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駒[重生](+番外) by寒菽 [渣轉忠犬攻x陽光受]

白痴版文案:重生前,邵城要掰彎陸斐然,陸斐然寧死不彎,然後死了。
重生後,邵城不敢掰彎他了,偷偷的死乞白賴倒貼。陸斐然深受感動,坦坦蕩蕩主動彎了。邵城痛斥他不學好,死活不許他搞基。
文藝版文案:邵城和陸斐然按照艷極則辱、強取豪奪、虐戀情深的劇本走了一遍人生,最終以陸斐然的抑鬱而死落下帷幕。
邵城卻不期重生,回到和陸斐然邂逅的五年前。
此時的邵城已幡然醒悟,想要陸斐然幸福。首先就是決意不再出現在陸斐然面前,並且隱秘的為陸斐然提供幫助,不再奢求回報以愛,只希望陸斐然能一生幸福平安。
然而邵城沒想到的是,他自以為不會被發現的義務聖父行動卻讓陸斐然對這位“幽靈”先生產生了興趣。

*掃雷*
①作者是個文盲,嚴重語言障礙,文筆雷白蘇裝,對文筆要求高的同學謹慎入內!
②攻受互相倒貼,攻愛慘了受,但是是受倒追攻,攻控黨應該受不了這麼賤的攻,做好心理準備!
③受倒追攻,攻沒有馬上接受,虐點只有這個,基本還是互寵文。

★★☆☆☆
主攻,重生,攻寵受
上一世攻對受強制愛導致受死前仍不原諒他,攻重生後決定和受保持距離默默守護,但受發覺到攻的所作愛上後倒追
攻重生後的糾結寫得挺好的,不如一般的渣攻回頭記(其實攻也不是很渣,只是上一世因為自己的不成熟讓他和受有個壞開頭,而受又比較倔強令他們BE)
到中段為止都挺好的,但結尾有點亂和神展開,感覺爛尾了

CP:邵城X陸斐




第1章 伊甸玫瑰

陸斐然死的時候仿佛紙片人,面無血色,形銷骨瘦,躺在病床上,纏滿塑料軟管。

輪廓依稀可以看到昔年的雋秀,可已完全沒有了當初邵城第一次見他時的光彩照人。

陸斐然最初於邵城,只是心血來潮的一次獵艷而已。

那時候的邵城無法想象自己會對一個人專情二十多年,會為一個人而低聲下氣痛苦難寐。

更無法想象的是,他花了那樣長的一段人生,也沒能捂熱陸斐然的心。

推進手術室的時候,陸斐然第一次主動握住邵城的手。

邵城喜悅了片刻,隨即感覺到了陸斐然手心仍帶著溫度的金屬環,他想把戒指推回去,可陸斐然卻顫抖而堅定地不要戒指。

「夠了,邵城。」陸斐然虛弱地說,呵出的氣息在呼吸罩內壁暈起一層水霧,靜靜地凝視了邵城一眼,然後疲憊地合上了雙眼。

戒指跌落在地上,在雜亂的腳步中被踐踏和踢擲,沾滿塵埃,滾了滾,最後停了下來。

邵城後來倒是想通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錯,就像一道數學題,第一步就算錯,即使後面如何小心和補償,也不可能解出正確的答案。

他現在也病了,時常陷入沉睡。每當這時昔年的記憶便會滑過夢境,栩栩如生,讓他不想再醒來。

時人說,夢死得生,夢生得死。

邵城覺得,大抵自己的時日也不多了。

邵城夢見很多事。

他現在覺得自己配不上陸斐然,可當年他還自以為是的時候,卻瞧不起陸斐然,把支票放在陸斐然面前,覺得沒人會不動心這樣好的交易。

他記得陸斐然憤怒的如箭一般明亮的雙眼,甩手把茶潑在自己臉上。

又夢見聽到自己用他的爺爺威脅,陸斐然顫慄的嘴脣和仇恨的眼神。

夢見陸斐然赤身裸`體躺在床上喘息,漠然麻木地闔上雙眼。

還有他在出租屋裡堵到逃跑的陸斐然時,陸斐然在逼仄陰暗的屋子裡無處可逃絕望而黯淡的眼神。

和得到癌症確診書時陸斐然釋然輕鬆的眼神。

但他夢見最多的,是他們邂逅的情節。

那是一場浪漫而美妙的意外。

那回邵城約了一位情人燭光晚餐,興意闌珊。訂花送到餐廳,剛落座不久,鮮花就到了,花束太過龐大,遠遠看去只有一叢粉。

柔和曖昧的橘色光霧中,陸斐然忽地從粉色的伊甸玫瑰花叢中露出臉來,抬了抬棒球帽的帽沿,光屑落在他的臉頰和睫毛,鼻尖沾著幾顆晶瑩細小的汗珠。

「您是邵城先生嗎?」陸斐然語氣溫和地問。

邵城被這鮮活的美貌晃的有那麼一刻失了神,怔忡了片刻,方才點了點頭。

「請在這裡簽字。」陸斐然取出訂單和筆放在桌子上,伸出手點了紙上的一個位置,光照在這隻手上,白`皙的仿似透光,薄薄的皮膚下藍色的血脈安靜蟄伏,指尖則被凍的薄紅。邵城突然很想握住這隻手,親吻他蘭葉般的指尖。

邵城寫好,覷向陸斐然的胸口,想找到他的銘牌好知道他的名字,可惜未果,他有點惆悵地說,「……謝謝。」

陸斐然對他微笑了一下,善意說,「祝您戀愛順利。」

第2章 佛頭青

谷雨過後,春渡寒消,下了幾場雨,今天卻是個好天氣。

陸斐然抱著書拐過街角,穿過進士牌坊,鑽進巷子,舉目望去,一片連天鴉鴉青瓦。巷子邊上,幾個孩子在蒼苔斑駁的石板路上玩跳房子。

推開半掩的門扉,陸斐然聽見嘩啦水聲,尋聲看到爺爺正在洗菜,一籃鮮嫩脆綠的豌豆尖。

「我來做飯吧。」陸斐然對爺爺說。

「啊,回來啦。」爺爺轉頭給他打了聲招呼,說,「正好,你去喂丹丹。」

丹丹是一隻黃腰柳鶯,三年前陸斐然的爸爸買的,送給老人家解悶,是個很可愛的男孩子。

陸斐然回屋裝了半杯粟米,找了一圈,沒發現奶奶,「奶奶呢?」

「去摘茶葉了,中午在主人家吃飯,五點回來。」爺爺說。

陸斐然悶聲哦了一下。

吃過午飯。爺爺又出門了。

陸斐然洗了頭,搬了張高凳到院子裡,充當桌子,又搬了張竹編矮凳,邊寫作業邊曬腦袋。

身畔的院落裡花木葳蕤,是一片恰逢花期的佛頭青,潔似新雪,團如繡球,錯落綴在青黛枝葉間。暮春微醺的風路過,花枝便簌簌低語起來。

正是午睡的時候,街坊之間靜謐無聲,只偶爾從鳥籠裡穿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陸斐然曬乾腦袋之後,爺爺才回來,帶回來兩個新花盆,樣式精美,看上去價格不菲。

陸斐然隱隱猜到什麼,詢問地說,「有人買花。」走過去幫忙搬花盆。

爺爺擦了一把汗,「前天有人來買佛頭青,價錢很公道,已經付了訂金。」

陸斐然點點頭,在心底松一口氣:才開學不久剛繳了學費,放學時候老師又說要交一樣補課費,不是很貴但也不算便宜……

家裡不那麼拮據,也稍微好開口些。

——兩年前,陸斐然雙親死於一場意外車禍,留下微薄的財產和年幼的孩子。陸斐然現在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

雙休日一過,星期一,陸斐然挎上單肩包早起上學。

買早飯的時候遇到同班同學,對方幸逢救世主般撲上來,「你的數學作業還沒借出去吧!」

陸斐然問:「來得及嗎?」

「來得及來得及,還有早自習呢。」

陸斐然掏出數學作業遞過去,細心囑咐,「不要連名字一起抄了。」

對方嘿嘿一笑,腆著臉又問,「英語作業呢?」

「還要別的嗎?一併說了吧。」又掏英語練習冊。

兩人買到早飯邊吃邊走,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綠燈,同學突然對著對面瞎叫一聲,「我靠,你看那輛車!」

陸斐然看過去,馬路對面停著一輛很漂亮的小轎車,「哦,挺好看的。」他不懂車,看了兩眼就收回了視線。

邵城坐在車裡,安靜地望著陸斐然穿過馬路,越走越遠。

然後緩馳而出。

他有點頭疼,身體在催促他點一支煙,可自從陸斐然生病他就戒了煙酒,已經很久不抽煙了。

十五歲的陸斐然,還是一團孩子氣,只是仔細看,天真又倔強的樣子又與他一見鍾情的那個陸斐然一模一樣。

在離邵城家還有幾步時,清脆的鳥囀聲首先傳來。

邵城看到坐在門檻上的老人,身邊放著一個鳥籠,柳鶯歪著頭,綠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地盯著邵城。

邵城停下腳步,對小鳥微微一笑。

被移植到盆栽裡的兩株佛頭青就放在院子裡。

雪白的花隨風搖曳,空氣裡浮著馥郁的香氣。

「我可以給你的院子拍張照片嗎?」邵城問。

陸爺爺點點頭,招待邵城喝一杯茶。

邵城謝過,站在屋檐下,看著陽光下的一簇簇佛頭青。

邵城記得這種花。

因為陸斐然很喜歡。

他以前也買過一株送給陸斐然,開花的時候陸斐然剪了一枝,插在青花瓷的花瓶裡,放在書桌上。

碩大的花團弱不勝枝,搖晃起來的時候尤是如此,花瓣的清露會簌簌落下。

有回陸斐然伏在書桌上,烏木的桌面把他的皮膚襯得雪一般白,他想去攀桌沿,卻失手打翻了花瓶,水濺在他白`皙赤`裸的肩頭,打濕了他的鬢發和臉頰。

邵城俯下`身,親吻他的脊背。

陸斐然緊抿著嘴脣不讓自己發出羞`恥的聲音,然而細碎的□□仍然會控制不住地溢出。邵城便在他耳邊循循善誘地說,「為什麼不叫出來呢,你明明也很舒服的。耳朵都紅透了。」

陸斐然愈發覺得不堪,無力地胡亂地搖晃手臂,想要抓住什麼,使自己在這場並非自願的粗魯行為中有所憑依,不至於如此狼狽。他的一隻手不經意抓住最喜歡的那朵佛頭青,捏散了花瓣,另一隻手則撐著上身起來,隨即轉身,毫不客氣地甩了邵城一巴掌。

邵城不以為忤,權當被只小奶貓撓到,低低笑了下,抓住那隻打了自己的手,細細親吻幾下,吮`沾在上面的花汁,厚顏無恥地問,「打疼你的手了沒有?」

「混蛋!」陸斐然被氣得顫慄起來,卻無法反抗地又被邵城掐著腰抱起來,揉搓著摟進懷裡。

邵城的母親對邵城送的佛頭青表示欣慰,受寵若驚說,「你好久沒這麼乖了,是不是有什麼事求我?」

邵城無奈,只好闡述原因,「周六是你生日。」

邵母又問,「你哪有這麼好,一定有蹊蹺。一回國就整天不著家,是同什麼狐朋狗友鬼混去了?」

邵城嘆口氣,不緊不慢地說,「我購置了一些圖書,捐助給c縣的圖書館。」

邵母默默看著邵城,「繼續說。」

「還資助了幾個貧困學生。」邵城在心裡說,其實他本來是為了資助陸斐然,但是陸斐然並沒有申請。

邵母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梭巡邵城,問,「你真是我兒子邵城?」

邵城不置可否,「我只是突然有一天發現,把錢花在這裡,比拿去花天酒地找樂子更讓我覺得安心。」

半年前,邵城從一場宿醉的派對上醒過來,發現自己回到了二十四歲,他那時剛畢業幾年,過得亂七八糟。

他回到公寓,將自己清洗乾淨,幾天沒有出門,並且確定了這樣荒唐的事情——他重生回到二十四歲——就是事實。

朋友再見到他時大吃一驚,開玩笑說,「幾天不見怎麼變成這樣?看上去死了老婆一樣。」

邵城沉默下來,很是憂悒。

朋友怔了一下,訕訕說,「不會吧,說中了?呃,老兄,節哀順變。」

邵城搖搖頭,「不,還沒有……我失去了他一次,我還沒想好該怎麼對待他。」

朋友舒了一口氣,「嚇我一跳。」然後拍了拍邵城的肩膀,半是鼓勵半是唏噓地說,「我的上帝,沒想到你這個花花公子也有這麼認真的一天,那還等什麼呢,和他在一起,然後給他幸福。」

邵城明白過來。

他不能再讓陸斐然有那樣不幸的人生。

而自己,就是陸斐然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陸斐然,陸斐然,陸斐然。

我害你一生,便賠你一生。

第3章 瓶中美人

周六是邵母生日,預約好下午場崑曲戲票。

邵城老老實實陪坐。

台上的人唱著婉轉的曲兒:

美人去遠,重門鎖,雲山萬千。知情只有閒鶯燕,盡著狂,盡著顛,問著他一雙雙不會傳言。

邵城想起來,這還是上輩子加這輩子自己獨個兒第一次陪母親看戲,事實上他現在也不耐煩聽戲。可陸斐然和母親就很意氣相投,母親很喜歡陸斐然,比對親兒子還親熱。

陸斐然那時把自己強迫他的事告訴了邵母,邵母罵了他一頓,「我最厭惡你父親那樣跋扈囂張朝秦暮楚的人,你小時候還信誓旦旦地和我說會當個好孩子,現在卻愈發不像話,連非法□□別人這樣的事都做出來了!」

他十四歲上初三的時候父母離婚,原因系父親出軌。對象是給他做家教的女生,才十七歲,信誓旦旦說是真愛,等那女孩一成年就結婚。

邵母家世也好,做不出低聲下氣委曲求全的戲碼,考慮了一夜便離婚了,在父親最愧疚的時候輕鬆分去了大半家產。

邵城知道母親其實偷偷哭了一晚上,早起時眼睛腫成核桃,後來去美容院全副武裝打扮的光鮮美麗之後才去談判。

其實他沒敢和母親說,那個女生那時還在與他談戀愛,是他初戀,結果女友就成了後媽。邵城深受背叛,對愛情失去信心。

邵城完全沒有聽從母親的斥責,一意孤行地把陸斐然關在身邊。後來陸斐然逃走,也是在邵母的幫助下。

邵城當時像是心被挖掉一塊,完全氣瘋了,和母親摔了杯子大吵一架。他找了陸斐然一年也沒發現個人影,雖然沒放棄,可整個人都已經萎靡不振,想了又想回去求了母親。

「我總不能看著你糟蹋那麼個好青年。」邵母堅決說,「你求我是沒有用的。」

邵城紅著眼睛,一聲不吭地給跪下了,啞聲說,「我是真的愛他,媽媽。我只要他一個。」

邵城的心高氣傲傳自母親,邵母是最了解不過的了。居然肯為了別人下跪!這是她無法想象的,她也有點動容,最後松了口,訕訕說,「我只幫了他離開,他去了哪,我卻是不知曉的。」

後來邵城千辛萬苦把陸斐然逮回來圈養著。

陸斐然吃軟不吃硬,他日日俯小作低,左臉被扇了一巴掌還笑嘻嘻把右臉湊上去。不要臉的把陸斐然弄得沒有辦法。

陸斐然不耐煩整日見到邵城,卻佩服邵母是好人,兩人仿佛忘年交般聽曲兒養小鳥,看的邵城都嫉妒了。

他看到花園裡,母親坐在藤椅上笑眯眯地看著什麼,他望過去,陸斐然正在給母親表演一段戲,顧盼生輝,言笑晏晏。母親一走,他實在沒忍住,直接在溫室把陸斐然就地正法了。氣得陸斐然有個兩三天不搭理他。

邵城把陸斐然伺候了一頓,抱著他溫存說些膩死人的話,「你怎麼就對我這麼殘忍呢?世界上恐怕再沒有人比我更愛你了。你就是塊石頭也該被我捂化了才是。」

陸斐然翻他一個白眼,冷笑,「你倒是捂化塊石頭給我看看。」

饒星洲在花房裡找到邵城時一副跌破眼鏡的驚詫模樣,作為發小,十幾年了,他最了解邵城的狗脾氣了,從小就是混世魔王,恣肆妄為,無法無天。而他眼前看到的邵城正穿著圍裙,在給一盆雪白的牡丹剪花枝,簡直像個居家好男人!

「乖乖,張姨說你在剪花我還不信,看不出來啊,吃錯什麼藥了,突然變成孝子賢孫了啊!」饒星洲揶揄說。

邵城笑了下,沒和他鬥嘴,自顧自地繼續剪花枝。

饒星洲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仿佛眼前的好友變了許多,雖然性格變得溫和了,可給人的感覺更加不好惹了。就像他以前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劍,而現在已然劍藏匣中。

邵城仔細地將剪下的殘枝敗葉給掃起,埋在花下。

饒星洲圍觀了一會兒,嘖嘖稱讚,「還挺有模有樣的,真像那麼回事兒。」

邵城心底不由地升起自豪感——那是當然,因為斐然喜歡蒔花弄草,我也練了十幾年啊!想當初剛開始可被斐然罵的不輕。

腹誹完,邵城問,「找我什麼事?」

「哎喲,沒事就不能找你了嗎?」饒星洲沒好氣地反詰。

邵城瞥過去一眼,饒星洲莫名地被威懾住了,納悶地說:「你怎麼回國以後變得怪裡怪氣的,找你出去玩也不去!真沒意思!但後天是倩倩生日,她生氣邀請你你也沒個答覆,讓我問你是不是要和她老死不相往來了。」

「倩倩是誰?」邵城下意識問。

饒星洲:「……」

邵城尷尬於自己的失言,「抱歉。」他想了下,不外是少年不懂事時曾經廝混玩耍過的女友之一,過了二三十年他哪還記得這麼個人。

那會兒陸斐然被他逮回去,圈養了好一陣子,表面上安分下來,同他開誠布公說:「邵城,你無非是喜歡我的臉,但我犯不著為你這種人自殘。你遲早會厭煩我的,如果你有了新歡,請立即告知我。」

而後陸斐然那是亮著眼睛盼星星盼月亮的盼望他出軌,一旦哪個人,不管男女,稍和自己有點曖昧,特別是舊情人出現糾纏時,陸斐然高興的像是馬上要被放出籠子的小鳥似的。邵城嚇的哎!自己守身如玉尚且如此,哪敢再拈花惹草?小心翼翼地不敢出半分差錯,同舊情人都斷的乾乾淨淨,朋友也別想做。

饒星洲皺眉說,「你這也太……不去就不去嘛,何必這樣羞辱一個女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邵城真摯般說。

「反正你就是不打算去是吧?」

邵城點頭。

「你這也不去,那也不去,別告訴我真的修身養性了啊?就天天窩這兒種花?想什麼呢你?」

邵城莞爾:「修身養性沒什麼不好的啊。」

饒星洲用看神經病的眼神梭巡好友,說:「小學我們第一次上花藝課的事你還記得嗎?」

「什麼?」

「你第一個交的作業,在花泥上前後橫著插了兩枝,跟老師說是大炮。」

邵城:「……」

饒星洲離開時極不甘心,試圖折一枝花回去,「你養的還挺好的,分我一枝吧。我媽剛新買個花瓶。」

邵城寧死不屈,表示他敢折自己就敢絕交。

饒星洲終於從種種異常中捕捉到端倪,遲疑問,「你是不是談戀愛了?我是說……認真的。」

邵城不置可否。

饒星洲不可思議地說:「是什麼人這麼厲害?帶過來給兄弟們見識見識唄。」

邵城想了想,說:「他不喜歡我。」

……也不喜歡我帶他去見你們。

他剛得到陸斐然的時候,歡喜的不得了,簡直想要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對陸斐然的所有權,想要告訴所有人自己獵得一隻美人。而邵城也確實這麼做了,把陸斐然帶去顯擺。

陸斐然氣得不行,不理睬邵城。朋友帶來的小情兒個個溫柔貼心,只有陸斐然冷若冰霜的,在朋友面前,邵城也不敢像在家裡一樣放下身段哄他,但也不敢真的使喚心肝寶貝,默默地給陸斐然倒杯茶。

朋友笑說:「看不出來,還是個冰山美人。我們邵大都被馴的服服帖帖了啊,指使一下都不捨得。」

邵城覺得跌了面子,反駁說:「瞎說什麼,玩意兒而已。」

陸斐然坐在角落,沒說話。

邵城大著膽子又說:「給我倒杯威士忌過來。」

陸斐然不發一言地站起來,真的去倒酒,邵城真是受寵若驚,正得意洋洋地想著:原來我就不該對他那麼好,看吧,對他好了他就得寸進尺,不敲打下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位置了。

正想著,陸斐然徑直走回來,沒把酒杯放進他手裡,而是直接兜頭倒了下去。

全場人看的目瞪口呆,陸斐然轉身就頭也不回的走了,身影猶如出鞘之劍般鋒利決絕,邵城又心慌又生氣,趕緊追了上去,「陸斐然!!!」

陸斐然聽若罔聞。

邵城跑上去,抓住他的手,氣極了,「你……!」

陸斐然冷冷盯著他,「邵大少還來追我幹什麼?不過是個玩意兒而已。」

饒星洲笑起來,「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談戀愛變得這麼規矩了。不是哄上床就夠了嗎?」

「不一樣的。」邵城說。

能把這野馬一樣的朋友變得繞指柔般,饒星洲太好奇了,「告訴我是誰啊。」

「你不認識的。」說完,邵城又在心底想,以後也不會認識的。

現在陸斐然過得很好,沒有他,以後也會過得很好。

邵城想,斐然本該像自己眼前這盆牡丹一樣,養在溫室裡,無憂無慮的長大,結果突然失去雙親,恰如被驟然撤去屏障暴露在狂風暴雨,使他不得不和野草荊棘一起迅速地堅強懂事起來,父母的保險金也不是不夠用,假如他沒那樣要強跑去打工,也不會遇上自己這個禽獸,覬覦於他,趁他還沒來得及長得足夠保護自己,就將他折斷,禁錮在花瓶之中,供自己賞玩。

「真的不折一枝下來?就算你不摘花,他也遲早是要謝的啊。」

邵城回答:「我不期望他能裝飾我的窗頭,我只期望他能年年開放,長長久久、平平安安地活著。」

回到書房,母親畫完一幅牡丹,用細沙吸去多餘的墨汁,對邵城招招手,「來,你看看,加句詩上去?」

邵城點頭贊同,「可以啊。」

「那寫什麼呢?」母親把筆交給他,「你來吧。」

邵城思忖了片刻,在空白處一氣呵成地寫下: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邵母看看他,又看看畫,喟嘆:「以前我嫌你像只潑猴,現在又跟個小老頭一樣,真是傷腦筋。」

第4章 長腿叔叔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將近半年,邵城都過得心不在焉的。

邵城請了一位私家偵探,跟進陸斐然的生活,每周對方會把偷拍陸斐然的照片給邵城——陸斐然等紅綠燈的照片,跟爺爺趕集賣花的照片,陸斐然參加運動會的照片,陸斐然升高二分到新班裡的照片,等等等等。邵城將這些圖都塑封起來,再用塑料袋裝起來,每回取出來看還要戴手套。

這是邵城的打算,他不能再進入陸斐然的生活,可他得看護著他的男孩不再受到傷害。

他計劃想象的十分好,但現實並不盡如人願。這樣持續了快三個月,第九周的時候,到了周六,和偵探約好交報告的時間,邵城像是一個等待毒品供應的癮君子,仿佛迫不及待。

邵城先到咖啡廳,喝了兩杯之後,對方姍姍來遲。看到對方略顯凝重的表情,邵城愣了一下。

這是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穿著灰撲撲的衣服,混入人群之後顯得毫不起眼。

「出了什麼意外嗎?」邵城問。

對方不置可否,落座之後遞給他一個信封。

之前偷拍照片也是放在這樣的信封裡,但這回不一樣,這回的信封非常薄,好像裡面只裝了一張紙。

邵城接著信封,打開,裡面裝的就不是照片,而是一張支票,上面寫著的數字正好是邵城給私家偵探的報酬。邵城怔怔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偵探盯著他,平靜地說:「我原本以為你是調查私生子什麼的,後來發現這不可能。這個男孩出生清白。我知道你們有錢人覺得錢什麼都可以弄到,但是,這個孩子才十六歲,這是個很好的孩子……我雖然沒結婚沒有過孩子,但是我侄子和他差不多大,今年剛上高中。我沒辦法昧著良心賺這樣的錢。」

邵城:「……」他聽得目瞪口呆,張著嘴想反駁,可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管你是不是戀童癖,但你最好不要真的做出什麼事來。」

邵城過了好半晌才一臉詫異地問:「……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對方站起來,有點厭惡地看了邵城一眼,「下回你看照片的時候應該拿鏡子照照自己的樣子。」

邵城:「……」

他默默地摸了摸下巴,有點納悶地想:我現在這麼雪白英俊也能看出我變`態的本質嗎?

