠離中原武林、犯事不大以及沒碰上什麼真正厲害對手的緣故。另外,峨眉確實與他們有衝突,也畢竟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真正動手的時候都少。

印無殊的自信心正來源於這種表面上的坐大。他並非完全沒頭腦,至少知道柿子要挑軟的捏。舉個例子,如果此時少林武當有人在場,他就絕不會這麼幹。

這種捧高踩低讓青城派得以存延至今,但印無殊不知道的是,他今天犯了一個關鍵性的錯誤——

對毫無名氣的江湖人士,青城派確實可以壓得他們說不出話;可事情如果正相反呢?

反正晏維清現在的心情簡直前所未有的差。要不是還有一點理智在,他絕對當場拔劍。對印無殊這樣的小人,眨眼之間送他去見閻王都便宜了他!

印無殊被那種好似萬箭齊發的利光震得一抖,但馬上就暗笑自己神經過敏。他才不怕這樣的紙老虎!「呵呵,想擋我?」他陰笑一聲,手上暗暗用力。「太自不量力了!也不撒泡尿照照……」

這話越到後面語氣越虛弱,因為印無殊極度震驚地發現,那個趙獨眼看起來只是普普通通地站在那裡,可腳下就和綁了千斤巨石一樣,紋絲不動。他一開始單純用手勁,後來不得不加上內力,但對方根本毫無反應!這也就算了;更誇張的是,他連對方手裡那根看起來細細的柴火也捏不動!

周圍早就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照他們之前的想法,趙獨眼必然抗不過印無殊的壓力,那就是好戲了。可現在他們看到了什麼?趙獨眼的表情幾乎被竹笠擋盡,但周身氣場已經完全改變,隱隱透出淵渟岳峙之感;反觀印無殊,鼻尖發紅,額上冒汗,就差在臉上明寫一句「我的內力差你遠得很」了!

……這怎麼可能?他們全都看走眼了嗎?

而早在印無殊帶著幾個青城弟子朝赤霄走過去的時候,其他三派就發現了他想幹什麼。

「剛過金沙江的第二天,離白山頂還有四五日路程,我們到現在還沒對上一個魔教教徒……」沈不范這麼說,字字分明,鄙夷之意也分明。八字沒一撇的時候,印無殊就惦記上了別人的夫人?未免也太猴急了吧?

丁子何也有同感。不過四派聯盟在前,他斷然沒有先替別人出頭的道理。「先看看,」他提出了一條折衷之計,「不行的話,咱們就去勸勸印兄。」

「那怎麼還能等?」青缺師太厲聲道,「這種無恥之徒,真讓人羞於與他為伍!」她說著站起來,大步緊跟印無殊而去。

「師太,等……」丁子何想拉住她,可正在氣頭上的青缺師太走得飛快,他撈了個空。「沈兄,」他只得去徵求另一個人的意見,「你覺得此事該怎麼辦?」

沈不范內心裡是認同青缺師太的——印無殊平時在青城山作威作福就算了,現在還要拉著他們一起下水!臉都不知道往哪裡擱!

不過,他暫時還不想和青城派撕破臉,所以只說:「咱們也過去看看,免得事情鬧大。」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丁子何很快同意了。而當他們倆隨後過去時,看到的就是印無殊和趙獨眼僵持的情形;確切一點,是趙獨眼明顯單方面壓製印無殊的情形。

——雖然印無殊的品性有問題,武功也算不上是頂尖的;但光靠內力就能壓得印無殊動彈不得,也不見得有很多人能做到,至少他們都不能……

這趙獨眼,竟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管是丁子何、沈不范還是早幾步到的青缺師太,一個接一個地震驚了。不管他們之前準備好說什麼、做什麼,現在統統派不上用場。因為他們只能想到——

這樣的高手刻意隱匿行跡,是為了什麼?難道也看上了白山教的諸多寶物?

打死赤霄也想不到,他們竟然會因為這種緣故暴露實力。雖然不是全部的,但也夠嗆。眼見四派全部到齊、晏維清依舊沒放過印無殊的意思,他只得親自出手,點了一點那根無辜的乾柴——

「砰——轟!」

乾柴瞬時炸裂開來,變成了漫天的木灰。眾人沒料到突然來這麼一出,迷眼的迷眼,嗆住的嗆住,涕淚齊流。而印無殊被震得倒退好幾步,本來就金紙般的臉更加蒼白。

「長老!」

「師叔!」

青城弟子急忙圍上去,一片手忙腳亂。

在這種亂七八糟的背景音下,晏維清的心情顯然更不可能好轉。他轉頭瞥向赤霄,目光裡明明白白是「你就該讓我給他吃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印無殊口出不遜,甚至還想動手揩油,赤霄也覺得此人死不足惜。然而,他同時還覺得,不是現在。

另一邊,丁子何、沈不范、青缺師太好歹武功好些,趕在飛灰撲面而來之前用袖子擋住了自己的臉,不至於太過狼狽。此時木塵慢慢散開,他們終於再次看到了絲毫不為所動的夫妻倆。

——既然趙獨眼武功如此高強,怕是他夫人也差不到哪裡去吧?

三人交換目光,又看了看急喘粗氣的印無殊,再轉過頭時,態度明顯謹慎起來。

「不知兩位如何稱呼?」作為四派聯盟推舉出的負責人,開場白丁子何責無旁貸。

「姓趙。」晏維清冷冰冰道。他現在氣頭沒過,聲音自然而然地低了兩個檔次。

丁子何更添了一分小心。「原來是趙大俠,」他拱手客氣道,「印兄有眼無珠,冒犯了趙夫人,請趙大俠看在丁某的面子上,不要放在心上。」

「他做的事,為什麼要看你的面子?」晏維清回以冷笑。「莫非是你讓他做的?」

這麼大一頂黑鍋當頭扣下來,丁子何面皮一僵,忽青忽白。「那當然不是!」他急忙給自己開脫,「我等也是剛剛看到時才知道的!只不過……」

這態度對嵩山派來說已經夠退讓,可晏維清絲毫不打算買賬。「誰讓你一口一個印兄叫得親熱?自然讓人誤會。」他不耐煩地打斷丁子何,「如果此事和你們無關,就都讓開!」

話尾帶出了不可錯辯的凌厲殺氣,在場眾人紛紛倒抽一口冷氣。換做是之前,他們或許會以為晏維清在虛張聲勢;但鬧這麼一出後,沒人懷疑晏維清動動小手指就能讓印無殊去死。

——高手果然不好惹啊!

有人想殺印無殊,這在平時撐死了也就是普通的江湖恩怨;但在準備攻打魔教的當口,就有那麼點微妙了。

「這樣不太好吧……」丁子何只能幹笑。「趙大俠,你看,咱們馬上就要對上魔教。這時候內訌的話,不是讓魔教撿現成便宜嗎?」

「沒人和你們是咱們。」晏維清耐心已經快要走到盡頭,徑直朝前邁了一步。「我說過的話,最好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

硬的不行,軟的不吃,丁子何頭痛至極,不得不向沈不范和青缺師太投以求救的目光。

雖然沈不范和青缺師太都特別不想趟這趟渾水,但他們也不可能真讓晏維清當著這許多人的面殺了印無殊。還沒對上魔教,聯盟就先折了人,傳出去的話,他們還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有人覬覦自家夫人,生氣是自然的。」沈不范假笑道,「趙大俠,你說得對,此種私怨,我們本不當插手。但大義當前,不知趙大俠可否願意等等?」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大家都懂。私人恩怨要給攻打魔教這樣的大義讓路;等打完後,華山絕對不管晏維清想對印無殊做什麼。

印無殊本在邊上休整,猛地聽到這一句,登時氣紅了臉。「你——!」他本想斥責華山一點義氣都沒有,但對上其他三人眼里程度不一的警告和鄙夷,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對晏維清來說,他不用劍也可以輕輕鬆松地送印無殊上西天,所以他一點也不想委屈自己。「此種敗類,對上魔教也是廢物一個。不如現在就讓我處理了,你們也少一點後顧之憂。」說著,他就想再摸一根樹枝。

但這動作半路被一直沒動靜的赤霄攔住了。晏維清頓了頓,還是轉頭去看他。為什麼一直攔著我?

目光隔著黑紗對上,赤霄小幅度搖頭,眼珠往邊上轉了一下。

……暗處有人?

晏維清立刻明白過來。他們現在已經能算在白山腳下,躲在暗處的人有極大可能是白山教的。如果表現得太過惹眼,就會打草驚蛇。

那你想怎麼辦?不可能就這麼算了吧?

赤霄準確地讀出了晏維清的不爽,只微微一笑。下一刻,在場諸人看到他輕巧地抬手,帶起勁風遽然而過,然後就聽得一聲清脆響亮的「啪!」。

「……哎喲!」

印無殊痛呼一聲,捂著他左半拉臉側摔在地,一絲鮮血溢出脣角。眾人循聲望去,就見到那半張臉在指縫裡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發腫,不一會兒就成了豬頭模樣。

而赤霄呢?他放下手,還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和斗篷。

「哈哈哈!」

第一個笑出來的竟然是紫蘭秀,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樣。有她帶頭,其他人也接二連三地笑出聲,其中甚至包括嵩山、華山、峨眉的弟子。

青城這臉丟了大發,門下弟子只能憋著一張便秘臉把印無殊扶到遠離赤霄和晏維清的方向去。其他三派也覺得面上無光,訕訕然走開了。

暗處的人把這一幕從頭到尾都收進眼裡,不由有些搖擺不定。光看武功,姓趙的夫妻倆是最可疑的;但若他們之中真有一個是赤霄,印無殊還能活到現在?

第42章

來這麼一出後,原本默默無聞的趙獨眼夫婦可謂一鳴驚人。不管是走在道上還是停下休息時,周圍都會自動自發地清出四五丈空盪蕩的距離——

開玩笑!青城長老在那兩人眼裡連根毛也不是,他們怎麼能與之抗衡?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除了黑衣蒙面人,赤霄從沒主動關心過這群人,此時樂得清靜。晏維清差不多,但他不得不注意到另一點:「你以前是不是認識五毒的紫教主?」

「只聞其名,不見其人。」赤霄搖頭,順便把腳邊的樹枝往火堆中心方向推了推。

等明天過了白水澗,剩下的路程就是冰川下的荒原。他現在的心思早已飛到荒原盡頭——那裡正是白山教總壇所在。相比之下,不管是印無殊還是三花五寶酒,他都不在意。

「可她在看你,一直。」晏維清言簡意賅地指出這點。

這個赤霄當然知道。有人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若他發現不了,大概早就死過千百次了。「沒惡意的話,就隨她去。」看幾眼又不會少塊肉!

然而晏維清不這麼覺得。「她對你是不是……過分好了?」

「大概吧。」赤霄依舊沒往心裡去。

晏維清抿緊脣,斂下眼睫。

在他的認知裡,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雖然赤霄告訴過他,紫蘭秀接近的目的可能與凌盧有關,但那只是赤霄自己的猜測,事實如何還未可知。

就比如,他們目前不知道紫蘭秀為什麼會送出三花五寶酒,也不知道紫蘭秀為什麼總是主動接近,甚至還不知道紫蘭秀為什麼一眼就選中了赤霄……

這幾個問題加起來,晏維清顯然不可能信任紫蘭秀。他從不信什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所以紫蘭秀一定有她的原因——

那會是什麼呢?

如果照之前的情況,印無殊搶女人不成反被打臉這事兒至少能當眾人三天的談資。但第二次晨起時,氣氛卻異常嚴肅,幾百號人沒一個臉上是笑的。

原因別無其他,正是因為他們馬上要過白水澗。

第43章

被當著幾百號人的面指責偷了東西,不管有沒有,絕大多數人都是要否定一下的。更何況,鎮教秘方顯然值得五毒拼死相搏。

然而凌盧不。「我是拿了,那又怎樣?」

眾人頓時一片嘩然。做了沒做暫且不說;對罪名毫不抵賴,他們真不知道該說凌盧坦誠好還是傻缺好。

「多年過去,你竟然連掩飾都不屑了。」紫蘭秀搖了搖頭,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早已預料到。「也就是說,你當年確實與小女子虛以委蛇?」

「不然你以為呢?真有男人能看上你?」凌盧繼續冷笑,極盡嘲諷之能事。「都五六十歲的人了,還一口一個小女子,你惡不噁心!」

爆出來的內情一個比一個勁爆,圍觀眾人現在已經完全呆滯了。

所以五毒教主果然不是十六七的小姑娘?但說到五六十……打死他們也看不出來啊!

所以有一腿這件事確實存在?只不過是凌盧單方面利用紫蘭秀,秘方到手後就裝死逃走?其實這不算什麼,但敢在紫蘭秀找上門時還硬著身板嗆聲……凌堂主,你膽子這麼大,你們魔教教主知道嗎?

躺槍的魔教教主赤霄表示他確實不知道。香堂在白山教內主理診治,醫理毒理向來都很在行。另外,凌盧還是香堂歷代堂主中最為醫毒雙絕的。他本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但如果凌盧偷了五毒的秘方,那不管是容貌還是能力,都很可以解釋了。

換成誰被人利用後還被指著鼻子罵噁心,恐怕都會暴跳如雷。但不知道紫蘭秀是不是上了年紀脾氣好,竟然依舊微笑:「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凌盧剛剛罵得毫不猶豫,但紫蘭秀毫無反應,他莫名地有些心虛。但他隨即想到,紫蘭秀的看家本領他都偷到手了,根本不需要怕。「哼,你待如何?」

「若你有些悔過之心,我還是有些話想說的。」紫蘭秀徐徐道。「但現在看來,是不必了。」

眾人都覺得這話蹊蹺得很。對凌盧這種騙子,難道不是來一個殺一個有兩個砍一雙嗎?紫蘭秀該不會真喜歡凌盧,這樣還打算原諒他?不至於吧?

紫蘭秀一點也不在乎其他人怎麼想。她低頭又是一笑,接著道:「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女子報仇,十年也不晚——!」

最後這句話音未落,她已騰空而起,直撲對岸。撕破臉就開打沒什麼稀奇,但她身上彩衣如翼飄揚,滿滿的銀飾卻毫不作聲;一雙細緞鞋偶爾點過鐵索,索橋也紋絲不動。

一群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叫五六十歲?」蒙他們的吧?

「誰說不是呢!」這種飛燕般輕巧的身手,年輕人也不見得能做到!

但赤霄幾乎是立刻注意到了另一點。凌盧給的一盞茶時間還沒過去多少,紫蘭秀就已經先迎了上去。雖說他們不是約好的,但毫無疑問的是,若要救出張入機,此時便是最佳!

晏維清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因為他搶在赤霄飛身出去前按住了赤霄的手。「張入機身上有問題。」他低聲說,語速飛快。

赤霄停了一下。這沒什麼好意外的,畢竟凌盧用毒專精,而張入機從開頭到現在都沒出一絲聲音。這很反常,只能說明他昏過去了或者不能出聲。另外,陷阱布置在張入機身上當然是最好的,因為,若想救下張入機,肯定會碰到他。如果繩子……

「繩上也有毒。」晏維清迅速指出了另一點。

赤霄心裡暗罵一句,立時就想撕布料。雖然這可能沒太大的用處,但裹在手上也算聊勝於無。然而晏維清並沒放手,所以這動作做得很不順利。

「快讓開!」赤霄耐心告罄,就想直接來硬的。

但在他真的推開晏維清之前,一聲音爆忽而在半空中炸開,那條墜得筆直的繩索應聲而斷。沉而重的嗡鳴聲立時迴盪在整條山澗裡,震得人腦袋發昏。

「他大爺的,搞什麼鬼?」

「這又是什麼?耳朵都要聾了!」

「不對啊……快看,張入機掉下去了!」

眾人紛紛伸長脖子。如果他們沒看錯的話,紫蘭秀前腳越過張入機的位置,那繩子後腳就斷了?是紫蘭秀乾的?可是,就算紫蘭秀和凌盧有仇,她也不可能管張入機的閒事吧?退一萬步說,五毒什麼時候會用聲音攻擊了?

第一個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的人是赤霄。那聲響短急而巨大,別人想不到是弦音,他卻聽得出來。「鴛鴦!」他急促道,一轉身繞開晏維清,飛身到橋邊往下看。

確實是宮鴛鴦。此時,她正向下游方向縱身而去,一手抱著七弦琴,一手擎高,像是正拉著什麼。她也的確正拉著什麼——她身後兩三丈的地方,有根繃得筆直的斷繩,繩末依舊系著五花大綁的張入機。

赤霄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從宮鴛鴦離開的方向、速度和距離看,她顯然一直潛伏在白水澗哨卡向河面突出的木椽下方,就在等一個機會。紫蘭秀一過,凌盧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走,她就用弦音爆了空中的繩索,再用琴弦捆住它,帶走張入機。不過琴弦太細,遠看像是隔空。

晏維清隨之趕上,一看也明白了。「這樣也好。」

他不懷疑,赤霄不用手也有其他辦法把張入機救下來,就是要冒點風險。但之後呢?他們總不可能帶著張入機上白山頂。宮鴛鴦有武器之便,且還能及時帶走張入機,確實更合適。

而晏維清預料的風險也立馬顯現出來了。

「……還等什麼,放鏢!」凌盧氣急敗壞地道,險險晃過紫蘭秀甩出的一條鐵爪蜈蚣。

他確實躲得嚴實,但那是對人而言的;依靠敏銳嗅覺,紫蘭秀豢養的毒蛇可輕而易舉地找到他,就立刻動上了手。

另外,他本來只想躲在暗處放冷箭,畢竟赤霄武功高強,正面對上誰都發■。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紫蘭秀選這個時間點發難就算了,宮鴛鴦竟然敢躲在自己這邊哨卡下……

算她有膽!但她真以為,不碰到人也不碰到繩子就沒事了嗎?

潛伏著的香堂堂眾原本認定敵人在對岸,結果卻在下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此時聽到凌盧命令,他們趕緊轉移方向,瞄準在光禿禿的亂石間飛奔的人。

一時間,飛鏢、銀針、煙彈之類的玩意兒齊刷刷地朝宮鴛鴦追去,密集如蝗。雖然這些物件看起來都平常,但以凌盧的狠毒,絕對沒人想碰到哪怕一點。

若在平時,宮鴛鴦還是有機會全身而退的。可在手裡拉著個人的情況下,實在分|身乏術。而且她剛一出手就發現,張入機的輪椅顯然被做過手腳,死沉死沉。可出手就沒有回頭路,她只能一路疾奔。

眼見宮鴛鴦的距離和暗器雨的距離越來越短,橋頭邊圍觀的人都不由得替她捏把冷汗。要是被擊中,不說毒的問題,從這崖邊摔下去,不死也去半條命啊!

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是無用的。赤霄左右一掃,選中了附近一棵矮松。一震一抖,松針紛紛脫離枝幹,利箭一樣破空而去。不管是速度還是氣勢,都明顯比香堂堂眾發出的飛鏢之類強出許多。

「……真的假的?拿松針當暗器使?」

「這山上的松針可是軟的……要多強的內力才能做到?」

就在他們議論的時候,第一根松針後發先至,打斷了最後一根銀針,發出砰的一聲金屬輕響。緊接著,斷裂破碎聲越來越密集:從中斷開的銀針轉了頭,深深沒入石壁,黑鐵飛鏢碎片也同樣;煙彈則被一旋,打著滾兒滑了下去,卡在石縫間不動了——

漫天如雨的暗器,沒有炸開也沒有落水,竟然無一遺漏地解決了!

這武功不僅高、還高到一種匪夷所思的程度,眾人背後齊刷刷地出了一身白毛汗。再想到此人有可能是劍魔兼任魔教教主,眾人又默默地、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對面,香堂堂眾全都驚呆了。雖然根本看不清人,但出手的絕對是他們聖主吧?除了他們聖主,還有誰會防著毒針落水而衝進金沙瀾滄?

而這一愣神的當兒,宮鴛鴦已經帶著張入機遠去,身形隱沒在升騰的水霧裡,再也看不見了。

便是必須對付紫蘭秀的凌盧,也不得不注意到邊上突然沒了動靜。「都愣著幹什麼?還不繼續!」他厲聲道。

「可堂主,」有個膽大一點的抖抖索索地回,「宮堂主跑了,好像是聖主救的她……」他們一起上也打不過聖主好嗎!

凌盧被紫蘭秀纏得無法分神,只看到一眼松針飛出的情形。此時聽見屬下這麼說,他心中的懷疑被確定,暗道果然是赤霄,實在不妙。「是你幹的?」他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是我又如何?」不同於邊上其他人的一頭霧水,紫蘭秀回答得好整以暇,又出手一隻藍蝎,完全看不出之前她把它藏在哪裡。

凌盧直接騰身而起,躲過那對黑得發亮的大鉗。若紫蘭秀解了赤霄身上的隱毒,那他現在就得再提幾個小心,免得自己陰溝裡翻船——他大意了,以為五毒的鎮教秘方弄到手就可以輕鬆對付紫蘭秀!「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有這麼愛管閒事?」

「你要毒的人,我要救;這不是和你對著幹麼,怎麼算多管閒事?」紫蘭秀又笑。「要我說,你的眼光還是不錯的。只不過,他不是你能要得起的人!」

被戳到最深的痛處,凌盧一瞬間只想破口大罵。然而,人質被劫,久留無益。「走!」他高聲道,同時灑出一把煙彈,飛速遁離。

第44章

早在意識到教主在橋對面時,不少香堂堂眾就已經萌生退意。凌盧這一聲正中下懷,他們紛紛照做。一時間,橋對面各色煙霧彌漫,擋住了其後的山路。

而橋這邊,一群人看著情勢以一種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急轉直下,都還在愣怔。

凌盧一開始就拿張入機引赤霄現身,好像根本沒考慮過他們在場?不管宮鴛鴦和紫蘭秀是不是約好的,結果都是張入機被救走、凌盧自行逃走……

這是不是說,他們可以撿現成便宜,不費吹灰之力地通過魔教的第一座哨卡?

但想到魔教,眾人就沒那麼樂觀了。因為,假設凌盧不是無的放矢,那麼,趙獨眼夫婦中就必有一個是魔教教主。問題也隨之來了——

其中一個是赤霄,那另一個是誰?難道赤霄找了一位武功很可能不遜於他的教主夫人?

——一個劍魔已經很難對付,再加一個差不多的……魔教要怎樣才能打下來?他們是不是還是趁早打道回府比較好?

短暫的靜默後,眾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確定自己何去何從。當然,他們這時候離可疑的趙家夫婦更遠了。

相比於差不多還算蒙在鼓裡的眾人,晏維清耳尖地捕捉到了橋對岸的依稀人聲。不知道運氣好還是差,他正好聽見了紫蘭秀最後說的那點——

「……要毒的人,我要救;這不是和你對著幹麼,怎麼算多管閒事?……他不是你能要得起的人!」

如果紫蘭秀和凌盧之前就有仇,前面一句話非常好理解,紫蘭秀對赤霄的熱情也可以解釋了;可那後面一句,什麼叫「他不是你能要的起的人」?那個「他」,只可能是赤霄吧?

「……凌盧喜歡你,就是你所說的‘誤會’?」晏維清沉聲問。他語氣平靜,卻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赤霄莫名地覺得頭皮一麻。「……是。」

晏維清一時間沒繼續出聲,但周身氣壓越來越低。怪不得凌盧要冒險對赤霄下毒,怪不得他不遺餘力地下山到中原追殺,怪不得他無視正道武林、一心只想讓赤霄現身……

怪不得!

赤霄見晏維清嘴脣繃成了一條直線,就知道他還得說點什麼。「我說這是個誤會,是因為我從來沒對他有興趣過。」

這點晏維清倒是不懷疑。照赤霄嘴硬的勁頭,沒中秋那個意外,就算他們倆相互喜歡,到現在都不會有一絲進展。反觀凌盧,絕不可能從赤霄的回應裡得到哪怕一絲錯覺。現在變成如此情況,只能說凌盧偏執到了病態,離瘋狂也不遠了……不,應該說凌盧已經瘋了!

「有沒有其他路可以上山?」晏維清忽而問。

「嗯?」話題跳得跳得太快,赤霄有些詫異。雖然鬧這麼一出,他們倆絕不可能再混在人群中上山,但晏維清有這麼容易把凌盧的事兒揭過?「有是有,但你……」

「走吧。」晏維清小幅度偏頭。「你帶路。」

赤霄往前邁了一步,還是忍不住回頭問他:「你沒事?」

「當然沒有。」晏維清矢口否認。他看到赤霄依舊沒動的意思,於是問:「難道那條密道只有白山教教主知道?」

事實確實是這樣,但赤霄並不認為,他帶了晏維清進去,晏維清回頭就會告訴正道武林其他人。所以他沒多說,只搖了搖頭。「那就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施展起輕功,鷂子一樣利落,蒼鷹一樣迅疾,在山間幾個起落,眨眼間就蹤跡全無。

目睹了這一切的眾人再次開了次眼界,驚嘆、畏懼裡還夾雜著放鬆。不管那兩人誰是赤霄,總之煞神都走了!若他們此時改變主意,還有全身而退的機會!

沒錯,在見識過赤霄和晏維清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後,許多人都打起了退堂鼓,尤其是那些江湖散客。他們原本覺得,渾水好摸魚,他們可以趁亂撈點好處;但現在,風傳已死的劍魔還活得好端端的不說,還就在白山之上……

水是夠混了,可現在裡頭不是鯉魚草魚,而是超級霸王無敵食人魚啊!還摸什麼摸,為了小命,當然要趁早跑路!

就連四派聯盟,都程度不一地萌生了退意。

頭一個不想上去的就是早先還誇口打下魔教就能成為名門的青城派。

「……長老的身子越發不好了,強行上山也是給諸位添麻煩,我們青城這就打算下山去。」這個說話的人是被印無殊硬性指派的青城弟子。面對三個厲害得多的別派前輩,他說話毫無底氣。

其他三派一時間沒人吭聲。丁子何又開始捋他的短須,沈不范眉頭皺成了川字;至於青缺師太,她捋拂塵的動作不自覺地帶上了力,差點要揪下兩根白緌來。

青城說的是場面話,事事都往好聽裡講,他們誰都能聽出來。本來吧,在攻打魔教的路上碰上魔教教主就已經夠糟,印無殊還不長眼,想去搶美人……受的傷還是其次,敢覬覦魔教教主的夫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魔教不派人滅了青城就算不錯,青城哪兒還有膽子打魔教?

丁子何沉吟半晌,見沈不范和青缺師太都沒先表態的意思,只得主動開口:「事出意外,也情有可原。可若是少了青城一派的助力,於我們來說實在不妙。」

……瞎扯!最不妙的不是青城要半途退出,而是魔教教主半途現身!

沈不范同青缺師太交換了一個目光,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沉默不是個好兆頭,丁子何意識到,華山和峨眉也動搖了。「沈兄,師太,兩位是否在擔憂魔教教主之事?」

既然被點明,再藏著掖著也沒什麼用。「確實,」沈不范斟酌著用詞,「不是沈某漲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剛才那一幕,丁兄也看見了。那人拈花飛葉間皆可殺人,武功顯然已臻化境。對上這樣的敵手,我們沒什麼勝算。」他只想要秘籍,可不想送死!

青缺師太點頭同意。「確實。我們動身上山時,聽說的情況是魔教群龍無首,總壇只剩三個堂口。如今……」她沒說下去,但意思顯然是赤霄一人抵得上再加三個堂口。

丁子何順著兩人的話尾點頭。「兩位的顧慮確實有道理。然而,剛才丁某看見的可不止拈花飛葉。魔教總壇的三個堂口,如今並不認赤霄做教主。凌盧這一逃,魔教總壇定然會得到赤霄現身的消息。把持總壇的秦閬苑可是個野心勃勃之人,你們覺得,他會坐視不管嗎?」

這意思就是魔教即將內訌,他們可以趁虛而入。

「道理是沒錯……」沈不范還是有些顧慮,「但是丁兄,你能確定秦閬苑和凌盧一樣,一定要先置赤霄於死地嗎?」

「這個……」丁子何卡住了。凌盧今日的表現完全不像個魔教堂主,因為他只針對赤霄。有這一個就已經很少見,秦閬苑不太可能與之相同。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僅存的三派聯盟陷入了窘境。至於青城派和一些被鎮住了的江湖散客,直接調轉方向,踏上了打道回府的路途。

不過多時,赤霄就帶著晏維清停在一塊看起來平凡無奇的山岩前。他伸出手,撥開垂落下的亂藤,伸開五指按上去。原本渾然一體的岩面忽而凹陷下去,顯出個一模一樣的掌印。他再一轉,僅容一人通過的石門霍然洞開,輪軸吱呀,積塵散飛。

「很久沒用了。」赤霄道,算作解釋。然後他一閃身,率先進了門。而等晏維清也進去後,那門又自動關上,顯然是機堂的傑作。

裡頭是一條幽暗的石梯,隔著數十步,石壁上就有油燈。赤霄拾級而上,順手用火摺子一一點亮它們。

晏維清左右打量了一陣子,只見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光禿禿、灰撲撲的石壁。鼻尖縈繞著沉鬱的涼氣,很可能是因為頂上積雪冰川的緣故。考慮到他們進門的位置裡白山頂還有可觀的距離……「這條路就這麼一直往上爬?」

「差不多。」赤霄點頭。他還想說點什麼,忽然感到自己腕部落入一隻熟悉的手中,不由回頭去看。「怎麼了?」

晏維清沒有立刻回答赤霄。他按著那隻手腕一會兒,眉峰微微蹙起來。「換另一隻。」

這要求擺明了是懷疑他余毒未清,赤霄頓時有些無奈。「我沒……」他這話沒說完,就對上了晏維清因為背光而顯得更暗更深沉的眼睛。這讓他心中咯■一跳,最終還是默默地照做。

晏維清把赤霄兩隻手的脈都把完,臉色依舊沒有好轉。「紫蘭秀之所以一開始就注意到你,恐怕是因為你身上有餘毒。我沒發現,但她發現了。」言語之間,隱約有些懊惱。

但赤霄知道,如果晏維清的語氣能讓他聽出來懊惱,那心中一定已經壓抑不住那種情緒了。「五毒素來以詭異著稱,你沒見過,發現不了也不稀奇。但對她來說,自己的東西一眼認出卻是肯定的。」他停頓了下,又補充:「而且聽紫教主對凌盧說的話,她已經給我解過毒了。」

「什麼時候?」晏維清立刻追問。

赤霄隨即把紫蘭秀又找過他一遍的事情說了。「……我就說她為什麼非得讓我下山,原來有一半由頭是這個。」

然而晏維清並沒立刻相信。「你感覺如何?」

「從恢復身體開始,一切正常。」赤霄不得不強調性地保證,「如果不是今天聽到紫教主那麼說,我確實沒感到不對。就算真有什麼余毒,那顯然也只剩一點點,根本沒有影響。」

這個說法,晏維清勉強接受了。赤霄有可能嘴硬,但他們一路上都同進同出,若赤霄感覺不適,他不可能注意不到。兩個人那麼長時間都沒察覺,一定說有事也牽強。

但他還是叮囑了一句:「小心為上。」

赤霄點點頭,但他沒把紫蘭秀再次要求他喝三花五寶酒的事說出口。那銅鼎他交給百里歌收著了,估計還在道口客棧附近的某個地方。若真有需要,解決總壇的事也不過兩三天功夫,到時候找出來喝兩口便是。

這頭兩人循著石階朝山頂而去,那頭青城派諸人下山的速度也不慢。

然而,上山容易下山難。

這些人走了約莫半日,恰逢道邊有一小片平地,便停下來稍事休息。但就在他們喝水的喝水吃餅的吃餅時,忽而十幾股黑衣人冷不防地從岩後林間冒出來,一下子把他們圍了個密不透風。

——埋伏?原來那些黑衣人一直在這兒等著呢!

一群人趕緊亮出兵器,團團對外。他們約莫有一百來號人,但黑衣人看著更多,烏泱泱一片,足有三四百個。

「……來者何人?」有人壯著膽子喊,底氣一聽就是虛的。

一個黑衣人往前走了幾步,像是首領。「都走到這裡了,還想回去?」他桀桀怪笑,聲音嘶啞,「也不怕辱沒了諸位武林正派的名聲!」

「那也是我們的事情,與你們何干?」

聽了這話,所有黑衣人都獰笑起來,目露凶光。「想下去?也可以,不過要先問問我們手中的刀劍棍棒同不同意!」

第45章

白山頂。

香堂堂主志得意滿地出去,喪家之犬般地回來,這消息立馬就傳遍了整個總壇。

「……你之前是怎麼跟我保證的?」秦閬苑惡狠狠地拍了一下手邊桌面,簡直恨鐵不成鋼。「人沒抓到不說,還讓那些所謂的武林正道過了白水澗?」

凌盧確實自大,然而秦閬苑說的都是事實,他不免有些心虛。當然,這種心虛只針對他沒抓到赤霄。

見人沒反應,秦閬苑一下子就猜出凌盧現在正想什麼,不由更加氣急敗壞。「事到如今,你也不要怪我說些難聽話。你那點小心思,人人都知道,也就赤霄會聽大姐的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容你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妖。這裡面沒我什麼事,我也管不了你那些烏七八糟的念頭;但不管別的,首先你得把正事辦好!」

「……夠了!」內心欲|念在一天內第二次被人當面戳穿,凌盧很快就惱羞成怒。「我還沒給你辦正事嗎?別忘了是誰把赤劍給你的!」

提到赤劍,秦閬苑下意識摸了摸腰間劍柄。這劍當然有用,比如說暫時安撫住珠堂和方堂。「大敵當前,是我急躁了。」他勉強放緩語氣。

凌盧的表情依舊臭著,他沒覺出這裡面有任何道歉的誠意。不過這也是正常的,他和秦閬苑本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事到如今,多說無益。」秦閬苑又道。「既然白水澗已經守不住,那我們就得準備準備,在荒原上攔下他們。要是讓那群烏合之眾攻入總壇,以後豈不是隨便哪個渣滓都敢上咱們聖山撒野了?」

「那怎麼可能?」凌盧從鼻子裡哼出了一口氣。「我說你就是太緊張。那些人不過是一盤臨時湊起來的散沙,隨便一打,就滿地找牙了!」

雖然秦閬苑也不怎麼把意圖攻打白山教的武林正道放在眼裡,但他生性謹慎,在事情真的成功之前絕不下定論。「今日你也苦戰一番,還是先回去休息罷。咱們以逸待勞,勝算還是很大的。」

凌盧隨便地點了點頭,便告辭出了議事廳,回到自己房間。

「他大爺的!」他剛關上門就狠狠地唾了一口,繼而像頭困獸一樣在圓桌邊上轉來轉去,「赤霄還活得好端端的,他就已經擺起了教主的威風;要真讓他當上教主,還有我的好日子過?」

但這事兒發生的概率目前看來確實不大。

早前,有華春水在他們日趨緊張的關係中斡旋,想要避免內訌。避無可避之後,哪裡還有人買賬?尤其當赤霄吃了大虧後,他還會手下留情?根本不可能!

作為一個暗中覬覦赤霄十年的人,凌盧深諳對方脾性。

一般情況下,赤霄對下屬態度溫和,像宮鴛鴦這樣的小姑娘,他還要更照顧幾分。可若要說到交心,那可就難得很了。

事實上,凌盧極度懷疑,就算是華春水,也不見得知道赤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問題在於,他就喜歡這種面上容易親近、內裡高嶺之花的做派。尤其在他親眼見到年僅十六的赤霄是如何在一招之內就逼退其他所有教主候選後,他的美夢就只剩下這種內容——

少年目光迷離、眼角泛紅,臉上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泰然冷靜,如雪的身子在他身下扭動承迎,嫣紅的嘴脣只能吐出他的名字、被情|欲逼得只能求他再用力點……

凌盧舔了舔嘴脣,下腹又開始發緊。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他確實知道別人覺得他是變態。可是那些人也不想想,他是個正常男人,天天看得見吃不著,憋也要憋瘋了啊!

……但是紫蘭秀那臭娘們竟然敢壞他好事!

想起「你要毒的人,我要救」,凌盧就咬牙切齒。「她怎麼敢!要不是宮鴛鴦那小姑娘下山後膽子越來越大,現在……」

話說到一半,凌盧的腳步倏爾頓住。因為他突然發現了紫蘭秀宣稱她已經給赤霄解毒的破綻——

他之前能給赤霄下毒,大部分原因是對方沒想到他會做得那麼狠絕,所以他能趁其不備;而在吃了虧之後,赤霄真會輕易讓萍水相逢的紫蘭秀得手?

要知道,隱毒之所以為隱毒,就是它極難在發作之前被人察覺;如果赤霄不覺得他中毒,又怎麼會讓紫蘭秀解毒?況且那毒算不得真正的毒……

凌盧把這件事來回想了好幾遍,俊俏的臉上慢慢浮出一個陰冷的笑。稍事遮掩可比真正解毒簡單多了……

「那死娘們肯定在唬我!」

反正他有二手準備,絕不可能出錯的那種。就騎驢看賬本,走著瞧吧!

至於秦閬苑,他又在議事廳坐了一會兒。等確信自己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刻板表情後,他才起身往後山走去。

白山教總壇的後山分成兩部分。其一是演武場,其二是後花園。不過山頂極寒,一年裡的大部分時間,後花園都是冰裝雪裹。此時園子裡還零星開著幾朵絨蒿,薄薄的花瓣藍得像初晴的天空;岩梅嫩黃的小花擠擠挨挨地靠在一起,也頗有中原難得一見的意趣。

便是瓊台仙閣一樣的景致,看久了也會生厭,更別提秦閬苑本就不是個會欣賞風花雪月的人。他匆匆地穿過迴廊,無視兩邊守衛的行禮。不多時,他就站在了一扇沉重的大門前。

秦閬苑並沒立刻進去。「最近情況如何?」他問門口值班的親信。

「還是老樣子。」親信苦著一張臉回答,「不管是藥還是吃食,都是硬灌下去的。」

「骨頭倒是挺硬的。」秦閬苑動了動脣,不怎麼意外。「開門。」

門剛一開,一陣潮濕的冷風就撲面而來,激得人渾身一個機靈。裡頭是一條彎彎曲曲的通道,末端隱沒在下方的黑暗裡。火把光焰跳動,兩側黝黑的石壁泛著明顯的水光。而越往下,那股潮濕的冷風就越明顯。同時,原本逼仄的小道也漸漸變得寬敞起來,直至一個圓形大廳顯露在眼前。

說是大廳,其實也並不大。靠通道的這邊擺著一張小桌幾把矮凳,墻上掛著繩索等物,顯然是守衛用的,其他地方空空如也。四周石壁上開著數個洞口,通向各個不同的牢房。

秦閬苑揮手,讓其餘人等在大廳裡等他,自己便邁入了正對面的洞口。等轉過一個彎,面前忽而敞亮起來。

按理來說,牢房不可能敞亮。事實上,白山雪牢裡也只有這一個牢房敞亮。不同於其他牢房的雪壁,這間牢房目所能及之處都是溫暖的毛皮,底下還墊著厚厚三層棉絮。長柄燭台都在高處,繞著牢房點了一圈。

「大姐。」秦閬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背對入口盤腿而坐的女人,輕聲喚道。

那女人一動不動,只留個他一個散亂的髮髻。

秦閬苑的目光從人身上往下移,忽而嘆了口氣。「留你許多日,果然等到了用處。」他話尾冷硬,絲毫不見剛開始的恭謹。

那女人依舊沒動,然而總算開了口。「這就對了,」她說,聲音有些沙啞,然而不容置疑,「是敵非友,便不要假裝是友非敵,怪讓人噁心的。我華春水,生平最恨貓哭耗子假慈悲的小人!」

被連環罵了一遍,秦閬苑的面皮微微變色,但只是一瞬間。「大姐說得極是。」

「——我不是你大姐!」華春水厲聲道。

秦閬苑面皮又變了一變。他耐心向來很好,然而近一年來,華春水從未給他過好臉色;若不是怕這棋子太早死,他才不願浪費這許多工夫。「那便罷了。我這次來,只是想告訴你,赤霄上山了。」

華春水還是沒回頭,但纏縛在她手腳上的銀鏈忽而清脆地響了一聲。

秦閬苑在心裡冷笑了一下。「等他出現,你我就可以解脫了。免得一個尋死、一個阻攔,旁人看著都費勁。」

「有膽子抓我,沒膽子殺我?」華春水也一聲冷笑。「秦閬苑,我真不知你竟是如此畏首畏尾之人!」

秦閬苑心氣有些浮動。他已經忍得夠久,真想把那張嘴縫上;然而不能。這就是最後一次,一定要忍住……他在心裡告誡自己冷靜,然後重新開口:「赤霄既然來,肯定先要救你,所以我準備借你給他送幾份大禮。」

聽出這話裡的不詳意味,華春水心裡一咯■,但語氣依舊撐住了:「你什麼意思?」

「以他的武功,兩邊拼上全力,我們怕是也要死傷慘重。可我還想多活幾年呢。」秦閬苑道,似乎很無奈。「既然打不過,還是備些別的手段更好。大姐,你說火藥是不是就不錯?」

這時候叫大姐顯然是徹頭徹尾的嘲諷。然而華春水沒法計較這個,因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秦閬苑話裡透露出的信息吸引走了。

「……你瘋了?」她霍然起身,怒瞪秦閬苑。銀鏈被扯得嘩嘩作響,但沒有一個人注意它。「你要在雪牢布火藥?那會毀了整個總壇!」

「這麼做,我也不想。」秦閬苑道,語調忽而放低,勸誘意味明顯,「所以,若是大姐能向赤霄曉以利害麼?若他自願去死,我便撤了火藥,再放你離開。皆大歡喜,是不是?」

「你——!」華春水目眥欲裂。原來她還是小看了秦閬苑的無恥!

第46章

是夜。【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

新月未出,陰雲依舊。夜已深,諸人歇下,除了巡邏燈籠,白山頂便成了黑壓壓的一片。在此之間,唯一亮著光的小院就極其引人注目。

危寒川從書桌案頭堆疊如山的賬冊間抬起頭,伸了個懶腰,同時吁出一口不知是疲勞還是滿意的長氣。

另一頭,吳月已經換了中衣散了長髮,斜倚在長榻上。她神色沉吟,修長的手指之間正捻著一顆白子。榻上正中有張矮桌,一盤殘局赫然其上。

「怎地還不睡?」危寒川起身更衣,隨口問。

吳月眼皮都沒抬。「我再看看這盤。」

「天底下這麼多殘局,難道你要一一看過?」危寒川調笑了一句。「那三輩子都下不完!」他動作利落,這會兒已經把外袍之類掛起來,隨即上了長榻。「也罷,我看看。」

吳月沒吭聲。棋局邊上擺著一杯茶,放得久了,已經涼透。她隨手一蘸,在危寒川遞過來的宣紙上極快地一劃,是個「錢」字。

危寒川心領神會,同樣寫了回去。「火藥。」

……那筆去路不明的錢被秦閬苑拿去買火藥了?

消息太過震撼,吳月手一抖,差點把茶杯打翻。

「不成功便成仁。」危寒川又寫。雖然他不覺得秦閬苑能做到視死如歸,但破釜沉舟、背水一戰顯然沒問題。「看來老二確實急了。」

「他打算要挾誰?」吳月還沒從驚訝中回過神,字跡都變得潦草起來。「難道他只想著,他若死了,也要拉著我們做陪葬?」她料到秦閬苑會來一招絕的,但沒想到這麼絕!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危寒川稍顯潦草地點了點頭。「咱們不能讓他得逞。」

吳月深有同感。秦閬苑拿出別的法子也就算了,但竟然上火藥……就算練成金剛罩鐵布衫,那也是血肉之軀,怎麼能抵擋火藥的威力?更別提,他們總壇有不少部分在山體中,真炸了絕對全軍覆沒!

「最近天氣可沒那麼好。」她忽然勾起嘴脣,笑容中有種說不出的味道,絕不是一個不理教務的懶散堂主能有的。

這些話乍一聽沒頭沒尾,但危寒川知道她在說什麼。

這些年,外人都道他們夫妻倆同樣主管教中財務。這是事實,珠堂也確實主理財務;但這不是方堂設立時的本意。只是他們聖主沒有稱霸武林的野心,便叫他們夫妻合計著一起做而已。

——但這真的意味著方堂形同虛設了嗎?

吳月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盤,落下手中白子。上一步,白子看著已經四面楚歌;這一步,卻顯出了絕處逢生之象——

也是該咱們出手的時候了!

危寒川讀出了這種意思。他點頭,忽而出聲道:「天實在太晚了,咱們還是先就寢吧,夫人。」

燈滅了,小院變得和周圍一樣漆黑寂靜。忽而,院邊墻頭磚瓦微微一動,兩條影子消失了。房中,本已經並排躺下的兩人卻又起身,摸黑穿衣,悄無聲息地潛了出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山腹密道不見日月,很難把握時間。再加上裡頭岔道縱橫,晏維清覺得,就算沒有那些似乎只認識赤霄掌印的石門,也不見得有誰能輕易進出。

「上次宮鴛鴦就是走這裡?」他隨口問了一句。

赤霄搖了搖頭。「事出突然。」而且宮鴛鴦也不知道這條路。「如果上次走了,現在咱們走就有危險。」不是路被堵住,就是陷阱等著!

晏維清隱約察覺到了這些言外之意。再想到他們在杭州重逢的情形,他就不免有些咬牙切齒:「那兩個人都在上面,是嗎?」不管是秦閬苑還是凌盧,在他看來,都已經是死人了!

赤霄也這麼認為。「明日午後應該能到。」他轉頭看了看四周依舊光禿禿的石壁,「等到前面練功房,就先休息一下吧。」

對此,晏維清沒有異議。從通道裡出去就要開打,養精蓄銳是必要的。

過了不久,前路果然逐漸開闊。石壁上不再有油燈燭台,但卻有依稀白光輝映,而且越來越明顯。

晏維清有點狐疑。照他一路上的所見所得,赤霄帶他走的必定是只有白山教教主才知道的密道,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但如果真是這樣,山腹裡為什麼會亮光?還有急遽降低的氣溫……

「我怎麼覺得越來越冷?」他遲疑著,還是問出了口。這很不正常;要知道,在他武功大成後,不管天氣如何,都對他一點影響也沒有!

赤霄瞅了他一眼,竟然笑了。「這就對了。」

……什麼對?

上山以來,晏維清的注意力頭一回轉移到別的事情上,狐疑滿腹。而等真的看見冷意來源時,他難得驚訝到微微瞪大眼睛——

一個小小的石廳,中間有個石台,上面豎著塊一人多高、兩人合抱的菱形冰晶,下部尖端嵌在石面裡。這本沒什麼稀奇的;但若是那塊冰晶邊緣鋒銳到沒有融化的跡象、還自動自發地在發光,就很稀奇了!

「……這是什麼?」晏維清問,但他似乎覺得自己能猜出來。整個白山,能和這古怪玩意兒扯上關係的似乎只有一種,那個傳說中能使人功力大增到笑傲武林的鎮教之寶……

「你到近處看看。」赤霄如此回答,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樣。

晏維清依言照做。然後他就發現,那塊冰晶通體透明,中心卻有個雪白的、八稜柱般的物體,整體不比一根手指大,那些白光正是從它上面折射出來的。

「……玄冰雪種?」這雖然是個疑問句,但晏維清的語氣已經變作篤定,依舊帶著震驚的篤定。「它竟然是真的?」

赤霄立在他身後,聞言點頭。「怕是那些想要從我教摸點好處的人都不知道。」

話裡明顯是嘲諷,但晏維清也沒幫那些人正名的心。他沒忍住敲了敲冰面,觸手冰涼堅硬,一股寒氣立刻從指尖鑽了進去。「它不會化?」

「平時不會。」赤霄言簡意賅道。

「平時……」晏維清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又回頭去看赤霄。對方額頭一片光潔,並沒有那個火焰一般的印記。「你是說,只有會白山教教主心法的人才能拿到裡面的東西?」

赤霄讚許地笑了笑。「也不全是,」他道,「突破第九層才行。另外,雖然它極冷,但若是功夫稀鬆平常,這冰摸起來也是稀鬆平常的冷。」

……也就是說,只有功夫高強的人才能感到極冷?

晏維清明白了。同時,他現在也非常明白,白山教前任教主為什麼一定要把教主之位傳給赤霄,因為赤霄顯然就是那個能夠突破九層心法的繼任者。「你用過嗎?」他好奇道。

不出他意料之外,赤霄果然搖了搖頭。「沒有必要。」

如果有其他人在場,肯定沒法理解。成為名副其實、無人可以超越的武林第一人,當然十分有價值。能用必要這樣的詞來形容的,不是極其自信就是極其自大。

晏維清卻不是一般人。他本還想問,傳聞中玄冰雪種會使人絕情斷欲是不是真的,但有不用這個前提,問了也是多餘。

「你說得對。」他盯著赤霄看了好一陣子,忽而粲然一笑,異常明亮。

八角石廳之前緊連著教主專用的練功房。除了打坐修煉用的軟墊之外,竟然還備有吃食、衣物、臥榻之類。

「東西放太久,不能吃了。」赤霄一袖子把已經乾得看不出原狀的水果拂到石簍裡,「你將就一下。」

晏維清一點也不在意。他老實不客氣地往床榻邊一坐,「你這練功房倒是比我那裡好許多。」

「練功上,你素來比我心無旁騖。」赤霄道。「素來」這詞讓他想起從前,脣角便不自覺地掛上了微笑。

「那可說不好。」晏維清故意這麼說,然後朝赤霄伸出一隻手,黑眸深沉,什麼意味不言自明。

孤男寡男,只一張床,乾柴烈火……

赤霄一瞬間只能產生這樣的聯想。論和晏維清蓋著被子純聊天,他前後加起來有好幾年經驗,駕輕就熟;但現在顯然不可能和以前一樣。說實話,他拒絕不了、也不真的想拒絕這樣的邀請,但是……

「點到即止。」

這句話赤霄是在他把手放到對方手上時說的,但晏維清似乎根本沒有回答的空暇——下一瞬,晏維清已經把他帶到床上,幾近狂亂地吻他。臉頰、嘴脣、喉結、胸膛……

如火的熱潮迅速地席捲了全身。赤霄閉上眼,暫時忘記那些顧慮,放縱自己沉浸其中。人生得意須盡歡;不管以後如何,這一刻都是真的!

第47章

天剛濛濛亮,秦閬苑就起了。他把枕邊一對鑌鐵判官筆收入袖中,再仔細地把床頭赤劍懸於腰間,才叫人把洗漱用品送進房。

等用過早飯,便有身邊親信進了門。「堂主,音堂的消息來了。」

「呈上來。」秦閬苑擦畢手,便接過小竹筒。裡頭紙條依舊很短,他看過之後,平板的嘴角難得往上翹了一分。「老八這回倒是及時。」

說實話,早前大半年,窮盡三堂之力,都沒有赤霄的任何蹤跡,秦閬苑確實懷疑那是因為百里歌從中作梗。然而,第一他沒有證據,第二他還得對似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珠堂方堂提著小心,便不好和音堂撕破臉。

「堂主,裡面說了什麼?」見他沉吟,親信小心地問了一句。

秦閬苑把紙條團起搓成灰,面色平淡,答非所問。「老三夫妻有什麼動靜?」

「昨夜裡值守的探子回報,危堂主算賬,吳堂主解殘局,差不多子時三刻歇下,和平時相仿。」

秦閬苑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還真沉得住氣。」不管出了什麼事都不聞不問的樣子……但也沒關係,馬上就要到必須站隊的時候了!

「東西安置得怎樣?」秦閬苑又問。但和之前不同,他這句話聲音非常輕,輕得連親信都必須彎腰湊近才聽得清楚。同樣,親信的回答也小得只有秦閬苑一人聽見——

「一切都照您的吩咐,裡裡外外都布好了,堂主。」

那張刻板的四方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不管那些人怎麼想,但肯定沒人想毀掉聖教!這時候,就要比他們更狠!」

此時秦閬苑的表情實在令人膽寒,親信心生怯意,噤聲不言。

秦閬苑無聲地陰笑,終於把開頭的問題答了:「明日寅時,該去白沙灘的都要在白沙灘!大家都警醒些,叫那些自詡武林正道的貨色有來無回!」

「是!」

此時,嵩山華山等人也已經動身。山腰石原遍布暗褐砂礫,空曠荒涼,前後情況都一覽無余,並不怕魔教設伏。只是亂石崎嶇,高深低淺,腳下實在難走。再加上四周毫無遮蔽,山風肆虐,撲在臉上如同刀割,面皮冷得都辣起來了。

看著自家弟子各個臉現疲色,青缺師太有些隱隱的心疼。從道口客棧出發,已經過了約莫十日。雖說沒經歷什麼惡戰,但一路也絕對算不得舒服。

這種情緒更加助長了她的後悔。想起少林武當不願出手的原因有一條就是天寒路遙、容易被魔教以逸待勞,她覺得這真是一語成箴。

……早知道就該聽掌門師姐的話,不趟這趟渾水!

「怎麼,師太?」丁子何帶著嵩山派走在前面,見峨眉有落後的趨勢,便停下來問了一句。

聽見聲音,沈不范也停了下來,想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早在青城派要下山時,青缺師太已經萌生退意。只不過,四派一起上還無功而返,不管是她峨眉還是華山嵩山,都丟不起這個臉,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向前。輸贏不論,總得先打;先喊打的是他們,先想逃的人還是他們,傳出去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迎著周圍諸人的目光,青缺師太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拉不下這個臉。「沒什麼,」她勉強笑道,「一直在趕路,我看弟子面色不太好。」

聞言,丁子何便往她身後的諸位峨眉弟子掃了一眼,心道女人果然麻煩,面上絲毫不顯。「無妨。」他朗聲道,「咱們再要半日就能抵達白沙灘,午後夜裡可以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就動手!」

白沙灘是荒原上的最後一段淺灘。嚴寒冬日,極厚的冰殼足以完全覆蓋它。白山教的外圍哨口就設立其上,距離總壇不過兩三里路。

沈不范也這麼想。一條路走了大半,斷斷沒有輕易打道回府的道理。騎虎難下,那就只能把老虎打死了!「丁兄說的極是。」他點頭同意,「不過,既然咱們不趕今日,那走慢些也未嘗不可。」

……這滑不溜手的勁兒,好話全都讓你一個人說完了!

丁子何覺得這真是華山的經典作風,相當嫌棄。演戲演了一路,他都快裝不下去了。不過,想到這就是最後一天,他好歹把那些厭煩壓下去。他嵩山派敢上白山和魔教叫板,自然做了萬無一失的準備。只是不知道,峨眉和華山到時候還笑得出來嗎?

百里歌一直混在人群中,此時也把三人對話聽到耳裡。他看得出,青缺師太礙於面子不好叫停,沈不范則是慣常在中間攪稀泥。而丁子何……是他太敏感嗎,丁子何的反應怎麼越來越不對勁了?

荒原上一行人繼續前進,白山教的應對之策也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而雪牢裡,知道赤霄已經回山的華春水坐立不安。因為暫時誰的臉都不想看見,她今天少見地合作。吃了兩塊糜子糕,她就立馬把人都趕了出去。

不管是走火入魔還是中毒,哪個都不好解決。華春水覺得是自己的心慈手軟害死了赤霄,活著也不過給其他人拖後腿,一度只求速死。但照秦閬苑這如臨大敵的反應,顯然赤霄不僅活著,還活得很好。

對此,華春水有喜有憂。喜的自然是赤霄沒事,憂的則是時運多舛。若是在平時,赤霄武功恢復,召集手下堂口,奪回總壇並不是太大的難事;但趕在正道武林攻打白山的節骨眼上,秦閬苑又一副狗急跳墻的模樣,還不知道會出什麼變數……

「咚。」

忽而有聲沉悶的低響傳來。華春水一愣,左看右看,最後盯著墻上某處,疑心自己重聽。為防囚犯逃走,雪牢選址山腹,四周都是厚石,怎麼可能有敲擊聲?

「咚。」

「咚。」

那聲音又響了兩下,持續而有節奏。

華春水霎時瞪大眼。她飛快地看了一眼門邊,確定沒第二個人在場,立刻快步過去,把耳側貼到墻面上。毛皮和棉絮讓那聲響更顯沉悶,她來回移動了一圈,終於確定了最清楚的位置。

「……聖主?」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是你嗎?」

「大姐。」赤霄的聲音準確無誤地傳到她耳裡,「你現在情況如何?」

華春水乍一聽這熟悉的話聲,擔憂和歉意洶涌而上,幾乎立刻落淚。「我好得很!就是聖主你……」她沒說幾句,就哽住了。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赤霄放緩音調安撫。「你再等等,一會兒我救你出去。」

「千萬別,聖主!」華春水毫不猶豫地拒絕,「秦閬苑在總壇裡安了火藥!若你進了雪牢,火藥再一點,那……」他們全都得葬身在裡頭!

大概也是想不到秦閬苑絕的程度,赤霄沉默了。

「聖主,」華春水抓緊時間道,「除了秦閬苑和凌盧,老三老四老八還在做事。若是沒有他們,白山教早就亂成一團了。只要聖主現身,他們定然能助聖主重掌聖教!」

赤霄又沉默了一小會兒,最後只簡潔地回答:「我知道。」

華春水還想說點什麼,但她耳尖地聽到外頭漸近的腳步聲。「巡邏的來了!」她急促道,旋即轉身坐下,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

另一頭,赤霄把聲洞開口合上,一臉若有所思。

晏維清確實覺得白山教的機關細節設計巧奪天工,然而現在的重點並不是這個。「火藥?」他哼了一聲,語帶嘲諷,「你這位秦堂主,可真讓人刮目相看。」

赤霄沒肯定也沒否定。華春水話裡話外都不提她自己,大概是負疚感太重。另外,晏維清話不好聽,但說得沒錯。「秦閬苑實在做過了。」他小幅度搖頭,一臉不敢苟同。

晏維清又哼了一聲。「他想要你的教主之位,本就是件瘋狂的事!」

話裡的回護之意實在明顯,以至於赤霄沒法裝作聽不出。「人人都稱晏大俠公平正義,我怎麼覺得你偏心得厲害?」

然而晏維清理直氣壯。「人心都是偏的。」

赤霄莞爾。他本就長得極好,此時一笑,冷清石室中霎時就有了春花綻放的和煦之意。「你這模樣,真該讓那些老道老和尚們看看!」

「那又有什麼關係?」晏維清不僅一點也沒把這假設放心上,還得寸進尺。「要是他們看得到,才是有眼福——」

話尾只有一半,因為晏維清成功地讓它湮沒在了兩雙緊密貼合的脣間。等分開時,兩人的目光在極短的距離裡交匯纏繞,都讀懂了對方想要什麼。

「先做正事。」晏維清閉了閉眼,努力趕走縈繞在全身的感覺——陌生而熟悉,似乎隨時都要擦槍走火、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控制,但他莫名覺得,那並不壞。

這要求其實是赤霄先提出來的,他當然沒有意見。極短地點頭後,他隨手戴上從練功房中取出的面具,立時就恢復成眾人最熟知的形象——

紅衣鬼面,就差手上一把赤劍了!

第48章

薄夜將至,暮色四合。天際雲層散開,一兩線金光便從峰浪之間透出來,照亮了高原上並行奔流的三條大江,也照亮了被連綿巍峨雪嶺簇擁懷抱之中的白山。

若此時登上像白風崖這樣的至高之處,極目遠眺,磅礡蒼茫的山河勝景便能一覽無余。只不過,現在白山頂上的人,沒一個有這樣的閒情逸致。

白山教總壇中,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各個神情嚴肅、虎視眈眈,儼然一副蚊子也飛不進的鐵桶模樣。而被點去擊退正道武林的前鋒精銳也已經整裝待命,就等秦閬苑一聲令下。

危寒川和吳月並肩回房,一路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等回到院子,他們發現,往常必有的窺伺目光也消失了。兩人不著痕跡地交換視線,都看出對方心中有所揣度。

「人都被老二調走了。」房門一關上,危寒川就這麼說。「說到底,他還是更想登上教主之位,而不是和咱們一起灰飛煙滅!」

吳月贊同地點頭。「若他以毫堂香堂之力擊潰正道武林,那確實算得上大功一件。要和咱們討價還價,也更有籌碼。」她在雕花靠背椅上坐下,「火藥只是他最後、最迫不得已的辦法。」

危寒川隔著方桌在她身側落座,聞言道:「確實如此。」想想看,教主失蹤已近一年,秦閬苑又在緊急當口保住了白山教上下,怎麼說大夥兒都該奉他為新的教主啊!

「雖然他有很多事情都瞞著咱們,但咱們確實知道聖主還好端端的。」吳月又說,眉頭微微蹙起來:「可聖主現在哪裡?若聖主蹤跡真如老八信中所說,此時理應已經到了!」

危寒川知道吳月為什麼皺眉。

因為如果赤霄已經回到了總壇,頭一件事必定是救出華春水。秦閬苑也這麼想,所以他在雪牢外加布了兩倍看守。而照雪牢那種只有一扇門一條道的形制看,就算武功再高,進去時也絕不可能不驚動守衛。

但迄今為止,總壇一片平靜,沒有任何異動。

「聖主他……」危寒川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說赤霄自有分寸。論能力,他無條件相信赤霄;但已經到了這樣的節骨眼上,赤霄再不現身實在說不過去啊!

「我在。」

橫刺裡突然冒出這麼一聲,危寒川和吳月頓時都驚呆了,齊刷刷地站起來,向聲音來源望去——

不知何時,紅衣鬼面的人已經立在房內,而他們竟然什麼動靜都沒聽見!

「——聖主!」夫妻倆幾乎同時反應過來,又驚又喜。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禮就免了。」赤霄簡潔道,單刀直入:「珠堂和方堂在總壇的人有多少?」

一提到正事,危寒川和吳月立刻回神。雖然赤霄戴著面具,但無論從身形還是語氣,都十分正常。不得不說,這終於讓他們揪著的那口氣吐出來了,提著的心也放回了肚子裡。

「珠堂二十九。」

「方堂六十五。」

赤霄在心裡算了算數,點頭道:「夠了。」

危寒川和吳月面面相覷。因為職責不同,相比珠堂方堂,毫堂香堂在總壇的人要多出好些倍。但赤霄說夠了……

「聖主,」吳月突然想到了什麼,「你是不是已經知道,秦老二他……」

赤霄又點頭。「我教數百年基業,絕不能毀在秦閬苑的一己之私上。」他的視線在兩個屬下臉上轉了一圈,「不管總壇的火藥有多少,今夜一定要全找出來銷毀!」

毀掉秦閬苑炸平白山的計劃正是危寒川和吳月想要做的,但說到今晚就要完成……

「聖主,」吳月又道,有點憂慮,「在正道武林正式宣戰之前解決火藥確實更好,可若要不驚動毫堂,至少要等到他們天黑換防後才能行動。那樣一來,就只剩下不到五個時辰了。」

這話的言外之意很明顯,就是不到一百號人並不可能在天亮之前搞定秦閬苑讓人布置了兩個月的後手。吳月之前計劃用水毀掉各處隱藏的火藥,若秦閬苑因此質問,她就可以說是天氣的錯;這並不難,但悄悄放倒看護火藥的人才是重頭戲!

赤霄自然也知道這事情難度如何,但他並不是無的放矢。「若我一起去呢?」

吳月眼睛一亮,然後又暗下去。「若聖主出手,那自然手到擒來。然而,明日之事同樣重要,聖主還是保留餘力更好。」

從進門以來,赤霄臉色都很平靜,此時卻露出了個笑模樣。雖然面具遮住了他的全部表情,但那種愉悅還是不可抑制地泄露出來。「兵分兩路,」他往身後一指,「一半人跟著我,另一半人跟著他。」

……他?哪個他?

不管是危寒川還是吳月,都霎時一頭霧水。然後他們就看見,真有個人眨眼間出現在赤霄所指的位置,輕功鬼魅般無聲無息,笠沿衣角都不帶起半片風聲。

——看得出功夫高深,但這人好像不是他們聖教的吧?

此時夫妻倆的震驚比看到赤霄憑空出現更甚。「聖主,他……是誰?」如果他們沒記錯的話,他們聖主此前從沒往總壇帶過人吧?

作為回答,赤霄只瞥了晏維清一眼。如果晏維清沒有現身的意願,他並不打算主動介紹。

但晏維清卻乾脆地把斗笠摘了下來。因為不需要再裝趙獨眼,他早就取下了左眼矇著的黑布。背上烏劍的黑布也解了下來,從前面只能看到從肩頭探出的劍柄部分。「鄙人姓晏。」他拱了拱手,「危堂主,吳堂主,久仰大名。」

這番言辭溫和又客氣,十足十大俠風範。但危寒川和吳月都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步,臉色微白。

姓晏,用劍;劍柄長得很像烏劍,臉龐也長得很像劍神……

這幾樣加起來,此人、應該、不會、真的、是、那個、傳說中的、正道武林、第一劍、吧?

……誰能告訴他們,晏維清真不是來拆台的?

赤霄微不可察又無可奈何地出了口氣。從晏維清伸手開始,他就預料到了這種結果。「他治好了我。」

短短五個字,危寒川和吳月立刻明白了晏維清出現在此的緣由。如果晏維清確實是和嵩山華山之類在一起的,那他完全沒必要先救回赤霄:擒賊先擒王,赤霄一死,要對付剩下的人不是簡單得多?

夫妻倆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同時上前,深深鞠躬。「多謝晏大俠出手相助。」

這就算得到初步認可了,然而晏維清有點苦惱。他可不想在白山教中樹立起恩人形象,定位完全不符他的預期。不過,來日方長,他不急於一時!