那是他們在一起十多年之後的事了,某個炎熱的夏天。

邵柔在他們家過暑假,她是邵城同父異母的妹妹,那年剛上初中,吃著冰棍做厚厚的奧數習題冊,抓耳撓腮的,於是向和善聰明的陸叔叔詢問題目。

陸斐然耐心地給她解答,然後翻了翻習題冊封面,笑了下,「我認識出這本書的葉老師呢,他在我念書的高中教書過。」

「他是你的老師嗎?」

陸斐然搖頭,有幾分遺憾和懷念地說,「我那一屆學校理科生尖子班有兩個,我沒分到這個老師的班裡去。再後來我畢業,聽說他已經調去省會更好的高中教書了。他是個很好的老師,還問過我要不要去參加他的輔導班,可能可憐我家境不好,不過我不好意思……而且……」陸斐然皺眉,「他班上的班長特別不喜歡我,私下嚇唬我說我要敢去就欺負我。我不想惹麻煩。」

邵城還沒有找到新偵探盯梢,他爸先找上他了,指責他幾個月來工作不認真。

邵城起初有點納悶,想了想,明白了,這段時間可不僅僅是陸斐然學業的關鍵時期,也是他事業的起點,當年那會兒他和後媽陳姝掐了好幾年,才把父親的產業握在手裡,他年輕時是個■脾氣,想要什麼就非要得到,誰敢得罪他他一定得狠狠咬回去。

他那後媽是以他的家教老師的身份,一邊和他交往,一邊上位成了他爸的新老婆的。倒不是說特別的喜歡,利用了他,還欺負了他親媽,邵城怎麼咽的下這口氣!他要讓那女人一毛錢都分不到!

……但這是年輕的邵城。

現在的邵城身體裡的蒔花弄草的老男人,這些年少氣盛的事兒,他一概提不起興趣來。

連父親責罵,邵城都生氣不起來。

「……真是爛泥扶不上墻!」邵父邵豐益看他半點不慚愧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說。

邵城從記憶中回過神,看看自己的老父,想想要是真換成這年紀的自己,早炸了跳起來,可他現在能不疾不徐地說:「我敢說公司交代的工作我是都做好了的。」

「你就不能有點進取心!這樣得過且過的成什麼樣子!」

邵城倒一杯茶,塞進父親手裡,「你別生氣,你高血壓呢。罵了這麼久口也乾了吧,來,潤潤喉嚨。」

「你知道還不給我省點心。」邵豐益接過茶,坐到沙發上,他喝了一口茶,忽的覺得氣氛不大對,不像是父親教訓兒子,倒更像是和自己平輩的那些老傢伙們一起說話,「我也不是教訓你,這公司遲早是得交到你的手裡的,你不立起來怎麼行?」

邵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我記得陳姝現在懷孕了是不是?」

邵豐益一口茶噴出來,「懷什麼?!」

「懷孕啊……」邵城說著,反應過來,「哦,她大概還沒告訴你。」

「……」

邵城按了按額角,這些事他記不清也沒心思去記,他善意地對父親說:「我很快就會有個妹妹……或者弟弟了。奶奶一直不喜歡陳姝,到時候不一定會喜歡她的小孩。你得對那個孩子好一點。」

邵豐益冷笑一聲:「邵城,你在諷刺我嗎?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媽。但是陳姝和你媽不一樣,你媽沒有我還能活得好好的,陳姝沒有我就活不下去,我只是擔當一個男人該擔當的責任。對你們母子,我確實是有虧欠。但你是個男人的,要是討厭,就大大方方地表達出來,別這麼陰陽怪氣的,也不嫌孬!陳姝發現你在請私人偵探調查什麼我還不信,沒想到你真的做得出來!怎麼,以前我只有你一個孩子,所以我的錢以後只有你能繼承所以這麼吊兒郎當的,現在知道自己還會有弟弟,開始怕了?耍手段?你今年幾歲了,還當自己是小孩子,要爸爸寵著你,什麼都盡著你?」

邵城:「……」

「你還真是得寸進尺了!」邵豐益茶也不喝了,憤憤而起,嘆氣似的說,「你讓我太失望了……」

「邵城,你這輩子就是沒受過挫折,不知道一窮二白的滋味,所以才這般狂妄自大,無法無天。明天起,你別來公司了,先在家給我好好想想,什麼時候想明白了給我說,我再讓你回公司來。」

邵城覺得他爸腦洞開的太大,他都有點跟不上。他其實還想誇下他爸一枝梨花壓海棠完了還能老蚌生珠真是不得了,結果沒有機會開口說話,就被掃地出公司了。

挺好的,他少和這老傢伙打交道,媽媽也能少和邵豐益接觸。像他和他爸這樣糟糕透頂的男人,早該離得遠些了。

邵城回家休息,當然沒有去給自己沒做過的事道歉,也沒有回去公司。沒幾天,也不知陳姝給邵豐益吹了什麼枕頭風,邵城不止回不去公司,□□全被凍了,連公寓也不許住。

等邵城反應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有點大了,饒星洲來問他:「你怎麼忤逆你爸了,他還特地給我爸打招呼說不許幫你。」

邵城平淡地真摯地說:「我也不知道。」

鬼才信!饒星洲想,這傢伙,表面看上去脾氣變好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切開來肯定肚子更黑了。

重生以後,邵城在網上搜過關於這的資料,這事兒太不科學,搜出一堆小說來。大多都是失意人重活一遍,接著事事如意,活的精彩非凡。

邵城不指望轟轟烈烈,他已經轟轟烈烈過了,都轟成一地渣子了,他就希望陸斐然能好好的,平平淡淡,就那樣,找個女人,生兒育女,幸福健康,無病無痛活到老。

但時至如今,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重生後的一切並沒有他預想的那樣順利。譬如上輩子這時候他風光無限,但眼下他的狐朋狗友們一哄而散,個個避他不及,仿佛他是病毒原體。

邵城不禁回想起來,上輩子他也是有過艱難的經歷的。瀕臨破產邊緣,他把收藏的跑車都全賣光,眼睛也不敢合地工作,煙一根一根地抽,不過對他來說,日日如瀑布般下跌的股價也不算是那時最艱難的,最艱難的是——陸斐然趁機跑了。

邵城不得不承認,那回陸斐然真是挑了好時機,他知道自己必定分身乏術,還找了母親幫忙。後來想想,邵城覺得陸斐然應當已經計劃很久了。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邵城憋著一口氣,挺過難關,紅著眼睛花了三個月總算是在一小破出租屋把人逮回去了。

邵城有時真想不通陸斐然這個人,說他恨自己吧,也是確實的,不然就不會煞費苦心的逃跑了,可要真的十分厭惡自己的話,他卻在逃跑前留的信件裡附上了一大筆錢——是邵城給陸斐然的所有錢和房產,除此之外還有一筆錢,不多不少,正正好是以前邵城給陸斐然爺爺治病花的錢。這另外的一筆錢對邵城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可對陸斐然來說大抵算他全部身家了。

邵城問陸斐然,陸斐然回答說:「又不是我的錢。」

「我以為你盼著我破產呢。」

「你對我是很壞。但你幫我爺爺找了好醫生,我只是還一份人情而已。誰知道會讓你誤會。」他苦惱地說。

邵城笑起來,陸斐然從骨子就是個好孩子,自己對他那樣壞,他再恨自己,也就希望自己出個醜。就算自己虧欠他許多,他也從不將自己的付出視作理所應當的補償。

邵城反覆讀陸斐然現在的資料,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葉老師……葉誌慶。

某日夜裡,邵城突然想起來,陡然驚出一身冷汗——這新聞是在陸斐然死後才爆出來的,他那時活的渾渾噩噩的,所以記不清楚。

這個葉老師確實是名師,但是後來被告發說曾經在學生時代侵犯學生。還都是男學生。

邵城登時覺得心口一陣冷一陣熱的,反覆交替,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而在平靜的小城裡。

少年陸斐然完全不知道邵城的煩惱懊悔,他有點困惑地和同桌說:「我是不是得罪了班長?他好像特別討厭我?他怎麼總是找我麻煩……他看我的眼神是不是有點■人?」

第5章 高等遊民

陸斐然的數學成績在班上一直穩定在前三,順理成章地成了數學課代表。這天早自習結束,陸斐然兢兢業業催齊了全班的數學作業,疊起來一大摞抱著去老師辦公室,剛走出門就被人撞到了,他一屁股摔在地上,手臂在門邊那重重磕了一下。

一抬頭,就看到同樣摔倒的班長謝坤,如果是別人陸斐然還能覺得就是個不小心,但看到謝坤,陸斐然心頭一下子冒火了——他是不是故意的啊?

但還沒等陸斐然說話,謝坤就立即道歉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看上去非常真心城意,他趕緊把掉了一地的作業本收好,「對不起,是我走路不小心,我來幫你把作業送給葉老師吧。」

他話說的太快,態度太誠懇,一時間陸斐然也生不起氣來了,他搖搖頭,「不用了,我來吧。」

謝坤卻一把從他手中把本子都搶過來,「沒關係,我正好要去老師辦公室。」陸斐然也搶不過他,看著他抱著那堆作業本遠去的背景,心裡疑竇叢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他總覺得班長在針對他,給他找麻煩,但是有時候又覺得班長人不錯,而且大家也說班長是個溫和的老好人。

陸斐然就和同桌討論這個事。

後桌的女生袁楚楚聽見了,神秘兮兮地插嘴,「班長一定是喜歡你,這叫做製造交集!」

「交集,我還製造合集呢……」陸斐然皺眉反詰,「你少看點奇奇怪怪的小說,班長是男生,我也是男生。」

「嘿,你這是歧視嗎?」袁楚楚梗著脖子問。

陸斐然受不了的雙手合掌:「好了,大姐我錯了。我不該跟你說這個的。」

他想:要麼還是找個機會好好和班長聊一聊好了。

沒過幾天,陸斐然突然發現女生們激動地交流著一個新話題——學校來了個超帥的新保安!

「我聽說他是退伍軍人。身材挺拔,盤靚條順啊!腿超長哦!」

「不信,有你說的這麼帥回來當保安?」

「真的啊!那臉、那鼻子……嘖嘖。不過最贊的還是腿!不信下午下課了跟我去圍觀!」

「我見過了,是很帥,我喜歡他手臂上的肌肉……」一個瘦弱的男生靦腆羞澀地說——每個班上都有個娘娘腔。但女生們不介意,和他小姐妹一樣討論著。

「哼,你肯定沒機會的,這叔叔看上去筆直筆直的!」

說的陸斐然都好奇起來。

不用猜,這個長腿保安就是邵城了。

在被父親趕出公司之後,邵城進階高等遊民。

邵母,對了,其實應該稱為劉女士,安慰兒子說:「別理那個混蛋,媽媽也能養你。」

邵城哭笑不得:「我都幾歲了?媽,你不用擔心。」

劉女士點點頭:「哦。那你打算怎麼做呀?」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

邵城看破紅塵似的說:「我打算?我打算做一些應該做的事。」

邵城弄了一張中專畢業的假/文/憑,化名劉城,對母親謊稱去西藏支教淨化心靈(……),開著輛寶馬跑去陸斐然所在的高中應聘了月工資800人民幣的小保安。

職工宿舍只有床和櫃子,有盥洗台自來水,不過熱水器不用想了,可以稱得上室徒壁立,但至少這壁是擋風的。其實並不算破,但邵城兩輩子下來就沒住過這麼簡陋的地方,可他將就的特別開心。

夏天太熱了,邵城分到的宿舍的電風扇還是壞的,要明天才有電工來修,晚上熱的他蹲在陽台上拿著把保安組長王大爺給的塑料扇子給自己扇風解熱——縣裡醫院送的,上書「治不孕不育請到xx醫院」,邵城覺得和自己蠻配的,他這兩輩子都不可能有育的。

他一邊扇風一邊和饒星洲打電話。

饒星洲一副頂禮膜拜的口氣:「你丫神了啊,你怎麼知道那隻股會漲的?」

邵城坦白交代:「因為我是從未來重生回來的人。」

「哈哈哈哈。」饒星洲捧場地假笑,「那從未來重生回來的邵大爺給我透露點信息唄,譬如我後來到底跟誰結婚了啊?」

「我掐指一算,你年過五十還是光棍一條。」邵城說,這又是實話。

饒星洲嘖了兩聲:「我就知道你個王八蛋狗嘴吐不象牙,我特麼該不該祝你說的下支股要不要漲啊。」

邵大老爺頗為感慨,這年頭說實話總是沒人信。

「別鬧,我和你說正經的,有事找你合夥,你幹不幹?」邵城說。「大概資料我用郵件發給你。不過投入不小,你好好想想。」

饒星洲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點虛,「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有把握?」

邵城說:「有。你不想的話也不勉強。」

饒星洲回答:「你讓我想想。」

邵城掛了電話,隔壁房間的王大爺在欄桿那抻著脖子瞅他:「喲,小劉,你在談什麼呢?張嘴就是幾百上千萬的。」

邵城點點頭,眼睛都不眨張口就來:「嗯,其實我是做大事的,分分鐘幾百萬上下。」

王大爺一臉驚悚:「你不是搞傳/銷的吧?!!」

邵城:「……」

第二天一大早六點,天還黑著的時候,王大爺就帶著邵城起床在學校裡逛了,他把一大串鑰匙都交到邵城的手上,帶他走遍每一個樓道告訴他每一道鐵門相應的鑰匙,讓他負責每天早上開門和放學檢查教室門有沒有關好。還要巡邏後山的果林和看監控。基本都是起得最早,回去最晚的活,而且萬一教室失竊或者果林被盜就得負責,所以一般這苦逼工作都給新人乾。

他們在無人的黑魆魆的教學樓逛了一圈,把樓道之間的門都開了,差不多到了六點半,天邊浮出丁點兒魚肚白。

食堂的燈火也亮了起來,邵城拿了學校發的飯卡去蹭學校的飯吃。唉,他現在工資只有800塊啊800塊,能省點就省點啊!

吃完早飯,邵城站在校門口崗位上。

學生們已經陸陸續續地來了,女孩們用新奇的熱烈的目光一陣又一陣地掃視邵城。他覺得自己也不帥,但是在一幫中老年婦男之間那叫一個鶴立雞群,原本七分姿色都被活生生襯托成了十分。

邵城正襟筆直地站著,目不斜視,其實偷偷地用眼角注意著經過的學生,慢慢地居然有點緊張起來。

——他怕遇見陸斐然。

他想:這輩子,陸斐然第一次看到他會是什麼表情呢?會和其他的學生一樣用這樣亮晶晶的眼神看著自己嗎?還是毫不留意地漠視過去?

正想著,門邊傳達室裡的王大爺吆喝起來:「小劉!過來幫忙!」

邵城只得跑過去,「王哥儘管吩咐!」

王大爺指著監控,幾個學生正在柚子樹下摘果子,「這幫小兔崽子,一大早在那偷果子,你快點去逮他們,快點去,去晚了他們就跑的沒影了。」

邵城從命如流。

邵城剛離開沒多久。

陸斐然正準備進校門的時候,背後被人狠狠地拍了一把,他被拍的一個趔趄,聽見中氣十足的女聲:「嘿,小陸同學,早上好。」

陸斐然回頭,無奈地打招呼,「袁同學早上好。」

袁楚楚看也不看他,探著頭在那四處環顧。

陸斐然好奇地問:「你在看什麼啊?」

袁楚楚左顧右盼:「本來想給你看看的,那個新來的保安不在哎!」

陸斐然說:「說不定不在這站崗吧……」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往教學樓走,當然和騎了小電瓶車前往後山小樹林的邵城不是一條路。

這天交了作業,課間休息,葉老師把陸斐然叫到講台邊,把教室鑰匙給他:「之前的安全委員辭職了,你每天來得早,走的也比較晚,而且細心,可以負責一下關門嗎?」

陸斐然想想,葉老師對他那麼好,這點小事他怎麼能推辭。於是連聲答應下來。

剛接下鑰匙不久,新任命就傳遍了教室,陸斐然瞧見班長頻頻轉過頭看自己,眼神怪怪的,叫他毛骨悚然的。

等到兩節課下課,班長謝坤把他喊到樓梯道上,說:「你把鑰匙給我吧,我來負責關門開門。」

陸斐然眉頭緊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為什麼我不可以管這個?」

謝坤眼底流露出糾結的神色:「反正你不要做這個。」

陸斐然追問:「為什麼呢?」

謝坤有點慍怒而煩躁地說:「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都是孩子,陸斐然也氣盛,他搖頭,「不要,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是針對我。」說完也不管謝坤是什麼表情,徑直走開了。

陸斐然一回座位上,周圍看熱鬧的同學就聚過去問:「怎麼了,你又和班長鬧矛盾?」

「到底是為什麼啊,真奇怪。謝坤不是小心眼的人啊。」

「誰知道啊,大概是因為你成績比他好?」

「他以前成績是不錯的,這兩次月考下滑了很多,壓力應該也很大吧……」

「我覺得他沒以前性格好了,變得好陰沉可怕啊。」

「我也覺得,難道他以前對人好是為了當班長?」

大家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陸斐然坐在流言蜚語之中,從窗戶看出去,瞧見謝坤一個人站在走廊邊上,孤零零的。

晚自習九點結束,要等所有同學都離開,他索性多做幾道數學題,題目有點難,不免做的入神。

教學樓漸漸從放學的嘈雜喧囂變得靜謐無聲,陸斐然正在算題目,這時一隻手突然貼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嚇了一跳,筆尖一抖劃破了草稿紙。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一個溫和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陸斐然抬頭,看到面帶微笑的葉老師。

葉老師彎下身,一隻手放在陸斐然的肩膀上,摟著他似的。陸斐然覺得怪怪的,老師寬大的手掌的熱度穿過薄薄的襯衫布料熨帖在他的皮膚上,好像還摩挲了兩下,他抖了抖肩膀,那隻手就鬆開了。

葉老師說:「這題做不來嗎?我來教你吧。早點做出來好回家。」他說著去拿陸斐然手裡的圓珠筆。

陸斐然感覺到手被摸了一下,然後手上的筆被抽走。

葉老師說:「這題是這樣做的……」在草稿紙上一邊驗算一邊說明,算了幾步,可能覺得站著太累,拿了一張旁邊的凳子過來靠著陸斐然坐下,因為靠的近,腿也有點碰到,但因為專心聽題陸斐然也沒有注意。

「陸斐然,你還不回家嗎?」突然從教室後面響起個聲音。

這回換成葉老師被嚇了一跳,筆尖一抖劃破了草稿紙。

陸斐然回過頭看到謝坤站在教室後面,鏡片後面眼神幽深,他說:「哦,我做完這題就回家。」

謝坤說:「別拖啦,檢查鎖門的人都來了。」

陸斐然看看手錶,是有點晚了,他就對葉老師說:「謝謝老師,你說的方法我已經知道了,我自己回去慢慢算。」說著站起來利索地整理好書包背在身上,往謝坤身邊走去。

謝坤握住他的手腕,又讓陸斐然有點驚詫,他認真看著陸斐然,頗有一種不答應不罷休的意味,「天很黑,我很害怕,我們結伴走吧。」

為什麼又向自己示好呢?陸斐然一頭霧水,遲疑地點點頭。

他們一起走出教室,謝坤回頭看了一眼,葉老師正站在教室門邊,他的臉籠罩在漆黑的影子裡,讓人看不清表情。

邵城剛走上這層樓也看到了站在門邊的成年人的背影,他走過去,說:「這位老師還有什麼事嗎?我要鎖門了。」

葉老師這才從兩個已經從另一邊樓梯口下去的學生背影上收回目光,對邵城笑了下,「哦,沒有事,我走了。」

邵城看見他轉過來時的臉,感覺像被雷劈了一下,他很快掩飾住了自己的異樣,目送這位葉老師離開,抬頭看門牌——

高二(1)班

這個班級是陸斐然就讀的班級。

剛剛離開的這個平凡而溫和的年輕男老師就是葉誌慶。

第6章 紫藤花

謝坤走的很快,幾乎是拽著陸斐然往前走。

陸斐然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步伐,甩開謝坤的手:「你到底是要做什麼?我不明白!」

謝坤停下腳步,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氣息不穩,胸膛起伏著,「你這個傻子。」

陸斐然愣了一下,「……你看起來快要哭起來了。」

謝坤聽到陸斐然的話,眼淚忽然控制不住地涌出來,他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間,悶聲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陸斐然有點被嚇到了,他手足無措地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輕拍謝坤的背,歉意地說:「對、對不起,我不應該語氣那麼重的。是我錯了。」

「你沒做錯。」謝坤還帶著鼻音說,「以後別單獨和葉老師待在一起。」

「所以為什麼啊……」

陸斐然剛說了一半,謝坤就把他的話打斷了,「我不是害你。」他吸吸鼻子,又說,「你這個傻子。」

謝坤哭的眼鏡上沾上眼淚,他把眼睛摘下來用紙巾揩拭,路燈柔和的光線從側邊照過來,濃密的睫毛投下斜斜的影子,鼻尖紅紅的,淡色的眼珠也霧濛濛的,陸斐然這才發現班長平時戴著眼鏡看上去土氣不起眼,摘下眼鏡和之前判若兩人,白淨秀氣。

陸斐然在心底想,雖然不太清楚班長的意圖,可是班長應該不是壞人。

第二天天色溟濛的時刻,陸斐然還在院子裡刷牙,爺爺來告訴他有個同學在門口等他,陸斐然出去一看,果然是謝坤。

「你怎麼來了啊?」陸斐然問。

「來找你一起上學。」謝坤回答。

陸斐然嘴角的白沫都還沒衝掉,他點點頭,「哦,等我一下。你進來等吧。我奶奶磨了豆漿喝。你要喝甜的還是鹹的?」

謝坤:「……酸辣。」

屋檐下掛著的鳥籠裡,丹丹撲騰下翅膀,唧啾兩聲。

反正,從那之後,陸斐然和謝坤就成了朋友,他們每天一起上下學,小夥伴們表示震驚,畢竟之前大家還以為他們勢不兩立。有時候雙休日謝坤還去陸斐然家寫作業,謝坤語文很好,陸斐然數學拔尖,互幫互助,一起進步。

*

邵城的保安生活轉眼過去三天,其間他做了無數次心理準備預想了各種再次和陸斐然相遇的場景,結果卻一直沒有遇見。

然後邵城在心底嗤笑自己:想什麼呢,混蛋,你不是決定好了不再見他嗎?即使再見了,也不會去認識,不是嗎?

既然這樣,何必期待相遇呢?

再說了,剛開始新工作,邵城也還在適應,他年輕力壯,被王大爺使得團團轉。這小鎮坐落在青山綠水的懷抱中,學校也是建在半山腰上,鄉下地賤,整個小山頭都是學校的,後山種了柚子樹林,還有菜畦和魚塘,給學校創收。王大爺說三十年前後山是稻田,還養豬,學生每周有兩節勞動課,其實就是個割谷子,寒暑假要帶來交的勞動作業是一捆豬草。

雖然進果林的草坡上豎了「禁止摘果」的牌子,如果抓到還要記過通報批評,但偷果子的學生還是前仆後繼地來,邵城每天都要去逛上幾圈。

中午,邵城吃了晚飯巡邏著小樹林,遠遠看見有兩個人影從另個偏僻的地方進了樹林,沒有馬上聲張,不然一下子就把小賊們給驚跑了,他鬼鬼祟祟地躡手躡腳地接近過去,對方的對話順著風斷斷續續地傳進他的耳朵裡。

「你是想幹什麼?謝坤。你以為你很厲害嗎?還是舍不得我?」一個陰鷙的聲音傳進邵城的耳朵裡,他瞬間就分辨出來這個聲音,是那個葉誌慶。他看到穿著白襯衫毛線背心和西裝褲的成年男人拉扯著一個瘦弱的男生。

男生掙扎著,無比嫌惡地說:「噁心。」

葉誌慶甩手就打了那個男生一巴掌,眼鏡都被打落。他低低笑了兩聲,黏膩猥瑣地讓人頭皮發麻。

邵城當然明白他在做什麼,他稍微走遠了一點,然後大聲喊:「誰在那!」

葉誌慶聽到邵城的喊聲出點般甩開原本被他緊拉著的謝坤,還理了下衣袖和領子。

謝坤一個沒站穩,摔在地上。

他們都看向走過來的邵城,邵城裝成才看到的樣子,說:「哦,是葉老師啊,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呢?我還以為又有不聽話的學生在偷果子。」

「沒什麼,說說話。」葉誌慶說著,轉回頭,背對著邵城,居高臨下地冷冷看了謝坤一眼,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又俯下身,對謝坤伸出手要扶他起來,謝坤咬了咬嘴脣一把拍開他的手。

葉誌慶瞪了他一眼,再轉身,又是風度翩翩的葉老師,訕訕對邵城說:「現在的學生啊,就是不服老師管。唉……我下堂還有課,失陪了。」

邵城看了一下葉誌慶離開的背影,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低頭看到那個男生還匍匐在地上摸索著什麼,邵城看到掉在他腳邊的眼鏡,上前撿起,遞給他。

謝坤狼狽地用衣角擦了擦眼鏡,重新戴好,抬頭看到了保安服,知道這個人是保安,「謝謝叔叔。」他用戒備的目光偷偷瞟邵城,他很害怕會被別人知道自己的那些醜事……假如剛才被人看到了聽到了那些事,他不敢想象,那太可怕了,他的人生都會坍塌。

邵城看著這個小男生眯了下眼睛,怔住,脫口而出:「謝坤?」

被窺破醜聞的羞恥感隱秘地,像一道閃電,猝然劃過謝坤的心頭,他惶亂而戒備地看向這個不認識的成年男人,冰涼的手顫抖起來。

邵城這才意識到自己穿幫了,他趕緊打圓場,笑著說:「我在宣傳欄上看到過你的照片。你成績可好呢!」

謝坤半信半疑,但他更想快點逃離這裡,含糊應了一聲,匆匆說:「要上課了,我回教室了。」

邵城看著少年踉踉蹌蹌地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才遲疑地跟上。他是認識謝坤的,但他認識的那個謝坤是沉默寡言但能力出眾的律師,據說是個基,偶爾也在飯局上意外碰過面,交情泛泛。

最後一次聽說謝坤的時候,是謝坤自殺的消息。現在一聯想,邵城猛然記起來,新聞裡第一個站出來舉報葉誌慶的人語焉不詳寫的就是謝某。然而由於國內相關法律的缺失,那次曝光只讓葉誌慶離開了當時所在的學校,因為教學能力的出眾,被其他培訓機構高薪聘請。謝坤自殺的時間就是這時候附近。

細碎的事隱約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連串起來,真相影影綽綽浮現在邵城心頭……黑暗陰翳的情緒籠上邵城的臉。

邵城想了想,幾步追上去:「同學,你腳崴了吧?我扶你去醫務室?」

謝坤很抗拒別人的接觸,「還好,我自己走就行了。……你幹嘛跟著我?」

邵城默默地說:「同學,出樹林只有這條路啊。」

謝坤:「……」

邵城:「你走的很急啊。」

謝坤:「我同學在等我。」

正巧同路,也是因為有點擔心,加上還想了解一下那個葉老師的事情,邵城一路亦步亦趨地跟著謝坤。

鵝卵石鋪成的羊腸小徑很不好走,謝坤最走腳越疼,他咬緊牙關忍著,額頭上冷汗涔涔,走出樹林左拐,沿著水泥路走了大約兩百米,一個碧水無波的人造湖躍入眼簾,湖邊是石頭和紅木搭成的一小段長廊,種著紫藤蘿,正值花期,開的茂密繁盛,垂著一片深深淺淺的紫色花簾。

花簾中傳出一個清朗的男孩的聲音:「謝坤。」

邵城一聽到這個聲音,像一陣熱流忽的躥過心頭,似是心悸,又像一陣風,那麼漫不經心地拂過,就輕易地叫他記憶裡那些灰白的畫面瞬間全部鮮亮地覆活過來,他怔怔地呆站在原地。

謝坤已微笑著加快腳步走過去,「小陸!」

陸斐然低頭從一束束紫藤蘿下鑽出來,像捲簾而出一般,陽光被花藤剪裁成精緻的影子,披在陸斐然身上,仿佛一片迤邐的蕾絲,風經過時,落了他一身的金色花鈿般的光斑也浮動搖曳起來。

這時,陸斐然注意到了在好友身後的人,看了過去——

當陸斐然看向自己的剎那,時間仿佛被拉長,邵城不禁眼睛微熱。

回憶裡被珍藏的畫面被翻出,他驀然想起陸斐然生病時一個平凡無奇的畫面來,有天他看到陸斐然坐在病床上,邵柔乖巧地伏在他的床邊,陸斐然正給她講故事,聲音溫柔如水,斐然低著頭,纖細的脖頸像是一支花芽,不堪生命之重,隨時都會折斷。然後陸斐然聽到邵城的腳步聲,回過頭,大抵是因為心情好,難得地對邵城微笑了一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噓」了一聲,再指了指睡著的邵柔。

那時的陸斐然可稱不上好看了,他已經受病魔折磨許久,瘦骨嶙峋,面無血色,一頭秀髮也掉光,眼窩凹陷,兩頰瘦削,眼角也有歲月帶來的細細紋路。

可他依然被迷戀的一片痴心。

霎時,不知怎的,眼前這個清艷鮮活的少年就和記憶裡那個蒼白老去的青年,兩個身影重疊在一起,發著光似的,刺的邵城的眼睛被淚水模糊。

他可以褪色,可以枯萎,怎樣都可以,只要他看我一眼,萬般柔情就涌上心頭。(1引用)

陸斐然莫名其妙地悄悄地和謝坤說:「那個人是誰啊?神經病嗎?突然哭起來了誒……」

謝坤面無表情地聳了下肩:「大概是吧。誰知道啊。」

陸斐然不解地搖搖頭,不再去關注這個陌生人,轉身和朋友徑自離開。

第7章 聖父

那年夏天熱得像蒸籠,夢境也被炙烤得扭曲模糊,像沾著一層黏膩流動的油。

窗外蟬鳴匝地,窗內孩子的哭聲歇斯底裡,交織成一片,吵得人頭疼腦漲。

「爸爸!爸爸!爸爸!」

邵城低下頭,看到爬在他腳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瘦的頭重腳輕,漲紅的小臉上有一塊成人巴掌大的青色胎記,此時涕泗橫流更加難看,實在讓人心煩。這小鬼其實很可憐,親八從不帶孩子覺得帶孩子是女人的事;親爸嫌她是女兒不能和自己這個大哥爭繼承權,還長得醜又遲鈍,兩歲多了還不怎麼會說話;親奶奶雖然不虐待她,但壓根就不待見親媽更不用提這個小孽/種了……誰照顧她呢?邵城的生母劉女士也還沒有大度到照顧拆散自己家庭的小三的孩子。

邵城開始後悔早上一氣之下把孩子搶回來了,他雖然作惡多端,但還有做人的底線。但憑什麼要他照顧死對頭的孩子啊,他又不是聖父!邵城看著這孩子,有些惡意地想:嘖,長得和你媽一樣醜。

「哪來的孩子?」

邵城忽然聽見有人說,他回過頭,看到站在玄關一臉錯愕的陸斐然,他放下書包,摘了耳機,走過來把孩子抱起來,「你怎麼任由孩子哭啊?會哭壞嗓子的。」

「爸爸!爸爸!」像是找到一個依靠,小女孩撲進陸斐然的懷裡,兩隻髒兮兮的小手緊緊地拽住陸斐然的衣服,鼻涕眼淚也揩了他一身,不停喊著爸爸。陸斐然毫不介意地抱著她在客廳裡繞步,哄著她,拍拍她的背,沒一會兒,哭聲漸止,孩子伏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

邵城滿心的燥意也仿佛被陸斐然難得一見的溫柔給撫順,他羡慕嫉妒地看著他的醜妹妹——要是陸斐然對他有對這小鬼十分之一的溫柔,他真是做夢都要笑醒。

陸斐然在沙發坐下,輕聲問:「誰家的孩子。」

邵城回答:「血緣上來說……是我妹妹。」

陸斐然一下子就懂了,「那個陳小姐的孩子啊?」

邵城:「對,我後媽生的。」

陸斐然問:「那怎麼會在你這?」他知道邵城和陳姝掐的那叫一個不共戴天。

邵城伸過手,輕輕撩了下這孩子的衣服,「你看。」小小的身體上,比胎記更觸目驚心的是新舊傷痕,「我剛發現的,陳姝拿她出氣呢。」

陸斐然駭然而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邵城,「怎麼可能?不是親生的嗎?」

邵城說:「親生的啊。——誰知道那女人發什麼瘋!」

兩人面面相覷,靜默片刻。

陸斐然問:「你準備怎麼辦?」

「沒想好」邵城老老實實回答,才低聲問,「你不勸我收留她嗎?」

陸斐然:「我不認識她的媽媽,所以我對這個孩子沒有意見。但我能了解你為什麼不喜歡她。我也做不出慷別人之慨的事。而且,你也不是什麼好人啊。」

邵城鬱悶地問:「我有那麼壞嗎?」

陸斐然說:「對我很壞,不過這件事做的不壞。」

邵城無奈,他再往陸斐然懷裡看了看,髒的看不過眼,他去抽了紙巾,給孩子擦臉,惆悵地說:「這孩子長得真醜。我邵家的孩子,我就沒見過這麼醜的。說是我妹妹,我都帶不出去。」

陸斐然低頭琢磨了一下,「我覺得她鼻子有點像你。」

邵城仔細看了下,是有點像,但他不想承認。這該如何是好,他厭惡這孩子的母親,連帶厭惡這孩子,送回去?

邵城瞧著女孩瘦小的身軀,像能看到那一縷不落地的微小靈魂,輕輕的折磨就可以讓她夭折殤逝。他是個糟糕透頂的人,但至少還是個人。

邵城捏了捏女孩的小鼻子,感慨說:「邵柔啊,你生下來就是個錯誤啊!」

陸斐然想了想,還是說:「復仇者不折鏌乾。雖有忮心,不怨飄瓦。」

邵城看著陸斐然眉眼間難得柔和舒展的情緒,心也越發柔軟下來。

得,養了吧。

他不差這口飯錢。

就算這醜孩子以後成了白眼狼,也不可能咬著自己的。

女孩在夢中還不鬆手,打了個哭嗝,呢喃呼了聲「爸爸」,又往陸斐然懷裡鑽了鑽。

邵城不由地稱讚自己:「我真他媽是個聖父啊!」

陸斐然對這句話表示由衷的鄙夷,給了他一個白眼,就差沒直說他不要臉了。

邵城卻覺得挺開心的。

然後邵城從夢中醒來。他一抹脖子一把汗,起身坐在床沿,靜默如山,坐了會兒。外面天還黑著,才凌晨三點,卻怎麼睡不著了。

……天氣好像也快要熱起來了。

隔一周同學們回到學校,被教室裡突然多出來的東西嚇了一跳。

「怎麼突然裝空調了?校長有怎麼好!」

「不是學校買的,我聽我爸說是個發跡的學長回來報效母校,出錢給整個學校裝空調。還是節能省電型的。而且還不留名。」

「……多賜我們幾個有錢的學長吧。」

這週末是謝坤的生日,陸斐然知道謝坤是不會辦生日請客的,他家境一般。陸斐然買了一本帶密碼鎖的日記本送他作生日禮物。他們現在關係好了許多,陸斐然還給謝坤取了個外號叫謝葫蘆。他說謝坤就是個悶嘴葫蘆,什麼事都往心裡憋。他就是擔心謝坤這樣下去遲早憂鬱成病,可什麼都問不出來,才送個日記本給謝坤,讓他把不開心的事都寫在日記本裡。

謝坤有點感動:「你也寫日記的嗎?」

「我不寫。」陸斐然撓撓頭,「我沒有那麼耿耿於懷的事情。」

謝坤:「……」

陸斐然問過謝坤以前為什麼要找自己麻煩,謝坤搪塞說當初不是故意的,幾次以後陸斐然知道問不出來就不多問了,只好自己在心裡默默地琢磨。

回憶之前,他第一次意識到謝坤找茬某天課間休息他找葉老師問題目,然後是有回葉老師帶他們打球謝坤拿球砸他,再然後是不高興他當上數學課代表還有安全委員,接著是送作業本故意撞翻他……

——嗯?葉老師?

正想著,胳膊被人用筆給輕輕戳了一下:「陸哥你在看什麼?」

「在看葉老師……」陸斐然下意識茫茫然回答,接著回過神,轉頭。

袁楚楚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葉老師有什麼特別的嗎?」

「我就是在想他有什麼特別的?」陸斐然皺起眉毛。

「特別……特別幹淨?葉老師很愛換衣服啊,夏天的時候能一天換三套,我還記得他那個粉色格子襯衫,嘖嘖。」袁楚楚語氣揶揄地說。但陸斐然沒聽懂,他還沒開竅,一向聽不懂這些。

陸斐然問:「你覺得班長和葉老師的關係怎麼樣?班長討厭葉老師嗎?」

「會嗎?葉老師挺喜歡班長的。我聽人說葉老師高一的時候週末還私下給班長開小灶呢。」

陸斐然沉吟片刻,驀地想到了,他盯著袁楚楚:「我們是不是好朋友?」

袁楚楚警惕起來,後退一步,「沒多要好。」

陸斐然微笑了一下,「幫我個小忙而已。」

第8章 贖罪

邵城如坐針氈。

他身邊是容光煥發的王大爺,對面坐著兩個女人,一個身形如犁年紀約莫四五十歲,另一個女人化了淡妝,三十歲上下,正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自己。

沒錯,這是相親。

老人家特別愛做媒,雖然之前王大爺幾次笑呵呵說要給他介紹對象,他都沒當一回事,王大爺還以為是他害羞靦腆,邵城心裡裝著別的事就沒在意這事,這回被王大爺約出來聚餐,到了地方才意識到是在做什麼。

邵城給王大爺點面子,沒立馬就走。

媒人先笑著開口說:「小夥子長得很精神嘛。」

王大爺熱情地推薦:「小劉身體很好的,幹活也特別認真,適合過日子。」

「你們兩個年輕人聊著啊。」

王大爺走前特地好心叮囑了邵城一番:「小劉啊,你不要覺得自己年紀小還早啊,當心拖著拖著就老光棍了啊。那個姑娘雖然今年三十三了,她有房有車,還有店面,本來是看不上你一個當保安了,看你英俊年輕又性格老實才肯來相親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啊!」用力拍拍邵城的肩膀,給了他一個期許的眼神,以一副「你不需要太感謝我」的姿態揚長而去。

邵城:「……」

女方倒是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紹起來,看來是經歷慣相親了:「你好,我叫吳梅,今年三十二,爸媽都還在,下面還有個妹妹。你家裡有幾口人啊?」

邵城老實巴交地說:「我爸媽離婚了,我跟爸爸過。前幾年爸爸再婚了。我也有個妹妹。」

女方聽了直皺眉,「哦,這樣啊。你……你對工作有什麼打算呢。」

邵城繼續說:「攢點錢。要給妹妹治病。」

女方:「……」

邵城期盼誠懇地凝望著對方說:「你呢?你是做什麼工作的?要是兩人一起的話,就能快點攢夠醫藥費了。我工作一般但也還算穩定。我聽說你有房子啊,有幾個房間?我親媽一個人孤零零的,要是結婚了,我希望把她接過來一起住。我媽不容易,希望你能孝順她一些。」

女方:「……」

邵城說著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補充說:「希望你婚前好好檢查下身體。」

女方:「為什麼?」

邵城:「我前妻是病死的,查出來的時候太晚了,沒治好。」

女方:「………………」

沒過五分鐘,來了一通電話,女方表示有急事不得不先走一步,為表歉意,這頓飯她請了。

邵城毫不羞愧地接受了妹子買單,還善解人意地寬慰了幾句,順口問手機號碼,女方裝成沒聽到,火燒屁股一樣跑了。

邵城笑笑,臭不要臉地低頭繼續吃飯,吃飽了才走。

回去的路上,經過超市邵城順道采購,沒想到正好又遇上了謝坤。

邵城只有自己一個人,這段時間來索性一直盯著葉誌慶,只要他沒動靜孩子們就不會出事。

隔著兩個貨架,邵城看到謝坤站在一個掛滿了各種餐具的貨架前發愣,謝坤的樣子看上去很不對勁。

謝坤伸手,取下了一把水果刀放在購物籃裡。

邵城總覺得謝坤這古怪的模樣似曾相識,他回想了好一會兒,猛地想起來——謝坤的神情像極了當初陸斐然厭惡自己之極時絕望痛苦恨不得同歸於盡時的樣子。

學校裡發生的事,葉誌慶的模樣,謝坤和陸斐然走在一塊兒的身影,種種這般在邵城的腦海里翻覆旋轉著。

不會吧?

謝坤會做這樣的傻事嗎?

可他現在還是個孩子啊!

邵城越想越心驚膽戰,嚇得他一路跟蹤謝坤回家,看著他進了家門。守在門外緊盯著。

暮色四合。

謝坤從家裡出來,斜挎了個包,手總下意識地按在包上,像護著什麼,又像是害怕包裡的什麼東西被發現。

邵城一路悄悄跟著,走了一段,發現果然是去葉誌慶的住處。

四天前——

周二那天,袁楚楚告訴謝坤八卦,說葉老師讓陸斐然周日去他家補課。

袁楚楚還說葉老師還說為了不讓別的學生怪他偏心,不準陸斐然告訴別的同學。

「你可別告訴別人。我偷偷發現的,總覺得怪怪的。」袁楚楚嘆了口氣,「我憋在心裡怪難受的,唉,我就告訴你,你真的別告訴別人了啊。」

謝坤只覺得遍體生寒,又噁心,噁心到想吐。

他當然不會再去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他想,陸斐然肯定和他當初一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可他該怎麼開口,陸斐然問他為什麼,他又能怎樣回答?

「我周日去你家寫作業吧?」謝坤提起勇氣試探著陸斐然。

陸斐然神態自然地回答:「我有事情。」

果然是!謝坤張了張嘴,覺得自己像一條擱淺的魚,被扼住喉嚨,無法呼吸。他含糊地應了聲。

陸斐然沒想到謝坤居然哦了聲就完了,只得主動問:「……你有什麼事嗎?」

謝坤退步縮進墻角的陰影裡,直到退無可退,貼著墻,「沒有。」惶惶逃開。

他這一猶豫,時間快速晃過,眨眼就到了周六。謝坤看著快活地整理著書包毫無自覺的陸斐然捏緊了拳頭,像看到當初的自己,骨頭縫都仿佛隱隱作疼起來,冷汗直流。

「謝坤。」陸斐然抬起頭,微笑著喊了他一聲,臉龐乾淨單純的像是晨曦朝露。

謝坤心裡某根繃緊了好久的弦便突然崩斷了。他面無表情像是冷冰冰的,不理睬陸斐然,直接走出教室。

小夥伴們又一次驚呆了,圍上去問陸斐然:「你們吵架了?」

陸斐然陡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沒有……」難道是發現自己騙他了?

沒一會兒,袁楚楚從外邊苦著臉進來,把陸斐然拉走,「謝坤讓我告訴你,周日因為班務葉老師和他有事,葉老師說要他轉告沒辦法給你補習了。」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黑了臉。

陸斐然:「你沒攔著他?!」

袁楚楚:「臥槽,我怎麼說啊?跟他說是我和陸斐然編故事逗你嗎?我一下子哪說的出口!」

沉默。

這事其實破綻百出,多想想就會發現不對了,只是謝坤太倔強了,他既不去和葉老師求證,又不和自己吐露真相。

陸斐然猜測著說:「你覺得……葉老師他會不會……」

袁楚楚顫巍巍地說:「不會吧……那也太可怕了……」

陸斐然沉著臉:「這事是我的錯,我來解決,你回去吧,我現在就去找謝葫蘆。」

*

邵城跟了謝坤一段路,走著走著,謝坤突然停下腳步。

邵城當時心下就咯■一聲。

謝坤走走停停,拐過一道彎,往一條小巷子裡撒腿狂奔起來。邵城顧不得暴露,趕緊追上。這片晚清老街各種四通八達的小徑,稍慢幾步,人就不知道鑽哪去了。

追的邵城也急躁起來,好不容易把人一把拎住,劈手就去搶謝坤手上的包。

謝坤紅著眼睛和邵城爭奪,嘴裡發出啞然的嘶聲,像只陷入絕境的困獸,惡狠狠瞪向邵城,待認出邵城的臉,嚇了一條,「你幹什麼!」

邵城看到他絕望而倔強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張臉,聽到了陸斐然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怎麼能這樣做!」

——「邵城,你王八蛋!」

——「對老人家這樣,你還是個人嗎?」

邵城啞聲說:「我只是想勸你別做傻事。」

「你、你知道!」謝坤害怕的聲音尖利極了,顫巍巍飄高,還叉了音,他僵硬繃緊的像石頭的身體微微顫慄起來,他痛恨地看著邵城,想到自己的醜事被人發現,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崩塌,他牙齒都打著顫兒,「……你想怎麼樣?」

——「邵城,你想怎麼樣?」

——「我都被你毀成這樣了還不夠嗎?還要我怎麼做?」

——「到底怎樣,你才肯放過我?」

落日後黯淡的光線下,謝坤看不清邵城的表情。

半斜路燈的光照在邵城的臉上,謝坤看清他的臉,一下子怔住了,然後迷惑起來。邵城看上去並不凶惡,甚至可以說是軟弱,還有悔恨和痛苦。

「把你的包給我,別做傻事。」邵城說,「這不是你該做的事。孩子。」

邵城是極少哭泣的,上回重遇陸斐然情不自禁濕潤了眼眶,到底最後還是沒落淚。

即便是上輩子聽到陸斐然手術失敗的消息,他也沒有哭過,折騰了那許多年,他早已是一截了無生趣的枯木。

他在陸斐然的冰涼的屍體旁跪了一晚,原本就斑白的頭髮一夜間幾乎全白了。哭不出來,哭什麼,哭給誰看?

如同被抽走靈魂,身體失去支撐,邵城往下滑落,跪在地上。

「這不是你的錯,孩子。」淚水像是決堤一樣控制不住地涌出來,但沒有哭聲,只有眼淚安靜地流著。

謝坤驚呆了,手足無措地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跪在自己前面。

「他是禽獸……畜生……他該死……他才應該去死……你不要因為他毀了自己。」邵城鬆開了手,「等到你以後出去了,你就會知道世界有多廣闊。你會念一個好學校,會有善良可愛的女孩喜歡你,你要活著,要好好的活著,你的人生還長著呢……」

謝坤被他所描述的事濕潤了眼眶。

「對付他本來就不是你該做的事。」

「你還是個孩子啊,是大人沒保護好你……這本來就不是隻由你自己處理的事情。」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傷害,但是能再稍微相信一次大人嗎?」

謝坤抽泣著說:「你、你別說出去。不要說出去。」

邵城把他緊握在書包袋子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把你的包給我,好嗎?」

謝坤任由邵城把他的手指掰開把包拿了過去。

邵城接過包的瞬間,覺得像卸下了一塊壓在心頭不知多久的重石。但也只是高山一角的重石而已。

邵城往包裡一摸,摸出來一個mp3:「……」

他看著這mp3瞪了瞪眼睛,然後松懈下來,低低地自嘲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啊?」謝坤莫名其妙地問,可他本來決絕悲壯的心情也被邵城這一笑給打亂,再也沒有之前的衝動氣勢了。

邵城說:「我看到你買了把水果刀,還以為你要做傻事。」

謝坤驚訝地瞠大眼睛:「那是我媽讓我順便買的……你以為我要殺人嗎?那是犯法的,要坐牢的!」

不愧是謝坤!邵城想。

「對對,你這樣想就對了。」邵城自哂一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把包和mp3都還給謝坤,「既然是這樣,那就還給你,你自己放好吧。回家吧,天都黑了。」

謝坤炸毛:「不行,我得去!他要害我的好朋友。」

邵城愣了愣,臉色瞬間凝重了:「他要害陸斐然?什麼時候?」

謝坤緊張地說:「他讓陸斐然周日單獨去他家,陸斐然答應了!」

邵城挺納悶的,這些天他已經緊盯著葉誌慶了,沒發現他和陸斐然說過什麼啊。

「這樣吧,我會盯著的。葉誌慶的事情你沒法管的。我來解決。」邵城說,「再相信一下大人吧。」

「你……」你做得到嗎?謝坤沒敢問出口。

謝坤聽著邵城說話的語氣,打了個寒顫,「你到底是什麼人?」

邵城笑了笑,「回家吧。你什麼都沒做,也不認識我。」

謝坤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遲疑地邁開腳步,深深淺淺地回家去了。

邵城目送他走到巷子的盡頭才離開。

邵城剛走,原先他和謝坤爭執的地方不遠處的一個隱蔽的墻角走出來一個人。

陸斐然看著邵城離開的方向,眼底流露出好奇和疑惑的神色。

第9章 惡有惡報

陸斐然在附近轉了兩圈,最後在不遠處的河濱公園找到了謝坤。

謝坤看到陸斐然從石椅上跳起來,他擦擦眼淚鼻涕,聲音還帶著哭腔:「我本來去找你,結果你不在家。」

「嗯,我去找你了。」陸斐然摸摸鼻子,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兩人尷尬地相顧無言。

過了好半晌,陸斐然做足了心理準備,才鼓起勇氣開口,愧疚難當地和謝坤道歉:「對不起,葉老師根本沒約我。周日他要給我補習的事情是我讓袁楚楚騙你的!」

謝坤眼裡還泛著淚光,「!」

陸斐然索性全部坦白了:「我一直等著你來問我……我原本是想幫你的。真是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他咬牙說,「你要是生我的氣就打我吧。」

謝坤看了他一眼,又坐下,拿手背抹了把眼睛:「我才沒那麼野蠻呢!」

陸斐然站在他面前,「對不起啦。對不起。你別哭了,哪有你這麼愛哭的男生!」

謝坤覺得陸斐然一定知道自己那些骯髒的秘密了,但他並不是因為這個才鼻子酸的。他是想到葉老師約了陸斐然這件事是假的……就覺得高興。他覺得他救了陸斐然,這是對曾經的自己的一個交代。

陸斐然忽然抓著謝坤的胳膊把他拉起來,「走!」

謝坤趔趄一步:「去哪?」

陸斐然理所當然地回答:「去報仇啊!走!」

陸斐然拉著謝坤從河堤上奔跑起來,像踏著一片璀璨霓虹的河岸燈火,清爽的夜風吹得耳邊呼呼作響,灌滿了胸膛。把謝坤的眼淚都吹乾了,他覺得自己仿佛踩在夢境之中,腦海里不作他想,只信任地跟著好友前行著。