論對總壇地形的熟悉程度,明面上是機堂最了解,實際上卻是身為教主的赤霄。四人圍著地圖合計了一番,很快定好兩條路線。天剛擦黑,兩隊人馬就各自出發清除火藥據點。

火藥之事是暗地裡進行的,並沒有許多人知道,看守的人也少。兩隊都有個一劍封喉的高手坐鎮,殺人毫無動靜,事情進展自然順利。

等到兩隊再次匯合時,子時的梆子剛剛敲響。

「就剩雪牢了,聖主。」危寒川率先匯報。

赤霄點了點頭。雪牢地理特殊,防守嚴密;他們一動手,秦閬苑就會立刻得知消息。既如此……「所有人都去雪牢,盡量把傷亡降到最低。」他很快做了決定,「我去找秦閬苑。」

這話翻譯一下,差不多等同於「我去殺了秦閬苑」。

危寒川和吳月對此沒有意見。秦閬苑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他們求情的話都說不出一句。赤霄要殺了秦閬苑是理所當然;而不讓他們跟去,大概是為了照顧他們的心情,畢竟大家相識多年。

雖然知道秦閬苑武功絕對比不上赤霄,但是吳月還是補了一句:「聖主小心。」

赤霄點頭。這種關鍵時刻,沒人想出意外。

「還有凌盧那邊……」吳月欲言又止。

「我會處理。」赤霄再次點頭。

在一邊從頭聽到尾的晏維清沒表示反對,但心裡立刻做了個決定。秦閬苑隨便赤霄怎麼處理,但凌盧嘛……呵呵,敢覬覦他心上人,怎麼能有個好死?

這邊廂,秦閬苑早已就寢。白日必有一戰,他自然得養足精神。但睡到半路,他就被脖頸處逼人的涼氣驚醒了。四周一片黑暗,床邊人影依稀,但他就是知道,來人是誰。

畢竟,這世上可沒有幾個人能無聲無息地潛入他的房間、把他掛在床頭的劍架在他喉嚨上、而他直到死前最後一刻才發覺。

「聖主。」秦閬苑扯了扯嘴角。因為不敢過分動彈,聲音便有些低啞。「我竟不知你何時會做這種小人行徑了。」

「和死人還講什麼光明正大?」赤霄冷聲答。

「既然和死人沒什麼好講,那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呢,聖主?」秦閬苑嘶聲道,「莫非聖主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要秦某這個死人給你講上一講?」

赤霄只停頓了片刻。「本來有,但現在沒有了。」他本來想問秦閬苑可曾後悔、哪怕一絲,這樣他好安撫華春水;但現在看來,果然不必浪費工夫!

「——慢!」秦閬苑卻搶在赤霄真正動手之前喊了一句。

赤霄沒說話,只動了動手腕。赤劍鋒銳一偏,眼見著就能刺入致命部位。

「和聖主你相反,成王敗寇,秦某本無話可說;但現在有了。」秦閬苑被劍尖激起了一陣寒顫,但還是繼續往下道:「你既已仁至義盡,我也該仁至義盡才是。」

「你想說什麼?」赤霄的語氣依舊冰冷。「若你想說火藥,那大可不必。」

秦閬苑小幅度倒抽冷氣。他本來還有一點反抗的念頭,要知道他的判官筆就在枕邊;但從赤霄說出火藥兩字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再無翻身可能。「火藥只是其一。」他努力保持音調冷靜,「其二是——」

「劍上有毒!」

第49章

和這話一起出來的還有兩點寒光。赤霄早就防著秦閬苑拼死一搏,手腕微動。

只聽鐺鐺兩聲金屬相碰和著短促嘶聲響起,再跟著沉悶的床板■當,房中再次恢復了靜謐。又一聲輕哧,油燈搖晃著亮了起來。

秦閬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雙眼暴突,還保持著曲臂前伸的扭曲姿態。兩支判官筆正一左一右地倒插在他的琵琶骨中,把他深深往床板裡釘,鮮血已經浸透了中衣和被褥。若不湊近細看,誰都發現不了他的致命傷其實在一絲猩紅也沒有的喉間。

點了燈的赤霄一點也沒注意死人。他正借光打量手中兵器,質地光澤重量手感都確是赤劍無誤;但說到有毒……

赤霄收劍入鞘,不怎麼確定。他對毒物沒什麼研究是其一,對秦閬苑的信任幾乎為負是其二,自己依舊沒有什麼不對頭的反應是其三。

而且話說回來,如果劍上有毒,那秦閬苑拿著它一年半載卻沒事?

赤霄沒法不覺得,若秦閬苑的話能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那肯定又是凌盧做出來針對他的毒。如此一來,他拉上晏維清對付凌盧才比較保險。

晏維清當然很願意幫赤霄這個忙,因為他先於赤霄找上了凌盧。

「……你怎麼在這裡?」後腳趕到的赤霄有點驚異。

晏維清保持著劍尖指著凌盧的動作,手臂平穩,聲線也平穩。「我告訴那些人,秦閬苑死了。」

赤霄立刻懂了。群龍無首,雪牢外的守衛慌了陣腳,便容易潰敗。當然,晏維清那麼說時秦閬苑應該還沒死,不過,結果已經註定的事,也不差早說那一時半刻。

但是,晏維清主動找上凌盧……

赤霄眸光一側,便落到對面凌盧身上。和秦閬苑不同,凌盧穿戴齊整,臉上也不見睡意,倒像是一直在等著誰……難道是在等他?

但凡有赤霄在,凌盧總是盯著赤霄看,今夜卻有些例外。現在,他正惡狠狠地瞪著晏維清,咬牙切齒:「那人原來是你!」

實話說,敢惡狠狠地瞪著劍神、還是烏劍已經出鞘的劍神,凌盧膽子實在不小。但赤霄更想知道,什麼叫「那人原來是你」?難道凌盧猜到他心裡有人?什麼時候的事?

「當然是我。」晏維清如此回答,十分不客氣。「而且不管是誰,都不會是你!」

這話顯然戳中了凌盧的痛腳,因為他俊俏的臉立時扭曲起來。「你——!」他高喊道,尖利而瘋狂,「不可能!你們根本不可能!」

「這還真不勞你操心。」晏維清冷冰冰地回。

「不!」凌盧高聲反駁,「當然和我有關!他只能是我的!」

話說到這份上,赤霄覺得他非常有必要說點什麼。「凌盧,」他開口,不急不躁,「事到如今,你還是多想想你自己比較好。」話那麼多,是想被多切幾塊麼?他還嫌麻煩呢!

「想想我自己?」凌盧冷笑一聲。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赤霄身上,上下逡巡。在看見赤霄懸在腰間的赤劍時,他忽而咧開嘴,露出個頗有貪婪意味的笑。「我一直在為我自己考慮啊,只要你……」

後面的話凌盧沒能說出來,因為一點寒光已經急速遞到他喉間,殺意凜然。

「禍從口出,凌堂主。」晏維清對天發誓,凌盧能活到現在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赤霄還沒點頭。

赤霄也明白。晏維清怕是早想殺了凌盧,現在不過給他面子。他當然也沒真的想留凌盧一命,只是有幾句話還沒說完。「我早就警告過你,你在要我給不出的東西。」他平靜地對凌盧陳述。

「是嗎?你給不出?」凌盧嘲諷一笑,十分刺眼。「你只是不願給我吧!」

話裡指代的含義實在曖|昧,晏維清手背青筋隱現,然而赤霄反應稀鬆平常。「你真這麼認為?」他反問。

凌盧眼神閃了閃。赤霄當然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情願屈於人下。確實,他看上赤霄簡直像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但就算赤霄看上了晏維清,這事兒也有待商榷!

實際上,若不是想不出讓赤霄心甘情願地躺在男人身下承歡的辦法,為何他還要費盡心機地弄出隱毒和引子、再神鬼不知地把它們種到赤霄身上?

赤霄也不想在這樣的話題上反覆糾纏。「你怎麼知道的?」他換了個方向。

凌盧呵呵冷笑,倒沒賣關子。「取人的心頭血!」他一字一句道,「你早幾年可不這樣,其中必有緣故!」

赤霄有些微怔愣。作為劍魔兼魔教教主,他向來不吝展示自己的武力值。他要殺的人絕不可能活,他也就沒覺得斷氣而死和流血而亡有什麼區別:反正左右都是一個死。但……難道這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一種?

想到這裡時,赤霄沒忍住瞥了晏維清一眼。未曾想,晏維清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撞了個正著。不過一瞬的功夫,暗藏的情意便絲絲縷縷地繞了上去。

這一幕落入凌盧眼中,他只覺得一口老血憋在喉頭,哽得周身氣血逆流。「我早該知道!」他發狠道,「我早該知道,同樣是取心頭血,晏維清能在你劍下活過來,就只有一個原因!」

一個他完全不想承認的原因——

赤霄想要晏維清的心,但不是以死亡的形式!他愛他;否則,還有什麼能解釋一個走火入魔差不多一半的人劍下留情?就算是突然清醒,那又為什麼只在殺晏維清時突然清醒呢?

「早點說的話,也許晏某會考慮,讓你死得痛快點。」這麼接過話頭的人是晏維清。他的意思很明顯,馬後炮是完全無用的。

凌盧揚起頭,又呵呵冷笑,臉完全扭曲了。「事到如今,你確實要感謝我!」

「謝你什麼?」晏維清順著說下去,但根本沒往心裡去。他覺得凌盧只是在故弄玄虛地拖延時間,拿劍的手更穩了。

「謝我給赤劍上下毒!」凌盧說這句話時,瞳孔微微放大,有種癲狂的興奮從裡頭透出來。

現在聽到毒,晏維清心裡就咯■一跳,不由轉頭去看赤霄。紫蘭秀和凌盧都說有毒,不像作假;可赤霄身形平穩,呼吸都沒亂一絲。兩廂權衡,他還是選擇相信赤霄,只道:「你的毒,我能解。」

此話無疑昭昭然地暗示了赤霄和晏維清現在並肩站在這裡的緣由,凌盧眼裡都要瞪出血絲:「上次也是你?」他停頓了一下,忽而瘋狂地大笑起來:「怪不得,怪不得!枉我機關算盡,結果白白便宜了你倆!」

晏維清實在不耐煩和凌盧繼續廢話,尤其在凌盧看起來越來越不正常的時候。他剛想問赤霄是不是可以動手,凌盧卻又高聲道:「若你真解了毒,那你肯定要後悔!因為那其實不是真正的毒!」

……不是真正的毒?

晏維清一時沒想到。赤霄也沒有,但他感覺到了。指尖有種隱約燙人的熱度,他本沒在意;但若是小腹熱潮一股一股地上涌,是個男人都知道要什麼!

「不必再說了。」赤霄勉力壓抑住那股突如其來的情|潮。感覺並不陌生,只是迫不及防。但在凌盧面前,他絕不會露出一星半點。

隨著話尾,晏維清手起劍落。沒見一滴血,凌盧便軟軟地委頓在地,毫無生氣。

「他還沒死。」赤霄不用看就能判斷出來,略有詫異。

晏維清並沒立刻回答。他走過去,摸出銀針,飛快地扎了凌盧身上幾處大穴。「我說過,利落地死是便宜他。」

「所以?」赤霄問,同時感到藥效在急遽發作——那股熱潮洶涌著席捲全身,手腳都有發麻的軟意。

「所以……」晏維清直起身,打量著已經開始無意識抽搐的凌盧,終於有了點滿意的模樣,「在他死之前,我想看看,他到底幾歲。」

赤霄低低地笑了一聲。「那可是個秘密。」

「很快就不是了。」晏維清篤定道。他轉頭看向赤霄,卻立刻捕捉到了對方面具無法遮擋的緋紅耳垂。「……你怎麼了?」

赤霄又笑了一下,和之前似乎沒什麼不同,卻又似乎有所不同——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欲|望,又帶著點不可言說的誘|惑。「你剛才說,我的毒,你能解?」

晏維清被嚇了一跳。他疾步走過去,熟練地扣住對方手腕。「你真中……」後面的話他沒能說下去,因為他確實知道那種不正常的皮膚熱度、過快的脈搏還有幾乎能把他攝入深處的放大瞳孔意味著什麼「毒」。赤霄掩飾得太好,以至於他現在才發現!

「你……」晏維清緊緊注視著那雙眼睛,重新開口時只覺得喉嚨開始發乾。理智在高喊著不能乘人之危,但實際上他的手並不願意離開另一個人的身體。

「我問的是你。」赤霄重複了一遍。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晏維清,緩緩反手,讓兩人指尖對指尖、手心對手心地貼在一起。

心跳加快、全身微汗,晏維清恍覺他自己也中了那「毒」。「……去哪裡?」他一把抓緊那隻作亂的手,咬著牙問。

看到兩人用輕功離開時還牽著手,正好趕到的華春水、危寒川和吳月齊刷刷地驚呆了。只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沒見,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嗎?

第50章

說起不知道的事,正道武林眾人中的大部分也都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原因無他,正是因為早就下山的青城派等人又上山來了。

離天亮還有約莫一個時辰,正是養精蓄銳的最後時刻。營地裡還燃著的火堆稀稀落落,圍坐眾人也睡得迷迷糊糊。忽而一陣嘈雜混著地面震動傳來,幾個人先被驚醒,第一反應就是魔教偷襲。但扯著嗓子喊了兩聲後,所有人都發現了不對——

印無殊那豬頭臉明顯到無法錯認不說,青城派後面的黑衣人好似也眼熟得很哪?

「你們到底是誰?」沈不范警惕道,長劍在手,拇指頂在劍側,隨時都能出鞘。因為他看得出,青城派等人並不是自願回來,而是迫於黑衣人的壓力——三四百個!都快和他們這邊的人數一樣多了!原本綴在他們後面的二三十號黑衣人果然只是幌子!

為首的黑衣人怪笑一聲。「你就是華山沈不范?看著倒有幾分膽色,比青城這龜兒子樣好多了!不過殺了他幾個弟子,就慫得不能再慫!」他個子不高,身形乾癟,但聲若洪鐘,顯然內功過硬。

也就是說,青城派等人想要下山,卻在半路上遭遇黑衣人,被威脅不上山就會全部被殺?

沈不范抿緊嘴脣。他曾懷疑黑衣人是魔教中人,但現在看來,確實不是。如果他們是,直接殺光不是更容易,做什麼還要趕著印無殊上山?

被人當著面罵,印無殊還算完好的半邊臉上頓時青青白白。他囁嚅著嘴脣,似乎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這面子被人踩在泥裡隨意□□的樣兒,便是一向和青城交惡的峨眉,也有點看不下去了。

「你們到底是誰?」青缺師太向前半步,眉頭緊皺,「到這裡幹什麼?」

小個子黑衣人冷笑了下,似乎沒怎麼把她放在眼裡。「師太,你這問的可就不對了。現在站在這裡的大家,有誰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青缺師太沒忍住看了沈不范一眼,對方眼裡是和她一樣的疑惑。他們當然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但問題是,黑衣人竟然是和他們一邊的?

沈不范想了想,乾脆拱手。「沈某見識微薄,敢問閣下是哪方的英雄好漢,可否報上名號?」

「素聞華山一派有君子之風,能屈能伸,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小個子又笑,特意咬重了「能屈能伸」這個詞。看著沈不范面皮微變,他才得意地繼續道:「英雄好漢算不上,不過肯定比青城這群慫貨強不少!」

這可不是沈不范想要的回答。正待細問,他就聽見左右側又是一片密集的腳步聲。他張眼四顧,握劍的手更緊了些。「……又是誰來了?」

接著他的話尾,有人朗聲笑道:「沈兄果真最是敏銳,什麼都瞞不過你。」

話音未落,又有一個黑衣人飄飄然地落了下來。在他身後,新的黑衣人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不過片刻功夫,除去白沙灘那邊,其他三面都被烏泱泱的黑衣人包圍了,加起來足有五六百號。

這陣勢可不像好兆頭。無論是華山還是峨眉,都自動自發地站成一圈,想要聯合對外。

沈不范的臉色已經相當難看,因為他聽出了來人是誰。「雷掌門?」他問,語氣卻很篤定。

隨著這句問話,他的目光極快地掃過丁子何。那人從剛才開始就沒出過聲,然而臉上鎮定自若,顯然早就知情。而那個小個子黑衣人,此時也溫馴地低下頭,不復剛才渾身是刺的模樣。

——都是嵩山的人?他們被坑了!

被點破身份,來人哈哈一笑,乾脆地扯掉了面上黑巾。他臉龐方正,面色紫紅,目露精光,大迎穴上一顆醒目黑痣,正是嵩山掌門雷一雲。「沈兄,師太,多日不見,近來可好?」

見丁子何等嵩山中人已經走到對方身後,青缺師太也回過味來。嵩山派讓丁子何率領近百人和他們一起上山,暗地裡雷一雲卻自己帶著五六百人暗中分頭潛入……這不僅僅是想打掉魔教,而是想獨吞魔教吧?

「雷掌門,你既然來了,為何現在才現身?」她冷聲問。

其中質問,雷一雲只當自己聽不出。「咱們要攻打魔教總壇,消息早就傳了出去。魔教知道,自然會做準備。如今,突然多了許多人,魔教定然會被打得措手不及!那咱們不就勝券在握了?」

聽到勝券在握,青缺師太的臉色不但沒有好轉,反而難看起來。這是哪門子的勝券在握?只是嵩山的勝券在握而已吧?再聯想到丁子何曾說要讓其他江湖散客打頭陣的話,她心中頓時一慌——照現在的情勢看,嵩山人多勢眾,青城必定會被逼著做當頭肉盾,她們峨眉可能也跑不了!

沈不范比她更早想到這些,也想得更遠。嵩山派的好手本就不少,如今人數上更占有絕對優勢;正道武林的勝率確實大幅提高,但他可不覺得雷一雲願意讓別人在裡頭分一杯羹。說句難聽的,嵩山不讓他們華山做墊底就算不錯的了,因為嵩山現在完全有翻臉不認人、回頭再宣稱他們全部死於魔教之手的實力!

「確實好久不見。」沈不范重新開口。他內心驚濤駭浪,面上神情卻依舊微笑。「嵩山如今聲勢如此壯大,沈某竟然一點不知,實在慚愧。」

這話說得沒錯。每門每派有多少人、裡頭又有誰,大家互相都有點數。不得不說,嵩山今日的人確實多了點,也確實都陌生。

提到這個,雷一雲便頗為得意。「這倒不是沈兄孤陋寡聞。他們之前都是道上強人,如今改邪歸正,便入了我嵩山一派,欲為正道武林出一份力。」

關於黑衣人是北邊道上強人的推測,秦閬苑得出過,青缺師太也得出過。但他們沒一個能想到,一向以武林正道自居的嵩山派竟然會和綠林中人沆瀣一氣。如今嵩山掌門親口承認與強|盜為伍,青缺師太氣得嘴脣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不范也心中一沉。這可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消息,知道的人搞不好都會被嵩山滅口。「雷掌門真是魄力驚人。」他強笑道,腦中開始飛快計劃脫身之道。

雷一雲微眯著眼,從青缺師太面上轉到沈不范面上,忽而又哈哈一笑。「沈兄果然識時務。」他揚聲道,「你說是不是,邱掌門?」

這聲邱掌門一出,沈不范臉色徹底變了,猛地四下張望。邱不遇也來了?那豈非是前狼後虎?

一聲乾笑,有人撥開人群走到前頭。寬袍廣袖,美須髯髯,正是華山掌門邱不遇。「雷掌門真是目光如炬,邱某自嘆不如。」他朝著雷一雲略一點頭,又轉向沈不范,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師弟。」

隔著幾丈距離,沈不范死死盯著他,嗓子和被扼住了一樣。「……掌門師兄。」

邱不遇素來知道他想要華山掌門的野心;事實上,自他帶著手下弟子向白山出發,兩人就算徹底掰了。未曾想,邱不遇也帶人跟上來……若是對方想借魔教或嵩山之手殺了他這個心腹大患,不正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計謀嗎?

兩人氣氛一觸即發,而這正是雷一雲想要看到的。「你們師兄弟重逢,想必有不少話要說,」他故意道,「不過目前還是魔教之事比較重要,我們談談?」

……談?還有什麼好談的?

被接二連三的意外之事驚呆在原地的眾人開始小幅度騷動,尤其是那些江湖散客。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嵩山對魔教志在必得,他們全是陪襯!是不是白走一趟另說,小命都不知道是不是保得住!要知道,死在魔教手下只能算他們實力不濟;要是死在嵩山手下,那就冤得很了!

雷一雲似笑非笑地揚起眉,前排黑衣人立時齊刷刷地亮出兵器。這種不聽話就死的陣勢太過嚇人,場上一時間噤若寒蟬。

「來坐下說。」雷一雲又道,明顯對著邱不遇、沈不范以及青缺師太。前兩個人雖不情願,但還是緩慢地挪動步子;最後一個想要出口叱罵卻又不敢,憋得一張臉時白時紅。

忽然,一陣掌聲啪啪響起來,在這種落針可聞的情況下十分刺耳。

雷一雲眉頭一皺。發現那聲音是從一群彩衣姑娘間冒出來的後,他臉色就更沉了一些。「紫教主,你這是何意?」

「小女子只是來湊個熱鬧,沒想到能看這麼多好戲。」紫蘭秀嘴角噙笑,眼睛如月彎彎,「這都是托了雷掌門的福氣啊。」

「雷某實不敢當。」雷一雲抽了抽嘴角。「比不過紫教主拿下魔教堂主那一手。」

紫蘭秀才不關心這是不是暗諷。「原來雷掌門知道,那就再好不過了。」她巧笑道,「我五毒本就只是衝著一個人來的,如今便想下山了。」

下山這個詞又引起一陣隱約騷動,雷一雲再次眯眼,語氣有些危險。「紫教主此時想要下山?」

紫蘭秀依舊微笑,像是什麼都沒聽出來。「人都死了,小女子還留在這山上作甚?」

幾人面面相覷。凌盧死了?什麼時候的事?紫蘭秀又是怎麼知道的?

「不僅死了,還死得很難看。」紫蘭秀泰然自若,臉上不見惋惜也不見狂喜。「小女子心願已了,便不陪各位了。」

說得跟真的似的……眾人一陣狐疑。雷一雲不怎麼信,但他一眼瞥到紫蘭秀指尖流轉的異常彩光,立時就改了主意。「既然紫教主去意已決,那雷某就不留紫教主了。」

見得黑衣人立時讓出一道豁口,紫蘭秀粲然一笑,收了手中毒粉:「多謝雷掌門體諒。」

五毒能走,其他人卻是真的走不了。易容的百里歌夾在人群之中,焦急不已。黑衣人圍得鐵桶一般,他該怎麼把消息傳回總壇、讓大家早做準備?眼看著天就要亮了啊!

而走出三四里後,才有五毒弟子敢問紫蘭秀:「教主,咱們真這麼走了?」

「咱們不走,難道留著送死嗎?」紫蘭秀冷聲回答。

「教主是說,嵩山派會大開殺戒?」弟子雖害怕,但依舊好奇。

「不。」紫蘭秀果斷搖頭。上次和凌盧交手時,她悄悄地在對方身上種了一隻示蹤蠱。正是它告訴她凌盧死狀凄慘,而她猜得出誰能讓凌盧變成那樣。「龍有逆鱗,觸之必怒;嵩山這次,真是自尋死路!」

第51章

前一刻光景,白山教總壇的一處小院中,幾人虛虛地圍成一圈,藉著火把光芒,略帶緊張地注視腳邊。有個形容枯槁的老頭兒正在磚石地面上■■喘氣,和個破風箱也似,全身紫紺,打擺子一樣冷顫抽搐,不一會兒就蹬了腿。

要不是親眼所見,不管是華春水、危寒川還是吳月,都不會相信剛斷氣的老頭是凌盧。

「……他真有那麼大年紀,大姐?」危寒川語氣裡依舊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照理來說,華春水是他們之中最大的,那也只剛到知天命的年紀;可凌盧這看著……耄耋老矣,真的正常嗎?該不是反噬了吧?

華春水臉色好不到哪裡去。「我們大概都被騙了。」她說,聲音凜若寒冰。「他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麼,現在可能已經被他帶到了墳墓裡!」

但那種冷意並不是針對危寒川,甚至也不是針對凌盧,而是針對她自己——早知道凌盧是這樣的瘋子,她就不該惦記什麼教規!早早地替聖主料理了他,哪裡還能搞出這麼大的么蛾子!

吳月艱難地把目光移到另一邊,好不讓自己看到那口鼻出血的慘狀。「雖然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但晏維清可能是知道的。」

在從雪牢到小院的路上,華春水已經聽說了赤霄帶晏維清上山來的緣故,她自己也親眼看見了兩人親密地離開。

而凌盧死前神志不清,翻來倒去地說了不少話。雖然邏輯很成問題,但顯然都是真的。他們現在全都知道,赤霄中的是一種需要引子的春毒,效果絕對坑的那種。這樣的心腹大患顯然絕不能再留在人世,期間也絕不能出任何差錯,所以三人硬逼自己盯著凌盧死去。

再考慮到赤霄並沒有醫術毒術方面的技能,顯然只能是晏維清破了凌盧身上維繫容貌假象的關鍵,吳月的推論十分合理。

不過華春水並不真的想知道凌盧如何保持他的年輕外貌,她現在更關心的是赤霄。「聖主身上的毒……」她停頓了下,有點難以啟齒。

其他兩人知道她為什麼為難。讓人只能做下面那個的春毒再加上晏維清,那兩人離開後會去做什麼顯而易見;只不過他們沒一個敢於想象就是了。

危寒川咳嗽了兩聲,頗為尷尬。「那毒雖陰險,但聖主瞧著人很清楚,應當有所權衡。」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這橋段,打死他都想不到會出現在他們聖主身上!

但是話說回來,如若他們聖主確實願意以身相許,怕是兩人早已經是能夠以身相許的關係。另外,劍神也不像是什麼隨便的人,而且並沒中春|藥。這樣的兩人要是真發生了什麼,那也是你情我願的。

……如此說來,晏維清朝他們中毒又走火入魔的教主伸出援手、繼而跟上白山頂的原因就是這個?因為他們已經好上了?

吳月覺得自己現在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乾巴巴地點頭附和。其實她到現在也不明白這些事是怎麼在一年不到的時間裡發生的,但事實如此,她必須得接受。

華春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白山教上下沒人會質疑赤霄的決定,她也不會。現在,她只能這麼安慰自己——雖然還是個男人,但晏維清擺明了比凌盧好許多吧?

「內憂已除,就該集中精神對付外患了。」吳月很快打起精神,重新起了個頭。「毫堂香堂本就準備好了,但老二老五這一死,底下定然一片混亂。」

混亂其實根本不用說,因為光用耳朵都能聽到遠近亂七八糟的動靜。華春水神情一凜,再開口時已經恢復了她往昔的語氣:「傳話下去,讓兩個堂口的人都將功折罪!要是有不願意的,我就只能先送他們一程了!」

危寒川精神為之一振。他終於放下心,提醒道:「大姐,倉庫裡還有不少弩機和刀車,伏火彈也有一些。」要不是白山頂上不宜用動靜太大的玩意兒,吊石積石之類也是能派上用場的。

「那就把機堂剩下的人全叫上!」華春水抬頭望向天際。那裡靛青已淡,一點略紅的血色像是在昭示惡戰即將來臨。「拿我的槍來!」

這意味著華春水要親自上陣對敵,危寒川和吳月自然知道。但現在,見有人應聲而去,兩人交換了一個目光,頗有些猶豫。

「大姐,」吳月輕聲道,目光不自覺地往下掃,「可你的腿……」

華春水身上的傷確實還沒好透,以左腿最為嚴重。沒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傷勢,也沒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決意。「不過是一條腿,我盡的力還比不過老六。」她斬釘截鐵道,「不管誰想對聖教圖謀不軌,除非先從我華春水的屍體上踏過去!」

話說到這份兒上,就算危寒川和吳月有再多擔憂也沒辦法阻止。現在能夠勸服華春水的人顯然只有赤霄,而赤霄情況特殊,一時半會兒不可能見到人。

等華春水把一應事務重理得差不多,天眼看著就要亮了。赤霄還未現身,危寒川只能硬著頭皮,躡手躡腳地摸到教主院邊。然而還沒進門他就閃開了,因為他遠遠看見了房中搖曳的燭光。

作為教主,赤霄一向盡職盡責。此時閉門不出,三個屬下只能默認他還沒把毒解完。這對他們來說不是個好消息,但也沒其他辦法。

「原先是五六百人,走了青城,剩下四五百。而這四五百人中,五毒並不見得會摻和。」議事堂裡,華春水翻閱著之前的回報消息,覺得這完全在他們能解決的範圍裡。「咱們也有六七百人,再加弩機毒|藥,不見得會落下風。」而且,他們已經把秦閬苑的親信殺雞儆猴。剩下的人定然不敢裝傻,而會全力以赴。

「大姐說得沒錯。」危寒川同意道,接著提出另一點關鍵,「不過弩機毒|藥不見得能對付他們的好手。」

「那就是咱們的事情了。」吳月接口,毫無畏懼之色。「丁子何、沈不范、青缺師太,其實只有沈不范比較棘手。」

其他兩人一頭。

「若是三對三,那應當沒有太大問題。」華春水道,心想自己一定要撐下來。可就在她考慮往左腿上套一層鐵甲的時候,突然有人驚慌失措地衝了進來。

「三位堂主,大事不好了!」

「怎麼?」華春水立刻站起身,無視小腿骨傳來的刺痛,「出了什麼事?」

「那些人已經快到白沙灘了!」報信的人額上冒汗,還在拼命喘氣,「他們……他們看起來有一千多個!」

相比於正道武林提前展開進攻的消息,三人更吃驚於後者。一千多個?就算青城派去而復返,那多出來的四五百個又是哪裡來的?

「……黑衣人!」華春水幾乎立刻想到了線報中唯一沒有解釋清楚的問題。「有人設了瞞天過海之計!」

三人面面相覷,都從其他人眼裡看到了壞事。便是四五百個武功稀鬆平常的,人數擺在那裡,打起來已經很吃力;如果裡頭再多幾個好手……不,不是如果,是肯定有!

現在考慮是誰瞞天過海已經於事無補,華春水毫不猶豫地做了決定。「叫所有人準備,即刻出去迎敵!留幾個駐守總壇,隨時報信!」話音未落,她已經利落地抄起手邊長|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危寒川和吳月緊隨其後。這仗變得愈發難打,沒錯;但不管怎樣,先打了再說!

天邊露出魚肚白時,教主院中依舊一片寂靜。赤霄大半年不在,這裡沒人會來。危寒川也是遠遠看一下就離開,並沒驚擾到赤霄。

但晏維清懷疑,就算危寒川真的敲門呼叫,赤霄也不見得能聽到,因為他實在太累了。

晏維清同時也相信,這絕對不是赤霄的錯。任誰中了春|藥、再被按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做好幾個回合,估計都只能和現在的赤霄一樣,幾乎是癱在床上、沉沉陷入夢鄉。

至於那個按著赤霄翻來覆去做的罪魁禍首——也就是他自己——此時卻該起了。並不是他不願意陪著赤霄,而是他知道他該做什麼。白山教總壇的人幾乎全部出動去對付那些武林正道,那些動靜他不敢說沒聽見。而既然聽見了,他就該管管;就算為了赤霄,他也必須管。

晏維清挪動身體,小心地把自己的手從對方手中掙出來,又忍不住吻了吻那還殘餘著情|欲嫣紅的嘴脣。就在他預備翻身下床時,卻聽到赤霄啞得簡直認不出的聲音問:「……你要出去?」

「嗯。」晏維清回過身,正好看見對方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想到這種酸軟無力都是因為他,晏維清不自覺地變得更溫和。「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說著,他就翻身站起。

赤霄依舊不想讓晏維清去——想象一下,劍神幫魔教打武林正道這事傳出去會有多麼驚悚的效果——但他現在沒有力氣反對晏維清的任何決定。然後,幾乎是一瞬間,他想到了折中之計。

「拿我的劍。」赤霄要求,聲音依舊低啞,卻不容拒絕。「衣服櫃子裡有,面具在底下的箱子裡。」

晏維清彎腰撿衣物的動作頓時卡了一下。然後他慢慢直起身,望向床上的人,眼神變深。「你要我假扮你?」

第52章

當第一線金光穿過氤氳雲霧投射在白山頂上時,正道武林的前鋒已經逼近白沙灘哨卡。

「對,就是這樣!」雷一雲對此十分滿意。「趁魔教還沒準備好,咱們正好搶占先機,一鼓作氣壓過去!」

白山教總壇占據了一個絕對易守難攻的位置。它背靠以險絕出名的白風崖,左右兩側峭壁同樣極難攀越。想要攻下它,只有從東面白沙灘走這麼一條路。

也就是說,若白山教把白沙灘守好了,那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是守得不好,那說不得就會被長驅直入直搗黃龍。

雷一雲明顯想要後一種。另外,今天好似要放晴的天氣也給了他莫大的信心。連日陰霾,偏在他們進攻之時曙光初露,這不正是個大勝的好兆頭嗎?

相反的是,印無殊一點也不覺得好。原因無他,因為青城派就是前鋒。雖然正道武林統共有千把號人,勝面極大,但魔教能被稱為魔教,顯然不是吃素的。在不能全身而退的情況下,後面的人顯然更安全,而前面的不都是墊腳石的命嗎?

印無殊非常想和別人換個位置,就算是和緊跟在他們青城後面的江湖散客換也行。但嵩山顯然防著溜號——邊上有幾雙鷹隼一樣的利眼只盯著他,印無殊有心無膽,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

除了倒霉到家的青城派以及同樣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江湖散客,從前往後看,依次是金棍門、峨眉派、華山派和嵩山派。其中,邱不遇和雷一雲相距不遠,幾乎可算並列。不過嵩山的人實在太多,穩穩地押後。這種進攻位次極好地表現了進攻之人的江湖地位與實力差距,就算有不服的,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而大概是為了驗證印無殊認為自己是墊腳石的不好預感,在相距哨卡不足十丈時,原本空無一人的石墻頭忽而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箭尖,上面反射的隱約銳光在還未徹底消散的冰涼晨霧裡更添寒意。

……媽了個巴子的,這是真要勞資命啊!

印無殊再也顧不得嵩山安插的人,即刻就想提起輕功逃命。和魔教教眾打打也就算了,誰曾想,魔教直接上箭雨?又不是攻城,難不成他能用自己的胸膛當肉盾?

但當然,印無殊依舊沒能成功。因為雷一雲早就做好了部署,衝殺之聲立時響徹雲霄,巨大聲浪一波一波地往前直推。隨著這動靜,有十數個黑衣人縱身躍出,穩穩地落在陣前,亮出刀槍棍棒,一字排開。其中有個用熟銅雙拐死死卡在印無殊腳踝處,讓他動彈不得。

一聲不吭就開打顯然對不起正道武林的面子,雷一雲腳尖輕點,騰身立在七十二名嵩山弟子組成的劍陣上,抬手止了呼喝之聲。「鄙人嵩山雷一雲,敢問對面來者何人?」這話聽著也並不如何洪亮,卻在遠處谷中帶起一點空盪蕩的回音。

白沙灘哨卡橫扼在要道咽喉處,兩側展開的石墻同樣也是用暗褐長石砌成的,敦實厚重。再加上密集如蝗的箭尖,這哨卡用堡壘形容更合適。

在他喊話後,過了好一陣子,才有人出現在巨石堡壘頂端。華春水身披蝟甲,手中積竹槍筆直向天;危寒川和吳月分立其後,一人手裡握著一把扇形金算盤,而另一人使的是閉雁飛抓。

「我還道是誰大駕光臨,原來是雷掌門。」華春水開口,聲音冷冷,「如此貴客到來,我教真是有失遠迎。華某尤其要謝你還願意做這無用的面子功夫!」

最後一句實在犀利,雷一雲面色微微一變。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場面話,但大概只有華春水會這麼不客氣地戳穿。不過話再說回來,被人尋仇到家門口,性子本就有些烈的華春水心情會好才奇怪。

「原來是華堂主。」雷一雲假笑著拱了拱手,只當自己不在意對方話裡的明諷。兩邊距離其實不足以看清面目神色,然而,魔教中使奇門兵器的太多,倒是方便了他認人。「許久沒聽說你的消息,今日卻意料之外地得以一見,雷某的運氣著實不錯。」他頓了頓,又故意問:「今日怎麼不見秦堂主?」

華春水冷哼一聲。她站在這裡就意味著秦閬苑倒台,雷一雲明顯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看來,雷掌門不僅在招攬強人方面有一套,在挑撥離間方面也很有一套啊!實在不可小覷,失敬失敬!」

話不投機半句多,說的就是這樣的情況。便是雷一雲早已經豁出去臉皮,此時也覺得臉上有些火辣辣的。然而窗戶紙遲早要捅破,他還是繼續問了下去:「敢問華堂主,你們教主就讓你們三個出來對敵麼?可不是雷某自矜,你們這是輸定了啊!」

現在的情況是華春水加危寒川、吳月,又不見秦閬苑和凌盧,隨便推測,就能知道魔教內部權力已經翻盤。翻盤時間不早不晚,偏生在疑似赤霄的人在白水澗現身以後,其中因果關係簡直呼之欲出。

所以,最關鍵的人此時為何不在?

雷一雲現在只關心這點。作為劍魔兼任魔教教主,赤霄難道正等著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華春水又是一聲冷笑。「想見我們聖主?」她微微提高音調,忽地一震積竹槍,「先贏過我們再說!」

隨著槍尾鐵箍和硬石地面碰撞時發出的激越聲響,弓弦的嗡鳴聲也齊刷刷響起,瞬時萬箭齊發。

就算雷一雲早有所料,但此時瞳孔依舊猛地一縮。「大家上!」他高聲大吼。

之前已經躍到陣前的十數個黑衣人瞬時拔地而起,用手中兵器擋開流矢,直撲石墻,一路發出叮叮噹當的金屬碰撞聲,箭枝落了一地。他們的外功顯然十分過硬;兩邊不到十丈的距離,他們越到一半,身形竟也沒有多少頹勢。

相比之下,打頭的青城派驚得手足無措,各個抱頭鼠竄。只不過他們跑的速度跟不上箭的速度,紛紛被插成了刺蝟,霎時一片慘嚎此起彼伏。

見得這種情形,華春水眉頭一皺。

她預料到黑衣人中有不少好手,但這數目確實超出太多。以黑衣人目前表現出的功力來看,他們教中能與之相抗衡的人不足十個。另外,像雷一雲沈不范這樣的高手,現在甚至還沒出手!

相比之下,青城的潰敗簡直不能算勝利。

秦閬苑顯然被雷一雲刻意營造的表面情況所迷惑,以至於過於輕敵,準備不足。但事到如今,想什麼都沒有用了……

華春水沉著臉,又震了兩下槍桿。立時,第二輪伏火彈被投擲而出,拳頭大的黑球在半空中爆裂出刺目的火光。

這伏火彈可不是一擋就好的玩意兒,因為漫天火星隨時都可能落到衣角眉梢上,濺進眼睛裡就更不得了。身上衣物著火的人越來越多,拼命撲打身上著火衣物的、高叫著「別碰我」的、驚慌失措地抱頭鼠竄的……都隨處可見。

荒原上本就沒有遮蔽,山風正呼呼向下。如此一來,不過片刻,白沙灘上幾乎燃起成片火海,彌漫而起的皮肉焦糊味簡直令人心驚肉跳。

情況實在太過慘烈,青缺師太徹底慌了神。

眼看魔教一人未損就放倒了他們這邊兩三百號人,是要多視死如歸,才能衝得上去?峨眉還全是女子,沒人見過這種修羅場般的陣勢;就連她這種已近知天命之年的都從心底裡發■。

「師叔,」有人抖抖索索地喊,因為臉上蒙了灰煙,淚水衝下來便成了花貓,「弟子不行……」

眼看火勢波及,青缺師太已經自顧不暇。她現在也管不了什麼四派聯盟和面子問題,高聲道:「往邊上退!都躲著點兒!」

不管是前鋒的慘況還是中線的騷|亂,坐鎮後方的人都盡數收入眼底。

「就算張入機不在,也是個大麻煩。」丁子何忍不住抱怨,「秦閬苑和凌盧竟然沒早些把他弄死!」

雷一雲不帶感情地掀了掀嘴角。「張入機還有點用,他們當然不會那麼做。」

這些丁子何都知道,他只不過見著頹勢,忍不住要說氣話。「咱們的人什麼時候上?」他焦急地問。

「機堂的東西剛出兩撥,香堂的毒還沒出。」雷一雲徐徐道,眼睛一眨不眨,聲線極其冷酷。「讓那些人先頂上!」

丁子何心領神會。他轉身吩咐了幾句,原本殿後的黑衣人便往前推進,同時縮小包圍,手中刃尖朝裡。這樣中間的人就退無可退,只能衝向白沙灘方向。

就算青缺師太再傻,此時也知道雷一雲果然心懷不軌,氣得目眥欲裂。嵩山這是要她們這波人全死在白山上啊!最冤的是,若是她們這麼死了,峨眉其他人還會認為她們遭了魔教的毒手,報仇都要被嵩山利用!

華春水遠遠見著如此情形,也意識到嵩山給正道武林其他人以及白山教挖了一個大坑。然而她現在沒空考慮爛攤子怎麼收拾,因為那十數個黑衣人眼看著已經逼近哨卡。若他們跳上石墻就會非常麻煩,她長叱一聲,握著積竹槍就跳將下去。

槍尖在礫石地面砰地擦出幾星火花,攢桿微微彎曲。華春水借力翻過身,腳尖落地時一槍已經刺了出去,銳端正中一個黑衣人的腦門,瞬時血漿四濺。那人哼也沒哼一聲,就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邊上另幾個黑衣人立時圍了過來,形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包圍圈。

「這臭娘們兒看著年紀大了,力氣倒還不小。」一個赤|裸著上身的黑衣人陰森森道。他的衣袖剛才被火星燎到,便當機立斷地脫掉扔了。

圍過來的四個黑衣人也紛紛摘了面罩。華春水一出手就殺了他們兄弟,這時自然一個賽一個暴戾。「還廢話什麼,動手吧!」

這邊立刻戰成一團,危寒川、吳月以及數個好手也隨之跳下,力圖拒敵於哨卡外。

雖然華春水一桿積竹槍使得虎虎生風,危寒川夫妻倆的金算盤和閉雁飛抓配合起來天衣無縫,屬下堂眾也無一不奮力相搏,奈何敵我人數懸殊,他們漸漸地在纏鬥中落了下風。

過了約莫半刻工夫,華春水體力略竭,被人瞧出了左腿的破綻。一個用鐵爪飛鉤的黑衣人便瞅了個空,飛索纏住她腿,一拉一鉤——

左腿劇痛,華春水立時有些打滑,趕緊反手一槍插在礫石縫中。但其他黑衣人並不打算放過她,刀槍棍棒劈頭蓋腦而來。

「大姐!」

「大姐!」

正背靠背聯合對敵的危寒川和吳月眼角余光覷到這一幕,頓時心急如焚。奈何他們距離太遠,分|身乏術。

「便宜你了,」一個光頭黑衣人獰笑道,手中一把九環金刀高高揚起,「老子這就送你見閻……」

雖然華春水立馬矮身下去,但她已經被包圍,知道自己躲得了這把金刀也躲不了另一雙鐵棍,只瞪著眼看那刀落下來。也正因為如此,她看到了和刀刃一齊落下的紅衣鬼面,還有那人手裡一把悄然出鞘的赤劍——

刀劍碰撞的叮聲幾乎細不可聞,卻帶著近處所有人衣物齊刷刷地動了一動。

閻王的王,光頭黑衣人沒能說出口,並且再也說不出口了。因為他和近處四個黑衣人一起,更快一步地見了閻王!

第53章

「——聖主!」華春水萬分驚喜。她精神一放鬆,腿就無法繼續支撐,一下跪倒在地。

紅衣卻並未停留。他轉身騰起,劍尖直指包圍危寒川和吳月的黑衣人。事出突然,他去勢又奇疾,以至於那些黑衣人剛想到要逃開、下一刻就已經死在封喉一劍下了。

「聖主!」壓力頓輕的危寒川和吳月跟著喚了一句,臉上也不可抑制地泛出喜色。

晏維清一張臉被紅銅鬼面擋得結結實實,沒有吭聲。他抖了抖刃上莫須有的血珠,這才收劍入鞘。等他再次揚起臉時,身後危寒川和吳月已經把華春水扶了起來,對面原本稍遠的人也已到了近處。

踏著還有餘溫的焦黑砂礫,雷一雲面色陰晴不定。陰是因為赤霄一出現就輕鬆解決了那十八人,晴則是因為魔教終究還是不敢小覷他們。

「果真聞名不如見面,赤教主,別來無恙?」

晏維清依舊不吭聲。他的視線只在雷一雲面上停留一瞬,就掠到了邊上的邱不遇、沈不范以及為數不少的嵩山和華山弟子身上。

這種沉默,雷一雲只當赤霄不屑和他說話,心頭有些窩火,原先準備的其他場面話就都吞了回去。「自來正邪不兩立。魔教行事狠辣,濫殺無辜,和我正教各派連年相鬥。雷某曾想,若是兩邊各退一步,尚可化解,結果到頭來還須兵戎相見。」他轉向身側,「邱掌門,你說是不是?」

邱不遇輕咳一聲,心中暗罵。雷一雲帶了這麼多人,難道還想讓他們華山分走赤霄的注意力?「雷掌門所言極是。」

晏維清無聲冷笑。

白山教和正道武林結仇百餘年,恩怨根本說不清。但他至少知道,赤霄接任教主後,已對屬下有所約束。不然,少林和武當不見得會不想插手。秦閬苑和凌盧本沒機會惹是生非,而雷一雲此時借題發揮,擺明了是想稱霸武林!

「‘尚可化解’?你們此時上山,不過是想趁我教內亂時渾水摸魚!打就打吧,還說什麼冠冕堂皇的屁話?」華春水大怒,但說的正是晏維清的心裡話。

雷一雲面色微變,不過只是一瞬。「相安無事確是最好,不過事到如今——」他右手按在金絲劍柄上,「雷某便遂了華堂主之願!」

一聲清越劍吟錚然而起,是晏維清。他再也不耐煩聽下去,拔劍一躍,直逼雷一雲。

雷一雲早就有被擒賊先擒王的自覺,立時飛身後退。白水澗一戰,再次驗證了赤霄是個極難對付的角色。單打獨鬥的話,他絕贏不過對方;但幸好,他還有另一手準備——

「來人,列陣!」

雷一雲大吼。隨著他的聲音,內圍七十二名嵩山弟子齊刷刷拔劍,快步小跑,各就各位;外圍一百四十四名黑衣人也各自亮出兵器,團團加入;陣外有人布眼,四面高舉旗幡——

森然陣勢,渾如鐵桶,竟是個四方十八道誅魔劍陣!

別說白山教眾人,就連邱不遇也大大吃了一驚。嵩山確實有這麼個威力強大的陣法,但因為極不實用,向來只聞其名不見其陣。「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備好的大陣,」他試探性地問,「原來雷掌門不僅早有準備,而且準備如此周到?」

雷一雲望著靜佇陣中的紅衣人,聞言哼笑一聲,別提有多得意。「若不是如此,要這麼多人何用?」

……這麼多人全都是為殺死赤霄準備的?也就是說,嵩山早在秦閬苑反|叛之前就已經想要全剿魔教?

邱不遇狠狠一頓,意識到不妥後趕緊掩飾性地捋須。他本以為嵩山的人數已經說明一切,結果卻還是低估了雷一雲的野心!

沈不范心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雷一雲如此謀劃深沉、處心積慮,他竟直到最後才知道。如此一來,若赤霄身死,那功勞無疑全是嵩山的,別家不用想分到一星半點的好處。既如此,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眼角余光從邱不遇身上晃過,陰鷙從中一閃而逝。

再說白山教這頭。眼見教主身陷大陣,一大群人自然著慌。雖然赤霄武功絕世,以一敵眾是常事,但再以一敵眾也不是這麼個打法。此時最該做的無疑是破掉旗幡,至少危寒川立時就撥了四個金珠子出去。

見此,雷一雲又一個抬手,剩餘數百人就大吼著衝向哨卡前方。短兵相接,兩邊立時纏鬥在一處,難解難分。而那四顆算盤珠,當然在半路上就被人截胡了。

「嵩山原就是衝著聖主來的!」華春水又驚又怒,都快顧不了直往身上打的兵刃。

吳月一抓擋掉面前飛刀,只恨兩邊太遠、自己飛抓又不夠長。「要怎麼辦?」

「必須先把這些人解決!」危寒川咬緊了牙,頰邊肌肉繃緊。「咱們必須撐下去!」

被包圍的晏維清卻很鎮定。

既然嵩山有稱霸武林的野心,那自然什麼事都做得出。白山教是個大教,極難對付,嵩山有多年準備也是理所當然。

這並不是說晏維清不在意。只不過,他在意的不是四方十八道誅魔劍陣的威力,而是它原本要對付的人。嵩山想要鏟平白山,他可以不在乎;但雷一雲想用赤霄的性命成就自己武林盟主的寶座,那可就萬萬不行了!

再無遲疑,赤劍徹底出鞘。晏維清少年時便與赤霄相識,雖說後來久不見面,但武功路數依然印象深刻。此時一揮一使,腦中記憶也隨之鮮活生動起來。心隨意轉,劍隨身動,端得是翩若驚鴻,矯若游龍。

然而,再好看的劍法,到劍神劍魔手中都不可能變成花架子。若有長劍迎上那帶著血色的劍尖,輕則脫手而出,重則斷成兩截;劍氣嫣然如同春日桃花,但稍一沾上便讓人皮開肉綻,甚至到深可見骨的程度!

和雷輕騰預料相反,無人能近紅衣身側,劍陣內圈不一會兒就被殺了個七零八落。

邱不遇定神瞅了半晌,忍不住道:「遠見心喜,近觀如魔。天下能做到如此的,大概也只有劍魔了。」

「邱掌門此時還有心情漲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雷一雲陰聲質問。

邱不遇自然不想在這節骨眼上得罪嵩山。「雷掌門可有後招?」他早已注意到,還有一二十個好手立在雷一雲身後。

雷一雲繃著臉皮,右手一揮。立時,那些好手縱身躍入陣中,依序遠近分立。「變陣!」

四方旗幟招搖,陣眼迅速轉換。晏維清身處陣中,並不能看見全貌,只能感到四面壓力驟增。目光所及,人影不見,只余雪白劍光排山倒海而來——

來得好!

晏維清一手執劍,放聲長笑。

身陷重圍卻絲毫不懼,戰意甚至更加凜然……雷一雲渾身一震,汗毛根根倒立。他開始懷疑大陣並不能置赤霄於死地,不由更提了幾分小心,立刻飛身躍到南面,伸手奪了旗幡,親自指揮。

——他就不信這個邪!就算劍陣還未到極致、以至於不能殺死赤霄,至少也得重傷那個魔頭!

長笑中帶了內力,陣外的人也清晰可聞。

明知道看不到,危寒川卻依舊忍不住往大陣方向瞅了一眼。「聖主處境不妙!」

以一敵百,想也知道不妙。「咱們不能拖了,得再快些!」吳月沉聲道。說著,她一個飛抓掃過去,蟹鉗狀的抓尖■擦直響,身側頓時清空一小片人頭。

因為腿傷,華春水被他們兩人若有若無地護在中間,並沒多少出手機會。也正因為如此,她有更多的精力去分辨笑聲中的不同——

紅衣鬼面的確沒錯,但這聲音聽著不太像聖主啊?

華春水心電急轉,幾乎是立刻想到了問題所在。考慮到凌盧的毒向來藥力極強,所以聖主此時是不是依舊有心無力、只能晏維清假扮自己?

想到紅衣人現身後一個字都沒說,華春水更覺得自己的懷疑可靠。她同時還想到,不管赤霄是默認還是要求了這件事,她都該對此三緘其口。

不過,沒等華春水想更多,面前又是一撥人圍將上來。原來是邱不遇見著這邊略顯空當,已經率領華山諸人重新補上,又是一場惡戰。

前半刻,總壇中的教主小院。

赤霄倚在床頭,半眯著眼,一遍遍催動內力,逼著那些令人身酥體軟的殘餘藥力隨汗而出。因為已經過了數個時辰、又好好發泄過幾次,這事勉強能算順利。

即便如此,剛一下床,腳底碰到地面織毯,腰身還是有些發軟。赤霄咬緊嘴脣,刻意不去回憶某些顛鸞倒鳳的畫面,只把晏維清留下的玄青勁裝往身上套。雖然對方讓他好好休息,但於情於理他都不能在床上躺著等人回來。

那聲長笑,赤霄是在系腰帶時聽見的。他猛地一凜,循聲望去——

出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赤霄手下動作就更快了幾分。面具自然不能少,而兵器嘛……他一刻也不想多留,無心細想,只草草地將烏劍一裹,飛身出門。

第54章

這一去卻是不早不晚。當赤霄到達哨卡頂部時,落入眼簾的就是漫山遍野的鏖戰情形——

殺聲和兵戈聲交錯震響,刀光連天,血色彌漫;大片砂礫被烤得焦黑,肢斷滿地,屍橫遍野。

——人間煉獄,莫過於此!

這境況顯然是出了比預估糟得多的事,赤霄從震驚中回神,迅速地逡巡四周。很快,他就認出了和危寒川夫婦打得難解難分的邱不遇,還有遠處正在揮舞旗幡的雷一雲以及那個大到完全無法忽略的陣形。

華山和嵩山的掌門突然冒出來也就算了,但是……四方十八道誅魔劍陣?

赤霄眯眼數了數陣中各面人數,很快就推測出正確答案,心下頓時一片明鏡般的了然。誅魔劍陣,光聽名字,嵩山的野心就呼之欲出;得虧雷一雲能遮遮掩掩到現在!

另外,傳聞這劍陣有進無出、鬼神辟易,怪不得晏維清長笑。自然是因為對手難尋,有個現成劍陣可破也很好!

話雖然這麼說,但赤霄並不敢掉以輕心。陣中已陷入膠著之態,晏維清略顯頹勢。他看了看手中烏劍,乾脆地把黑布再裹緊一些,就飛身直撲距離他最近的西面陣旗處。便是不能出鞘,他也有的是法子殺人!

如果一定要把發現赤霄出現的人從早到晚排個序的話,第一個無疑是百里歌。

他一直混跡在正道武林中間,依靠自己對機堂事物的了解躲過箭陣和伏火彈。等兩邊徹底交上手,他就假心假意地和幾個白山教教眾對打。因為易容術高明如他,第一眼看到紅衣鬼面時就意識到那並不是他們聖主。而就算他不知道劍神和他們聖主一起上了山,可隨便想想就可以猜出,這普天之下,除了劍神外,還有誰能模仿劍魔的招數?

想到自己送飯時看到的情況,百里歌實在沒膽子把晏維清丟在陣中不管。雖說以他的武功要救劍神有點扯淡,但他總比危寒川幾個離大陣更近些。而就在邊打邊接近旗幡時,他遠遠捕捉到了哨卡方向那個迅疾如鷹的身形,頓時精神一振——

聖主終於來了!

再無擔憂,百里歌手中長鞭一甩,轉身直奔東面陣旗而去。

兩個毫堂堂眾看著對手忽而毫不猶豫地倒戈,齊刷刷傻了眼。之前磨磨蹭蹭、軟軟綿綿地打了半天,他們還以為對方正伺機逃走;結果,現在衝去陣旗的步子卻挺快……這人難道是他們聖教在正道武林裡安插的細作嗎?

如此一來,誅魔劍陣的東西陣旗便同時被襲。這實在出乎意料之外,以至於雷一雲發現陣形變亂再抬眼時,只看到東面旗幡正劇烈抖動,而西面旗幡已經完全消失、還有一張正朝他這頭急遽逼近的熟悉鬼面!

……不對啊,怎麼會有兩個鬼面人?

雷一雲瞬時大吃一驚。他左手把黃旗塞到身側另一人手中,右手往腰間一摸,長劍出鞘,躍身而出,迎上來人的方向。「你又是誰?」

赤霄並不怕出聲,因為他現在喉嚨啞得很,和平時完全兩個調。「雷掌門真是貴人多忘事。」

聽在耳裡,雷一雲果然挖空腦袋都對不上號。等目光再落到對方手中那把黑布長劍上,他不由更加驚疑不定。「你是……之前青城惹的那個人?」

赤霄對此不置可否。雷一雲會知道印無殊的事,更加坐實了嵩山一路監控正道武林的行程,居心叵測不用再提。而此時,兩人距離已經急遽縮短到不足一丈。

真正的魔教教主在鬼面下勾出了個無人能見的微笑。「我還趕時間,雷掌門,動手吧!」說著,他劃手為劈,手中長劍便直直地朝雷一雲脖頸招呼而去。

劍魔這名號積威甚重,就算雷一雲是嵩山掌門,心中也不免發■。他不知道哪個鬼面人才是赤霄,但在兩人都戴著鬼面、兵器又都是劍的情況下,小心總是更好的。

但剛過兩招,他就發現了不對——對方根本沒拔劍的意思不說,好似還把劍當刀用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刀,而是沒開刃的刀!

「敢用劍鞘和我打的,閣下可是第一個。」雷一雲猛地往後仰,堪堪躲過一招鈍重劍風,還不忘出言刺探。「要是這麼死在我劍下,我都替閣下你冤枉啊!」

赤霄反應平靜。劍鞘並沒有輕易能置人於死地的尖端和劍刃,打起來確實更費功夫。而他早年練的刀法長久不用,也有些生疏。不過,他的劍法不能用,晏維清的劍法也不能用,只能如此將就了。

「若你有本事,大可試試讓我拔劍。」他以冷哼作答,裡頭的鄙視滿得簡直能溢出來。

這狂妄得……雷一雲面色霎時有些扭曲,手下七十二路嵩山快劍如同疾風暴雨般地遞了出去。「那雷某真可要好好討教討教了!」

西面陣腳大亂,南面陣腳又不可避免地受到赤霄和雷一雲對戰的影響,百里歌身上的壓力便輕鬆了兩分。等他把東面陣旗砍落,轉頭看清他們聖主的打法,心中更加確定自己留下的舉動是對的,便馬不停蹄地朝北面陣旗而去。

旗幡倒了兩面、還有一面晃動不已,晏維清馬上就感到周身原本像潮水一樣源源不絕的凜冽白光失了後勁,不再有壓著人喉頭的緊迫沉重感。知道來了外援,他凝氣於手,一個鷂子翻身,劍尖細細密密地攢刺出去。去勢看著十分輕巧,然而每點落下都綻開一朵朱紅,鮮艷刺眼。

眨眼之間,血色如紅梅般盛開,幻象頓破。晏維清趕緊往四面一望,立時就捕捉到了正和雷一雲交手的熟悉身形。

——這人果然不會老實聽話!把烏劍當鈍刀用,怕也是天下獨一份了!

晏維清心中腹誹,脣邊卻不由自主地掛了笑意。他收回目光,再看近處神色已顯驚慌的嵩山弟子,一聲長嘯。既然總是有人願意送死,也罷,就成全他們吧!

一絲紅色無聲無息地沁入他的眼幕,無人發現。

再來說危寒川這頭。雖然他和吳月都覺得新冒出來的人有些束手束腳、難以施展的模樣,但想到劍神的身份,也只能表示理解。不管如何,有人幫手總比他們自己打過去快,沒法再多挑剔。

可對華山來說,這就不是什麼好事了。

雖然邱不遇早已親自下場,但他前一刻就發現,沈不范不知什麼時候從混戰的人群中消失了。以沈不范的武功,死在他前頭是絕不可能的,所以他能確定,他的好師弟定然是趁大家亂戰成一團時悄悄溜走了。

這絕不是什麼君子行徑,邱不遇知道,但他只想效仿。

因為他看得出,那個玄青勁裝的鬼面人拿了不趁手的武器,進退之間略失鋒銳,然而一招一式隱帶風雷,顯然功力深厚,雷一雲敗退是早晚的事。既然如此,那他肯定該為自己考慮後路!

想不如做,邱不遇邊戰邊退。等到自覺退得差不多,他便大吼了一句「大家一起上!」。餘下的華山弟子被掌門聲音一激,血氣上腦,往前衝去,奮力拼殺。而他就趁著這個機會,使出輕功,往後急點,一下子就退出了十來丈。

武功稍差的弟子落在後面,見得如此,不由驚呼出聲:「掌門!你去哪裡?」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轉頭去看。見得邱不遇身形毫不留戀地飄然而去,傻子也知道他逃了,華山門下頓時陣腳大亂。

見得這一幕,華春水、危寒川和吳月雖然驚詫,但也猜得出幾分原因。這個全殲敵人的機會自然沒人想放過;於是,原本還算對等的情勢立時大幅傾斜。

而在此時,雷一雲已經疲於應對那些既鈍且重卻逼得人無處可躲的隱形劍鋒。他終究還是意識到,鬼面人說的是真的。便是不用刀刃,對方也能置他於死地!

「你和他,到底誰是赤霄?」雷一雲忍住滿心貓逗耗子的屈辱感,嘶聲問。「雷某可以死,但絕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哦?」赤霄輕飄飄地反問,完全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這恐怕由不得你。」

雷一雲也沒指望對方配合。「你們之中,必然有一個不是赤霄。而放眼武林,還有誰的功力能與赤霄一較上下?」

這話擺明了懷疑他是晏維清,赤霄呵呵一笑。「你想得太多了。」

「我想太多?」雷一雲忽而聲色俱厲,「那你敢把劍上的黑布摘下來嗎?」

「我早就說過,如果你有本事,我當然會拔劍。」赤霄對這種激將法一點反應也沒有。不僅如此,他現在還覺得火候已經差不多,不用繼續和雷一雲廢話下去。

雷一雲也聞到了生死一招的味道。他赤紅了眼,雙手握劍一劈,直直地砍向赤霄手中黑布裹起的長劍。而赤霄目光一凜,在劍尖只差毫釐時騰身而起,化揮為刺,劍尾重重杵在雷一雲頸側人迎穴上——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立時迸發而出。雷一雲圓睜著眼,腦袋以一種正常人絕不能有的角度軟軟地垂到另一側,整個人失去控制地往前撲倒,然後重重落地。

赤霄根本沒再看那人一眼。他騰出手來,沒兩招就利落地取了南面執旗人的性命。再回首,他滿意地發現百里歌也拿下了北面陣旗。所謂的四方十八道誅魔劍陣失去指揮,破掉它只是早晚的事。

這麼想著,赤霄便想去助晏維清一臂之力。然而,他所處之地居高臨下,一定睛就看見陣中紅衣人正大開殺戒。所經之處,只余血海,全然一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模樣。

赤霄脣邊還未顯出完全的笑容立刻消失,驚而變色。「晏維清!」

第55章

猛地一聽劍神大名,周遭一圈人等也紛紛變色。

晏維清號稱正道武林第一劍,沒一個白山教的人會自作多情地把劍神劃成自己這邊。是敵非友,不管什麼時候,來這麼個強大的敵人無疑都糟糕透頂。

然而,在場的正道同仁並沒感到來了個強力後援。必須得說,他們確實驚喜了一瞬;但在發現青衣人的視線方向後,一個個都嚇得腳底打跌——

開玩笑,那紅衣人不是劍魔嗎?他一現身就救下了三個魔教堂主,到現在已經殺了近百號正道中人,怎麼可能是劍神!

話再說回來,如果紅衣人真是劍神,那他是怎麼拿到劍魔的全套行頭的?另外,這個估摸著功力不在其下的青衣人又是誰?

周遭愈發騷|亂,但晏維清毫無所覺。他只感到手中的劍愈來愈順手,經脈中的內力也愈來愈洶涌。不管是嵩山派弟子還是黑衣人,在現在的他眼裡都成了泥水塑成的人偶。只要輕輕一碰,不管是削是挑,那層薄脆的外殼就會立刻分崩離析,裡頭的血像泥漿崩裂一樣轟塌下去!

似乎有什麼東西失去了控制……晏維清不怎麼上心地想,身形沒有絲毫停頓,手下也依舊毫不留情。若失控可以讓人生出自己是天地間主宰的感覺,那確實令人著迷,以至於他都開始擔心——

擔心剩下的人還有多少,還夠不夠他殺!

一聲狂嘯自胸而發,聲遍四野,似乎整座白山都被震得動了一動,遠處鳥獸簌簌驚飛。

這動靜太大,就算之前沒認出來的危寒川夫妻倆也意識到了不對。

「這……他……」吳月太過震驚,手中閉雁飛抓今日第一次不自覺地停下來。剛才是晏維清幫他們殺了那些個黑衣人?現在又……等等,到底發生了什麼?

危寒川的金算盤已經沒剩幾粒珠子,但這並不影響他做出正確決定。「看來只有全殺這一條路可走了!」

華春水也如此認為。

晏維清假扮他們聖主幫白山教的忙,不管是什麼原因,都絕對是個巨大的人情。再加上救治他們聖主在先,他們又欠了一筆。

而以她對他們聖主的了解,赤霄絕對不願意讓晏維清聲名有損。雖然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但總有法子可以補救!

「這些自詡正道的人可不是咱們聖教求著上山來的;兩廂爭鬥,本就是必有一死!」她冷笑道,提槍上前。「聖教必勝!」

「聖教必勝!」

「聖教必勝!」

在這種激昂的口號裡,白山教眾士氣高漲,牢牢地把住了絕對優勢。

而在此時,赤霄已經不由分說地衝入陣中,殺出一條血路。他現在什麼也顧不得,只想早點阻止晏維清。因為,若他沒有聽錯,對方怕是已經在走火入魔的邊緣了!

劍陣失去引導,本就混亂,自相踩踏的都有。這無疑方便了赤霄,他很快就進到中央陣眼處。現在,他終於看清了紅衣鬼面赤劍,也看清了那人所向之處無人能敵,卻是一陣心驚肉跳——

晏維清那雙眼竟然全紅了!

「停下!」沒空多想,赤霄就猛地躍到近處,試圖去攔那把已經飲血無數而散髮嗜血紅光的劍。

晏維清恍若未聞。他甚至根本沒注意到這個剛出現的人戴著和自己一樣的面具,直接反手一劈——

錚然一聲,烏劍上的黑布被劍氣所激,無風自動,一下裂成了好幾片。

「晏維清!」赤霄現在完全顧不上徹底展現原貌的烏劍,又急急地喊了一聲。「停下!再這麼下去,你一定會走火入魔!」

就算晏維清現在滿心都被殺人的念頭塞滿了,他也不可抑制地覺得這話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另外,對方的劍好像也有點眼熟,像是……他的?

又一波內力激盪,晏維清眼前再次一紅。他隱約覺得他剛才想的事情很重要,但又記不起來。那點若有似無的熟悉帶起了遲疑,而遲疑逼迫得他幾乎要發瘋——他可以把這個攔路的傢伙一併殺了麼?

手下再無猶豫,晏維清回劍刺出,劍尖一點寒星直奔赤霄面門。

赤霄一驚,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他先想到的是,不管在劍門關還是華山絕頂,晏維清都從未對他下此狠手;再接著則是,晏維清現在顯然誰也不認識,他怕是得採取一些強硬手段……

但在赤霄想出好的辦法之前,赤劍就已經近到不得不先應對的程度。他只得橫執烏劍,堪堪擋了那當面一擊,霎時火星四濺。

真沉……赤霄發覺對方此時的力量大到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步,遠超平時。換成是別人,他早就硬灌內力反震回去;然而對著面前的人,他完全不敢輕舉妄動。走火入魔本就是內息紊亂激盪,在這當口,他哪裡敢再給晏維清添這種刺激?

「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他咬緊牙關,聽到自己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晏維清無聲冷笑。他意識到這個人偶明顯比其他人偶結實,不那麼容易打碎;這在一方面令他不爽,另一方面又讓他生出硬槓的心——當然,他一定會贏!

一人竭盡全力地劈,一人如履薄冰地擋,結果可想而知。赤霄被那股蠻力壓得直往後退,虎口發麻,鞋底慢慢嵌入崎嶇不平的地面。他剛為那種被石尖刺穿的銳痛而微微蹙眉,下一瞬間就發現晏維清手中一轉,劍尖立時對上他的鼻尖——

砰地一聲,紅銅面具從中央崩開,裂成幾大塊飛了出去。赤霄猛地向後一仰,借勢翻滾,再半跪起身時已經離了好幾丈遠。他也並不敢松懈,立時防守,護住前方。

但出乎意料之外,晏維清並沒緊追不捨。甚至,他保持著雙手握劍的姿勢僵在那裡,似乎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過了一小會兒,他眨眨眼,輕聲喚道:「……赤霄。」

和周圍一片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相反,赤霄頓時松了一大口氣。要是知道晏維清看見他的臉就能恢復正常,他老早就把面具摘了!「你沒事吧?」他站直身體,不確定地問。

晏維清又眨了眨眼。視野裡一片模糊的血紅,只有一個人的身形異常清晰。「我沒事。」他聽見自己這麼說,手心慢慢滲出一片冷汗。他剛剛真的想殺了赤霄……這不可能!他不允許!決不允許!

「……是嗎?」赤霄聽出他語氣裡的動搖,謹慎地反問。「你……」

「我沒事。」晏維清難得強硬地打斷對方。他一點也不想回憶之前,他怕他後悔得把自己給殺了。

赤霄閉了嘴。他敏銳地意識到,就算晏維清認出了他,可情況依舊不太穩定。那現在怎麼辦?先順著對方的意思來?

晏維清也確實搶先一步做了決定。「我沒事,但這些人……」他環視一圈,語調變得更低,「怕是有點事了。」

要不是不合適,赤霄差點笑出聲,因為他從這話裡聽出了他一貫認識的晏維清。「確實有。」他贊同道,手按到劍柄上。

完全是同時,兩人拔劍出鞘。

晏維清曾下過斷言,這世上沒有人能擋下劍神劍魔的合力一擊:事實證明這是真的。雖然現下還活著的正道中並沒有高手坐鎮,可只要看雙劍合璧時那種摧枯拉朽、把人頭當韭菜一樣收割的氣勢,聰明人就知道該離他們倆遠遠的。

然而,會上白山頂,就已經不是什麼聰明人了。仿佛是風卷殘雲,不過半刻鐘,白沙灘上已然不見一個還能站著的武林正道。遍地殘屍,沉鬱血色,修羅地獄一樣的可怕場景,簡直可以直接改名赤沙灘。

聞著刺鼻的血腥味,赤霄有些嫌棄。「收拾起來也是麻煩。」

此時,危寒川和吳月已經扶著華春水到了近處,百里歌也同樣。他們身上或多或少地掛了彩,但臉上還是喜悅更多些。

「聖主不用勞心,些莫小事,屬下自會辦得漂亮。」華春水保證道。只不過,她瞧著兩人身上互換的服色兵器,心頭微微一跳。

赤霄點了點頭。「數一數死了哪些,」他朝百里歌道,「我估計還有漏網之魚。」

百里歌立馬點頭領命。

「華山的邱不遇和沈不范都跑了。」吳月很快補上這句,同時也琢磨出了一點意思——一場火拼,有人僥倖未死很正常;但他們聖主明擺著要斬草除根……互相在意得要命,難道確實是兩情相悅?

想到自家聖主竟然真給他們找了劍神做教主夫人,幾人看晏維清的眼神頓時都不太對。

赤霄只當自己沒注意。「那現在……」他望向晏維清,想說「你休息一下、我去追華山那兩人」,但剛出了個頭,後面就全數卡死在喉嚨裡,只能憋出一個名字:「晏維清?」

晏維清拄著劍站在他身後一步的地方,從剛才開始就沒出任何聲音。赤霄試探性地拍了拍那挺直的肩背,未曾想,那具身體竟毫無預兆地軟倒下來。

什麼華山派什麼漏網之魚,赤霄一忽兒都拋在腦後。他撈起人就往總壇奔去,自己都沒發現自己手在抖——

就算賠上我的性命,也絕不會讓你死!

第56章

「他氣路混亂,又為外物所激,內息便失了控。」

當赤霄這麼輕描淡寫地告訴幾個屬下的時候,天色已然接近傍晚。被提到的晏維清已經被安置好,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一時間沒人說話。因為這事之前從未發生過,誰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已經不怎麼明亮的天光從半開的窗欞間斜打進來,光影明暗交錯,襯得人人心事沉沉。

偌大一個議事廳裡,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華春水張了張嘴,但在看到赤霄似乎與平時沒什麼分別的神情時,又閉上了。

氣路混亂她可以理解,畢竟晏維清和赤霄的內功不是一路、甚至還可以說南轅北轍,強行模仿討不了好處。但說到為外物所激……這外物指的是單純的四方十八道誅魔劍陣,還是因為這個大陣原本想要對付的人?以劍神的心性,真的有那麼容易出差錯?

大家都不吭聲也不是個辦法。百里歌頭一個扛不住,主動轉移話題:「聖主,人我一一點過了。」

赤霄看過去,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除了華山派那兩人,嵩山丁子何、峨眉青缺師太也不在,我想他們同樣逃了。」百里歌一面說,一面小心覷著赤霄的表情,「然而,我核對過,還沒到最後就已經沒人看見他們了。」

赤霄嘴脣微抿。這話的意思無疑是,雖然漏網之魚追也來不及,但那些人溜得早,都沒聽見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晏維清三個字。這固然是好事,可他不認為正道武林會這麼輕易消停。

「還是小心為上。」吳月接了口,調子帶著冷冷的嘲諷。「栽贓嫁禍、血口噴人,那些偽君子難道還做得少了?」顯然,她和赤霄的看法完全相同。

「那……」華春水難得遲疑。她意識到晏維清不能在白山頂上留太久,但她不怎麼敢把話說出口。因為她了解赤霄,知道那兩人是認真的;那就沒有多少別人置喙的餘地。

赤霄瞥過去一眼,視線沉靜銳利,似乎完全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卻並沒多說什麼。「鴛鴦有沒有消息?」

「有,」百里歌趕緊回答,「她和六哥藏在山洞裡,我已經讓人去接他們回總壇。」

「做得好。」赤霄簡單地點了點頭,又問:「咱們的折損如何?」

這就是危寒川的職責範疇了。在之前赤霄照顧晏維清的當口,他已經做好了自己該做的,此時便從人頭到倉儲一一說明。

赤霄仔細聽了,再次點頭。「雖說是將功折罪,但這次守住了總壇,該賞的還是要賞,別讓人心散了。」

危寒川自然應是。

「機堂和弦堂就等六哥和鴛鴦回來各自重整。毫堂和香堂這次折損最大,畫堂又被打散,這兩個堂口就暫且歸給大姐管。」赤霄一一安排下去,又略微思忖了下:「大姐傷還沒好。四姐,你有空的話,就給大姐搭把手。」

對此,華春水和吳月都沒有異議。甚至,見得赤霄毫不生疏、條理分明,她們還感到了久違的心安。看來,就算他們聖主在找對象方面的眼光出人意料,也依舊是他們英明神武的聖主!

「行了,天色不早,散了吧。」赤霄給今日短暫的會議做了個總結。「好好休息,咱們有的是時間。」

這話聽著稀鬆平常,卻是個一語雙關。除了明面上的意思,暗裡還有一重——還有不到一個月時間,厚重的冰雪就會封了白山,然後持續半年之久;就算正道還要鬧事,這半年裡都不再可能鬧到他們總壇!

四個堂主對此心領神會,也就沒人要繼續追問赤霄漏網之魚怎麼處置。幾人紛紛起身,華春水也一樣,但還是有點猶豫。

赤霄注意到她慢半拍的動作,不由暗嘆口氣。「大姐就留下來罷,我還有些話想對你說。」

其餘三人小幅度交換目光,然後依次退出。很快,議事廳裡就剩下兩人。

「你想知道什麼,就問吧。」赤霄率先開口。他大概能猜出來華春水遲疑的點是什麼,但他不認為那是個問題。

「聖主……」華春水低低喚了一聲,頗有些尷尬。其實赤霄看上誰完全是他的私事,她是不是操心得太多了?

赤霄只能幫她說了。「你想知道晏維清是怎麼回事?」

心思被戳破,華春水再尷尬也只能點頭。

赤霄並不以為忤。「他是正道武林第一劍,我是魔教教主,你覺得哪裡不對也是自然的。」他毫不忌諱地承認了兩人之間巨大的立場差異,「這確實是個麻煩,而且是個大|麻煩。」

華春水心下一松,隨即又是一沉。赤霄果然什麼都很清楚,然而……「現在要怎麼辦?」她問,很明顯指晏維清,「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恐怕沒那麼快。」赤霄眼裡極快地閃過一絲極難捕捉的情緒,又被他自己掩蓋過去。「可他必須回去,越快越好。」

這正是華春水所判斷的。然而,晏維清倒下時她在場,那情況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什麼輕易能解決的小問題。「現在沒有大夫……」其實不是沒有大夫,而是沒有能夠迅速妙手回春的神醫!晏維清倒是一個,但醫者不自醫啊!

「這你不用擔心。」赤霄卻這麼說。甚至,他還露出了個成竹在胸的微笑。

華春水原以為赤霄最擔心的就是晏維清的身體情況,此時見他如此篤定,不由十分疑惑。絞盡腦汁地想了小半刻,她突然「啊」出聲來。「聖主,難道你要用……」

「沒錯。」赤霄替她把話說完了,「玄冰雪種。」

最大膽的猜測被證實,華春水一時間震驚難言。

作為白山教傳說中的鎮教之寶,玄冰雪種完全對得起它的名氣。它生長於白山山心,速度極其緩慢;外層凝結著亙古不化的寒冰,極難獲取。但同時,它可以大幅、迅速地提升內力修為,疏通經脈、平復紊亂內息之類的更是小菜一碟!

「怎麼,你覺得我不該動它?」赤霄問,語氣依舊很平靜。

華春水艱難地點頭,又艱難地搖頭。赤霄自己都沒用過玄冰雪種,卻能眼也不眨地用在晏維清身上?雖然晏維清並不是配不上,但……

「聖主,」她終於把話說出了口,艱澀而乾巴巴,「玄冰雪種確實有用,但你肯定也記得它有別的效果吧?」

赤霄聞言一愣,反應過來後只能苦笑。「你先考慮的竟然是這個。」

玄冰雪種確實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好物,但很少有人知道,就和天上不會掉餡餅一樣,天上也不可能掉功力。要得到什麼,或多或少,都需要付出代價。又或者說,在追求武功天下第一的人眼裡,那種代價已經算不上代價,以至於被他們名正言順地忽略——

只是絕情斷欲而已!一個人越追求極致的武學,情和欲不就是越該被拋棄的嗎?

所以赤霄才苦笑。因為華春水根本沒責怪他打算動用鎮教之寶的念頭,反倒更擔心他和晏維清的未來。

「聖主,」華春水一反剛才的猶豫不決,語速變得飛快,「你這麼打算,晏維清知道嗎?」她怎麼覺得,劍神追到白山上來,肯定不是為了絕情斷欲這麼個結果?

赤霄搖頭。「事出突然。」他想了想,又搖了搖頭,這回堅決得多。「我想他不會同意,但現在只能這麼做。若嵩山華山找上門時他不在炎華莊,又或者他們看出他情況欠佳,那……」

他沒說下去,但華春水能猜出來。

和魔教同流合污的罪名已經不小,若再加上已經偏向魔教……劍神的名號沒了,尚且還能說不痛不癢;但若被正道武林聯合追殺,那可真是性命攸關的事。更別提,晏維清身後還有一個炎華莊,上下回護周全難上加難。

理智上,華春水知道赤霄的決定十分正確;但情感上,她接受不了。若晏維清用了玄冰雪種,武功必然更加登峰造極,不見得對赤霄有好處。退一萬步說,晏維清斷絕了一切人所能有的感情,然而赤霄還一直記著他,那不是太殘酷了嗎?

「……你是不是對自己太狠了,聖主?」她忍不住問,臉色發白,嘴脣微微顫抖。

赤霄沉默半晌,沒有正面回答。「是我對不住他。」

華春水完全無法理解。雖然她不知道兩人之間的來龍去脈,但就衝著他們聖主事事為晏維清考慮周全的樣兒,她才不信什麼見鬼的對不住!

然而華春水不知道,其實赤霄的意思是他不該讓晏維清發現他的心意。他覺得,如果情意從頭到尾都爛在他肚子裡,那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晏維清不會跟著他上白山,他獨自對付嵩山的四方十八道誅魔劍陣。不管他是生是死,都不會影響對方半分。晏維清會繼續當他眾所矚目的劍神,極可能在劍道上成就前人未有的極致,又或者娶妻生子、最終成為正道武林一代耄宿……

赤霄心尖一痛,但他只當做沒察覺。「那就這麼定了。」他起身,「準備車馬,明天一早就送他下山回莊!」

第57章

三月金明柳絮飛,岸花堤草弄春時。( 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

南陽炎華莊外遍是黃櫨,院墻裡栽種的倒大多是月季。時歷步入立夏,滿園月季紛紛吐苞,見著就能預想到千花晝如錦的喜人模樣來。

然而,總是有不識相的人煞風景。

晏茂天現在正頭疼著。原因別無其他,就是因為有三個來頭不小的人物正杵在他們炎華莊的客廳裡,各個都不好開罪。

「晏大俠,你之前說你兒子要閉關半年,我們信了。然而,日子眼看著就要到四月,他也該出關了罷?」

這麼說的人正是嵩山代掌門丁子何。雖然他身形看著沒有半年前富態,然而眉宇之間川字紋變深,一掃之前的親和面相,倒是顯出幾分和雷一雲類似的嚴苛。

沈不范瞥了明顯發虛的晏茂天一眼,冷笑著附和。「是啊,吃了兩次閉門羹,咱們這都來第三回了!」

「就算咱們小門小派入不了劍神法眼,但下花大師和元一道長的面子,這武林中還沒人敢不買的。」這話調子尖利而陰陽怪氣,正是峨眉掌門青滅師太。她故意用裝飾著珠玉的長指甲點了點桌面上的信封,意有所指道:「人人都稱劍神一句大俠,想必他定然不會做這第一個?」話尾微妙地拐了拐,像是肯定又像是反問。

這些詰問晏茂天一個都反駁不了,額上不免冒出冷汗,只能祈盼兒子早點出關。他什麼都不知道,要怎麼應對這兩個掌門加一個代掌門?

不過,這只是晏茂天底氣不足的原因之一。

因為關於半年前的白山一戰,江湖上早就傳得沸沸揚揚。魔教濫殺無辜,正道武林欲伸張正義,然而卻被魔教幾近全殲,損失慘重。雷一雲、邱不遇、青缺師太不幸身隕不說,嵩山派去的人多,差點被滅派。

這可是十數年來正道武林最大的慘敗,沒人不關心。倒不是說所有人都和嵩山交好,但有這個血淋淋的教訓在前,便不免讓人想到魔教坐大、嵩山的今日就是他們的明日之類的壞事。

如此一來,魔教的威脅確實愈發沉甸甸地壓在眾人心口。想想看,魔教教眾本就極多,沒有哪個門派能與之匹敵;如今,連嵩山的四方十八道誅魔劍陣都不能誅殺劍魔,那還有什麼辦法能阻止魔教稱霸武林的腳步?

當然,冤有頭債有主,嵩山等人想找麻煩也該回去找魔教,不關晏維清任何事。

但又有風傳,說上白山時就有個疑似劍神的人和劍魔一起,接著烏劍也在白山一戰中出現。如果這兩點都不算什麼的話,拿著烏劍的人偏幫魔教、幫著殺破劍陣要怎麼解釋?

正邪不兩立,況且真要說起來,這次是正道主動征伐,未曾想吃了個大敗仗,不能怪魔教心狠手辣。死在魔教手裡撐死了只能算自己技不如人,但若是死在劍神手裡……這必須得要個說法啊!

丁子何三人就是為此而來。他們認為晏維清必須給出解釋,為此不惜到處奔走,說動少林和武當也介入這件事。前兩次他們都沒見到晏維清,這次他們終於把下花大師和元一道長的親筆信拿到手,又瞧著半年期限已過,便迫不及待地衝到炎華莊來,可謂底氣十足。

晏茂天的目光不自覺落到信封表皮「晏維清親啟」的字樣上,愈發心虛。

因為他知道,晏維清曾把赤霄帶回莊中治療。因為他還知道,晏維清閉關半年沒錯,但在閉關之前,晏維清也確實離開南陽好幾個月,時間也確實能對上白山一戰。另外,晏維清是被一行身形奇詭的蒙面人送回來的。而如果他沒記錯,那種鬼魅一般的步法可是魔教最出名的輕功。

……這說明了什麼?他兒子真去幫魔教打正道了?

深處的原因,晏茂天簡直不敢想下去。「三位掌門,」他幹笑著,「江湖傳言我也聽說了,但這其中必定有些誤會。維清與魔教眾人素無瓜葛,又素來嫉惡如仇,怎麼可能和魔教同流合污呢?」

「我們也很想相信。」沈不范臉上的冷笑現在變成了假笑,「所以就請劍神親自出面,幫我們解決一二疑惑,也好澄清誤會。」

——你們如此咄咄逼人,哪裡像想澄清誤會的意思?

晏茂天不由腹誹。但他不占理,性子又正直,勉強壓下心頭的話已經很難,更別提流利地撒謊了。

丁子何瞧著那模樣,就想著敲打一二。不過他剛說了個「你」,外頭就有僕從飛奔進來稟告:「老莊主,三位掌門,莊主出關了!」這本是件好事,但他臉色卻不是完全的喜悅,倒夾雜了不少畏懼。

四人立時全站起身,但只有晏茂天注意到下人面上的異常。他正擔心晏維清是不是出了事,便感到一陣冰冷的銳意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地打過他的身體;肌膚毫無緣故地發疼,就像是被割裂一般。

和這感覺一起出現的是一道聲音。「父親,三位掌門。」

悄無聲息地,晏維清踏進客廳。那迫人的冷意正是他周身發出的,一雙眼睛宛如冬夜裡的寒星,語氣裡也只有劍的溫度。

丁子何三人齊刷刷一驚。他們設想過許多種可能,但沒一種像現在這樣——

直到晏維清進門出聲,他們才注意到他;光一個開頭,他們就感到了無形的莫大壓力;對方只冷淡地瞥了一眼,他們的骨頭便開始不自覺地往外冒涼氣……

不過半年,這人的武功不僅精進,而且精進了許多!多到現在看起來都不像是人,反而更像……一把移動的利劍,還是已經出鞘、隨時能夠殺人的那種!

意識到晏維清一彈指就可以送人上西天,三人原本囂張的氣焰立時被壓下去一頭,牙床都開始不受控制地打哆嗦。

但話還是要說的。「恭喜晏大俠功力大成。」丁子何強撐著道。若不是這樣,他怕他下一瞬就被對方冰冷卻澎湃的劍氣壓得跪下去。

對這種無意義的客套話,晏維清沒有任何反應。「聽說三位有事找我?」他單刀直入,然後看見桌上的信,便乾脆拿起來拆了。一目十行地掃過以後,他折起信紙,依舊面無表情,周身卻似乎變得更冷。「原來如此。請恕晏某直言,諸位實在多慮了。」

「……多慮?你的意思是……」在那種越來越宛如實質的沉重壓力下,只有沈不范還能憋出話來。

他剛開始覺得晏維清故意給他們下馬威,所以故意放出劍氣;但看對方現在不是心虛而是不虞的反應,倒更像是自然而然就散髮出來的……

等等,自動自發?這要高到深不可測的武功,便是下花大師也做不到!晏維清不過閉關半年,就接連突破三層瓶頸?他怎麼做到的?

沈不范從未如此震驚。就算再懷疑劍神自甘墮落,他也不會把晏維清突然猛增的武功和白山教鎮教之寶聯繫起來,因為他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能讓魔教交出那樣的寶貝。

其他兩人同樣。丁子何一面勉力讓自己繃緊腰背、不露出頹勢,一面追問:「我只想知道,我雷師侄的死,到底和你有沒有關係?」

「還有我掌門師兄。」沈不范立刻跟上。

「還有我青缺師妹!」青滅師太附和,她的嘴脣已經因為咬得太緊而變白,顯然對劍氣適應不良。

面對這種幾近赤|裸|裸|的質問,晏維清一張臉孔依舊八風不動。「白山上的事,諸位應當去問魔教,而不是在我炎華莊浪費蹉跎。」

「你是說你那時候不在白山頂?」沈不范又問,愈發懷疑。

雖然因為某些必須要做的事,他早早地溜到潛伏處,不知道白沙灘情況最後到底如何;但這滿天下的人裡,不就只有晏維清一個能與赤霄比肩嗎?光從功力就能看出來啊!

「我從未踏入白山地界。諸位的師弟師妹師侄,我也從未見過。」晏維清不僅一口否認,還否認得非常徹底。「若三位都是道聽途說而來,那晏某就不奉陪了。」說著,他一揮袖,人頓時沒了蹤影。

沒了冰冷劍意的壓迫,三人霎時感到身上一輕。然而,就這麼丁點功夫,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衫。想追又不敢追,只剩乾瞪眼可以做——

晏維清完全就是敷衍他們吧!

第58章

雖說丁子何、沈不范和青滅師太都對這種回答很不滿意,但晏維清已經看了下花大師和元一道長的信,他們再糾纏下去也不會得到更好的結果。

在黑著臉拒絕晏茂天用飯的邀請後,三人帶著幾個弟子一同離莊。

「這事兒就這麼算了?」青滅師太率先開口,顯然十分不甘心。「貧尼的師妹可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死!」

聽到「不明不白」這個形容,丁子何臉上肌肉微微抽動,幅度小到幾乎無法被察覺。「誰說不是呢?可我們確實沒有證據。」

「人都被他們殺光了,當然沒有證據!」青滅師太氣得咬牙。「難道真的沒其他辦法了嗎?」

沈不范高深莫測地覷了丁子何一眼。「師太,你剛剛也看見了,晏維清身上的劍氣掩也掩不住,顯然已有大成。就算咱們三個一起上,也不見得能打過他。更何況,這麼做還師出無名。」

感到那時被冷汗浸透的內衫依舊冰涼潮濕,青滅師太頓時泄氣得很。「仗著名氣大,晏維清這是越來越不把人放在眼裡了!」她恨恨道,「依貧尼看,他遲早不會把少林武當放在眼裡!」

「少林和武當本就不想摻和這件事。」丁子何出言提醒,神色也有些憤憤,「若不是如此,咱們現在能落到這步田地麼?」

青滅師太看了看他,想到嵩山派現在上下就剩十幾個人,憐憫之心油然而生,但也不能說裡頭沒有夾雜輕視。再想到勸服少林方丈和武當掌門寫信已經花了大工夫、再讓他們出面撐腰概率實在不大,她不得不勉強按捺住。「既然諸位都束手無策,那貧尼就先告辭了。」

丁子何和沈不范都沒有輓留她。而等峨眉派的人徹底消失在山道上,沈不范才慢悠悠地開口道:「怎麼,丁兄現在後悔了?少林和武當不想摻和這件事,這不正是你們嵩山想要的麼?」

青滅師太對白山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沈不范不同。憑空多出來五六百號黑衣人、再加上四方十八道誅魔劍陣,不用多看就知道嵩山下了血本。若少林和武當發現雷一雲稱霸武林的野心,怕是只會慶幸魔教把那些人全殺了。要不然,嵩山就會成為他們的心腹大患!

丁子何臉上肌肉狠狠一抽。「沈兄現在還說這種話,未免也太令人寒心了。」

沈不范哈哈一笑,竟是全然不在意。「你寒心?」他刻意重複一遍,又意味不明地補充:「依我看,寒心的人合該是青滅師太。」

丁子何眉頭也開始跳了,這話含沙射影得再明顯不過。「你是什麼意思?」他陰沉著聲音質問。

然而,嵩山現在的景況簡直比路邊隨便一個雜破門派還不如,沈不范已經徹底沒了忌憚。「青滅師太說得沒錯,青缺師太確實死得不明不白。不過,這和劍神沒有關係,甚至也和魔教沒有關係。」

「你……」丁子何臉色霎時難看起來。難道他剛才露出了破綻?

沈不范見他色變,又是一笑,洞悉真相的優越感油然而出。「沈某猜想,青缺師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信了你們嵩山!」

丁子何徹底黑了臉。「你要挾我?」他咬著牙道。因為,若不是他怕青缺師太把嵩山的所作所為抖出去的話,青缺師太早就回到了峨眉,而不是被亂劍砍死在白山的某個旮旯裡!

「丁兄,你怎麼能這麼誤會呢?」沈不范誠懇道,眼睛裡閃著的卻全是不加掩飾的惡意,「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是嗎?」

丁子何差點要氣背過去。「華山有你這樣的掌門,我十分擔憂。真要說起來,邱掌門的品性可比你高潔得多!」

一提到邱不遇,沈不范的臉色就變成了山雨欲來。「他哪裡比得過我?在我手下都撐不過半刻!」他恨聲道,「華山掌門本就該是我!」

雖然邱不遇和沈不范這對師兄弟的齷齪程度實際上半斤八兩,但沈不范這種被踩到尾巴的跳腳反應正是丁子何預計中的。他正想繼續嘲諷,又忽而覺出了一點別的意思:「撐不過半刻?你如何知道?」

驚覺自己說漏了嘴,沈不范先是後悔,再接著殺心頓起。邱不遇這樣礙眼的都被他藉著魔教的名頭處理掉了,解決丁子何這樣的不更是小菜一碟嗎?

炎華莊裡,晏茂天終於可以把他憋了一肚子的疑問一股腦兒倒出來。「維清,白山頂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雖然風傳對晏維清不利,他也十分懷疑,但他只相信晏維清自己說的。

晏維清並不遮掩,簡潔地陳述了一遍前後。事情是如此錯綜複雜,以至於晏茂天聽完後,整個人都不知道做什麼反應——

什麼名門正派,太讓他失望了!動的心思比魔教還骯髒,使的手段比魔教還下作;和那樣的人站一起,他都沒臉說自己也是武林正道!

「看來我剛才對他們實在太客氣!」晏老爹氣得白鬍子一翹一翹,「要是他們下次還敢來,就請他們吃大門口的石獅子!」

晏維清卻沒什麼憤怒情緒。他淡淡地瞥了自己雙手一眼,又收回來,沉靜得像是個置身事外的人。

雖然晏茂天情緒有點激動,但他還是注意到了。「就算是全滅,也是嵩山華山咎由自取!不管怎麼說,咱們都問心無愧!」

晏維清點了點頭,面色依舊紋絲不動。

看著兒子這麼平淡的反應,晏茂天從看到畏懼的僕人時冒出的不祥預感越來越重。晏維清從不屑撒謊,但他能理解晏維清對丁子何等人時的否認,因為那是為了整個炎華莊。但話說回來……

「你說你破陣後經脈重傷出血,可為何現在看著卻是武功大增?」

對老爹的疑惑,晏維清垂下眼睫,目光再次落在自己雙手上。「玄冰雪種。」

「……啥?」晏茂天一時間還以為自己重聽。等晏維清再次重複之後,他毫無形象地跳將起來,就像被一把無形的重錘迎面痛擊了似的。「玄冰雪種?!」

傳說中的玄冰雪種竟然真的存在?不不,重點不在於存在與否,而在於誰能拿到這玩意兒、還能慷慨大方地送給晏維清!

「赤霄他……」晏茂天剛說出名字,就卡住了。

魔教教主憑什麼把這麼貴重的玩意兒拱手相送?因為晏維清曾救過他的命,還是因為晏維清幫他破了那個誅魔劍陣?又或者說,有更深層而不可言說的原因?

晏維清主動把赤霄帶回山莊診治……一起回白山……聯手破陣……

晏茂天只覺得自己早前的擔憂變成了現實。晏維清確實沒找劍做媳婦,倒是找了劍魔做媳婦!等等,不對,都是男人,好像沒有媳婦這個說法……

他實在想不下去,只能抖著聲音,問出了關鍵。「維清,魔教和正道的事情,你為什麼一定要插手?」

這話簡直和赤霄說過的一模一樣。晏維清莫名覺得,他此時應該心痛,但他還是什麼感覺都沒有。

準確地說,他醒來後,就已經變成這樣。這世間只要有劍,其他什麼都無所謂。就連現在和晏茂天說話,對他而言更像是責任,而不是之前的親情。

所謂的絕情斷欲,便是如此?他曾想問赤霄這件事,赤霄卻乾脆給了他親身體驗的機會,雖然他從未想要?

赤霄許諾的報答,半年的杳無音訊,在這一瞬間席捲了晏維清的腦海。「我曾喜歡他。」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了口,語氣毫無感情。

真的聽到兒子親口承認,晏茂天臉色煞白,但卻像得到最終判決一樣,冷靜下來。「你的意思莫非是,」他這麼說的時候,頗有些艱難,「你們現在算是兩清了?」

兩清……晏維清仔細咀嚼著這兩個字,沉默了不短的時間。「他想兩清,」最後,他沉沉開口,「現在正如他所願。」撂下這句話,他就離開了。

徒留晏茂天呆立原地,慢慢消化了話中的信息。赤霄想兩清?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維清喜歡的人竟然不喜歡他?這怎麼可能?!

晏茂天立時忘記了去年剛知道九春是赤霄時自己對兒子眼光的嫌棄,簡直火冒三丈。不愧是魔教教主,赤霄這什麼爛眼光!

不管怎麼說,嵩山華山峨眉都在晏維清面前鎩羽而歸,江湖中甚囂塵上的流言也消停了一陣。等到小滿過後,一封大紅喜帖被夾在信裡送上了白山。

第59章

赤霄在拿到請帖時確實有點意外。「五月十八……巫山,神女湖,群英樓……」他輕聲念出來,目光在抬頭的稱呼上停留得特別久。

山頂的春風來得晚,白風崖上的冰雪還未完全消融。有根冰架從崖舌邊凌空挑出,由粗漸細,底下迎著萬丈深淵,甚是險絕。尤其,冰面在晨日裡浮著濕潤的微金水光,下頭倒掛的冰柱殘餘一小半,還不停地滴滴答答,仿佛隨時都會斷開。

而一身紅衣的赤霄就立在那顫巍巍的一線冰上。他左手拎著個小酒壇,意態甚是悠閑。就算來了一封不速之信,他面上也沒顯出一絲半點變化來。

在知道請貼上的九春就是赤霄的化名後,華春水便立刻趕上崖頂,親自交付信件。現在,瞧著他們教主一副閑庭信步的模樣,她心裡不由開始打鼓。

以赤霄的功力,華春水自然沒有他會不小心掉下山崖的擔憂。但是,她確實覺得那請帖有蹊蹺——

在江湖門派中,白玉宗的人數、功夫和名氣都算不上一流。不過,白玉宗現任宗主雲復端為人豪爽,交遊廣闊,人緣好到無可挑剔。如今,他的獨女將要成婚,少不了大操大辦。而且,雲如練頂著天下第一美人的盛名,新婚夫婿又是雲復端當成兒子養的白玉宗大弟子雲長河,簡直能算雙喜臨門。

華春水很能理解白玉宗廣發請帖的緣由,但她不理解這大紅燙金的玩意兒怎麼會送到白山頂上。就算邀請的人是九春,可知道把信往白山上送,也擺明了至少清楚邀請之人是魔教中人吧?作為正道武林的一份子,白玉宗真有那麼不忌諱?

赤霄又把請帖看了兩眼,容色淡淡。「她倒是有心了。」

這話說得含糊,華春水連是她還是他都判斷不出。「聖主,」她遲疑著,猜想「有心」應當是一種誇讚,「你要赴約嗎?」

赤霄手一揚,空酒壇便輕巧地飛出。然後他又轉過身,負手而立,極目遠望。那裡有一片裙帶似的雲霧正盤旋於險峻的高山間,如夢似幻。

「還有一個多月。」他沒正面回答。

盯著身側還在微微打轉的酒壇,華春水不免要兩廂權衡一回。

若是去了,便是一個魔教教主在一大群武林正道裡掩飾身份的情形,怎麼想怎麼沒好事。另外,據傳雲長河、雲如練與晏維清的關係都極好,撞上劍神的機會非常大,而這更不是好事。

若是不去……

華春水心裡莫名打了個突。半年過去,除去被鮮血和火焰浸潤得更加黑褐的岩礫,白沙灘一戰就像是從未發生過。她相信沒什麼人想要為嵩山派報仇,教內一切也重新走上了正軌,但顯然還是有什麼改變了的——

易主的毫堂和香堂自不必說,聖主似乎也愈發安靜了。

若安靜這個形容給正道中人聽見,定然只會覺得華春水腦子裡也進了春水。但華春水確實有這種感覺,尤其在看見赤霄獨自一人在白風崖頂喝酒時,那感覺就愈發強烈。

不是思念,不是寂寞,就是淡然,像是已看過千帆過盡的風景。

這讓華春水十分懷疑赤霄和晏維清的關係。她早已放棄這兩人毫無交集的天真想法,但他們又一點兒不像某種親密過頭的伴侶。想想看,哪對情侶分開半年,竟都對彼此不聞不問?

但這話華春水是決計問不出口的。就算其他幾個堂主暗地裡都和她打聽,也沒用。因為不需要問,她也確實可以找到、而且是輕易找到兩人自動自發疏遠的理由——

魔教教主和正道武林第一劍有一腿?這要是傳出去,武林中一定鬧翻天!

這麼淺顯的原因,華春水不懷疑赤霄肯定知道,而且一直記在心裡。她也不懷疑,無論是白山教還是晏維清,赤霄都一定會擺在他自己的私人感情之前。

這麼說起來,想要相安無事,保持距離確實是最好也是最容易的做法。晏維清要如何做,她管不著,也不關心。但若是赤霄余情未了、卻又為了這樣的緣故封閉自己,她就很擔心了。

在二選一的艱難抉擇中,華春水忽而生出別的想法來。「聖主,」她輕聲建議,「要不要下山去走走?」

「嗯?」赤霄回過頭看她,略有詫異。

「看了半年冰封千里,確實無趣。」華春水道,堅定了自己勸服赤霄散心的意圖,「不若煙花三月的江南好景,快點下山,興許能趕上末尾。」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確實是赤霄生平少見的景色。他心中一動,只笑:「大姐,你這是怕我悶壞了?」

這神態語氣正常至極,倒讓華春水再次覺得自己擔憂過度。「反正教裡近日清閒,」她道,「江湖有喜,那些人定然更想去赴神女湖的大宴,而不是到咱們這偏僻地界鬧事。」

「這麼說來,咱們倒是該多謝白玉宗。」赤霄又微微一笑。「送份賀禮實在應該。」

華春水不知道赤霄這話裡有幾分真心,但區區一份賀禮,財大氣粗如白山教,怎麼拿不出?「我下去便叫人準備。」

赤霄輕輕一點頭。他重新把目光放回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之上,接著道:「別忘了五毒紫教主。」

這個華春水自然不會忘。「紫教主的禮早就備好了。」

赤霄又點頭。「我會親自去道謝。」

他之前怎麼想都沒預料到,凌盧給他種的春毒竟然是間隔性發作的。他硬挺過去一次,然後終於想起了那鼎被遺忘很久的三花五寶酒。所幸那時剛過十月,還有時間驗證東西是否對版。確定無誤後,他捏著鼻子灌下那些又香又腥的碧綠液體,調養月余,終於徹底擺脫凌盧留下的陰影。除此之外,他竟還有變成百毒不侵的趨勢。

對此,赤霄真是求之不得。雖說紫蘭秀出手相助的目的是為了和凌盧對著乾,但受了人家莫大的好處,當然該知恩圖報。

「那就近日?」華春水問,心裡難得有些雀躍。赤霄顯然聽進了她的話,又順道給自己找了點事情做。

赤霄沒反對。「只有一點,」他細心囑咐,「我不在總壇時,讓人把白水澗橋放下來。」自古白山一條路;只要不託大,有幾個人能攻打他們總壇?先插上翅膀再說吧!

華春水點頭稱是。「我這就去做。」她道,剛抬腿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停下回頭,低聲喚道:「小九。」

自從坐上教主之位,赤霄已經有十數年沒聽見這樣的稱呼,聞言身軀微震。當年,華春水是第一個改口叫他聖主的人,為的是支持他;如今叫回,不管是為了什麼,態度顯然都十分認真。

「小九。」華春水注視著他轉過來的半邊側臉,又喚了一句。「你一向是個有主意的人,我也不該多說什麼。可我實在忍不住,還望你不要介意。」

赤霄已經冷靜下來。「大姐你想說的是?」他從善如流地問,同時心裡猜出了個大概——八成和晏維清有關,跑不了!

華春水卻只說了一句話。「不管你做什麼,大姐都站在你這邊,三弟四妹等都一樣。」

赤霄頓了一頓,眼睫微垂,繼而抬起。「他們托你告訴我?」

「我們只是覺得,有些事總要交代。」華春水聲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不為別人,只為你自己。」

迎著那種全心全意的關切,赤霄又沉默半晌。「也對,」他最後說,後半句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做個了結吧。」

而在雲如練和雲長河的大婚喜帖送上白山之前,晏維清就已經收到了,還是雲長河親自給他送上炎華莊去的。

然而晏維清並不買賬。「你們的禮我早就備好了。」他道,聲音冷冷,「你來得正好,一會兒就自己帶回去吧。」

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人不去,雲長河的鼻子差點被氣歪。「我要的是你的禮嗎!」他拍著手邊小桌吼,「我是叫你來看我們大婚!」

晏維清動了動嘴脣,最後還是把一句「有什麼好看的」咽了回去。

雲長河見他臉頰肌肉微動、又不說什麼的模樣,就知道晏維清並沒改變主意。「你最近有事?要閉關,或者別的?」

雖然知道後面緊接著會是什麼,但晏維清還是誠實地搖頭。

「那不就得了?」雲長河立刻抓緊這個話尾,「你也不想想,你多久沒出門了,又多久沒到我們白玉宗來坐坐了!這次正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而且,你若來了,如練一定會很高興!」

聽到雲如練的名字,晏維清繃緊的臉部線條微微柔和一瞬。「她確實應當高興。」說著,他意有所指地瞥了雲長河一眼。

雲長河被瞥得莫名心虛。遲鈍到自己的心意都發現不了,這已經是他人生中揮之不去的污點。雲如練知道,晏維清知道,甚至……連赤霄也知道!

想到劍魔,雲長河的表情就變了變。江湖上傳的那些事,他和雲如練都知道實際到底如何。不得不說,現下看來,情況似乎……不太妙?

晏維清以前就不耐煩看雲長河欲言又止的模樣,現在更加如此。「有話就說。」

雲長河本不想提,因為他覺得這有可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但晏維清都如此發問了,他再藏著掖著也沒用。「你和……不,」剛說一個開頭,他就生生打了個轉,把「你和赤霄怎麼了」拐成了另一句:「赤霄最近如何?」

「不知道。」晏維清乾脆利落地回答,似乎完全無動於衷。

雲長河仔細打量發小面上神情,心中則是咯■一跳。小師妹說得對,果然出事了……

「若你真想知道,就去問問魔教的人。」晏維清又道。言下之意很明顯,他不是魔教的,問他毫無意義。

聽出裡頭的冷漠,雲長河定了定神。「我知道,」他說,「如練已經讓人把請帖送去白山。」

這實在出乎意料之外,晏維清一時間愣住。他掩在寬鬆白衣裡的十指微微張開,又虛虛握成拳。「他不會去的。」像是對雲長河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雲長河卻沒搭理這一句,自顧自地說:「請帖上寫的是九春。只要他想來,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晏維清忽然陷入了沉默。就算赤霄下山,也不會被任何人發現行跡……包括他嗎?

第60章

五月初,杭州西湖。花塢蘋汀,十頃波平,蓮芰氣清,端得是一派姣好的天容水色。

時近端午,岸邊街道十分熱鬧。人頭攢動,音弦嘈雜,全身披掛著彩絲長命縷吆喝叫賣的小攤販隨處可見。龍船之類必不可少,芳蘭彩船也在渡口泊了數十艘。仿佛知道應景,水邊榴花已然開得十分擁擠熱烈,反襯得樓外樓愈顯清淨。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正是因了此句,樓外樓成了全西湖乃至全杭州最有名的酒家。

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叫化童雞、宋嫂魚羹、東坡燜肉……樓外樓的這些招牌菜色香味俱全,吃過的人無一不叫好。酒家建築大部分臨湖,也有蜿蜒伸入湖中的八角亭。人坐於亭中,四面美景和著美食下肚,再挑剔的胃口都能被滿足。

但相應的,在樓外樓吃一頓,花出去的銀子也絕對能叫大多數人心痛。

樓外樓的小二覺著,他們今日的客人就不是大多數的之一。畢竟,點了一大桌子菜的客人常見,包了場、不吃菜、只喝酒的客人確實少見。相比之下,他覺得這位客人面上戴著的半扇銀面具都不算古怪了。

但不管怎麼說,人家付了錢,愛如何便如何。小二很乖巧地噤聲,只遠遠地立在亭外廊橋上,靜等吩咐。

被認定成有錢沒處花,赤霄一點也不在乎。說句實話,白山教第一不缺的是錢,第二不缺的才是人。他堂堂一個教主,不下山便罷,下山了自然有些排場。就算他不說,也有人替他把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什麼都是最好的。

這一對比,赤霄便不免想到他上一次到杭州的狼狽情況。走火入魔、被人追殺、醒過來後還縮水加失憶……簡直多災多難,最後還不得不求助於那人……

一想到晏維清,赤霄就想打住思緒。因為他覺得,事實已定,多想無益。至於他認定的事實是什麼……

不得不說,基本上和華春水的想法差不多。自來正邪不兩立;之前錯了就錯了,有輓救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

說到底,赤霄從未想過他和晏維清能修成正果。所以他覺得自己中秋夜裡太衝動,同時認為玄冰雪種會讓人絕情斷欲不見得是壞事。他不懷疑晏維清是個認真的人,所以在兩人必定要分開的情況下,一人忘不了總比兩人忘不了更好。

至於那個忘不了的人是他……

赤霄沒有什麼意見,也沒有什麼情緒。有句話說,先愛上的人總是吃虧,而且還吃得心甘情願。是不是吃虧暫且不論,但心甘情願這種事他老早就明白了。

所以,對華春水流露出的擔憂,赤霄一笑而過。他素來當斷即斷,不愛糾纏。既然覺得兩人分開更好,他就不會做些讓人誤會的事。反正他原本就打算把玄冰雪種贈予晏維清做謝禮,現下雖然有些差別,但勉強也能算殊途同歸。

這種似乎和早前並沒有什麼區別的反應,讓華春水得出了他越來越安靜的結論,而晏維清則說出了「他想兩清」這樣的話。

很顯然,晏維清確實足夠了解赤霄。

而對赤霄來說,兩清的話他沒聽見,但他相信晏維清絕對不是個感情衝昏頭腦的人。將心比心,他同樣認為晏維清在丁子何等人面前和他劃清界限是非常英明的舉動。

兩邊都是聰明人,赤霄覺得這事兒應當不難解決。甚至可以說,已經解決了大半。他這次到杭州來,就是為了解決剩下的那一小半。

酒過三巡,有人匆匆地穿過廊橋。赤霄沒抬眼。他根本不用看,從腳步聲就知道來人是音堂杭州分堂的堂主田嘉。

「聖主,」田嘉很快走近,雙手畢恭畢敬地奉上特製竹筒,「這是今日總壇發來的消息,請您過目。」

赤霄放下酒壇,伸手接了,拆開隨意一掃。崆峒吳長老出了殯、天台山國清寺新任方丈即了位……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他手指一動,紙條便消失成了細不可見的微末。

見他不說話,田嘉估摸著就是沒吩咐的意思,又接著道:「聖主,您之前交代的事情也已經做好了。」說著,他就把剛才一直提在手裡的雕花木箱打開奉上。

裡頭赫然是厚厚一沓銀票,少說二三十萬兩。赤霄隨便翻了翻,見著銀票底下還有一個不大的綢緞包袱。「最下面是什麼?」難道他不是只要安翎館那個見錢眼開的老鴇交出之前晏維清替他付的贖金嗎?

「回聖主,是您之前在杭州時落下的東西。」田嘉愈發恭敬。「沒您的意思,底下人不敢隨意處置。如果您不想要,我這就帶下去處理。」

赤霄微微抿脣,挑開華貴的綢面。裡頭包著一些沒用多少的胭脂水粉,還有幾件明顯偏小的衣物。他正想說都不要了,指尖就觸到了一點寒涼。

田嘉眼睜睜地看著赤霄捻起一根明顯不是用來繡花的銀針、脣邊跟著微微一動,霎時驚呆。

等等,這針哪兒來的?怎麼聖主好像很喜歡的樣子,竟然還笑了?!

「其他的都處理掉。」赤霄很快吩咐。「再找兩個穩妥的人,把銀票送到炎華莊。」

田嘉是少數幾個知道九春就是赤霄的人,這並不讓他感到意外。若不是要還給晏維清,他們聖主又何必特意讓人把銀子都要回來?「謹遵聖主吩咐。」

赤霄拈著那根針,想了想又補充:「先交給晏維清。若他不收,交給晏茂天也是一樣的。」

田嘉繼續點頭。提到晏維清,想到救治,再看那根針……他覺得自己仿佛猜到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急忙把它掐滅在萌芽狀態。「我立刻去辦!」別的也就算了,聖主的事情知道太多可沒好處!

很快,八角亭裡又只剩赤霄一個人。不期然出現的銀針帶起了一些似乎很遙遠的往事——

宮鴛鴦假扮頭牌和他唱對台,又沒法不明裡暗裡地照顧他。比如用踢館的氣勢衝上門看氣礦,又比如在他病得昏沉時給他換濕巾、演奏碧海潮生曲撫慰他。

還有晏維清。他刻意泡冷水時那人一定看見了,所以才會來得及時,還說什麼「你真是把自己往死裡折騰」之類的話。

赤霄掂量著那根輕飄飄的銀針,又藉著窗外日光仔細打量,好半晌,才珍而重之地收進胸口。不過一年功夫,卻發生這麼多事,叫人恍若隔世。雖然他們註定不能在一起,但老天爺對他畢竟還不算太壞,總歸留了個很小卻確實存在的念想。

贖金的事情眼看著就要解決,之前又已經在川蜀之地見過紫蘭秀,赤霄這次下山的正事已經全部做完。神女湖的大宴他沒打算去赴,只打算在杭州多逗留幾天,好消了華春水的憂慮。

抱著這樣的心態,赤霄接下來只把時間耗在看景和吃食上。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話可不是白說的,他好吃好喝好玩,確實覺著不錯。

等到端午那天,西湖上有龍舟賽,人人蜂擁而至。赤霄一向不愛湊熱鬧,然而近日心情尚可,出門便順著人流信步而去。

白堤如貫長虹,把西湖分成裡外兩塊,慣常遊人如織。再往東,斷橋上更是熱鬧。因著白娘子與許仙的傳說,不管是什麼日子,青年男女都喜歡在此地相會。

單純人擠人,赤霄不在意;放眼望去人人成雙成對,連楊柳上都掛滿了屬意永結同心的彩絲,他就覺得有哪裡不合適了。斷橋殘雪是西湖八景,然而此時也沒殘雪可看,他便打算原路返回。

只不過,剛一轉身,他就見著一對姐妹正推推搡搡地笑鬧,稍小一些的少女就要摔倒。他趕緊躲開,順手隔空一扶。

「哎呀,快幫我……多謝!」那少女堪堪站直身體,撫著胸口大呼了口氣。等她回頭再看時,卻發現幫她的人已經消失得影兒也不見了。

但事實上,赤霄並沒走出很遠。甚至,他只走了兩步,就停在原地。因為在那一陣並不怎麼顯眼的動靜後,他感到背上忽而多出了誰的目光,強烈得讓人無法不注意。

是敵非友……

白山教和正道武林一貫不對盤,而杭州顯然是正道武林的地界,赤霄的第一反應十分自然。可等他轉頭去看時,卻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遠處那雙寒星也似的眼睛。

……晏維清?他怎麼會在這裡?

赤霄愣住了。然後他突然想,天台山離杭州不過三四百里路,走快些兩日足夠。而國清寺方丈的即位典禮兩天前正好結束。劍神大概結束了觀禮,回程正好途徑杭州?

不管是什麼,都不幹赤霄的事,尤其當他注意到晏維清身側還有個素樂和尚時。劍神和南少林的人結伴同行,他最該做的當然是——

立刻迴避!

第61章

橋頭亭邊,素樂和尚正在遠望湖面上幾艘齊頭並進的龍舟。他剛想對此說點什麼,一轉眼就見到晏維清直直地盯著另一個絕對看不到船的方向,不由狐疑:「你在看什麼,晏大俠?」

不過一句話的功夫,那張熟悉的臉就隱沒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雖然這不算意料之外,晏維清還是面色微沉。見他就跑,他果然沒猜錯的意思?

「一個故人。」

聽著這十分吝嗇的四字回答,素樂和尚不太相信只是單純的故人。好在,他一直是個很有眼力見兒的和尚。「若晏大俠有事,龍舟賽不看也罷,咱們這就回去吧。」

要赤霄自己說,他可不認為他離開斷橋是逃跑,充其量就是走得利落了些。也正因為如此,他暫時不出門、以便避風頭的應對策略並沒特別大的用處——

富貴人家的排場實在引人注目;有人存心要找,費不了多少力氣。

「許久不見,九春。」

赤霄剛走進客棧大堂就聽得這麼一句,立時就知道自己大意了。再一轉頭,果然對上了那個剛見到的人,以及邊上一臉正兒八經、但實際十成十好奇的素樂和尚。

這時候裝不認識顯然毫無用處。「原來是晏大俠。」赤霄只得硬著頭皮應了。

他今天沒有佩劍也沒戴著面具,晏維清可以清楚看見那艷麗精緻卻隱帶凌厲的眉眼。「難得見你出來走動。」

「江南美景,確實值得一看。」赤霄這麼回答。他剛開始時確實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但現在已經定下神。還有個和尚在邊上,晏維清能說出或者做出什麼不合常理的事?

果不其然,兩句寒暄後,晏維清主動轉圜道:「九春上次去過南少林,不知兩位都還記得嗎?」

雖然赤霄對少林沒什麼好感,但現在可不是鬥氣的時候。「九春見過素樂大師。」他嘴上客氣了一句。

反倒是素樂十分詫異。他剛聽到九春的名字就在懷疑,而後面晏維清的話更印證了他的懷疑。「你就是九春施主?」他難掩驚訝,「不過一年功夫,你……」長得怎麼這麼快?

「這還要多謝晏大俠。」赤霄乾脆把面上功夫做足了,「若不是他出手相助,九春怕是活不到現在。」

素樂和尚「啊」地一聲,有點悟了。

雖然性子好像不太一樣,但從臉來看,確實能發現對方身上依稀有一年前少年的影子。另外,周身那不露聲色的沉穩顯然是極高的武功帶來的。

怪不得九春當時可以輕鬆跳過九九蓮花大陣!原來是他底子好!至於脾性變化,也許是毒物導致的?

「是九春太過客氣。」晏維清接口道,「既是朋友,晏某必當傾力相助。」

赤霄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動作不露破綻,聞言還是沒忍住多看了晏維清一眼。朋友?這就是晏維清給他們倆之間的關係下的新定義?可他好像還是擔不起啊?

「這是當然!」素樂和尚不疑有他,大力肯定:「晏大俠對朋友一直無可挑剔!」

晏維清微不可察地動了動脣角。「況且,九春還認識長河和如練。」

一看他那小動作,赤霄就覺得重頭戲來了。此時一聽,果然沒好事。原來晏維清拉著素樂和尚的真實用意是這個——

借別人之口,好把他拖去白玉宗赴宴!

果不其然,素樂和尚雙眼一亮。「原來如此!」他欣喜道,「想必九春施主一定已經收到兩位雲施主的婚帖了?」這話雖是問句,但語氣完全肯定,明顯對雲復端的熱情豪爽抱有強大信心。「那正好一起啊,晏大俠和貧僧也要往神女湖去!」

……現在說他沒空還來得及嗎?

赤霄實在忍不住腹誹。但迎上晏維清不閃不躲的目光,他就知道,若他推了這一次,對方還會來個下一次,直到達到目的為止。「那真是九春的榮幸。」

表情語氣都堪稱完美,但素樂和尚莫名聽出了那點勉為其難。

說真的?勉為其難?他十分懷疑。雖然九春來路成謎,但能被劍神稱作朋友的人可沒幾個,誰都應當不會介意三人一同上路赴宴。

但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晏維清和九春之間的氣氛確實有點微妙,哪裡怪怪的。只可惜,晏維清從不多話,而他和九春也就打過招呼的關係,總不好問得太細。

不管有什麼誤會,多處處,說出來就好了……素樂和尚最後這麼想,樂觀程度完全人符其名。「那實在太好了!」他撫掌笑道。

這麼一來,已經包下整座客棧的赤霄自然得做個朋友樣子,讓晏維清和素樂和尚一起住下。至於和兩人一同離開天台山國清寺的素喜和尚,因著北少林還有事,匆匆來過一趟就先離開了。

杭州與巫山相距兩三千里地,以武林中人的腳程,十數日完全夠用。所以,晚飯後,素樂和尚便很有心情地提議三人一起出去看花燈。「左右無事,享享平常人家的太平盛世,豈不妙哉?」

這和晏維清之前硬要拉著他去登中秋彩船游長江時的調子簡直異曲同工,赤霄現在深刻理解為什麼晏維清能和南北少林交好。

——可他一個眾人公認的大魔頭,為什麼要和正道武林第一劍以及來自武林泰斗少林的和尚一同出遊啊?早知道會變得這麼尷尬,他就該真的腳底抹油,走為上計!

「這自然是好的。」晏維清道,又有些遲疑。「只不過,九春看著似乎有些累。」

「是嗎,九春?」素樂和尚立刻關心地看向赤霄。「若是這樣的話,那不如貧僧自行前去,你好好休息,晏大俠也留下來陪你?」他知道晏維清醫術高明,九春之前又中過毒,此時理所當然地把晏維清說的「累」理解成了余毒未清或者身體虛弱的委婉表達。

面對這種關切,赤霄只覺得頭都大了一圈。和晏維清留在客棧裡,那還不如三人一起去看花燈呢!「多謝大師美意,」他趕緊澄清,「但早就聽聞西湖花燈也是一絕,我想看很久了。」

「那就走罷。」晏維清說,果斷得仿佛剛才的遲疑根本沒出現過。

看到這樣收放自如的演技,赤霄不免有些氣悶。傳說中的絕情斷欲在哪裡?還是說,就算對著朋友,晏維清也是這種不動聲色地圍追堵截的態度?

識情知趣的素樂和尚再次肯定了這兩人之間有點誤會,他杵在一邊顯然只能影響他們修復關係的速度。所以出門之後,他見著哪裡人多就往哪裡擠,還沒捱到西湖邊上就成功地把自己給「衝散了」。

不得不說,素樂和尚做得其實已經很隱蔽,但還是逃不過劍神劍魔的火眼金睛。

少林和尚果然是名不虛傳的榆木腦袋!

赤霄面無表情,內心則在惡狠狠地腹誹。早知道少林也這麼不靠譜,他就……不,不對,素樂和尚不是不靠譜,而是下意識就幫著晏維清!

晏維清大概能猜出赤霄在想什麼,也並不戳穿。「看來素樂大師確實喜歡花燈。」他隨口找了個理由。

四周全是人頭,赤霄根本沒法指望把素樂和尚拖回來。「確實是。」他勉強微笑,實際上已經有點兒咬牙切齒。

晏維清沒再說話,兩人便沉默地一路走下去。

天色已暗,街道兩邊點起了各式各樣造型的燈籠,空中飄散著粽子、艾葉、菖蒲、雄黃酒夾雜在一起的香味。龍舟大鼓的鏗鏘聲響自遠處隱約傳來,和近處談笑叫賣聲混合,意外地衝淡了那種無形的尷尬。

「聽說你閉了半年關。」赤霄重新開口。雖然這次見面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但這大概是他們註定要當面說清楚。

晏維清點了點頭。「嗯。」

在斷橋上看見對方時,赤霄就能感覺到晏維清周身氣勢與之前不同。雖然晏維清已經極力收斂鋒銳,但還是不可避免地成為最鶴立雞群的那個。「恭喜大成。」

這話說得比丁子何還簡單,裡頭也確實真誠,然而晏維清微微一震,因為那大部分要歸功於玄冰雪種。「這早在你預料之中。」他沉聲道。

「確實。」赤霄並不否認。想了想,他幹脆直接攤牌道:「我曾說過,最快半年,最晚一年,我會再來找你。」

……也就是說,不管後面出了什麼事,赤霄都是要把玄冰雪種送給他的?換句直白的,在知道玄冰雪種可使人斷情絕欲的情況下,赤霄依舊堅持把它送給他?

——這人根本就沒想過他們能成吧!

雖然晏維清已經想到了這一茬,但猜想顯然和赤霄親口證實是兩回事。若放在之前,這結論絕對能讓他氣得兩眼發黑。他喜歡誰不喜歡誰,赤霄憑什麼替他做決定?過分苛待自己,赤霄又憑什麼覺得他會坐視不管?

想到這裡,晏維清忽然站住了。「你後悔了嗎?」

赤霄愣了愣,也跟著停下。「當然不。」他笑了笑,絕對溫和無害。「玄冰雪種放在那裡只是擺設,真用了才有價值,你無須在意。」

這僅僅回答了玄冰雪種的表面價值,晏維清並不滿意。他的視線沿著早已熟得不能再熟的臉部輪廓一分一寸地細細描繪,愈來愈想知道對方心裡更深的東西,但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一方面是因為他其實能預料到回答,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擔心,有些話說出口便真的沒有轉圜餘地——

江湖人都說劍魔心狠手辣,他看赤霄也確實心狠手辣。只不過,那心狠手辣的勁兒用得不太是地方!

第62章

五月十七,巫山縣城。

一大早,城門剛開,候在外頭的佃戶菜農就一擁而進,爭著去早市搶個好位置。幾個守衛根本盤查不及,只粗粗看過籮筐面上一層果蔬便算。此時有武林人士打馬進城,他們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當做沒看見。

等人過去後,有個胖些的守衛轉頭和自己的同僚打趣道:「看到沒有?這年頭,和尚都比咱們有艷福!」

「你這話可得小心著說。」另一個就謹慎地提醒,「刀劍無眼,咱們還是少惹那些人為妙。」

胖子本還有些齷齪話想說,但沒人給面子,只得悻悻然地吞了回去。

不得不說,這是個絕對明智的舉動,因為胖子以為很遠的距離根本沒法阻止三人的耳朵。

「素樂大師,這一路連累你了。」赤霄道。他的臉實在招事,十幾日的路程裡,閒言碎語就沒消停過。至於為什麼躺槍的總是素樂和尚……沒辦法,誰讓晏維清一看就不好惹呢!

素樂和尚連連擺手,一臉無奈的苦笑。「世人多執著於皮相,是他們看不穿。」

「大師能如此想,實在很好。」赤霄又道。雖然他還是不喜歡少林,但他意外地發現,素樂和尚和他師伯下花大師差距還是挺大的,最早的些許惡感已經消失得一干二淨。心裡沒疙瘩,話就自然得多。「穿過縣城,神女湖很快就到了。」

素樂和尚點頭稱是。「這街道兩側都是早點鋪子,不若咱們用點膳食再走?」他提議道,「咱們算來得晚了,白玉宗此時一定人滿為患。若咱們用過飯,再去便不至於叫雲宗主太過麻煩。」

這種小事赤霄當然沒有意見。「晏大俠,你呢?」他側臉徵求晏維清的意見,就像他們三人真的是毫無芥蒂的朋友。

晏維清一路話都很少,此時也只簡單點頭,連音節都欠奉。

見他倆如此反應,素樂和尚不由在心中暗暗叫苦。他一開始就覺得晏維清和九春之間暗潮涌動,還以為兩天就好;結果,十幾天過去了,非但沒好,還像是變本加厲了?

——佛祖作證,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他絕對不多嘴說那一句!

——但沒關係,白玉宗馬上就到,他馬上就能擺脫這種夾心餅幹一樣的尷尬境地!

正因為如此,在坐船抵達神女湖心後,素樂和尚悄悄松了口氣。和事老這事兒他實在乾不來,也許只能拜託朋友遍天下的雲宗主了?

但在見到雲復端本人之前,三人先見到了大婚的兩個主角。

「維清!」雲長河一眼看到晏維清,俊朗臉孔立刻亮了。「你可算來了!再晚一點,如練就……」

他沒能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因為雲如練悄悄地往他背上拐了一肘子。「阿清,九春,素樂大師。」她聲音甜美,態度端莊,絕對不掉天下第一美人的名頭。

明天的新娘子都出門來迎人,陣仗可不算小。素樂和尚受寵若驚,同時覺得他這是同時沾了晏維清和九春的光。「白玉宗實在太客氣。」他拱手道,「恭喜二位大婚!掌門本想親自來,卻有事脫不開身,只好命我帶些薄禮來恭賀。」

這雲長河自然要推辭一下。等兩邊客套完,他讓人帶素樂和尚去見雲復端,這才有時間問晏維清:「你……怎麼一起來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也不是這樣的啊!不事先通知實在太不厚道了,害他剛剛驚訝得差點被素樂和尚看出來!

雲如練更加按捺不住。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到赤霄身邊,仰頭看他,滿臉欣喜:「對啊,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再一次,赤霄感到他確實拿這種坦坦蕩蕩的美人沒辦法。「我想,長河兄剛剛說的是晏大俠。」因為邊上還有隨侍等人,他用了相對穩妥的稱呼。

雲如練立時撇了撇嘴。「晏伯伯早就到了,給我保證說阿清一定會來!也就某個呆子還在擔心!」

被稱作某個呆子的雲長河無奈地笑了起來,但更多的是寵溺。雲如練這性子是他自己寵出來的,他就願意看她如此中氣十足的模樣。

「……無意中在杭州碰到的。」眼見著有兩個人恩愛得閃瞎狗眼,晏維清總算開了金口。

雲如練轉了轉眼珠,視線很快地從兩人身上掠過。然後她一拍手,熱情道:「你一定沒轉過我們白玉宗的十二樓吧,九春?我帶你走走?」

雖然對十二樓沒什麼興趣,但赤霄確實需要一個理由不再和晏維清呆一塊。「那就勞煩你了。」他微微一笑。

幾人隨即先行離開,而雲長河被那一笑閃得晃了晃神。要他說,在他眼裡沒人能比得過雲如練,但劍魔一笑也確實少見。等他收回目光,便見著晏維清還在目送那個背影,然而從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雲長河頓時感到一陣莫名的頭疼。他揮退左右,然後往晏維清那頭靠了兩步。「意外碰上?」他壓低聲音詢問,「你們現在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就和你看到的一樣。」晏維清回答,聲音和態度都很冷靜。

雲長河素來最恨這種冷靜。晏維清三月時出關,這種冷靜變本加厲,以至於只能用高深莫測來形容。「不要和我繞彎子!」他咬著牙繼續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向來不是拖泥帶水的人!」他想了想,又加重語氣強調:「不管是什麼,我都站你這邊!」

晏維清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知道,但我也不知道。」

這話更費解了,然而雲長河驚異地發現,他一瞬間就明白了。晏維清自然知道他的態度;但反過來,卻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怎麼想?

「怎麼會?」他驚異道,「你不是一向都很清楚你自己要什麼嗎?」十幾歲就敢孤身一人往關外跑,這什麼都不怕的勁兒,放天底下都是沒誰了!

晏維清沉默下來。玄冰雪種的作用?正道邪教的距離?亦或者是赤霄隱約可見的拒絕?原因到底是什麼,又到底如何才能完美解決呢?

見他這種反應,雲長河突然不敢問下去了。「那咱們還是先去見晏伯伯吧,」他無聲地長嘆口氣,「他等你很久了。」

第63章



另一頭,把晏維清帶到晏茂天所在的花廳,雲長河就自動迴避了。

「維清,一路可否順利?」雖然知道兒子的武功更臻化境,只有找別人茬沒有被別人找茬的份兒,晏茂天還是照舊問了這麼一句。

晏維清還在想著那些似乎全都無解的問題,聞言心不在焉地點頭。

見兒子的心思不知道飛到哪裡去,晏茂天連氣都嘆不出來了。雖然他一直滿心期望晏維清把雲如練娶回莊,但如今木已成舟、迴天乏力不說,兒子看模樣竟是全然不在乎。

——他知道他是一廂情願,但維清要這麼六根清淨下去,莫不是要出家?

「那個啥,維清啊,少林固然不錯,可你也要多多和別廂走動。」晏茂天忍不住勸,可謂苦口婆心語重心長。

晏維清當然不知道自家老爹的思維已經發散到非常遠的地方了。「我和素樂大師切磋過一次,又正好順路。」他不以為然,想了想還是補了一句:「而且還有一個人。」

這話的潛台詞就是因為相對熟悉才順道走,晏茂天稍微放心下來。但聽到另一個人……「還有一個是誰?」剛才他老友去大廳前似乎只提到素樂和尚啊?

「九春。」

晏維清說得輕描淡寫,然而晏茂天驚得差點從榆木圈椅上滑下來。「……九春?!」別欺負他年紀大記性不好,九春那特麼不就是赤霄嗎!