在葉老師家不遠處,他們停下腳步,氣喘吁吁。

「到底是要做什麼?」謝坤問。

陸斐然從路邊撿了幾塊石頭,舉起握著石頭的手對謝坤搖了搖,又看了看二樓葉誌慶住處的窗戶,正朝外發散出淺橘色的燈光。

謝坤霎時就明白了陸斐然的意思,他的心怦怦直跳起來。

陸斐然笑了一下,助跑了幾步,甩手扔擲出石頭,可惜運氣不好,準頭不行,沒砸中窗戶,「唉,沒中!」他轉頭對謝坤攤開手掌,掌心上放著石頭,「你來?」

謝坤看著陸斐然,陸斐然的眼睛裡像有一簇火,火星迸射出來落到他的心頭,讓他燃燒發熱起來。他從陸斐然手上拿過石頭,狠狠地投擲出去。

也沒砸中。

「再來。」謝坤說。

陸斐然又遞給他一塊石頭。

這回比上次砸的稍近些,但還是沒砸中。

陸斐然繼續給他遞石頭,謝坤咬牙切齒地掄著胳膊——「砰!」

窗戶玻璃裂開的聲音如此清脆。

謝坤聽在耳朵裡,覺得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悅耳的聲音了。

樓上傳來一聲罵。

急促的腳步聲。

謝坤愣住了,陸斐然拉了他一把,「跑啊!」

謝坤被他拉著跑了兩步,反應過來,邁開腳步拼命奔跑起來。陸斐然慢慢放開了手,讓謝坤跑在自己的前邊,他在後邊殿後,被抓了也只算他一個。

「別怕,我在你後面呢!」他對謝坤說。

謝坤聽著身後陸斐然的聲音,莫名地安心了許多,「有人追上來了嗎?你快點啊。」

不知跑了多久,後面沒人追來,他們停下來。

陸斐然看到謝坤明亮的雙眸還有明亮的微笑,不再是陰沉的浸滿眼淚的,他像是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謝坤的聲音飄散在風裡:「謝謝你……」

*

謝坤、陸斐然私下商量怎麼對付葉老師。

謝坤說:「我有錄到葉老師和我的對話,但不夠吧……我原先只想用這個威脅他別再害人的。」

陸斐然皺著眉不說話,「不好吧,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們再想想吧。」

謝坤悶悶地說:「反正不能讓他繼續害別人。」

「我們不要接近他就是了。」陸斐然說,「說起來,他為什麼會盯上我啊?我也沒做什麼啊。」

謝坤:「你長得好看啊!」

陸斐然微愕:「嗯?」

謝坤笑了:「你不知道你是校草啊?」

陸斐然吃了一驚:「!」

謝坤:「……喂。」

兩位同學還沒統一出計劃來,沒過兩星期,毫無預兆的某一天,葉老師沒來上課。次日繼續曠工之後,學生們紛紛議論起來。

袁楚楚興奮地從她當局長的老爸那兜了一肚子的八卦回來,通知兩位前線戰友:「葉禽獸被抓啦!」

謝坤:「怎麼回事?」

袁楚楚:「我不是有親戚在警察局工作,說是他被舉報傳播色/情/淫/穢,然後警察去在他的電腦裡查出了不少嗯……男孩子的圖片,之後又發現他好像是一個什麼色/情網站的版主。聽說是個收費的跨國兒童色/情網站,挺不得了的,他人已經被關進去了。」

陸斐然拍手:「這就叫惡有惡報!」

謝坤卻若有所思,再往深處想想,他卻不敢想了。

他們在十字路口分開,各回各家。

陸斐然腳步輕快地走下一個長長的斜坡,路邊種著葳蕤團簇的繡球花,像水彩畫一樣淡綠淡藍的清爽顏色,他轉開賞花的眼神,往前一看,瞧見一個挺拔的背影,對方正在打電話,轉身的時候露出個側臉,似乎有點眼熟。

等等,好像是學校新來那個保安啊!但是替代了學校保安的那個劣質制服,對方現在穿著一套挺括的西裝,越發顯得寬肩窄腰長腿厚背,器宇軒昂的。

陸斐然下意識往旁邊的花叢樹木後一躲,等到對方徹底拐過彎,他才悄悄跟上,從拐角處探頭看。

一輛寶馬轎車停在馬路旁,對方低頭進了車,關好門,轎車沒停多久就發動開走了。

他不是學校的保安嗎?但是他又知道葉老師的事,還救了謝坤。

陸斐然忽然想起那個男人對謝坤說的話:「我會解決的。」

在他說過這句話之後沒多久,葉老師就被抓了。

*

邵城剛坐上車,突然感覺到一股探究的視線,他回頭從後車窗看出去,街上並沒幾個人。只當時自己多疑。

「喂,喂,信號不好嗎?你有沒有在聽我說?」饒星洲不高興地在電話說。

「我剛開車呢。」邵城回答,「稍微等下……好了,你說吧。」

饒星洲就■裡啪啦地說了起來:「陳姝上回給你下絆子趕你走,大家都以為你會教訓回去,沒想到你直接撂挑子走了。你不知道陳姝現在沒人壓著她,那叫一個得意,鬧翻天知道嗎?今天塞一個堂哥,明天塞一個表弟。還要方蔚然幫她帶人,把方蔚然當傻子似的,她是想摟錢,還要別人心甘情願跪著給她送錢。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性。真是沐猴而冠。」

邵城:「嗯。」

饒星洲說:「我們不是要開公司,萬事俱備,就差人了嗎?反正你後媽想把老臣都踢出去,不用白不用,我們幹脆把人都翹過來自己用啊。」

邵城:「嗯。方蔚然已經答應了,他拿百分之八的原始股。」

饒星洲:「……你怎麼沒告訴我?」

邵城:「這不是告訴你了嗎。之前沒談攏就沒和你說,還是陳姝幫了我們一把,呵呵。」

饒星洲感慨說:「陳姝也是造了孽和你作對。」

邵城輕笑了聲,沒說話。他做什麼了?他什麼也沒做啊,只是冷眼旁觀而已。他找人奉承自己後媽的兄弟親戚,然後那些人自己想要進公司拿更多的好處,是自己逼的嗎?不是。陳姝答應幫他們進公司,他沒參與也沒阻攔啊。他多孝順啊。

就像葉誌慶一樣,他也沒有捏造證據誣陷他,這種道德敗壞的人往往為人所知的罪惡都只是冰山一角,他只是稍往下挖了而已。進了監獄,他保管葉誌慶沒個十幾二十年出不來,到時候就算出來了也是個廢人了。

他既不愧疚也不膽怯,反正他也不是個好人。

對付壞人就該由他這種壞人來,孩子們只需要活在平凡而光明的世界就可以了。

邵城沉默地開著車,看著山重水覆的前路,心裡空落落的。

既然葉誌慶已經解決了,他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第10章 情難自禁

邵城知道重生以後他為了做這些事開始撒謊隱瞞,為了圓第一個謊,他遲早會說第二個第三個甚至第四個,再不控制,它們會像滾雪球般越來越大,早點抽身離開,也能到一切維持在他苦心積慮製造的平衡點。他和陸斐然的人生軌跡也會如兩條線不經意交集過一個點之後一樣,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而他會獨自安靜地背負著這些秘密。

可見重生並不一定能順心如意,怎樣可能順心呢?他的身體在這個世界,心卻在停留另一個世界,他的熾烈愛意,他的心如死灰,都只有他一個人感受而已。

 

這次的事是不能假旁人之手,他不得已而為之。既然完成了,也是時候離開了。

 

邵城辦完事,回到小鎮。他下定決心,這周就去辭職。

他換回了保安制服,騎著一輛嶄新的小電驢,一邊等紅綠燈,一邊打著辭職的腹稿。

 

「喂!」旁邊突然響起個聲音。

第一遍的時候邵城還沒意識到是在喊自己,只覺得聲音熟悉,仿似有一股電流躥過身體裡,又懷疑自己是思念過度而幻聽。

那時就是這樣……陸斐然離世後的很長一段時日裡,他總覺得陸斐然還在身邊,還在對自己說話,生氣,或者開心。

 

然後一張年輕的臉龐忽的冒出來,從天而降似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陸斐然眉毛擰著,困擾而靦腆的模樣:「你好,能搭我一程嗎?我知道你是學校的保安……我校牌落在教室裡忘記帶出來了,你搭我一下,讓我混進學校吧!」

邵城懵住了。

陸斐然看到他冷冰冰的臉(其實是受寵若驚過度僵住了)心裡咯■一下,想:這個人果然不簡單,好酷啊……

陸斐然匆匆底氣不足地補充說:「啊不行也沒關係……」

邵城的心便揪起來了。

邵城忽然想,難怪阿佳妮在瑪戈皇后裡仰起容光瀲灩的臉哀求時,只需一個眼神,就讓所有人神魂顛倒無法抗拒。他茫然地聽見自己回答的聲音,「可以。」

陸斐然看他那張岩石般堅硬冷冽的神情,也不好意思說他的接近是一時興起,他便回答:「謝謝。」長腿一跨,便坐上電瓶車。

陸斐然從後面近距離打量著邵城:班上那些人這回真的沒誇張啊,這叔叔真的很帥啊,近看更帥啊……不,也不應該叫叔叔,他看上去也就二十*歲啊。他是不是就是舉報葉老師的人呢?如果是的話,他是怎麼做到的呢?難道他是黑客嗎?他那天穿的西裝和開的車看上去都很貴的樣子,那他又為什麼來當保安呢?

陸斐然覺得這個叔叔又神秘又沉靜,酷到了極點,真不是個普通人,就是讓人有點不敢接近。他心裡略後怕起來,納悶自己為什麼剛才就那麼好奇呢,一時衝動就跑上前去了。

 

邵城此時卻在心臟狂跳,腦袋裡一片轟鳴顛三倒四的:斐然會不會抱我的腰?他要是抱我的腰怎麼辦?會抱我的腰嗎?我最近好像胖了?我的腹肌!我的腹肌還在嗎?抱腰的時候會摸的出來嗎?如果摸得到的話手感會好嗎?

他越發挺直脊背,緊繃著身體,腹部用力,想使腹肌能突顯些。

 

然後……陸斐然沒有抱他的腰。因為不敢靠近。

甚至坐的稍有點距離,他都不怎麼感覺的到後面有一個人。

 

小電驢滴滴的很快開到校門口。

 

到了停車處,邵城停穩車:「到了。」

陸斐然鄭重地道謝:「謝謝,謝謝。」

邵城:「嗯。」

還不走嗎?不去上課嗎?邵城想,糾結的不得了,他萬分惶恐能與活的陸斐然說話,恨不得腳下抹油逃開,也想多和陸斐然說幾句話,他怕是這輩子就靠這樣萍水相逢的幾句話過活了。

陸斐然在心裡默默點頭:真的好酷啊!他說話都只說兩三個字誒!

邵城的手心都緊張出汗了,但他的眼睛一看到陸斐然的臉就怎麼也移不開了。

陸斐然被他深邃的眼神盯得也緊張起來:他幹嘛這麼看著我?是在趕我走嗎?

兩人無言相對著,陸斐然先不自在起來,不敢看邵城。

預備鈴響起,陸斐然有如解放般說:「我要去上課了!」然後趕快跑了。

邵城默默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心底不無失落地想:果然不管在什麼情況下相遇,陸斐然都不喜歡我……

 

陸斐然走到教學樓下面,從口袋裡掏出校牌戴上。

他一邊走一邊搖頭,心有餘悸:他到底是不是對付葉誌慶的人啊?周六我看到的那個穿西裝的是不是他呢?

陸斐然越想越好奇,覺得邵城是個高人,就像武俠小說裡那些大隱隱於市的高人。身在塵埃,心如高貴,深藏不露。

下課時間,陸斐然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欄桿邊透氣休息。

袁楚楚走過來,「我今天可看到了!你怎麼坐那個保安叔叔的車進來的?你認識他啊?」

陸斐然不置可否,不好意思說是自己不要臉去搭訕硬要坐人家車。

「誒!你看,他在那!」袁楚楚低低驚呼了一聲。

陸斐然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邵城正從操場和人工湖花圃中間的車道走過。邵城半路停下腳步,看了看正在從三輪車上搬花的老人,折回去和老人說了什麼,接著就捋起袖子一起幹活起來。

陸斐然怔忡了下,看著邵城的身影:其實他沒有我想的那麼冷酷吧。

不過很快又到了上課時間,下午第四節課結束,陸斐然走出教室,往外一看,邵城還在那幫忙幹活,他心裡一動,背上他的包也蹬蹬蹬跑了下去。

謝坤問:「小陸,你去哪?」

陸斐然笑了笑,對他揮揮手:「我見到一個認識的人,去打個招呼,你先回去吧。」

謝坤不明所以,點點頭,隨他去了。

陸斐然認識正在種花的這個老人,是時常和陸爺爺一起下棋的老朋友了,他相當熟的上前打招呼:「李爺爺。」

邵城已是滿頭大汗,站起來扶著三輪車喘兩口氣,剛擦了下汗,睜開眼睛就瞧見陸斐然走了過來。邵城又懵住了。

他看著陸斐然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然後,走向了種花的老人。

老人背對著邵城,起身:「然然!下課啦?」

陸斐然說:「下課了,我去吃飯了。你吃了嗎?我爺爺還說想找你下棋呢。」

李爺爺笑呵呵地說:「最近不是忙嗎?」

邵城看著他們融洽地寒暄著,往三輪車旁靠了靠,可這車上即使堆滿了花,也擋不住他這麼大一個活人。

「那我也來幫你一會兒吧。」陸斐然自告奮勇說。

「你上課來得及呀?」李爺爺問。

「來得及啊。我在教室裡坐了一整天,人都悶壞了,正好運動運動。」陸斐然說。

「呵呵,今天我什麼運氣,居然有兩個免費勞工。」李爺爺笑著說。

邵城僵在那,退也不是,進也不是,眼睜睜看著陸斐然靠近過來,和自己說話:「好巧啊,是你啊。」

邵城嗯了一聲,又不再說話了。悶頭幹活,幫忙移植盆栽。

陸斐然原本有些怕他,但悄悄地觀察了下邵城的活計,發現他細心又熟練,一看就是個經常蒔花弄草的。

「你做的可真好。」陸斐然觀察了一會兒,忍不住搭話說。

邵城的鏟子就停住了,不敢再側頭看陸斐然,怕自己像之前一樣嚇到陸斐然,只含糊回答:「還好吧。」

真是惜字如金。陸斐然想,不過沒有之前那麼畏懼邵城。

對花花草草都這樣耐心溫柔的人絕對不是個冷酷可怕的人。

陸斐然就鼓起勇氣說:「之前你幫了我我都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叫陸斐然,陸游的陸,斐然成章的斐然。」

再不回答就太失禮了,邵城只得暫停幹活,轉過頭,看到半蹲著的陸斐然正認真地凝望著自己,他的臉龐因為幹活而暈出健康的紅暈,幾縷鬢發被打濕沾在臉上,光照進他的眼睛裡,淺色的眼眸像是浸在水裡的琥珀石一樣清澈澄瑩,斜陽像在他的身上描上一層金邊。

邵城覺得心被狠狠撞擊了下:斐然的身體裡是裝滿了親切和善良嗎?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可愛的男孩子呢?

「劉城,我叫劉城。」邵城說,倉皇地重新低下頭。

陸斐然被他躲避的態度又傷了下:他是討厭我嗎?討厭我的話,為什麼又要告訴我他的名字呢?大概黑客的性格都比較孤僻古怪?(←已經給邵城安上了黑客設定。)

過了二十分鐘,陸斐然放下道具,拍拍手說:「李爺爺,我得走了。我可不白乾啊,過兩天我要去你那蹭飯的!」

李爺爺笑起來,指著他:「我就知道你這小傢伙不會白吃虧的!好好好,來吧,阿嬤剛做了醃酸豆角,過來嘗嘗啊。」

陸斐然想了想,也和這個叔叔道個別吧。

他挪到邵城邊上,剛想開口喊叔叔,被邵城抬頭看了一眼,到了嘴邊的叔叔就咽了回去,冷汗都要冒出來了,梗著脖子說:「呃……哥,再見。」

邵城愣了愣:「……再見。」

等陸斐然稍走遠了些,邵城才回過味兒來。 

等等……剛才陸斐然叫他什麼——

……哥?

哥!

邵城剎那覺得仿佛春風拂過,他心頭滿樹的花在一瞬間就全部開放,這陣風載著她,飄飄然要飛上雲端去。

天吶!陸斐然就從沒這樣喊過他呀!他在陸斐然那的稱呼翻來覆去不外乎是這樣的……

有時候陸斐然肯帶全名喊他個「邵城」,那都是心情相當的好啊!

 

邵城眼睛黏在陸斐然的背影上,怎麼也收不回去。

待到陸斐然完全瞧不見蹤影了,過了好半晌,他才稍稍冷靜了些,甩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要離他遠點嗎?要冷淡點,要做個陌生人嗎?怎麼就這麼把持不住!

一旁的李爺爺:「你怎麼了?」

邵城訕訕說:「……,我拍蚊子。」

李爺爺:「……哦。」 

雖說如此,邵城想到今天陸斐然和自己說話的事就激動的難以自已,■哧■哧滿頭苦幹起來,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

李爺爺在旁邊看的直點頭,讚賞的想:不僅尊老愛幼還勤勞能幹,真是個頂不錯的年輕人啊!……就是腦子有點問題。

邵城恍惚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宿舍,才記起來他忘記去提辭職的事了。

只能明天再去了。

卻沒想到以這天為開端,陸斐然似乎把他當成了朋友,路過就和他說說話。

偏偏邵城一遇見陸斐然整個人就不對了,拖了又拖,轉眼一周又過去了。

陸斐然還約他週末去打籃球,他完全沒法拒絕啊!

至少、至少讓他陪陸斐然打了這場球再走吧。邵城沒有底氣地想。

第11章 所謂寵愛

「什麼?有事情要處理,暫時不回來了?」饒星洲愕然問,「他媽的有什麼事比錢還重要?」

「來得及的,我會早點處理完這邊的事。」邵城按按額角。

饒星洲半信半疑,試探地詢問:「你到底去哪‘支教’了啊。去幹什麼連我也不說,還當不當我的兄弟了?最近幾年我真是搞不懂你,跟變了個人似的,鬼上身一樣。」

邵城說:「不,我是去做好事了。普度眾生的好事。」

饒星洲戲謔:「你當和尚去啦?那家寺廟收的下你這尊大佛?」

邵城哈哈笑了起來。

「還笑,笑個屁,我這都焦頭爛額了,挖個坑把我坑進來你就不管了,我可不給你當苦力,你丫趕緊給我回來啊,我一個人也做不了那麼多事啊!人家買的是你邵大的面子。方蔚然他們幾個在那苦苦熬著就等你這一東風了。不過我和幾個朋友說了你互聯網的計劃,他們都嫌風險很大啊,沒幾個人敢投啊。」饒星洲說。

邵城氣定神閒地回答:「不肯就算了,讓他們等著吧。」

饒星洲嘖嘖稱奇:「你夠有底氣的啊。真不怕賠?」

邵城想:上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都混的風生水起的,這輩子占盡了先機,難道還會混的比上輩子差不成?

雖然他也不是為了賺多大的錢,只是這個世界,有錢總歸是要方便許多的。

饒星洲不知道他們有錢的一呼百應的萬眾期待的邵大掛了電話,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面前是個大盆子,繼續■哧■哧搓衣服。

不用懷疑,他確實是會做家務的。上輩子他活了三十多歲從小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被子都不疊,還是那年陸斐然成功逃跑了半年,他在小出租屋裡把人逮著,陸斐然和他打了一架——邵城擋了擋沒還手——死活不肯走。

那時邵城是嚇破了膽不敢強迫陸斐然了,就在陸斐然的小出租屋裡駐紮下來。陸斐然冷眼看著他。邵城改用溫情戰略,每日給他洗衣送菜,衣是送去洗衣店洗,菜是外面飯館買的精緻菜肴。陸斐然把邵城花的錢都還給他,菜都送去給樓上獨住的一對老夫婦,他本來就沒多少工資,這樣一來二去的折騰愈發兩袖清空。

「由奢入儉難,你不就想養廢我嗎?」陸斐然指著他鼻子罵。

邵城又急又氣,實在想不到辦法了,只得自己捋起袖子當家庭主夫,認真學著做,倒也不難。

就是這樣,陸斐然還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呵,我挺佩服邵大您的,居然彎得下腰做這些低三下四的事,不覺得浪費了您的人才?」陸斐然冷笑譏諷他,用「我看你呆多久」的語氣說,「你公司就不管了嗎?」

邵城早就不要臉了,「老婆都跑了,我還要什麼公司!」

陸斐然氣死了,跳起來就跟他掐,「誰你老婆!」

邵城眼睛都紅了,攔腰把他牢牢抱住:「我不放手!誰都別想讓我放手!」他說著說著就開始鼻酸起來,聲音哽咽又狠戾,「你知道我那時多害怕嗎?陸斐然,你突然不見,我還以為你遇害了,你也不留個幾個字給我!」

「我沒什麼要對你說的。」陸斐然哼哼說。

「我都找到太平間去了!陸斐然,你要死了,我怎麼辦?我什麼都不要了,自尊也不要了!做這些事算的了什麼?你要是想解氣,我給你上也行!」邵城是豁出去了。

「誰想上你啊!邵城,你噁心不噁心!」陸斐然氣得哆嗦,想推開他,卻怎麼也掙脫不開。

兩個人推來搡去的,最後一起摔在地上,陸斐然沒力氣了只好暫時放棄了掙扎,任由邵城抱著自己,「你鬆開點,我喘不上氣了。」

「你會跑的。」

「地上髒。讓我起來。」

「我剛拖過!」

邵城不管,還是緊緊把他摟在懷裡,緊緊貼著,近到可以聽得清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劇烈的喘息,邵城摸著陸斐然瘦成一把柴的身體又覺得心酸,眼淚順著陸斐然的領口滑進去。

「邵城你個王八蛋,你到底想怎麼樣啊……」陸斐然看著斑駁褪色的天花板,咬牙切齒地問。

「我那麼愛你,你就不能愛我一點點嗎?」邵城幾乎是卑微地問了。

陸斐然靜默了片刻,冷酷地回答,「不能,永遠都不可能。」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哭什麼啊?還是個男人嗎?……我才該哭呢……」

邵城卻開心起來,「斐然,你以前都是直接反駁我的,這次卻停頓了一下。」

陸斐然無言以為:「……,你神經病啊!!」

邵城苦中作樂地想,大概陸斐然一輩子說過的所有髒話都用在自己身上,在某種意義上,他對於陸斐然也是特別的吧。

*

做完家務,邵城換了運動服和運動鞋,去籃球場,遠遠就看到籃球場上有幾個男孩子在打球,人不多,所以陸斐然可以獨占了一個球框練投籃。

陸斐然看到他,停下投籃,一隻手抱著球一隻手舉過頭頂對他揮手。

邵城看他穿著一件深藍色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清清爽爽陽光燦爛的樣子,整顆心都柔軟了。他臉上卻沒有半點表現出來,反倒愈發顯得沉靜審慎,很有成熟男人的風範,把陸斐然唬得一愣一愣的。

陸斐然說:「過兩周就是籃球賽了,等高三了我就不能再打籃球了。這段時間週末都會來練練。我一直想找人陪我,但大家學習都挺忙的,我老朋友比較文靜,他不愛打籃球。」

邵城愣了下,他本來想著下周是一定一定真的要去辭職了的,糾結了三秒,沉聲回答:「嗯,我有空的。」再想,斐然都這麼說,他總不好不去看他的籃球賽,對吧?

陸斐然笑了:「哥,你真好!」喊習慣以後陸斐然覺得叫邵城「哥」也沒什麼,兩個人玩對攻。

邵城是很擅長運動的,不過沒上輩子年少那會兒練得勤快了,如今只保持基本的鍛煉。以前年輕氣盛的時候他還學過武術,練形意拳,上輩子晚年又學了八卦掌,重生以後也只打八卦掌了。他籃球也有一段時間不打了,前些天晚上一直在宿舍練習,速度力量和敏捷度都跟得上,倒是找回了幾分手感。

「你可別讓著我啊。」陸斐然說。

「我就會一點點。」邵城說,「手生了。」

陸斐然半信半疑,拍著球,晃了一下就越過了邵城,但沒直接去投球,而是轉了回來,皺著眉說:「我看出來你讓著我了。這樣我怎麼練習呢?」

邵城原本是想哄陸斐然開心的,放水只會惹陸斐然生氣,只得打起精神認真起來。認真的結果就是他輕易地把陸斐然的球給帶走了,陸斐然剛追了兩步,卻見邵城踩著三分線跳了起來,身體微微往後仰,舉起手,眼神專注地盯著籃筐,利落地把球扔了出去,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連籃筐都沒擦到,唆的一聲正中籃網中心穿了過去。

陸斐然看傻了,等時間看向邵城的眼睛都亮了幾分。

是個神秘的厲害的黑客!

有正義感!