聲音有點大,晏維清微微皺眉。「小心隔墻有耳。」

晏茂天雙眼瞪圓。他當然知道這事兒不宜鬧大,但問題在於,為什麼雲長河雲如練大婚,魔教教主會出現?莫不是因為……

這回晏維清猜出了他爹在想什麼。「他有請帖。」他言簡意賅地解釋。

乍一聽,晏茂天只感覺眼前發黑。這幾個孩子,心怎麼都這麼大!雖說白玉宗素來交友天下,但這回未免也太驚人了吧?「復端知道這事兒?」他顫巍巍地問,指望自己能聽到否定回答。

「長河和如練沒向我提起這個,不過我估計雲叔不知道。」晏維清總算沒繼續考驗他爹脆弱的小心肝。

「我就說……」晏茂天撫了兩把胸口,感覺一口氣終於能喘過來了。「那他也願意來?我是說,他很少到中原來吧?」

「他確實沒興趣。」晏維清實話實說,「只不過在杭州碰上,便一起來了。」

晏茂天那口剛出了一半的氣立時又堵住了。什麼叫「只不過在杭州碰上,便一起來了」?不會是他兒子硬拖著對方來白玉宗的吧?

「是素樂大師邀請的,我沒反對。」晏維清又補充。

問個話和盪鞦韆一樣上上下下,晏茂天快要徹底沒脾氣了。他很了解自己兒子的脾性,所以能確定補充的那句根本就是畫蛇添足——如果晏維清不願意,有誰能強迫他一路同行?沒有反對,就是贊同!

「你現在到底怎麼想?」晏茂天的腦袋又開始疼,而且疼得比之前都厲害。「你說你曾喜歡他,我信;但你現在能向我保證,你再也不喜歡他了嗎?」

晏維清沉默半晌,期間花廳裡靜得落針可聞。最後,他低聲回答:「我不知道。」

這話和對雲長河說的完全相同,晏茂天一時愣住。

晏維清的不確定很少見,但以他說到做到的性子,不確定就等同於有可能。另外,從老父的立場,晏茂天自問是絕對做不出撮合自己兒子和魔教教主這檔子事的;從哪方面都不。

「……那就這樣罷。你自己慢慢想,我不管了。」晏茂天最後乾巴巴道。但他心裡想的卻是——

赤霄拿出玄冰雪種給晏維清,顯然不像江湖傳言說得那樣凶殘,至少恩怨分明。至於玄冰雪種似乎太過貴重,它有斷情絕欲的作用就說明赤霄並沒有多餘想法。準確一點說,是沒有天真的指望。

如此看來,赤霄不像是個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人。他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他知道這個身份該做什麼,腦筋清楚得很。

說句難聽的,一個巴掌拍不響。只要赤霄無意,等婚宴結束、他離開中原,兩人不就重新橋歸橋路歸路了嗎?

因而,晏茂天覺著,假以時日,一切都能回到正軌。晏維清隱約讀出這種心思,眼睫微垂,掩去了其中紛雜的思緒。

近午時分,赤霄本在榻上小憩,卻有白玉宗弟子前來請他赴宴。他心中略有詫異,猜想這必定還是雲如練的主意。但等他真到了地方,這才覺出不對——

雲長河雲如練出雙入對,這就罷了;晏維清和晏茂天也在,也勉強算了;但誰能告訴他,上首坐個雲復端是什麼意思?

雲復端年紀與下果大師相仿,面相也同樣年輕。不過下果大師更慈眉善目,而他眉宇開闊,目光坦然,一看就不是什麼經營心機的人。此時見著赤霄進來,他只上下打了個轉,立時起身相迎:「這位想必就是九春賢弟?」

賢弟……

赤霄從出生以來就少聽到這個詞,更別提是從正道中人嘴裡說出來的。他心裡直抽抽,不由用眼角余光瞥向邊上二人。雲長河和雲如練到底怎麼和雲復端說的?

「幸會,雲宗主。」赤霄拱了拱手,再次確定晏維清就是個大坑——若不是對方硬得讓他來,哪裡會這麼尷尬?

不過雲復端沒覺得有哪裡不對。「賢弟不遠千里而來,雲某怎麼說都得一盡地主之誼。略備薄宴,希望賢弟不要嫌棄!」

赤霄進門時已經粗略掃過桌面。已經上的菜色雖不能說珍饈佳肴,但距離薄宴確實有很大距離。「雲宗主實在太客氣了。」

「哪裡哪裡,這是應該的!」雲復端大笑道。雲如練之前和他說九春生性內向、不愛交際,他還有點擔心施展不開;此時一看,九春比他想的好打交道很多嘛!「其他大家都認識,就不做那些水磨工夫了,先吃飯,邊吃邊說!來,坐坐!」

赤霄瞥了一眼那個在晏維清和雲長河之間的唯一空位,略感頭疼,但還是依言照做。

「是呀!」見人落座,雲長河趕緊接腔。「九春,總算又有機會和你喝酒了!來,我敬你一杯,先乾為敬!」

除了劍術武功,赤霄最拿手的本領大概就是千杯不醉,此時自然奉陪。

見兩人愉快地碰杯,雲復端之前那點隱約的違和感也消了下去。在他眼裡,喝酒爽快的都不是壞人。「好,乾脆!」他喝了聲彩,「初次見面,雲某也該敬你一杯!」

「雲宗主客氣,應該是我先敬你。」赤霄如此回答,隨即乾了,還自覺地乾了兩杯。

雲復端愈發高興。「如練和長河果然沒看錯人!」他滿意地點頭,「來來,今日咱們可要不醉不歸!」

「爹!」雲如練小聲提醒。

話一出口雲復端就知道說過了,有點不好意思。「看我,對賢弟一見如故,竟然忘了還有正事。不若這樣,明日咱們不醉不歸,如何?」

赤霄沒有意見。一是因為雲復端顯然喝不過他,二是因為明天人多事雜,不見得有這種機會。「那自然極好。」他幹脆地應道,心下更加確定白玉宗果然是上行下效——雲復端這個宗主就這麼不見外,哪裡還能怪女兒膽子大?

一桌人裡,除去不知情的雲復端,各個心思不一,不過面上還是維持住了一團和氣。而其中,就屬晏茂天最坐立不安——

倆孩子也太坑爹了,怎麼能這麼誤導他老弟呢?

不過話再說回來,赤霄竟然如此海量,該說人不可貌相?

後一句話本是晏茂天的猜測,但很快就被證實了。等到宴席結束時,雲復端一張紅臉變得更紅;反觀赤霄,依舊白得賽雪。

「想當年,我也是喝遍天下無敵手……」雲復端意識還算清醒,但喝上頭以後,嗓門就不自覺地變得更加響亮。「我……」

「爹,您喝多了。」雲如練當機立斷,「長河,幫我一把,送爹回房。」

夫人有命,雲長河自然照做。

被一左一右扶著肩膀的雲復端依舊不想消停。「如今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強啊……」他大聲感嘆,見雲如練一點不為所動的意思,立刻唉聲嘆氣道:「女兒要成家,就不聽爹的話了!」他看向雲長河,接著搖頭晃腦:「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呀!」

不管在場其他人怎麼想,至少赤霄聽得滿頭黑線。

全程沒說幾個字的晏維清好像也看不下去了。「雲叔,你先歇一會兒罷。」

這正好被雲復端抓了話尾。「他們倆都不聽我這老骨頭的話了,維清,你叫我一聲雲叔,雲叔也就只能厚著臉皮請你辦件事了——幫我把九春賢弟送回去,務必要好好地送到進房!」

……啊?

這下赤霄從黑線變成了無語。搞什麼,他怎麼覺得雲復端這一頓宴席的精華就在最後一句話裡?素樂和尚之前到底和雲復端說了什麼?

晏茂天也覺得不太妥當,雖然理由不同。「這……」

然而晏維清搶在有人出聲反對之前滿口答應下來。「自然沒問題。」

聽到保證,雲復端終於肯老實地被扶走了。

與之相反,晏茂天心情相當複雜,赤霄也同樣。「走吧。」最後卻是他率先邁開了步子。該來的總是要來,而早總比晚好。

第64章

很快,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到負霜樓。晏維清毫不扭捏地跟著赤霄進房,顯然真的決心貫徹雲復端「好好地送到進房」這句話。

赤霄走到圓桌邊,轉頭就看見晏維清正掩上門。「你有話說?」他負手道,不喜不怒。

晏維清見他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就覺得自己好像哪裡不太舒服,但又無法確實地捕捉到。「我以為有話說的應當是你。」

這話不軟不硬,然而說得很對。若一定要說誰欠誰一個解釋,那就是赤霄欠晏維清。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罷。」赤霄知道自己在這個問題上不占理,乾脆開門見山。「謝你救我一命,又輓我教於危難之中。」

晏維清不愛聽這些。「那我也得說,玄冰雪種非我所期。」

赤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接話。「那是你應得的。另外,二十萬兩我已經差人給你送回炎華莊了。」

……二十萬兩?

晏維清一時間根本想不起這是什麼來頭,還愣住片刻。而等他想起後,之前的預感就越發明顯——赤霄想兩清,所以才著急還人情,好和他徹底劃清關係!

「我知道了。」他說,覺得自己的語調有些微乾澀,「那別的呢?」

這回輪到赤霄頓住了。他們倆之間當然有「別的」,而且是很多「別的」,想無視都不可能的那種。從杭州偶遇開始,他就不得不面對這個自己最不想面對的問題;所幸,到十來天后的現在,他還是想出了些好說辭的。

「你之前問過我,有沒有後悔。」赤霄一字一句,「我可以清楚明白地說,我不後悔,之前的事情也不能算錯誤。」後面的話很重要,他不自覺地小幅度舔脣,「我只是認為,我們都該重新認真考慮這件事。」

晏維清緊緊盯著他。「你認為我之前做的決定是未經考慮?」

雖然實際上赤霄確實這麼認為——不是未經考慮就是欠缺考慮——但刺激晏維清絕不是個好主意,他可不敢這麼說,只得用一種相對委婉的說辭。「不。」他試著把語氣放得更柔和一點,「但確實有不妥之處可以改進,現在就是個機會。」

然而晏維清並沒被這種溫和打動。「暫且不談這個機會是不是你照你的想法一手製造的,」他很直接地指出了其中最大的問題,「只談你自己的偏向——是不是無論發生什麼,你只覺得你的決定是最明智的?」

「不……」赤霄只能搖頭,同時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覺得玄冰雪種可能會降低他說服晏維清的難度;可實際上並沒有,也許還變得更難纏?「如果你是說不妥這個問題的話,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認為我和你不妥的絕不止我一個。」

沒錯,晏茂天就這麼想。晏維清很清楚這些,但他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多數並不意味是對的。」

這軟硬不吃的派頭,赤霄完全沒轍了。「……看來我們誰也沒法說服誰。」他沒忍住按了按太陽穴,「今天就說到這裡吧。」

但晏維清並沒照他料想的一樣離開房間,反而朝著他的方向邁出一步。「如果你的辦法不行,那就該試試我的了。」

赤霄心生警惕,縮短的距離不是個好兆頭。「你的辦法是什麼?」

「比你簡單得多。」晏維清又往前邁了一步——這下變成了再一步、兩人之間便再也沒什麼距離之類的情況——「只要你別逃跑。」

明知道這是激將法,赤霄也只能站在那裡。他會後退,但他絕不會在這種仿佛被威脅的情況下後退。「洗耳恭聽。」

此時晏維清已經跨過了那最後一步距離。「聽?」他笑起來,黑眼睛閃閃發光,「怕是不必了。」

這次的劍神一笑與江湖傳言的劍神一笑有些不同,又有些相同。不同之處在於,此時並沒有人會死於烏劍之下;相同之處則在於,還是有人被一擊必殺了——

赤霄艱難地想扭頭。非得笑成桃花朵朵開的效果,晏維清絕對是故意的!

但他當然沒法扭頭。自製力是另外一個問題,而現在用不上自製力,晏維清就用實際行動阻退了他一切可以拒絕的方式——

手腕被虛握,脖側被輕按,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落下來,正點在他脣上。

竟然是個貨真價實的親吻,赤霄僵硬了。這並不是因為意料之外,實際上他聽到「怕是不必」就猜出了晏維清想要做什麼;然而想到和現實並不是一碼事,他實在不明白晏維清為什麼會那麼做。

玄冰雪種明明能讓人摒除雜念、專注修行,晏維清也應當不例外;所以說,現在只是一時好奇嗎?

赤霄不自在地偏了偏頭,想要躲開那種試探性遠多於其他意味的吻。「這沒……」

不管後面是「這沒用」還是其他類似的話,晏維清都不想聽。而讓赤霄說不出口的最佳辦法,當然是身體力行地堵住那張嘴!

一時間,房裡只有隱約的水聲和低沉的喘息聲。

赤霄只感覺血液衝上了臉頰。熟悉的氣味讓他生不出抗拒,然而燒灼感又讓他覺得心慌。再想到他們這次談話的主要目的……

他果斷推開了本來就沒怎麼用力的晏維清。「夠了。」

「夠了?」晏維清反問,在咫尺之間打量對方。嫣然的脣色和面色和記憶重合,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仿佛洞房花燭一樣火熱的夜晚。

赤霄只當自己沒聽出裡頭的調侃,也沒看到那雙因為有一點光燃起而好似變得更黑的眼睛。「再這麼下去,只要是個正常男人,都會有反應的。」

「是嗎?」晏維清眼裡那點光和聲線一起沉下去,「你是說,不管是誰都沒關係?」

「那應該不行,」赤霄補充,又想了想,「至少要不討厭的人。」

晏維清撇過眼,哼笑一聲。「似乎我應該高興?你還是承認不討厭我的。」

「我從沒討厭過你。」赤霄再次肯定。「照你和素樂說的,我們是朋友。」或者連朋友也做不成,其他就更不用提了!

晏維清很敏銳地讀出了這句潛台詞。「其實照你想的,做朋友不如做敵手吧?」他一針見血。

「我……」赤霄卡住一小會兒,最終無奈地道:「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也不是你能決定的。」

然而晏維清還是不買賬。「所以你幹脆替我決定?」

「若你怨我沒有及時告訴你的話,那的確是我的錯。」赤霄乾脆地承認。「反正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為我做的是對的。你一定能看出來為什麼對。」

正邪不兩立這麼淺顯的道理,江湖人誰都知道,晏維清當然也知道。但同時,他也真心實意地不在乎。他很少參照別人的觀點做事,愛人這麼私人的選擇,就更不用在意可能的指指點點。

但棘手之處在於,他不在乎,赤霄在乎。

晏維清剛剛確定完他原本不甚明朗的心態,就遇上了新的問題。而這個問題,可不是挖掘、探尋自己就行的事了。

「這世上的事,若都能用對錯來判定,那可就太好過了。」晏維清最後這麼說。撂下這句意有所指的話後,他便離開了房間。

赤霄看著房門打開又掩上,好半晌,才揀了個圓凳坐下來。「別要求我不能給的東西。」他低聲喃喃。

第65章

申時已過,日頭西照。【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巫山縣南城門樓屋頂,有一襲紅衣靜佇,血色一般刺眼。衣袂獵獵翻飛不止,讓腰間一柄細長赤劍半隱半現。再配上那張猙獰可怖的鬼面,直教人在夏至時節裡也嚇出一身白毛汗。

「沈掌門,你可真是不好等。」赤霄開口,語帶談笑,竟然沒有一絲殺氣。

但此話一出,不管是門樓上的守衛還是城外空地上聚集的武林中人,都覺得這絕對是個赤|裸|裸|的威脅。

——什麼叫「不好等」?難道他已經盯上要殺的人很久了?

守衛礙於實力差距,又不知內情,不好輕舉妄動。而同華山派一道赴宴、又約好偕同離開的幾個門派中人,各個面上嚴肅,暗地裡已經做好動手準備。

被點名的華山掌門沈不范面上冷靜,然而心裡已經有些怵了。

在白沙灘時,他溜得早,沒能親眼看見劍魔動手,但那不意味著他就不知道對方比他強——那人光是站在那裡,根本連動都沒動,無形的劍氣就和連綿山巒一樣層疊而至,一波接一波地壓下來,制得人呼吸都困難了幾分。

可這膽怯無論如何不能表現出來。

沈不范定了定神,皮笑肉不笑道:「白山距離中原路途遙遠,沈某竟不知自己已能勞動劍魔大駕。」之所以是劍魔而不是魔教教主,是因為現在他只看見赤霄一個。明面上是多對一,他總該拿出些許底氣!

而聽到「白山」、「劍魔」,那些守衛立時死了管這事的心,只希望樓頂那尊活佛趕緊走,別鬧出事來連累他們的飯碗。

對沈不范暗藏譏嘲的話,赤霄卻似乎笑了。「沈掌門又如何知道我是一個人?」

在場的正道中人立時警惕地左右巡視。魔教難道有埋伏?還是這魔頭故意誆他們?

沈不范一凜。但光天化日之下,巫山也不是南地,魔教再如何囂張也不可能在官府守衛的眼皮子底下大開殺戒。「是與不是,想必只有你自己清楚。」心神大定後,他冷笑起來,「沈某斗膽問一句,你說等著沈某,所為何事?」

雖然裡頭用了斗膽,但誰都能聽出蘊含的深厚敵意。

赤霄當然也聽得出。「只不過有件事想要詢問沈掌門,」他不在意道,「還望沈掌門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到底是何事?」沈不范略顯不耐。

赤霄刻意慢了半刻。等眾人都焦急起來後,他才徐徐道:「今日白玉宗雲宗主之女大婚,雲宗主廣邀天下豪傑。可我瞧著,嵩山派怎麼沒人來?」

沒人能想到赤霄竟敢哪壺不開提哪壺,頓時一個個怒氣沖天。

「嵩山派匡扶正義,卻不幸被你們魔教所屠,你還有臉說?!」

「就是!邪不勝正,魔教早晚覆滅!」

大宴後出城離開的武林正道越聚越多,有人膽子肥了,大聲叫罵起來。

赤霄神色不變,當然也沒人看得見。「有人到我聖教總壇撒野,自然得讓他們吃些教訓。」他輕描淡寫道,「諸位是技不如人呢,還是輸不起?」

武林中人講的是快意恩仇,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的,輸不起傳出去更難聽。一時間,眾人噤若寒蟬,只惡狠狠地瞪著紅衣。

「這說出來就沒什麼意思了。」沈不范接口,「嵩山遭此大難,正道武林無人敢忘!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到那時你們也只能受著!」

赤霄輕輕鼓掌。雖然動靜很小,但百丈距離內的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沈掌門此言甚有道理。」停了停,他又問:「嵩山如今一人也不見,在沈掌門看來,都是我聖教的錯?」

「不然還有誰!」沈不范怒罵,「上次是你們魔教占了上風,可下次就不一定了!」

「下次?」赤霄很有興趣地反問,「沈掌門的意思是,下次你會像嵩山雷一雲那樣,帶人上山送死?」

這話說得狂妄至極,正道武林中又是一陣騷動,罵聲起伏不絕。

但赤霄還沒說完。「雷掌門帶人偷襲我聖教總壇,已經被我斃於劍下。」他露出一個無人可見的微笑,「這麼說來,為防夜長夢多,我該先殺了沈掌門你?」

別人暫且不提,華山眾人立刻齊刷刷地亮了劍。「別想動我們掌門!」

沈不范此時真的怵了。因為他聽得出,對方用輕飄飄的語氣掩蓋了凜然的殺意。「若是有這個機會,沈某自然義不容辭。但正道武林人才輩出,你殺了我一個,自然還有千千萬個!」

「沈掌門真是義薄雲天,叫人佩服得緊。」赤霄又是一笑,「看來昨夜裡,當著青滅師太、金元霸、宣無咎等幾位掌門的面,你說的也是真心話了?」

「……你竟然偷聽我們?」被提到的人一聽全都大驚。真的假的,他們怎麼一點也沒發現?

赤霄馬上就打消了他們這種不必要的懷疑。「讓我想想……‘青缺師太、印無殊、邱不遇、雷一雲不幸身隕,魔教已成武林大禍’、‘魔教還派人暗|殺了嵩山僅剩的丁子何等人、使嵩山滅派,實在喪心病狂’、‘咱們得聯合起來,勸得少林武當出面,這才好一雪前恥’……」

他嘖嘖兩聲,「不得不說,不管是禿驢還是牛鼻子老道,只要他們願意來,我聖教自當奉陪。但是,」他的聲音忽而和眸光一起沉下去,「莫須有的黑鍋,便是被稱作魔教,我們也是決計不背的!」

聽到這裡,沈不范已經明白赤霄所為何來了。「想不到你赤霄竟也有敢做不敢承認的一天!」他硬著脖子囔囔。

「沈掌門,你怎麼還沒明白呢?」赤霄道,語氣裡似乎很有些痛心疾首,「雖然我很想宣稱我聖教全殲來犯之敵,但實際上卻有幾條漏網之魚。這種不光彩的事,難道我願意承認?」

可你剛剛已經承認了,而且是當著一大票人面承認的……

眾人全都木了。等愣過再回神,他們才意味著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青滅師太再也按捺不住,搶身上前,「漏網之魚?除了沈掌門,還有人活下來了?」

青城派觀主宣無咎也急了。「還有誰活著?」

見兩人如此反應,沈不范面色一陣青一陣白。「那魔頭說的話,如何能信?」不可能的!他事情做得那麼隱蔽,除了天地和他自己,再也沒有第四個人知曉!

確實,魔頭的話不能信……青滅師太和宣無咎這才覺出自己太過急躁,不免訕訕,自覺面上無光。

赤霄並不在乎這一時的動搖。「我聖教沒什麼多的東西,人倒是不少。即便如此,清理上千條屍體也難過了些。只不過,」他話鋒一轉,「除了華山和嵩山的部分,還有些人在屍堆裡找不著。諸位想不想知道是誰?」

「你今日出現,便是來妖言惑眾的?」沈不范厲聲道。就算魔教發現不對,他們也找不到證據!

這話說得很對武林正道的心思,但問題在於,嵩山滅派也就算了,青滅師太和宣無咎是真想知道自己的師妹或者師弟是不是還有一絲生存可能。

宣無咎覷了青滅師太一眼,先開了口。「咱們心中自有一桿秤,聽聽也是無妨的,沈掌門無需擔憂。」

沈不范還想反駁,金棍門門主金元霸就插了口:「對,聽聽!」

雖然他不太心疼那些武藝不怎麼精湛的弟子,但他老早就覺得白山一戰中華山逃出生天的人比嵩山還多這事兒很可疑——比風傳劍神幫了魔教的忙還可疑——此時正好驗證他的猜想是不是對的。

「宣觀主!金門主!」沈不范氣急。

正道中對此意見相左,不免起了點騷亂。赤霄垂眼看著,無動於衷。「我可沒工夫等你們吵完。」他懶洋洋地打斷底下人,「話我就直說了——白沙灘上少了青缺師太和幾個峨眉弟子;邱不遇呢,我手下堂主親眼看到他逃入密林,身上並沒什麼傷勢;而丁子何等人,」他冷笑,「我聖教吃飽了撐著的去特意殺那些敗家犬?」

話裡信息量實在太大,場上一時寂靜。

難道青缺師太和邱不遇都沒死?如果他們真的沒死,為什麼大半年都沒有消息?

另外,丁子何等人的死訊是三月傳出來的。因為嵩山式微,無人在意,也就嘆息幾句。而赤霄現在說,嵩山殘部不足為慮,魔教根本沒殺他們?那是誰殺的?

已經有懷疑的目光暗暗投到沈不范身上。別人暫且不提,誰都知道邱不遇和沈不范不和;若邱不遇全須全尾地從魔教手中逃脫、卻不見蹤影,八成和沈不范脫不了干係!

沈不范氣得嘴脣抖動。「你……」

「如此說來,貧尼師妹還活著?」青滅師太激動地問,完全沒注意自己打斷了沈不范的話。

赤霄淡淡一笑。「這你可要好好問問沈掌門。他自己做了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後面一句竟是直接化用了沈不范剛才對他說的話。

青滅師太渾身一震。「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已經猜到了赤霄的暗指,但實在不敢信,「難道你在說……」她師妹竟被沈不范殺了?

「莫要血口噴人!」沈不范再也忍不下去了。「不管是峨眉與華山、還是青缺師太與沈某,都無半分過節,沈某為何要對青缺師太下手?」

赤霄沒有正面回答。「去年八|九月,你們所謂的正道想要大舉進攻我聖教總壇。在山腳下,還只四五百人;等到白沙灘,便多出了五六百人。有道是兵不厭詐,此中差距暫且不論;可若是多的那些人想叫其他人先擋在他們身前、好保全自己,那其他人吃了虧,又如何說?」

城外的武林人士已經越聚越多,聽得這話,霎時一片嘩然。

多的人自然是嵩山,其次華山。從只有嵩山華山的人生還看來,難道嵩山華山讓其他門派給他們做了墊腳石?!若真是如此,青缺師太逃了一條命出來,肯定要告狀;不管是嵩山還是華山,定然都不願此事宣揚出去啊!

這下,連宣無咎也懷疑起來。他剛聽沒印無殊的名字,知曉確是魔教下手殺的,暗恨他們狠辣;可難道事實卻是,印無殊本有機會保住性命,奈何被正道中人逼著當了擋箭牌?

「你再如何說,也只是你一人的構陷而已!」沈不范實在聽不得那些話也見不得那些眼光,簡直要氣瘋了:「萬事真假都憑你一張嘴,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事?」

眾人紛紛附和。華山慣常以君子之風示人;說沈不范殺了青缺師太乃至邱不遇、最後滅了丁子何的口,沒幾人真的信。「說得是!證據呢?」

「哎,別人不信也就罷了,好在我知道,沈掌門你一定要嘴硬一回。」赤霄道,像是寵溺又像是無奈,「埡口、奔子欄、穎河邊……沈掌門,這些地名,你聽得熟不熟悉?」見沈不范還想反駁,他笑吟吟地補:「白山冰雪千年不化,可保人死不腐。沈掌門,可想見識一二?」

這意思已經再明白沒有了。白山教找到了青缺師太等人的屍體,並冰封留存,就等著用來指證真凶、擺脫嫌疑的一天!

沈不范眼前發黑,知道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完了。是他低估了魔教、小看了赤霄,但……他絕不坐以待斃!

「沈掌門,此事你有什麼解釋……哎哎,你去哪裡?」

「還愣著幹嘛,快追!」

比人聲更快的是赤霄的劍。前一刻,他還立在高高的門樓上;一眨眼,他就到了近處。赤劍迅疾出鞘,帶起清越的龍吟聲——

誰也沒看清他的身形和出手,只見著一道銳利的紅光閃過。等定睛再看時,沈不范面仰朝天地躺在十步開外的地方,全身上下連個傷口也不見,卻直蹬著腿,滿臉恐懼,死不瞑目。

——擦,城門下來少說十來丈,沈不范竟然只來得及逃十來步?

——擦,沈不范可不是什麼花拳繡腿,竟然就這麼被一劍封喉了?

親眼見識到劍魔的逆天程度,眾人頓時脊背生寒,不自覺地往後退。反觀赤霄,他再次拔身而起,沒回到城樓,也沒馬上離開,而是立在空地邊緣的樹尖上,正對城門。

「你倒是會挑早晚。」他重新開口,語氣平靜。

……啊?

眾人趕緊轉頭,這才注意到,門樓上不知何時又來了一人。他劍眉星目,白衣飄飄,烏劍在腰,赫然是劍神無誤。

晏維清剛到就看見赤霄一劍解決沈不范,眼眸深深。「你也精進了。」他說,聽不出裡面什麼感情。

赤霄沒對此說什麼。他根骨極佳、天資聰穎,從來不是自誇的。「怎麼,手癢?」他漫不經心地笑起來,「如果是你的話,再打一場也無妨。」

今天發生的事真是一件比一件勁爆,下面的人再次騷動起來。

平常人的打一場就是打一場,然而當雙方變成劍神劍魔時,就會變成武林大事。雖說沈不范八成死有餘辜,為了他打不值得;但讓劍魔輕鬆自如地來去,正道武林的面子總感覺掛不住。

看熱鬧不嫌事大,大部分人都感興趣得很,豎著耳朵等劍神的回答。

晏維清可沒那麼容易熱血上頭。他遠遠凝視著赤霄,好半天才重複:「打一場?」語氣依舊沒什麼感情。

赤霄點頭,一副「不管是不是心血來潮、只要我說出口就算」的態度。

見得如此,眾人又看回晏維清,更期望他替正道武林挫挫魔教的囂張氣焰了。但斜刺裡卻突然插|進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此事怕是不妥。」

大夥兒定睛一看,發現說話的竟是正好趕到的少林八難大師,不由各個面面相覷——

八難大師的輩分比少林方丈下花大師還高,論起來下花大師可得叫八難大師一聲師叔。此次雲復端能請到他,不誇張地說,真正是蓬蓽生輝。

赤霄略一錯眼,覺得下花再老一些大概就是八難這模樣;若是論起心裡怎麼想,這師侄倆大概也是一致的。半路里殺出個最不喜歡、態度卻不可忽略的程咬金,他頓時興味索然,連辯論的心都生不起來。

「那就算了。」

他隨意道,轉身就想走,晏維清的聲音卻立刻跟了上來——

「且慢。」

赤霄腳下頓了一頓。「怎麼?」他回頭望去,見得對方身形依舊紋絲不動。相距雖遠,但那目光卻有若實質。

「日子地點,我定。」晏維清一字一句道,絕對清晰,絕對不可錯辯。

這無疑是變相同意,在場諸人頓時就爆了。

赤霄就在這種嘈雜的聲浪裡點了點頭。「一人定一半,很公平。」他撂下這三個字,再也沒多看一眼,身形即刻隱沒在密林裡。

跑得追都來不及,素喜和尚憂心忡忡:「師叔祖,這……」

八難大師卻沒什麼意外神色。「無妨。」他低聲道,素喜和尚要湊過去才能聽見,「回少林,再請他過來。」

——赤霄怎麼可能來?

素喜和尚的第一反應是這個。然而師叔祖已經發話,方丈想必也不會有意見。「是。」他只得恭敬地應了下來。

第66章

開頭是赤霄想殺了沈不范,中間爆出嵩山和華山做的齷齪事,最後演變成劍神劍魔即將再戰……

這特麼都是什麼事兒啊!

當知道來龍去脈後,晏茂天差點要吐出一口血。嵩山華山骨子裡爛了也就爛了,但為什麼要牽扯到他兒子?他當然對自家兒子有信心,但劍魔絕對不是吃素的;真打起來刀劍無眼、瞬息萬變,有個什麼萬一怎麼辦?

「晏施主,此事可還有迴旋餘地?」

八難大師這麼問的時候,廳中除了黑著一張臉的晏茂天外,就只有晏維清和武當元光道長。

晏維清毫不意外地搖頭。

但其實他不搖頭大家也知道,不管是劍神劍魔,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人,斷然不會輕易許諾,也斷然不會輕易食言。

晏茂天眼裡本有點希冀,這下也全滅了。「維清……」他開口道,卻不知自己後面該說什麼。

晏維清從小認定的事八頭牛拉不回來——比如說執意不入武當,比如說孤身離開中原——誰的勸阻都沒用!

所以最後,他還是沒說出來,只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頭撇到一邊。

而元光道長只是抿脣不語。同元一道長一樣,他也是乾元子的弟子;而晏維清和武當有些淵源,他其實了解這位劍神的脾性。堅韌自不用說,都快有些不近人情了;以前好歹勉強做出個溫和模樣,現今又似乎倒回了少年時候。

幾個人都不吭聲,八難大師眉頭微微一蹙。「今日所聞去年之事,道長認為可信與否?」他竟突然換了個話題。

「不敢信,又不能不信。」元光道長一提到這個就頗為心痛,「嵩山華山的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哪!」

八難大師點了點頭。「正道魔教恩怨複雜,很難算得清楚。但今日之事一出,卻是給正道諸君面上一記響亮的耳光。便是魔教確實殲了大多數,咱們自詡武林正道卻出了這等醃臢之事,怕是有一段時間沒臉對上魔教了。」

元光道長面色也嚴肅起來。「大師說得極是。」正道武林的臉都被那幾個敗類丟光了!

「真要說起來,江湖恩怨,生死常事。」八難大師又道,「雷一雲使了個大詐;相比之下,赤霄今日所言可真是光明磊落得多。」

元光道長又點頭。他不蠢,此時已經隱約聽出了對方的言下之意——

白山教人多勢眾、行事詭秘,中原諸人殊無了解,便一水兒把魔教叫開了。而雖然頂著魔教教主和劍魔的可怖名頭,但赤霄本人平日裡深居簡出,殺的也不是什麼無辜之人,確實和魔頭的外號相距甚遠。

他御己甚嚴,御下也有方。白山教一日在他手裡,就一日不會變成真正的魔教,對正道武林而言是莫大的好處。

故而八難大師不看好劍神劍魔再戰。高手過招,自然是拼盡全力、非死即傷。傷也就罷了;若是有個死,不管是誰,都無疑意味著又結下個新梁子,實在是大大的不妙。

「大師說得極是。」元光道長最後道,忍不住瞥一眼晏維清,「劍魔雖為劍魔,但絕大部分時候都極為妥當,只是眾人蔽眼不識。」

這話晏維清簡直要舉雙手雙腳贊同。他相信,若是把他倆的事情捅出去,少林和武當絕對都支持赤霄的處理方式,而不是他的。因為,不能說他視可能的武林動盪為無物,可他確實有別的考慮。

「聽大師和道長的意思,赤霄絕大部分都極為妥當,那不妥當的部分是什麼?」晏茂天忍不住問。但一等問出口,他就自己回過味來——

明擺著的,就是今日說的那句「打一場也無妨」!

八難大師也打量了依舊八風不動的晏維清一眼,心想赤霄到底是因為什麼緣故主動提出再戰——莫非還是因為棋逢對手的激動?見得晏維清武功大成,赤霄便實在忍不住技癢?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從一開始就一聲不吭的晏維清總算開了尊口。「我有些事情要準備,」他轉向晏茂天,「父親,勞煩您替我向雲叔辭行。」再朝其他兩人略一拱手,人就迅疾地從半敞的窗口掠出去了。

走得和剛才赤霄一樣利落,三人不免面面相覷。

「大師,現在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可以想?」晏茂天實在不想看兒子和劍魔生死對決。

元光道長也點頭。「雖然這本不該咱們管,但不管誰勝誰敗,對武林而言都不是好事,總不能坐視不理。」

八難大師垂著眼,垂落下來的長長白眉仿佛都靜止了。「和老衲之前想的一樣,解鈴還須繫鈴人。」

晏茂天和元光道長不免交換了一個略帶憂慮的眼色。難道他們能勸服赤霄收回成命嗎?

劍神劍魔再戰是絕對意料之外的事,炸鍋的當然不止武林正道。

「聖主!」作為音堂堂主,百里歌是頭一個接到消息並趕到赤霄身邊的。「此事……不太妥當吧?」

赤霄完全沒當一回事。「不用擔心,雖然日子和地點都是晏維清定,但他不會借機占便宜的。」

百里歌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現在的重點是日子和地點、亦或者劍神的人品嗎?「聖主,您到底為何要和晏維清比劍?」

「突然想到而已。」赤霄隨口答。見百里歌又想說什麼的模樣,他接著加了一句:「若還是覺得不妥,你也不必說了,老讓我想到那些個老禿驢。」

百里歌這回難得和所謂的「那些禿驢」站同一陣線。別人不知道,他們幾個堂主都知道,赤霄把玄冰雪種贈予晏維清;晏維清果然武功大成,那對他們聖主來說不是極其不利嗎?

「聖主……」

他還想再勸,但赤霄懶洋洋地擺了擺手。「這消息是不是已經往總壇發過去了?」

「……是。」

「那不就得了?」赤霄道,一副很是無奈的語調,「看在你會有很多同盟的面子上,現在就暫且先讓我清淨一陣子吧。」

……所以您知道我們必定會反對還這麼做?

百里歌難得覺得臉都要扭曲了。今日之事,明明殺了沈不范就好,怎麼沒兩句就變成了生死對決呢?

但光靠他一個人的嘴皮子顯然沒用,百里歌打算等總壇回信後再好好勸說他們教主。但在他離開之前,一隻白眉雀鷹像利劍一樣倏地落下,牢牢抓緊了他的皮質護肩。

百里歌有點懵。白眉雀鷹通常用於總壇與分堂的通信以及特別重要的消息,可總壇回信不可能這麼快到……那就是又發生什麼事了?

赤霄很有耐心地看他拆開竹筒,再看他面上表情走馬燈一樣轉了一遍,難得好奇。「怎麼?」

「聖主,」百里歌用他最乾巴巴的語氣回答,同時雙手遞上那張薄薄的紙箋,「北少林請您到寺中一敘。」

第67章

少林和武當並列正道武林泰斗,白山教卻是正道武林公認的魔教,這麼一個請,免不了讓人懷疑這是居心叵測、不懷好意的鴻門宴。

「聖主,我們還是陪您一起上去吧?」到達少室山五乳峰腳下時,宮鴛鴦瞧著遠處陡峭山壁上的鐵鉤銅環,忍不住道:「少林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話說得不動聽也不準確,但百里歌十分贊同。「是啊,聖主。咱們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做了。就算是少林,也不能得寸進尺地叫您單刀赴會啊!」

危寒川立在兩人之中,聞言回頭看了看他們帶上來的東西——和兩人的緊張語氣相反,二十來口■木棺材整整齊齊地列在那裡,說他們不是踢館的都沒人信。

「你們以為他們能對我做什麼?」赤霄一聲輕笑。他背著手站在最前,望著斜上方隱約可見的朱紅山門,面具遮蓋了表情。「不管是少林還是武當,不管是華山還是峨眉?」

宮鴛鴦還想再說點什麼,就聽見了一些撲簌簌的、腳尖踏在葉面上的聲音。她即刻身軀繃緊,一隻手緩緩摸上腰間七弦琴。危寒川和百里歌對了個眼色,也暗自防備起來。

「貴客遠道而來,老衲歡迎還來不及。」渾厚的聲音由遠及近,一身金紅袈裟很快也現在白山教眾人的視野裡。「——又怎麼會對教主無禮呢?」

是少林方丈下花大師。他的輕功無聲無息,身後還跟著素樂和素喜和尚。除此之外,元一道長、元光道長、關不盡、青滅師太竟然也都在。後兩者的臉色有些難看,不知道是因為猜到那些棺材裡有誰,還是因為沒想到赤霄光聽風聲就把他們認出來了,亦或者兩者皆有。

「方丈大師客氣了。」赤霄在面具底下毫無感情地勾了勾嘴角。「想要這麼一張請帖真是難如登天,不管是誰,都不會想錯過。」

這冷冰冰的調子,哪裡像期待了啊?

諸位武林正道同仁不約而同地腹誹了一句。

赤霄才不管他們怎麼想。「既然諸位都在,正好可以驗驗貨。」他抬起手,原本立在棺材邊上的白山教眾就齊刷刷地卸了棺材蓋,木蓋滑到地上時發出整齊劃一的沉悶聲響,煙塵四散。

便是氣度涵養極好的下花大師,脣邊也不由抽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裡面是什麼人,也認為死者為大,可白山教眾人從言語到舉動都明顯沒有一絲敬意。但這本就不幹白山教的事,要怪也只能怪已經死了的沈不范。

「有勞教主。」他嘆氣道,又轉向其他幾人,「諸位走近看看罷。」

事關己派,關不盡和青滅師太早就忍不住,聞言立刻上前。少林武當權作公證,緊跟在後。

棺材裡的當然是屍體。其中最顯眼的有三具,就是邱不遇、丁子何以及青缺師太。不管致命傷在哪裡,他們都有些共同的特點——面皮冷白、嘴脣烏青、身軀僵硬,一看就是死得久了,卻一點腐爛跡象也無。顯然,屍體嘴中都含了白山冰魄,和赤霄說過的話完全對得上。

武當本就用劍,對劍傷再熟悉不過。此時,元一道長挨個兒看過三人,心裡立刻就有了底。「他們死在了同一個人手裡。」他低聲道。

聽他這麼說,又接到師父的目光,素喜和尚便把手中一直平舉的長劍遞過去。元一道長拔|出來,用劍刃和傷口兩相比對,再想了想華山劍法,什麼也沒說,只長長嘆了口氣。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凶手生怕有人泄密,殺人滅口只信自己。而對著二十來個同樣死法的人,又有凶器可供驗證;凶手是誰,簡直呼之欲出。

下花大師也看出來了,心生憐憫,不由低低念了聲佛號。

至於關不盡,他的臉早就白了。作為邱不遇的師弟和沈不范的師兄,他對兩人的劍法再清楚不過。光靠一雙眼睛看,他就知道這些人確實全是沈不范殺的。不要說其他武林同仁了——對著大師兄都下得了手,他師弟怎麼能這麼狠!

「……沈、不、范!」青滅師太從喉嚨裡擠出了這三個字,眼睛圓瞪,銀牙緊咬。特麼赤霄一劍殺了他,真是太便宜他了!

迎上她飽含殺意的眼睛,關不盡心虛地偏過頭去。鬧出這種事,他們華山這幾年還是夾緊尾巴做人吧!

赤霄冷眼看著這一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覺著之後峨眉肯定會找華山麻煩,還有其他武林正道;但這事兒讓華山自己操心就好了。「幾位,都看清楚了?」

下花大師左右看看,然後點頭。他想說什麼,又覺得實在沒什麼可說。正道武林這次臉丟得大發,估計好些年都恢復不過來。

赤霄不再廢話。他再次揮手,那些教眾就又動了,一出手就直奔屍體口部。

「……你們想做什麼?」青滅師太本在惡狠狠地瞪關不盡,一驚非同小可,五指齊張,護在棺材上頭。「不許動我師妹!」

赤霄根本沒搭理她。見得如此,危寒川主動向前一步,笑得甚是雍容。「師太姊妹情深,確實令人動容。不過,我們絕不是想對師太的師妹做什麼,我們只是拿回我們的東西。」

察覺到那些隱約散髮的冷氣,被憤怒衝昏頭腦的青滅師太這才想起冰魄。她有心繼續攔著,但看少林武當都一動不動,只得憋氣讓開。

「多謝師太理解。」危寒川稍一點頭,倒顯得比她更客氣。

很快,冰魄就全部收回。沒有了它們,那些原本栩栩如生的屍體幾乎是立刻還是腐壞毀敗,片刻之間就化成了白骨,還冒著陰森森的冷氣。

下花大師又念了一聲佛號,聽起來像是普度眾生之類的話。「此事就算了結了。」他對青滅師太和關不盡道,「有關之人,兩位請各自領回。其餘嵩山諸人,老衲略盡綿力便罷了。」

入土為安確實是正事,青滅師太無話可說。她頭一個提出告辭,最後也沒忘記給關不盡留下怨毒的一眼。而關不盡雖然發■,但更不想和戳破華山虛偽表象的人呆一起,也急忙忙地告辭離開了。

這麼一來,山門前就剩下少林、武當以及白山教眾人。

「為了此事勞動教主和三位堂主,老衲實在過意不去。」下花大師先開口,「不若諸位一起到寺內用個素齋再走?」

危寒川、宮鴛鴦、百里歌不由面面相覷。要不是考慮到有人得留在總壇以防萬一,現在下山到中原的可不止他們三個。現在的情況,難道就是那個萬一嗎?不僅想對他們教主不利,還想盡可能地一網打盡?

「你們回去罷。」赤霄跟著開口,語氣不經意,卻仿佛在拆台。

「聖主……」危寒川有些猶豫。但赤霄一動不動,他就知道這事兒已經定了。「屬下告退。」

三個堂主中就屬危寒川說話最有分量。如今他讓了步,宮鴛鴦和百里歌也只得照做。「屬下告退。」

下花大師被當面拂了意,此時看著白山教眾魚貫而走,並不出言阻攔,也不顯得如何惱火。等人全都消失在狹窄的山道上,他才道:「赤教主果真好膽色。」

赤霄極輕地噗嗤一笑。「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他揚起頭,天上日頭快到正中,映得那張紅銅鬼面異常地亮。「明日的這個時辰,若你們還不能說服我,我可就不奉陪了。」話音未落,他就騰身而起,竟然自己朝著山門而去。

在場之人,不管是少林還是武當,都略微吃了一驚。

「這倒是個招人喜歡的。」元一道長捋著山羊胡,脣邊竟顯出了笑。「他知道我們所為何事……心思通透,又利落得很,能練成劍,也在意料之中。」

下花大師一掃剛才的溫吞表情,犀利而又不乏憂心忡忡地盯了他一眼。「和晏施主比,如何?」

元一道長的笑頓時僵在那裡。他向來惜才,晏維清如此,赤霄看著可能也是如此。以至於現在對兩人比試的結果,除了武林動盪外,他還不想看到任何一個非死即傷。

「一日之期……」他抬頭望瞭望天,也憂慮起來,「看來咱們這次是必須得弄成這件事了!」

話雖然這麼說,但赤霄一直都不是個耳朵根軟的人,更別提對著可以算敵手的少林和武當。他知道少林的請帖所為何事,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就要同意。實際上,他給那麼短的期限,就是為了早些輓救被所謂的武林大義荼毒的耳朵,然後名正言順地離開。

可想而知,下花大師和元一道長輪流磨破了嘴皮子,赤霄只當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管是袈裟、齋飯還是羅漢床,他都心生牴觸,恨不得第二天早早地到。

耗到天黑,依舊沒有進展,只能明日再議。因為口味不對,赤霄隨便喝了一碗白粥,就乾脆翻到屋頂上曬月亮去了。

四下俱寂,偶有蟲鳴。有涼風一陣一陣,吹拂得赤霄昏昏欲睡。突然之間,他皺了皺眉。「你還要在那裡看多久?」

「施主果然敏銳。」八難大師緩緩地從樓檐陰影下踱出來,嘴角含笑。

但赤霄一個眨眼也欠奉。「若還是那件事,」他換了個姿勢,讓自己背對下頭庭院裡的和尚,「你方丈師侄聯合武當掌門已經念叨了我足足五個時辰,完全浪費口舌。」言外之意,五個時辰都沒用,你還是省省吧。

八難大師並沒生氣。「施主,」他緩聲道,「一言九鼎固然是好事,但你確實要看著武林因此動盪、甚至遭遇大難麼?」

「與我何干?」赤霄冷笑一聲,似乎真的完全不放在心上。

「老衲認為你不是那樣鐵石心腸的人。」八難大師又道。

赤霄反駁到簡直不想反駁了。「我以為大家都叫我魔頭呢。」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誰看見我的臉我就殺了誰的那種。」

他說得輕輕巧巧,但八難大師一時間竟無話可駁。魔頭這名聲確實差,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言也絕不止這一個;但赤霄本人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還這種當冷笑話講的態度?他是裝的,還是真的一點不在意?

院中一時間陷入了沉寂。八難大師都覺得屋頂上的人要睡著了,正想繼續說下去,就聽見那人幽幽地問了一句:「八難是什麼意思?」

八難大師一愣,不知道赤霄問這個牛馬不相及的東西做什麼,但還是據實以告:「不聞佛法之八難。」

「不聞佛法?那看來你沒那種煩惱。」赤霄哂笑。與其說是回答,他的話更像自言自語。「幸好我命中只有一難。」但是,他試著和緩地消弭它,卻失敗了;既然如此,要徹底解決的話,就只剩下見血一途可走!

八難大師不明白赤霄到底在說什麼,但話裡的決絕他捕捉到了。一點也不像是幸好……知道確實是多說無益,他悄然遁去。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送了三封幾乎一模一樣的信到少林寺,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收信人。頭一個拿到手的下花大師剛看見那鐵畫銀鉤般的字跡,一顆心就直直地落下去。再抽出短箋看,上面只寫了寥寥十一個字——

「七月初七,武陵源,南天一柱。」

第68章

劍神劍魔的比試定下時間地點,這消息就和長了翅膀一樣吹遍整個武林。【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不過幾日功夫,大家就都知道了。

「七月初七?那豈不是就剩一個月了?」

「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誰能贏……」

「那還用得著說,肯定是劍神啊!」

「可不是我漲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魔頭竟能將前華山掌門一劍封喉,功夫高得實在沒法想象!」

「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到時候看看就知道了!而且時辰沒定,咱們最好早一天去守著!」

「就是,就是!聽聞南天一柱上面沒多少地方可供落腳,那必須得搶個近點的山頭啊!」

相比於這些躍躍欲試的圍觀人員,白山教的幾個堂主都更憂慮。他們一路從少室山往南,每個茶館客棧裡的武林人士無一例外地只談論這個話題,讓人神經更加緊繃。

但事已至此,他們也毫無辦法。若有迴天之力,他們早就勸服了赤霄,何至於眼睜睜地看著它越來越無輓回之地?

一群屬下每每欲言又止,作為教主,赤霄看著也覺得不舒服。但這事兒他不會鬆口,所以他想了想,乾脆又把人召齊起來。「別一個個垂頭喪氣的,」他溫和地勸,「好像我還沒打就輸了一樣。」

——本來這確實不用擔心,但玄冰雪種的功用難道是說假的嗎?

三個堂主都在心裡腹誹。

赤霄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說句實話,玄冰雪種對功力的提高他確實看見了,但副作用感覺有待商榷,也不知道是他的錯覺還是晏維清本身脾性的緣故。

不過,這點他並不會說。

「我和晏維清早年就認識,」他選擇說出了另一件事實,「他的招式路數,我清楚得很。功力再高,我都有底。」

危寒川和宮鴛鴦、百里歌交換了個眼神,才道:「那反過來,晏維清想必也同樣熟悉。」早在白沙灘上,晏維清能模仿赤霄的劍法就已經證實了這點。

「是。」赤霄承認得很乾脆,「另外就是,這是我們的第三次交手。第一次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這完全出乎三人意料之外,宮鴛鴦沒忍住瞪大了眼睛。「那我們不知道的那次……」誰贏了?

「晏維清大勝。」赤霄言簡意賅。

聽得這個,立刻沒人想追問其中的細節。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想到,赤霄和晏維清認識多年,也對手多年;明明是立場迥異的兩人,卻又有某些超出英雄惜英雄的親密關係,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便是一向沉穩持重、心思縝密的危寒川,想到此事,也覺得頭疼。他很清楚,那兩人之間沒有他人置喙的餘地,然而真要說不管,又萬萬不可能。「聖主,」他沉聲問,「你一定要去,是麼?」

赤霄迎著三人的目光,坦蕩而果斷地點頭。

「……屬下知道了。」危寒川道,覺得嗓子裡似乎墜了什麼特別沉重的東西。「教中一切自有我們,聖主不必擔心。」

這話的意思無疑是已經接受現實,宮鴛鴦和百里歌都有些吃驚地瞪著他。但其實他們也知道,此時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讓赤霄專心備戰,不要有後顧之憂。

赤霄要的就是這句話。「三哥這麼說,」他笑起來,「我就放心了。」

百里歌來回看了兩眼,表情不好,喉頭蠕動,最終還是沒說什麼。而宮鴛鴦表現得更直接一些——她轉身飛奔出去,然而眼眶在那之前就已經紅了。

赤霄看著她的背影急速消失,心口泛起點疼。鴛鴦是他一直護著的女孩,他卻不可能護她一輩子。「好好照顧鴛鴦。」

「屬下明白。」危寒川百里歌齊聲應道,聲音都有些艱澀。

赤霄又點了點頭,起身向外走去。

「聖主,」危寒川追在他身後問,「這麼晚了,你要出去嗎?」

赤霄沒回頭,只擺了擺手。「我隨便走走,不用跟著了。」

今夜裡的不眠之人還有很多。

就比如此時的南陽炎華莊中,晏茂天呆呆地坐在桌前,似乎在凝望那如豆的燈火,又似乎什麼都沒在看。他眼窩深陷無神,裡頭布滿血絲,顯然好幾天沒閤眼了。

明總管一進門就見得這幅情形,想嘆氣又不敢嘆氣。「老莊主,」他顫巍巍地道,「天色已晚,您還是早些就寢吧。」

晏茂天連轉頭看他的力氣都沒有。「你叫我怎麼睡得著?」他說,語氣裡是深深的無力,「我一想到上次,心裡就怕得要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啊!」

所謂的上一次,就是赤霄一劍刺入晏維清胸口的那次。晏茂天那時也在華山絕頂上,遠遠看見血色從兒子胸口冒出來,當即就要厥過去。這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以至於成為了揮之不散的內心陰影。

明總管倒是沒上過華山,但他在炎華莊中多年,對晏家父子倆都很了解。「莊主的武功今非昔比,您不必太過憂心。」

但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他是老了,可還不蠢。單純的比武是另一回事;在晏維清和赤霄明顯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時,誰也不能說,武功更高就一定會贏。

晏茂天也想到了這點。「我就是怕啊!」他憤怒地捶了捶桌子,「維清就是知道我一定會反對,這才不回莊吧?」他連比劍的時間地點都是聽別人說的!

明總管其實同意這說法。只要是晏維清認定的,還從沒見過他放棄過。劍是如此,人怕也是如此。正邪有別,最終還是要兵戎相見。相比之下,赤霄是男是女都不那麼重要了。

「老莊主,」他終究還是嘆了一口氣出來,「您這樣耗著身子,莊主見了也要心疼的。」

晏茂天怒氣未消,從鼻子裡冷哼一聲。「他眼裡哪還有我這個爹?」

在這事上爭執顯然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明總管明智地當做沒聽見。他把手中一直端著的陶盅遞到晏茂天手邊,輕聲勸道:「喝一點安神湯,早些休憩吧。若是您近日病倒,那就更無法阻止了。」

這話說得在理。晏茂天再如何生氣,也只得接過喝了,換衣休息。炎華莊的藥方都是晏維清開的,效果立竿見影,他很快就睡著了。

就在這時候,留了一條縫的木窗被推開,一條黑影無聲無息地滑了進來。他從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面,又走到床前,藉著微弱的月光凝視那張睡夢中依舊緊緊皺著眉頭的臉,忍不住伸手去撫平。

「叫父親擔心,是兒子不孝。」

低聲說完這句,晏維清又靜靜地立了半晌。直到月上中天,他醒過神,便毅然決然地離開了。

六月中,西湖。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端得是不與四時同的好風光。一葉扁舟一樽酒,一灣碧水一條琴,簡直沒有更好的消遣了。

赤霄最近就過著這麼醉生夢死的生活。說是醉生夢死並不準確,因為他千杯不醉;但他承認,這地方確實讓他樂不思蜀,完全想不到將到的比武。

這一日,赤霄剛想出門喝酒,田嘉就急匆匆地找來了。他瞅了瞅來人額頭的細汗,已經有些猜了出來:「怎麼了?」

田嘉確實有點發慌。「聖主,宮堂主到了杭州。」

赤霄就知道會變成這樣。雖說他說過不讓人跟著,但杭州他來過兩次,幾個分堂主都認得他。這一認得,自然還是跑前跑後地照顧。開支明細往上匯總到危寒川手裡,誰也知道他在杭州了。

但光是宮鴛鴦跟過來,完全不足以讓田嘉露出這樣的表情。「她是不是做了什麼?」他不在意地問。

田嘉的汗頓時冒得更凶。「宮堂主……她砸了一家書坊。」

赤霄眉一挑。「書坊?」

「一家主要賣春|宮圖志的書坊,」田嘉不得不解釋得詳細一些,「他們還編一些武林異聞。」

赤霄稍微想了一想,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書坊的老闆姓桂?」

聽赤霄沒有問圖志和異聞內容的意思,田嘉緊繃的一口氣松了半口。「聖主果然英明,就是那個桂媽。」

「那就讓鴛鴦砸。」赤霄隨意地一揮手。想都想得到書裡沒什麼好內容,他何必問來膈應自己?「那老鴇再不消停,就做乾淨點好了。」

杭州遠離西域,白山教勢力沒那麼大,下手就相對保守。此時有教主的話做保證,田嘉趕忙一疊聲地應是,完全放下了心。

解決這件事後,赤霄自行去了西湖。躺在隨水自流的無篷小舟上,慢吞吞地晃到荷塘深處,手邊再一壇陳年美酒,簡直可以令人忘記所有煩惱。他常在水流的潺湲聲、荷葉的撲簌聲以及隱約的絲竹聲中輕易睡著,今日也一樣。

但今日還是有點什麼不同的。

夢裡,有人輕吻著他的額頭、鼻尖,一路流連到脣。力道和氣味是如此熟悉,以至於他主動張開嘴,迎合著纏繞嬉戲。這讓輕吻很快就變得激烈起來,他用力地扣住了那人的肩頸,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

那人似乎在笑,毫不猶豫地扯開了他的衣襟,帶著薄繭的溫暖手指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流連,所經之處冒出了一簇一簇的火焰。他難耐地哼哼,扭動身體,直到要害也落入那人之手……

一陣炫目的白光過後,赤霄有些清醒過來。他一邊想著這真是個美夢,一邊又不免質疑自己的意志力。在夢裡意|淫不可求的人,實在不是什麼能說出口的事。但好像也沒太大關係,反正他是公認的魔頭……

赤霄揉著眼睛醒過來,一時間只能依稀看到船頭立著的挺直背影,不由十分詫異。「……晏維清?」他怎麼會找到這裡?

劍神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他,目光清冷。

此時赤霄已經完全清醒了。在支起身體的同時,他注意到衣服好端端、身下感覺也正常,那股被抓包的心虛便減了不少,語氣也恢復了正常。「不是說七月初七嗎?」

晏維清看著他起身,眼神似乎更冷了一些。「路過。」

從南陽到武陵源絕對不路過杭州,赤霄有點狐疑。但考慮到晏維清在白玉宗大宴後就不知所蹤,大概真是路過?

第69章

不管怎樣,赤霄都沒什麼意願追究裡頭的真假。【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喝酒嗎?」他笑,故意問了一個天下人都知道答案的問題。

晏維清果然蹙起眉,神色不虞。

赤霄見著這默認的拒絕,一點沒往心裡去。邊上酒壇泥封早已拍開,他順手撈起來,往嘴裡灌了兩大口。

那酒是窖藏十八年的極品女兒紅,由雨水當日龍井茶樹葉尖上流下的雨水釀成,全杭州城都找不到更好的。湖面清新的水汽夾雜著荷香酒香,聞之醉人。

晏維清冷眼看著坐在船頭的人一口接一口地喝,簡直放鬆到散漫的程度,眉頭不由越收越緊。「你最近日日如此?」

「怎麼?」赤霄眼皮也不抬,只輕巧地反問:「你擔心我疏於練功?」

這話怎麼聽怎麼像「你多管閒事」。晏維清喉頭微哽,乾脆撇過頭。

他不說話,正是現在的赤霄所想要的。

就當晏維清真的路過杭州,也不可能恰巧路過自己所在的船。再加上那一句問,晏維清特意找他難道只是為了看他有沒有為比武好好準備?

另外,他慣常無夢,偏生晏維清來之前做了那種夢……

赤霄垂下眼,注視自己在湖面上搖晃的倒影。那影子雖有些破碎,但仍看得出,面上神色與尋常無異。

然而,如果一定要說有誰能在他放鬆的時候接近他而不被察覺,那人只可能是晏維清。如果一定要說有誰在做了些什麼之後還讓他認為那是夢境,那人也只可能是晏維清。

真是夢,自然沒什麼;若不是,因為他早前就喝了酒,晏維清在他口中嘗到,所以面色不虞?

但是,退一萬步說,晏維清何必大費心機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沒錯,事到如今,是真是假又有什麼區別呢?

赤霄在心裡嘲笑了自己一句。他提出一戰,對方答應一戰;這就夠了,其他的都已經無所謂。再如何深究,也不過是白白浪費工夫而已。

「你這次到杭州有事?」晏維清突然出聲。

赤霄紛雜的思緒被打斷了。他也沒心情再想下去,乾脆重新躺平,一手背在腦後,望著眼前的青藍高天。「沒,」他漫不經心地回答,「反正時日不多,回不了白山,便無聊走走。」

這話乍一聽似乎沒什麼問題,但不知為什麼,晏維清對「時日不多」這四個字特別敏感。他沉吟了一小會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沒想到杭州如此得你心意。」

赤霄輕輕一笑。「你這話說得對,也說得不對。」

「哦?」晏維清小幅度挑眉,「願聞其詳。」

「也沒什麼,」赤霄答,慢吞吞地,「有可能是因為之前住久習慣了,又或者是因為沒想到你那時會來。」

晏維清為後半句愣了愣。「我以為你永遠不會說。」都已經決定要和他劃清界限了,又突然提之前?

赤霄只當自己沒聽到這句話。「我從來沒想過你會來——過去是如此,放到現時發生也如此。」他又強調般地重複了一遍。

晏維清隱約察覺到了談話的發展方向。「這話我也以為你永遠不會說。」更加令人不虞,但在意料之中。「然後?」他沒什麼感情地追問。

「我不會放水。」這麼說的時候,赤霄語氣很輕。他面上依舊在笑,然而眸子裡毫無笑意。

「你之前說了那麼多,就為了最後這一句?」晏維清問,表情和語氣都分辨不出喜怒。「你是在貶低我,還是在貶低你自己?」

聽了這麼尖銳的話,赤霄一點也不憤怒。「你也這樣想,那就太好了。」說到最後時,他那一點微笑竟變成了粲然。

晏維清垂眼看他。

如雪般淨白的顏,如畫般黛黑的眼,一點日光透過碧青蓮葉縫隙照在那彎起的口脣上,更顯水潤嫣紅……

任誰也想不到,那張凶神惡煞的紅銅鬼面下竟然是如此一副令人心折的面孔。任誰也想不到,看著如此美好的人一張口竟然全是誅心之言。

晏維清忽而彎下腰,一把揪住了赤霄的領口。

這姿態充滿威|脅,然而赤霄的反應只是轉了轉眼珠。「你故意嚇唬我?」他滿不在意地笑,甚至還有些驚奇,「真沒想……」

後面大概還有點話,但只有赤霄自己知道是什麼。因為晏維清一霎之間發力,猛地把毫無防備的他從船上丟了下去——

真的是丟。赤霄浮出水面時,從頭到腳都濕透了。而且他肯定,若不是自己反應還算敏捷,晏維清的力道足以讓他沾上一身塘底的淤泥。

換別人可能早就爆發了,但赤霄只是更驚奇了一些,順手把沾在額邊的長髮往後捋。「你今日有些暴躁啊。」意氣行事嗎?他還沒見過晏維清如此意氣行事的時候。

晏維清抱著雙臂盯著他,一聲不吭。

正值炎夏,不管是誰都穿得很清涼。而薄薄的絲質衣衫濕透後,根本什麼也遮不住。原本就未束起的青絲從骨肉亭勻的肩背上蜿蜒而下,隨著水波盪漾披散,更添幾分情|色。

晏維清暗道一聲糟糕。他確實是故意的,但他現在似乎突然忘記他原先的目的是什麼了。為了掩飾這種突如其來的尷尬,他只能選擇冷著臉離開。

簡直就像落荒而逃了……

赤霄重新上船,一邊心不在焉地想,一邊催動內力,把衣物和頭髮弄乾。晏維清的表現實在太古怪,他有些吃不準對方的想法,只能懶洋洋地躺回去——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十數年他都堅持過來了,難道還差那一二十天耐心嗎?

一人不走,一人不趕,沒幾日田嘉就驚悚地發現,據說馬上就要和他們聖主不死不休的劍神已經找上了門,不由暗自叫苦。管那兩人是什麼關係,他只是個小小的分堂主,知道太多沒好事啊!

但同為白山教中人,危寒川幾個可不這麼想。

「晏大俠,這是我聖教華堂主給你的信。」

當危寒川一邊說一邊遞出牛皮信封時,他正身處晏維清租住的小院中。雖然這院子和赤霄所住的地方只有一園之隔,但總比當著赤霄的面這麼做好。

宮鴛鴦跟在他身後,一語不發,但眼神帶著警惕,還有點惡狠狠。

晏維清看得出,她在極力掩飾敵意,只是不怎麼成功。不過,他現在更關心別的。

「赤霄知道嗎?」

一目十行地掃完信件內容,晏維清沉聲問。不得不說,華春水的態度基本在他意料之中,他也能猜出華春水和危寒川會瞞著赤霄做這事,但任何細節都不能忽略。

危寒川小幅度搖頭。「我以為你一定知道我們為什麼選夜裡來拜訪。」

晏維清確實知道。白日裡,雖然不一定交談,但他幾乎和赤霄形影不離。確切來說,是他單方面跟著,而赤霄不反對。「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危寒川眼神微微一閃。「你的意思是……」

「我已答應他,會盡力。」晏維清言簡意賅地說。「華堂主想要一個回答,這就是我的回答。」

「你……」危寒川臉色變了幾變,面皮有些發灰,但沒再多說:「叨擾了。」

兩人告辭出門,宮鴛鴦立刻就忍不住問:「三哥,這事真的沒有任何輓回餘地了麼?」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危寒川無奈,語氣帶出幾分疲憊。「不管是聖主還是晏維清,他們一直都是說一不二的人。旁人再如何勸,都註定是希望渺茫的。當然,對我們而言,希望再渺茫,也不能不做;但做了有什麼用……」

他沒說下去,但宮鴛鴦已經明白過來。便是早知道是無用功,他們也不可能坐視不理。「可現在聖主落下風呀!」她道,眼眶又要紅了。

危寒川對此心知肚明。

雖然赤霄保證過他了解晏維清的功夫,但晏維清同樣了解他的,這就不能算一個優勢。而如果比拼其他,晏維清確實更占優勢。

不管是□□開還是七三開,其中差距大概只有兩個當事人自己清楚。對白山教而言,他們只想要一個結果;那結果卻是更小的那個可能,宮鴛鴦著急上火也是自然。

「事到如今,我們只能選擇相信聖主。」危寒川溫言道,試圖安慰宮鴛鴦。「雖說刀劍無眼,但也不一定是最壞的結果。」

這話的意思明擺著。最壞不過一個死;稍微好點的話,可能就像上次晏維清受了心口的致命傷。

可宮鴛鴦光是想那血口開在赤霄身上,她就頭皮發麻,連手指也跟著顫了。她還想說點什麼,然而張了幾次嘴都沒能吐出來,神色極度黯然。

而院子裡,晏維清把華春水的信從頭到尾重新讀了一遍,這才折起收好。

看來他料得沒錯,赤霄肯定已經讓屬下做好最壞的準備。然而,就算假設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赤霄仍然也不肯鬆口……

晏維清簡直要被氣得沒脾氣了。他不是老好人,但涵養已經不錯,也愣是被這種級別的嘴硬整得只能出下下策。赤霄為他好,他為他們好;左右都是情非得已,就看誰先捱不住了!