還會打籃球!

太厲害了!

陸斐然覺得邵城越看越帥。

邵城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有點欺負小孩子的意味。

之後兩人你來我往地練習了大半個小時,才暫停休息一會兒。邵城進球多,陸斐然少些,但也不是沒進球。

陸斐然感慨說:「你的動作可真敏捷,我都捉不住你。」

運動之後邵城每之前緊張了,人也溫和起來:「是不是覺得我的動作很滑?」

陸斐然拍大腿,「對對,就是很滑。」

「我練過八卦掌。」邵城放鬆地說著,帶著幾分淺淺的笑意,站起來隨手給他演了幾掌,「八卦滑——要滾鑽爭裹,奇正相生,走轉擰翻,身隨步走,掌隨身變,行走如龍,回轉若猴,換勢似鷹,威猛如虎。以曲剎直,以動擾靜,以靜剎動。」

他收掌:「好吧,其實和籃球沒什麼關係。」

陸斐然啪啪啪給他鼓掌,更加崇拜了——居然連武術都會!

邵城被他亮晶晶的眼神一望,便忘乎所以了,恨不得再多打幾套厲害的拳法掌法。

回去以後才反省自己有點太出風頭了:顯擺什麼啊?邵城你是中學生嗎?

可當時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要表現自己。

還能是為什麼呢?

人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怎麼可能保持得住理智冷靜。

*

劉女士也被兒子通知了要推遲回來的時間,他以前覺得邵城這兒子貓憎狗嫌,但近來幾年有改過自新的痕跡,被他老爸掃地出門也不頹廢,背個包開上車說去扶貧就去扶貧啦!她也不指望邵城多有出息給她增光,平安快活就夠了。但邵城一走這麼好幾個月了,雖然時不時回覆個消息,某日劉女士忽然反應過來:哎呀,真的不太對頭啊,那個小兔崽子就一直沒給她清楚交代過啊!

仔細想想,她還真不知道邵城到底在做什麼。

她作為親媽,當然有點擔心起來。

劉女士就去問邵城那個多年的狗友饒星洲:「你是邵城的好朋友,你知道他最近到底是在幹什麼嗎?」

饒星洲說:「我還想問阿姨您呢!」

劉女士啐了一聲,「別和我貧嘴!阿姨不是找邵城麻煩。我就像知道他在做什麼。他什麼事都告訴你的,別以為我不知道啊,你給我說實話。」

饒星洲要給她跪了:「我冤枉啊!我比六月飄雪還冤啊,我是真不知道啊!阿姨你要是知道了,你一定要告訴我啊。」

劉女士給饒星洲逼問了半天話也沒知道邵城到底去哪了,她覺得饒小朋友這樣都還抵得住壓力瞞著他那是非常人了。不大可能。那就是真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她自己查。

邵城這小混球從小到大哪次出去鬼混不是她親手逮回去的啊?

那是從無失手。呵呵。

劉女士去查了下邵城花錢的記錄,發現他最近花了一大筆錢,購置了一批空調,全部捐給了一個小鎮的學校。看著有點眼熟。

再順著查,發現邵城還不是第一次給這學校捐東西了,還捐過多媒體設備等等。

這學校有什麼特別的嗎?劉女士想,她的直覺告訴這裡面絕對有貓膩。

第12章 崇拜

謝坤問陸斐然:「你最近怎麼總是跟那個保安在一起?」

陸斐然說:「他叫劉城啦,不用‘那個保安’地稱呼他。不用擔心,別看他看上去很可怕的樣子,其實人挺好的。」

謝坤點點頭,他知道那個保安是個好人……

提到邵城的事,陸斐然接著唏噓地說起來:「我去問了王大爺關於劉城的事,他很不容易的,被爸爸趕出家門,還有個殘疾的妹妹要照顧,連老婆都討不上……明明那麼厲害,長得又帥。」

謝坤不禁回想起邵城阻攔以為他要去殺人阻攔他的那件事。那之後,他是決心放下過去了的,邵城也說了只管把他當做陌生人對待,自打葉老師被抓,在學校謝坤對這個奇怪又神秘的保安便當做不認識,邵城也再沒有和謝坤說過話。謝坤聽陸斐然這麼一說,心裡總覺得有哪裡不對,那個男人看上去不像是會這麼慘的啊。

「他還陪我練籃球,他打球也可好了!下周我籃球賽他也會來看。」陸斐然雀躍地說著,謝坤瞧瞧陸斐然的模樣,簡直把邵城當成偶像了。

謝坤思忖了好一會兒,叮囑說:「你……你別忘了考試啊。」

陸斐然:「我有好好復習啊。」

謝坤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好吧,既然那叔叔是個好人,陸斐然和他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好的。

偶爾謝坤也會想到邵城那天跪在地上抬著頭時,眼睛裡像化不開的濃重的悲傷、悔恨和痛楚,他總覺得邵城是透過自己在看著另一個人,他是在看著誰呢?

謝坤回過神——管他看著誰呢?自己哪有空考慮這些事。他還要準備下次月考呢。

昨天下了一場雨,露天籃球場上濕漉漉的,邵城抬頭放目遠眺,可以看見環抱著這座小鎮的連綿起伏的群山翠色如洗,仿似白紗一般的水氣縈繞其間,像一幅雲蒸霧繞的潑彩山水畫。

空氣格外的清新。

邵城繞著操場跑了兩圈熱熱身,就看到了陸斐然。

陸斐然喊了一聲「哥!」,像投林的乳燕一樣快活地跑過來。

邵城看到他那笑盈盈的模樣,心都化了,對他招招手。

陸斐然見邵城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和扎到腰的迷彩褲,不由皺眉問:「哥,你這麼穿不冷嗎?今天還是有點冷的。」

不過陸斐然看他肌肉柔韌強健的成年人身體,有點羡慕,他覺得自己還是小雞仔身材,頗為慚愧。

邵城感動的在心裡淚流滿面:斐然在關心我哎!……然後繼續擺著酷臉說:「還好。不冷。下午會出太陽。」

陸斐然說:「手給我。」

邵城不明所以,但還是照陸斐然說的伸出手。

陸斐然握住他的手,確實不涼,還……有點燙,陸斐然覺得自己的手被燙了一下。陸斐然縮回手:「你手可真燙!不對。」

我摸到斐然的小手啦!邵城在心裡咆哮著,幾不可察地紅了下老臉,「我體溫天生比別人高一點。」

——那時還被你嫌棄過呢。

邵城想。

他特別愛抱著陸斐然睡覺,生怕陸斐然趁他睡著逃跑。冬天還好說,夏天的時候陸斐然總被他熱的一身汗,迷迷糊糊說:「你把空調溫度調低一點,我熱死了。」

邵城摸摸他的脖子鎖骨,汗津津的,也不嫌棄,忍不住親幾口,鹹鹹的。

陸斐然就照著他腦袋一巴掌拍過去,但睡的糊塗,沒多大力氣,與其說是打人,倒更像情趣,「幹什麼啊?別鬧我了。黏糊糊的,難受死了。你放開我。」

等到了冬天,他總拿體溫給陸斐然焐手焐腳,「我天天這樣給你焐,你的心也被我焐暖了就好了。」

陸斐然就說:「按你這個說法,那我應該愛上熱水袋啊。」

邵城……嗯,邵城習慣了。

邵城陪他打球,陸斐然還纏著邵城要他教自己八級掌。

邵城卻拒絕了:「不行,你要比賽,還有考試,哪有時間練八級掌?你現在還是好好學習的好。」

陸斐然於是問:「那等我有空了可以嗎?暑假行嗎?」

邵城默默在心底想,不行啊,我已經一拖再拖了啊,暑假我真的得回去管公司了啊。

暑假。高二暑假。

等等。

有件事在腦海里隱隱浮出來,閃過,不太清晰,邵城沒能一下子捕捉到。

「哥,我們繼續吧。」陸斐然說。

邵城只得暫且按下這個疑慮,和陸斐然打球,難免有些心不在焉。

跑著跑著,邵城猛然記起來了——

陸斐然的奶奶是在陸斐然高二的暑假,出門的時候跌了一跤,沒人送去醫院延誤了治療才過世的。

「哥!」邵城又聽見陸斐然焦急驚訝的喊聲,他一轉頭,就看到疾速飛近的籃球。

來不及接,籃球正中邵城腦門,他摔坐在地上。

「你沒事吧?」陸斐然趕緊跑過來,「對不起,對不起。」

邵城頭被砸的有點暈,一下子還站不起來,「沒事沒事,是我走神了。」

陸斐然歉疚地說:「對不起啊。」

邵城忙不迭說:「是我的錯,我走神了。」

陸斐然說:「真對不起,你休息吧,我自己練投籃就好了。」

邵城坐在籃筐下面休息,看著陸斐然像小豹子一樣矯健活潑的身影發愣,一點點惆悵起來,他多希望陸斐然能像此刻這樣永遠快活自在,生死病痛都能與他無關。所以,再等等吧,等他救了陸斐然的奶奶,他就真的真的可以放心走了。

陸斐然瞥見邵城的神情,忍不住擔心起來,卻沒上前去問什麼。他是對邵城的神秘感到好奇才接近,可越接近越就發現邵城的神秘。

休息的時候,陸斐然就給邵城講自己的事:「……之前高一軍訓的時候,老毛拉著我們半夜打著手電打牌,然後老師來查寢,這不管塞哪兒牌都可能被翻到,他就把牌往樓下丟。沒想到班主任就在窗戶下面站著,還撐了把傘,當時就人贓並獲。記過,還罰站。結果第二天他們還想繼續玩……」

邵城聽到一半就反應過來了,陸斐然這是看出自己心情不太好了?是在安慰自己?他不禁覺得有點好笑,「那你跟他們玩嗎?」

「不玩到時候被抓了也是整個寢室一起逮啊!」陸斐然說,「後來大家就熟起來了。本來他們週末約我去網吧打遊戲的,因為想練球我就不去了。」說到這他嘿嘿笑了笑,「我今天聽說班主任去網吧撒網抓人,好多人被抓了,幸好我沒去。」

邵城覺得很新奇,他沒想到陸斐然小時候也會調皮,想想也說得過去,他不機靈當初逃跑也不會成功。邵城笑了笑,「對,以後也少跟他們去網吧打遊戲,現在就專心念書。你看我,我就是不好好讀書,現在在學校當個保安。」

陸斐然皺鼻子,他才不信劉城只是一個普通的保安呢!

邵城又說:「你不是想學八卦掌嗎?暑假我有時間的,可以教你八卦掌,但你得先寫作業,還有不能半途而廢。」

陸斐然愣了下,然後高興地眼睛都亮了,「謝謝!」

雖然暫時沒法回去,但世界上有種東西叫網絡。邵城牽了網線在宿舍上網辦公。

沒過多久,在陸斐然的籃球賽前夕,饒星洲給陸斐然帶來一個消息:「你後媽生了,哈哈,生了個小怪物,我媽去看了,說臉上連半邊身邊都是青黑色的胎記,特別嚇人。」

果然邵柔還是從陳姝肚子裡出來了,他親手帶大的小姑娘。假如換成上輩子邵城肯定會和饒星洲一起開嘲諷,但今時不同往日了,邵柔是他和陸斐然當爸當媽一起拉扯到的,後來也很乖巧孝順,那時能把陸斐然哄回來小姑娘抱大腿的可起勁,好不容易才把陸斐然哭心軟了。

邵城說:「說陳姝就可以了,還是不要說小孩子。」

饒星洲覺得邵城和他不站一個戰線,不大高興,「你怎麼了啊,我是為了你,你還倒我台。」

「畢竟……只是個小孩子。」邵城說,「我就是想,陳姝做事那麼喪心病狂,我知道她想生個兒子,結果卻生出個女兒,還是有病的,她女兒的日子不一定好過。」

饒星洲怔了怔,「我還沒說是女兒啊……」

邵城:「……」

饒星洲卻自己想通了,罵道:「你是早就知道了吧,還裝不知道耍我好玩是吧?」

邵城趕緊岔開話題:「不是。我新傳給你的文件看了嗎?」

饒星洲說:「看了,你怎麼確定那塊地方以後會開發?我到處偷偷打聽了,沒人知道的。」

邵城還是說:「我有我的消息來源。」

饒星洲就不問下去了,不管邵城都是從哪弄到的消息,但沒有一次錯過,這次也應該不會錯,他只要跟著邵城躺著賺錢就可以了。

說到邵柔,邵城想,他也得找個機會把他的小姑娘給帶到身邊。上輩子是因為已經被虐待所以他才能名正言順把小妹妹帶走,這輩子得敢在她被傷害之前的話,該用什麼理由呢?

「喂,喂,你在聽我說話嗎?」饒星洲語氣煩躁問他。

「哦,還有什麼事?」邵城問。

「我問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你到底為什麼拖了又拖啊,被什麼人絆住了嗎?」饒星洲問。

邵城老實回答:「這裡的小朋友太可愛了,我有點舍不得,要把他安頓好了才能回去。」

「呵,你就扯吧。」饒星洲冷笑,掛電話。

同此同時,校長辦公室。

秘書說:「有位劉女士聯繫我們,要給學校捐款,想來參觀一下學校。」

校長默默地想:最近怎麼那麼多好心人捐贈東西,果然是人間有真情……

第13章 險而又險

劉女士,全名劉蕓芝,今年四十七歲。目前身處c縣小鎮,正在捉倒霉兒子的路上。但學校來的導遊給她介紹了一番小鎮的特色美食。

好吃的重要還是兒子重要?

好吃的重要。

美妙的心情是很難得的,即便還有好心情的時刻,也不是這個地點這個時間這個風景了。

正等著上菜呢,劉女士接到一通電話,是她前夫打來的,開口就是一聲「蕓芝」,叫的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劉蕓芝覺得肯定不是好事,淡淡地問:「老邵,什麼事?」

邵豐益猶豫著說:「嗯……也沒什麼事。」

劉蕓芝斬釘截鐵:「沒事我就掛了啊。」

邵豐益急了:「你就不問問我啊?」

劉蕓芝振振有詞:「我不是你老婆很多年了,關心你幹嘛?」

邵豐益長長嘆一口氣,他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反正他現在是焦頭爛額。想著想著他就不忿起來,憑什麼他們離婚以後,他越來越煩惱,劉蕓芝卻很快活的樣子呢?他還聽說前妻離婚後交往過幾個年輕英俊的小男人,兒子都那麼大了還做這種事,真是不知羞恥。

他真的過得好嗎?他頂著來自母親和社會的壓力娶了小嬌妻,自然不是沒有感情的,當初剛結婚時也是如膠似漆,他們很快有了第一個孩子,可那個孩子沒保住,過了幾年陳姝再懷孕,這次倒是生下來,結果是個這樣的玩意兒,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裡看他的笑話吧。劉蕓芝卻過得越來越滋潤了。

邵豐益越想越氣悶,忍不住撒氣似的譏諷說:「你現在看了我的笑話很高興是吧?覺得我這是報應對吧?」

「……,莫名其妙。」劉蕓芝是真的不知道前夫又在發什麼瘋,不過也知道他的德性,沒事也要瘋一瘋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有事就說,沒事我就掛了,我生命很寶貴的,不能浪費吵架上。」

邵豐益每次見到前妻就忍不住想和她吵架,以前沒離婚就是,就算後來離了婚也一見面就互相嘲諷。於是娶了解語花般溫柔貼心的陳姝,圖的是她年輕溫順,但很多事又不能和她說,她聽不懂,這又是另一種鬱悶了。

邵豐益按捺下快到嗓子口的惡言惡語,使自己語氣溫和一些,「你知道邵城在哪嗎?」

「你找我家邵城幹嘛?」劉蕓芝不緊不慢地問。

「那小子姓邵,我兒子,我問一下不行嗎?」邵豐益說。

「哦……我不知道。」劉蕓芝回答。

邵豐益眉頭就皺起來了,「別鬧,我找他有正經事,不是罵他。」

劉蕓芝就笑了,「我是真不知道。」

這時上菜了。劉蕓芝懶得和他多說,隨意敷衍:「不和你說了,我在外地,還有事呢。」說完就把電話掛了轉頭高高興興去享用美食了。

邵豐益被她氣得心堵,差點沒摔了手機。他原本是對邵城有點生氣,但那是恨鐵不成鋼啊,誰知道邵城居然都不知道來服個軟直接就跑的沒影了,也不知道是去哪玩了。他年紀大了也沒幾年就該退休了,精神狀態不是很好,有時看著年輕的兒子總隱隱有種威脅感,再加上他們父子關係自從他再婚以後一直很僵,所以才一氣之下把邵城從公司趕出去了。但等到離開之後,他才發現邵城乾的還是很不錯的。特別是陳姝被他帶進公司之後,他準備手把手教她的,但不是一朝一夕能教出來的,而且這也需要天分……

他現在是忙的連軸轉,不得不找個幫手了。

這麼久過去了,想必邵城也反省夠了。

而其實找邵城回來的原因在邵豐益的內心深處還有個更重要的原因,只是他不願意也不想去想:他確實是忌憚年富力強的兒子,但比起兒子,他更不相信他嬌滴滴的小妻子。

劉蕓芝在學校人員的陪同下進了學校,這學校並不十分現代化,教學樓也有點老舊,但學校占地很廣,綠化做的很好,草木扶疏,還有幾棵很有點年份的老樹,特別是一棵老樟樹,粗壯葳蕤地展開龐大的樹冠,安靜沉默地矗立著,散髮著陣陣香氣。

學校人員介紹說:「……我們的第一任校長是本地鄉紳,留洋回來,回國後為了報效家鄉開辦了學校。當年這棵樹就在這裡了,現在已有三百年的樹齡了。我們學校雖說條件不好,但也是省重點學校,出過不少考上名校的學生。」

劉蕓芝點點頭。

他們走著走著,遠處隱隱傳來喧嘩聲。

學校人員解釋說:「今天是學校籃球比賽。我們對學生的身體培養也是很重視的,經常組織體育比賽。還有過拿到奧運會冠軍的學生呢。」

她是個愛看熱鬧的老人家,就在學校人員的帶領下去圍觀籃球賽。還沒走進就看到露天籃球場烏泱泱一片人頭,大家都擠在小小的球場邊,看樣子是擠不進去的,擠進去也不好受。她就打退堂鼓了:「算了,不走近看了。你們學校沒有室內籃球場嗎?這樣看球賽也不方便啊。」

「沒有。」對方赧然說。

劉蕓芝又是頷首,移開了眼神,她也不是特別熱衷慈善的人。只是想借機來看看這個學校而已。

所以她也沒發現球場邊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就擠著她的倒霉兒子。

邵城很是有大將之風,縱是身邊的小姑娘都尖叫的他耳鼓都要震裂了,他還是一聲不吭,只沉默地注視著滿場跑來跑去的陸斐然,他身高不算特別高但是勝在靈活,投球也準,連進幾個三分球,把圍觀的小姑娘弄得個個不停尖叫。

邵城有些忌妒這些女孩子,可以正大光明地表達對陸斐然的愛慕,而他只能憋在心裡,什麼都不敢表現出來。他愛極了陸斐然此時的模樣,神采飛揚,生機勃勃。

果然如此,那本就不是一株該拘禁在瓶中的花。

初賽結束,陸斐然所在的一班贏了,準備進入下一輪。

陸斐然和隊友歡呼之後掉頭就朝邵城衝過去,邵城愣了下,沒反應過來,就被陸斐然一把抱住了,「哥!我贏了!我贏了!」

陸斐然熊抱了他一下就放開了手,白淨的小臉激動的紅撲撲的。他把邵城當成他的師父的,覺得自己能進步自然有邵城的功勞。

邵城停頓了會兒,才猛然認識到,自己剛才被陸斐然抱了。

被陸斐然主動抱了。

主動。

即便那只是不經意的,沒有任何曖昧含義的。

邵城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快僵硬成石像了,扯了下嘴角想給陸斐然一個微笑,結果因為太過僵硬,看上去頗為冷冽。邵城摸了摸陸斐然的腦袋,嗯了一聲。

陸斐然看他冰冷淡定的反應,心裡像被澆了一盆涼水。隨即又想到,勝不驕,敗不餒,這是在告訴我不要驕傲吧?

「好的,我知道了!哥,我會繼續加油的。」陸斐然說。

邵城繼續嗯了一聲,那叫一個酷,沒有多餘的話,其實他是說不出話來了,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咬到舌頭。心頭更是像一鍋燒沸的熱油,決定現在身上穿的這件被陸斐然抱過的衣服回去就脫下來珍藏起來……

「哥……」陸斐然剛要說什麼。

「陸斐然,過來,老師講話呢!快過來!」有同學喊。

陸斐然只得回頭。

邵城心臟劇烈跳動著,默默看著陸斐然回到籃球隊的隊員和同學之間,說說笑笑,他融洽地合奏在歡樂的聲音裡,背對著他,在喧闐和笑聲的簇擁下就要遠離而去。覺得理應如此,又不免覺得失落寂寞。

這時陸斐然忽的回頭,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過來,「哥!」

邵城愣了一下,「嗯?」

陸斐然丟開人群,走過去,「我……」

邵城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的腳上,皺起眉,打斷他的話:「你的腳怎麼回事?」

「啊?」陸斐然怔了一怔,低頭,下意識要收回腳。

邵城擔心地立即蹲下身,在他腳踝紅腫起來的位置捏了一下,「有點腫起來了,疼嗎?」他說完又懊惱地自責,「我剛才居然沒發現。是中場摔跤受的傷吧?」

陸斐然不好意思地收了收,「沒什麼吧,就是崴了一下吧,我回去揉揉就好了。」

「不行,怎麼能這樣。」邵城說:「快去醫務室吧。我陪你去。」

之前不知道是不是比賽的時候太興奮了,因為離結束也沒多久了,他忍著痛跑跑跳跳也沒覺得怎麼樣,現在被邵城點名出來以後疼痛就開始越來越明顯了。邵城扶著陸斐然到了醫務室,醫務室竟然是關著門的。學校醫務室開門的時間總是變幻莫測。

邵城便說:「我送你去醫院。」

陸斐然驚詫,趕緊推諉:「不、不用了吧,又不是什麼大毛病,就崴了下吧?」

「怎麼會有小事呢!」邵城心裡急,脫口而出說,說完自己就僵了一下,「我是說……不能那麼隨便。還是小心點。」

陸斐然為難地撓撓頭,「可是……還是不要去醫院啊,多貴啊。真的只是崴了一下啊。就算去醫院也肯定只是擦一下藥而已。」他靈機一動,「哥,你那有藥油嗎,你給我擦一下吧。」

對了,就算去醫院,花了錢斐然一定會還給自己不然不會安心,這不過是添加他的負擔而已。而且,自己可能是緊張過頭了。邵城沉默了會兒,「我的宿舍倒是有藥,那我給你擦一擦藥吧。」

陸斐然早就想去他寢室看看了,他的偵探之心蠢蠢欲動起來。

陸斐然一進邵城的宿舍就看到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眼睛一亮,越發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測:我就知道他是黑客!