第70章

等到六月下旬,眼看著日子差不多,赤霄便出發前往武陵源,危寒川、宮鴛鴦和百里歌都隨行。為了讓他舒舒服服地到達武陵源,危寒川一路都安排了馬車,其他人騎馬。

路上還算太平,只是宮鴛鴦完全沒法掩飾她的擔憂傷心。赤霄看著實在於心不忍,快到巴陵時,便單獨召了她到馬車裡談心。

只可惜成效不太明顯,赤霄決定再接再厲。但當天下午,他就遭遇了一個更令他頭疼的問題——

等他用畢午膳後回到車上時,撩開車簾卻發現裡面多了一個人。

問劍神怎麼進來的顯然是浪費口水。「我讓人再準備一輛。」赤霄停住自己往上抬的腳,誠心建議。都不是缺錢的主兒,他倆何必非得擠一起?

晏維清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我有話和你說。」

赤霄就知道會是這樣。他只能重新動作起來,躬身鑽進車廂,做洗耳恭聽狀。「是什麼?」

晏維清卻沒有立刻回答。等馬車骨碌碌地行駛起來後,他才道:「你有時候挺心軟。」

「嗯?」赤霄被這莫名其妙的開場一句砸得有點懵。

晏維清見著他略帶茫然的臉,心裡突然冒出來一點火氣。又或者說,那點火氣從未消失過,只是一直被他很好地壓製著、可此時快要爆發而已。

不過赤霄並沒打算裝傻。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什麼。「你說鴛鴦?」他篤定地反問,同時一攤手,「對她沒奈何的可不止我一個。」

這個晏維清猜也能猜到。白山教八個堂主裡就屬宮鴛鴦年紀最小,長得好,性子直,顯然沒少被人慣。「你有對她好的勁頭,不如分一點到你自己身上。」

「你這是在替我鳴不平,還是在抱怨我對你太苛刻?」赤霄一針見血地指出這點。他仔細端詳晏維清沒什麼破綻的表情,忽而輕輕一笑:「亦或者兩種都有?」

晏維清的反應是用更深的眼睛看他。「我知道你知道。」

不知怎麼地,赤霄有點隱約的頭疼。他確實疼愛宮鴛鴦,對妹妹一樣的照顧對他來說簡直得心應手;而且,宮鴛鴦再怎麼說也是他們白山教的堂主,哪兒有一個正道武林第一劍的身份來得敏感?這問題也不是第一次談了,為什麼晏維清就是不肯放過他呢?

「她是我的屬下,」赤霄只能再一次說明,「確實和你不一樣,也和我不一樣。」

晏維清沉默地瞪著赤霄,知道再說下去對方又該說他們倆哪裡都不合適了。「如果我不是什麼劍神呢?」他突然輕聲問。

「……你說什麼?」因為太過驚詫,赤霄想也不想地否決了。「那怎麼可能?事實如此。」

晏維清繼續抿嘴不言,有一點後悔。他問得太直接了,差一點就要暴露自己的真實意圖。但好在,看赤霄的樣子,還沒把前後聯繫起來。他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不然最後一點轉圜餘地都不會有!

這樣的心情實在隱晦,赤霄理所當然地把這種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現實就是現實,別鑽牛角尖了。」

正邪立場完全倒置,晏維清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他終於徹底明白,為什麼赤霄寧願自己憋到走火入魔也不願向他透露哪怕一句心思。因為那人從頭至尾都沒變過——

不管是失去部分記憶時的堅決拒絕,還是中秋之前的半推半就,亦或者最後身中春|藥時的柔和順承……只有開頭是真的,後面全是假的!赤霄內心底線從未退後,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將他們兩人重新拉回到完全敵對的兩個位置上去!

呵呵,世人都說他脾性堅忍,他看赤霄比他更堅忍,簡直就要到殘酷的地步了!

晏維清眸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確實只能下猛藥了,即便赤霄知曉真相以後可能會恨他……

車廂裡一時靜寂,只能聽見外頭的輪轍和馬蹄聲。面對面的兩人隔著狹窄的過道沉默對峙,氣氛冷得足以凝結成冰。

赤霄不覺得這是個好情況。他最早時沒反應過來,但再仔細一想,愈發覺得晏維清脫口而出的假設很驚人——

什麼叫「我不再是劍神」?晏維清到底想做什麼?

繼白玉宗負霜樓之後,赤霄再次產生了晏維清似乎要做些危險事情的可怕預感。他那時覺得也許要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所以他決定當著一大票武林中人的面向晏維清下戰書,完全不是心血來潮。他還賭晏維清一定會答應,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然而,決戰定下來後,那種可怕預感為什麼沒有消失?還有比決戰更危險的事情了麼?

「打最後一次,」赤霄率先打破僵持,言辭懇切,「不管結果如何,都是最後一次。」

晏維清深深凝視對方。「好。」他同意了。

他知道赤霄的意思無非是你死我亡或者別的什麼決絕的含義,但他不認。他現在只希望,赤霄一定要記得他今日說的話——到時候不管結果如何,都認下來,絕不食言!

是夜,一行人宿在巴陵。因為有心事,晚膳的全魚席赤霄沒吃多少,連著名的洞庭銀魚都沒能勾起他的胃口。等其他人歇下,睡不著的他就悄然出門了。

夜向洞庭湖上看,君山半霧水初平。上旬下旬交替之間,月牙稀微,倒顯得星漢愈發燦爛,像落了一天一湖的明珠。水面上泛著若有似無的霧氣,紗帶一樣籠住岸邊橘樹和邊上鬆散系著的小舟。

赤霄立在樹下,似乎在眺望遠處,又似乎什麼都沒在看。又過了一會兒,他不怎麼意外地聽見了極輕的腳步聲。

「你喜歡湖景?」晏維清的聲音響起時,已經近在耳側了。雖說是個問句,但他語氣是肯定的。

赤霄沒回頭去看他。「少見,便想多看。」西域塞上,黃沙漫天,哪有許多水?

晏維清似乎想起來什麼,微微一笑。「你水性竟然不錯。」

「不過會點閉氣。」赤霄淡淡道。這倒是實話,功夫高的人本就氣息綿長,一口氣閉得比尋常人久很多。

「也是。」晏維清點頭同意,沒再多說。

兩人肩並肩地站了一會兒,一時無話。

和面上的平靜無波不同,其實赤霄心裡有些亂糟糟的。他對晏維清想要做什麼心生疑慮,而且想了一個下午都沒想出個所以然。此時人就在身邊,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問——

不問吧,心裡鬧得慌;問吧,也改不了離決戰只剩十幾日的事實。

赤霄不得不懷疑自己想太多。決戰早已公諸於眾,不可能改變或取消,屆時還有諸多武林中人觀戰。就算晏維清想做什麼,他又能做什麼?

晏維清突然出聲,打斷了赤霄毫無頭緒的思考。「其實我還有一事不明。」

「什麼?」赤霄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藥。」晏維清言簡意賅。「如果不是那藥……」他沒說下去,空缺的句子卻更為意味深長。

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麼之後,赤霄訝然。難道晏維清到現在還在懷疑,若不是他中了凌盧特製的春|藥,他們倆到現在還會是純潔的男男關係?

不得不說這懷疑很有道理——其實就是真相——但為什麼現在提起來?

「它一次解不了。」晏維清又補充。

這下赤霄不免耳根發熱。雖然晏維清說的是事實,但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就像撕破了他們之間現在隔著的兩層衣物。「三花五寶酒,」他說,覺得這事兒必須解釋,「托紫教主的福,我現在怕是百毒不侵了。」

晏維清哦了一聲。他當然能猜出這個,甚至還能猜出赤霄一定吃了點苦頭才想到三花五寶酒。至於他明知故問的原因……

「太好了。」

話很正常,但語氣意味不明,赤霄心尖突然猛地一跳。他忍不住轉頭去看,而晏維清也正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倒映著水色星光,深得簡直能溺進去。

不太妙……兩廂一對上,赤霄立即生出五分警惕,剩下五分是他自己不想承認的東西。五對五,似乎夠理智和情感惡狠狠地打一架;但對他而言,只要有半分警惕,他就會控制自己後退離開,絕不踏雷池半步。

晏維清早已不打算考驗赤霄的自製力。若是指望它崩潰的那天再乘虛而入,那無疑是給自己找麻煩,而且是很大的麻煩。他不想等,也不想忍——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這話語音冰冷,赤霄正想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感到面前一片陰影壓下。再一抬眼,他就發現,晏維清已經悄無聲息地走近,一手準確無誤地壓在他肩上,把他往前帶。那張英俊的面容上沒什麼多餘表情,但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是真的——

「等等,」赤霄伸手抵住對方胸膛,完全沒跟上情勢發展,「你怎麼了?」

晏維清沒直接回答他。「你怕了?」

赤霄頓時無奈。「你不能每次都用同樣一招激將……」

但晏維清這次確實沒打算用激將法,他採取的是先做了再說——

放在對方肩上的手向後滑去,用力按著脖頸和後腦勺交接的地方,讓兩張脣毫無間隙地貼在一起;另一隻手扣緊那勁瘦的腰,胸膛瞬時緊貼,相互擠壓著,直到一條腿強硬地卡入對方腿|間……

赤霄確實反抗了,但在要害被人用膝蓋頂著的時候,他也確實不敢用力掙扎。所以,不出半刻鐘,他就被人死死地壓在橘樹樹幹上,嘴脣紅腫,呼吸微亂。衣襟也開了,不怎麼雅觀地垂落在身子兩側,衣帶險險地掛在腰間。就算在不甚強烈的星光之下,裸|露|的肌膚也白得炫目,讓人心旌動搖。

晏維清好容易才捨得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對此十分滿意。「太好了。」他又重複了一遍。

「你……」赤霄剛開口,立刻發現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不可錯辯的情|欲,突然就明白晏維清說的「太好」是什麼意思,耳根立刻染了一片紅——

就算沒有春|藥,他也依舊輕易對他有反應!

第71章

身體之間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這事兒不用說赤霄也知道。只不過,自己知道和被人用事實當面驗證是兩回事,更何況晏維清似乎是蓄意的。

「你……」他重新開口,飛速地在腦內整理了一遍來龍去脈,還是十分費解。「為什麼?」這人成心要讓他們倆本已很混亂的關係變得更混亂嗎?

見人不再掙扎,晏維清稍稍松了禁錮的姿勢,但他膝蓋依舊險險地頂在赤霄腿|間。「不然,難道讓你永遠否認嗎?」他語氣平靜,表情淡然,但話語內容可不是那麼回事。

赤霄就聽出了裡頭的威脅。「我竟以為你不再和以前一樣死心眼,看來是我錯了。」他一邊說,一邊搖了搖頭,好像完全不介意他自己正衣衫不整、姿勢尷尬地靠在樹上。

「你覺得那是死心眼也無所謂。」晏維清哼笑一聲,又緩緩逼近。

「等等!」赤霄還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急忙再次喊停。「我也有件事納悶很久了。」

晏維清揚眉看他,毫不費力地猜了出來:「玄冰雪種?」

赤霄只能點頭。他的目光從晏維清面上往下滑,經過肩線抵達腰身,在觸及敏感部位前堪堪收回。因為不用看他也知道,那地方現在是怎樣一種劍拔弩張的情況。

「近百年來,有人用過玄冰雪種嗎?」晏維清根本不在乎他看,只反問了一句。

赤霄不由一怔。

玄冰雪種是白山教的聖物,尋常人等連它的存在與否都不確定,更別提知道它在哪裡。就算有居心叵測之人進了密道,若身上沒有九重以上的教主心法,也決計無法融化玄冰雪種外的冰殼、進而取得玄冰雪種。最後還有一點,玄冰雪種能讓人功力再上一層樓,但若是本身功夫薄弱、經脈虛滯,那用了玄冰雪種後爆體而亡的可能倒是更大些。

再加上絕情斷欲,看著令人趨之若鶩的玄冰雪種使用限制實際上相當之多。上次給晏維清,也能算機緣巧合。可要說到之前還有誰用過……

赤霄只能搖頭。「除去我聖教首任教主玄冰,並無他人。」而玄冰其人,已經死了百餘年。

他心裡不由掀起了驚濤駭浪。難道玄冰雪種的絕情斷欲不是真的?還是說絕情斷欲並不是他所理解的存天理、滅人欲?

這些想法,晏維清看赤霄些微變幻的神色就能猜一個分明。

赤霄極可能是玄冰之後第二個把白山教教主心法練到九重的人,但他對一統武林沒什麼興趣,連帶著也就不關心玄冰雪種。以至於到現在,關於玄冰雪種的真實效用,赤霄並不見得比他更清楚。

這點,赤霄也想到了。在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之後,他的震驚很快褪去,連一絲驚疑也沒剩下。「那看來是我思慮不周,讓你擔了風險。」言語之間,吐字清晰,思路連貫。

說實話,晏維清很欣賞赤霄這種泰山崩於前也不改於色的鎮定自若,但他不想在這種時候看見——不想到幾乎都是痛恨了。「我竟然有些想念九春。」他突然說。

赤霄這次真愣住了。乍一聽沒頭沒尾,但晏維清不可能無的放矢;所以,對方的真實意思是什麼?

但晏維清已經打定主意,不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至少今夜不。他欺身靠近,嘴脣幾乎是貼在赤霄白玉般的耳邊小幅度開合——

「想他白皙纖細的背——」

「想他不盈一握的腰肢——」

「想他騎馬磨壞的大腿——」

赤霄的臉不可抑制地燒了起來。這可不能怪他定力差,因為晏維清不是光過嘴癮而已——那傢伙,竟然一面說著這種恥度爆表的話,一邊手也跟著摸上了相應部位!

晏維清猶覺得不夠。「現在想想,若那些紅是我擦出來的、皮是我磨破的,不是更好嗎?」

……這人想用什麼把他大腿|內側擦紅磨破啊?

從沒被人這麼直白地調戲,赤霄頭頂都要冒煙了。他本極力偏頭,想要躲避那種撲在耳根脖側的曖|昧吐息;然而,避無可避不說,晏維清還越說越下流——

赤霄猛地發力,一把將人掀翻在地。晏維清似乎早料到了這種情況,因為他沒怎麼反抗地被放倒,然而一雙手依舊緊緊地扣在赤霄腰上,以至於赤霄也不得不跟著他倒下去、恰恰還坐在他腰腹之上。赤霄身上的衣物本就要掉不掉,這麼來一下,上半身幾乎再也擋不住了,滿目春光。

「放開我!」赤霄低吼。但在感到身後有什麼熱硬的東西頂著時,他表情立刻變了幾變,身體也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肌肉隨即繃緊。

這可又被晏維清找到了話頭。「沒什麼可緊張的,」他意味不明地說,同時緩慢地向前頂胯,「多做幾次,一定會好。」

——你特麼還要不要臉!

赤霄感到一陣久違而且無力到熟悉的憤怒。這時候,他覺得他最該做的是抓著晏維清領子怒吼、讓那人清醒一點,或者乾脆把人丟到湖裡喂魚……但這只是他的想法,他做不出來——

不是因為腰間絕不容許離開的力道,而是因為他自己前面也直挺挺地抵著對方小腹!

晏維清顯然察覺到了。因為他只頓了一頓,臉上就浮現出了然的笑來:「那一夜,你也記得很清楚,是不是?」

赤霄完全無法反駁。這種事情就不能開頭;由奢入儉難,一旦嘗試過極度的歡愉,本能便會自動自發地去追逐它,完全不受意志控制。身體的背叛如此輕易,他頭一回覺得他早該把玄冰雪種用在自己身上。

「……我覺得我完了。」在下身落入他人掌控時,赤霄沒躲也沒反對,只木著表情這麼說。而實際上,他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沒讓自己在一瞬間就往前挺動。

晏維清但笑不語。他剛開始溫柔細緻,逐漸加快動作後,急切不耐,就帶出幾分粗魯。赤霄半仰著頭,眼睛眯起,喘息跟著加劇。快感像怒濤驚浪一樣迎面而來,他被衝得有些失神,手卻自覺地往後摸去,做起了和晏維清一樣的事。

在同時登頂時,晏維清在心裡嘆息一般地回答赤霄,不僅你完了,我們都完了。

失了控,發了瘋,著了魔……

不管是哪個詞語,都能讓第二日清晨醒來的赤霄拿出來套在昨夜的兩人身上。他睜著眼睛看黃木床頂上雕著的一對戲水鴛鴦,覺得自己該思考什麼,但又什麼也不想去思考。所謂溫柔鄉是英雄冢,他今日確實體驗到了。

在聽見客棧後廚隱約傳來的響動時,晏維清也醒了。此時,順著赤霄的目光望過去,他也看見了雕刻花紋裡的那對鴛鴦。「雕得不好。」他評價道,然後側過身,把人攬到懷裡。

不管是舒服還是回味,反正赤霄現在一點也不想動彈,就隨他去了。「不過一家客棧。」言外之意,雕得不好是正常的。

晏維清輕笑起來。「我說的可不是雕工。」他意味深長道。

赤霄默默地盯了一眼橫在自己腰上紋理分明的堅實手臂,再默默地盯了一眼那對被嫌棄的鴛鴦。他當然知道晏維清在說什麼,但哪個工匠沒事兒腦抽雕一對鴛鴛?

「你要是想看,我回頭做給你。」晏維清又說。

赤霄不由失笑。「你怎麼知道我想看?」他語帶揶揄,緊接著又道:「那我可就等著了。」

晏維清以落在赤霄肩頭的輕吻做了回答。雖說拿烏劍雕木頭大概會被人說成是殺雞用牛刀,但是……他樂意就足夠了!

赤霄嘴角沒忍住彎起來。他轉過頭,尋著晏維清的雙脣,有些迫不及待地印了上去。

清晨本就是敏感時分,再赤霄這麼一撩撥,起床時間拖後就變成了一件註定的事。危寒川不得不打發百里歌去看情況,結果,百里歌還沒推門進房就身形發僵,手也停在半空——

他們教主房裡傳來的是什麼聲音?另一個人是誰?聽著不像女人的調子啊……

剛想到不像女人,百里歌額上的冷汗就刷地一下全下來了。男人?!那豈不是只有一個?!可他們倆不是馬上要決戰了嗎,還有心情做這檔子事?

「叫人送水過來。」沒過很久,赤霄的話就乾乾脆脆地斷了百里歌各種不著調的胡思亂想。而百里歌被叫醒神就趕緊照做,還是兩人份的洗澡水。

再過了一會兒,百里歌終於得到准許,小心翼翼地進門。房中窗戶大開,聞著仍有些沒揮散乾淨的旖旎氣味,但沒有第三個人。

百里歌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是恭喜呢,還是追根究底呢,又或者兩眼一抹黑、當自己選擇性失聰了呢?

他不說話,赤霄也不說,只對著銅鏡整理衣領。等一切收拾停當,他才淡淡道:「無需憂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百里歌就果斷做出了決定。他沒聽見他們聖主和劍神滾床單的喘息,他沒看見他們聖主衣領鬆散時裡頭露出的吻痕;對,他什麼都不知道!

——摔,可他確實知道了啊!音堂的活兒簡直不是人乾的,他要辭職!

第72章

又是幾日趕路,白山教一行人在計劃中的時間抵達百丈峽。此地距離武陵源的金鞭溪入口只有十幾里路,而由金鞭溪入口再到南天一柱也只有十幾里路。

「……經騾馬峪一路往西,看到金鞭溪時沿河向南,過了蠟燭峰之後,西望即可見到南天一柱。又或者可從武陵源南面的老木灣直接爬上山道,沿著走三四里便是。」

一進客棧,百里歌就盡職盡責地把下屬匯報的地形信息告訴給赤霄。

赤霄微微垂眼,手指習慣性地在赤劍劍柄上小幅度來回摩挲,沒什麼特別反應。「還有別的麼?」

「有。」百里歌立刻補充,「武陵源山峰林立,南天一柱卻比較稀奇。它原本是根直下直上的柱子,高五六十丈,四五丈粗細。然而多年風力吹蝕,現在它底下比上頭還細些。」

——頭重腳輕的石柱,這是隨時有可能倒下來的意思嗎?

危寒川和宮鴛鴦都在一邊聽著,此時各個神色嚴肅。難道正是因為頂上足夠危險,晏維清才定南天一柱為決戰所在?

「還有……」百里歌說這話時簡直不敢看那兩人的反應,「南天一柱本就立在懸崖上。那山崖只有西面一條路能上去,其他三面……」他又卡住一會兒,「絕淵深不可測。」

如他所料,危寒川和宮鴛鴦果然齊刷刷倒抽一口冷氣。這已經不是一般的非死即傷了……萬一從柱頂受傷跌落,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赤霄卻依舊沒反應。不僅如此,他還淡淡稱讚了一句:「果然是好地方。」

……這特麼哪裡好了啊?!

宮鴛鴦差點就要昏過去了。直到三人一起出來,她才堪堪回神,忍不住道:「不是說武陵源山峰林立?也許能從近處的山上做一些……」

她沒說下去,但其他兩人都知道她想說什麼——提前拉個網什麼的,以防萬一!

杜絕最壞結果的可能,這事兒百里歌當然想過。只不過,地形險要乃至無法準備是一回事,赤霄願不願意讓他們做又是另一回事。以他的猜測,赤霄根本不會同意!

危寒川也這樣認為。「怕是不好做。」他情緒同樣低沉,「若是用不上,做了也白做;而若是用上了,那麼大的動靜誰都能發現,聖主的一世英名怕就給咱們毀了。」

宮鴛鴦頓時噎住。她很想說魔教的名聲很糟糕,絕對不差這麼無關痛癢的一條,但赤霄的態度確實不可忽略。決戰前給自己準備好退路,這是心虛呢,還是怕死呢?以赤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那是決計不可能接受的!

而赤霄呢,他倒是真心誠意地認為晏維清選得好。直白一點說,在他眼裡,戰敗等同於死亡,也最好是死亡。

這不是什麼氣性,也不是什麼傲骨;他只是單純地認為,他和晏維清再糾纏下去必定要出事,前些日子嵩山華山峨眉找上炎華莊就是個壞兆頭。他一直都知道勸說晏維清改變主意是很艱巨的任務,所以他本指望玄冰雪種能派上用場,勉強算得上好聚好散。但漏了絕情斷欲的意外,就只剩一途可走——

死。

他不會主動卸下白山教教主,也不願意看到晏維清失去正道武林中的地位;再考慮到偷摸往來不是他們任何一個的作風,那就只有死一個了。至於死的是誰……

當然是他自己。

對這個答案,赤霄沒有任何猶豫——沒錯,他清楚地知道現時的他比不過晏維清,在約戰時就知道了。

「不過一死而已。」

前些年,在被內心瘋狂滋長的暗火灼燒時,他就認為,相比於走火入魔,死在晏維清手上絕對是條好路。而現在,就算晏維清說過他無法真正動手殺他,戰敗墜崖的結果也是不錯的。

想到這裡時,赤霄哂然一笑。

平平淡淡老死,不若轟轟烈烈早死。更何況,從晏維清為他南下杭州開始,後頭的事情都是他平白賺到的。另外,教務在他下山之前就已經安排停當。而當中取丁子何性命這殺雞儆猴的一招,已經足夠鎮住正道武林中某些蠢蠢欲動的人。

如果一定要說他在這計劃裡虧欠誰,大概只有晏維清……

「又為你做了個決定,你想必不會喜歡。」赤霄低聲自言自語。「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繼續坐了一會兒。雖然一切都已經很清楚,但他還是不可抑制地想到那雙星辰一樣的眼睛。不公平是肯定的,舍不得也無法忽略。孰對孰錯,他不能自己評判,不過晏維清自己也說過世上無絕對。他只能奢望,他死後晏維清能忘了他;這大概就是最完美的結局了。

理智做完決定,心中卻毫不輕鬆,赤霄幽幽嘆了口氣。眼見著日頭還早,他幹脆起身出門。

百丈峽中只有一個村莊,漢民和土家族混居,平素裡很少有外人來,集鎮也小。另外,去武陵源的路有好幾條不說,此時前來觀戰的武林人士也早進山去搶有好視野的位置了,完全不用擔心被人認出。

所以赤霄沒費神戴面具。他剛到時就發現街道上人不少,大多還是青年女子,一問才知道這是因為當地的女兒會快到了。他信步而去,發現人流最後都匯聚到一塊空地上。

小夥子們戴著闊耳寬鼻厚脣的儺神面具,圍著十幾個盛裝打扮的年輕姑娘繞圈,同時搖頭擺手地跳舞。那些姑娘身上金銀首飾閃閃發光,齊聲唱著歡快的調子,眼睛不住地在那些只露出眼睛的面具上逡巡。

不管是歌聲還是舞姿,都和江南之地毫無相同。赤霄停腳看了一會兒,隱約猜出這是在雙向擇偶。他對這個沒什麼興趣,然而他的衣著容貌實在太醒目,很快就被人塞了一張面具,接著就有許多雙手把他推進那個跳舞的圈子裡。

換做是平時,赤霄肯定掉頭就走。可這次不知道是心情太差還是氣氛太好,他竟然真的戴上面具跳起舞,簡直鬼使神差一般。

不得不說,赤霄的身高和氣質都足以讓他鶴立雞群,大多數人在他還沒加入時就已經注意到了。年輕姑娘的歌聲清澈又婉轉,目光多情又柔軟,細細密密地給他罩了一張春水編就的大網。

赤霄本就是路過,心忖再玩就該成真的了,便想找個機會脫身。但他一定神,就發現有誰在人群外遠遠望著他。那人也戴著儺神面具,眼神中有幾分和那些姑娘相似,以至於他沒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晏維清……

在心內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赤霄簡直想嘆息了。他退出圈外,然後再把晏維清拉回來。異族姑娘們剛失望沒多久就變成了驚喜,情緒更加高漲。

「……你絕對是故意的吧?」在嘈雜的人聲中,晏維清問,語氣裡似乎壓著笑意。

赤霄沒回答這麼明顯的問題。「趕緊動手,」他同樣低聲地回,「若是這麼簡單的舞也學不會,以後就別說我認識你。」

晏維清當然配合,但更加忍俊不禁。因為他設想了這幅畫面給武林中人看見後的震驚呆滯,不由覺得那些人還是在山裡吹風的好。

幾丈開外,見著兩人拉在一起後就再也沒放開的手,宮鴛鴦想要上前的腳步遲疑了。她從未看好過晏維清,滿心只替自家聖主不值,覺得赤霄簡直在犯傻。可現在一看,原來是那兩人都在犯傻麼?

——所以到底你們誰能想個辦法,別搞什麼勞什子的決戰啊!

宮鴛鴦越想越心煩,最後破罐子破摔地覺得眼不見為淨,一跺腳走了。而等這一場活動結束後,兩人避開人流,尋了個僻靜場所。

因為長時間的緊密交握,赤霄只覺得手心已經開始潮乎乎地發黏。他試探性地動了動,果然沒能把手抽出來。

晏維清似乎沒察覺到。「這面具竟然比你平日裡用的還醜些。」他評價,順手揭下赤霄臉上的那張。

赤霄沿著對方手裡的面具看到對方臉上的那張,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張口只吐出一句:「明日幾時?」話音剛落,他就感到對方手指一僵。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嚇人的沉默。交纏的十指一點一點地分開,有風吹來,掌心寒意頓生。

最後,晏維清終於沉沉開了口。「午時。」他轉身要走,又硬邦邦地丟下一句:「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該換一種說法,不死不休吧?

在確信人離開後,赤霄臉上終於顯出了苦笑。

第73章

第二日,辰時還未到,距南天一柱最近的那半圈山峰頂上已經有不少人候著了。

剛進立秋,日頭毒辣些也正常。奈何天公不作美,白霧縹緲,碧峰隱約。也許是為了應七夕的景兒,還頗有陰沉沉要下雨的勢頭。再加上山中本就更松快,竟有種莫名磣人的寒意。

別人不知道如何,反正雲如練只覺得那寒意都要透進她骨子裡去了。「老天也不想看他們打呢!」她嘟囔著抱怨,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只憂愁地注視著那根立在雲霧間的突兀石柱。

在她身側的雲長河也沒法不盯著那個方向。平日裡,他一向笑嘻嘻,然而現在一點也笑不出來。「誰說不是。」

此時,少林和武當都只來了門下弟子,沉默著不發一言。而其他門派的,看好戲的心遠大於擔憂。

「離午時還有兩個時辰,真叫人心急啊!」

「說得沒錯!不過午時也好——到那時候,霧應該就散了吧?咱們能看得更清楚!」

「老夫竟沒有想到此處,確實是上了年紀,慚愧慚愧……」

聽著這些話,雲氏夫妻默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武陵源中,群峰大多陡峭,且高度相近。只不過,隔著二三十丈,武林人士都得伸長脖子,才能勉強看清南天一柱頂上兩人的身形。但當然,就算天氣晴好,這麼遠的距離也決計看不清臉。

「維清之前定然看過此地地形。」雲長河再次開口,語氣不能說沒有沉重,「從他把人往炎華莊帶開始,我就知道他是認真的。」

雲如練聰明得很,立刻就聽出雲長河的未竟之意——時至今日,晏維清也依然從赤霄的角度上考慮,不讓那人的真容暴露於外。

「最好也是認真,最壞也是認真。」

這麼說時,她聲音苦澀。因為要打並不是最糟糕的事;最糟糕的是,她也能隱約猜出來這裡頭的緣故到底是什麼,並且那緣故還避無可避——

不管早晚,今日之事都定要發生;如影隨形、無法逃脫的宿命感才令人絕望。

雲長河張了張嘴,覺得要接話真是太困難了。不管是造化生變還是天意弄人,真落親近的人身上,只有一種輕飄飄到太過隨意的感覺,教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這廂死一般的沉默,那廂的人還在自顧自議論著。

「話說那啥,劍神劍魔到了嗎?」

「聽聞魔教一行昨日已然抵達百丈峽……倒是晏大俠沒消息?」

「什麼話,晏大俠是一定會到的!就算晏老莊主氣急攻心乃至臥床不起,他也絕不會食言!」

「噓!這話還是少說點!」

「對對,這畢竟是別人的家務事,咱們甭管。況且今日來的人已經夠多了!連一向對中原毫無興趣的五毒都現了身!」

「然而魔教為何會到百丈峽?方向不對啊!若從白山走,他們不該先到老木灣麼?」

除去最令人關注的誰勝誰敗,還有諸如觀戰人員及目的之類,別說兩個時辰,嘰嘰呱呱兩百個時辰怕是也沒問題。而不管結果如何,今日之事都必然成為武林多年談資。

離預定的時辰越近,山頂的人越多。而敢在眾目睽睽中上山,那些後到的必然都不擔心自己輕功跌份,事實也是如此——

差一刻到午時的點,包括少林方丈下花大師、武當掌門元一道長在內的武林耄耋已然悉數到場。瞧那在幾乎直上直下的山壁上翻轉騰挪的利落樣兒,簡直不能相信他們是六七十歲的人。

然而這兩位竟是面沉如水,絲毫不見正道武林即將扳回魔教一城的喜色。旁人悄悄地覷著,都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近午時,那些濃重的白霧依舊徘徊在深淵之上,滿天雲翳也流連不去。心急如焚的眾人都伸長了脖子看上看下,然後終於看到了人——

一身獵獵紅衣出現在通往南天一柱的陡峭山崖上。崖上只有一條路,越到後面越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一腳寬。在蒼褐石面、幽幽綠樹和白茫霧氣之間,紅色實在打眼,一舉一動都顯得更清楚。那人信步而去,卻如履平地。

「竟是那魔頭先到了!」

「他這是單刀赴會麼?」

有細微的議論聲響起,但現在沒人真的關心這個。幾百雙眼睛灼灼地注視那紅衣,直到對方停在石柱之下,微微仰望。沒等他們說話的功夫,那人突然騰空而起,一支箭似的筆直向上,毫不停歇地到了柱頂。

一眨眼的功夫而已,就上了五六十丈,那石柱壁面還是朝外斜的……圍觀人群頓時目瞪口呆。怪不得在人群中的沈不范輕易被取了性命——

原來那時赤霄還沒盡全力!沈不范死得實在不冤!

下花大師神情更肅穆了些。「內息極盡綿長。」他沒轉頭,話卻是問元一道長的:「你覺得如何?」

這種事,不用會武功,只要長眼睛就知道如何。

「貧道怕是評判不了,」元一道長的回答更直接,山羊胡都不捋了,「反正貧道那般年紀時是做不到的。」

這種事,其實也是明擺著的。要不然,大家也不會一談起高手對決就只想到兩個人、也最期待那兩個人了。

「實不相瞞,老衲那時也做不到。」下花大師低聲道,目光依舊緊緊盯著已經立在一株伯樂樹頂端的紅衣人——南天一柱頂上正好有幾株稍高的伯樂樹——他忽而重重一嘆:「……可惜。」

仿佛為了驗證下花大師的這個結論,一襲白衣正好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裡。劍神白衣廣袖,正屏風凌空而來。從方向判斷,他無疑早已等在旁側山峰頂上。只是那山頭實在遠,視野不佳,沒人選它,也就沒被人發現。

看著他同樣毫不停滯地落到另一株伯樂樹頂上,眾人再次震驚了。一口氣能在空中徐徐漫步上百餘丈,這輕功……已然無人能及了罷?

其他人在想什麼,赤霄不了解,也沒興趣了解。他只平靜地望著三丈開外的人,語氣和眉目一樣淡漠:「你很準時。」

雖然赤霄依舊戴著他標誌性的紅銅面具,但晏維清就是知道,那人此時定然沒有表情。「其實你根本就不需要面具。」他輕聲回答,雖然完全對不上。

風聲把這些話帶到圍觀眾人耳裡,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陷入了迷霧之中。作為一個決戰的開頭,這兩句是不是有哪裡不對?

第74章

根本不需要面具?是說他的臉已經如同面具般不露聲色了麼?

赤霄覺得他該對此一笑而過,但實際上,他一點也笑不出。「本座該多謝你誇獎?」

這話語意平淡,聽不出是肯定還是否定。圍觀諸人更加雲裡霧裡,不知道兩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挑起話題的晏維清卻沒接這話茬。他垂下眼,很快又抬起,面色沉穩。「此地方圓不過四五丈。」

赤霄隱藏在紅銅面具後的眉梢微微一掀。隨便就能看出來的事,為什麼要特意提出來?「是又如何?」

圍觀人群中起了一陣細小的騷動,因為有幾個開始懷疑晏維清要說出界就算輸這樣的話。畢竟這次比試的起因很莫名,點到即止雖然掃興,但也不是說不過去?

然而,幾個通曉內情的人面色更難看了一些。

「不如何,」晏維清忽而微微一笑,「只是,若有意外……」

後面停頓很久,赤霄便自然而然地接過去:「沒有意外。」他十分篤定,一瞬不瞬地凝視晏維清雙眼。「生死勝敗,自有天命。」

這無疑在說勝者生敗者死,人群中霎時一片嘩然。等回過神,他們又有些理應如此的感覺,同時變得更加激動——

劍神本不該說意外這種詞,但他說了;劍魔本不該回應這種疑問,但他答了。很明顯,點到即止,不如不比;反過來就是說,全力以赴,不死不休!另外,既然都是天命,那不管結果如何,不管是正道中人還是魔教堂眾,都不能借機滋事,連報仇都不行!

晏維清自然一點也不驚訝。並且,他十分清楚,赤霄肯定會這麼說。

能步步為營、冷靜清晰地規劃好自己的死亡和身後事,這已經足夠令人瞠目結舌。可赤霄能做到不說,還有本事待它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好似一切都理所應當——

可世上從來就沒什麼理所應當的事,包括正邪不兩立!

內息一瞬間洶涌到幾乎沸騰,但晏維清一點都沒顯露出來。等它重新平復下去,他才繼續開口:「我五歲練劍,如今已有二十餘年。」

赤霄不在意地一哂。「若要比這個,那是本座輸了。」

眾人又是一陣嘩然,震驚至極。真的假的?晏維清這樣的已經是天才,赤霄比晏維清用時還短卻能與之比肩……這要怎麼說?人比人氣死人?

晏維清靜默了一小會兒。他當然知道赤霄是什麼時候開始練劍的,因為赤霄棄刀從劍的原因大概正是他。從前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但近年回想起來,竟有上天註定一般的宿命感。

……宿命?呵!

不過他這次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從內息到語氣都是。「從劍沾血開始,」他沉聲道,「它就是殺人的凶器。」

「劍從造出來開始,就是殺人的凶器。」赤霄輕柔地糾正他。「不管是你、本座、還是其他人,都沒有區別。」

……劍是凶器,出鞘見血是自然;可你見了我的心頭血還能收劍,又怎麼說?

晏維清喉頭不住翻滾著這句無法當眾述之於口的話。確實,這並不需要問,他已經知曉答案。他甚至還知道,赤霄為何能這麼理所當然地做出來、反過來又理所當然地否認自己。但他知道,並不代表他就這麼全盤接受。

想到這裡,他面上反而又是一笑。「那是極好。」

「確實極好。」赤霄頷首。他不願多想也覺得沒必要多想,因為在他心裡,今日之事早已塵埃落定。若要說還剩下什麼,那大概是對盡興發揮的期待、對最終一戰的渴求……

他眼裡微微放出了光,從未離開劍柄的手也小幅度收緊了。

晏維清對赤霄的姿態變化再熟悉不過,更別提他們倆此時距離不遠。對方斐然的戰意輕易激起了他的,讓他全身都開始蠢蠢欲動——

惺惺相惜的欣賞,棋逢對手的快意,最終凝聚變化成劍鋒出鞘的決然……

「錚——!」

完全是同時,兩柄劍都脫開了束縛。烏劍沉沉,其上一絲光也不見,去勢奇疾,卻幾近無聲;相比之下,赤劍水流雲動般快速,全身都縈繞著流炎般的紅光,就和主人一樣奪人眼球——

眾人一顆心頓時提到嗓子口。

「好快的劍!完全看不清!」

「之前誰說赤霄死了、又或者走火入魔的?瞧那紅光,就知道他好得不能再好了!」

這些話都沒說錯。不管是晏維清還是赤霄,一劍封喉都在瞬息之間;現在二人比試,顯然只能更快。

另外,赤劍之所以為赤劍,除卻它固有的血色外,還有心法的緣故。若赤霄在劍上灌注內力,一把劍看起來就是火劍,像能觸之即燃。中原武林可沒有這麼詭異的心法,不免讓人覺得妖異如魔。同時,正道武林眾人也把它的光芒深淺當成赤霄內力高低的標誌。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兩人就過了百八十招。樹木受到波及,撲簌亂響;岩石■啪碎裂,向下崩落,很快就被霧氣未散的深淵所吞噬,連個落地聲響都聽不見。

而意料之外的是,觸之即燃竟不是眾人的妄想——

赤霄那緋色劍氣之所經,明明看著春桃一般嫣然,可葉面大片大片地焦黃枯萎,就像真被惡狠狠地燒灼過似的。

「華山之時,尚未如此。」下花大師頓時一凜。他的言外之意很明顯,就是赤霄的功力增長極快。

元一道長的訝然卻少了幾分。「對赤霄來說,算不得令人吃驚。」他緊盯著一紅一白兩道身影時而交錯時而分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嘴裡還不忘補充:「以今日之境與四年前相較,貧道以為,他怕是十來歲才開始練劍。」

……難道說,赤霄只花了十幾年就練成了如此高深的劍法?!

聽到這些話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可怕若此,不愧是魔頭!「幸而晏大俠閉關的成效十分卓著,不然……」

不管這個「不然」後面是什麼,雲如練都不想知道。想要幫忙卻毫無插手可能的無力感讓她嘴脣緊抿,手指不自覺地掐進手心。而雲長河捏著摺扇扇骨,指節和臉色一起愈發白了。

此時,赤霄剛和晏維清錯身而過。準確來說,是他們的劍斜拉著過去,在金屬刺耳的哧啦聲中迸出幾星火花。

赤霄就在這幾星火花裡看到了他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一縷白霧從劍間升起,很快就飄散著消失了。

……白霧?那是水氣形成的白霧麼?如果是水氣,又是哪裡來的水?

赤霄沒法不多分給烏劍一些目光。所以,在他們下一次的短兵相接中,他震驚地發現,那黯沉的劍身上竟凝結了一層幾不可見的薄冰!

——怎麼會這樣?難道是……

「你……」赤霄雙眼微微瞪大了。這本是個幅度很小的動作,奈何兩人現在幾乎是面貼著面——當然,隔著兩把毫不退卻的劍。

「專心。」晏維清道,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若你這樣敗了,我這勝也毫無意義。」

這話是事實,然而不符合眾人對劍神的一貫印象,赤霄能夠理解對方低聲的緣故。但是,若這種變化是因為玄冰雪種——八成是因為玄冰雪種——那晏維清是不是還有什麼沒告訴他?

赤霄難得有些後悔,還有些心驚。玄冰雪種沒有眾人以為的絕情斷欲作用也就算了,但若是會改變內息冷熱、以至於影響使用者身體的話……那他不是真的害了晏維清?

短短一個念頭之間,兩人又戰過三個來回。

「我說過了,專心。」晏維清在他們距離再次縮短時道,聲音也如冰一樣冷,語調毫無起伏。

赤霄本就在盯著他。見那人眼裡沒有任何玩笑成分,他迅速收了剛發散一點的心,凝起內力,一攔一推——

砰!

似乎有什麼無形且高溫的東西炸裂開來,震得晏維清不得不飛身後退躲避。在那灼人氣浪的衝擊下,南天一柱似乎都搖晃了幾下。而他只是低頭,眼見著自己雪白的衣襟上有一點迅速轉作焦黑,像濺了火星。

一陣目瞪口呆的靜默,然後圍觀人群慢慢騷動起來——

「炸了……那是什麼?劍氣嗎?」

「從沒見過……」

「是不是魔教的那什麼教主心法?他到底練到幾重了?」

這些話,對晏維清而言就是一轉身的功夫,甚至更長。因為在見著那個黑點的同時,他已經果斷地旋身揮劍,迅疾遞出——

一片雪白的劍光鋪天蓋地地落下,炫目而輝煌。它去勢鋒銳,似乎它面前的所有東西都會被利落地劈做兩半:樹木岩石無法阻擋,血肉之軀更不必說!

眼見著那白光朝自己直直劈落,赤霄立即向邊上閃身。然而,他腳剛挪開,森然冷冽的劍氣就緊隨而至,半幅妃紅衣袖應光而斷。再等白光落地,亂石與落葉夾雜的地面立時顯出一道極深的溝壑,邊緣還在瞬間凝結出了一層針狀白霜。

換成是其他任何一個人、又或者慢那麼一丁點,這都是必死的殺招!

赤霄盯著自己手臂上忽而多出的長條血痕,再抬頭望向不停歇地攜劍而來的晏維清,脣邊竟凝出了一朵無人能見的微笑,似乎根本察覺不到刺痛。腳下地面顫動愈發劇烈,但他一點也不在意,只舉劍對上。霎時之間,兩人復又戰成一團,殺得難解難分。

這樣的一幕,圍觀眾人看起來理應熱血沸騰。但實際上,一半的他們確實覺得這決戰精彩得無法移開眼球、不枉早早地來蹲守,另一半的他們則開始感到莫名的緊張和心跳——

在晏維清毫不留力的一擊下,南天一柱開始往東歪斜下去。被破碎的地面帶著,那兩人也越戰越向東。可南北東三面底下都是萬丈深淵,已經有更多的斷木碎石消失在那宛如凶獸之口的迷霧中——

「南天一柱要塌了!」雲如練竭盡全力地大喊,再也顧不得其他。「快下來!」

然而,石柱崩裂傾落的動靜本來就很大,輕而易舉地蓋過了她的聲音。

見兩人誰也沒有退後的意思,下花大師一雙白眉皺得死緊。「不好!」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立刻飛身下山,元一道長緊隨其後。

其餘少林和武當弟子愣了一愣,趕忙跟上。然而,還沒等他們下到半山腰,赤霄又差點再次被劍氣擊中。

之所以說差點,是因為這次沒保住的是面具。很多人對那下面的真容極有興趣,但現在沒一個顧得上看——

赤霄躲開的第二下,可是實打實地攔腰劈在南天一柱上!

一聲沉悶的轟隆聲後,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巨大的石柱四崩五裂,呼嘯著墜下崖去。

一行人急急地衝到陡崖上時,未散盡的煙塵還在紛紛揚揚,消失的石柱留下了一個斜傾坑狀豁口,那些似乎永遠不會散開的雲霧依舊遮掩著底下可怖的深淵;而不管是紅衣人還是白衣人,都什麼蹤影也沒有了。

第75章

劍神劍魔在南天一柱之戰裡雙雙身亡,這事兒可不能隨便開玩笑。就算親眼見到兩人消失在深淵中,也沒有誰敢一口咬定。

頭一個不承認的就是少林和武當。下花大師命人尋了熟知當地地形的老翁,選出穩妥之處,結繩而下。結果那陡崖足有四五百丈深,又有亂石荊棘阻攔,以至於有一群武林高手坐鎮,竟也花了足足五日功夫才到底。

在下到一半時,雲長河心裡還有些僥倖。晏維清的輕功橫渡百來丈沒有問題,那下個二百來丈興許只是受傷。但山崖越深,他的心就越涼——

地勢如此險絕,又和碎石一起落下,這竟、竟……是要粉身碎骨麼?

一眾人等心裡都在打鼓。等他們最終看到幽幽水面時,不是挨個兒鬆口氣,而是更加絕望——

已是正午時分,四周依然一片茫茫大霧,靜得滲人。沒有日頭,沒有風聲,只是站在那裡,就冷得骨頭都在打顫。

十數人中,要麼是年輕力壯的,要麼是武功高強的。此時藉著火把光焰,他們也只堪堪看到幾丈遠。

「小心腳下,青苔濕滑。」元一道長出聲提醒,面色肅然。

下花大師半蹲下去,先是謹慎地端詳了一會兒水面,才伸手點了點。一圈波紋慢悠悠地晃蕩開去,很快就不見了。「沒毒,但不動……是死湖。」

此話一出,諸人的心不約而同地沉了沉。

雖然下花大師眉頭愈加緊蹙,但他還是說:「咱們先四處看看。」

說是四處看看,可實際上他們只能沿著山崖和湖的狹窄交界走。一路無話,約莫半個時辰後,有塊斷面新鮮的碎石半臥在湖邊,擋住了去路。

眾人精神頓時為之一振。

「就是這裡了!」

「晏大俠!晏大俠!」

呼喊聲在山谷裡盤旋,回音一遍一遍地響起。但別說人了,連只鳥兒的撲扇都沒有。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激動過後的沉默很快就變成了更加深重的憂慮。諸人一個一個翻過斷石,上下張望。

從水面上嶙峋高低的石尖來看,大多碎石都落入了湖心。越往中央,碎石的塊頭就愈大,顯然那裡是最深的。

下花大師和元一道長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元一道長便飛身騰起,第一個上了石面。亂石綿延,正好可做通往中央的墊腳之用。他身法輕靈,不一會兒就隱沒在岸邊人的視線裡,兩名武當弟子緊隨其後。再過小半響,只聽得他連聲喚道:「大師,速來!」

一聽就是有了什麼大發現,剩餘諸人立即跟上。而到達湖心後,所有人都被看見的情景驚呆了——

有塊巨岩正倒插在那裡,其上樹根虯曲,清晰可見。它露出水面的部分約莫有十來丈,直指向天。在依次高舉的火把下,頂上兩把劍赫然在目。

「這是……」下花大師幾個縱身上去,因為太過震驚,話都說不連貫了。「這……」

其實不需要他指明,所有人都看得出,那就是烏劍和赤劍。它們交叉相對,深深沒入石中,只有劍柄和不足一尺的劍刃露在外頭。

劍魔暫且不說,劍神可是無時無刻都隨身帶著烏劍;此時只見劍不見人,豈不是……最壞的結果?

所有人的心都直直墜落下去,以雲長河為尤甚。他牙關緊咬,脣色發白,死死地瞪著那兩把劍,渾身僵硬得和鐵板一樣。忽而,他又像是想到什麼,轉頭飛奔,朝著湖面其餘亂石去了。

其餘的人也分頭尋找,誰都沒發現劍神劍魔的影子。在這之後的一個月,有不少人陸陸續續地下來,同樣無功而返。最大的發現不過半幅緋紅衣袖:它已經破得不成樣子,要不是顏色異同,很有可能被當做水草而忽略。

「這真是天意弄人……阿彌陀佛。」下花大師帶著少林弟子離開時,只留下這麼一句話,連善哉都不說了。

等正道武林中人全部離開後,三個身穿明艷服飾的少女才循蹤下崖。

「教主,赤教主真的死了?」看著年紀最小的少女問,一張娃娃臉上是五分惋惜,還有五分疑惑,「若是真的,為什麼正道武林差點把湖掀過來,白山教的人卻一個也沒看見?」

紫蘭秀只凝視著那不泛一絲漣漪的平靜湖面。「若我要赴一個必死之約,定然也不想你們在場。」

兩個少女齊齊吃了一驚。「教主,您是說,赤教主一早就知道必死?那他為什麼還要自己定下來呢?」

這回紫蘭秀沒有回答。她不自覺地想起對方之前寫在桌面上的那四字,許久才搖了搖頭。「未曾想,竟是一語成讖。」

此時,已近中秋。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從今往後,不管是劍神劍魔,亦或者南天一柱,都僅是存在於話本與談資中的印跡了。

正道氣氛沉沉,魔教銷聲匿跡,兩邊相安無事,武林似乎終於恢復了平靜。

至少素樂和尚願意為這種平靜閉口不言。

在武陵源觀戰時,他就已經發現,無論身形還是聲線,九春都像極了赤霄,簡直可謂一模一樣。有這兩點,就算他並沒見過赤霄的真容,也已經不成為一個問題——

晏維清和赤霄的關係並不如武林中人以為的;他們實際上必定更親近。

可不管是什麼,人死如燈滅,再多說也無甚意義。素樂和尚堅信,與其再掀腥風血雨,還不如讓此事爛在他一人的肚腸裡。

這只是眾人所不知道的真相中的一件。還有一件是,決戰過後兩三月,原本被下花大師斷定為死湖的水下石縫中忽而鑽出了一尾銀色小魚。

而當少林等人還在小心翼翼地沿崖下探時,赤霄在一片冰涼中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幾塊近在咫尺的卵石,底下蔓延出粗糙潮濕的淺赭沙面,一團綠油油的葉球正在不遠的淺水中飄浮。再往上轉動眼珠,臨水山壁上卷曲的玩意兒大概是蕨類,反正他之前沒見過。有層水霧朦朦朧朧,讓他看不清頂上天色。水波一晃一晃,有隱約的蟲鳴……

這是哪裡?

赤霄只覺得一陣頭疼。他想坐起來,然後才發現自己僵得手腳都沒有了知覺。他也剛剛才意識到,他感到冰涼是因為他大半個身子都臥在水裡,只有半個肩頭勉強算乾。最後發現的大概是罪魁禍首——

有隻手臂正死死扣著他的腰,以一種對還未清醒的人來說絕對是極大的力道。

赤霄閉上眼,開始默念內功口訣。等三個周天轉過,他終於感到了手腳的存在,便掙脫桎梏起身,同時感到左手臂和臉側傳來火辣辣的痛感。他低頭看了看那條長長的血口,又胡亂抹了一把臉,手上立刻全是帶著凝固血跡的沙子。

……要不是他躲得快,現在就不是一個面具和一道傷口能解決的事情了,而是半邊腦袋!

然而這麼想後,赤霄做的第一件事依舊是去看身後人。

晏維清側躺在那裡,水面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大概是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他的雙臂依舊是不自然的擁抱姿勢。最糟糕的大概是,他臉色雪白,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赤霄小心地試了試他的鼻息和脈搏,又看了微微晃動的水面一眼。他記得南天一柱上的一切,也記得南天一柱下的一切——

兩人都在飛速下墜,這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以至於震驚到幾乎無法自控。最後一擊,他本想借勢送對方上崖。可晏維清似乎完全看穿了他的想法,用力擊飛他的劍,緊接著自己也松了手。他本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直到聽見重物入水的聲響、他下意識地屏息、而對方在呼嘯的風聲中拉他入懷……

「你把我丟進西湖就是為了這個?」

要不是知道沒用,赤霄早已破口大罵。他從未懷疑過晏維清,可晏維清竟在最後設了一個局!不僅把他蒙在鼓裡,也把其他人都蒙在鼓裡!他現在知道他之前那種一而再的危險預感是怎麼回事了——

如果晏維清不是劍神,這只是一半;事實則是,晏維清不再是劍神,而他也不再是劍魔!

另外,水中有通道,而為防被人發現,晏維清才要劈碎南天一柱,用落下的巨石堵住暗口!

赤霄簡直要咬牙切齒。好你個晏維清,一招以戰死為幌子的金蟬脫殼,把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

雖然滿心都是被欺騙的憤怒,但陰著臉的劍魔依舊無法把某個同樣步步為營到死亡的劍神扔在水邊上自生自滅。最後,他還是認命地背起人,朝著岸上去了。

第76章

淨水,赭沙,湖岸上是青青碧草。土面濕潤,踩下去輕易陷入整隻腳。然後是一整片錯落有致的不知名樹林,枝椏不高,圓果青澀。水流潺湲,從林間彎曲繞行。再往外走,霧氣稀薄,眼前倏爾開闊,如同一卷錯落有致的谷澗山水畫赫然展開。

雖然對落水以後的情形全無印象,但見著連綿不斷的群山,赤霄很懷疑,他們依舊在武陵源的某處。

也許能找戶人家借宿?

這個念頭只存活了很短的一瞬間,因為赤霄很快就意識到這絕對是妄想。晏維清花了許多功夫瞞天過海,絕不會在死遁後立刻被人發現;無論誰都不行。那也就是說,為防消息走漏,晏維清也不會輕易讓他回到白山——

赤霄渾身一僵。他猛地停住腳步,仰頭四顧。

暗赭峭壁高高環繞,如同沉默的巨人環拱山谷;天上依舊彌漫著霧氣,無法分辨方向;高處密林中有隻圓潤的黑眼睛在撲閃,是頭小鹿正怯生生地窺伺外來客,不敢靠近——

這地方該不會出不去吧?

晏維清醒過來時,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有了些年頭的簡陋木床上。屋梁木色同樣陳舊,好在看著還算結實。桌椅連位置都沒變過,四下裡一片靜寂,就和十餘年前一樣,似乎只有他一人。

床短了不少,他在上面只能半蜷著身體,乾脆慢慢爬起來,盤坐調息。和赤霄對戰本已消耗了不少內力,緊接著又帶人潛過幽長冰寒的地下水道。雖然在真正窒息之前已經有甜美的水汽涌進身體,但丹田依舊一片虛空。谷中偏向陰冷,怕是要好一段功夫才能調養過來……

天色漸漸暗下去,夜霧深沉,外頭也終於傳來了隱約動靜。

赤霄進門時,一邊手裡拎著一捆木柴,另一邊手裡則是隻陶製水壺。他一眼就看到了盤腿坐著的人,卻並沒說什麼,只沉默著把水壺放在桌上,又生起火,再轉身出去。很快,屋子裡熱力漸起,烤肉的香味也不依不饒地鑽進門縫,勾得人饞蟲大動。

不多久,赤霄再次進門,和手裡一頭金黃流油的兔子一起。」我用了你廚房的鹽。」他開口,語氣平板,」不夠的話,外面還有。」

晏維清抬手接過。雖然他餓極了,但他眼睛卻只看著赤霄。」你還願意和我說話。」裡頭的不確定是如此明顯,以至於它更像個反問。

赤霄沒正面回答。」你知道我無處可去。」

這倒是個絕對肯定的語氣,晏維清不得不苦笑。」你生氣了。」

想到那些滑不溜手的峭壁以及徹底坍塌的水道,赤霄壓抑下去的怒火又被勾了起來,只想噎一句回去。但此時火中■啪一聲,他垂眼看了看,嘴脣不易察覺地抿緊,默默把話吞了回去。

見人轉身要走,晏維清忍不住喊住他:」你的傷……」

赤霄側過臉,火光由下往上,映得那條血痕更加猙獰。」管好你自己就夠了。」他冷聲撂下最後一句,就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眼睜睜地看著門扉掩上,晏維清這下真苦笑出來。糟糕,他太過冒險以至內力耗竭,果然沒瞞過!

一夜無事。或者準確一點說,接下來的好幾日,晏維清都沒見到赤霄。他知道人還在,因為桌上的吃食從角雉到羚羊輪了個遍,火堆也從不會在寒夜中熄滅。

赤霄不是故意躲著他,就是忙得沒空搭理他……

晏維清覺得兩者皆有。他早就預料到赤霄會生氣,此時看來,那人還為他身體考慮,已經是最好的情形。但他不確定,它會不會朝著更壞的方向而去。

沒錯,他估算好了一切,各個方面——炎華莊之事,他已經全數交給他爹;赤霄心存死志,必定會將白山教提前安排妥當;這個山谷極其隱蔽,除了他再沒第二個人知曉……

一切都在順利進行,除了赤霄本身。

若赤霄是個輕易撂下身上擔子的人,他也不必出此下策;可就算他拋棄自己的身份,赤霄也不見得會領情。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他一直知道;可誰讓他們倆都是認定一件事就絕不回頭的性子呢?

如此僵持也不是辦法。

在到達谷中的第三日夜裡,晏維清刻意放緩呼吸,裝出正專心練功的模樣。如此等了小半個時辰,他終於聽到外頭穿林打葉之聲,便起身出門。

這種刻意,赤霄在晏維清推門時就知道了。但他只把樹枝朝火焰中央推了推,連眼角余光也沒打算分一個。

晏維清幾步走到他身側,輕聲道:」你進去睡罷。」

」太小了。」赤霄想也不想地否決了這提議。

晏維清就知道會是這樣。他垂目往下,從近處看,對方白淨臉上的血口更加刺眼。」那讓我給你治傷。」

赤霄聽出了其中的退而求其次,可他無動於衷。」你說這個?」他摸了摸臉,不在意地道:」皮肉傷,無所謂。」隨著他抬手的動作,左臂本來就短了一截的衣袖滑落下去,上面同樣一道血痕。

這擺明了軟硬不吃,晏維清沉默了一會兒。」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以前?什麼以前?

赤霄回憶了一會兒,才從腦袋角落裡翻出來,他還是九春時,似乎確實說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理當愛惜」之類的話。」人都是會變的。」他微妙地停頓了下,還是說出了口:」你也一樣。」

」你是該怪我。」晏維清只同意了一半,」但我變了?」

」不是嗎?」赤霄終於掀了掀眼皮,有些微不耐煩,」你還記得你第一次是怎麼和我介紹你自己的嗎?」

」晏維清,願維天下海晏河清。」晏維清眼也不眨地背了出來,」那是我爹的希望。」

赤霄真不想和這人在明擺著的事情上浪費口水。因為若這名字只是晏茂天的期望,晏維清說什麼也不可能毫無異義地照著做。」反正你贏了。」

晏維清張了張嘴。他敢做這件事,他當然也能找到好幾條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且每一條都堪稱自我犧牲深明大義,說出去能感動全武林,但他現在一個也不想說。」不,我有私心。我……」

」——別說!」赤霄立刻警告地瞪他一眼,聲線幾近嚴厲。」這事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劃清界限?怎麼可能?

晏維清差點冷笑,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你真那麼認為?」

話裡全是質疑,赤霄沉默了。他終於把氣頭上的話說了出來,可他完全沒有舒服或者鬆口氣的感受。相反地,他心裡驚跳一下,幾乎要完全停滯。十幾年了,真能說斷就斷?如果有這麼容易,還會走到死遁這一步嗎?

好半晌,他才低聲道:」更深露重,你先回屋。」

」還是剛才那兩個,你選一個。」晏維清絲毫不讓步。

赤霄又瞪他。」你這是得寸進尺!」他低吼,下意識地想去抓臉上那條因愈合而發癢的傷口——然而手半路就落到了另一隻手裡,被握得很緊。他垂下頭,又循著那方向抬眼看進那雙星辰一樣的眼中,再開口時聲音已經低了:」只是擦藥吧?」

這是無可奈何的妥協,晏維清心情總算好了一些。

接下來的一刻鐘裡,沒有人說話,四處只剩乾柴燃燒的■啪聲。晏維清安靜地給那兩道傷口上完藥,便折身回屋。赤霄目送那修長的背影,薄脣抿成一條細而用力的直線。

再過一刻鐘,聽得屋中人氣息間隔慢慢變長,也慢慢變輕,像是要進入冬眠的什麼動物,心情複雜成亂麻的赤霄終究無聲地出了一口長氣。孽緣啊……若他當初沒有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招惹晏維清,事情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第77章

接下來的幾日,仿佛應了烏沉沉霧濛濛的天公之意,谷中唯二兩人之間沉默得宛如窒息。赤霄的氣沒消,一個字都不想說;晏維清也不再找話,似乎已經把全身心投入練功療傷中。

但這當然不是他們任何一人預想的結果。

赤霄仍然沒有在找出一條隱藏的出路上死心。他每日裡做的事,除了固定的打獵拾柴,就是在山谷裡到處轉悠,上下攀緣摸索。地方很大,這也就是個很耗費時日的活兒,他只能盡量控制自己每日裡回木屋的時辰。

舉動如此明顯,就算晏維清有正經事情要做,也不可能發現不了。可他不僅什麼都沒說,連赤霄送飯添火時眼也不睜,似乎完全不在意。

不用細想,赤霄也不相信這樣的猜測。就和他自己一樣,晏維清絕不可能放棄之前的決定。除此之外,現在的情況似乎又倒回了最早時——

兩人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塔城郊外。

越過祁連山脈,漫天黃沙就成了固定景色,塔城也不例外。土黃的細沙,土黃的城墻,就連那些高低不一的佛塔也蒙上了同樣厚重沉滯的色彩。

與之相反的是,作為中原西出的必經之地,塔城行商往來,游旅交織,繁華熱鬧。而作為當地土司的小兒子,沒人想得罪赤霄,就算他總是咄咄逼人地揮舞著一把比他人還高大半個頭的九環金背龍雀也一樣。

雖然赤霄那時還不叫赤霄,但這顯然不能影響晏維清在他驕橫跋扈地踩著個乾癟老頭、並用明晃晃的刀尖抵著身下人喉嚨時一劍挑飛那凶器。

乾癟老頭本來一臉死灰,見得如此,趕緊爬起溜走,快得簡直像頭滑不溜手的泥鰍。

「……你誰啊?」從沒被人當面下這麼大面子,赤霄氣極反笑。

晏維清眉頭微微一動。他剛才遠遠聽得爭執聲,這才近前。因為初來乍到,兩人的關外土話他聽不懂。此時聽得少年竟然也能說一口標準官話,他還暗自松了口氣。

「要尊老愛幼。」

他一板一眼地回答,然後看見那張對少年來說也過分艷麗的面容蹭地一下被怒火點燃了。

「尊老愛幼?」赤霄冷笑了好幾聲,「你這話怎麼不對那老傢伙說?饑渴到男的女的都分不清,我還沒砍掉他的手已經是我脾氣好了!」

這話味道就不對了……晏維清一愣,這才真正仔細打量眼前一身紅衣的少年。長相確實有些雌雄莫辯,難不成他弄錯了?

赤霄仍然在盛怒之中,但他瞧著這英挺少年愣登的模樣,只能大罵晦氣。「你什麼都不知道你管個什麼勁啊?」他十分嫌棄,轉身就去追那個還沒能跑遠的老頭。

發現自己鬧了個烏龍,晏維清尷尬起來,臉頰薄紅。不過他反應不慢,赤霄前腳離開,他後腳就發了力,搶在赤霄之前把逃走的人逮住了。

緊接著,事實證明,這老頭就是個慣犯,路過塔城時忍不住手賤,沒想到踢到了赤霄這樣的鐵板,硬生生把自己送到了土司的私監裡。

「對不起。」事情解決後,晏維清真心道。想了想,他又覺得這還不夠正式。「晏維清,願維天下海晏河清。」

這就是表達誠意了。然而赤霄斜挑著眉毛看他,不打算領情。相比於晏維清的誤會,他自覺還算不錯的武功在此人面前不堪一擊才讓他介意。「乾我何事?」話一出口,他又覺得自己太小氣,轉而又不耐煩地揮手:「算了算了!」

……如果真這麼算了,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赤霄在朦朧的晨霧中睜開眼。樹下草間露水凝結,但他衣物卻溫暖乾燥。夢境歷歷在目、清晰如昨,他不出聲地嘆了口氣。

他很少做夢,更別提夢到如此久遠的從前。可就算他刻意不想起,也不能假裝自己遺忘。假裝自己遺忘了緊隨晏維清切磋武功,假裝自己遺忘了晏維清從歉意到不耐煩再到無可奈何,假裝自己遺忘了兩人慢慢相熟相知、而他自己在日夜相處中一點一點地產生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心思……

那時他們都還年少。

鮮衣怒馬,仗劍江湖,是他們共同的夢想。只不過,晏維清堅定不移地實現了它。而他自己,在以為自己將成為白山教主影衛時,並沒真的認為他還會和晏維清有所牽扯。

所以,現在只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的後果,一切到此為止?

他不能,他做不到,他無法欺騙自己,也無法否認他自己曾做過的。

赤霄又無聲地吐了口氣,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他會離開這裡,這毫無疑問,即便頭頂霧氣深重得連白眉雀鷹都看不見他。這些日子,他經常陷入兩種截然不同的自我鬥爭中,但這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又過了幾日,赤霄臉上臂上的傷疤結痂脫落,留下兩道粉色的細痕。他毫不懷疑,以晏維清的醫術,它們不過多久也會消失無蹤。

可問題在於,一人已經基本康復,另一人還是元氣大傷。

說真的,對晏維清內傷恢復速度緩慢這回事,赤霄並不特別意外。玄冰雪種無疑是極寒的,深淵下的湖水同樣極寒,而谷中濕冷天氣只能加劇這種影響。中正平和的內力在平時沒有任何問題,但在三重衝擊下,確實比不上流炎功。

沒錯,流炎功正是白山教主專屬心法。

赤霄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玄冰雪種只是教主專用、而晏維清使出的劍氣為何變得冰寒。也正因為考慮到這個問題,他才一日不落地在木屋裡生火。他本以為這能派上至少一些用處,可現在進展遠不如他的預期。而這基本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晏維清寒氣入骨,火焰並不能驅散它。

對此,他能真的坐視不理嗎?

當天夜裡,赤霄終究在晚飯後一個時辰進了木屋。晏維清依舊保持著閉目打坐的姿態,但他知道對方不可能察覺不到他的動靜。「你怎樣?」

沉默半晌,晏維清才輕輕動脣。「我才是大夫。」

這明擺著是不合作。赤霄也知道,他們之前鬧得不愉快,而那一切似乎都是因為某些固執,他的和晏維清的都有。「確實,」他承認,「但我敢打包票,你肯定低估了我對玄冰雪種的了解。」

晏維清倏爾睜開眼睛。光從目光來看,他和平時沒有任何差別。「你沒別的事情可做了嗎?」他冷冷道。

「你這是在介意什麼?」知道對方意指他在谷中四處尋找的行為,赤霄不答反問。

晏維清又閉上了嘴。好半晌,他才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出去的時候關門。」

赤霄知道自己■起來八頭牛也拉不回,但他頭一回知道晏維清也能這樣油鹽不進。更準確一點說,晏維清確實是這樣的人。但除了剛認識時,對方從沒對他板著臉;就算他一劍刺進對方胸膛也一樣。

赤霄有一點生氣,卻又有一點詭異的安心。晏維清也許確實在耍脾氣,然而對真正的路人、或是真正放棄,晏維清絕不會放縱自己。

「我以為這次一意孤行的人並不是我。」

赤霄輕聲嘆息,無視那兩道冰雪般的目光,緩步靠近木床。腳尖輕輕一點,他就正正落坐在晏維清背後,手掌立時貼了上去。

兩股暖流猝不及防地衝進艱滯運轉的筋脈,晏維清不自覺地顫了一下。凝滯的血氣重新開始在皮下歡涌奔流,僵冷的四肢百骸逐漸被喚醒。毛孔舒張,淤濁排出……

晏維清重新閉上了眼。

因為這次一意孤行的人是他,所以只有赤霄有憤怒的權利嗎?

他的答案當然是不。當然,他做之前就知道赤霄會生氣。但同樣的,他也知道,赤霄雖然固執,還在氣頭上,但理智從來占上風。他有些時候很不喜歡這點——幾乎可以說是厭惡了——可這也就意味著赤霄不會把他放置不管。

永遠不會,和他一樣。

所以,就算這其中有個小小的苦肉計,也是兩人心知肚明、又都不宣之於口的,確實無傷大雅,對吧?

第78章

第二日,天光還沒亮起來,赤霄就睜開了眼。

兩人都是毫無疑義的武林高手,加之知根知底,即便如今內力一冷一熱,一夜下來也沒出任何差錯。如若一定要說什麼,只能是他們比之前更契合了,兩人都能完全放鬆地進入冥思就是一個明證。

聽著面前人平穩悠長的呼吸,赤霄收回雙手,悄無聲息地下了床。照這樣的進展,他再助晏維清三五日,對方估摸就沒什麼大礙了。

赤霄不免輕鬆了一些。但他立刻意識到,這種類似於「幸好沒事」的心情實在不該出現在目前的他身上——

憑什麼晏維清先使詐騙他,他還要為這人的安然無恙鬆口氣?

底下的事實顯然令人悻悻然,赤霄不願意深想。他把駐留在那英挺眉眼上的視線轉開,抬腳出門。

從床的長短來看,距離晏維清上一次來到這山谷已經過去很久。然而山谷裡並沒有其他人的蹤跡,隱蔽性顯然沒有任何問題。若他還想離開此地,就必須多下些功夫!

然而這一日註定有什麼不同。

等赤霄鑽出水面換氣時,他意外地發現,水邊有個白衣人靜佇。進山谷好些日子,他連個鬼影子都沒見過,那人很顯然只能是晏維清。

白衣人也看見了他。「赤霄。」

隔著二十來丈,赤霄眉頭輕輕一皺。他有理由認為晏維清就是在等他,但他想不出晏維清好了一點就找他興師問罪的必要性。有那功夫,還不如先養出和他對戰的勝算再說呢!

見人一動不動,晏維清又喚了一聲。「赤霄。」

想到他不過去晏維清就會過來、而晏維清現下實在不適宜碰水,赤霄不怎麼情願地擺動手腳。他本不會鳧水,奈何學得極快,此時已經像模像樣。

晏維清看得幾近目不轉睛。在落珠濺玉的水花間,那人裸出的上身幾乎有一種迷炫的白光。

水邊越來越近,赤霄也看得越來越清楚——晏維清就站在他放置外衣上衣的大石邊上,顯然正守株待兔。

他似乎該生氣,可詭異的是,這想法卻讓他心情好了一點。那傢伙畢竟沒直接往水裡跳……要是晏維清敢這麼做,他肯定要教教對方,吃苦頭這三字怎麼寫!

所以這其實並不能算詭異,赤霄又想。只要有些時日讓他冷靜,他便會清醒地意識到,晏維清早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如今已是枝繁葉茂,盤踞著的是他的血肉。若想連根拔起,除非先把他自己的心剜了。

有可能嗎?

除非死。

可當世唯一能殺死他的人永遠也不會殺了他,就和他一樣……

想到最後這句的時候,赤霄已經到了岸邊,面孔依舊緊緊地板著。「何事?」

晏維清似乎視若無睹。他似乎又變回了大多數人熟悉的劍神,微笑如常。「你學得真快。」話裡毫無疑問地帶著讚賞。

赤霄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盪漾著的水面,沒說什麼。再轉身,他大步踏上細沙,彎腰去拿衣物。但東西還沒入手,他目光就跳了一下。

雖然並不能看清對方眼中的神色,但晏維清從那略一停頓中得出了正確判斷。「怎麼了?」

赤霄直起身,頭一回注意到晏維清掩在寬大衣袖裡的雙手。他盯了一瞬,很快搖頭,又彎腰去夠鞋襪。

一根閃著寒光的銀針就在此時被送到他眼下。「你在找這個嗎?」晏維清的疑問十分平靜,接近肯定。

「本就不是我的東西。」赤霄頭也不抬,又想去夠鞋襪。

然而晏維清攤著銀針的手掌正擋在他前面,不偏不倚,不依不饒。「你之前一直把它別在胸口?」

赤霄在心底裡呻|吟了一聲。但他重新直起身時,滿臉不耐煩,沒有任何破綻。「再也不會了。」

這好像是肯定,然而絕對不是晏維清想要聽見的東西。他保持著攤手的姿勢,不怒反笑:「是嗎?」

「不然你……」

後面的「還想怎樣」被急遽而來的掌風打斷。赤霄自動自覺地往邊上一躲,這才驚訝地意識到晏維清竟然動了手。開什麼玩笑,內傷還沒好透的人和他打?

可晏維清似乎沒有這種顧慮。他招招到肉,拳拳相接,沒有任何顧慮,也沒有任何保留。赤霄冷不丁挨了他兩下,有些血氣上涌,手下也狠了不少。

但他到底害怕傷到對方,所以最後占上風的還是晏維清,以一種硬把人按在大腿上的奇怪姿勢。

「……你能不能自己注意著點?」赤霄惱火道,覺得腿上的禁錮力道大得嚇人。「要是傷上加傷,看以後還有沒有人管你!」

昨日晏維清還能回一嘴「我才是大夫」,今日他什麼也沒說。相反地,他的手順著赤霄彎折的腿部摸下去,然後掰直。

這樣一來,赤霄的腳面幾乎碰到晏維清的臉,姿勢更奇怪了。

若是掙扎,那奇怪八成要變成尷尬。赤霄身軀僵直,面上肌肉似乎也要壞死了:「有話不能說嗎?」

「那也要你讓我說。」晏維清看起來絲毫不介意斜倚在硬邦邦而且硌得慌的石面上。他抓著赤霄的腳踝,把它移到自己胸前。「更別提讓我看了。」

「看什麼?」這話剛問出口,赤霄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早把他腳底的傷忘記了,可晏維清還一直記著!

「你說得對,這次一意孤行的人是我。」晏維清輕聲道,毫不猶豫地拉過赤霄的另一隻腳底。「但你敢說,你就一點兒也沒有任性?」

赤霄一瞬間想說那是當然,可晏維清的語氣宛如嘆息,他不知怎麼的就有些心怯。他知道他想要什麼,也知道晏維清想要什麼;只不過出於理智之名,他確實沒有給兩人規劃過除了分開和死別之外的結果。

是不是說,不管再理智再大局,只要擅自給兩人做決定,都是任性而不負責任的?

赤霄沒能想出答案。應當說,在有人的鼻息和手指輕柔地撫摸他敏感的腳心時,注意力實在難以集中。「它已經好了,」他想縮腿——顯然沒法成功——「好透了。」

話語堅決,也是事實,然而晏維清並沒被說服。「你知道我那時在想什麼嗎?」

這猝不及防的問話讓赤霄又僵住了。

白山頂上,晏維清大開殺戒。他為阻止對方真的走火入魔,不得不硬捱下那些致命的攻擊。用破碎的面具、發麻的虎口以及受傷的腳底來換,他覺得是相當合算的買賣。

但他確實不知道,為什麼晏維清似乎看到他的臉就清醒了。當然,他有些若有似無的想法,只是不願自作多情。

赤霄忽而緊張起來。他開始意識到,晏維清並不是心血來潮地想看一下他腳底的傷疤;晏維清只是想攤牌,最後的、一定會打動他的那種底牌。

「因為我只看見了三樣東西。血,劍,還有你。」晏維清道。他直直地盯著赤霄雙眼,聲音依舊很輕。「血是凶兆,劍是凶器。就算能做到封喉不見血,也是死;就算劍法天下無人能敵,也是殺。非天之亡,即戰之罪。」

赤霄悚然一驚。兩人的劍都沒能帶到山谷中,他本以為這是晏維清使金蟬脫殼之計所必須的;可難道說,晏維清早就計劃著做這件事,因為他在破除四方十八道誅魔劍陣的過程中殺了太多人、以致幾近入魔?

光從那微微顫動的眼瞼中,晏維清就知道,對方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我那時就知道,我可以不殺人,我也可以不用劍,」他說,每個字都很清楚,不容錯辨,「但我絕對不能沒有你。」

隨著話尾,一個吻落到腳心那條白得發亮的傷疤上。

這吻輕得幾乎和羽毛落下沒有差別,赤霄卻覺得那裡燙得和烙上去什麼似的。他身上全是水,在和晏維清打鬥時不可避免地沾濕對方的衣物;可原本湖水濕冷的寒意此時已經徹底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莫可名狀的蒸騰熱度,洶涌得讓他脊背都開始顫抖——

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赤霄抓緊晏維清領口,用力且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第79章

當第一尾銀魚從南天一柱下的深潭石縫中鑽出時,遠在西北邊陲的柔遠縣城已經飄起了星星點點的雪■子。

「今年的冬日好似來得特別早……」

「家裡婆娘的棉襖還沒打好咧!」

「這還不容易,加緊些就便了。只是天冷得早,生意不好做,不知能不能捱到開春。」

「也是!這一下雪,還有誰願意在外頭跑?」

這些議論夾在偶爾「掌櫃的來半個鍋盔」的聲音中,十分容易捕捉。但也並不是說,客店大堂角落裡的兩個外地人就是刻意要聽這家長裡短的閒聊。他們面孔平凡,若不是身上穿著在這種寒天裡顯得過分單薄,簡直普通到沒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燒刀子倒是一如既往,」赤霄對此十分滿意,「和我上次來這裡時一模一樣。」

便是晏維清滴酒不沾,見他如此讚揚,也無法不好奇。「你怎麼能喝這麼多酒又不醉?」

「你想知道?」赤霄反問,斜他一眼,「難道你要練練?」

「當然不。」晏維清笑答。即使兩人現在都戴著面具,他依舊從那眼波一橫中讀出了某些風情,指向某些特定的事件。「我們倆之中,有一個會喝就夠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赤霄說。他語氣有一點點嚴厲,嘴角卻彎起來,像銀鉤一樣懸著晏維清的心晃蕩。「提前警告你,別想灌醉我。」

晏維清差點失笑,然而他成功克制住了這種衝動,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正直誠懇:「灌醉你?為什麼?」

赤霄一點也不意外。「哦?」他微微挑高眉梢,像是遺憾,「白費我想告訴你……」

「真有什麼可以讓你醉過去?」這顯然不是什麼正經談話,晏維清也沒花心思掩飾自己的興趣盎然,「真的,你確定?」

赤霄的眉梢又挑高了一些。但他原本筆直的身體傾向晏維清,附耳低聲道:「就是你。」仿佛還嫌這宣言不夠勁爆,他的舌尖卷起對方耳垂親吻,發出輕微的啵聲。

饒是見過許多大風大浪,晏維清一時間也被駭了一跳。然後他回過神,眼裡倏爾閃過一道亮光。「大庭廣眾的,」他說,似乎有些責怪,「被人看見怎麼辦?」

赤霄早已坐回原位,聞言一點也不在意:「你怕了?」

「當然不。」晏維清握住他垂落在身側的左手,臉上帶上了幾分鄭重,「其他人當然無所謂,可還有音堂的人跟著我們吧?」

身後有沒有小尾巴、又有幾個小尾巴,兩人彼此心知肚明。實際上,他們一出山谷,就被守株待兔的音堂發現了蹤跡。這也不全是壞事,比如說他們從百里歌手裡拿到了毫無破綻的□□,這對臉孔幾乎可以當招牌使的晏維清來說尤其有用。

「你還在擔心我反悔。」赤霄沒掙脫那隻手,可語氣也很平淡,不喜不怒。

回答他的是一聲悠長的嘆息。「其實我不擔心。」晏維清說。

「嗯?」赤霄用上揚的尾音表達了自己的懷疑。

「因為你反悔也沒用了。」晏維清道,斬釘截鐵,「我猜白山教裡沒幾個人想要我當他們的教主夫人。但你若是回去,他們想不想要都沒用,因為他們一定會有一個。」

他是如此義正辭嚴,以至於赤霄愣了一會兒才哂笑出聲。「教主夫人?你倒是乖覺。」他上下打量對方,頗為挑剔。

晏維清眨了眨眼。他的面容一向很有說服力,但現在毫無疑問地帶上了狡黠。「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因為我只有你了。」

這話說得……赤霄耳根泛起了一絲紅。肉麻兮兮的,糟糕的是他對此還沒什麼抵抗力!「咱們不是正在路上嗎?」他輕咳一聲,拿不準主意該不該撇頭。

確實,兩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往西北走。隔著玉門關,柔遠和塔城遙相呼應。也就是說,再過幾日,他們便會抵達他們初次見面之地,同時也是赤霄的家鄉。

晏維清知道赤霄臉皮薄,果斷轉移了話題:「這麼多年,你這是第一次回去?」

赤霄點頭。「初到白山時,我還沒站穩腳跟。為防有心之人用至親要挾,我幹脆斷了兩邊的聯繫,讓他們以為我已經死了。後來……白山教的聲名如何,你也知道。」

晏維清當然知道。在正道武林眼中,魔教人人得而誅之;若給他們知道魔教教主的父母所在,少不得上門找麻煩。

「我知道他們現在過得不錯,」赤霄繼續道,神色聲音都變成了少見的溫柔,「我只想親眼看看。」

晏維清握著赤霄的手緊了緊。「你不打算告訴他們嗎?」他問,「就算年深日久,他們已經接受了你不在這個謊言,但看到你還活得好好的,他們會更高興。」

「……告訴他們我活著,然後告訴他們我還給他們找了個兒婿?」赤霄瞪他。關外風氣相對中原開放,但猛地來這種刺激是不是太大了啊?

「媳婦也可以,」晏維清忍著笑,「你覺得我上個妝換件裙子怎麼樣?」

赤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相當不屑。「想也知道不怎樣。」

「那可不一定吧?」晏維清繼續討價還價,「我覺得我長得也不差啊?如果不是待上一年半載,那隻消借用下百里堂主的妙手,你雙親肯定不會發現什麼的。」

「你以為百里會願意?」赤霄反問。「我看他早就恨不得撂挑子不幹了。」

「為什麼?」

赤霄終於沒忍住白了晏維清一眼。「別明知故問!」他低吼,耳根又有點紅。他們一路黏黏糊糊,誰看了都想自戳雙目好麼!

「哦——」晏維清刻意拖長音。「那我可得說,如果百里堂主對咱們過分親近有意見,那剛才絕對不是我的錯。」

又來了……赤霄第一百零一次沉痛地想,要是他們初見時他就發現晏維清是這樣的人,那他一定不會那麼死心塌地地喜歡上他——

這也太油嘴滑舌了,像是個劍神能做出的事情嗎?還是說,正因為再也沒有名號的拖累,晏維清便毫無顧慮了?

「我不會回白山。」

冷不丁聽到這麼一句,晏維清怔住了。「你說……」

「我不會回白山。」赤霄再次肯定。「白山教教主赤霄死了,死在七月初七武陵源南天一柱下的深潭裡,死得連屍骨都找不到。這世上再也沒有劍魔,也再也沒有身為劍魔的赤霄。」

這無疑是變相的承諾,承諾劍神劍魔就像他設計的一樣完全消失……晏維清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那你要去哪裡?」

赤霄看他,沒有正面回答。「想回南陽?」他輕聲問。

這句話十分耳熟。當初在樓蘭古城時,赤霄也這麼問過一句,然而現今意味完全不同了。

「如果我想的話,」晏維清問,覺得自己有些口乾舌燥,「你會和我一起嗎?」

「我會和你一起。」赤霄眼也不眨地答應下來。

晏維清覺得自己口乾舌燥得更厲害了。「只是南陽?」他又問,不能說沒有試探。

然而這次赤霄沒有立刻肯定。「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見晏維清沒立刻明白,他又提醒,「你曾答應我……」

晏維清猛地回過神。他確實答應過赤霄,有朝一日,他會與他賞遍天下美景。「我沒有忘記!」他滿口保證,欣喜非常,「我答應過你的事,我總是會做到的!」

赤霄微笑起來,宛如冰雪初霽。晏維清看得心旌動搖,終究還是沒忍住,頂著好幾路目光,飛快地從對方脣邊偷了個吻。

用完午膳,兩人出門,施施然打馬朝玉門關去了。有幾個穿著土黃短褂的人想要隨後跟上,卻被橫刺裡攔了下來,疑惑至極。「百里堂主?」

被稱作百里堂主的男人注視著那背影越來越遠、直至小到再也看不見,才嘆了口氣。「不用跟了。」

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他現在該想的是,回去怎麼和其他人說。聖主早已安排好一切,大部分人應當沒有沒問題。但鴛鴦怕是要安撫好一陣,實在令人頭疼……也罷,就當他能為聖主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幾人面面相覷,盡皆茫然。沒人知道,他們之前跟的兩人便是名動天下、風傳已死的劍神與劍魔。而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翌年春日。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家家戶戶都在換桃符,晏維清也不例外。只不過,別人得靠梯子才能爬上去的地方,他只要用點輕功就上去了,什麼活兒都做得飛快。

「你肯定又使詐了。」赤霄看到人進門時就這麼說,但並沒真的責怪。

晏維清完全不以為意。「那怎麼能叫使詐?」他笑眯眯道,摟著赤霄就親了一口,「我保證沒人看見。」

「注意言行。」赤霄推了推他,「你這樣怎麼當一谷之主啊?」

「誰說當一谷之主就要注意言行了?」晏維清乾脆把人抱得更緊,一點一點地啄吻那雪白的下巴頦,「而且一谷之主不是你嗎?」

赤霄偏頭躲開,不是很真心地抱怨:「別這樣,癢得很!」

兩人笑鬧了一會兒,然後肩並肩地窩在榻上,開始說私房話。

「有些門派聚起來往武陵源去了,這事兒你知道吧?」赤霄問,十分肯定。

「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晏維清煞有介事地道,「那些人都在武陵源瞎找,誰能想到南天劍谷其實在杭州?」

不能說他這話裡沒有得意,赤霄沒忍住睨了他一眼。「耍著整個武林玩,我怎麼看你挺高興?」

「才不,」晏維清立刻否認,「他們關我何事?當然,我確實高興,可那只是因為你和我一起。」

「你……」迎著那雙愈發明亮的星眸,赤霄無可奈何,只能主動一吻。「要不是南天一柱時那些人離得遠,你以為現在他們不會發現凝冰為劍的人是你?既然不殺人,還弄什麼‘炎寒雙煞’的名頭出來,是嫌麻煩不夠多嗎?」

晏維清大喊冤枉。「讓你取你又不取,我還以為‘雙煞’比‘雙璧’更合你意呢!」

「‘炎寒雙璧’?」赤霄重複了一句,眉毛高高揚起,「你在意指什麼?」

「雙劍合璧嘛,有什麼錯?」晏維清一臉無辜。「咱們都合過那麼多次了,還怕什麼……」

「——閉嘴!」

紅浪翻,銅漏短。但沒有關係,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日,和最愛的人一起,去做他們想做的任何事。

第80章

如果說赤霄和晏維清的初次見面更接近於不太愉快的不打不相識,那他們的第二次見面確實純屬偶然。

那時正值塔城一年一度的葡萄節。果實新熟,晶瑩剔透,滿城都飄著誘人的甜香。除去必不可少的葡萄口味評比之外,塔城還有個民俗——若是年輕姑娘見到中意的郎君,她可以送上葡萄以表愛意;不管兩人能不能看對眼,葡萄必須收下。

赤霄此時也就十三四,對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但上面還有兩個待嫁的姐姐,他便不得不陪著兩位姑奶奶坐在全塔城位置最好的酒樓臨街包間裡,尋覓可能出現的良婿。

「七姐,八姐,我還是先回去吧?」他坐了一小會兒,見路上行人來往,和平常沒什麼區別,便覺得無聊得發慌。

他八姐長了一張溫婉可人的鵝蛋臉,此時柳眉蹙起,便顯出幾分嗔怪的薄怒。「怎麼,又想提早開溜?」

「你們看,我在這裡也沒什麼事……」赤霄努力給自己找理由。

赤霄七姐年紀稍長,心思就更周到些。「小九,你這是嫌兩位姐姐沒給你找事做?」她杏仁般的大眼睛轉了轉,「既然如此,等會兒就勞煩小九你幫姐姐們把葡萄送下去,如何?」

赤霄頓時頭皮發麻。雖然他年紀還沒到,但好歹是個男的!叫一個男的給另一個男的獻殷勤……哪裡都不對吧?「為什麼要我去?」他縮了縮脖子,但還是沒忍住抗議,「明明你們都帶了丫鬟出來!」

七姐眉梢一挑。「讓丫鬟去也行,只要你好好坐在這裡。」

赤霄頓時無話可說。他平素在外都是意氣風發的模樣,此時蔫頭耷尾,外人打破腦袋也想不到。

「別哭喪著一張臉,」八姐見他垂頭喪氣,又軟了聲調安慰,「這不是你功夫不錯,我和七姐才叫你來的嗎?有你幫我們試上一試,才比較穩妥啊!」

塔城是西出關外的必經之地,商旅往來,相對繁華富庶。為防馬賊劫匪,塔城土司特意組建了一支精銳衛隊,連帶著家中也興起尚武的風氣。

作為家中么子,赤霄深得長輩疼愛,從小就跟著走遍大江南北的老鏢頭練武。他骨骼驚奇、天資聰穎,早兩年衛隊中就沒人能在他手底下討了好去。

八姐說這話確實是在誇赤霄,赤霄平時也沒覺得有什麼。可現在,一說武功好,他立刻就想起了那個一劍就挑飛他大刀的白衣少年,臉色瞬時陰沉下來。

這反應可有點不對勁,兩個少女面面相覷。「你怎麼啦?」

想起晏維清,赤霄心裡就憋著一口氣無處發,可他說不出口。太丟臉了……「沒什麼。」他硬邦邦地回答,然後不甚高明地轉移話題:「我說你們,也往外看看啊!不然好夫君就被別人搶光了!」

這話換來了兩個姐姐不約而同的白眼。她們家境優越,樣貌不差,從不愁嫁。但同時她們也都察覺到,近日來自家小弟不怎麼愉快的心情怕是就因為這個。

……有誰在武功上把小九比下去了?

兩人默默交換了一個目光,都覺得此事有些棘手。小九願意說的話早就說了,何至於不高興到現在?而且幾天過去,誰知道那個打敗小九的人還在不在塔城?

這麼想想,她們就吩咐店家多上幾個菜,再攛掇著赤霄明日去賽馬。赤霄隱約察覺到姐姐們的用意,就順著話頭答應了。看著熱鬧喝著小酒,姐弟三人倒也其樂融融。

酒過三巡,赤霄出門解了個手。等他再回來時,就聽到外頭有一波喧嘩由遠及近。他本不以為意,直到他七姐拉著他的胳膊把他往窗邊帶:「小九你眼力好,快來幫我們看看,下面那一群人圍著的人是誰?」

這時候被圍觀的顯然是帥哥,赤霄心道男人有什麼好看的,撐死也就臉蛋比較好而已。但親姐都這麼說了,他只能勉為其難地探出頭去。但一看他就愣住了——

葡萄節送出的葡萄不能不收,那必然有人收得多,有人收得少。現在人群中心就有個收得多、而且收得很多的傢伙——他一手拎著一個筐、背上還有一個簍,裡頭的葡萄都滿得要溢出來,還有姑娘不死心地往裡頭塞,他無奈的推拒根本沒有用……

赤霄抽了抽嘴角。晏維清看著比他大不了多少,現在的姑娘家都這麼饑不擇食?

這會兒人群靠近,兩個姐姐也大致看清了晏維清的眉眼。

「真是個俊小夥兒!」八姐眼前一亮。「看模樣,是中原人吧?」

「是不是中原人還在其次,」七姐相對理智一點,「我怎麼覺得他和小九差不多年紀?」

赤霄什麼也沒打算說。其實他覺得,以晏維清的武功,只要劍一出鞘就能把身邊的花痴全嚇跑。但既然晏維清此時脾氣又好了,那就活該受著唄!

也許是察覺到來自斜上方的打量,晏維清一抬頭,正撞到想轉身的赤霄眼裡,腳下不自覺地一頓。

幾個眼尖的姑娘察覺到,也順著往上看,頓時大呼不妙:「糟糕,是土司家的女兒!」

「不不,這位公子,你千萬別誤會,最漂亮的那個不是姑娘,他是土司家的小兒子!」

赤霄耳朵尖,聞言頓時繃緊了一張臉。敢調戲他的從沒好下場,但這會兒竟然被女人當做情敵,他真是哭笑不得。

但令他更哭笑不得還在後面。

「這小夥兒太年輕了,我不太方便,你就差不多……」七姐輕聲和八姐咬耳朵,「趕緊去送葡萄!」

八姐比較靦腆。「等我下去人就走了吧?」她細聲道,「而且我可不想去中原。」

七姐皺了皺眉,想起一個關鍵——相對塞外,中原對女子的約束更多。「話是這麼說,但他不一定不願意入贅呀?」

赤霄實在聽不下去了。晏維清劍法高成那樣,像是個輕易願意入贅的人嗎?退一萬步說,他才不想要這種姐夫!「別說了,那人不可能留在塔城。」

「你怎麼知道?」

「你認識他?」

這兩個問題幾乎是同時冒出來的。赤霄無奈,只能示意她們去看晏維清腰間幾乎被冒尖的葡萄擋光的長劍。

「江湖人士?」七姐細眉一蹙,真正放棄了之前的想法,「那確實不太妥當。」

八姐也覺得有些可惜,但她更在意別的:「小九,你還沒回答我,你是不是認識他呢!」

「當然不認識。」赤霄想也不想地答。他說完這句話以後才意識到那人還站在街道上,不由轉頭去看——

晏維清面上神色沒什麼變化,然後走了。

赤霄暗自松了口氣,看來那人沒聽見。但同時,他依舊心虛。晏維清確實壞了他的事,但後面補償了也道歉了。而他還在耿耿於懷,是不是太要面子了?

直到日頭近午,姐弟三人也沒見著更大的熱鬧,便回家去了。因著受了刺激,赤霄在自家練武場上泡了一個下午,汗流浹背。可他還是憋得慌,換了衣服又往城外去。

塔城地處咽喉,往西是幾條蜿蜒得看不到底的黃沙馬道,往東則可以遠眺玉門的雄關風範。赤霄心情不好時就喜歡在城門頂上吹風,任由蒼涼悠遠的馬蹄駝鈴一聲聲地敲在心上。

落日熔金,夕風送暖,赤霄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小盹。等他再睜開眼睛,頓時被看到的人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晏維清道,從表情到聲音都很溫和。

可赤霄不怎麼信。他只是睡著了,並不是遲鈍。晏維清的輕功足以登上城樓頂、還不驚動他,那誰知道這人什麼時候翻上來的?

糟糕,這絕對是嫉妒過頭了吧……

赤霄木著臉,很不爽地感到傳說中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且他就是那個小人。他很想馬上離開,但這樣就坐實了意氣用事。所以他只能忍著,假裝看風景看到入了迷。

輕微的一聲響,有人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還生氣?」

赤霄深吸了一口氣。「沒。」

聽著緊繃的聲線,晏維清不用看就知道這是謊話。「一開始是我不分青紅皂白。」他誠懇道。

赤霄頓時覺得剛才深吸進去的那口氣堵得他胸口直發慌。這人脾氣怎麼這麼好……反襯他的小肚雞腸麼?

他再也坐不下去,起身就想走。

「……小九?」晏維清一驚,跟著站了起來。

「閉嘴!」赤霄沒好氣道。這名字是你叫的嗎?他正這麼煩躁地想,眼睛忽而瞪大了——知道這個稱呼,豈不是說明他那時說的晏維清都聽見了?

晏維清正對著赤霄白皙的側臉,那點變化都收進眼底。「都說不認識我了……」他無奈道,「你還說你沒生氣?」

雖然是責備的話,可裡頭並沒有責備的語氣。赤霄面上一陣紅一陣青,愈發覺得丟臉。

說生氣吧,只是臉色難看,並沒動手的意思;說不生氣吧,卻又悻悻然地不理人……

就算晏維清以前不認識赤霄,這下也有些明白了。怕是這少年心氣高傲,偏生並不跋扈,臉皮又薄,才如此彆扭。「我沒別的意思,」他說,把語氣放得更輕了一些,「只是覺得我們可以做個朋友。」

……朋友?

赤霄猛地盯著他,直盯得晏維清覺得自己臉上開了一朵花。「……我是不是唐突了?」他不確定地問。

然而赤霄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實際上,他的回答可謂是牛頭不對馬嘴:「打一場?」

第81章

別的都還好說,但打一場……

晏維清難得有點猶豫。

從年紀上算,赤霄的功夫確實可以算不錯。切磋自然是沒問題的,可問題在於,他確定他穩贏,而赤霄看著自尊心又很強……

如果赤霄再次輸給他,那他們倆還有可能成為朋友麼?

此時,距離晏維清離開武當山已經快一年。在這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裡,他走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人,但像赤霄這樣的,還是第一次。他自知天分極高,一般人等不是對手,所以見著另一個相似的少年,便油然而生一股親近感。

他這停頓的時間長了,赤霄又敏感,已經品出了味道。「怎麼,你怕我輸不起?」

晏維清條件反射地否認。「沒有……呃,」見對方面上浮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趕忙轉口道:「可以當然可以,但你能不能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赤霄接著問。

晏維清眨了眨眼,用自己最誠懇的聲音道:「下次別和你身邊的人說不認識我。」

這話鬧了赤霄一個大紅臉。「行了,」他生硬道,不能說沒有尷尬,「先打再說!」

友情切磋,誰也沒動用內力、點到即止,結果依舊如同晏維清的預料——又或者說晏維清和赤霄的共同預料——晏維清大勝。

為防赤霄一生氣就翻臉不認人,最後晏維清收劍時就立刻解釋:「我在武當學過三年。」

武林泰斗,少林武當,江湖人都知道,赤霄當然也聽說過。他原本躺在沙地上急促喘氣,渾身酸軟,聞言還是忍不住驚詫地盯了晏維清一眼:「那你怎麼會到這裡來?」武當弟子什麼時候會獨自跑到關外來?

見赤霄好似沒有生氣的表現,晏維清自然願意多說一些。「外室弟子,」他道,「我沒拜入武當。」

這樣問題就更多了。「為什麼不?」赤霄瞪圓眼睛。從道上來往的武林人士中,他大致知道中原武林平均水準如何。像晏維清這樣遠超他人的好苗子,長眼睛的掌門都不會放過啊!

晏維清想了想。「沒有什麼,就是不想。」他迎著赤霄「你肯定在撒謊」的不信任眼神,無奈地笑了下,「如果一定要什麼原因的話,那大概是我不願意一輩子待在武當山上?」

赤霄還是不太信。要不是他現在累得都要爬不起來,他也許會抓著晏維清的領子逼問。「武當的山門可沒這麼容易進,」他一邊說一邊斜眼掃晏維清,「然後你說你不進武當就是因為不想在武當山上呆一輩子?」多大的口氣啊這是!

晏維清抿脣一笑,沒說武當掌門打算收他做關門弟子、而他若是答應就會立刻晉升師叔祖輩分這回事。「反正我已經下山了。」他道,同時伸出手去,「之前沒有問……你叫什麼名字?」

赤霄從那張英俊的臉看到那隻修長的手,突然覺得只剩一丁點的落日餘暉亮得刺眼。不然為什麼他會覺得面前的人似乎在發光?

「巴哈爾。」他低聲回答,同時藉著晏維清的手,用最後一口氣鯉魚打挺翻起來。

「巴哈爾?」晏維清重複了一遍,不太習慣。

赤霄撇了撇嘴,他就知道會是這樣。「在中原話裡的意思是春天。」

「原來是這樣。」晏維清恍然大悟。春天有塔城人最重視的節日;聯合之前的情形看,這少年在家裡確實得寵。這麼說來,他沒養成少爺脾氣已經非常好了。

赤霄對此沒什麼想法。他努力站直,然而大腿有點發顫,不得不倚著那把一人多高的九環金背龍雀,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你不想提武當也就算了,」他略一擺手,「那你沒事兒跑關外做什麼?」

「看看天下是什麼樣子的。」這回晏維清的回答理直氣壯許多,「而且我聽說西域有個鑄造名匠。」

赤霄多看了那把長劍一眼。「它確實一般,」他難得同意一次晏維清的觀點,「至少及不上你的武功。」

這話語氣平平,聽著不像是嘲諷,而更接近於陳述事實。晏維清懸在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地,更高興了一分:「你也差不到哪裡去。」

——什麼叫差不到哪裡去,明明差很多好嗎!

赤霄暗地裡翻了個白眼,但他覺得沒必要在這件事上和晏維清爭執。嘖,中原人就是愛說客套話……「別扯,我輸了就是輸了。」他再次撇嘴,頗有些悻悻然。

晏維清本還想說點什麼,但他瞧著赤霄沒啥好聲氣,決定主動避開危險話題。「天晚了,我們回城吧。」說著,他就要伸手來扶。

「別別!」赤霄被這個動作驚得往後退了兩大步。「我自己會走!」

晏維清心想自己果然沒猜錯,這少年確實臉皮薄,但他並沒立刻放棄。「這邊上又沒人。」

沒人就扶著,有人就放手?赤霄一愣,反應過來後連連搖頭。「和別人沒關係,我自己會走!」他一口咬定。

死要面子活受罪,晏維清腦海中不自覺地飄出這一句。但兩人也就剛到能交換名字的程度,他也不好多說,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赤霄身後一點的地方,以免赤霄突然摔倒。

兩人就這麼回去了。赤霄本想在進城後就分道揚鑣,但晏維清說什麼也要看著他踏入家門。「你是和我打才這樣的。」

這理由確實無懈可擊,赤霄無可奈何,只能在晏維清的注視下慢慢挪動。他現在覺得,晏維清爹媽給他取這樣的名字真是太有先見之明了——武功高,脾氣好,責任心強,當大俠再合適不過!

土司管理整個塔城,門前自然有衛兵。此時守門的四人見自家小少爺一副累到路都要走不動的樣子,慌慌張張地衝出來,想攙著他。

但這同樣被赤霄格開了。「我沒事,」他堅持道,又轉過頭,「你再過兩日還在這裡嗎?」

晏維清眼睛倏爾一亮。他有意再約赤霄出來,但又摸不準對方心情,所以忍住沒提。但現在赤霄自己問,那就不一樣了。「當然。」

赤霄聽得出裡面的欣喜,那種輸得徹底的丟臉感總算被壓下去一點。「再比一場?這次我肯定不會輸。」

這話聽著是疑問,實際語氣是肯定,晏維清頓時感到之前的喜悅統統化作無奈。不是他自視甚高,但赤霄在兩天內是絕對不可能贏他的。

赤霄見這停頓,就知道晏維清果然沒有正確理解他的意思。「沒人跟你說比武。」

「什……」晏維清難得呆滯。「那比?」

赤霄覺得,相比於之前的老成持重,現在的晏維清才更符合實際年齡。他原地站定,嘴角往上一勾,顯出個志在必得的笑來:「騎馬!」

第82章

能讓赤霄主動提出的事,他通常都有八成以上的把握。的確,他得承認晏維清武功比他高明,但中原人如何能與游牧民族在馬背上一較高下?

雖然已經預感到這是個坑,但直到比賽結束後,晏維清才發現赤霄的馬術到底是個什麼水平——

不說那難以想象的急速拐彎,也不說如有神助的騰挪跳躍,光看邊上助陣的男男女女都只瞅著當先一騎拼命喝彩、且毫不意外,就知道那少年在這種賽會上每次都無往而不利!

「你很厲害。」晏維清真心實意地說。此時,他們倆已經騎馬來到了城外的一處綠洲。

赤霄隨手揭了臉上用來擋風的熟皮面具,放鬆韁繩,讓馬兒能夠低頭去夠水面和綠草。「你也比我想象的好。」他說,聽語氣很平靜。

但晏維清敏銳地注意到那細微的撇嘴,倏爾一樂。「這是誇獎嗎?」

這話裡也帶上了笑意,赤霄詫異地瞅過去一眼。「如果我說是……」他研究性地說,把晏維清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你該不會就滿足了吧?」

見他心情似乎不錯,晏維清放心地笑了。「為什麼不?」他一邊說,一邊驅使黑馬向前,讓它和另一匹白馬並排喝水。

赤霄在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這人真奇怪,武當都待不下去,別的地方又似乎異常地好將就?但不得不說,確實離他討厭的標準還差得遠。

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神了一會兒,他又想到一件事:「你是不是要走了?」

晏維清遲疑了一下,才點頭。「我昨日聽說,斯力合目前在弓月城。」

斯力合就是那個鑄造名匠。他兵器專精,最擅長的除了彎刀,就是長劍。

「弓月城……」赤霄聽了,若有所思。「它離塔城可還遠著。要我幫你找個帶路的嗎?」

晏維清毫不懷疑,這對赤霄來說小菜一碟。但他一人獨來獨往習慣了,還常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身邊再帶個人不免影響行動。「多謝,不過我自己可能更方便。」

赤霄想了想,倒也沒覺得被拂了面子。實話說,晏維清的拒絕在他意料之中。「那就算了,」他微微一笑,春花般粲然,「既然如此,後會有期。」

撂下這句話,赤霄拉起馬韁,調轉馬頭,蹬蹬蹬地上了剛下來的小山丘。晏維清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目送著他。

「怎麼,這回換你不想再見了?」赤霄揚眉。他半張臉正迎著金燦燦的日光,半邊隱藏在陰影裡,更顯身形筆直,輪廓分明。

「……後會有期。」晏維清只能這麼說。聽到這句,山丘頂上的人立刻縱馬離開,然後他終於意識到令他發愣的原因是什麼——

和一個剛認識沒幾天的人分開是可以預料的,可他竟有些不願意。

緊接著,他又無法不注意到,赤霄剛剛在他面前露出了笑容,這還是第一次。

就這樣,晏維清懷著那些不為人知、自己也覺得莫名複雜的悵然上了路。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天下無不散之宴席,這才能把心思專注在前方。

塔城西面最近的城池是沙州;再往西則是羅布泊,那是一大片窮目不能及的危險暗沙。以策安全,晏維清選了更遠但更安全的路,取道北面的哈密再到高昌;抵達高昌後,越過天山,在看見阿拉山口時,弓月城便在它腳下了。

一路荒涼孤寂,入眼的大都是枯黃,和中原完全是兩番情形。所幸常有商人經此道將絲綢瓷器之類販賣到西面番邦,常常有一長條背著沉重貨物的駝隊伴著銅鈴聲響經過。

就算晏維清武功高強,他也不願意平白無故地冒在沙漠裡落單的風險。憑藉幾句話就能讓人信任的本事,他順順利利地加入了一個打算前往大馬士革的商團。

不過,既然是商旅必經之路,那有些馬賊顯然是避免不了的。

從塔城到哈密,一路有驚無險;但在哈密和高昌之間,一夥兒灰衣蒙面人半路殺將出來,將駝隊團團包圍。

商團老大當然能預料到這種事,他只是沒預料到被自己碰上一夥凶悍又人多的,面皮都繃緊了,心中直呼倒霉。但不管他怎麼想,現在最該做的都是保住自己的貨。

但就在他大喊保護殺退賊人之前,晏維清先開了口:「來者何人?」

早在看見人影靠近時,商團的鏢師已經刀劍出鞘;馬賊目露凶光,手中兵器明晃晃更不用說。兩邊就差真幹起來,此時聽得這麼一句,差點一個趔趄,以馬賊為最——

這哪兒來的小屁孩?乳臭未乾,喂一刀都算便宜了他!

馬賊領頭的是個光頭,眉毛極粗,一條可怕的刀疤從他左眼劃過,沒入鼻梁下的蒙面黑布裡。「如今中原的鏢師,難道是個人就能做?老子看這細皮嫩肉的樣子,送人頭未免可惜了點!」

話裡說不出的猥瑣,一群馬賊哈哈大笑,還不忘步步縮小包圍。

商團老大急得汗都出來了,連聲叫晏維清退後。「刀劍無眼,莫傷了你!」

晏維清完全沒當回事,只朗聲一笑。「若我再年輕個七八歲,見了這些凶神惡煞的,那確實該讓。」他這麼說,同時翻身下了駱駝,往前兩步。因為身量未足,連駝峰都比他高不少,更顯得身形單薄、容易欺負。

刀疤臉光頭濃眉一皺,剛才開玩笑的心全數被這挑釁澆熄了。「小子,看著年紀不大,口氣確實不小!等下別連劍都嚇掉了!」他抬手,殺氣騰騰地向前指去:「一個不留!」

此時的晏維清還沒練到殺人不見血的地步,然而對付這些馬賊,也用不著太過高明的劍法。見幾個壯漢滿臉殺氣地衝上前,他眼也不眨,一旋身就騰空而起,長劍隨即出鞘——

刷刷刷幾聲輕響,三隻右臂應聲而斷。

因為失去平衡,那三人猛地向前栽倒,立刻就從馬背上摔了下去。日頭將那些黃沙烤得炙熱,一碰上鮮血淋漓的傷口,殺豬般的嚎叫聲就此起彼伏,連大刀和流星錘落地時沉悶的■聲都掩蓋不了凄厲。

這一下太過驚人,把其餘馬賊的視線全吸到了晏維清身上。少年依舊松松地站著,神色泰然。若不是手上的長劍還在往下滴血,沒人敢信他能做到這樣的程度。

光頭大為震驚,反應過來後就凶狠地罵了聲娘。「竟然是老子看走眼,這是個刺兒頭!」他愈發陰鷙,「都給老子過來,先殺了他!」

商團五六十人,馬賊七八十號,原本他們就占了優勢。這會兒圍毆一個,便是晏維清也雙拳難敵四手。原本雪白的劍光可謂風雨不透;而一刻之後,沙地上又多了不少胳膊,而他的白衣上也落了幾道豁口。

這種情況,硬扛下去對誰都沒好處。光頭明白這點,還明白他的損失肯定要比晏維清大——不說他肩背上那一道深深的傷口,光看那些痛苦哀嚎的弟兄們就知道了。只砍了他們的手,看起來是晏維清手下留情;但沒有手就等同於拿不起混飯吃的傢伙,豈不是比死更慘?

「媽的!」光頭眼睛都氣紅了,「老子今天和你拼命!」

他用的是一桿龍膽槍,槍頭幾乎占槍身的一半長,開的紫刃,背上兩道血槽紫得都發黑了,煞氣極重。這種劊子手顯然死不足惜,然而晏維清一看到它正面刺來就暗道不妙——

這槍太沉,硬拼不了!

他立刻往邊上一讓,手腕斜挑,想去刺對方肩井穴。然而光頭反應不慢,槍頭也跟著轉過去,一下避開了。

看不出這大塊頭居然還挺靈活……晏維清愈發覺得不妙。若是讓他和光頭一打一,他有信心全身而退;但若是周圍還有幾十人同時對他虎視眈眈,肯定會束手束腳,結果至少要掛彩,搞不好還有些嚴重……

正當晏維清飛速估算他的內力能不能撐到最後時,忽而耳邊傳來銳物破空的遽然風聲。他正雙手握劍相抵,別無他法,只能猛地撤力,就勢往邊上空隙處一滾。但還沒等重新站直,他就聽到「啊」地一聲悲吼——

一顆光頭滴溜溜地滾到他腳邊,怒睜的雙眼裡還殘餘著不可置信。

晏維清呆了一下,才意識到那風聲不是敵人偷襲,而是友軍奇襲。再一抬頭,他見到那人已經衝進了剩餘馬賊之中,左刺右突。一把比人還高的大刀被舞得如同短劍一樣靈活,所經之處,血花怒綻,割人頭如割草一般。

「小九。」晏維清幾乎是不可抑制地叫出了這個名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微笑起來。

這也是晏維清第一次真正見識到赤霄的實力。

赤霄招數簡單,但勝在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因為他每招都是實打實的殺招;不像晏維清那樣基於武功內力,而是基於實戰總結——

刀刀見血,刀刀致命!

換句話來說,赤霄絕不手軟的作風,一看就是道上的人,至少他師父是,晏維清想。另一方面,他又想,只為殺人的刀法,在切磋時威力顯然大大下降。看來他是有些勝之不武了……

本來一個刺兒頭已經夠難對付,又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再加上老大已經身首異處……剩餘的馬賊都失去了士氣,不一會兒就被解決了。

「我幫你忙,你就光站那裡看?」赤霄一眼都沒看已經退到幾裡之外的商團,徑直朝晏維清走來,頗有些嫌棄。

晏維清本想說你對付他們綽綽有餘,但動了動嘴脣,只吐出兩個字:「多謝。」

赤霄嘖了一聲。「就兩個字,真吝嗇。」他撇頭看了看高昌的方向,隨口又問:「你打算就這麼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看赤霄面上神情,這話顯然是純粹的玩笑,然而晏維清腦海中一瞬間只閃過「以身相許」。「咳,」他輕聲清了清嗓子,努力甩脫那個古怪的念頭,「你要什麼報答?」

赤霄一愣,顯然沒想到晏維清會搭理。他回過頭,上下打量了晏維清一遍,目光最終落在了那把劍上。「我正好缺個陪練,你覺得如何?」

第83章

事情到這份上,晏維清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赤霄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了打起來他絕對不可能拖後腿,而晏維清自己也並不是真的不想看見赤霄——

實際上,對於赤霄正好在緊要關頭現身這檔事,晏維清發自肺腑地高興。他有心想問人為什麼會來,但他不得不考慮到赤霄臉皮薄,又覺得不要追根究底、直接默認下來可能更是個好主意。

——要是赤霄一氣之下又打馬回塔城,那他不是冤枉得很?

就這樣,兩人一路搭檔前往高昌,剩下的路風平浪靜。唯一的區別大概是商團,他們原本只是好心捎帶晏維清一路。等看到兩人遠超一般的拳腳功夫,商團老大不停地求他們隨行保護,他願意出高價。

晏維清家裡不缺錢,赤霄更不缺,誰都對金銀不感興趣。所以兩人對視一眼,沒人先說話。

商團老大常年在外經商,什麼人都見過,怎麼看不出這倆都是少爺出身?他一邊暗罵提錢的自己真是傻,一邊趕忙找補:「兩位想想,這一進沙漠,少說要走大半個月。我們這裡有廚子,保證每日都有剛出鍋的熱乎飯菜可以吃!」

這倒是真的。畢竟商隊人多,補給充足,不差帶點鍋碗瓢盆。雖然蔬菜什麼的只有前幾日,後頭撐死也就做些臘肉飯,但總比乾糧好。

赤霄一路緊趕慢趕,十幾日下來,嘴裡只分得出沙土味。此時一聽,他便有些心動,又看了晏維清一眼。

雖然什麼話都沒有,但晏維清立即心領神會。「那倒是可以商量。」

商團老大兩人態度鬆動,立刻喜上眉梢,再接再厲地勸說:「阿拉木圖和但羅斯的風土美食都很不錯,兩位要不要去看看?」

晏維清沒忍住腹誹,你直說想讓我倆送你們到大馬士革得了。但沒等他開口,赤霄就道:「我們去弓月城有正事。」

「啊?」商團老大愣了一下。赤霄的樣子不像說假話,但他實在想不出,兩個半大少年能有什麼正事。

「確實有事。」晏維清頷首附和。

兩人都婉拒了,商團老大也不好再說。他能猜出來,這種年紀就敢獨自踏上絲綢之路,膽子大功夫好是一回事,主意正才是最重要的。想說動兩人,正面的不行,那就只能旁敲側擊了!

晚飯時,赤霄和晏維清坐一塊兒,商團其餘人繞著篝火圍成大圈。夜裡沙漠極涼,他們分完了一皮囊的烈酒,就開始談天說地,從中原直扯到異域番邦。

晏維清隨便聽了幾耳朵,沒太大的興趣。但他收回目光時,就看見赤霄微微側頭,視線雖然定在面前酒盅上,眼珠卻一錯不錯,似乎已經聽得入了迷。

「你想去?」晏維清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問出了口。

「什麼?」赤霄飄遠的思緒被拉回來,過了一小會兒才理解,「你說番邦?我沒想去。」

晏維清疑惑:「那你還……」

這下赤霄徹底回神了。「你想知道?」他反問,竟有點嚴肅。「先說在前面,不許笑話我。」

晏維清一愣。他迅速地把「我有沒有說錯話」這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定答案為否時才點頭。

赤霄直直看進他的眼睛,直到他自己的好奇心和對晏維清的信任戰勝好面子。「他們說,西子湖上有成片的荷花。」他停頓了下,不自覺壓低聲音,「真的荷花好看麼?我只見過畫的,雕的也有。」

用這麼正兒八經的語氣,問的只是荷花好不好看……晏維清松了口氣,又莫名有些心疼。別說荷花,塞外看不到的好景多了去了。「是挺好看的。」他說。

赤霄眼前一亮。「你見過?」

「見過荷花,但還沒見過西湖的。」晏維清只得承認,緊接著找補了一句:「如果你要去,我陪你去。」

赤霄對這回答不太滿意。沒去過就沒去過吧,非得接一句陪我去是什麼意思?兩個男人一起去看花,怎麼想怎麼古怪!西子湖那麼大一塊地方,我要去難道還找不到路?

但腹誹歸腹誹,他也知道晏維清出於好意,便什麼都沒說。

兩人相處中規中矩,幾近小心翼翼,但好在沒出什麼差錯。至少在抵達弓月城時,他們沒再紅過臉,也對彼此更熟悉了一些。

商團老大最終也沒說服兩人一同西行,十分沮喪。而和商團分開以後,他們趕忙去打聽斯力合的住處,結果卻很糟糕——

那老頭前幾天剛撂出話來,說他已然上了年紀,打鐵這活兒太累,他不幹了。

站在那頂氈帳前,赤霄不確定能不能進去。「他脾氣古怪早已出了名,現在又撂了挑子……」

晏維清也不想強人所難。但他千里迢迢找到這裡,都已經站在人家門口,斷然不可能扭頭就走。「你這裡等一會兒,我去試試。」

赤霄有心想跟,再一想又住了腳。他自認脾氣不算特別好,萬一和斯力合對嗆起來,只會壞晏維清的事。

但這次慣常無往不利的晏維清也碰了個軟釘子。

「……看你這伢子年紀輕輕,幹啥非要想不開?刀劍那都是凶物,拿著它們的人必定沒啥好下場!」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一個絮絮叨叨的聲音就從裡透出來,然後氈帳隨即被掀起,一大把亂糟糟的山羊胡先露了出來。是個上半身赤|裸|的老頭,他身材矮小,卻相當精壯。皮膚泛著黑黝黝的油光,兩隻手臂肌肉鼓脹到幾乎盤踞虯結。

「聽老兒我一句勸,這種凶器還是不要為好,這就請回……」

這後面大概還有個「吧」,但老頭沒說出來,因為他終於看到了外頭的赤霄。「喲呵!」他霎時瞪大眼睛。

赤霄不怎麼在意地把手中大刀轉了一圈。任誰把他的臉和刀連在一起看,都會覺得極不匹配,那種吃驚他已經見怪不怪了。「我怎麼聽著像是你吃了個閉門羹?」他問,朝著後頭跟出來的人。

晏維清無奈地點頭。「看來是白跑一趟。」

這話赤霄沒接。他斜了老頭一眼,又收回目光。「那就走唄,又不差這一家。」

「這……」晏維清頓時覺得不妙,趕緊去看斯力合。赤霄語氣平平淡淡,但裡頭全是挑釁啊!

「你這毛頭小子,瞎說什麼呢!」果然,聽聞自己不被放在眼裡,老頭立刻開始吹鬍子瞪眼。

赤霄沒什麼特別反應。「瞎說的不是你嗎?」

斯力合一愣,隨即怒瞪赤霄:「老兒剛才是好心提醒,怎麼能算瞎說!」

赤霄嗤了一聲,毫不在意。「刀劍確實是凶器,但拿著它必定沒啥好下場?」他反問,微揚的脣角帶出幾分冷笑意味,「這還不是瞎扯?」

從沒見過如此針鋒相對的陣勢,老頭差點被氣得噎過去。「……那你怎麼說?」

「要我說,有些人就是該死。」赤霄撇嘴,「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那還不如先下手為強!」他從小見多了殺人越貨的事,對此已經有些麻木。「這先下手為強裡,一把好兵器還是有些作用的。」

換做是平常,斯力合早就氣憤地跳起來,爭辯他造的兵器可不是「有些作用」而已。但現在,大概是氣過頭了,他質問了另一方面,特意咬重了最後四個字:「什麼人‘就是該死’?」

「有些人,就算你放過他,他也不會改邪歸正。甚至,他還要去殺更多無辜的人。」赤霄把手一攤,顯出十成十的無辜模樣,「那為什麼留他一條命?早殺了他才是為民除害!」

「為民除害?你?」斯力合挑剔地打量赤霄,覺得自己總算扳回一城。「老兒怎麼沒看出來?」

赤霄一點也沒覺得被冒犯。「為民除害的確實不是我,」他抬手指向晏維清,「是他。」

斯力合張大嘴巴,眼珠在兩人間轉動,覺得他肯定被糊弄了。「你們倆小子,就是來給老兒我唱雙簧的吧?」

「和我沒關係。」赤霄撇脣,「對馬賊還只砍胳膊,我不認識這種蠢貨。」

被當面含沙射影,晏維清這下特別有話說。「如果不是你中途幫忙,我八成要受傷。你說得沒錯,對那些惡徒,我下手太輕。」緊接著,他又特別認真地說:「可你曾答應過的,以後再也不裝不認識我。」

前面聽著還像那麼回事,斯力合心道這倆小子都是可造之材。但聽到後面……「噗哈哈!」他忍不住憋笑出聲。哀怨的小樣兒,怎麼這麼逗!

赤霄簡直要控制不住自己翻白眼的衝動。難道你看不出來,我那是替你激將嗎?總不會連這種玩笑都開不起吧?

斯力合笑得前仰後合,好半天才止住。「天山頂上有個洞,洞裡有塊千年寒鐵,」他突兀地說,「一大半是黑的,一小半是赤的。」

赤霄和晏維清面面相覷。

見兩人沒立刻反應,斯力合不由瞪起銅鈴般的雙眼。「嘿,你們求我打劍,難道還要我一把老骨頭上山去給你們扛下來嗎?」

第84章

把一塊寒鐵從山頂搬下來,這事兒說著挺簡單,做起來則完全相反。

晏維清抵達塔城時,中秋已過。從塔城再到弓月城,路途艱難,堪堪耗了近三個月。這期間要越過天山山脈東邊的豁口。雖然豁口處地形不高,但也已經下了雪。此時十一二月,正是冰天雪地的時候,經驗最豐富的獵人都不願意進山,更別提山頂。

弓月城裡,並不是人人都會說中原官話,只能赤霄出馬打聽。等轉一圈回來,他的眉頭完全是緊皺的:「那些人都說,這時候上山是送死。」

天山高峨險峻,光用看的就知道爬上去不容易。晏維清抿緊脣,一言不發,目光垂落下去。

赤霄看不得他這沮喪模樣。「要塊鐵石好說,怎麼偏生在山頂上?那老頭是不是故意誆我們,好讓我們知難而退?」

晏維清搖了搖頭。「那他就沒必要說什麼一大半黑的一小半赤的。」

那可不一定,赤霄心想,要是緩兵之計呢?但既然晏維清願意相信斯力合的話,而他願意相信晏維清的判斷,最後就只問:「那當如何?」

晏維清沉默了一陣子。最後他抬起頭,堅定道:「我要上山。」

赤霄一直盯著對方的眼睛看,聞言肩膀松弛下來。「我就知道。」他說,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無奈之色兼而有之。隨後,他從衣袖中掏出一卷羊皮紙,大喇喇地往桌上一丟:「其他事情歸你了!」

「這是什麼?」晏維清一邊問,一邊攤開它。那紙卷不長,但他一看就驚呆了——

叢山峻嶺之間,數條小路蜿蜒而上,標注密密麻麻……

這竟是張詳盡的天山地圖!

赤霄表示要和他一同上山,晏維清不意外;但要是說赤霄早就猜到他無論如何都要上山、所以提前把地圖弄到手的話,他就不得不有些受寵若驚的雀躍了。

「……我又欠你一次。」他回過神,真心實意地道謝。

「這就免了。」赤霄立刻反駁,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就當你陪練的報酬!」

晏維清一怔,繼而失笑。「我還沒做過這麼划算的買賣。」

一說這個,赤霄就嫌棄地瞪他。「那還不是因為你一直在做賠本買賣!」要不是太過心軟,何至於一些馬賊都要他救場?

晏維清一聽這語氣就知道,他理虧的事兒已經在赤霄喉嚨口、只差說出來了,趕緊轉移話題:「那就這樣定了,我馬上去買東西。」

幾日之後,一切準備停當,全副武裝的兩人出發了。一個輕功內力都很不錯,一個對周圍環境非常敏感,經過懸崖峭壁冰川積雪之類,快自然快不起來,倒也有驚無險。路途確實艱險,下山又比上山難。快到次年三月時,那塊幾近半人高的寒鐵才被送到斯力合面前。

然而老頭兒對此大吃一驚。「你們倆怎麼這麼快?」

「這你就不用管了。」過了三四月野人生活,赤霄完全沒心情廢話,「反正東西我們放在這裡,你要是敢說做不了……」他斜斜地掃了斯力合一眼。

結果斯力合併沒像之前一樣跳起來反駁,因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塊寒鐵吸引走了。「好好好,」他連聲稱讚,繞著它團團轉,還在不停地搓手,興奮之情表露無遺,「真沒想到,有生之年……」

雖然晏維清有的是耐心,但他也確實更關心別的。「那接下來要怎麼做?」

斯力合抬起頭,一指天山方向。「再把它搬上去!」

「啥?」赤霄頓時瞪圓眼睛,「你耍我們?」

沒等晏維清示意他稍安勿躁,斯力合就已經翻了個不雅的白眼。「不是山頂!」他一手叉腰,一手改指著寒鐵,「這料子不能在平地打,要在近山心的地方打,不然就廢了!」

晏維清估量了一下,不怎麼有底氣地問:「……那山洞在哪?」他心中暗自祈禱,最好不需要他再挖個洞直達山心,那真是一般人力不能及。

所幸,斯力合還算給面子,重重點了點頭。「確實有一個。但這個,這個,還有這些——」他往四周比了一個大圈,「全得搬到裡頭去!」

雖說這是很繁重的體力活,但開弓沒有回頭箭,赤霄和晏維清只能認了。好在斯力合第二次點名的山洞並不太高,只是非常深。兩人本還擔心他們得一桶一桶地往裡挑水淬火,但洞底竟有一冷一暖兩口泉眼,他們總算明白了斯力合說的「有生之年」到底是什麼意思——

想要打成這把劍,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等這些辦完,留給兩人的事情就剩下了等。熔煉鍛造加敲打淬火,花個一年半載算少的。

赤霄和晏維清只得長住下來,偶爾接些短鏢的活計。弓月城只是絲綢之路上一個規模不大的中轉點,除了晏維清必須適應和中原截然不同的飲食和氣候外,沒什麼特別的事。如此一來,想要打發時間,顯然只有練功。

晏維清從小修習家傳劍法和輕功,後來還練了武當的入門基本劍法和心法。他天分極高,兼之練功刻苦,即便是最普通的兵器加上最普通的功法,由他使出來威力也比常人強出三倍不止。

相比之下,赤霄學的東西就駁雜得多。塔城地處咽喉,最不缺的就是人流。不算陪練,師父只算道上有名的,他從小到大換過六個。各家精妙他倒背如流,不過本著實用原則,他只博采了殺人之長。至於為什麼選大刀做兵器……原因還是實用:馬賊劫匪拼力氣的多,越沉重的兵器越能彌補身形差距,在對戰裡也就越有利。

但晏維清不特別贊同。「這只是最普通的辦法。」他分析道,「將內力灌注於兵器之上,直擊破綻,能贏得更快。」

「哦?你現在說得倒是挺頭頭是道的。」赤霄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晏維清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無奈一笑。「以後我也會如此做。」

赤霄要的就是這麼一句話。他彎起脣角,正好聽見外頭開始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音,精神不由為之一振。「下雨了,練功去!」

春天裡雨露綿綿,練的是幕天席地、衣襟卻絲毫不濕的功夫;夏天裡艷陽高照,練的是當頭暴曬、身上卻滴汗不出的功夫;秋天裡落木無邊,練的是風過落葉、地面卻了無痕跡的功夫;冬天裡冰凍三尺,練的則是在暴風肆虐中拈雪破石的功夫……

等斯力合大功告成時,日子已經到了第二個秋天。赤霄和晏維清得了消息,便齊齊進山去了。

斯力合原本滿肚子都是「看老兒手藝多麼精湛老兒的劍簡直吹毛斷發削鐵如泥」、「但老兒真是累死了這次之後絕對不再幹了」之類的自誇和抱怨,結果定睛一看面前的兩張臉,頓時就樂了:「你倆這是怎麼回事?」

他被逗樂是有原因的。因為晏維清被曬成了炭黑模樣——這還挺正常,關外日頭確實比中原更毒;可問題在於,赤霄依舊膚白勝雪!

「沒什麼,就練功。」晏維清實話實說,但不免無奈。他悄悄瞅了赤霄一眼,心裡第不知道多少次給對方蓋上個戳,上書七個大字——天生麗質難自棄。但這話他只敢在心裡想想,說出口……咳,不能說,一說就會被揍的。

至於赤霄,他從看到劍開始,目光就沒從它們上面挪動過。好一陣子,他才問:「……怎麼有兩把?」

斯力合立刻瞪起眼。「能打兩把就打兩把,有一丁一點的浪費都是暴殄天物!」他激動起來,就差口沫橫飛了:「這可是我這輩子打的最後兩把劍,也是最好的!」

赤霄瞥過去一眼,頗有些不以為然。在他看來,若斯力合只打一把劍,那說不定年初就能完事兒了。但鑒於和晏維清練功的日子過得也挺好,他便不再開口。

「你看你們兩個人,不是正好一人一把嗎?」斯力合見他默認,立刻乘勝追擊。

然而赤霄根本沒聽到耳朵裡。「給我幹什麼,我是用刀的。拿把劍給我,再好都是暴殄天物!」

「得了吧,哪個高手是靠重刀來殺人的?」但斯力合不愧是兵器大師,一下子戳穿了真相。

此話一出,赤霄身軀微震。他頭一回仔細打量斯力合,然而過不了多久,面上神情又變成了似笑非笑:「我可從沒說過我是。」

晏維清此時已經深知赤霄脾氣就是吃軟不吃硬。他心道,多一把神兵絕對是好事,但這樣下去好事肯定要變壞事,急忙插嘴進來:「這些日子以來,實在是辛苦大師了。您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我一定盡力去辦。」

斯力合維持著和赤霄大眼瞪小眼的姿勢,好半天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勉強還像點話。但你們還是趕緊拿著劍走,有多遠走多遠,別給老兒我招麻煩就行!」

趕人走還真不是斯力合欲擒故縱。因為當天夜裡,他就收拾了細軟,悄悄溜出弓月城,一路望西而去。他也許猜到身後有兩個小尾巴,但他一點也沒表示出來。

「他這是要去哪裡?溜得比兔子還快。」赤霄半夜裡被晏維清從被窩裡拉出來,起床氣還沒散盡,呵欠連天,萎靡得很。

「弓月城的人都知道他在打劍。過了這麼久,誰都覺得劍快好了。」晏維清倒是精神抖擻,思路也很清晰,「為了防止意外,他一打出來就把劍給了我們,而自己……恐怕要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新地方。」

相傳楚王讓干將莫邪夫婦鑄雙劍,然而拿到雌劍之後他就殺了干將,還懷孕著的莫邪只能帶著雄劍流亡天涯。晏維清自然沒楚王的狠毒,然而保不齊其他人會。畢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匠人一流的技藝也確實令人覬覦。

想通其中關節,赤霄頓時清醒了一點。

眾人知道兩個少年找斯力合打劍,然而沒人知道兩人的真名,沒人知道有兩把劍,也沒人知道劍到底是什麼模樣。他倆都是中原口音,目標達成後肯定不會留在弓月城。所以只要斯力合自己躲好,下半生就逍遙無憂了。

「人人都說這老頭古怪,可他實際上精得很嘛!」

對此,晏維清只有一句簡潔的承諾。「他要的是安穩,那我就得保證這個。」

赤霄簡直要沒脾氣了。應當說,他的脾氣碰到晏維清時總會自動消失不見,而他竟然還挺欣賞這種有恩必報到幾近一根筋的正直。「我知道了,不過是捨命陪君子嘛。」他故意開玩笑。

晏維清瞅他一眼,也笑了。「你都這麼說,看來我不示好不行了。」

赤霄正好奇示什麼好,就見晏維清把背上的長條包裹解下。他猜出對方要做什麼,大吃一驚,霎時往後退了三步:「幹啥?」

「我覺得赤劍適合你用。」晏維清眼也不眨地道,十分誠懇。

赤霄大搖其頭。「你就別寒磣我了……不管是哪把,都不適合我!」

晏維清的反應是直接把包裹豎插在沙地上,轉身走了。

「你給我回來!」赤霄差點要跳腳。「說了我不要!」

「那就扔了吧。」風聲帶回了晏維清平淡的回答,而人已經遠到看不見了。

赤霄難得有點傻眼。等反應過來,他怒氣衝衝地跑了出去。可沒幾步,他又悻悻然折回來,提起劍包,一把甩到自己背上,大步去追晏維清——

累死累活才到手的東西敢這麼不要?這敗家子,欠揍!