邵城讓陸斐然坐在床邊,去櫃子裡取了醫藥箱,拿了藥油出來,在床尾坐下。他把陸斐然的腳抱在腿上。

邵城把他蓋過腳踝的運動白襪脫下來,陸斐然不好意思地蜷了蜷腳趾,看到腳踝處紅腫了一片,不禁皺起眉來,倒了藥油就給他揉。

掌心漸漸搓熱了。

陸斐然偏過頭,偷瞄桌子上半合著的電腦,希望看清楚上面寫的品牌。邵城發現了他是視線,手下稍一用力,陸斐然痛呼一聲。邵城告誡似的笑了一下,「想玩電腦?打遊戲我可不會借。你馬上要高三了,好好念書。」

陸斐然有時候特別納悶,邵城總是不經意流露出這樣叮囑的話來,好像是他的長輩似的。他是以什麼立場說這種話呢?真說起來,他們只是陌生人的關係吧。但陸斐然並不討厭這樣的話,他覺得邵城是真的在關心自己:「我不怎麼打電腦遊戲的。」

「嗯,這樣才對。」邵城說完,略微懊惱反省自己剛才語氣是不是太重了,補充說,「你要是查資料的話,我可以借你電腦。」

陸斐然眼珠子一轉,乾脆地朗聲道謝:「謝謝哥!」

邵城哂笑,「你不介意和我來往就行。我只是個沒出息的保安,和我交朋友多丟人啊。不覺得嗎?」

陸斐然才不信他只是個保安呢,但這時候也不能戳穿他,「我也不高貴啊,有什麼丟人不丟人的,別這樣說自己,我覺得你人很好的。」

邵城心頭一暖,他就沒見過比陸斐然更心善的男孩子。

敲門聲突然響起。

邵城去開門,一打門,王大爺就塞了幾個蘋果到他懷裡。他翕動鼻子說:「一股藥味?你怎麼了?」他探頭一看,就瞧見了坐在床上的陸斐然。

陸斐然說:「王爺爺好!」

「你怎麼在這啊?」王大爺問。

陸斐然指了指自己的腳,「我腳受傷了,醫務室沒人,劉哥這裡有藥幫我擦擦。」

王大爺點點頭,「哦,這樣啊。」

邵城寒暄:「您從哪來呢,吃了嗎?」

王大爺說:「還沒。哦對了,忘了和你說,你去看籃球賽的時候,學校那個新捐贈人來了。」

這事邵城知道,好像是個外地的女企業家,來做扶貧慈善活動。

他們在職工宿舍樓的三樓,王大爺側身,給他指了個方向,「喏,剛好走到這邊了。」

院子裡古樹巨大的樹冠將道路遮蔽,穿過樹葉縫隙間邵城隱約看到一群人在移動,他定睛一看,看清被眾心捧月似的在中間笑靨燦爛的女人,被嚇得倒退了一步。

邵城關上門,定了定心神。

「哥,怎麼了嗎?」

「沒什麼。」他回到陸斐然身邊,給陸斐然擦好藥,連襪子都幫他穿上。陸斐然驚呆了。他原本想阻止邵城給他穿襪子,但是看邵城心思沉重神情恍惚的臉終究沒敢說。怎麼襪子都幫他穿?還那麼順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邵城回過神,「拿著。你自己回去記得再擦擦。如果明天沒好起來還是要去看醫生,不要耽擱了,知道嗎?」

陸斐然跟小學生一樣點點頭,「知道了。」又珍惜地收起瓶子,「謝謝哥。」

邵城頷首:「要我送你嗎?」

陸斐然趕緊拒絕,他難道像瓷器一樣脆弱嗎?「不用了,不用了,謝謝,謝謝。我能走了。」

邵城還是把他送到了教職工宿舍的樓下,沒敢再走遠。目送陸斐然離開後,再重新上樓,撥通了母親的號碼,「喂,媽……」

第14章 一期一會

邵城醞釀了一下感情:「媽,我回來了,你不在嗎?出門了?」

劉蕓芝沉默:「嗯,是出門了。對了,你爸今天還打電話跟我找你來著,挺急的樣子。但感覺不是什麼好事,你小心點。」

邵城想了想,回答:「大概是因為陳姝的事,陳姝前幾天生了。那個孩子……長得不太好。」

過了那麼多年,劉蕓芝對這對狗男女的事也不咬牙切齒了,雖然聽到前夫過得不好,但也不至於拿個小孩子來幸災樂禍,更多的是覺得唏噓:「這樣啊……唉,也是可憐。」

邵城問:「我爸還說了什麼嗎?」

「說是原諒你犯錯,準你回公司了。」劉蕓芝說的自己都笑了,「他當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呢。」

邵城也笑。

母子倆說了好一會兒才結束,劉蕓芝掛了電話,訕訕地覺得自己這回真是想太多了。但她錢也捐出去了,難道就這麼回去了?她想到陪同介紹的風景山水和美食,決定這趟就當旅遊也不算浪費。

劉蕓芝離開了學校,和學校的工作人員告了別,自己開車回酒店,半路又心血來潮,準備再去小鎮最有特色的古街逛逛,不知不覺之間暮色四合下來,她才驚覺該回去了,可也同時發現自己有點迷路了,她站在路邊拿出手機地圖自己找路。

忽然有個男人喊住她問路。劉蕓芝尷尬回答:「不好意思。我也是外地人,來玩的。」

對方便道歉:「抱歉,抱歉。」又愁眉苦臉的環顧四周,巷子靜悄悄的,見不到幾個人影。周圍是白墻青瓦,飛檐上一隻青面獠牙的石狻猊腳踩石球俯視著他們。

劉蕓芝心裡戚戚然的,轉頭,不經意又看了這同她一樣的問路人一眼,驀地覺得有些眼熟,再定睛分辨,便認出來了,不確定地問:「你……你是不是崔清河?」

男人神色迷惑起來,「你是……」

「我是劉蕓芝啊。三班的劉蕓芝。語文課代表,還記得嗎?」

男人眼神驚訝又驚艷:「居然是你。」

這倒是意外的驚喜,時隔三十年,居然遇上了故人。崔清河是劉蕓芝高中時的班長,畢業後大家各奔東西,沒人聯繫的上他,有人說他出國了,也有人說他學考古滿世界跑。但她依然記得當年的事,他們一起出過黑板報呢,崔清河的字寫得極好,至今拓印在她的回憶中。他們有張畢業班的合照,已經泛黃,夾在當年她用作文比賽的獎金買的席慕蓉詩集裡,以前她也曾經拿出來想一想,猜測下當年那個斯文的少年而今身在何方。劉蕓芝看看崔清河,雖然臉上也有了歲月的紋路,但依然很有氣質,讓人如沐春風。

他們踩著青石板上的斑駁青苔和茜色斜陽慢慢走著,完全沒了方才迷路的惶然,反倒隱隱有種夜明湖靜扁舟停泊的安心,多年的時光在笑語間被匆匆翻過,到這一頁,仿佛不過昨日和今日的距離。

劉蕓芝慢慢地了解到崔清河現在在某大學任教,應該叫崔教授,這次是來這小鎮的古街來做風俗研究的。她熱情地和崔老師交換了聯繫方式。

中年人戀愛,那是老房子失火,一發不可收拾的。劉蕓芝想,兒子沒找到,但此番小鎮之旅真是不枉此行。

對了一下,他們居然還住在同個酒店,於是更不著急了,兩人在路邊老房子裡的麵館吃了手■面。古街巷子裡做成燈籠掛在屋檐下的街燈也逐次亮起,漫步在這幽幽的燈光下,那是相當有情調。

但是,即便如此,到這個時候,真的該認真點找路了。

崔教授瞧見前面一戶人家走出來一個男孩子,把一個碗放在地上,呼喚,「大帥!下來吃飯了。」

一隻體型龐大的貓不知道從天而降似的,這貓顯然是個串串,三花色,體型龐大威風,像只小獅子似的,威風凜凜地吃東西。

男孩子摸了摸貓的頭,這隻叫「大帥」的貓沒有反抗,只扭了扭耳朵,「大帥,我喂你吃飽了東西,你和你的貓咪小弟們就不要吃我的丹丹了。好嗎?」掛在院子的鳥籠裡,丹丹附和著唧唧啾啾叫起來。

貓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似的,抬頭悶悶地「嗚」了一聲。

當他們走近時,這貓毛茸茸的耳朵一動,從碗裡抬起臉,一雙藍綠色的眼睛發著幽幽瑩瑩的綠光警惕威脅地盯著他們。弄得他都不太敢靠近。

男孩主動站起來:「你們有什麼事嗎?」

劉蕓芝說:「我們迷路了。」

男孩善解人意地微笑了一下,劉蕓芝眼前一亮,頗為驚艷,又覺得眼熟。男孩說:「哦,這邊巷子繞來繞去的,確實容易迷路。我帶你們出去吧。」貓卻也跟著走了。

在貓和男孩領著走了一段路後。

劉蕓芝記起來了,這個俊美靈秀的仿似青竹碧水般的男孩子她見過的,就是今天,在學校宣傳欄的表揚榜上,證件照也是極漂亮的,真是個白玉雕出的小美人。名字也很美,叫陸斐然。她看到時還感慨了句這裡山好水好才蘊育得出那麼多水靈靈的漂亮孩子。

陸斐然給他們帶到能看到馬路了,就沒再繼續陪下去,「看了嗎?接著沿著這條路直走出去就是大道了。然後就好找路了。」

劉蕓芝和這古道熱腸的小朋友道謝,別過。那時她是打死也想不到她本來以為萍水相逢的這個男孩子日後會成為她的兒媳婦……

假如知道了——她一定當時就打斷邵城的三條腿。

*

邵城有些擔心母親會繼續追查下去,請了一天假避風頭,沒想到劉女士不知道是信了他的鬼扯抑或是遇上了什麼事,就撇下他這個親兒子返城了。

但這次也讓邵城明白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打算陸斐然籃球賽後絕對是要脫離劉城的身份回去做邵城了。

陸斐然的班級的籃球隊鎩羽四進二半決賽。

而且他原本沒完全好的腳扭傷,在比賽後又惡化了。

陸斐然去醫院看了看,被醫生包上了腳,每天只能蹦躂著走路了。幸好有個任勞任怨的好朋友謝坤,天天去接他上學,載他到學校,還扶他一級一級跳上樓。小夥伴們都被他們的友情感動了,紛紛表示班長應該去競選一下感動中國十大校友。被班長啐之。

邵城愧疚地說:「我當時就應該送你去醫院才是,現在耽誤成這樣。」

陸斐然赧然說:「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怎麼能怪你呢。」他唉聲嘆氣,「就是我本來想生日那天早上去爬獨山看日出,現在是去不了了。」

邵城自然記得陸斐然的生日,他都還在猶豫要不要送禮物的,反正就算陸斐然要辦小生日,他也是絕沒資格參加的,陸斐然和他那些同齡的朋友同學聚會才是正常的。可沒想到現在出了這樣的意外。

陸斐然生日前一天晚上睡前,他收到一條來自劉哥的短訊。

邵城:還想去爬山看日出嗎?

陸斐然:我腳還沒好呢。

邵城:你要是想的話,我可以陪你。

陸斐然躍躍欲試:那我們明早一起。

陸斐然按約定的時間爬起來,洗好臉穿上衣服才五點,他收到邵城的短信,出門一看,邵城騎著他的坐騎已經等在門外了,陸斐然腳傷,只能側坐著,揪著邵城的衣服保持平衡。

他抬頭看,夜幕依然緊緊合圍著,還沒鬆開的痕跡。

到了山麓,陸斐然拄著他的拐杖一蹦一蹦的躍躍欲試,還沒跳上台階。

邵城攔住他:「我背你。」

陸斐然有點傻了,「啊?」

邵城問:「不然你怎麼上山?」

陸斐然傻傻地說:「我有拐杖,還有隻腳沒受傷啊。」

邵城傻眼了:「你打算這樣蹦上去。」

陸斐然:「你昨天說陪我上山,我想了想……說不定我能蹦上去的。」

面癱如邵城聽到這話都忍俊不禁了,「太危險了,還是我背你吧。」

「那、那不太好吧……」陸斐然不好意思地說,「我自己來。」

邵城退一步,看好戲似的:「那你先自己蹦幾步試試?」

陸斐然原本以為經過幾天在學校蹦來跳去的練習,也許能爬山,結果沒幾步就累了,山路陡峭,也挺危險的,還又慢又累。

「還是我背你吧。」邵城再提建議的時候,陸斐然沒法拒絕了。

他爬邵城背上以後,還順手在邵城寬厚強壯的肩膀上捏兩下,「哥,你肌肉怎麼練的?」

邵城被他這小手一把摸的腳軟手抖,差點把陸斐然給摔了,悶聲說:「別亂動。」昏暗的天色遮蔽了他緋紅的耳根。

「對不起。」陸斐然以為他生氣了,不敢再造次,只趴在邵城的背上,看天邊的星星。過了會兒,這個多動症兒童憋不住了,「哥,你累不累,我那麼重。」

「不重。」邵城說。

陸斐然又說:「真是不好意思,我想的太簡單了,我太任性了。真是辛苦你了。」

「不,是我自己也想來,我想在這個時間和你一起做這個事。我媽曾經和我說過,有些事當你想做的時候就不要拖後,否則即使後來再去做,也不是同種心情同個風景了。」

陸斐然若有所悟地說:「就是一期一會吧?」

邵城:「對。」

陸斐然安靜下來,一個人胡思亂想起來,不管怎樣,他還是覺得劉城對他太好了。幾乎可以說得上有求必應了。但為什麼對他這麼好呢?而且是發自真心的關懷他,可他怎麼都想不通原因。難道……劉城是他失散多年的哥哥嗎?

在半山腰的涼亭休息了一會兒,天邊開始泛起了魚肚白。

他們終於登上山頂的時刻,太陽也慢悠悠地從地平線下升起來了。

陸斐然和邵城並肩坐在山巔一塊巨石上。俯瞰整座小城,鱗次櫛比的現代樓房包圍著一小畦遺世獨立般的古街,再往外,阡陌縱橫、引繩棋布的田野包圍著這片屋舍街道,而連綿不絕雲蒸霧繞的青山又包圍著這座小鎮。

跟邵城曾去過的大山名岳相比,這座山不過是個小土坡而已,然而此時站在山巔上,也別有一番開闊的心情。

邵城看看身邊陸斐然稚嫩的臉龐,淺色的眼珠像是浸在清水裡的琥珀,散髮著柔和的光芒。

當年陸斐然生病後,有一回,陸斐然身體好了些,也去爬過山。

全程都沒要邵城扶。

大抵是因為爬上山的成就感讓陸斐然心情很好,運動使他臉頰薄紅,像罩著一層薔薇似的,可底色太蒼白,使這難得一見的顏色顯得過於濃烈,倒似花開至荼蘼之時。陸斐然環顧四周,略煩惱地說:「我本來還以為我能像電影裡那樣站在山頂喊話呢……怎麼這麼多人。」

邵城笑了,「你要喊也可以啊。」

陸斐然搖頭:「太傻了,算了。」

邵城問:「那你想喊什麼?」

陸斐然說:「嗯……想喊‘我以後還來’。」

邵城沒想到:「就這樣?」

陸斐然點頭:「就這樣。」

邵城:「沒別的了嗎?」

陸斐然想了一會兒,說:「希望在死前還完欠你的醫藥費。我們互不拖欠也互不折磨了。」

邵城:「要麼你折磨我來當做是償還醫藥費吧,我不介意的。」

陸斐然:「……」

陸斐然吹著涼風,心情舒暢,覺得自父母去世後這幾年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生日禮物了。

邵城的心境也仿佛被天光照亮,他對陸斐然說:「其實還有別的原因。」

陸斐然不明白:「啊?你說什麼?」

邵城說:「應當算是我任性……陸斐然,我從學校辭職了。」

陸斐然震了一震,轉頭看著他,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焦急,「為什麼啊?」

邵城:「嗯……大人的原因。」

簡直在敷衍人嘛!陸斐然有點生氣,他忽然想到,「你答應了我暑假要教我八卦掌的呢?」

邵城:「我辭職了也可以教你啊。但我爸爸找我回去,我必須回去一趟了。」

「啊,你爸爸不是很壞嗎,都把你從家裡趕出去。」陸斐然擔心地問。

邵城被他的關心烘的心暖,他忍不住摸摸陸斐然的腦袋,「不用擔心,我不會被欺負的。」

陸斐然依然很是擔心地望著他,「你、你要小心啊。」

邵城笑了笑,心想:要是上輩子你能這樣對我好,那該有多好啊。只可惜我並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我的小傻子。

陸斐然微微仰著頭,看到邵城此時凝望自己的目光與平時的冷酷深沉截然不同,那是隱忍而滾燙的溫柔,陸斐然讀不清晰,只覺得心頭被撞了一下——他到底為什麼對我那般好呢?這個問題也仿似影影綽綽有了個答案。他倉促地別過臉去,心臟莫名狂跳起來,覺得自己很丟人,希望風快點把臉頰吹涼。

邵城:「?」生氣了嗎?

陸斐然又問他:「你還回來的吧?」

邵城:「回來的。」

陸斐然:「手機號呢?還用嗎?」

邵城:「不換,還是這個手機號。」

等我救了你奶奶,再換手機號。

第15章 他的葬禮

邵城回他爸那裡的時候,家庭氣氛相當詭異。他同父異母的小妹妹邵柔得做百日酒了,但是她的親爹親媽都不想辦,嫌丟人。

邵豐益看到邵城回來,先是松了口氣,緊接著怒意又爬上眉梢,「你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呢。一點聲響都沒有。」

你把我趕出家門,怪我嘍?邵城啼笑皆非地想。「爸,你忘了你把我拖到黑名單了嗎。我都有和我媽報平安的。」

「哼,別提你媽。」邵豐益氣哼哼的,「問她你去哪,一個字都不跟我說。」

邵城卻問,「好啦,您老人家別生氣了。小心等下高血壓又犯了。我的小妹妹呢?在哪裡?讓我見見。」

提到小女兒,邵豐益臉色更黑了,「在樓上呢,嬰兒房,要看自己去看。」

邵城剛走上樓梯沒幾步,就聽到他奶奶愉快的呼喚:「我孫孫回來啦?」

邵城抬頭就看見奶奶的笑臉,對他招手,「快上來,到奶奶這來。別理你爸爸。居然還把你趕出去,真是了不起哦。哼。你就該跟奶奶說嘛,怎麼能賭氣跑掉呢?奶奶擔心的晚上都睡不好。」

「奶奶。我給你寄的柿子餅吃了嗎?」

「吃了,可甜。還是我乖孫最孝敬我,不像某個壞東西,陽奉陰違。」

邵豐益皺眉,但不好反駁老母,不滿地咳嗽了幾聲。

奶奶抓著邵城的手,「可憐見的,黑了,還瘦了。苦了你了。」

邵城說:「我健康著呢。……我妹妹在哪呢,我想看看。」

奶奶不以為意的:「你這麼急著看那個怪模怪樣的小東西幹嘛?沒什麼好看的。」

那是我當女兒養大的小姑娘啊!以前都沒注意過她剛生出來的模樣,我當然好奇。邵城心裡想。「嗯,我畢竟是哥哥嘛。」

奶奶並不信他的話,她是了解自己這孫子的,小時候有人和他開玩笑問他要不要弟弟妹妹,他說爸媽敢生他就敢給他掐死了去。更何況,還是那個狐狸精生的玩意兒。但等看到邵城抱著小嬰兒的架勢,她便吃驚了,看得出來,邵城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小妹妹。還有,他抱孩子姿勢怎麼那麼熟練?

不僅如此,小娃娃好像也很喜歡邵城,邵城抱著她做幾個鬼臉,她就笑起來,還吐泡泡。

奶奶想了想,大概是這段時間邵城在外面經歷了些事,人也成熟穩重起來,沒以前那麼乖戾了。「你們竟然挺投緣的。」她語氣複雜地說,「唉,我以為你肯定不會喜歡她的。」

「這小傢伙身上畢竟留著一半和我一樣的血。」邵城說。

奶奶很是欣慰,覺得她的乖孫是真的長大了。兄友弟恭總是好事。

邵城抱了寶寶一會兒,又把她放回搖籃裡,輕輕地搖。他也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理邵柔的事,不管是陸斐然的事,還是公司的事,都很重要,那邵柔怎麼辦呢?他總不能讓她再經歷一遍被親生母親虐待折磨的事吧,可是假如這事沒有發生,他也不能順利把妹妹搶到自己身邊撫養。也許……也許可以這樣……

正想著,一聲尖利的女聲把邵城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邵城,你在對我女兒做什麼!」

邵城被嚇了一跳,回頭就看到陳姝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她已經恢復了產前苗條的身材,漆黑的長髮襯托得她纖柔眉眼的瓜子臉愈發蒼白無血色,一雙眼睛亮的病態,卻不是看著搖籃,而是緊盯著邵城,像是抓住了邵城的一個把柄而激動得意。

邵豐益聽了都皺眉,邵城做什麼了?他親眼看著呢,對他妹妹挺好的。陳姝生完孩子沒多久就回去上班了,孩子也是保姆在帶。雖然……雖然他也理解陳姝不想看到孩子的心情,她哭著問他這是不是她做的孽,她只希望把報應都報在自己身上。這樣想想,邵豐益又對小妻子心生憐惜之情了。

奶奶站了出來,譏諷說:「沒事鬼叫什麼,好像我們欺負你女兒一樣。你自己都不帶女兒,整天跑出去拋頭露面的,現在來裝模作樣了。」

陳姝咬了咬下嘴脣,眼睛便濕潤了,「我也想好好照顧柔柔的。可這樣公司怎麼辦呢?」

呵呵,說的好像公司缺了你不行似的。明明是你自己怕到了嘴的肥肉跑了。邵城想著,臉上卻露出個理解的笑容,「沒錯,我們家又不是請不起保姆。奶奶,你那也是老一套的思想,該改改了,不是婦女也能頂起半邊天嗎?女人出去工作也不是錯事。」

邵豐益聽到陳姝的這話也覺得不太舒服,但也想起來了,「邵城,你鬧夠了就回公司上班。在外面玩了多久了,玩夠了嗎?該收收心了。」

陳姝臉色一變,垂眉順眼,顯得沉靜溫柔起來。

邵城卻作噤聲手勢:「噓……爸,輕點,柔柔剛睡著呢。我們出去說。不要吵醒她了。」

邵城帶上門,輕聲說:「爸,我才剛回來,您就和我說這個。我沒有心理準備,您讓我想想啊。」

「你……邵城!」

邵城可不管邵豐益是什麼反應,揚長而去。

陳姝卻面色稍霽。

邵城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辦了邵柔的百日酒之後,親戚裡的流言蜚語悉悉索索的,不少人發現邵城對他的小妹妹溫柔,但沒幾個人相信邵城真安好心。——可見邵城這人平時究竟是多麼惡名在外。

邵城哄著奶奶把妹妹抱去養了,上輩子奶奶對她是不管不問的,因為和陳姝吵架,長期獨自住在農村鄉下養老,所以也沒發現邵柔身上的不對勁。就算他奶奶不喜歡這孩子還重男輕女,至少也不會虐待她。

安置好妹妹之後邵城便腳下抹油又跑了。

邵豐益氣得要仰倒。

陳姝悄悄與他說:「我聽說他在和饒家的那個小子一起搗鼓著開公司呢。」

邵豐益:「難怪!」

陳姝:「他也大了,這個年紀總是想自己闖一闖的。」

邵豐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這臭小子,不跌的頭破血流就不肯回頭!真以為生意有那麼好做!」

陳姝:「他是個順毛乖的,你越壓著他他越叛逆,倒不如讓他自己到時候回頭來找你。那時肯定也聽你的話了。」

邵豐益點頭,嘆氣。也只能如此了。

陳姝也心滿意足,盤算著:不管邵城開的是什麼公司,剛開始做必定脆弱,她現在在邵氏企業裡握著大權,輕輕一捻,不就把邵城給捻死了。到時邵豐益也就知道邵城是個扶不起的廢物了,她再努力生個兒子出來……

*

陸斐然已經兩周沒有見到邵城了,期末考馬上就要到了。謝坤看他愁眉苦臉的,關心他:「你怎麼這麼沒精神。是遇見什麼事了嗎?」

他和謝坤一起經歷隱晦不可說的葉老師事件,不是一般的同學關係,有些不可以對別人的說的事對謝坤說卻是沒事的。

陸斐然把臉貼在課桌上,「唉……也沒什麼。」就是想看看劉哥,他怎麼了?他在家裡還好嗎?他那樣厲害,應該不會被欺負吧……他……他會不會不回來了?

「你好好復習啊!」謝坤勸說。

陸斐然嗯了一聲,抬起頭,握住筆,讓自己集中精神在書山卷海之中,這樣就可以分散心神,不去擔心邵城的事情了。

期末考結束,放假三天,再回去參加補課。

這幾天正好是趕集日,也到了這一年的花期,陸斐然陪著爺爺去擺攤賣花。

邵城遠遠地就看到陸斐然搬張小杌子坐路邊,臨時棚傘下面,正專心致志拿著本小冊子背單詞,腳邊是幾個大籃子,裝滿了花,陽光擦過傘邊斜照下來,照在他的小腿上,皮膚像透明似的玉白。他看上去安靜恬然,幾步之外,是紅塵喧闐,卻擾不到他半分。行人路過,看花,又看看人。被看的人卻全無自覺。

他走過去。

陸斐然瞧見一雙半舊的棕色皮鞋和筆直的褲腳,聽見熟悉的聲音:「這麼入迷,怕是你的花被人偷了去你都不會發現。」

陸斐然驚喜地猛抬頭,跳起來,「哥!」

邵城的眸光深了一深,他看到陸斐然這般毫不掩飾的雀躍,真想一把把他摟進懷裡。他捏了捏拳頭,遏制自己不合理的慾念。

陸斐然興衝衝把他拉到身邊的棚傘下,「走進來點吧,太陽曬。」他給邵城又搬凳子又倒涼茶,還關心地問,「你家裡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看著陸斐然這樣親切地圍著自己團團轉,頗有趣致,他挑了下眉,忍不住開玩笑說:「嗯,我被欺負慘了,來找我們的小陸給我出頭。」

陸斐然笑的眯起眼睛。

邵城問:「你自己一個人在這看攤子嗎?」多辛苦啊。

陸斐然說:「我陪我爺爺來的。」

——陸爺爺?

邵城愣了愣,心緒悄然掀起波瀾。對了,他怎麼能忘了這個?