第85章

經過阿拉木圖,經過碎葉城,經過但羅斯,斯力合最終在撒馬爾罕駐留下來。此地曾是康居都督府的首府,後被廢棄,現在則是大食的首都。再加上大帝帖木兒喜好搜羅各地珠寶和能工巧匠,十分適合斯力合居住。

看著老頭順利地找到了不錯的工作和新居,晏維清這才放下心。他多呆了一月,在確信沒有問題後,才和赤霄一起啟程返回。

這次,他們選了一條比先前更難走但是更近的路。從撒馬爾罕出發,沿著天山腳下,緩緩往上;翻過低矮山口,就是整個西域最大的沙漠,一眼望不到邊;接下來,疏勒、姑墨和寇茲在天山和沙漠的交界處一路孤獨地向東延伸,直到焉耆才有分叉。

「往北是高昌,往南是樓蘭,」赤霄似乎不經意地問,「你要走哪條?」

立在金色沙丘之上,晏維清往四周望瞭望。其實這是無用功,因為高昌和樓蘭至少在四百里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他又轉頭去看赤霄,緊接著就發現了對方眼睛裡跳動著一些莫名的熱切:「你有想法?」他頓了頓,了然地說:「你想去樓蘭。」

赤霄嘖了一聲,心道晏維清這是把他的心思給摸得透透兒了。「難道你不想?」他反問。

晏維清不能否認這點。樓蘭是傳說中的古城,藏有許多金銀財寶。但他當然不認為赤霄是對金銀財寶感興趣——只不過,沒幾個人能到達那裡,赤霄的好奇心又一向不小。

「不太穩妥。」他最後只這麼說。

赤霄立時就翻了個大白眼。「要是一個人,我當然不去。」他撇著脣,一臉不樂意,「但這不是有你嗎?還是說你也覺得你解決不了?」

晏維清明白赤霄是什麼意思。一人孤軍深入是兵家大忌,會思考的人都不會傻乎乎地送死;但如果有個堅實後盾,那就不一樣了。

——因為有他在,所以赤霄覺得去樓蘭是絕對安全的?

晏維清覺得自己不可抑制地微笑起來。他就那麼笑著看赤霄,直到後者由抱怨變尷尬。

「……我臉上有髒東西?」赤霄只覺得他在那種疑似寵溺的目光中有面紅耳赤的趨勢,不由用力擦臉來掩飾。

「沒。」晏維清含笑搖頭,然後驅使駱駝往回走。

嗯?赤霄一愣,在他背後喊了一聲:「你去哪裡?」

晏維清頭也不回。「接下來一千多里的路,沒有一座活城,那至少多買兩匹駱駝吧?」

雖然這是個反問,但赤霄明白那是同意,打從心裡高興。他就知道,晏維清明明想去還推三阻四……不老實的傢伙,哼!

占了武功高強、又沒帶什麼拖累東西的好處,七日後,兩人在落日的餘暉中抵達了那座有成片連在一起的、頹唐破落的圓頂的古城。

雖然一路都在化險為夷,但從塌落的城墻缺口進入時,晏維清還是松了口氣。「晚上總算有片瓦遮頭了。」

「相比之前,你真是越來越好養活了。」赤霄一面不停地打量四周建築,一面打趣。

晏維清什麼都沒說,只是多看了赤霄一眼。

赤霄完全沒注意到。實際上,還沒進城之前,他的全副心思就在那些看起來年份悠久的殘垣上了。「我去看看,到底有沒有滿地金銀珠寶!」

這話還沒說完,人就已經點著斷壁飛上了高處。晏維清阻止不及,只能追在後面喊了一句:「小心點!」

「沒事,」赤霄帶著興奮的聲音遠遠地傳回來,「我很快就回來……如果真的找到好東西,就分你一半!」

晏維清打量了四下裡一眼——灰撲撲,寂靜無人,他們的聲音在空城裡迴盪——忍不住好笑。

他當然不會說,什麼傳說中的古城,都沒有神采飛揚的赤霄一半好看。而就算是只為了那個表情,他也覺得,橫穿暗流洶涌的沙漠,值。至於什麼金銀財寶和分一半……得了吧,誰在乎?

不過赤霄也沒在城裡找到寶藏。「竟然是騙人的,」他半心半意地抱怨,因為烤肉香味實在令人分神,「簡直太令我失望了。」

「說得就像你曾經相信過一樣。」晏維清好笑道。他又把架在火上的羊腿轉了一圈,然後用刀劃下最肥美的一塊,用油紙墊著遞過去。

赤霄早不和晏維清客氣,拿到手就狼吞虎咽起來,簡直形象全無——但話說回來,他也沒怎麼在意自己的形象過,即使他長了一張太過美貌的臉。「你的手藝是真好!」他一邊啃一邊不清不楚地咕噥,完全忘記了莫須有的寶藏,「這才多久啊,學得真快……」

晏維清但笑不語。對他自己而言,沙漠裡的東西只要能吃就可以;赤霄在這點上很可能和他一致,但只要有可能,沒人會拒絕更好的食物。就和跨越流沙一樣,只要赤霄喜歡,那他做得更好吃就值。

飯後,赤霄直嚷嚷著吃太飽了要休息,就在篝火邊上躺下了。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了一陣子話,最後他義正辭嚴地總結道:「我覺得,要是這樣下去,出沙漠時我得胖不少!」

晏維清無奈又好笑。「那就多練功。」

「還練?你都要天下無敵了吧?」赤霄又開始撇嘴,不過嘴角的笑容相當淘氣。

「那今晚就不練。」晏維清從善如流,沒和赤霄計較他偷換話題主角。「你不是困了?」

在城裡竄上竄下幾近一個時辰,赤霄確實困了。他嘟噥了一聲,像是「你又知道」什麼的,就睡了過去。

直到對方呼吸變得平穩綿長之後,晏維清才把自己的外衣給人披上,又把篝火撥得旺了一點。赤霄睡著時特別乖巧,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小很多,他總忍不住多加照顧。

沉睡的人在夢中翻了個身,搭著的白衣滑落一半。晏維清重新給他掖好,手指無意間劃過那張被火光照得有點發紅的臉。

「嗯……」赤霄細聲哼哼著,似乎怕癢地縮了縮。

有那麼一瞬間,晏維清僵住了。

他突然意識到,他和赤霄就算在同一張床上睡,也都規規矩矩的。如果中間放一排裝滿水的碗,毫無疑問,它們到天亮也好端端地在那裡,一滴都不會灑。

如果換成另一個人,晏維清說不定會覺得奇怪。然而,赤霄是一個經常引起好色之徒覬覦的人,晏維清能理解赤霄與他人保持安全距離。為了不讓赤霄不自在,他從來也沒試圖做一些親密動作,勾肩搭背都沒有。

這本都不是問題,因為他們依舊飛快地熟稔了;但為什麼現在他很想摸摸那張臉?

晏維清沒有思考這個問題太長時間。因為雲破圓月,一片清冷的銀光霎時籠罩了整座古城,提醒了他另一件事——

今天是中秋。

赤霄半夢半醒之間,只覺得有人給自己蓋上了什麼東西。然後,面上有點溫柔的觸感,稍縱即逝。他有些莫名的可惜,可惜不多久,就睜開了眼睛。

火焰依舊■■啪啪地跳著,但沒有人……

赤霄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坐起身,迅疾地抓住了因此下滑的白衣,四處張望。外衣在,人肯定沒走遠,所以人哪裡去了?

古城殘垣下,晏維清任由自己思緒奔散,什麼都沒想。直到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好興致啊,賞月?」

「你怎麼起來了?」晏維清有些詫異。

赤霄腳尖輕點,下一刻就落在晏維清身側。「怕你凍死。」他笑嘻嘻道,順手把白衣往晏維清肩上一拍。

晏維清沒說什麼,重新穿好衣物。

他不說話,赤霄一時也想不到話,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過了好一陣子,赤霄才重新開口。「想回南陽?」他這次語氣正經了很多,幾乎沒有笑意殘留。

晏維清沒法否認。「加上今天,我有四個中秋沒和我爹一起過了。」他半垂下頭,「我是不是很不孝?」

赤霄想安慰他,可張嘴張了好幾次,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最糟糕的是,他本應該有話說,本不應該覺得心裡哪裡堵住了……為什麼?

「往好的地方想,」最後他總算找到了詞,同時努力把那種怪異的感覺趕走,「你拿到了烏劍,也已經在往回走,過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你爹了。」

晏維清依舊低著頭,顯然還沒從情緒低沉中緩過來。

赤霄只得再接再厲。「相信我,只要你回去,你爹不會和你計較以前的事情的。如果你在意,大不了以後補回來,嗯?」

似乎同意這種觀點,晏維清總算點了點頭。

但這一點頭,赤霄就覺著自己心裡空了一塊。他們遲早要分道揚鑣,他早就知道,只是兩年多的朝夕相處給了他錯覺,以至於他在剛看到那寂寥背影時,第一反應竟然是抱住那人。

那是不對的,赤霄不得不在心裡嚴厲地警告自己。「這麼說起來,我也兩年中秋沒在家了。」他聳肩,故作輕鬆,「希望回去以後我爹不會打斷我的腿。」

「不會的。」晏維清終於笑了一下,「他舍不得。」因為我都舍不得。

一半的赤霄因此松了口氣,一半的赤霄心情更加沉重。他敢發誓,他一點也不想單獨回到塔城,但他顯然也沒什麼理由跟著晏維清去中原。最重要的是,就算他有理由,他也不能去,因為他似乎對晏維清產生了某種超出朋友的感情……

一向厭惡非必要身體接觸的人竟然想主動觸碰另一個人?還是擁抱?

赤霄閉了閉眼。不收斂的話,你和他就完了。也許分開是個好主意,至少還能當朋友。「明天一早就走,」他說,語氣冷靜清晰,「不繞玉門關,直接去塔城。」這是最快的路,雖然有點趕。

「你……」晏維清頓時十分詫異。他本想說你不是想在樓蘭多逗留兩天嗎,但赤霄面上的神情讓他知道,對方已經做好了決定。「多謝。」

「現在還和我說謝?」赤霄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和平常一樣斜了他一眼。

晏維清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笑。「很遺憾這次沒讓你盡興。」他語帶歉意,「但有朝一日,我必與你賞盡天下美景。」

有朝一日?

赤霄不確定有沒有這麼一天。說實在話,他連能不能再見都不確定。

首先,晏維清住南陽,而他住塔城。不說十萬八千里,但也絕對不是可以隨便串門的距離。然後,神兵已得,晏維清並沒有什麼堅不可摧的理由離開中原,他也沒什麼必要進入中原。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晏維清快十八了,談婚論嫁也不算早。若是有了夫人孩子,那即便有空,他也絕不願意再抱著那種心思見面……

赤霄不引人注意地咬住了下嘴脣。因為他突然想起,晏維清確實和他提過青梅竹馬,一個註定是大美人、卻有些古靈精怪的女孩。

當然,不僅赤霄一個人被即將到來的分別打亂陣腳;只不過,晏維清沒想那麼多——

他先是覺得,這事兒來得有點突然;然後又覺得,他能搞定這個,比如先回家安撫好老爹、再尋個機會出門去找赤霄。只要他願意,路程遠近不是問題;而且赤霄對中原充滿了好奇心,他應當能說服對方留在中原幾年……

至於之前那一瞬間為什麼會產生想要好好觸摸赤霄的想法,已然被晏維清的美好展望壓在了最底下。

第86章

緊趕慢趕好幾天,兩人堪堪在日落之前趕到塔城。若是正常情形,赤霄一定留晏維清過夜再走。然而他現在心亂如麻,只能勉強控制自己不把低落顯在面上,根本想不到別的。

但晏維清還是發現了那種異常的寡言。「放心,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赤霄潦草地點頭。下一刻,他就發現這不足以把晏維清糊弄過去,因為對方總是專注凝視他的眼睛裡透出了一絲隱約的憂慮。「難道你以為現在我就開始想你了?」他一哂,故意用自己最不正經的語調嫌棄。

晏維清的心莫名快了兩拍。他又仔細地打量赤霄兩眼,才露出慣常的無奈笑容:「那就好。」他想了想,覺得有必要再補三個字:「等著我。」

「得得得,」赤霄一疊聲地趕人,一副極度不耐煩的模樣,「你再不快點,今日就別想入關了!」

話說到這份兒上,晏維清當然必須走。用上輕功,他正好趕上城門關閉的最後一刻;再回首時,塔城已經只剩在黃沙中的一片隱約陰影,更別提看清某個特定的人了。

晏維清又一次產生了莫名的感覺——有些心慌,又空落落的。這很奇怪,因為之前從未有過。他不太確定是什麼心情,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只能歸咎於別離帶來的悵惘。

至於赤霄,他回家之後毫無疑問地被老爹一通狠批,奈何娘親和兄姐們都護著他。再見兒子長高、身體不錯、武功更勝以往,塔城土司到底沒捨得下手揍,只是強烈要求小兒子保證沒有下次。

這要求在情在理,赤霄不答應也得答應。而之所以答應得這麼勉強,是因為他剛許下不再偷溜的諾言,不過三天就被他自己再次打破了——

他到底沒按捺住,緊隨在晏維清之後入了關。

可想而知,晏維清在劍閣道上看見完全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時有多麼驚訝。「你怎麼……」

但赤霄沒讓晏維清把話說完。「打一場。」他直截了當地說。

晏維清實實在在地愣住了。他確實有些激動,但也確實沒料到赤霄追上他是為了這件事。「……為什麼?」

赤霄抿起脣,一瞬的目光銳利如鷹。「一句話,打不打?」

晏維清很熟悉這種神態,那意味著赤霄確實是認真的。他不再說什麼,解下腰間烏劍,指了指不遠處——

劍門關門樓高聳,兩尊凶神惡煞的石質鎮獸正在屋梁上怒目相對。

從赤霄拿到赤劍開始算,也就一年的功夫。在這麼短的時日內,他進境飛快。不誇張地說,簡直快到難以想象的地步。

然而,晏維清五歲起練劍,練功一向勤奮,再加上驚人的天資和悟性……同樣不誇張地說,現下放眼中原武林,都少有人能與他相匹敵。另外,赤霄是在遇到他後才改練劍;所以,赤霄劍法之中的破綻,全天下沒人比他更清楚。

結果如何是註定的,不管是誰都心知肚明。

在赤劍最後脫手而出時,赤霄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他只輕巧地躍下,在半空中撈住了急速墜落的利器,順勢翻身落地,刷的一聲,歸劍入鞘。

晏維清也跟著落了下來。「你……」

「我還沒挺過一刻鐘,」赤霄覺得他大概想說些客氣話,諸如承讓之類,就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你果然要天下無敵了。」

雖然這話裡並沒有嘲諷的意思,而十分接近陳述事實,但它依舊不是晏維清想聽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皺著眉,一頭霧水,實在弄不清發生了什麼。

「就是切磋而已。」赤霄輕描淡寫地回答。

晏維清的眉頭越皺越緊。這事兒當真有些古怪……然而,只是一個停頓的功夫,赤霄就已經再次施展輕功,幾個起落就飛遠了。「小九!」他大吃一驚,追著大吼。

但赤霄一點沒停下來的意思。「後會有期。」這四個字遠遠傳回來時,他的身形已經隱沒在密林裡。

就算是告別,這走得也太快了……根本就是跑吧?難道是逃?

晏維清又感到了那種莫名的心慌,比之前還迫切緊張。他依舊不知道原因在哪,但這並不影響他下意識地沿著同樣的方向追過去。「小九?小九!」

奈何赤霄打定主意要走,誰也留不下他。直到天色暗下,四下恢復寂靜,他也沒立刻動身,而是在藏身的濃密樹冠之間無聲地出了口氣。

晏維清長途跋涉、西出關外,就是為了尋找鑄劍名匠。甚至可以說,這也是驅使他離開武當的原因之一。花了幾年功夫,他最終從斯力合手中得到了稱心如意的烏劍,下一步要回家理所當然。

另外,一個人有晏維清那樣高的天分,又有那樣強的毅力,在劍法上登峰造極是件輕易可以預料的事。再加上容易相處的溫和秉性、時不時顯露的正氣凜然,招人喜歡再正常不過。

赤霄默默扒拉了幾個理由,越想越覺得他剛才做了個明智的舉動。烏劍、老爹、青梅……在晏維清心裡,估計怎麼排都輪不到他。當真是相見不如懷念,好在他最後還是管住了自己的腿。

再次回到塔城,赤霄天天窩在家裡,哪裡也不想去。其他人原本擔心他再來個不告而別,但還沒過一個月,就全都改變主意、開始催著他出門——

練武場的銅臂人柱都快被打爛了,這還能好?

放在兩年前,這事兒一定能極大地滿足赤霄的自尊心。然而他心情不虞,只有累到極致,夜裡才能勉強睡個踏實覺。現在家裡練不成,他只能換個地方發泄精力。

塔城之所以為塔城,就是因為它西面有一大片鱗次櫛比的佛塔高低起伏。平常沒有多少人會去那裡,正便宜了赤霄。閃轉騰挪、挑刺撇撥,愛怎麼來怎麼來,只要當心別把佛塔削平了就行。

說是這麼說,但當談百杖看見塔林中那個快得極難捕捉的人影時,有座塔正挨了赤霄一道無形的劍氣,斜著顯出顫顫巍巍的、似乎馬上就要傾頹而下的裂紋。在蕭瑟的秋風中,竟染上幾分肅殺。

「實在厲害。」談百杖忍不住稱讚了一句。

這話音量不高,兩人相距也很遠,但赤霄聽見了。他沒什麼反應,只反手一輓劍花,又騰身飛到另一座塔尖上,繼續練功。

一人打一人看,小半個時辰過去了。直到赤霄收劍準備回家,談百杖才再次開口:「跟我走吧。」

饒是赤霄已經沒之前那麼容易被惹毛,聞言還是沒忍住嫌棄:「你誰?」這麼問的時候,他的目光從老者垂至腰際的白須打量到那根鑲滿翡翠的金拐杖,心裡馬上浮現出了一個最可能的答案。

談百杖眯著眼睛笑,任由赤霄打量。「現在知道了?」他問,卻是肯定的語氣。

「那又怎樣?」赤霄沒直接承認,「我沒興趣。而且,白山教不差錢也不差人吧?」

這話說得挺不客氣,但談百杖完全沒被激怒不說,還撫掌大笑起來。「錢確實是不缺的,人就不一定了!」

赤霄覺得這反應比較稀奇。「缺人?」真的假的,白山教可是江湖第一大教啊!要不是這樣,白山教怎麼能和正道武林槓這麼多年?

但談百杖沒打算解釋。「我知道你衣食無憂,犯不著踏進江湖的腥風血雨裡。不過——」他突然拖長音,「你甘心嗎?」

赤霄敏感地皺眉。「什麼甘心?」

「你劍法裡有些東西,我在別的地方見過。」談百杖了然地笑了笑,「你離他還遠得很。」

赤霄的表情難看了一瞬。他劍法裡不可避免地有晏維清的影子,他知道;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樂意被個陌生人當面指出來。

更糟糕的是,他甚至還能不確定,面前這老者說的「他」到底是晏維清還是晏茂天。畢竟晏維清實在太年輕,而且最近幾年都在關外,應該還沒在中原武林闖出名號?亦或者說,白山教的眼線遍布天下,所以身為教主的談百杖已經得到了消息?

不管到底什麼原因,話不投機半句多是確定無誤的,赤霄抬腳就想走。然而,對方接下來的一句話把他死死定在了原地——

「但你早晚會勝過他。」

赤霄沒有必須要勝過晏維清的意圖;現在沒有,以後估計也不會有。但他不得不承認,談百杖所說的確實吸引住了他。無關高下,而關……

見他遲疑,談百杖滿意地笑了。

第87章

三月後,白山頂。

恰值年關,便是正道口中的魔教總壇,也到處張燈結彩。尤其,除去本就駐守山頂的教眾外,各地分堂主也齊聚在此,更是熱鬧。

眼看著申時已過,外頭天寒又地凍,負責守門的幾人便想早些落栓,好去喝點美酒暖身。可再遠遠一望,他們便見到茫茫風雪中,有一個灰色小點正在靠近。

「還有誰沒來?」一人翻著手中登記得滿滿當當的名簿,「看著都到了……」

另一人趕緊出言提醒:「底下的人是都來了,但咱們總壇的人還有在外頭的呢!」

其他人頓時恍然大悟。「啊,對!聖主確實派了赤霄去解決馬老狗!」

三年前,在織金洞附近,有一夥人血洗了白山教官寨分堂。這事兒不管放哪個門派身上都不可能善罷甘休,而馬老狗就是那夥人裡現今唯一一個還活著的。

第一個問的守衛還是有些疑慮。「說是這麼說,也不是我滅自己威風——那老狗就是條活泥鰍,都逃了好幾年,哪那麼容易被抓到?」

「這你就不知道了,」又有一人開口,「雖說赤霄是新來的,可他那輕功,那劍法,嘖嘖!」

其他幾人都被吊起了興趣。「怎麼說?你見過?」

「我是沒見過,但跟著秦堂主的幾個可都是見過了。」那人壓低聲音,頗有幾分神神秘秘,「他們都自嘆不如!」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秦堂主身邊幾個,已經是咱們毫堂裡數一數二的高手了!你們再看看那張小白臉……」

這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橫刺裡就插|進了兩個無甚感情的字。「拿著。」

下一刻,一陣冷風掠過,原本空盪蕩的地面憑空冒出了一個黑布包袱。它滴溜溜地轉著,滑得幾乎停不下來,因為上頭浸潤的血已經凍成了冰。

裡面是什麼可想而知,幾人統統閉上了嘴。確信赤霄已經走遠後,剛被打斷的人才敢尷尬囁嚅:「……剛剛明明還很遠……」怎麼這麼快就到近前了?

不管怎麼說,馬老狗已死這個消息極大地助了宴會的興。在知道是誰做的之後,人人都稱讚赤霄少年英才——但當然,在頂上坐著談百杖時,重點就變成了恭賀聖主有個強力又得手的新心腹。

秦閬苑的位置離談百杖最近,不過他是最後一個說話的。「雖說馬老狗遲早得償還咱們聖教兄弟的命,但這回赤霄小兄弟確實做得乾脆利落。」他說的時候臉上帶笑,但雙眼都在注意談百杖的面上神色,「別的賞暫且不說,聖主也該給個機會,至少讓咱們老兄弟給這位新兄弟敬杯酒!」

「就是,就是!」這話立刻得到了他身後幾個毫堂堂眾的支持。

談百杖哈哈一笑,花白鬍子也跟著抖動起來。「本座倒是想,但赤霄這孩子吧,不太喜歡熱鬧。不如這樣,咱們下次再找個好日子?」

這回答確實有點掃興,但沒人敢當面給教主添堵。

「那真是太可惜了。」秦閬苑很識趣地打圓場。相比於其他人的失望,他完全相反——談百杖好像暫時沒把赤霄介紹給所有人的心,這可是好事!

其中心思不足為外人道,秦閬苑端起酒杯,順勢往堂主席上一掃。大多數人都沒當剛才那段是件事,只有斜下方的凌盧正盯著他,一臉若有所思。

兩人目光對上,凌盧不慌不忙,只爽朗一笑,抬手敬酒。秦閬苑心中不免生出一絲警惕,但面上只和氣地應了。

一個冬天都無甚大事。直到開春,山下的消息才多起來。

對赤霄而言,如果談百杖沒有交代要做的事,他每日裡便只去兩個地方——他自己的臥房,以及演武場。作息太簡單,誰想找他都特別容易。

「赤霄兄弟。」

當聽到這句稱呼時,赤霄正在橫穿花園遊廊。「秦堂主。」他停下來,略一拱手,平平淡淡。

秦閬苑踱著方步,慢慢走近了。「你這是要去練功場?」

赤霄點頭,這回乾脆一個字都沒說。

秦閬苑也沒顯出什麼在意模樣。「赤霄兄弟,你年紀輕輕,功夫就已經如此了得,將來真是不可限量呀!」

「秦堂主謬讚。」赤霄道,眼也不眨一下。

「那肯定不是。只不過……」秦閬苑呵呵一笑,「其實,我有件事想和你打聽打聽。」

「赤霄願聞其詳。」

秦閬苑等的就是這句話。「我剛剛聽說,那馬老狗還有一個兒子?」他翹了翹嘴角,意味不明,「這是怎麼回事?」

這話,往好聽裡說是打聽,往難聽裡說就是質問了。然而,赤霄一點也沒覺得意外,面上依舊毫無表情。「確實有。」

「既然你知道,」秦閬苑又問,語氣沉吟,雙眼卻緊盯著赤霄,「為何他還活著?」

可赤霄的回答依舊很快。「我劍下從不死無辜之人。」

饒是秦閬苑來之前已經設想了各種回答,現實依舊出乎他意料之外,意外到讓他覺得簡直可笑了。「你可知他們稱我聖教為魔教?」

「那又如何?」赤霄反問,一臉「關我屁事」的理所當然。

這種坦然和無謂簡直讓秦閬苑懷疑他腦子哪裡有問題。「那你知不知道,斬草不除根,必有後患?」

「官寨分堂的事和馬老狗的兒子沒干係。」赤霄回答,調子和平時一樣稀鬆平常。「但當然,若他求死,」他微微一笑,毫無殺氣,「我會送他一死。」

聽到前一句,秦閬苑本還想說別的什麼;再到後一句,他生生噎住了。搞什麼,他精心準備的詰問還沒到關鍵部分就被堵得說不下去?

——這少年看模樣是個花架子,實質裡竟是個狠角色!

赤霄才不管秦閬苑在想什麼。或者說,他能隱約猜出來,但一點也沒放在心上。「若是秦堂主沒其他的事,」他客氣了一句,「那我就先走了。」

再說下去只會使自己陷入尷尬境地,秦閬苑當然藉著梯子就下。

兩人錯身而過,園子裡又恢復了靜謐。直到這時,凌盧才從假山後轉出來。他直直盯著演武場方向,脣邊的笑越裂越大。

雖然赤霄乾脆利落地打發了秦閬苑,但他可沒以為這事兒就算完了。所以,對於隨後有人叫他去見談百杖,他一點也不驚奇。

「那個馬家駒,」談百杖沒打算玩彎彎繞,一上來就直接開口問,「你是特意留他一命?」

赤霄本也沒打算瞞著。「那事與他無關。」

談百杖看著赤霄,似乎想說什麼,又被自己吞了回去。好半晌,他才繼續道:「因為那孩子無辜?本座可要提醒你,江湖上的無辜很難說,恩怨是非更難說。」

赤霄也沉默了一會兒,出口的話卻是斬釘截鐵。「我自有主意。」

談百杖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當著教主的面這麼說,可有點大不敬了!」

然而教主本人還能笑得出來就說明沒事,赤霄心想,一聲不吭。

「本座知道,秦老二和你說了什麼。」談百杖這麼說的時候還在笑,「你說得對——確實,魔教又如何?」

這談話走向有點令人摸不著頭腦,赤霄投過去疑惑的一瞥。

但談百杖就喜歡賣關子。「你可知道,赤霄是什麼意思?」

赤霄點頭。雖然他在關外長大,但赤霄最廣為人知的名頭是漢高祖配劍一事,他還是知道的。漢高祖劉邦用赤霄劍斬了白蛇,套用一下,他認為談百杖給他取這個新名字的理由大概是想借他鏟除教中毒瘤。

就比如,秦閬苑?

不管是不是,談百杖都沒明說。「本座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同時壓低聲音,「但實際上如何,一定和你想的不同。」

赤霄本沒把這話當回事,直到談百杖立馬就當著他的面打開了那根金玉拐杖上的機關。「聖主……」他出聲道,終於覺得有哪裡不對了。

談百杖自顧自地抽出一卷金箔,然後展開。它薄如蟬翼,蠅頭小楷密密麻麻,交錯的火紋絢爛奪目。「拿去,」他說,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隨便買什麼都行。」

因為離得近,赤霄一眼就看到抬頭倆字流炎,眉梢不由高高地揚了起來。金箔當然可以買東西,但用刻著白山教主心法的金箔買東西……開什麼玩笑?

第88章

酷暑時節,枝葉蔫蔫答答,就連蟬鳴也有氣無力。不過,因為居於水中高地,白玉宗十二樓一直都是眾人公認的消夏好去處。尤其,白玉宗宗主雲復端還是個熱情好客的人,每年此時都會極力邀請老友到自家住個一月半月。

一個白衣青年盤腿坐在負霜樓頂層,微闔的雙眼正對著神女湖的淼淼水波。雖然他還不到二十,但隨便挑一個武林中人,他們都能從那把不同尋常的烏劍上認出,這青年正是近一年來聲名鵲起的南陽炎華莊少莊主,晏維清。

說實話,輕風徐徐,水意清涼,晏維清都挺喜歡;只除了一樣……

「阿清,阿清!」一個清脆的女聲從樓下傳來,伴隨著木梯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小師妹,別打攪維清,他說不定在練功呢……」另一個男聲急匆匆地追著來了。

「我知道阿清什麼時辰練功,」那女聲脆生生地反駁,「而且今天可不一樣!」

兩人動靜愈來愈大,晏維清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簡直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當一個嬌俏的小姑娘衝進門時,他轉頭望了過去。「怎麼了,如練?」

「阿清!」雲如練又叫了一聲,興衝衝地走到他身邊。「出了大事!你聽說沒有?」

「什麼大事?」晏維清小幅度蹙起眉頭。他本以為雲如練只是一驚一乍的孩子心性,但連著提了兩次,難道是真的?

此時,雲長河也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邊。「小師妹!」他一邊說一邊大步走進門,語氣中有點責備,「晚點說也可以,貿貿然……」

但云如練正在興頭上,又是最淘氣的年紀,只把大師兄的苦口婆心當嘮嘮叨叨。「魔教教主換人了!」她大聲道,一副獻寶的語氣,「一知道我就來告訴你了……我是不是特別有義氣?」

這倒真是個大消息。晏維清頓時忘記了之前的無奈,凝眉思索。「換了誰?華春水?秦閬苑?」

他本以為這事兒八|九不離十——畢竟談百杖年紀確實大了——沒想到雲如練一聽就開始大搖其頭。「不不不,」她一疊聲否認,「不是他!」她轉了轉眼睛,又得意道:「我猜你肯定猜不出!」

「你這麼說,那新教主就肯定不是白山教的任何一個堂主。」晏維清眯起眼睛,一手下意識地敲擊邊上烏劍的劍鞘,「可還能是誰?」

雖然雲如練想賣關子,但不太沉得住氣。聽出晏維清有點犯愁,她立刻就抖了出來:「是赤霄!」

晏維清成功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卻愈發納悶。「……怎麼之前沒聽說這號人物?」

能在白山教的教主位置上坐好些年,談百杖那老頭的武功不說多高明,但人絕對不蠢。這麼突然地把教主之位傳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雲長河本想勸說雲如練趕緊離開,但看晏維清已經被引起了興趣,他也只能把之前想說的話吞回去。「其實,你肯定聽過。」他嘆了口氣。

晏維清抬頭望向他,眼裡明明白白地寫著解釋。

「織金洞馬家那事兒,你知道吧?就是他出的手。」雲長河半抬手,一邊說一邊豎起手指,「溧陽派在廣西清鎮全滅,也是他。闖入機關森嚴的靈渠古堡、拿走靈渠玉還全身而退,還是他做的。」他把手一攤,「這都是剛剛聽師父說的。」

晏維清確實知道,正道武林和白山教爭鬥綿延百年,衝突從來沒少過。他只聽說了結果,而現在雲長河帶來的消息點明了其中令人難以置信的共同之處——

「……同一個人?」晏維清吃驚極了。他想了想,又強調性地問:「都一個人?」

雲長河已經就勢坐下,聞言點頭:「對。赤霄一人一劍,挑遍整個西南無敵手!」

晏維清更驚訝了一些。「不應該啊……」他微微低頭,陷入思索,「若那人果真如此厲害,怎麼咱們現在才知道赤霄的名號?除非……」他突然重新望向雲長河,語氣裡帶著肯定:「不是魔教這次故意要放出消息,就是曾見過赤霄的人全死了!」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眼見被猜中,雲如練頓時就不那麼興奮了,趕緊抖出更多:「爹爹說,這兩個原因都有。不僅如此,還有第三個——那赤霄出現時,還總戴著面具!」

相比於面具,晏維清更關心另一點。「赤霄用劍?」

雲長河點頭,他知道晏維清為什麼關心這個。「不僅用劍,還用得很好。」他瞅了一眼晏維清,不怎麼確定下面的話該不該告訴老友。然而,考慮到瞞不了多久,他還是說了:「南邊來的消息,在赤霄接任魔教教主之前,就有人私底下管他叫劍魔了。」

「……劍魔?」晏維清重複了這兩個字。噱頭倒是很足,但為什麼?

「據說是因為他的身形,如鬼如魅,影蹤全無。」雲長河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還因為他的劍法,見之必死……從目前情況來看,這個可不是據說了。」

「沒錯!」雲如練激動的時候,說話就和竹筒倒豆子一樣嘩啦啦的,「而且,赤霄的劍也有些古怪——它從裡到外從頭到尾都是赤紅色,一看就是魔頭的凶器!」

……等等,赤劍?!

沒有什麼話比這句更讓晏維清震驚的了。雲家兄妹進屋後,他就沒動過身;此時霍然起立不說,連聲音都變了。「赤紅色?!」

雲長河和雲如練都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對,」雲長河道,安撫地拍拍受驚的小師妹,「說是像血一樣。」

「誰看見了?」晏維清緊接著問,然而馬上自己找到了答案——只可能是馬家駒,因為赤霄劍下的活人就這一個。他不由用力閉了閉眼睛:「赤霄,他……消息有沒有說他多大?」

「聽說還年輕得很。」雲長河從沒見晏維清這種模樣,心裡直犯嘀咕。難道這倆人之前就是敵手,所以維清才異常激動?「照師父的意思,魔教教主不好當;談百杖這回走了一步險棋,他正考慮和其他門派商量商量,魔教到底意欲何為。」

險棋與否,晏維清不知道,也不關心。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怪不得他春天再去塔城時沒有小九的消息,原來對方已經改名換姓投入魔教?

為什麼?為什麼!

晏維清用力握上了與赤劍系出同源的烏劍,古樸粗糲的花紋從未像現在一樣硌得他手疼心也疼。

不管怎麼說,談百杖這招確實輕易地讓整個中原武林沸騰了。而白山教內部,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早該知道!」密室中,秦閬苑一掌擊碎了扶手上的龍頭雕刻。「赤霄這名字,一般人如何取得?」

「堂主息怒。」幾名心腹紛紛勸道。

秦閬苑猶在氣頭上。他在白山教熬了二三十年才到現在的位置,憑什麼被赤霄這種一年都沒待滿的小子壓下去?「憑什麼!」他恨聲道,話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幾人不由面面相覷。

在秦閬苑和赤霄之間,若說資歷和功勞,毫無疑問是秦閬苑占上風;但問題在於,赤霄功夫實在好,還不是一般的好。如果不是如此,也不至於出剛才的事——幾個堂主挨著上都沒能打贏赤霄,而那個少年估摸著還未滿十八——

輸得顏面掃地,還能怎麼反對談百杖要把教主之位傳給赤霄的決定?

「他坐不穩聖主的位置。」一個膽大的心腹先開了口,「堂主,可不止我們毫堂的人不服赤霄。他還太年輕,而且只有一個人!說句不好聽的,強龍鬥不過地頭蛇!」

秦閬苑對這種糟糕的類比大皺其眉。但他一貫情緒內斂,已經開始冷靜下來。「誰說只有一個?別的暫且不說,華春水和葉玲瓏根本就沒上場,她們怕是早就倒向赤霄了!」

「女人家嘛,總是頭髮長見識短。」另一個立刻不客氣地接道,「要我說,畫堂和弦堂都不足為懼!只要咱們能盡量聯合其他幾個堂口,那聖主之位,早晚都是堂主您的!」

聞言,秦閬苑微微頷首。「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了。」他想要教主的位置,他本以為談百杖老老實實地會給他;但既然談百杖給他來這招……

呵呵,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

話是這麼說,但這種計劃一朝一夕不可能成功。相比於秦閬苑的野心,此時的赤霄更在意別的。教中雜事大都是華春水打理,所以除了必要的現身,他一心一意地撲在練功上。再加上奇才資質和頂尖功法,他的進境簡直可以說是一日千里,其他人望塵莫及。

談百杖對此非常欣慰。「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知道,如果說這世上有人能再現聖教的輝煌,那就是你!」

自卸任教主後,談百杖就隱居■海,安度晚年,赤霄和華春水不定時去探望他。此時,聽了這句,赤霄眼神微微一動,而華春水不覺得這是個好的反應,趕緊岔開話題。

等告辭出來,又走了很長一段路,華春水才敢重新提起:「聖主,其實老教主說的不是聽起來的意思。」

赤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聽起來什麼意思?」

一年的工夫,足夠華春水對赤霄有個大致的了解。至少,她從未看出赤霄有一統武林的野心,即使他有那個資本——全武林沒人比他更有資本。「就是再現聖教輝煌什麼的……咱們聖教兄弟姊妹都好好的,就足夠了。」

「你這麼想,其他人可不這麼想。」赤霄平靜道。

見他沒特殊反應,華春水便大著膽子問:「那聖主,你在那個‘其他人’裡頭麼?」

開始想套他的話了?赤霄有點好笑。這是個嚴肅的問題,他好好思考了一陣子。可他正想回答時,□□白馬拐過一個山拗口,一種渾身起毛的戰慄感突如其來地襲擊了他——

「出來。」

眨眼之間,赤劍出鞘。赤霄策馬驅前,身形正好把華春水掩在後頭。

一個白衣青年忽而躍上樹頂。兩廂對望,誰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小九?」晏維清輕聲喚了一句。他原本還有一些僥倖,但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赤霄這次沒戴面具,而那張臉他死也不會忘記!

有一小會兒,赤霄動也不動,只盯著晏維清看。然後——

「烏劍?」他嘖了一聲,似乎第一次見到實物,語調迅即冰冷下去:「晏大俠,你認錯人了。」

第89章

晏維清怎麼都想不到,他在山口守株待兔半個月,好不容易堵到人,結果對方竟然給他來這麼一句。「小九,你……」

「如果你消息靈通一點,」赤霄毫不猶豫地打斷他,「就該知道本座是誰。」

「小九!」晏維清又急急地叫了一聲。「你怎麼會……」

但是赤霄第二次打斷了他。「本座再說一遍,這裡沒有什麼小九。」他反手把劍收回,下巴往北面一點,「請回,晏大俠。」

晏維清讀出了這種表面客氣、實質上完全不合作的態度。他死死盯著赤霄,嘴脣緊抿,卻依舊一動不動。

兩邊沉默,氣氛頓時陷入僵持。

華春水在後頭見著這一切,非常納悶。她沒見過晏維清,因為南陽離白山實在太遠。至於白衣烏劍,她倒確實聽說過。但這兩點都無關緊要,因為……

為什麼晏維清看起來確實認識他們聖主?而且像是關係匪淺?晏維清不是被公認為正道武林的希望麼?兩邊應該八竿子打不著啊?

「聖主,怎麼辦?」華春水盡量壓低聲音問。如果可能的話,她不希望赤霄和晏維清打起來。白山教和炎華莊目前沒什麼瓜葛,她可不想在原本的一團亂上再添一個劍神做敵手。

赤霄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一片了然。「又不止這一條路。」他調轉馬頭,「他不走,咱們走。」

「——小九!」晏維清追在後面大喊。

赤霄繼續策馬向前,無動於衷。不過這種無動於衷很快就被打破了——輕微的風聲響起,白衣青年一瞬間就擋在了他前方的山道中央。

「讓開。」赤霄的聲音和表情一起沉了下去。「要知道,炎華莊與我教井水不犯河水,這對大家都好,晏大俠。」

「……晏大俠?」晏維清重複了一遍,早前的不可置信裡已經透出了幾分憤怒,「只是一年不見,你就管我叫這個?」

然而赤霄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語氣裡毫無感情。「不要讓本座說同樣的話第三次。」

有一瞬間,晏維清簡直想撬開赤霄的腦殼,看看對方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開什麼玩笑,赤霄明明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一再矢口否認,到底有什麼意義?

晏維清想著這些,目光頭一回從赤霄臉上移開,轉而直盯著華春水。

那種注視是無形的,可華春水從其中讀出了一個強烈的訊息——讓開,或者死!這隱含的高漲殺意讓她覺得自己完全暴露在鋒銳的劍光下,手指不自覺地顫了顫。「聖主,我到前面一點的地方等你?」

赤霄也注意到了。他皺眉,最後還是點了頭。等華春水的身形遠到看不見,他才平靜地開口:「你威脅了本座的屬下。」

「‘本座的屬下’?」晏維清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嘲諷——他簡直不想回顧赤霄對華春水明顯的回護,卻對他視而不見——「所以說,你現在真的是魔教教主了?」

赤霄微微眯眼。「如你所見。」

「為什麼!」晏維清再也控制不住,大聲吼了出來,「你怎麼會加入魔教?」

赤霄依舊看著他,但一聲不吭。

晏維清不知道這是不是心虛的一種表現,反正他現在怒火節節高漲。「我找了你整整一年!塔城找不到你,我還想去樓蘭!結果呢?哈?」他的語氣幾乎是嘲笑了——自嘲——「結果你悶聲不響地成了魔教教主!」

對這一連串的質問,赤霄持續沉默。但不可否認地,他被晏維清的話觸動了,不管是一年還是樓蘭。

見他沒有反應,晏維清稍稍冷靜下來。「你是不是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因?我不知道的那種?你一定有個原因,你不會自己加入魔教,對不對?」

聽到前兩句的時候,赤霄確實忍不住想說點什麼。但聽到第三句,他就不得不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他要怎麼和晏維清解釋?因為談百杖許諾他會使他的武功比晏維清更高,所以他想也沒想地加入了魔教?而這個許諾之所以吸引他,是因為他希望藉助這點在晏維清心中博得永久的一席之地?至於為什麼要在晏維清心中博取永久的一席之地……

啊哈,太好了,難道他現在能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太在乎你?

赤霄說不出口,一個字都不能。別妄想了,他用最冷酷的聲音提醒自己,就算沒有正邪不兩立這回事,你真正想要的東西也已經逾越了界限。既然事已至此,大家做不成朋友,那就做敵人吧……

總有冠冕堂皇的藉口,總比毫無干係好得多!

「沒什麼好說的。」最後赤霄只說了這麼一句。一段漫長的沉默後,他眼睜睜地看著希望從他熟悉的容顏上一分一分地褪去。

「那好吧……」晏維清低低地笑了一聲,同時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原來你根本就沒把我當回事。」他一邊說一邊搖頭,極度失望,「既然這樣,今日就算晏某自作多情。諸多打擾,請你諒解。」

說完,晏維清使出輕功,幾個起落就消失了。

赤霄望著那個方向,嘴脣微動,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忽而想到,下次見面,他們就是真正的敵人了;他忽而又想到,不知道去年晏維清看著他的背影時,心情是不是也像現在的他一樣……

不知過去多久,赤霄覺得臉頰有些緊繃,像是有水曾落在上面、又乾涸了。他反應了半天,才意識到並沒有下雨,幹掉的水是他的淚。

他伸手去摸,為那種略粗糙的陌生觸感而停頓一瞬,然後用力搓了起來。

原來你根本就沒把我當回事?

不,晏維清,我就是太把你當回事了。長這麼大,還沒人能讓我哭。你是頭一個,估計也是最後一個。這可不是件好事,但好在我能保證,沒有第二個人會知道——

包括你。

華春水在前頭樹林裡等了足足一個時辰。就算沒有打起來的動靜,她也心急如焚。而就在她不顧一切地返回去時,正迎面碰上赤霄。

「聖主,」她急急地問,雙眼在赤霄身上到處逡巡,「你沒事吧?」

赤霄回以一笑。「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

「那晏維清……」

「走了。」

這回答輕飄飄,簡直和沒有差不多,華春水滿腹狐疑。「聖主,」她謹慎地籌措用詞,「晏維清是你朋友?」

「你想什麼呢?」赤霄好笑。「不,當然不是。」

「可是他……」華春水欲言又止。就算她只聽說過晏維清其人,也覺得對方做不出守在山旮旯裡、然後管一個不認識的人叫小九這樣的傻事。照她看,這兩人非但認識,而且熟得要命!

赤霄看她變來變去的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大姐,你心裡想什麼都寫臉上了。」

「聖主……」一下被戳穿,華春水頓時有點尷尬。

赤霄又嘆了口氣。「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那就是果然認識了?華春水默默地記住了小九這個小名。其實她很想問你倆以前到底怎麼回事,但赤霄一臉不願多說的表情她也不是認不出。所以,她最後挑了一個相對委婉的問題:「那他以後還會來麼?」

赤霄一頓,果斷搖頭。他太了解晏維清了——

雖然那人慣常溫和,也好說話,但絕沒有被人打了左臉還把右臉湊上去的怪癖。現在,晏維清認定他赤霄糊弄了自己的感情,哪裡還會再來自討沒趣?說真的,沒有當場翻臉打起來,已經能算晏維清自製力驚人了!

所以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管住他自己。

不是自誇,赤霄對此很有信心。因為他知道,談百杖真正看中他的就是這點——堅定不移。不管別人說什麼,不管別人做什麼,都影響不了他已經做出的決定;他有自己的一套規則,並且會嚴格遵循它。不好聽一點說,他十分固執。

但不管怎樣,談百杖把白山教交給他,他就會做好一切教主該做的,即便它被稱為魔教。

同樣,如果他認為某些不應該有的感情應當永遠不見天日,那它們就會被壓在最底下。亦或者,只要假以時日,它們就會自行消散了?

第90章

白山的冰雪去了又來,南陽的月季謝了又開,不知不覺地,六年過去了。

「恭迎聖主!」

「恭迎聖主!」

赤霄從山下回到總壇,一路收穫無數敬稱與鞠躬。他微微頷首示意,直到踏入議事廳中,才摘下面上修羅般的紅銅面具。

「聖主,你回來了!」已經等在裡頭的華春水欣喜地迎上來,原本坐著的其他六個堂主也立刻起身。

「嗯,」赤霄簡短地應了一聲,朝著廳堂正中的鎏金雕龍長榻走過去,「都坐。」

「謝聖主。」幾人依言落座,規規矩矩。

只有凌盧做了個很難察覺的小動作——當赤霄走過時帶起的那陣風撲到面上時,他貪婪地深吸了幾口。

慣常的冷清氣息裡夾雜了輕微的血味,但沒關係,這讓赤霄聞起來更美味了……

「聖主,」秦閬苑在眾人坐穩後第一個開口詢問,同時打斷了凌盧腦子裡的那點妄想,「事情成了?」雖然這是一個疑問句,但他話裡根本沒有疑問口氣。

赤霄已經把面具擱到手邊小桌上,聞言點頭,目光隨即投向左手末尾那張唯一空著的黃花梨太師椅。「敢對我聖教的堂主下手,他們肯定已經不要命了。」他無聲冷笑,語氣卻依舊平靜,「既然如此,那本座只能慷慨一點,早早送他們上路。」

眾人的視線跟著赤霄轉過去,再聽赤霄這話,都十分同意。而華春水更是紅了眼眶,聲帶哽咽。「玲瓏在天之靈若有所知,也可以瞑目了。」

「大姐……」吳月見不得她傷心的模樣,輕聲勸了一句。

在座諸人也被牽帶著想起了什麼,面上或多或少地帶上沉重神色,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

「我……沒事。」華春水勉力抑制住了落淚衝動,重新提起正事:「弦堂無人領首,不是長久之計,聖主如今是否已經有所屬意?」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重新轉移回了赤霄身上。

白山教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若堂主死於非命,那麼,誰能替他報仇、誰就能接任新堂主之位;又或者,不管是誰接任,都必須把報仇當成第一要務去做。

但當然,這次是赤霄出馬。他身負教主重職,不可能再兼任一個堂主。

赤霄沒有立刻回答。相反地,他掃視了七人一圈,才徐徐道:「諸位可有推薦?」

這話語氣依舊平靜,問的也確實是眾人,但秦閬苑有種莫名的感覺,赤霄只是想聽他的意見。或者更直白地說,赤霄好似已經知道他在背地裡做了些什麼,現在正像一頭游弋在林蔭深處的劇毒蟒蛇,用時有時無的吐息恐嚇獵物,好讓它們驚慌,竄出原本安全的藏身之處……

而這是絕對大錯特錯的。秦閬苑在心裡警告自己,你不能被一點小動靜嚇得心驚肉跳。沒人有你的把柄,就算赤霄也沒有。

「聽憑聖主的意思。」他說,在接觸到頂上那一撇目光後補充,「我實在不甚了解弦堂事務,不好妄加評斷。」

赤霄收回視線,心裡哼了一聲。說得跟真的似的……他相信秦閬苑確實沒什麼人選,但那絕對是因為秦閬苑一貫看不起弦堂,而不是因為「不好妄加評斷」的原因。

這種暗流洶涌,危寒川隱約察覺到了,但他沒把一絲一毫的察覺表現在臉上。「我也同二哥一樣。」

他們倆都沒什麼想法,下面幾個更不會擅做主張。於是這問題轉了一圈,重新回到了提出的華春水身上。

「我倒確實有個人選。」她這麼說的時候望向赤霄,語氣裡泄露出一絲不確定,「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合適……」

赤霄了然地看了回去。「不管是誰,先叫出來讓大家見見吧。」

這個人選就是宮鴛鴦。她的武功在弦堂裡絕對是拔尖的,還有一雙翦水明眸以及不盈一握的柳腰。

只有一個問題,她太年輕了。而且,和赤霄不同,她的年輕帶著顯而易見的青澀緊張。因為在眾人的注目下,她一直半低著頭,同時不自覺地扯自己的袖口。

赤霄當然注意到了,但他沒打算指出來。在得到幾個還算滿意的回答後,他毫不猶豫地拍了板。「今日開始,你就是弦堂堂主,鴛鴦。」

宮鴛鴦驚訝地「啊」了一聲,第一次抬眼望了過去。在視線接觸到上座正中之人的臉龐時,她很明顯地愣住了。

赤霄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愣怔的注視。「怎麼,我長得太醜,把你嚇倒了?」

其中的玩笑之意誰都聽得出來,一圈人全笑出了聲。

「不不!那個、我那個……」宮鴛鴦著急地想解釋,但越急越結巴,臉頰上後知後覺地飛起兩朵紅雲。

「沒事,我就隨口一說。」赤霄也有點忍俊不禁。他確實認為宮鴛鴦離弦堂堂主還有點距離,但現在看來,年輕天真也沒什麼不好。「別擔心,鴛鴦。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互相提攜就好了。」

宮鴛鴦的臉更紅了,但她堅定地點了點頭。

等把一應教務全部處理完後,赤霄獨自回房。但他的腳自動自發地在半路拐了彎,最後停在了一座花木扶疏的小院前。

「……聖主!」正在打掃的婢子發現他時有些吃驚。

赤霄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多禮。「裡頭也收拾了麼?」

「沒,」婢子低下頭,顯然有些難過,「華堂主說,讓一切保持原樣就好了。」

赤霄點頭,不再多問,抬腿走了進去。院門正對的屋子是書房,兩側門廊上懸著白玉珠做成的垂簾。他無意窺探女子臥房——即使安玲瓏已經不在了也一樣——便在書桌前住了腳,靜靜地打量四周的擺設。

正中一隻仙鶴展翅造型的銅質博山爐,角落高几上養了一缸還沒開花的雪蓮,靠墻的地方是稀稀拉拉的書架……當然了,指望武林中人的書架滿滿當當幾乎是不可能的。

藉著後墻花窗透進的光,赤霄看清了書脊上的小字,有些驚訝地發現裡頭大部分是花間派的詩集。他再低頭打量書桌,上頭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幾張帖子散落其上,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馬上就會回來。他壓抑住又冒出來的悲傷,隨手拿起一張,只見上面寫著——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赤霄的第一反應是,他竟從不知道,自家堂主中竟然有人寫得一手如此清秀漂亮的簪花小楷。而等到真正意識到這詩句的意思時,他腦海中不期然地冒出一張總會在午夜夢回時頻頻出現的臉。不論是弓月樓蘭,還是一顰一笑,都沒有因為流逝的歲月而褪色,反而愈來愈清晰……

夠了。

赤霄放下書帖,閉了閉眼睛,強行把那張臉趕出去。再睜開眼時,那裡頭已經重新恢復了平靜的漠然。意識到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他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等他的身形完全消失後,又一個人躡手躡腳地摸了進去,正是凌盧。他剛才遠遠望著赤霄拿起了書桌上的什麼東西在看,此時便依樣畫葫蘆。而在發現它上面到底寫著什麼後,他原本俊秀的臉頓時就扭曲了——

難道赤霄心裡已經有人了?這不可能!

一月後,南陽炎華莊,藥房。

晏維清正在沉思。他面前擺著一長排長短粗細各不相同的銀針,好幾本攤開的書,幾個長久保持抽出狀態的藥材小屜,身邊火爐上還有個陶罐正安靜地冒著白霧。

但他其實在走神。因為雲如練從進門後就縮在角落裡,蔫噠噠得像根三伏天裡暴曬過度的小白菜,而且已經持續了一個時辰。這實在很少見;應該說,之前從沒發生過。

「你今日是怎麼了,如練?」最後晏維清還是沒忍住。雖然雲如練平時讓人有點無奈,但總體還是非常招人疼的可愛小姑娘。「你平時不都嫌這裡味兒大、憋得慌麼?」

「沒事,你讓我自己待會兒。」雲如練好一會兒才回答,聲音因為臉埋在膝蓋裡而有點甕聲甕氣。

所以這肯定是有事了,晏維清在心裡下了個判斷。他起身,走到正對小姑娘的位置時蹲下,聲音放得更低了些:「和長河鬧彆扭了?」

「沒!」

這飛快的否定讓晏維清眉梢挑了挑。「好吧,」他略微拖長音,「長河說什麼了?或者做什麼了?」從過去這麼久、而雲長河還沒出現來判斷,他那遲鈍的發小估計還沒發現自己把小師妹給惹到了。

「我說了不是他!」雲如練猛地抬頭,音量有點不受控制。

但晏維清只注意到她發紅的眼眶,委實被嚇了一大跳。「你要是不說,我就只能自己去問長河了。」他假裝凶狠。

雲如練知道這是假意威脅,但她同時也知道,晏維清有的是辦法從其他渠道獲得真相。與其讓情況變得更尷尬,還不如她自己說呢。「真的不關大師兄的事,」她一邊說一邊低下頭,「是我自己的問題。」

晏維清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看不一定。」

這似乎給了雲如練勇氣。「剛才……爹爹他們在談事情,我就想去找大師兄玩。結果,我聽到他對其他人說……」她抬頭望了晏維清一眼,咬緊嘴脣,「說你和我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正在等一個更嚴重的原因的晏維清差點笑出來。「你這麼不高興,是因為覺得我配不上……」後面的「你」消失了,他突然意識到了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之前的那點微笑隨即無影無蹤。「你心裡有人了。」他肯定地說,並且貼心地沒提到名字。

雲如練對此相當感激。「可他不喜歡我。」她悶悶道。

「不可能!」晏維清想也不想地回答。雲如練的小女兒心思他也許體察不了,但云長河他清楚得很,滿心滿眼只有他小師妹,誰敢動他小師妹一根毫毛、他就能和誰拼命……不喜歡?騙鬼呢?

「是嗎?」雲如練半信半疑地盯著他。「如果他喜歡我,為什麼要把我和你扯一起?」

晏維清只卡了一小會兒。「因為他太蠢,」他確定無誤地說,「蠢到沒法發現自己喜歡你。」

雲如練震驚地瞪著他看了一會兒,慢慢地破涕為笑。「我可以信你麼?」

「我和長河,你信誰?」晏維清不輕不重地斜了她一眼。

「那當然是你!」雲如練終於提起了精神。「還是你最好,阿清!」

晏維清見她恢復過來,便起身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要是你現在就能去找長河,然後揍他一頓,我覺得會更好。」

「我才不。」雲如練笑嘻嘻地說,「要我說,你這是巴不得我趕緊走、好留你一個人待著吧?」

晏維清再次無奈了。「知道你聰明,可你剛剛怎麼就不那麼聰明呢?」

被戳到痛腳,雲如練跳起來,對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好啦好啦,我這就麻利地走!」她快跑幾步,在拉開門之前又回過頭,「對了,剛才我還聽到爹爹說,正道武林有意討伐魔教。」

晏維清本已準備再次研究藥方配比,聞言猛地一怔。「為什麼?」

「因為魔教赤霄一人屠了丹霞滿門。」雲如練道,又壓低聲音:「雖然我覺得丹霞門是自找的——他們殺了魔教弦堂堂主不說,還把她的頭掛在旗桿頂示眾……而誰不知道魔教素來有仇必報!」

連雲如練都知道的道理,正道武林的老油條們沒可能不知道。「所以到底為什麼要討伐魔教?」晏維清又問了一句,一個可怕的猜測從他心底裡浮現出來:「……因為赤霄太強?」

「我猜是這樣。」雲如練撇嘴,「照他們的意思,如果不採取什麼措施,赤霄就會越來越強;若天下再無赤霄的敵手,那必定後患無窮……」她不怎麼贊同地搖頭,然後走了。

晏維清直挺挺地坐了一會兒。赤霄和小九這兩個名字交替地在他腦海里晃蕩;等反應過來時,他的手已經自動自發地寫下了一張東西——不是藥方,而是戰書。

第91章

等這封簡短的戰書被送出去三天后,晏茂天才從兒子口中得知此事,驚得腳下一軟,差點癱倒在禪房裡。「你怎麼……?」

「聽說赤霄劍下已無敵手。」晏維清眼也不眨地回答。

這話放在別人那裡完全不能成為理由,但放在晏維清身上就能成為最有力的,連晏茂天都無法反駁的那種——

看晏維清從小到大做的事,就知道劍對他有多麼重要!

「你……」晏茂天張了幾下脣,快要說不出話。等一開始的震驚褪去後,他內心只剩絕望,因為他最壞的設想竟然成真了。「你一定要這麼做,維清?」他問,臉色發白,語氣十分虛弱。

晏維清確實於心不忍,但……這正是他先斬後奏的原因。

晏茂天也知道這個。畢竟,戰書已經發了出去,事成定局,眾所周知只是早晚的問題。他只是不甘心,十分不甘心。「話雖然這麼說,但我倒是覺得,就算你想打,赤霄也不見得會奉陪。」

「嗯?」

晏茂天覺得兒子如此簡短的疑問就等同於「我不信」,立刻搬出了他的理由——

「想想看,赤霄是劍魔,沒錯,但他同時也是魔教教主。魔教可是江湖第一大教,分支眾多,手下無數。現今,整個西南全是他們的地盤;照這樣的勢頭,北跨長江黃河指日可待。

「所以,赤霄何必以身犯險?只要他有一點腦子,就會找個還聽得過去的理由推搪你。等魔教打敗了正道武林,再來對付你不是更十拿九穩?」

說實話,晏茂天說得非常有道理。晏維清相信,如果他是一個正蒸蒸日上的大教教主,也絕不會輕易答應與別人比試。

但是,赤霄的想法不能用一般人的思維去衡量,這他早就知道了。

「魔教可謂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晏茂天還在繼續勸說兒子,「赤霄到底憑什麼答應一件對他、對魔教都沒有任何好處的事?面子麼?」

晏維清終於開了口。「他會答應的。」

「他又不……」晏茂天的話說到一半被打斷,頰邊肌肉緊張地顫了顫,「你說什麼?」

「他會答應的。」晏維清又說了一遍,十分篤定。

雖然他和赤霄最後一次見面不歡而散,而他氣得狠了,也撂下了「原來你根本沒把我當回事」這樣的話;但事實是,他前腳剛離開,後腳就後悔了。

幾百日的朝夕相處,他認識赤霄,他了解赤霄;赤霄向來嘴硬心軟,他早就知道。那他為什麼不再多待一陣子,再多問幾句呢?也許差這點工夫,赤霄就說了呢?又或者赤霄堅持不說,是真的有什麼無法對他開口的苦衷呢?

他太急躁了,他關心則亂;他應當再耐心一點,再溫和一些。最不該做的就是嚴厲與強硬,結果他這兩樣都占全了——太蠢了,只會把赤霄越推越遠,而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但等想明白這些關節時,晏維清已經發現,他外出時從來不會碰到正邪雙方時不時的火拼,一次也沒有。

赤霄大概在有意識地迴避兩人的碰面可能,以免出現像上次那樣的尷尬情形?

一想到赤霄並不想見他,晏維清的心就直直地沉下去。

如果有任何一個能用的由頭,他很願意、也很有必要再見赤霄一面。他並不在乎他的面子(說真的,假如有面子這回事,也早在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就丟光了),但他無法肯定赤霄的態度。如果對方真的不想再看見他——而且已經做得如此明顯——那他是不是最好自己識趣一些?

不管怎樣,兩人見面的唯一正當理由就剩比武;數年來,他總是暗自想起這事、又第不知道多少次按下去,可這次終於按不下去了。

「是兒子不孝。」晏維清突然直挺挺地跪下,給晏茂天磕了三個頭。

等這封信送到白山頂上時,眾人的反應可謂是一片嘩然。

「……我聖教與炎華莊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什麼晏維清要寫這種東西來?」華春水十二萬分驚詫。再加上她是唯一知道赤霄和晏維清熟識的人,就更難以置信了。

秦閬苑用眼角余光小心地掃過上首,聞言冷哼一聲。「大姐,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只要自詡武林正道,哪個不對咱們聖教恨得咬牙切齒?」

這話難聽了些,但不可否認地是事實。晏維清號稱正道武林第一劍,「正道武林」這四個字難道是白送的嗎?

其他人面面相覷,然後目光都投到了陷入沉思的赤霄身上。「聖主,這個……」

赤霄回過神,面上沒什麼神色變化。「你們覺得如何?」

幾人又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最後撿起話頭的是張入機:「雖說聖主還未和那晏維清對上,但依照咱們的消息,聖主的武功應該在其之上。若只是比武,也就罷了。但若所謂的武林正道想借此發難……」

赤霄幾不可見地笑了。「晏維清曾和其他門派一同找我教麻煩麼?」

這其實是個反問句,大家都明白。回答也確實是沒有,但這並不能讓他們放心。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赤霄知道這是不少人的共同心聲,但他沒猜到會由宮鴛鴦說出口。「學得很快麼,鴛鴦。」他真笑了。

宮鴛鴦臉頰微微發紅,但她依舊堅持自己的意見。「防人之心不可無,聖主,尤其是對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把「道貌岸然」和「偽君子」往晏維清身上一套,赤霄愈發樂不可支。別人他不敢說,但晏維清絕對是個正直到過分的君子。「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他環視四周,「但就和六哥說的一樣,對晏維清,我有勝算。」

危寒川、吳月、百里歌本也還有話說,聞言面上頓時浮出驚訝之色。不僅他們,所有堂主通通如此。緊接著,是一小陣子不期而來的沉默。

赤霄挨個兒打量了一圈。「誰還有意見?」

照他的想法,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脾性,那也就會知道此事已經板上釘釘,就算依舊覺得不合適。而秦閬苑面上和其他人一起反對,其實心裡指不定希望他出個什麼意外呢。

如此一來,應該可以結束了……

但出乎意料之外,凌盧站起身來。「我反對,聖主。咱們聖教人多勢眾,幹什麼偏要選個單打獨鬥?再者說了,晏維清可不像以前那些個容易對付的小門小派。而若要讓聖主冒險,」他的聲音沉下去,「那是絕對不行的。」

不光赤霄,其他人也全都吃了一驚,以秦閬苑為尤甚。

「五哥說得對。」宮鴛鴦本就不贊同,見有人帶頭便立即跟上。「其他怎樣都可以,聖主您決不能以身犯險!」

赤霄看了看凌盧,又看了看宮鴛鴦,覺得有一點頭疼。宮鴛鴦年紀小就算了,凌盧帶頭起什麼熱鬧?「是麼?」他捏了捏眉心,「你們要知道,聖教最重要的不是我這個教主,而是所有人。如果我一人能解決,就沒必要造成多餘的犧牲。」

「可是聖主,你必定會贏?」凌盧又問,簡直有些咄咄逼人了。

赤霄垂下眼睫,再抬起時,裡面已經全是對敵時才有的冷淡銳利。「我必定會贏。」

話到這份上也不用再說下去,眾人各自離開議事堂。赤霄知道華春水可能還想和他談點別的,但那可以後面再說,因為他目前有更緊要的事情做。

很快,赤霄就站在了那間不大的六角石廳中央。玄冰雪種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光滑如鏡的透明表面隱約映出他淺淡的影子。

赤霄注視著其中瑩白的內芯,緩緩把手放了上去。接觸之處的酷寒足以在片刻之間凍僵身體,但他只閉上眼,默念口訣,開始運功——

一點紅印開始從他額心顯現出來。最早時,它就是個平凡無奇的圓點;不過多久,它吐出了細細的火舌,在白皙肌膚的襯托下愈發紅得艷紅醒目;再過一陣子,它不再滿足於額心的那點位置,開始大肆向外擴張,張牙舞爪地搶奪更大的地盤……

那股冰雪的冷濕氣息越來越濃,赤霄猛地睜眼。玄冰已經有了融化跡象,其上倒影隨著紋路扭曲而至模糊不清,愈發猙獰。但他看著自己滿是紅紋的臉,卻緩緩地笑了起來。

第92章

九月初九,華山南峰。( 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

五岳中,西岳素以險絕陡峻聞名天下,南峰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落雁、松檜、孝子三頂中,以落雁為最高,其餘二者呈東西拱護之狀。峰北有在石壁上鑿出的坑洞小路通向頂上,狹窄陡峭;峰南千仞絕壁,直立如削,長空棧道於其上險險地繞過半圈,通向思過崖。

若華山派中無人犯錯,此地常年人影全無。但如今,卻有一二十人聚集在這裡,目中隱現精光,偶爾低聲交頭接耳。

作為華山掌門,邱不遇自然在裡頭。劍神劍魔想要在這裡對戰,他沒什麼意見;但若要放成千上百人進山觀戰,他絕不同意。所以,到場觀戰的人都有些身份;掌門方丈不少,最不濟也是個長老。其中說話最有分量的,當屬下花大師以及元一道長。

時辰還沒到,晏維清已經到了。從諸人的位置,只能看到一襲白衣佇立在落雁峰頂的巨石上閉目養神,一動也不動。

「說出來不怕諸位笑話,」晏茂天一直盯著那個方向,好半晌才嘆了口氣,語意沉重,「事到如今,我竟還不懂其中緣故。」

沒人認為他不懂劍神和劍魔對決的宿命,這話只可能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沉迷於劍的極度無奈。

「阿彌陀佛。」下花大師輕聲念了句佛。「雖然刀劍無眼,但既是比試,還是點到即止為好。」

雷一雲很想冷哼一句天真,但礙於說這話的是少林方丈,他不得不按捺住了。「方丈大師,你是出家人,慈悲為懷,但某些人可是殺人如麻的魔頭!」

話裡話外的意思,無非是赤霄死了更好。但問題在於,赤霄絕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對象——滅在他手裡的門派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交到他手裡的性命更是不計其數!