他對這位性情剛烈的老人是有著深刻印象的,他也贍養了陸爺爺好多年。最後和陸爺爺一起送走了陸斐然。

他那時已不記得自己在棺材旁跪到雙腿發麻失去知覺,似乎有人來勸他,聲音像隔離在另個世界,聽不清晰。直到篤篤的拐杖聲引起他的注意。

邵城回過頭,看到比以前還要蒼老憔悴的陸爺爺,他渾濁的雙目中盛滿淚水,看到他,像是被一蓬火點燃,快速上前幾步,用枯木般的緊緊揪住邵城的衣服,眼淚簌簌地流了滿臉,嗓子裡冒出啊啊咕咕的聲音,支離破碎的,組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邵城啞聲說:「……對不起。」

陸爺爺的手抖了更厲害了,邵城伸手扶住他。陸爺爺放開拐杖,跪在地上,彎下腰去,無聲地哭泣起來,「求求你了。你讓我帶然然回去吧。你行行好吧。你行行好吧。然然都沒了,你讓他回家吧。」

邵城的手輕輕落在陸爺爺的肩膀上,摸到他嶙峋的骨頭,瘦的不得了。「對不起……我送他回去。」

邵城怎麼拒絕呢?陸爺爺比他可憐多了,中年喪子喪妻,晚年連唯一的孫子都先一步離開人世,一次次白髮人送黑髮人。

邵城護送陸斐然的靈棺回了他的故鄉,燒成一盒灰,葬在了他的父母奶奶旁邊。陸斐然死後,陸爺爺得了老年痴呆,記憶力時好時壞的,有時還會忘了陸斐然已經死了的事,吃飯時偷偷藏一把糖說要等他乖孫從幼兒園回來好甜甜嘴,有時又會清醒過來,被邵城扶著去給陸斐然掃墓,坐在墓前含著淚說話:「然然,爺爺也老了,說不定哪天就不能來看你了。」

沒幾年,陸爺爺過世了,躺進早就買好的陸奶奶隔壁的墓地裡。

邵城身體也慢慢不好起來,他找律師寫遺囑,律師問他葬禮要怎麼辦。

邵城忽的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年輕氣盛的時候曾緊扣著陸斐然的手把他逼到角落,雙目赤紅、咄咄逼人地說:「你逃不掉的!陸斐然,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骨灰帶進我的墳墓裡!」

邵城闔上眼,陸斐然因盛怒倔強而昳麗照人的臉龐便浮現在眼前了似的,把他的生命也照亮了須臾。他的眼神平靜從容,對律師說:「葬禮就不必了。我想咨詢一下遺體捐獻的相關事宜……我可以捐獻嗎?雖然我都這麼老了,身上還有可以用的器官嗎?」

律師愣了愣,微愕地望著他,「也……也不是不可以。您要遺體捐贈?部分?」

邵城搖頭:「全部,如果還能用來救人的器官就用來救人吧,不行的捐給醫學教育機構吧。這樣的話,不必開追悼會,不設靈堂,不要花圈,墳墓當然也不用了。算是我最後做點好事吧。」

邵柔不知道這事,時常來看他,希望他的身體早點好起來。邵城大抵意識到自己快走了,最後一次特地再次叮囑邵柔:「你陸叔叔對你那樣好,你可不能忘了陸叔叔。」

邵柔說:「我怎麼會忘了陸叔叔呢?」

邵城說:「對,以後你也要時常去給陸叔叔掃墓,不然誰給他掃墓啊。」

邵柔有點奇怪:「等你身體好起來,我們一起去。」

邵城嗯了一聲,沒再回答。等自己走了,誰來精心照顧陸斐然的墓地呢,陸家已經沒有後人了。他想到陸斐然的墳墓旁會雜草叢生,陸斐然的墓碑會在日曬雨淋之中變得模糊,便心疼難受。

邵城某天記起曾讀過一首詩,年少時並無太多觸動,而今卻像刀刀刻在血和骨中:

……

他曾經是我的東,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

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

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話語,我的歌吟,

我以為愛可以不朽:我錯了。

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顆都摘掉,

把月亮包起,拆除太陽,

傾瀉大海,掃除森林;

因為什麼也不會,再有意味。

「哥。」陸斐然喊他,擔憂地看著他,「你怎麼了啊?」

邵城從回憶中醒過來,又似乎沒有,再定睛一看,那個憔悴枯萎的青年的身影猶如手撈水中月,晃然一碎,再看,已變作朝氣蓬勃的少年。

可邵城原本熱切悸動的心情已被澆的冰冷。

別太得意忘形了,邵城。邵城對自己說。

「沒什麼。」邵城回答他,只是態度又變得冷淡疏離。

陸斐然茫然懵怔,這是怎麼了?為什麼又突然變回冰山了?

第16章 把持不住

陸斐然敏銳地察覺到他好不容易才接近了對方,卻不知為何又被推拒到千里之外,「你現在不在學校工作了,有找新工作嗎?住的地方呢?」

邵城是打算住在旅館的,正想說話的時候,陸爺爺回來了,手上還提著一袋東西,看到邵城,好奇地問:「這是誰?」

「這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個劉城!」陸斐然高興地介紹。

「哦,送你藥酒還很會種花那個年輕人。」陸爺爺記起來了,又打量下邵城:「看著有點眼熟啊……」

邵城冷汗都要流下來了,兩年前他買了一次花陸爺爺就記住他的樣子了?「估計您什麼時候在街上碰見過我吧。」

陸爺爺想了會兒,想不起來就算了,歡迎邵城說,「來來,休息會兒。我帶了點心,吃點?」

邵城推辭,但還是沒抵住陸爺爺的熱情。吃了點心,坐在一起看花攤。

他們的花雖然好,但客人並不多,一是花農都聚集在這一片,他們的攤子並不顯眼;二是陸爺爺耳朵背,陸斐然則一副不在紅塵中的狀態,就是有人想問問價格,看看這一老一小就猶豫卻步了。

邵城從他們的車上取了板子,用馬克筆寫上價錢,又用竹子繩子什麼的搭了架子,考慮配色,把花壘起來,搭成一座小花塔,相當吸引路人目光,再在邵城賣力的吆喝下,和作為帥哥親切的交談下,很快把花都賣出去了。數量不多,價格也不高,邵城很是意猶未盡。

邵城忍不住設想起來,要是真的讓他來賣,他就訂做寫精緻的竹篾編藍來,每個籃子就裝上幾朵花,湊個什麼名頭,系上綢帶,再添上寫著詩的花箋,專賣給愛格調的小資白領,訂幾百幾千的價,也不愁賣不出去。

陸斐然看的傻眼。

陸爺爺更是感激,還有點覺得占了邵城便宜似的,道了幾遍謝也不夠,塞了一些賣花錢給邵城,還硬要請他吃飯。

邵城原本是幫忙把載著貨物的三輪騎回去就告辭的,一來二去的,竟沒法脫身。

「你要是不讓我感謝你,我是無論如何也過意不去的。」

邵城看著陸爺爺愁苦的臉,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進屋剛坐下沒多久。

陸斐然拿了塊毛巾過來,關切地說:「擦擦汗吧。」

邵城剛擦了一下,停住,看了看毛巾,覺得不是新的,問:「這是誰的毛巾?」

陸斐然理所當然說:「是我的毛巾。對不起,沒有備新毛巾,就湊合用一下我的吧。」

邵城瞬間從臉紅到了脖子根,愣愣看一眼手上的毛巾。

陸斐然訝異地問:「哥,我才發現你臉好紅啊,是不是中暑了啊?」

邵城快招架不住這家人的熱情了。

吃飯的時候陸斐然還給他夾菜,一會兒說這個是他奶奶的拿手菜,又一會兒說那個是他們自己做的醬料,把邵城哄的嘴巴不停。邵城總不能剩飯吧,都吃完之後他又自責浪費人家好多糧食,但陸奶奶對他的捧場相當滿意。

然後陸爺爺勸說他住旅館多貴,讓邵城在他們家歇一晚上,「然然房間的床挺大的,睡兩個人不擠……」

陸奶奶還在邊上笑眯眯地贊同地直點頭。

邵城臉部上表情都要扭曲了,他臉皮再厚這時候也紅透了。

陸斐然納悶,剛才量了體溫沒發燒啊,他臉怎麼又這麼紅了。

邵城尷尬地低頭,痛心疾首地想:這家人不知道什麼叫做引狼入室嗎?別人對他們一點好就掏心掏肺地回報嗎?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怕是哪天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邵城還是推辭,陸斐然只得怏怏地送他離開。

夏天天黑的晚,到了這個點天色仍然挺亮的。

「還早著呢,要不我帶你逛逛這邊吧。」陸斐然說。

邵城於是跟在陸斐然背後,從後面看著他,連影子都看上去那樣悠然自在。邵城看看他翹起的發梢,他微紅的指尖,他耳垂上的小痣,還有連手臂上的細小疤痕,都全部合他的心意,顯得如此可愛。邵城專心聆聽陸斐然的話,陸斐然給他介紹了一塊他從未見過的陸斐然的領地——譬如牌坊下的兩尊石獅子,陸斐然幼時常攀騎玩耍;一口用了幾十年老井,冬暖夏涼,井水極甜;巷口的歪脖子樹,不知歲數,中間有個大洞,陸斐然三歲時被大孩子帶著玩捉迷藏,躲在裡面睡著,父母以為他被拐走差點報警,他睡醒自己摸回家被痛揍屁股……

陸斐然一邊說,一邊笑。

邵城像看到一棵幼嫩可愛的小芽,在陽光下舒適地伸展蜷曲的枝葉,根牢牢扎在大地裡,向著天空生長,隨著和暖的微風搖曳。

那頭兒不知誰家的院子,不到一人高的石砌矮墻上垂著一大蓬薔薇,綿延覆蓋半面墻,花叢後隱約有個影子。陸斐然驚喜地噫了一聲,小跑了兩步過去,一隻肥碩漂亮的貓從花叢裡鑽出來,坐在墻頭搖著尾巴俯首看著他們,神情頗為傲慢。

「大帥!」陸斐然喊。

大貓懶懶地應了他一聲,搖著尾巴,恰巧勾在身後的薔薇花上。

「你養的貓?」邵城大感興趣。

陸斐然:「不,是野貓,這一代的貓霸。我會給他喂好吃的,喂飽了他,我的小鳥才安全。」

邵城看到那隻大貓睥睨著陸斐然,像是一個國王在視察領土上子民,對陸斐然虔誠的態度,從喉嚨底發出滿意的咕嚕聲,優哉游哉地走了。

「好了,差不多快到了。沒幾條路就出去了。」陸斐然領著邵城拐過最後一個拐角。

十幾步外靠墻的地方有個垃圾堆放處,已只髒兮兮的野狗鑽在垃圾堆裡翻找垃圾,肩胛弓的高高的。

「我沒見過那隻狗。」陸斐然納悶地說。

那隻狗像是聽到陸斐然的話似的,突然扭過頭,兩隻冒著綠瑩瑩餓光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吐著舌頭哈氣,露出尖利的牙齒,嘴角流著渾濁的黏液。它稍稍俯下前半身,用前爪刨著腳下的垃圾堆,威脅地從喉嚨底發出低低的威脅聲。

陸斐然也怕了,「有點嚇人啊……這狗不是有狂犬病啊……」

邵城下意識上前一步,擋在他前面,皺眉說,「我們換條路吧。」

陸斐然一怔。

邵城的話音還未落下,那原先在垃圾堆裡刨食的狗突然有如離弦之箭一般飛雲掣電地衝出來。

「我操!!!」陸斐然頭皮發麻,罵了聲髒話,扭頭跑了,「哥,跑啊!!!」

要比逃跑邵城敢保證他一定跑的比陸斐然快,但他能撇下陸斐然先跑嗎?不可能。他得給陸斐然殿後。陸斐然跑的慢,逐漸體力不支氣喘吁吁起來了,眼看著瘋狗就要追上來了。

要麼就是陸斐然一個人被追上,要麼就是兩個人一起被追上。這可不行。

「你先跑。」光跑也不是個事兒,邵城覺得總得解決掉這條狗,不然還得有人遭殃。他迅速的環顧四周,沒有可以藉手的,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啊?」陸斐然慣性跑出一段路才發現不對勁,停住腳步,轉身看到邵城一腳踹在狗身上,那野狗嚶了一聲,紅眼涎痰,開始瘋狂地攀咬邵城,陸斐然嚇懵了,手腳冰冷,又跑回去,「我不能扔下你啊。」

「去找工具!棍子什麼的!」邵城喊。

陸斐然含淚點頭,急急跑了。

巷子狹窄,施展不開,野狗很靈活,趁著邵城動作的空隙一個彈跳,躍到邵城背後,一口咬住邵城的屁股。

疼是一回事兒。邵城覺得……他兩輩子就沒有比這更丟人的時候。

就在這緊要關頭,墻頭閃電般躥下一隻大貓,一爪子拍在野狗頭上。野狗鬆開嘴,被貓抽飛,慘叫一聲。

大貓渾然不吝地撲上去和野狗撕咬起來,它體型肥大健碩,直把野狗揍的嗷嗷慘叫。邵城都不必上前,被只貓保護在身後,完全無從插手。

等到陸斐然滿頭大汗地提著鋤頭後面跟著幾個大人過來的時候,貓已經追著狗單方面痛扁了,幾個拿了棍子鋤頭工具的大人圍過去打狗。壓倒性的無力之下,沒幾棍子就把瘋狗打的奄奄一息了。

邵城一回頭,就瞧見陸斐然急的眼眶都紅了,登時愣住。

陸斐然快哭起來了,「我們快去看醫生!都怪我……」

邵城很不好意思,看他要哭起來了,更是不知所措,他羞慚萬分,「是我連只狗都沒打過……」

「你都被咬了。我前幾天還看到新聞說有個人被瘋狗咬死了。」陸斐然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我剛才一想到,我就害怕。」

邵城手足無措,他真的是……真的是拿陸斐然一點辦法都沒有。心都被他哭軟了。

陸斐然一隻手牽著他,一隻手拖著鋤頭,一路哭著回去了。

陸爺爺十分感激邵城從惡狗口下救了陸斐然,全權承包狂犬疫苗的費用。

邵城是非常非常不希望被陸斐然圍觀的,但是陸斐然淚汪汪望著他說:「我擔心啊。」邵城就無計可施。

邵城有點絕望地趴在病床上,褲子脫了,露出屁股給醫生處理傷口。

陸斐然眼淚又撲簌簌掉個不停起來。

邵城也有點奇怪,上輩子陸斐然被他折騰成什麼樣了,多少次身陷困境,愣是一滴眼淚都沒掉過。現在卻跟個小哭包似的,這丁點小事,居然就哭成這樣,眼睛都哭紅了。他只不過是被狗咬了一口而已啊,也不是多大的傷啊。

醫生笑笑說:「這你侄子嗎?感情可真好啊。」

邵城:「……」

這下邵城也沒能回酒店,直接被陸家人半挾持地帶回去了。

晚上就睡陸斐然房間。

陸斐然淚眼汪汪地說要照看他。

邵城怕不答應,這小傻子要更自責了。

怕碰著傷口,邵城是趴著睡的。

陸斐然洗了澡回來,穿的是夏天的小背心和短褲,睡在靠床邊的位置。

白紗蚊帳像隔出個小世界。

陸斐然身上沐浴後的淡淡清香鑽進邵城的鼻子裡,這種情況這種姿勢,邵城倒沒心情遐思了。

陸斐然卻靠過去,「哥,你睡了嗎?」

邵城閉著眼睛裝睡,陸斐然好像越靠越近,就在溫熱的呼吸都拂紅了他的耳垂、邵城覺得不能繼續裝睡的時候,陸斐然又離開了,「我還想說謝謝你。我都忘了。」

我哪須得你謝呢?邵城想。

直到聽見陸斐然睡著平緩綿長的呼吸,邵城才睜開眼睛。

邵城偏過頭,看朝著自己側躺著的陸斐然,白嫩的像塊小奶糕似的。

唉,還是個小孩子呢,難怪這樣心軟。

陸斐然雙目闔著,眼角還有點紅,又長又濃的睫毛安靜低垂著。

邵城溫柔地看著陸斐然的眼睛,一根一根地數睫毛,不知過了多久,也昏昏睡去了。

邵城夢見自己那次出車禍,索性沒有生命大礙,只斷了手和一根肋骨。孤零零躺在病房傷心要有好一段時間見不到陸斐然了。

正想著,陸斐然就推門進來了,邵柔鬼鬼祟祟跟在後面,對邵城投去一個萬望諒解、自求多福的眼神。

「為什麼不告訴我?」陸斐然冷冷問,「怕告訴了我我會咒你死?」

邵城訕訕地賠笑,「我……這不是沒死嗎?也不是什麼大事。而且,我怕告訴你,說不定會影響你養病的心情。」

陸斐然抿了抿嘴角,臉頰上浮著不正常的紅暈,「為什麼會影響我心情?你以為你對我很重要嗎?」

邵柔給他端凳子,「陸叔叔,坐下說吧,你一路跑過來挺累的啊。」

「不用了。」陸斐然瞪了邵城一眼,「沒死就好,我回去了。」

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但是,總覺得病房有點冷啊……

特別是下半身,怎麼涼颼颼的……

邵城睡意模糊地想著,幽幽轉醒過來,接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是褲子被扒了。

窗外招進來的天色已經亮了。

陸斐然在那扒他褲子一臉嚴肅地盯著他屁股看。

邵城:「……」他趕緊伸手去捂,「你幹什麼?」

「哥,你醒了啊?」陸斐然說,「誒,你不要搶啊。讓我看看你的屁股嘛!你不要這麼害羞啊!你要從醫學的角度嚴肅地看待這個事情啊!我就看看好的怎麼樣了!讓我看看嘛!」

邵城寧死不從。

陸斐然拿他沒辦法:「你都是個大人了,怎麼這麼害羞?要麼我也給你看我屁股,這樣你就不害羞了吧?」

邵城無言以為,只好鬆開了提著褲腰帶的手,無可奈何地問,「看好了嗎?怎麼樣了?」

陸斐然說:「感覺紅腫消下去了。」他觀摩了一會兒,好奇地說,「你這是腰窩嗎?」說著就伸手邵城尾椎骨那摸了一下。

邵城像是被電了一下,打了個激靈,整個人差點彈起來閃到老腰,他反手扣住陸斐然的手,「不要亂摸。」

陸斐然臉默默地紅了,「哦,對不起……」

邵城嘆了口氣,他今天就回去,不能再在陸斐然身邊待下去了。

這小傻子一點自覺都沒有。

第17章 自欺欺人

陸斐然吱呀推開木門,閂好,再踮腳要把鳥籠掛在檐下,邵城伸手越過他頭頂,接過去,幫他掛好。

邵城準備下午回去。

陸斐然寫作業,邵城在旁邊喝茶看雜誌。

旁邊有個人陸斐然也沒有不自在,沒一會兒就心無旁騖地沉入書山題海之中了。做到一道難題時,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拿著筆劃過題乾的一行字:「看這裡……」

在邵城的講解中,陸斐然豁然開朗,唰唰唰地把題目幹掉了。邵城呷口清茶,放下雜誌,又順手把陸斐然放在旁邊的作業拿起來檢查。

陸斐然偷偷瞟他。

邵城便望過去:「不能看?我幫你檢查一下。」

陸斐然忙不迭點點頭,「可以,可以。」陸斐然想到,以前爸爸還在的時候,有時就會這樣在他身邊陪著他……

有人輔導,陸斐然作業速度快了許多。邵城給他檢查了,再給他一題題講解。陸斐然越聽越佩服,心裡想,果然哥是個有本事的人,他雖然因為壞爸爸沒能完成學業,卻自強不息堅持學習,不但成為黑客,估計他會的東西還有更多。

邵城也覺得很神奇,他的記憶是上輩子,但是腦袋裡的知識卻還是年輕時的,身體還記得,一看到題目就回憶起來了。

他可沒辦法再在陸家待一晚,吃過晚飯就匆匆告辭離開了。

一消失就是好幾天,但天天收到陸斐然的慰問短信。要不是陸斐然的破手機連彩信都不能收,他恨不得邵城能拍傷勢愈合情況給自己看。

聽說兒子受傷。

劉蕓芝暫時撇下了熱戀中的老男友,頗為心虛地去探望受傷的邵城。

劉蕓芝看他趴在床上的樣子就好笑,「你怎麼會被狗咬的?在哪被咬的啊?」

邵城:「媽你只是想聽笑話吧?」

劉蕓芝一巴掌不輕不重拍在邵城屁股上,「我關心你呢。小兔崽子。」

邵城疼的悶哼一聲,「你果然就是來找樂子的。」

劉蕓芝接著問:「小饒說你談戀愛了,兄弟們都不搭理了。該不會和你受傷有關吧?」

邵城震了震,下意識投去一個微愕的眼神,接著立即掩飾地低下頭。

劉蕓芝大感興趣,坐到床邊去推邵城:「說說看,說說看。別跟媽媽害羞啊,好久沒看你談戀愛了。」

邵城:「……」

劉蕓芝:「說說看嘛,你這回為了救人都受傷了不是嗎?她沒有感動的以身相許嗎?對方是怎樣的人?什麼類型的?今年多大了?」

邵城含糊說:「什麼以身相許,救人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而且……」

劉蕓芝吃驚說:「真是為了救人受的傷啊?」

邵城:「……」

「你從小到大我還沒見你這麼喜歡過一個人。誒,你怎麼不說話了。」劉媽媽好奇極了,「遇見真愛居然變得這麼純情嗎?」

邵城長長嘆了口氣,「媽,你真的不要誤會。我和他沒可能的。」

劉蕓芝:「為什麼?」

邵城:「他和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我們只是朋友,以後也只會是朋友。我的打算是私下幫助他,不需要讓他知道,也不需要他回報。」

劉蕓芝像聽到很不可思議的東西,用怪異的眼神掃視邵城,「你腦子沒問題吧?我還第一次知道我兒子邵城這麼高尚,還是說懦弱。」

邵城不想再搭理下去了:「反正你不懂。」

劉蕓芝冷笑:「我不懂?我覺得你這就是懦弱,你要是真高尚,你就不會真出現在對方身邊了,你說私下幫助不需要人知道,既然這樣,你還出現什麼?完全不出現不是最能達到你的目的。說到底你心裡還是眷戀對方的目光能停留在你身上的。」

邵城臉色變了變,「不,這只是因為我必須親自去做而已……」

劉蕓芝反詰:「真的嗎?真的只有這一個方法嗎?而且,你試都沒有試過,怎麼會知道不會幸福?」劉蕓芝無法理解他,她停頓了片刻,接著說,「是因為我和你爸爸的事嗎?如果是的話,我得向你道歉。但媽媽不希望你因為媽媽曾經的失敗而對婚姻戀愛失望,失望到連嘗試都不敢嘗試。你既然連嘗試都沒有嘗試過……至少試試看。」

邵城內心翻騰。

是的,他明明還有很多辦法,可以幫到陸斐然,又不必再讓陸斐然見到自己,可他卻選了這最笨拙最破綻百出的一種。是為什麼?

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放下。

母親的話只不過是戳破他一直以來自欺欺人的針尖而已。是他一直不想也不敢去考慮這個問題,在含糊地拖延敷衍自己,以為這樣就能毫無負擔地享受曖昧的溫情。

是因為他還眷戀著陸斐然,卑鄙地期待著千萬分之一的希望,希望這輩子能不一樣。

他無法不承認自己曾在內心深處設想過——這次人生的第一步他應該答對了吧?那這樣的話,他和陸斐然的答案是不是也能解出正確的答案呢?

邵城啊邵城,你還是這樣貪得無厭。

他嘲笑自己。

既貪得無厭,又何苦自欺欺人。

早就該承認了。

邵城,你也不是個聽天由命的人。

姑且試一試吧。

假如,假如陸奶奶能活下來,那麼,他和陸斐然是不是也能有機會不再以悲劇結局?

*

彼時雨已經打濕了整座小鎮。

這場雨連著斷斷續續下了一個星期。

陸奶奶做好飯,放下輓起的袖子,探頭從綴著雨線的屋檐下望出去,埋怨地嘟囔:「早就說了要下雨別去田裡的。這下好了吧,那個老東西……」雖然嘴上這樣說,但她還是穿上雨鞋,挎著籃子,去拿傘,準備出門,田邊他們砌了個歇腳的粗陋磚房,老伴兒會在那裡等她。

正準備出門的時候,突然響起敲門聲,她去開了門,原本應該被大雨困在田裡的老伴兒居然就站在門外,旁邊站一個身材頎長的青年,打著一把結實的鋼骨大傘。陸奶奶吃了一驚:「你怎麼回來的?」

「小劉送我回來的。」陸爺爺說,「他說來找我,卻聽鄰居說我在田裡就直接過去了,快下雨的時候就送我回來了。」

「哦,謝謝小劉了。」陸奶奶道謝,側身,「開進來吧,風大。」

陸奶奶又張羅著給倒熱茶。

邵城捧著茶杯暖手,像不經意說:「雨這樣大,路滑,就不要出門了吧。」

陸奶奶認同說:「是不好出門。菜也買齊了。」

他們在大堂休憩,陸奶奶擰了收音機播一首崑曲來聽。陸爺爺則拿了圍棋出來,和邵城對弈。

被挪到屋裡的小鳥在架子上跳了兩步,探探頭,圍觀他們的棋局。

大堂中央的擺鐘滴滴答答地響著,吵得邵城心神不寧,他覺得每一秒都變得如此漫長。他忍不住扭頭去看時間,希望時間再走的快一點,然後這一天平淡地過去,陸奶奶平安無事地渡過……這樣一來,他才能真正安心地將人生重新開局。

陸奶奶坐在竹躺椅上,嘴裡偶爾合著拍子唱幾個調調,手指輕敲在椅把上。邵城下了幾步棋,再看過去,陸奶奶靜靜躺在那一動不動,就像死去一樣……邵城嚇得心一下子涼了,手上的棋子滑落掉在地上。難道他不管怎麼做都沒有用嗎?