元一道長不怎麼贊同,但他目前沒心思和雷一雲理論無關的事。「雖然晏少俠沒能入我武當,但以貧道之見,晏少俠的劍法爐火純青、出神入化,必定占不了下風。」

在場諸人都是正道人士,絕沒有殺自己銳氣漲別人威風的可能,聞言紛紛出言贊同,晏茂天多少安慰了點。

又過了一刻,日頭眼見著就要升到正中。天碧雲清,四野明晰,但另一人遲遲不出現。

「赤霄怎麼還不來?」

「不會是怕了吧?」

風聲把這些竊竊私語帶入晏維清耳中,同時也帶來了另外的聲響——鞋底擦過葉面的沙沙聲,衣袂迎風翻卷的嘩啦聲,還有那暌違已久的熟悉心跳——

晏維清倏爾睜開眼,同時抬頭。一襲紅衣正遠遠地掠過東面下棋亭黝黑的鐵頂,朝他迅疾而來。

「人來了……啊!」

圍觀諸人沒晏維清那種居高臨下的好視野,只能從他的反應裡推斷。而他們的猜測聲還沒落地就變成了驚呼,因為紅衣出現在落雁峰上幾乎就是一瞬間的事。

「你來了。」晏維清的語氣相當平靜。但盯著那張早已令天下人聞風喪膽的紅銅鬼面,他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穿透它。

赤霄則沒這種煩惱。巨石頂上方圓不過三丈,如此近的距離,足夠他把晏維清看得十分清楚。你好像比以前瘦了點,他心想,臉頰都削下去了……但人愈發英俊,中氣內斂,看得出過得不錯。

這結論讓他原本不怎麼平靜、還帶著愧疚的心定了下來。「你早到了。」他說,語氣同樣無波無痕。

晏維清弄不清這話到底是責怪還是嫌棄,亦或者什麼都沒有。「你……」他想問點什麼,多年不見,他確定自己有許多問題;但在真見到人時,卻又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赤霄在面具後挑了挑眉。晏維清說話如此猶疑,在他印象裡從未有過。隨即他又在心裡嘲笑自己的多情——生分了,有些話就不那麼說得出口了,有什麼好奇怪的?

所以他對此只簡單回覆:「時辰到了。」

言外之意就是該動手了,晏維清目光霎時一利,剛才那點兒不確定的漂移思緒也一掃而空。果然是最壞的情況麼……沒有解釋,沒有敘舊;過去就如黃粱美夢,睡醒就剩敵手這點關係……

他澀然地想,苦笑都已經到了嘴邊,最後還是忍住了。「刀劍無眼……」

「生死罔顧。」赤霄緊跟在他後頭補了半句。

這八個字不輕不重,然而遠處圍觀諸人起了一陣細小的騷動——決戰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沒錯;但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迎著一大堆複雜難辨的目光,晏茂天好容易撐住了自己發軟的雙腿。

但不管是赤霄還是晏維清,都沒人分神給除彼此外的其他東西。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一錯不錯;沒有人再說話,也沒有人先動手,氣氛蔓延成一種尷尬的沉默。

「……他們在搞什麼?」青缺師太眼睛瞪酸了都沒看到一招半式,覺得這真是太古怪了。

但沒人能回答她這個問題。沈不范盯著兩人的雙眼同樣不敢有絲毫松懈,只不過他滿心不耐煩——都是男人,到底有什麼好看的?趕緊的,還打不打了……呿,要不是完全不可能,他簡直要懷疑那兩人正在含情脈脈地對視!

最終,像是在照鏡子,兩人同時把右手放到了劍柄上,同時以同樣的速度向外抽出。這動作不快也不慢,極其均衡;但在雙劍完全出鞘的瞬間——

錚!

劍吟清越,渾然一體到無法分辨異同。眾人還未來得及為這種出奇的一致感到驚訝,眼前一花,原先面對面站著的兩人已不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劍光——

一半如雪,一半如血。

剛開始,它們涇渭分明,恪守半邊壁壘,中間似乎隔著條楚河漢界;但很快地,不管是雪光還是血光,它們都開始扭曲變形,像融化後拉長的糖絲,胡亂、卻又緊緊地交纏到一處——

這絕對是個令人驚異的景象。

不管是赤霄還是晏維清,動作都快到幾乎無法捕捉。一人當胸刺去,另一人隨即躍起,揮劍向頭;前一人立即往後矮身,同時舉劍向上;兩件兵器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處,斜著拉過時發出愈加明顯的金屬共鳴。

「……這兩把劍怕是出自一人之手。」元一道長低聲道,不知該不該為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震驚。

下花大師聽在耳朵裡,又低聲念了句佛號。「恐怕不僅如此。」

兵器與兵器,就算工藝原料一模一樣,也不免在手工鍛造上有些區別;現在,這兩把劍竟可合鳴,便說明它們極可能是同一人同一時期打出來的雙劍——準確地說,只可能。

那麼,裡面就有個很明顯的問題。赤霄和晏維清理應素不相識,為什麼會各執雙劍之一?

不得不說,若非赤霄的劍法是在白山上定型的、早與晏維清沒了相似之處,他們之間的淵源一定會被窺伺,或多或少。只兵器本身有淵源,在場諸人都覺得這應該是個意外。

沈不范就沒多想。事實上,他正看得兩眼放光,心中盡可能地記下招式,好回去研讀一二。

邱不遇的反應與他類似。事實上,絕大部分人都在緊張地觀看劍神劍魔的對決,想不到太遠的地方去。

如此一來,沒人注意到,位置靠後的雷一雲眉宇間全是陰雲——赤霄人稱劍魔,果然不是虛名;若要拿下他,除了鎮教大陣外,竟別無他法!

至於赤霄和晏維清,兩人一開始都心存試探,並未全力以赴;等到慢慢熟悉對方的招數和套路,廝殺就變得更激烈了。騰挪跳躍,他們一度在不足掌寬的長空棧道上比拼,任何一個失手都會掉下懸崖、米分身碎骨;從南到東,他們也一度殺到鷂子翻身,赤霄在擋開晏維清的全力一劈時,他幾乎是倒著掛在石窩中,而晏維清也好不到哪裡去。

那種險象環生,便是遠遠看著,也叫人不停地倒抽冷氣。而觀戰諸人,若是沒有點過得去的輕功,怕是連看都看不到幾眼。

日頭向西推移,兩人之間的情勢也慢慢明朗起來。晏維清的劍沒有任何破綻,然而他遇上的是赤霄。赤劍刁鑽靈活,還挾帶著一股聰明人都不會讓它近身的赤紅流炎。更別提,隨著戰酣,它不停地向晏維清身上的要害招呼,勢若瘋狂;簡直不像是赤霄用它,而像是它自動自發地帶著赤霄走……

當一點銳紅最終沒入晏維清胸前時,晏茂天短促地驚呼一聲,手腳強直,向後厥了過去。

這一下非同小可,圍觀人等的注意力都暫時被吸引走了。

「你會死。」晏維清輕聲道,不可忽略的劇痛以及大片擴散開來的、粘膩溫熱的觸感並不能阻止他說這句話。

赤霄微微愣住,然後放聲大笑。「晏維清,你話說反了吧?」

「就算我敗,你也會死。」晏維清堅持。不管是誰,只要看到他現在看到的,就知道這絕對是真話——那張白皙的臉上布滿了分裂開來的火紅細紋;不是走火入魔,還能是什麼?

赤霄頓住,瞪著晏維清看。有一段時間,他眼裡是全然的戲謔和蔑視;但等那些不正常的紅紋逐漸消失,他的笑也一分一分地褪色,直至面無表情。

「人總是會死的。」他冷冰冰地說,一字一句,手上力氣重了兩分。

晏維清的視線沒從他臉上移開,哪怕一絲一毫。「晚總比早好。」

「我以為這話該對你自己說。」赤霄哼笑一聲。然後他手腕一抖,那把繚繞著紅光的赤劍就輕輕脫離了晏維清的胸膛。流炎消失,劍身也重歸黯淡。「罷了,我也該給你一次報仇的機會,」他脣角斜斜地揚起來,諷刺一般,「這才公平。」

話音未落,赤霄就幾個騰挪離開了。

晏維清依舊盯著那身獵獵紅衣。「再練下去,你一定會走火入魔。」他很想說這句話,但他不確定赤霄聽見沒有,他甚至都不確定自己說了沒有。因為下一刻,他覺得天旋地轉,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黝黑的鐵亭頂。

反觀赤霄,他一路狂奔而去。直到確定沒人能追上時,他強撐著的膝蓋頓時一軟,整個人跪伏在地。先發抖的是右手,緊接著左手也抖了,以至於他不得不生生地把它們□□面前灰石,指甲紛紛崩斷碎裂;但十指連心的劇痛也沒有用,後知後覺的恐懼依舊蔓延全身,壓得他喘不過氣,眼前一片猩紅——

血,全是血,全是晏維清的血……他答應和晏維清比試,為的本是讓對方了結心魔深種的自己;可為什麼他還沒死?!他到底乾了什麼?!

第93章

又過一月,白山頂上已經開始飄飄揚揚地下起了小雪。每年嚴冬對駐守白山教總壇的人來說都是不小的考驗,所以在被叫到教主密室中時,華春水其實並不知道赤霄有什麼事情能比過冬更緊要。而聽完赤霄的吩咐後,她就更不明白了——

因為赤霄是這麼說的:「你有解決不了的事,就去找晏維清。」

華春水極度迷茫。暫且不提教裡能發生什麼大事,但自家聖主不是贏了比武麼?暫且不提正邪不兩立,晏維清受的當胸一劍可有性命之危啊!兩廂對比,有什麼在不在好說,有什麼找不找好說?

「若我不在時。」赤霄又補了一句,神情平靜。

但這瞬間把華春水嚇蒙了。「聖主,什麼叫你‘不在’?」她幾乎驚恐地問。是她想太多還是怎麼,這調子為啥那麼像交代後事?

赤霄本來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不過,他能預料到,如果他什麼都不解釋,那就算是華春水,也不見得會在出事時尋求晏維清的幫助。無關信任,只是太過匪夷所思。

於是,他輕輕嘆了口氣,抖了抖長袖,露出底下兩隻包成粽子般的手。

華春水驚得差點跳起來。「聖主,這怎麼弄的?」手受傷了,這明擺著;但問題在於,全天下沒人能做到這點,除了……聖主自己?

想到這時,華春水心中一絲不好的預感愈來愈重。

赤霄見她的驚恐已經完完全全寫在了臉上,心有不忍,又重新把手背到後頭去。「其實晏維清根本不想殺我,」他停頓了下,「我也不想殺他。」

作為一個曾見過兩人打照面的旁觀者,華春水覺得這在意料之中。然而赤霄說這話不可能是無的放矢……她並不笨,馬上就想到了關鍵:「可那一劍……」實打實地插在晏維清心口;只要再深半寸,晏維清肯定就當場嗚呼哀哉了!

赤霄斂下眉目,好掩去眼中無可避免的痛苦。「我……」他低聲道,「我根本想不起我那時在做什麼。」

華春水的眼睛瞬時瞪到不能再大,裡頭的驚恐已經徹底變成了恐懼。因為照赤霄的說法,他已經走火入魔了!如果真是這樣,那怪不得說什麼他不在時就去找晏維清的話!

「……這是真的麼?」片刻後,她只能這麼問。但她嘴脣顫抖著,知道自己等不到一個否定回答——赤霄沒必要也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回應果然是一片你知我知的沉默。

好半天,華春水才重新打破它:「……還有人知道此事麼?」

赤霄搖了搖頭。「手是我自己處理的。」

這話聽起來普通至極,也就是沒其他人知道的意思,但華春水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異常——作為堂堂一教之主,赤霄什麼時候都犯不著自己動手處理傷口。而他既然這麼做了,也就肯定有原因。最可能的那種是,教中負責醫務的香堂已經失去了他的信任。

「不僅老五,還有老二。」赤霄緊接著補充。他仔細打量了一遍華春水面上的神情,又小幅度搖了搖頭:「只是我的猜測。」

但華春水並沒為此感到放鬆。因為她能猜出來,赤霄為什麼這麼說——重點不是沒有證據,而是她不願意看到教眾自相殘殺;如果不是照顧她的想法,以赤霄的作風,秦閬苑和凌盧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所以這次輪到她陷入長久的沉默。最後她只能說:「我會盡快查明此事。」

這正是赤霄預料中的反應。「很好。」

「可聖主你的傷……」華春水的目光重新落回赤霄幾乎被擋光的袖口,「有沒有什麼辦法?」

赤霄不怎麼在意。「只是小事。」

「皮肉傷確實是小事,」華春水同意,但她還是憂心忡忡,「可還有……」她說不出口,因為她根本想不出,赤霄為什麼會走火入魔。明明這些年都好好的,不是嗎?還是說對方藏得太好,就連她也沒發現一絲蹤跡?

「世上只有我一人練流炎功。」赤霄道。

華春水很明白這潛台詞。流炎功是白山教主心法,而談百杖兩年前過世,目前確實只剩赤霄一個,其他人都無緣得見。那也就意味著,萬一有意外,也只有赤霄一個人能嘗試解決自己的問題。

「可這樣太不保險了……」她沒忍住說。平時練功還好,指望一個已經走火入魔的人自救,這要求是不是過分高了?

赤霄沒回答,只輕輕掃了她一眼。接下來的一炷香裡,華春水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更好的方式,泄氣得肩膀都耷拉下去。

眼見此時已成定局,赤霄乾脆地把其他事情一起交代了。「我剛才說的,除了老二和老五,你都可以轉達。」他說,以一種毋庸置疑的口氣,「我馬上閉關。」

與此同時,南陽炎華莊。

因為心口受傷,晏維清足足昏迷了大半個月。若不是晏茂天把他平時做的那些靈丹妙藥不要錢一樣地撒,他怕是挺不過最後一口氣。

但好在結果還算不錯。現在,晏維清不僅醒了過來,每日還能打坐兩個時辰,調養內息,眼見著慢慢康復。

而在這些日子裡,因為平時懲奸除惡的名氣遠播,所以一聽說劍神受了重傷,那良藥補品就跟流水似的涌向莊裡,送禮的人差點把門檻踏破。

這讓晏茂天勉強安慰了點,但晏維清對此沒有任何反應。照理說,重傷卻生還,仇恨或多或少有一點,慶幸或多或少也有一點。可他十分冷靜,冷靜到都快不像個人了。

誰都想知道他怎麼想,但在這節骨眼上,沒人敢刺激他。這一來二去的,頭一個問的竟然不是晏茂天也不是雲長河,而是相對沉不住氣的雲如練。

就算是這樣,她問著也很猶豫。「阿清……」

此時,年關已經快要到了。晏維清的傷口已經完全愈合,受到影響的功力也恢復了七八成。聽出雲如練話裡的欲言又止,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想知道什麼?」

雲如練小心地揣摩他的神情,直到確定其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感,這才壯著膽子問:「你……會不會要贏回來?」

晏維清一聽就笑了。「這話是我爹教你的麼?」

「當然不是!」雲如練立時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撐死了只是我和晏伯伯一樣擔心你!」

晏維清當然知道這個,只含笑搖頭。

這反應給了雲如練繼續追根究底的信心。「不是就最好了!」她拍了拍胸脯,做出一副後怕狀,隨即又變得更有興致了一些:「但這事不可能就這麼算了吧?我是說,這還不算完?」

「怎樣才算完?」晏維清反問。

「哎呀,我不是說再打一次才算完……你一次我一次,那要打到什麼時候去?」雲如練一邊說一邊嫌棄地撇嘴,「我是說——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恨赤霄?」

這問題有些新鮮,但卻理所當然。只不過,晏維清根本不需要思考,直接搖頭。

雲如練震驚了。「一點都不?」她沒忍住追問。「他讓你差點醒不過來……不可能吧?」

「公平比試,有什麼好記恨的?」晏維清再次輕描淡寫地反問。

要不是顧及到自己已經少得幾乎沒有的形象,雲如練現在一定會翻個特大號的白眼。「行行行,就你頭腦清楚,我感情用事,好吧?」

然而晏維清聽了這話,卻沉默了。好半晌,他抬頭望天,徐徐道:「其實……我擔心他。」

「——啥?!」打死雲如練都想不到真相是這麼個情況,驚得嘴巴都合攏不了,好半天才想起來得說點什麼:「你開玩笑的吧?!」誰被捅了當心一劍還擔心凶手的?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晏維清沒說話也沒點頭,整個人似乎變成了一尊雕像。

雲如練猶自震驚了一段時間。等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時,她也意識到了晏維清說的是真話。「……天上有什麼?」她問,一副被自己猜測嚇到的語氣,「還是說,你其實在看白山方向?」

晏維清總算瞅了她一眼,裡頭帶著點詫異,仿佛在說你怎麼知道的。

這反映……雲如練喉頭髮乾,眼睛發直,意識到她確實撞破了一個大秘密——說出來沒人會信的那種,也把她自己嚇得夠嗆——以至於話都說不連貫了。「你、你……」她跳起來,指著晏維清,音調異常地拔尖,「我看你心裡也有人了!」

「怎麼說?」晏維清皺了皺眉。

「還要我怎麼說!你看看你自己!」雲如練失控地喊出聲,「你還記得你之前怎麼和我說的嗎?遲鈍到……」發現不了自己的心意,什麼的!

但她這話沒能說完。因為就在院外的雲長河被她的聲音吸引進來,十分有意見:「不要吵吵囔囔的,小師妹,維清需要靜養!」他給了雲如練嚴厲的一眼,「跟我走!」

自家大師兄少有這麼疾言厲色的時候,雲如練識相地照辦。但她走到院門,還是沒忍住,轉頭就喊:「你早晚會承認的,自己!」

……自己承認……心裡有人?

晏維清又皺了皺眉。這人只可能是赤霄,而他確實承認他對赤霄與其他人不同……但那種不同,難道不是他所想的一生摯友?

第94章

後傳晴明風月雨乾時

暮春初夏,風輕水綠,日晴花新。炎華莊裡,滿園月季怒放,□□滴露,香如泛酒。

「花落花開無間斷,春來春去不相關。」雲如練坐在亭中,低低地念了一句。本來,對著一大片生機盎然的勝景,句子也和傷春悲秋沾不上邊;但她帶上了類似「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意思,就不得不平添幾分傷感。

立在她身側的雲長河聽出來了。他眉心微蹙,想要說點什麼,又不得不多看一眼雲如練已經顯懷的腰身,顧慮之意顯而易見。

雲如練好似沒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你還記得那一日麼?」她問,卻又在另一人回答之前繼續道,「我是故意的。我找上他,知道你肯定會來,所以我請他幫我一個小忙。」

迫使自己脫口表白的事,雲長河當然記得。在那之後曾有一段時間,他對晏維清早知道、卻沒把這事兒告訴他這件事耿耿於懷;當然,他同時也知道,自己遲鈍完全怨不得別人——更別提現在這種陰陽兩隔的情況。

「其實我那時並不確定他會幫我,畢竟江湖人稱魔頭……」雲如練笑了笑,帶著些很難在她身上見到的自嘲。「可說到底,我相信維清,而他的眼光從來沒錯過。」

「如練,」回想起南天一柱底下的陰冷狼藉,雲長河終究忍不住開了口,「別說了……」

雲如練似乎猜到了他的聯想。「那兩把劍還在底下,是嗎?」

雲長河實在不願意繼續談論這個話題,然而他沒法對已經懷孕的夫人說重話,哪怕一個字。「是,」他說,語氣有些乾巴巴的,「劍插得太深了……而且,方丈大師和道長都說,它們就該待在那裡。」

「沒錯。」雲如練同意道。她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又問:「除了劍,還有一塊碎布,其他什麼都沒找到,對不對?」

雲長河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因為這問題早有人提——除了雙劍,眾人愣是連一撮頭髮一根手指都沒找到——不是說他想看到晏維清或者赤霄斷手,但能找到的東西實在太少,那兩人真的死了麼?

「說實話,」他低聲答,「我當然願意相信他們都沒死,只是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可這都大半年過去了……」他們還沒有晏維清或者赤霄的任何消息!如果那兩人還活著,不說露面,好歹也該知會下親朋好友啊!

雲如練大概也想到了同樣的方向,不由陷入沉默。見她如此,雲長河不由暗恨自己說了實話。管什麼真的假的,先挑點好聽的哄著夫人啊!「我就隨口一說,你別想多。」他趕忙找補了一句。

雲如練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沒事。」她抬起眼,嫣然一笑。「走吧,我們去找晏伯伯。叫晏伯伯忙一點,便想不了其他事了。」

見她要起身,雲長河趕忙伸手去扶。小夫妻倆並肩出了亭子,朝禪房而去。

他們沒料到的是,被惦記著的兩人正一路往西北而來,此時已經過了信陽,眼見著就要抵達炎華莊。

「還有百來裡的路,」在看見南灣的水面時,晏維清這麼說,同時勒停馬兒,「明日咱們就能到了。」

赤霄跟著停下,朝遠處蒼茫的暮色望去,略一點頭。「比上次快得多。」

晏維清被逗樂了。上次赤霄還是九春,失憶得連自己是個賽馬高手都記不起來,趕路速度就更別提了。「你還記得你說你暈馬麼?」他問,帶著不可抑制的促狹笑意。「你怎麼想到暈馬這說辭的?」

這種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問法換回了赤霄一個毫不客氣的白眼。「看來你記性挺好。」他說,似笑非笑。

晏維清識相地把手指壓在脣上做閉嘴狀。但他心裡想,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會一直記著的。

不過赤霄也沒認真地和晏維清生氣。本來就在開玩笑是其一,他更擔心其他的事是其二。「我說……」他道,有點遲疑,但還是說出了口,「咱們就這麼回去?我有點不放心。」

「沒什麼可不放心的。」晏維清立即接話,滿口保證,「就算我爹要把你打出去,他也打不過你!」

雖然知道晏維清的意思其實是晏茂天不會對他怎樣,但赤霄還是感到了一瞬間的頭疼。「我跟你說認真的,」他不得不板起臉,「這事兒可不能開玩笑。」

「好吧……」晏維清略無奈。「我也很認真——沒什麼可不放心的。」他再次強調,「我爹他早知道了。」

赤霄滿臉都是懷疑的神氣。要他說,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你爹身體怎麼樣?」他謹慎地問。

「你是怕他被氣出什麼好歹來麼?」晏維清立馬就捕捉到了這話底下真正的意思,有些好笑,同時不可避免地有些感動。「你忘了?還有我在呢!」

赤霄盯著他,微微眯起眼。這是說就算晏茂天真氣壞了晏維清也能治好,還是說晏維清肯定能把這事兒有驚無險地擺平?他當然願意相信是後者,但晏茂天怎麼看都不是個接受力強的人啊!

不過晏維清的注意力好似已經偏移了。他轉頭望向不遠處的碼頭——那裡泊著零星幾艘畫舫——興致勃勃地建議:「咱們夜裡就宿在那兒如何,小九?」

兩人之中,赤霄才是那個對衣食住行更不講究的人,自然隨晏維清的意思。而等他們用完晚膳休憩的時候,他重新把話頭提了出來:「你怎麼和你爹說的?」

晏維清就知道這事兒沒完,早早地打好了腹稿。「我給我爹留了封信,在南天一柱決戰之前。」他誠實道,「我告訴他,必須要打。」

赤霄眼神一閃,他當然知道為什麼是「必須要打」。「就這樣?」

「當然不止。」晏維清答,「之前你不是把玄冰雪種給我用了?別人不知道這事,我爹卻是知道的。」

赤霄略微有些驚訝。假使晏茂天知道玄冰雪種,那就肯定連帶著了解前頭的原因。「你爹知道你幫魔教殺正道?」

晏維清點頭。「我爹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正色道,「那件事本來就不是你們的錯。」

「那我還真是沒謝錯人。」赤霄微微一笑,但沒持續很久。「不過,就算嵩山華山有不軌的圖謀,那也是在白山頂上暴露的。你爹沒問你那時為什麼會在那裡?退一萬步說,這本沒你什麼事,做什麼一定要攪合?」

「差不多算是問了。」晏維清垂下眼。

這反應倒有些稀奇,赤霄心裡犯起了嘀咕。「什麼叫‘差不多算是’?」

「因為他只問了個開頭,」晏維清復又抬起眼,直視赤霄,目光灼灼,「我告訴他,我曾喜歡你。」

聞言,赤霄頓時有些張口結舌。「……你真這麼說了?」好半天,他才艱難地問出口。

晏維清肯定地點頭。

赤霄不知道該對此如何反應。換他是晏茂天,估計也被震得無話可說……或許更可能暴跳如雷?

晏維清細細打量他面上神情變化。「我還告訴他,你想兩清。」

赤霄猛地一震,滿臉難以置信。他想說這絕不可能,但隨即又回憶起來,晏維清說的不是現在,而是過去。在過去的某段時間——還是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確實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我……我……」他嘴脣張闔數次,最後破罐子破摔一般地把頭扭到一邊,「我自欺欺人而已。」

兩人正面對面地坐在軟榻上,中間隔著條不算寬的通道。有溫柔的夜風從半開的舷窗吹進來,燭燈光焰隨之輕晃,淺淡幽遠的荷葉清香無聲無息地飄了滿室。

然而晏維清的聲音比荷風更溫柔。「你能看著我說麼?」

赤霄完全沒法拒絕。他轉過臉,正和晏維清的目光對上。兩廂對視,不過片刻功夫,他就覺得自己的耳根一點一點燒了起來——他敢保證,這麼丟臉的事只有在某些特定時刻、對著特定的人才會發生!

見他如此,晏維清脣邊的笑意更深了些。「過來,小九。」

此情此景,傻子都知道過去以後會發生什麼。另外,從自發起身的反應來看,赤霄不得不懷疑,他以前拒絕了晏維清太多次,今後便再也拒絕不了對方了。

但這並不是說赤霄真的想要拒絕。實際上,他一步邁過兩人之間的距離,便俯身親在了那張熟悉的薄脣上,簡直毫不猶豫。而晏維清配合地抬起頭,雙手抱住他的腰,把兩人拉得更近。

「維清,」在親吻的間隔,赤霄貼著晏維清面頰時說,句子幾乎是氣聲,「我對不……」

他沒能把這話說完,因為晏維清一把掰正他的臉,又吻了下去。相比於之前的繾綣,這個吻更接近凶狠。要不是他吐納一流,說不定早就嗆到了。

「不要說,你不必說。」晏維清這麼說的時候,兩人嘴脣貼著嘴脣,鼻尖貼著鼻尖,喘息都粗重了些。原先站著的人早已換了位置,如今正毫無間隙地貼了他滿懷。「咱們兩清不了,」他抱怨般地咕噥著,略微抬頭,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親吻心上人的鼻尖,「第一次見就註定了的。」

赤霄悶聲一笑,手開始不老實地往下探。「這話合該說給你爹聽。」

聽出他故意促狹,晏維清哈哈一笑。「我爹想我成家已經想了很多年。」他回答,聽著挺正常,但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輕輕的一個揚手,原本就半褪的衣物瞬時飛到了對面榻上,兩人立時袒身相見——「可要我說,他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第95章

次日,兩人快馬加鞭,一路向西。當炎華莊的兩座方塔在山道盡頭顯出隱隱綽綽的形狀時,申時剛過一刻。

這不是赤霄第一次來到這裡,該說的前夜也說過了。雖然如此,他仍在幾丈開外停了下來。「到了。」他簡單地說,同時打量著樹蔭掩映中紅瓦白墻的建築。

晏維清驅馬向前兩步,又回頭看他。「怎麼,看出什麼了?」

赤霄不知道自己是拘謹還是緊張,就如同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人能如此成竹在胸。晏維清不會真的在打生米煮成熟飯、晏茂天再反對也沒用的主意吧?

不管是什麼,這話他說不出來,只能隨口找了一句:「這牌匾你寫的?」

晏維清點點頭。「華山之戰後的第二年,我故意換的。」

……這個敏感的時間點……還有,故意?

聽出裡頭有偏向的暗示,赤霄不得不把自己的目光定在牌匾上。然而牌匾和他第一次見到時並沒什麼差別:字跡鐵畫銀鉤,邊上翻起細微的卷刃……

等等,卷刃?

「你那時功力已經恢復了,但心中浮躁。」赤霄很快得出了結論。他偏頭望向晏維清,眼裡有一絲疑惑,「為什麼?」

「看到這莊名,你會想到什麼?」晏維清同樣望著他,不答反問。

赤霄立時想起當年雲長河一定要介紹給他知道的南陽三寶。「不是紅葉……」這句疑問還沒說完,他就意識到晏維清到底在暗示什麼——

漫山紅葉如火,故稱炎華;若換成漫天劍氣如火,意境是不是差不多?

「華山一戰後,看到炎華這倆字,我就只能想到你。」晏維清乾脆地點明了。「你的功夫有驚人的長進,這不能說不好;但看到你的臉後……」他停頓了下,聲音隨之低下去:「我還是更怕你出事,尤其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猛一聽,赤霄簡直有些難以置信。因為,對華山一戰,他每次想起都滿心愧疚,根本想不到也不能想到別的。論起他對不起晏維清的事,這件若排第二,就沒其他事能排第一了。

……但現在晏維清告訴他,胸口一劍都是浮雲?甚至,他更擔心他?

震驚過去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可抑制地襲上赤霄心頭。「那段時日,我有時清醒,有時又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他低聲答——他終於把他一直說不出口的話吐露出來——「每當清醒時,我就想,與其活到徹底走火入魔的時候,不如……」

「不如先讓我殺了你。」晏維清替他把話說完,語氣簡直就是嘆息了。「你大概覺得,這世上有能力殺了你的人只有我。但是,就和我之前反問你的——你真覺得我下得了手?顯然不!」

這麼重要的事實,就算赤霄之前不敢確定,也不需要在確定後再被一遍一遍地提醒。「我知道。」他說,抬起頭,直直地看到晏維清雙眼裡去,「我也一樣——」他略一抬手,比劃了個往下插的動作,「下了落雁峰後,我後悔得要命……差點把手廢了。」

「……這種事你竟然現在才說?」晏維清原本還不錯的臉色立時變得鐵青。話音未落,他就翻身下馬,把赤霄拉下地,抓起對方的兩隻手——這三個動作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的。「讓我看看!」他著急道。

這個時候,赤霄只能配合晏維清。「說了是‘差點’。」他不得不為自己找補,「別的暫且不提,南天一柱時你都沒發現……」那還有什麼問題?

「以前是以前,以後是以後!」晏維清不由分說地打斷赤霄。「而且,你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他一邊責備,一邊仔仔細細地從指尖按壓到橈骨。

看著面前人緊張的模樣,赤霄忽而發現,之前的那點緊張和憂慮已經不翼而飛,有暖流從心底流向四肢百骸——因為他知道,只要要和這個人在一起,那什麼困難都不是困難,什麼問題都不是問題!

「維清,別看了。」

「那怎麼行?」晏維清頭也不抬地反對。但赤霄一用力,正檢查的手就從他眼前溜走了。「你怎麼……」

這句不滿的抱怨被赤霄吞進了自己的喉嚨。因為他把抽出來的手放到了晏維清脖頸後,另一隻手則緊緊攬著對方有力的肩背,毫不猶豫地把兩人拉進了一個猝不及防的熱吻中。

晏維清從來不拒絕這種不請自來的熱情。他只在開頭有些怔愣,很快完全投入其中。至於大白天和大門口,這兩點不合時宜被他直接忽略了。

故而,午休起來、想要出門散步的雲如練及想要陪夫人出門散步的雲長河剛推開門,直接變成了泥木雕塑。

「光天化日……」雲如練震驚地呢喃。

「眾目睽睽……」雲長河無奈地扶額。

——雖然他們確實希望這兩人還活著、而且最好給他們報個信,但一出現就旁若無人地親熱是在搞什麼鬼?簡直閃瞎狗眼!

正因為如此,幾人一起去見晏茂天時,氣氛還很有些殘餘的詭異,接近無言的面面相覷。

「父親。」晏維清頭一個打破沉默。他老老實實地叫了一聲,老老實實地跪下來,老老實實地給他爹磕了三個頭。

這舉動還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光看晏茂天鬢邊多出來的白髮,就知道他近一段時間有多麼憂慮。

赤霄站在晏維清邊上,視線來回轉了一圈,有些拿不定主意。如果能讓晏茂天接受,磕頭不算個事;但問題在於,晏茂天到底是什麼態度?

不光赤霄滿心揣度,旁觀的兩人也同樣。見晏茂天面上毫無表情、好似也沒有開口叫晏維清起來的意思,雲如練有點著慌。她挺想幫晏維清和赤霄說兩句好話,但目前情況不明,她生怕自己多嘴生事。

一人坐著,一人跪著,最終還是坐著的人先沉不住氣。「你還知道回來?」晏茂天怒道,重重地拍了一把扶手。

「父親息怒。」晏維清只這麼說,一點沒有爭辯的意思。

晏茂天只覺得自己的拳頭打到了軟綿綿的地方,毫不著力,弄得他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他陰森森地磨了半天牙,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問:「你到底做了什麼手腳?」

這問的顯然就是南天一柱的事情了。晏維清把兩人落崖以後的經歷大致說了一遍,繼續低眉順目。

雖然不太是時候,但赤霄真覺得有些驚奇。他還從沒見過晏維清這幅模樣,簡直可以說是乖巧了……但再想到那人死纏爛打起來誰都望塵莫及的勁頭,他又覺得這乖巧很可能是晏維清裝出來的。

知子莫如父,晏茂天要是不知道晏維清現在心裡正打什麼算盤,他可就白當爹二三十年了。而且,雖然他很努力地想忽略赤霄的存在,但這太難了,他做不到——

劍魔這稱號又不是說假的!雖然赤霄確實跟著維清回家來了,看著也不像被強迫,但為什麼對方面具下的臉確實和九春十分近似?維清在意的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這事兒果真沒有任何輓回餘地了麼?

晏茂天有些痛心疾首,尤其當回憶起前兩年晏維清把九春帶回莊、他自己曾想過什麼時。那時,他還以為,是個人總比是把劍好;現在看來……

得,往事不堪回首!

「那之前呢?」晏茂天憋著氣繼續問。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兩人肯定淵源頗深,後面才會搞出這麼多么蛾子!

晏茂天對此的第一反應是看向赤霄。見對方略一點頭,他才開口:「這事兒說起來就有點長了……」

說長也不是太長,因為晏維清並沒事無巨細地交代。但晏茂天覺得,這種程度已經夠了——

這倆傻孩子,早說穿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不不,之所以是傻孩子,就是因為分開以後才發現自己的感情啊!

晏維清一貫出類拔萃,晏茂天本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有恨鐵不成鋼這種情緒,但他現在卻有了,而且非常強烈——蠢兒子喲,你都千里迢迢地跑到白山去了,竟然還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白瞎十幾年功夫!簡直是驚人的浪費!

相比之下,晏茂天對赤霄的感覺更加複雜。

說是魔頭吧,赤霄的行事作風竟比正派還正派些;說是男人吧,他估計也沒幾個人能做到赤霄為晏維清做的事。

而且,把前因後果串起來聽,赤霄早前相當率性意氣;可認識自家兒子之後,性子就變得越來越隱忍,隱忍得簡直叫他都看不過眼了……

晏茂天猛然意識到,那種看不過眼其實是心疼。這把他自己唬了一大跳——他竟然心疼一個劍魔兼任魔教教主?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且不說赤霄到底需不需要別人心疼,光是心疼本身就說明了一切!明明賭咒發誓要給這倆人一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的……

其他四人就看著上座的臉色變來變去,簡直跟開了個染坊似的。赤霄從開頭到現在一句沒說,心想也該輪到他表現了,就聽得人問——

「這麼說來,你父母還在塔城?」晏茂天似乎經過相當的深思熟慮才提出來這麼個問題。

這重點抓得特別歪,赤霄忍不住和晏維清交換了個眼神。「是。」

晏茂天掃了還跪在地上的兒子一眼,又很快地瞅了瞅赤霄——在他眼皮底下還拼命搞小動作,嘖!「他們過得如何?」

這下赤霄聽出晏茂天到底想知道什麼了。「家嚴家慈知道以後……」他停頓了下,露出微笑:「他們一直很喜歡維清。」

「是嗎?」晏茂天十分懷疑。晏維清一意孤行起來能把他這個當爹的氣死,赤霄的爹娘卻喜歡?真的假的?

「爹,」晏維清看出自己父親正在想什麼,不由覺得必須給自己正名,「我和他們,不,我是說,小九爹娘也是我……」

「不不不,你還是別說了!」晏茂天完全沒聽到這話的準備,急急忙忙地打斷兒子,「我覺著我知道的已經足夠了,其他的知道得越少越好!」

既然事情成了,你們就老實定下心得了!別禍害武林,也別拉著我這把老骨頭作陪!動不動就來一場賭上性命的比武,老夫脆弱的小心肝實在經受不住!已經摺騰了那麼久,今後你倆還是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吧!

第96章

雖然晏維清和赤霄兩人回到了炎華莊,但他們還活著這件事顯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明叔特意給他們安排了兩間客房——

要不是為了避人耳目,他這種識情知趣的人,肯定就只收拾主臥了!

晏維清沒挑剔。事實上,他晚飯後就去了禪房,顯然是要讓晏茂天徹底放下心——兩人不能在炎華莊久住,該留的話還是要留。

隨不隨同,赤霄都沒意見。不過他身份怎麼說都有點尷尬,晏維清又宣稱自己一人足矣,所以他沒去,洗漱後就想休息。

但云長河在這之前找上了門。「喝酒嗎,赤霄?」

就算隔著一層門板,赤霄也已經聞到了神女桃花釀的誘人香氣。他披上中衣去開門,有點疑惑。「我還以為你不喝酒了……至少最近都不喝。」

雲長河知道赤霄的意思。雲如練正大著肚子,他喝得醉醺醺的,怎麼照顧夫人和肚子裡的孩子?「可我還欠你一頓酒。」他一邊說一邊晃了晃手中已經開了封的酒壇,「如練已經知道了,她不會介意的。」

話說到這份上,赤霄當然恭敬不如從命。不過片刻,他們就重新回到了他們第一次喝酒的花園小亭

夜晴無雲,星漢燦爛。月季園中暗香浮動,偶爾有織娘沙沙的鳴叫,愈顯清幽寧靜。

赤霄從不是個多話的性子。既然雲長河請他喝酒,他就不客氣地喝了。神女桃花釀不比戎州重碧酒:它香氣很足,但口味清淡;別說九罈子,九十罈子都放不倒他。

看到三壇酒片刻之間就涓滴不剩,雲長河這才開口:「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海量。」

所有見識過赤霄喝酒的人都不吝奉送這兩字,他不怎麼在意。一拍罐,一仰脖,又一罈子見了底。

雲長河眼也不眨地盯著看。「既然如此,上次你根本沒醉吧?」

赤霄的手頓了頓。他當然記得上次,因為他那時仍然懷疑晏維清和雲如練有點什麼,便故意裝醉去套雲長河的話。

親口承認這個可有點尷尬,所幸雲長河更關注別的。「所以你確實知道,維清把你送回房,就把我一個不管不問地扔在外頭吹風?」

「他那時不知道我海量。」赤霄不得不開口解釋,「要是我折回來找你,他肯定當即就發現我有問題。」

雲長河依舊有點氣哼哼。這一個兩個的,簡直有異性沒人性……不,是有對象就不把朋友放在眼裡了!「就算維清說的是真的,你們早就認識,可我認識他還要更早啊!」他低聲抱怨了一句,又接著問:「那就是說,你那時就很在意他?失憶也不能影響?」

「沒錯。」

果真得到一個肯定答案,雲長河萬分詫異。「要是我沒記錯,你那時剛認識他沒多久吧?有三個月麼?」

這讓赤霄停頓了更長的一會兒。就在雲長河覺得對方不會回答時,他卻緩緩開了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那麼做,但我確實做了。大概,有些事是刻在骨子裡的,想忘也不能忘。」

雲長河微微瞪大眼睛,他有些觸動。前頭的暫且不說,但最後一句——「想忘也不能忘」——絕對是那兩人後來一段經歷的真實寫照。「既然如此,那就別忘。」

赤霄不由多看了雲長河一眼。「這是你自己想說,還是替維清說的?」

「也許有些自大……」雲長河攤手,「但這是我想對你們倆說的。不管以前如何,今後總能好好走下去。」

「你倒是很鎮定。」赤霄對此不置可否。

「那是你沒看到我剛知道這件事時的樣子。」雲長河說,頗有無奈之意,「但我知道以後——尤其是今日過後——」他猛地喝了一大口酒,「沒有更好的結果,對此我再確定不過。」

聽出裡頭十分的真心實意,赤霄彎了彎脣角。

這表情相當少見,簡直能說美得驚人,雲長河一不注意,就恍神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他自然知道倆男人是怎麼回事;但套在晏維清和赤霄身上……

有誰知道內情麼?床幃之間的那種?

猛地意識到自己聯想到哪裡,雲長河一張臉瞬時漲得通紅。不不不,他一定得克制住自己;好奇殺死貓,可他還要好好地活到自家兒子或者女兒出生、養大他們、再和心愛的小師妹白頭到老呢!絕不能半路折在這裡!太冤了!

「天晚了,我去看看如練睡著沒有。」他倉皇起身,撂下這句就匆匆忙忙地跑了。

晏維清剛到就看見這麼一幅景象。「長河跑那麼快做什麼?」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在赤霄身側的石凳上落座了。

「我怎麼知道?」赤霄反問。雲長河離開得像落荒而逃,不用猜就知道對方想到了什麼尷尬的地方;但他確實不在意,甚至還覺得有些好笑。

晏維清也不是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和爹說好了,每年至少回來看他兩次。」

這事兒兩人到炎華莊之前就商量過,赤霄沒有意見。

「還有,我爹說,下次我們去塔城時捎上他。」晏維清又道,有些忍俊不禁,「聽他的意思,雖然這輩子兒媳婦沒指望了,但親家公親家母還是要見見的。」

這赤霄倒不擔心。若晏茂天連親家這種詞都說了出來,那必定會和他爹娘處得很好。「行,」他點頭,「還有麼?」

「確實還有。」晏維清煞有介事地回答,「我爹又說,最重要的就是咱倆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你爹又說’?」赤霄對此表示了強大的懷疑。晏茂天哪能說出這麼豪放的話?「怕是你自己添油加醋改的吧?」

「就算是我改的,可你真的確定這是添油加醋麼?」在承認的同時,晏維清狡猾地拐了個彎。

油嘴滑舌,赤霄沒忍住瞪過去一眼。可就算他再彆扭也不能否認,他和晏維清沒有成親,然而早已過上了與成親無異的日子。

晏維清知道這等同默認,便乘勝追擊:「你頭髮怎麼是散著的?」

「我本來打算休息,沒想到有人準備請我喝酒。」赤霄用目光示意石桌上下的酒罈子們。

晏維清「嘖」了一聲。雲長河的酒量不錯,但和赤霄完全不能比;所以喝酒什麼的,其實還是有話要說吧?

「你這什麼反應?」赤霄好笑,「他可是站你那邊的。」

不管是與不是,晏維清目前都完全不想談論這個。花前月下,郎情郎意,總提別人太煞風景了。想到這裡,他伸手撈了一縷垂落下來的長髮,送到鼻下,一點一點地慢吸氣。

明明手都沒碰到,赤霄卻覺得身體有些發熱。「……你做什麼?」

晏維清抬頭望了他一眼。「你知道麼?」他回答,牛頭不對馬嘴,「在西湖的那次,我就想這麼做了。」

赤霄眨了眨眼。他倆在西湖見面不止一次,但說到頭髮……肯定是晏維清把他丟到水裡的那次吧?「所以?」他一挑眉。

晏維清沒費心說話,因為他幹脆地用行動做出了回答——他把那具柔韌的身體拉進懷中,腦袋深深地埋在對方頸側。這姿勢能讓他清楚地聞到沐浴後特有的清新水香,同時捕捉到對方因為自己靠近而加速的心跳、升高的體溫……

他們以前錯過了那麼多,以後要統統補回來!

可想而知,覺得自己走得實在太過狼狽、折返準備找回面子的雲長河再次看到了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兩個如膠似漆的人,一段因為仰頭而更顯優美的頸部曲線,還有不可忽略的、可疑又曖昧的水聲……

雲長河趕忙縮回拐彎,忍不住心中暗罵,一對狗男男,瞎眼,真是太瞎眼了!可沒走出兩步路,他嘴脣又控制不住地上揚。良辰美景恰逢兩情相悅,確實該做些賞心樂事!

作者有話要說:  友情提示,您的好友 屠狗專業戶 現已上線,請自備狗糧/墨鏡/鈦合金眼!

第97章

給晏茂天賀完壽辰後,赤霄和晏維清又逗留了幾日,便啟程返回杭州。雲如練很願意跟著,奈何她現在情況不太方便,只能作罷。

「……以後我和長河能去找你們麼?」她這麼說時,眼巴巴地望著赤霄。

此時,眾人送別的話已經說得差不多。赤霄下意識地望向雲長河和晏維清,卻發現這倆人也正看著他。「當然。」他點頭。

雲如練立時喜笑顏開。「那太好了!」她高興道。

雲長河對此很有點想法,不過他憋到了赤霄和晏維清離開之後才去問自家夫人。「你真的要去?」他不是很確信。

「為什麼不?」雲如練理所當然地反問他,「我只想知道他倆過得好不好。」

這句話立時勾起了雲長河的滿腹牢騷——

那倆人過得怎麼不好,簡直是太好了!不提什麼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光憑兩人都是絕頂的武林高手,不管誰敢說閒話,動動手指就輕鬆搞定……

要不,那不管白日還是夜裡都旁若無人的親熱勁兒是怎麼出來的?不是誇張,恐怕就算全武林追殺也不能改變這點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吐槽,雲如練就繼續道:「我果然問對了人。」言語之間,頗有些得意。

「……什麼意思?」雲長河沒忍住問。但他剛問出口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

若是直接問晏維清,早就有豐富經驗的劍神一定會找到理由推搪;然而赤霄不會,而且只要赤霄同意,晏維清就肯定不會反對。

——所以說,這倆人還是太閃瞎眼了!

事實上,晏維清的確也有點想法,不過他憋到了他和赤霄騎著馬走上山道之後才說出口。「你就那麼點頭了?」

赤霄不怎麼在乎地瞥了他一眼,輕飄飄的。「怎麼?有不妥麼?」

晏維清眉梢一挑。「你故意的?」

「當然沒,我只是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晏維清當下能確定,赤霄就是故意的。沒人比他更清楚,若是赤霄想要找理由,那什麼也阻攔不了——因為連他想讓赤霄改變心意也要費許多工夫。「我不是說如練哪裡不好……」他斟酌著說,「但她的好奇心有時候讓人覺得寧願沒有。」

「聽起來你經歷慘痛啊?」赤霄撲哧一聲,樂了。

「也不是經歷慘痛……」晏維清不知道如何解釋其中複雜的情況,乾脆挑明了說:「不管是誰來,難道不會打攪我們倆麼?」

「打擾?」赤霄愈發好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不管你還是我,武功都比她高太多,她怎麼打擾?」

有一會兒,晏維清無話可說。他意識到赤霄下定了決心,同時也意識到對方其實是在為自己考慮——畢竟雲家夫妻倆為他們擔心受怕大半年,為晏茂天的壽辰還特意趕到炎華莊;這情意不可謂不深重,根本不可能拒絕。

所以,他最後只嘆了一口氣:「這肯定被如練算到了。」

這句話聽著似乎沒頭沒尾,但赤霄心知肚明。「她就算到了這個而已。」

「……什麼叫‘就算到了這個而已’?」晏維清立刻質疑,「難道還有……」他接觸到赤霄略有點無奈的目光,頓時明白過來,不由扶額:「不會吧?!」

一路走走停停,快到夏至時,兩人堪堪抵達姑蘇。

橋亭小鎮,舟船人家,更兼有園林煙樹、五湖風濤,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絕不是人們的信口雌黃。天淡雲閑,正是遊玩的好時機。

反正,自知道有人會在杭州等著後,晏維清就不著急回去了。要他說,他在武陵一戰時費盡心機,可不是為了給誰戳穿用的,更不是為了被發現的人來打擾他和赤霄用的。所以,拙政園五日、獅子林五日、寒山寺五日……他把行程安排得非常鬆散。

對這種刻意拖延時間的舉動,赤霄自然能夠察覺。但還是老話,他之前拒絕了晏維清太多次,現今便不忍、也不願再拒絕;否則他不會暗示晏維清。退一萬步說,他既已經對晏維清許了諾,就一定會遵守;就算他確實有些想念教中諸人也一樣。

一人計劃一人配合,玩得相當優哉游哉。這一日,聽聞半塘野芳濱口的酒家菜色鮮美可口,兩人便尋了來,一饗口腹之欲。

松鼠鱖魚、蜜汁火方、碧螺蝦仁、棗泥拉糕……吃食確實對得起名號,還有婉轉的崑曲縈繞耳邊,本是美事一樁——

說「本是」是因為,冷不丁地就有人敗壞心情。

酒家一樓大堂,二樓便是包間。大堂之中,少不了人,也少不了八卦。有談論盛蘋太守如何如何的,稀鬆平常;也有談論近日江湖如何如何的,也稀鬆平常。沒過多久,眾人的注意力全被一個嗓門異常響亮的絡腮鬍大漢吸引去了——

「……什麼南天劍谷,全都是瞎扯!」

這聲音大得不需要內力,赤霄就能在包廂裡聽到。他眉梢微微一抖,然後看見對面的晏維清反應如出一轍。

「依我看,去武陵源的都是傻子!他們以為能在那裡找到什麼?南天一柱塌了,劍神和劍魔死了,渣都沒剩下!不管是南天劍谷還是炎寒雙煞,都是假借別人名頭逞威風而已!」

大漢說得義憤填膺,引得一群人紛紛贊同他。

聽到這裡,赤霄眉毛放了下來。雖然他倆的新身份被踩到了泥裡,但無所謂,因為這就是他們想要的——這樣便更不容易讓人猜到他們的真實身份。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同意。

「你才胡說!」這反對十分突兀,尤其當它還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時。

眾人大為驚詫。再循聲一望,不知什麼時候,竟有個小孩站在門口。「你才瞎扯!」他身上衣物破破爛爛,音量倒是不小。

大漢根本沒把人放在眼裡。「哪兒來的小叫花子?」他嗤笑道,「爺爺說話,也敢插嘴?」

「因為你胡說!」小孩氣衝衝道,「炎寒雙煞……不,他倆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

「爺爺說的哪樣?」大漢滿不在乎,順手抓起桌上的食物,「行了,爺爺賞你個饅頭吃,快滾快滾!」

那饅頭準準地落在了小孩腳前極窄的門檻上。眾人一見,就知道大漢是個練家子,紛紛叫好。

小孩髒兮兮的臉孔頓時漲得通紅。「若不是他倆出手相救,我早在兩個月前就被府丁打死了!我不許你這麼說他們!」

大漢本來不想再搭理他,卻聽得有人在角落裡竊竊私語,說太守府丁向來凶悍、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云云,這些竊竊私語還越來越多……

被當場打臉,大漢下不來台,不由惱羞成怒。「給你三分顏色還開染坊了!」他■地一聲站起來,大步朝門口走去。

他說話一點不客氣,加之氣勢凶神惡煞,沒長眼的都知道他想做什麼。而不知道是不是嚇呆了,小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待到看見兩人幾乎同時出了拳頭,圍觀眾人才驚異地發現,這孩子竟然打算和大漢硬抗!

兩邊對比懸殊,不少人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怕看到孩子血濺當場。然而,重重的落地聲之後,眾人驚異地發現,小孩還站在那裡,正驚詫地瞪著自己的手。

「……哪個龜孫暗算你爺爺!」大漢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碎木之間,還不忘給自己找場子。

「不好意思,鄙人祖父早已過世。」有個清朗的聲音答道。

刷刷刷,大家全都循聲抬頭。有個長相普通的青年正倚在走廊欄桿邊,一手端著盤子,一手用筷子往嘴裡送蝦仁,相當慢條斯理。

等最後一口咽下肚,晏維清才遺憾道:「雖說碧螺是點綴,但最後一片得用你身上,還是可惜了。」

……啥?這人能用一片已經烹調過的、軟塌塌的茶尖把大漢扔出去、還連砸三張桌子?

大堂中,一時間震驚到鴉雀無聲。眾人再仔細打量,發現那所謂的最後一片碧螺居然還黏在大漢手背上。

意識到這點,大漢的臉青青白白,非常不好看。他自認功夫不錯,但對上這樣的……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暗罵幾句,爬起來就往外跑,狼狽至極。

晏維清也並不攔。正當他想回包間時,小孩終於回過神,激動大喊:「恩人,我又見到你了!還有一個恩人呢?在裡面嗎?」

……啥?這意思難道是,炎寒雙煞就在這樓裡?

剛剛附和大漢的人都覺得自己背上開始冒冷汗。原以為只是傳言,但聞名不如見面……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掉進周邊坑了,天天在美亞和淘寶上剁手【扭頭,所以不要問我更新為神馬那麼慢_(:?」∠)_

第98章

如果可能,晏維清也想像酒家大堂的人一樣,一走了之。因為他沒料到那個叫小川兒的孩子竟能在驚鴻一瞥裡記住他和赤霄的臉(面具),更沒料到赤霄打算帶著小川兒回杭州。

「送佛送到西。」赤霄輕描淡寫地解釋,「他兩次都能碰上我們是運氣好,再來第三次就不一定了。」

晏維清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可不希望他和赤霄的甜蜜二人世界莫名其妙地變成瑣碎煩擾的三口之家,就算小川兒孤苦伶仃、確實很可憐……「你會帶孩子?」

「當然不會。」赤霄一點沒猶豫。

「那不就是了?」晏維清被預料中的答案鼓舞了,再接再厲:「要我說,咱們也不一定非得一直帶著他……」

聞言,赤霄終於把目光從睡著的孩子臉上抬起。小川兒吃飽喝足,又洗了個澡,一躺上床就陷入了黑甜鄉。「誰說我要一直帶著他?」他詫異道,「你不是和天台山國清寺方丈有交情麼?」

……他太著急了?原來後面還有話等著他?

晏維清暗自松了口氣。「沒錯。入松大師是得道高僧,慈悲為懷。若小川兒能進國清寺門墻,那再合適不過。」

赤霄不可覺察地撇嘴。魔教教主當久了,他對少林一系的和尚有一種不可避免的疏離敵對。但對孤兒來說,這去處已經相當不錯。

「我會把他送上天台山。」晏維清道,垂眸看了那張依舊沉睡的小臉一眼。「就算炎寒雙煞名聲不好,然而小川兒無辜,此事應當能成。」

但赤霄更關心另一點。「那些老……和尚之前見過你,你最好小心點,不要被他們認出來。」

中間可疑的停頓顯然是把「老禿驢」硬生生地拐成「老和尚」,晏維清忍俊不禁。「昔日劍神行走江湖,人人都識得白衣烏劍的招牌。如今……」他指了指身上的鴉青短打,又攤開兩隻空空的手,「誰見過這樣的?」

這有什麼好自豪……赤霄忍不住白了晏維清一眼。「那就這麼定了。」他說,同時起身,走到窗邊——外面池荷跳雨,煙水漫香——「被人攪了興致,不如咱們再去吃一次?或者雇一條船,嘗嘗五湖現撈的銀魚?」

半天沒等到回話,赤霄狐疑地回頭,就發現晏維清正一眨不眨地凝視他。「怎麼了?都不合你口味?」

晏維清搖頭。「等小川兒醒了,咱們就回杭州吧。」他微笑道。

「你怎麼……」赤霄一愣。之前不是一直拖著不願意回去嗎?怎麼突然又改變主意了?

「去哪裡都一樣,」晏維清溫柔道,從未有過的篤定,「只要你在我身邊。」

事實證明,不止晏維清一個對多出來個小川兒適應不良。三日後,在杭州守株待兔的危寒川、宮鴛鴦和百里歌,發現赤霄回來的同時還帶了個陌生男孩、男孩更對他一臉孺慕,都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兩個男人是決計生不出孩子的,所以……

才一年不到,這總角孩童是哪裡來的?危寒川對百里歌狂使眼色。

該不是你音堂消息不靈通,以至於聖主有了這麼大個兒子我們都不知道?宮鴛鴦也對百里歌狂使眼色。

百里歌在壓力山大的同時,還覺得自己冤枉極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聖主有不願意被人知曉的秘密,就算是音堂也沒辦法呀!

三人就差從其他人眼裡看到自己的驚恐,但罪魁禍首一點兒也沒注意他們。

「……我不能跟著你嗎?」小川兒從馬車上探出半個身子,烏溜溜的眼睛裡一半是不願一半是希冀。

已經下車的赤霄聞言,溫聲答:「你要知道,跟著我,你會有更多麻煩。」

小川兒很快地撲閃著眼睛,看得出正在努力找理由。「可我不怕麻……」這句話他沒說完,因為他說到一半時就意識到,實際情況是他會給赤霄添麻煩,比如說打架時拖後腿什麼的。「可我喜歡你!」他改而大聲道,然後又做了個委委屈屈扁嘴的小動作。

見此情景,三個堂主原本就搖搖欲墜的表情再也控制不住,裂了。

就在他們腦袋裡盤旋的全是「這真不是聖主親兒子?!」此類念頭時,小川兒突然被橫刺裡伸出的手拖回了馬車。在車簾搖搖晃晃地闔上前,有個冷冰冰的聲音擠出來:「走了。」

車夫應聲一抽鞭子,馬蹄聲得得響起,車子很快遠去。

三人目瞪口呆地盯著兩道新鮮的輪轍。剛剛那裡頭是劍神吧?劍神好似打翻了一大缸醋,也不是他們的錯覺吧?

「你們等很久了麼?」赤霄問,一回頭才發現情況不對。「怎麼了?」

百里歌頭一個把自己快掉的下巴按了回去。「沒什麼,聖主!」他飛快地回答,但不自覺閃爍的眼神出賣了他。

「聖主,那個……」危寒川一臉欲言又止。

宮鴛鴦看了看兩人,按捺不住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聖主,那孩子是?」

「一個小乞兒,在姑蘇碰見兩回。這也算是緣分,所以維清打算把他送到天台山國清寺。」赤霄道。

三人頓時長吁了口氣。還好不是聖主兒子,也不是劍神兒子!

赤霄把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又補充:「你們來找我,可以;若有一定要我出手的事,也沒問題;但……」

後頭「我已經不是你們聖主」這句話還沒出口,宮鴛鴦就搶先道:「自我入教以來,我們聖教就只有一個聖主!」

「對!」百里歌立刻跟上,「沒有別人!」

危寒川不說話,但他捋須頷首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赤霄無聲地出了口氣。

在嵩山、華山、峨眉、青城等派攻上白山後,雖然白山教大勝,但總歸是件大事,或者說結下了和正道之間的大梁子,和之前滅小門小派不能比。樹大招風,若是他們再不低調行事,指不定後面有人還要整個聲勢更浩大的除魔聯盟出來。

若要避免成為更明顯的靶子的危險,根除方式就是自己先把靶子拆了。

答應和晏維清的比武、並要求白山教眾轉入地下活動,就是赤霄為此做的。白山教為正道武林深深忌憚,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這個教主武功過於高強。只要他死,正道武林便會認為魔教樹倒猢猻散,白山教其他人就能毫發無傷地存留下來。

用一個人的命換一眾人的命,赤霄認為這是筆非常划算的買賣。

另外,他之所以不讓白山教眾人觀看他和晏維清的比武,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少林武當一點也不傻,定然能看出這是停戰信號。

見赤霄久久不語,百里歌小心翼翼地試探:「大姐他們都在裡頭等著呢,聖主……」

赤霄沒再費神糾正稱呼問題。「那就進去說吧。」他微微笑了。

再來說晏維清這頭。車夫一路快馬加鞭,第四日午後就把他和小川兒送到了天台山腳下。劍神的名號不能用,國清寺也不會隨便收弟子,他便報了炎寒雙煞的名頭。

晏維清本想這能讓個管事和尚出來見他,未曾想卻驚動了最大的管事和尚。

讓弟子把小川兒帶走安置後,方丈入松大師徐徐道:「施主,請坐。」

晏維清瞄了瞄蒲團和前頭正冒著熱氣的茶杯,又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角落的屏風。「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大師直言便可。」

入松大師也不勉強他。「既然如此,那老衲便不客氣了。聽聞炎寒雙煞出自南天劍谷,此話當真?」

「真又如何,不真又如何?」晏維清反問。「俗話說得好,英雄不問出處。」

入松大師不以為忤。「敢問施主,你可否聽說過劍神劍魔於南天一柱決戰、後來雙雙墜落?」

「大師,你應該問,江湖中還有沒有人不知道這事。」晏維清說這話的語氣幾近不耐煩,裝得惟妙惟肖。

如松大師第三次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所謂南天劍谷,是不是武陵源南天一柱之下的深谷?」

「江湖流言而已。」晏維清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回答。似是而非,很容易誤導他人。同時,他微微眯眼,意識到了什麼。

聽晏維清這麼說,如松大師點了點頭。「老衲也知道這只是些江湖流言。」他竟有些欣慰,「不管如何,親眼見到炎寒雙煞並不像流言中那樣,老衲就放心了。」

這詭異態度讓晏維清在出寺之後還在犯嘀咕。話不像是入松大師自己會問的,所以是誰借了他的口?難道是屏風後的素樂和尚?

但還沒想出個所以然,晏維清就先看到了在山路岔道口佇立的人。「你怎麼來了?」他欣喜道,縱起輕功,話音落下的同時人也落了地。

「你跟和尚關係這麼好,我怕你哪天把自己也送進廟裡去。」赤霄小幅度撇嘴。

「胡說,」晏維清毫不猶豫地否認,「除非你去當和尚!」

對方竟一本正經地糾正如此無聊的故意誤解,赤霄一時間找不到話接。他心想,你這臉皮是越來越厚了,臉上卻不自覺地露出笑容。「一切順利?」

「順利得很。」晏維清保證,隨後壓低聲音,「不過,我覺得素樂大師好像知道了點什麼。」

赤霄稍一回想,「南少林的那個也在?」他頓了頓,「就算他知道,也不會說出去的。」

晏維清做驚訝狀。「咦?我以為這話應當是我對你說的?」羅列各種理由說明他倆必須在一起、誰也不能改變,向來不是他的戲份麼?

赤霄佯怒,轉身就走。晏維清莞爾一笑,也用上輕功,跟下了山。

四下裡頓時只剩微風拂過雲錦杜鵑花樹時發出的輕響,以及花樹下呆立著的素樂和尚。

他受邀和如松大師研談佛義,已經在天台山上住下半年有餘。南天劍谷和炎寒雙煞的事跡在江浙興起,他也聽了幾耳朵——

說是劍谷吧,愣是沒人用劍;說是雙煞吧,又只見殺惡徒……

素樂和尚早就滿腹狐疑。今日雙煞之一自己送上門,他當然要圍觀一二。如果說見過晏維清後他還有些微不確定,但一跟出門,那些不確定就全都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路口立著個緇衣人。素樂和尚自認輕功不錯,行動也很小心,間隔還遠,那人卻準準地朝他的位置望過來一眼。對方眉目不辨,然而給他的感覺似曾相識。

素樂和尚愣了半天,直懷疑自己眼花。半晌後,他終於大致釐清了其中因果。再往路口一望,早已人跡杳然。

「誰見鴟夷子,扁舟去五湖。」他忽而想到這句,一邊笑著搖頭,一邊折身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俠要是有小川兒那滿點攻略技能的一半,早十幾年就過上性福生活了【喂
    web拍手 by FC2
864:

好看,兩人互動很甜,最喜歡是為了對方總有些自己的想法,但這些小心思總是會被對方發現

2017.09.02 17:25 老吳 #- URL[EDIT]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