陸爺爺注意到他動靜,「嗯?怎麼了?」

陸爺爺再沿著邵城視線看到自己的老伴兒,卻是起身過去,輕輕推了推,溫聲細語地呼喚,「淑琴……淑琴?」

陸奶奶醒過來,「嗯?」

「大堂冷,回屋裡睡覺吧。」陸爺爺說。

陸奶奶迷迷糊糊的點頭,去臥室了。

邵城松了口氣。

藉口雨勢滂沱,邵城在陸家留宿了一晚,輾轉反側。

第二天一聽到外面有動靜他就起來了。

糾纏著這座小鎮許多時日的晦暝風雨終於離開,今天是個好天氣,除去了蔽日的烏雲,天光也亮的早了些。

陸奶奶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揩了揩手上的水,一頭銀發抿的一絲不苟,她精神奕奕的,笑著問:「怎麼這麼早起來啊?」

庭院裡的空氣清新芳馥,邵城深深吸一口氣,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然後微笑起來。

老人也笑眯眯的,「稍微等等,過會兒然然就回來了。」

第18章 我喜歡他

夜幕低垂,更深露重。

一盞茶杯遞到邵城手中,茶香的水霧裊裊騰起,清沏的茶湯嫩綠鮮醇。

陸爺爺手裡也有一杯,他輕聲說:「麻煩了你一天,真是辛苦了。明明週末可以好好休息的。」

陸奶奶坐在躺椅上,戴著老花鏡,照著燈光打毛線。

邵城莞爾,「反正我也沒地方去。你們不嫌我總是登門很煩的話……」

陸爺爺怔了怔,以為自己不小心戳到邵城傷心事。他是聽陸斐然提起過關於邵城家事的只言片語的,知道邵城是單親子女,還被父親趕出了家門,身無分文,流落到他們這小地方來。大抵就因為這樣才會想要親近他們吧,陸爺爺感慨著,「怎麼會呢?小劉!自從我兒子媳婦走了以後,我們家就我和我老婆子還有然然,平時也沒什麼親戚來串門……你能來我們當然是再歡迎不過的了。就是你如果下次別帶禮物就好了,唉,都不好意思了。」

「沒多少錢的。」邵城說,「我還每次來都在你們這蹭飯呢。」

陸爺爺又說:「你還教然然做題,他說你輔導的特別好。謝謝你了。」

邵城搖頭,「不用謝。舉手之勞而已。」他站起來,「我去看看他作業寫得怎麼樣了。」

路過陸奶奶身邊的時候,邵城順便看了一眼,「您是在織圍巾嗎?」

陸奶奶給他展示了一下,「快織好了。我用的很好的羊毛線。好看吧?」

邵城點頭,「好看。」

是給陸斐然的吧,等到織好估計天氣也涼下來了,奶白色也很襯陸斐然。邵城想。

邵城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輕輕推開門。

瑩瑩如團的燈霧中,陸斐然枕著一隻胳膊已經睡著了,另一隻手裡還抓著筆。他微微張著嘴,睡眠酣香得像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邵城笑了一下,走過去,把筆從陸斐然的手裡抽出來,小心翼翼地把陸斐然橫抱起來,放到床上。給他脫了拖鞋,擰了溫熱的毛巾擦臉擦手,陸斐然睡的沉,一直沒醒過來。邵城做完才反應過來好像又順手做過頭了,說起來,這都是他上輩子照顧病人習慣了。

等邵城自己洗漱回來時,陸斐然卻醒了,像是一臉暈乎乎地坐在床邊,睡的小臉紅撲撲的。

「怎麼醒了?」邵城問,「你剛才睡飽了嗎?」

陸斐然往床裡面挪,拍了拍空出來的位置。

邵城躺上去,眼觀鼻,鼻觀心。

陸斐然清醒了,「哥,我們來說說話吧。」

邵城:「說什麼?」

陸斐然:「你來想吧,說什麼?」

邵城想了想:「把我今天下午給你講解過的那個公式給我背一遍。」

陸斐然:「……」

饒星洲費了好大勁兒才把邵城約出來,「你最近是怎麼了?天天都那麼高興。因為你後媽偷雞不成蝕把米?她也是又毒又蠢,就那點鼠目寸光,遲早把你爸那點老底給折騰完了。真以為你爸血本有多厚啊。」

邵城就沒重視過那個女人,他高興當然是因為他的陸斐然。你看,那個姓葉的禽獸被抓起來了,陸斐然的奶奶活下來了,他媽也因為一些偏差居然遇見了第二春,他的事業也蒸蒸日上……既然命運已經被他改寫,他也有了勇氣能有一天和陸斐然重新開始。

方蔚然倒是琢磨出一點來了,「邵總你是談戀愛了吧?」

饒星洲大感興趣,猜測問:「是不是就你那小白牡丹?」

邵城:「那花叫佛頭青!」

饒星洲酸溜溜說:「我管他叫什麼,你又不分我。」

邵城大馬金刀的,跟尊大佛似的坐那兒:「不給。」

「切。」饒星洲從小被邵城擠兌慣了,也不生氣,隨意地翻過這一頁,散布八卦說:「你知不知道老張,那臭不要臉的,包了個水靈靈的女大學生,才十八呢,他一把年紀都能當人爹了。這些人真的是……」

邵城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饒星洲訝異:「你激動什麼?別告訴我你的小白牡丹也是大學生啊?」

不是,是高中生。邵城默默地想。

等上了高三,陸斐然的學習壓力驟然加大,為了節省路上的時間選擇了住校。學校抓的緊,有時周日還放一天假,有時連讀起來兩三周還只一兩天假。

謝坤問陸斐然:「你大學想讀什麼專業?」

陸斐然眼睛放光,一臉崇拜嚮往,毫不猶豫地回答:「計算機!」他當成為和劉哥那樣的電腦黑客!「你呢?」

謝坤堅定地說:「我想學法律。」就是法律把葉老師送進了監獄,他想學習法律,為那些被欺負的人伸張正義。

鐵三角的第三人袁楚楚則茫茫然說:「我還沒想好呢……大概當老師吧,一輩子都有寒暑假,那多爽啊!」開了話頭,袁楚楚就鬼鬼祟祟地和他們八卦起來,「我給你們講,你們知不知道某某和某某分手了?」

陸斐然驚嘆地看著她:「我靠,現在這麼忙你居然還有空關注這些愛恨情仇!」

袁楚楚哼哼說:「就是因為現在忙,我才聽這些事來緩解壓力啊!你看我對你們多好,拿出來和你們分享!哈,還不領情。聽不聽嗎?」

陸斐然一臉正直:「聽啊。」

謝坤:「……」拿起筆默默挪開寫作業了。

高三是分手高峰期。

雖然老師已經懶得管早戀的同學們,任他們自生自滅,只告誡不要打攪別的同學。

袁楚楚分享了個特別精彩的故事:「你知道一直傳我們班的娘娘腔暗戀二班那個某某吧?」

「啊?某某不是男的嗎?」陸斐然說。

袁楚楚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就是男的啊!那暗戀的全年級都知道了,你不知道?」

陸斐然愣愣地點頭。

「前天娘娘腔放學去表白了!」袁楚楚壓低聲音說。

陸斐然朝班級後面看過去,每一張桌子上都是高高的書山,他只看到娘娘腔的頭頂,「那……那不是同性戀嗎?」

「對,就是同性戀。」

陸斐然覺得自己像被這詞給電了一下,手指有點發麻,腦袋暈乎乎的。

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聽到陸斐然他們八卦的聲音,忽然抬起頭,陸斐然和袁楚楚都趕緊低下頭去。

再回想葉老師的事情,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那時陸斐然把葉老師看做是禽獸,已開除作為人的資格,倒沒深想過這件事。

陸斐然猛然注意到世界上還有男人喜歡男人這件事。

原來還能這樣啊……

時間在緊湊的考試中過得飛快。

某日陸斐然在書桌裡憑空出現一封告白信,約他晚自習的時候去操場。

「居然真有勇士敢摘你這朵高嶺之花!」袁楚楚感嘆。

「什麼高嶺之花?你說我?」陸斐然又驚訝問。

袁楚楚回答他:「我以前也以為你是高嶺之花呢,後來才發現你就是個呆瓜。」

陸斐然:「……」

袁楚楚好奇問他:「你去不去?」

陸斐然翻著信,困惑說:「落款都沒有……去不去好呢?」

「直接不去就算是拒絕了吧?」

「可是,如果對方一直在操場等呢?這麼冷的天氣……不太好吧。還是當面說清楚吧。」陸斐然苦惱地看著信,隨口說,「也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

小夥伴震驚了:「你怎麼會這麼想……」

陸斐然怔了怔,「對哦,我為什麼會這麼想?」

陸斐然應邀而去,路上依然擔心了一下會不會對方是個男的,本來這就是件很尷尬的事,如果是個男的就更尷尬了。然後他見到了一個嬌小可愛的女孩子,面目陌生。

女孩見到陸斐然來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陸斐然把信拿出來,遞過去,開門見山說:「這是你寫的吧?嗯……那個……對不起。我覺得現在還是要以學業為重。」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濕了,沒有去接信。

陸斐然一下子緊張了,嚇得倒退半步,「那個,我作業還沒寫完。」

女孩仰著頭問他,「快畢業了,我再不說就來不及了。如果是因為學業的話,我可以等到高考結束。」

陸斐然訕訕說:「呃,那什麼。你沒有留名字。我、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

女孩眼淚瞬時決堤,「我是三班的,以前我們和你們班一起共用化學教室的時候,小組實驗你還幫我了呢,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我給那麼多人幫忙過我怎麼可能一個個都記得?陸斐然心道,沒敢說出來,怕對方哭的更厲害。

女孩擦擦眼淚,「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忍不住……」

陸斐然想,唉,女孩子果然都是水做的。

女孩繼續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我觀察過了,你沒有交往的人,所以我想先告訴你,好做拿號碼牌一的人,這樣你哪天如果想起了,想找個人戀愛,第一個也能想到我。」

「別這樣……」多委屈啊,陸斐然想,他覺得把人當備胎太卑劣了,「我沒什麼好的。你、你不要這樣子。」

女孩停住了眼淚,柔聲娓娓道來:「我以前成績不好,我就是想配得上你,我才一直在努力學習。但我最近想你想的越來越多了,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忍不住想起你,一想到你,就覺得特別有動力……什麼都想和你分享……有時我只看到你一眼,就覺得心滿意足了。就算什麼都不做,只看你一眼也好,我心裡就很甜很甜……」

陸斐然越聽越覺得不對,剛聽到一半,意識便恍惚了……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來,挺拔高大,從一團光裡走出來,越走越近,逐漸清晰,那冷峻英俊的臉上深邃墨黑的眼眸專注而深情地凝望著自己,是劉城——那幽徐低沉的喉音仿佛就在耳畔,那般輕柔清朗地呼喚:「斐然。」

為什麼他會那麼想見到劉城。

為什麼他每次見到劉城心就跳個不停。

為什麼他那樣想變好想成為和劉城比肩的出色的大人。

為什麼劉城受傷了他會那麼難過。

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的腦海里,像是宇宙深處星塵聚攏旋轉,然後轟然迸裂開來。

我喜歡他。陸斐然恍然大悟。我喜歡他……還是那種喜歡。

可劉城是個成熟的大人,他卻是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對,他還是個男的。

怎麼配得上劉城呢?

陸斐然剛確定自己戀愛,旋即又似乎立即要失戀了。情緒低落起來。

「陸斐然?」女孩呼喚他。

「啊?」陸斐然回過神。

女孩搖搖欲墜地問:「即使這樣不行嗎?」

陸斐然嘆了口氣,相當悲痛地說,「對不起。」

女孩低頭緘默,吸了吸鼻子,「好吧,對不起,打攪你了。」

陸斐然看著女孩離去蕭瑟的背影,卻莫名地理解女孩的感受,心擰起來。

他在冷風中往教學樓走,抬頭看著璀璨無垠的星河,安靜極了,他忽的想起一句歌詞:

青春仿佛因我愛你開始。

雖然劉城身上還有那麼多謎團。

揣在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挑著「劉城」的名字,陸斐然怔忡了片刻,接起來:「喂?」

那邊邵城也愣了,「小陸?對不起,我打錯了。」

「沒關係,哥。」

邵城卻沒回答:「今天周四,這個時間你應該在上課吧?」

陸斐然說:「晚自習,我現在沒在教室,可以接電話的。」

邵城無意識地嘆了口氣:「沒什麼……你快點回教室吧。你那降溫了,多冷啊。」

陸斐然聽到他的嘆息聲:「發生了什麼嗎?」是他那個爸爸又欺負他了嗎?陸斐然擔心地想,真摯地說,「和我說吧,沒關係的,等會兒晚自習結束我們再打電話也行,但那得十點多了。」

邵城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我媽要再婚了。」

第19章 卻之不恭

邵城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並不傷心,反倒十分冷靜,冷靜到讓人隱隱察覺到他的寂寞和倦怠

「啊?」陸斐然訝異出聲。

他真心為邵城難過起來。他是聽邵城說過家事的,知道他在父母離婚後隨後跟了爸爸,但早先被娶了後媽的親爸趕出家門,那個家他是難回去了,親媽和他關係倒是融洽。可現在親媽也要再婚了。

那他怎麼辦呢?

陸斐然想到當年父母去世時的情景來。

那天小雨?霢,細線雨絲像連著天地,接引亡魂去往另個世界。

事情太突然了,他根本無法相信前幾天還活生生的爸爸媽媽突然就沒了,茫然無措的佇立在原地,他聽見那些人的竊竊私語——

「真可憐,還那麼小呢。」

「兩個老的都這把歲數了,要是哪天也突然去了……」

「拿到賠償了嗎?聽說在打官司,能拿多少賠償金啊?」

「買保險了嗎?讀書還讀得起嗎?好像成績不錯啊。」

「……」

陸斐然想:他現在是不是也是我當時的心情呢?

不過我還有爺爺奶奶。那他呢?

陸斐然想安慰安慰他,一時卻不知道該從何開口了,他想了好一會兒,審慎地打破了沉寂的氣氛:「對方是個好人嗎?」

邵城愣了一下,語氣放鬆下來:「是個好人,是個非常好的人,我已經見過了。其實我是很為我母親高興的。我生父對她來說是遇人不淑,能夠遇見一個真的值得託付終身的人,是再好不過的了。只要他一直對我母親好,我就會把他當成我的生父一樣奉養。」

陸斐然嗯了一聲,靜靜地認真地聽著邵城訴說。

邵城真摯地說:「我就是想,大概以後不能再那樣隨便地去我媽媽家了。她也有了新的家庭,我不能那樣自私地拖她後腿了,希望她能幸福快樂。」

陸斐然感同身受地難過起來,又覺得劉城大哥真是世界上最寬容仁恕的人了,而像他堅毅果斷的人,卻也是有失落的需要人安慰的時候。唉,他真想現在就在劉城的面前。

過了幾天,陸斐然又在電話裡問邵城準備怎樣過年。

邵城想了想:「不知道。我原本是打算陪我母親一起過年。因為我父親已經組建了新家庭……但我今天剛被母親通知她已和新男友談至準備結婚階段,過年要去男方家。」

陸斐然把事情告訴爺爺奶奶。

爺爺感慨說:「小劉年紀輕輕就這樣不驕不躁,應該就是因為家庭的緣故吧。真是可憐,有了後媽就有後爸,現在親媽也要再婚了,唉……」

他原先還有點疑慮為什麼小劉對自家這樣不求回報似的好,如今想來,必定是因為缺乏家庭溫暖,在他們家找到了對家庭的慰藉。再想想,他可憐的兒子兒媳也走了好些年了,這幾年過年,年夜飯桌的座位都空落落的。小劉要是願意來,他是倒履相迎的。

*

邵柔已經學走路了,被奶奶喂得白白胖胖的。

就算不喜歡她媽,還長得醜,但從小小一隻養到這樣大,就是隻小貓小狗都有感情了,更何況是隻真正的寶寶,邵奶奶笑眯眯跟邵城說:「你小時候比她還胖呢!」

邵城訕訕,又對著小妹妹說:「柔柔,柔柔。」

小女孩摟緊了奶奶的脖子,從毛茸茸兔子耳朵的兜帽裡怯生生看著邵城,奶奶笑呵呵地說:「來,這是你大哥哥。」

她察看了邵奶奶,才試探著對邵城伸出手。

奶奶輕聲對邵城說:「前些天你爸和你後媽鬧起來了,還打了她一巴掌。知道嗎?」

邵城搖頭,表示不知道,「怎麼回事?」

奶奶皺眉:「具體的我不懂,好像是公司裡出了什麼事……」她眼神複雜地看著邵城懷裡一無所知的小寶寶,「我還聽到他們說要離婚。那女的問你爸是不是還想著你媽,我覺得吧,你爸還真有那麼點意思……」

聽到這邵城才有點動容,不會吧!上輩子可沒這出啊!但上輩子陳姝也沒倒的這樣快。

奶奶在那感慨:「我當初就勸你媽了,本來男人嘛,有時就是會貪圖新鮮年輕,總不會長久的,玩夠了她遲早回你媽身邊,她穩坐著就是了。可她就是不聽。唉,你媽這人啊,也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我呢,是個半隻腳踩進棺材的糟老太婆,吃喝都靠著你爸,他更不聽我的話。你媽條件是好,倒不是不能再嫁,前幾年她是為了你,後來是不願意將就,蹉跎到這把年紀也沒再嫁人,你爸被小狐狸精迷的這一遭,醒過來一定發現還是你媽好。他要是改了,破鏡重圓,也不是不好啊。」

我瞧著一點都不好。邵城在心底哼哼。那天下的便宜不是都被邵豐益占光了?真以為我媽是他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

在這世上他的母親和陸斐然是他最愛的女人和男人,不同分類,都萬分重要。

「你去和你媽說說?」奶奶意動地說。

她早就綻放第二春,和年輕時候的初戀準備再婚了,絕不會吃回頭草的!邵城默默地想,嘴上則說:「他們上一輩的事,我怎麼好插手?」

奶奶長長地嘆了口氣,坐在沙發上,拍了拍大腿,「唉……你媽怎麼就那麼倔呢!當初但凡她強硬點,我和她是一條心的,那個小狐狸精就絕進不了門啊。」

邵城當做沒聽見,專心和懷裡的邵柔說話。邵柔靦腆害羞的恨不得縮成一團,要邵城說好幾句,才畏葸地給丁點兒反應,完全沒有邵城記憶裡她撲在自己懷裡的撒嬌的樣子。

到底是因為不養在身邊,對自己沒那麼親近了,邵城感慨著,可看著她胖嘟嘟粉嫩嫩的,忽然怎麼都記不起當初她被虐待的瘦骨伶仃的模樣了。又覺得都是值得的了,凡事有得必有失。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小寶寶被音樂吸引,伸手要去拿手機。

邵城看到來電顯示,把手機舉高:「這會兒可不能給你玩。」

「柔柔,奶奶抱。」奶奶走過去,把孩子從邵城懷裡掏回去,邵柔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撲回奶奶那兒。

邵城沒有馬上接電話,而是走出院子避開人了才接電話。

「怎麼打電話給我?」邵城問,「我寄的年貨收到了嗎?」

「收到了收到了。」陸斐然赧然說,「爺爺讓我謝謝你。」

「沒關係,值不了幾個錢的。」邵城說,「我是說……我剛發了年終獎。」

這段期間他們倆都忙的連軸轉,見面的時間少了,只能用短信聯繫,打電話的次數都不算多,因為陸斐然實在沒空。

邵城細細地打算過,等明年陸斐然高考,可以填他這省城的大學——不過陸斐然想要去別的地方念大學也都隨他——到時他再把陸斐然接進自己的生活圈子來,也不會嚇著他了。等他都能接受了,然後求婚。可是自己為什麼會偷偷跑去鄉下學校當個小保安這件事實在難說得通。還得再好好想想,找個什麼樣的說法……

陸斐然則想起他衣裝革履的模樣和他那輛名牌跑車——這件事到現在也沒弄清楚,他沒找到機會問。

邵城和他閒聊了幾句,發現他欲言又止的,「怎麼了?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這樣吞吞吐吐的。」

「嗯……」陸斐然抿抿嘴脣,回頭看了看爺爺,爺爺對他擺了下手,陸斐然只得開口,「我想說,你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來我家一起過年。」

邵城愣了一下,被陸斐然的話熨帖到心底,暖乎乎的,「孩子話!我一個外人……你不能因為你想對我好,就做主讓我去你家過年啊。」

陸斐然辯解說:「不是啊,我和爺爺奶奶商量了的。」

陸斐然剛說了兩句,電話就被爺爺接了過去,「小劉啊,這是我的主意。我邀請你來我家過年。」

邵城:「這怎麼好意思!」

陸爺爺:「怎麼不好意思?還是你嫌棄?」

聽到這,邵城已經忍不住勾起嘴角,但語氣卻是靦腆的:「怎麼會?我再樂意不過了。只是……」

陸爺爺說:「你如果有好的去處不來也沒事。」

再裝下去就得不償失了,邵城順桿子說:「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

年前劉蕓芝特地給邵城道歉今年不能陪他過年了。

邵城很豁達地說:「去吧去吧,現在是崔先生比較重要。你也不用太擔心我這邊的意見,要是你覺得滿意,我是舉雙手贊成你再婚的!我是見過崔先生了的,也跟人打聽過了,是個再正派不過的好男人了。」

趕緊嫁了,成了定局,邵豐益也沒辦法吃到碗裡了又想著回去吃鍋裡的。

劉女士不禁老臉一紅,「嗯……崔先生人很好的。」

邵城很是真心實意地說:「就是嘛。媽,就算你再喜歡我,你也得有個真的能和你並肩走在人生路上的人。我們年年一起過年,也不差這一年了。」

當年父母剛離婚的時候,他恨極了老爸,跑去陪他媽過年,奶奶還生氣他爸做的孽事也不攔他,他爸攔不住他,何況還有個在旁邊煽風點火攛掇的陳姝。後來再大一些,他爸就更管不住他了。

「那你怎麼辦呢?今年回你爸那去?」劉女士還是很不安,「那能過得好年嗎?要麼你和我一起去崔先生那?」

「明年你們真定下來了我就跟你去崔家過年也不遲。」邵城得意洋洋的,宣布說,「我今年有去處了。」

「哪?」劉蕓芝打量著兒子,終於遲鈍地察覺到了什麼,「你……該不會是去見丈母娘吧?」

「不是……」邵城幾不可察地紅了紅臉,但還是被當媽的給敏銳地發現了。

她愣住,覺得自己最近這段時間黃昏戀太起勁,都忘記關心孩子了,慚愧異常,覺得自己該送點見面禮,給錢吧也太俗了,「好吧……等下,你等等。」

邵城等了好一會兒,看到劉蕓芝拿這個扁方的盒子下來,「這個你帶給去,你在人家那過年,總得帶點禮物是吧。」

邵城打開盒子,絲綢底襯上一隻冰種飄藍花翡翠手鐲,水頭極好,其間縈繞一抹絲草般的綠色。邵城見母親把玩佩戴的,是她很喜歡的一隻手鐲。

邵城把盒子合上推回去,「不用的,媽,禮物我會準備的。」

「你準備的和我準備的又不衝突,我總得表示一下吧,畢竟……」

「八字還沒一撇呢。」邵城說,「而且,那是個男的!」

「啊?男的啊!」劉蕓芝傻眼了,總算是怔怔的把盒子拿回去了。

「對,男的。」

「那確實是不合適了……」劉蕓芝也是見慣了世面的女人,很快從震驚中回過神,「男的,那我送點什麼好?領帶?胸針?」

邵城胸有成竹的:「現在還早呢,等到時機到了,我自然把人帶回來給你看。」

劉女士覺得這倒霉兒子暌別已久地又生機勃勃了起來,之前好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跟個小老頭一樣似的死氣沉沉的,看著有些新奇,但絕對是件好事,她心中對能把邵城變得如此快活的男人也好奇起來:「你加油,早點把我兒媳婦帶回來給我看啊。」

第20章 新年快樂

除夕夜。

整座小鎮都散髮著暖融融的喜氣。邵城在小巷靠邊,讓路給一群小孩拎著炮仗嬉笑著跑過。陸家大堂的門敞開著,邵城一進來就看到陸斐然正在磨墨。

陸斐然裹著一件嶄新的酒紅色羽絨衣,脖子上圍著一條奶白色的圍巾。

邵城心想:不正是之前陸奶奶一直在織的圍巾嗎?果然是給陸斐然的,可真適合。再仔細打量,陸斐然臉色白裡透紅,嘴脣也是紅潤潤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帽檐蓬鬆的毛邊襯的,一張臉看著愈發的小,像瘦了。邵城再定睛看看,覺得他就是瘦了,心疼極了,打算回去多買點補品給陸斐然吃。

陸斐然裁好紅紙,剛寫了兩句,眼角瞟到邵城走到自己旁邊,一筆就歪了,不好意思地遮了遮:「啊,我字不是很好看……」

「挺好了。」邵城哄他。端正是比較端正的。

陸斐然把筆遞給他,「你來?」

邵城不客氣地接過去,思忖片刻,乾脆地下了筆:和順一門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橫批:萬象更新。

陸斐然瞪大眼睛瞅著邵城,像又發現新大陸,讚嘆說:「你的字真好看。」

邵城笑笑,「就寫這一個嗎?」

陸斐然說:「再寫幾個吧,院子裡面的門也要貼的。」

邵城回憶起上輩子他們一起過年的時候,竟然也不是冷冰冰的,也是他負責寫對聯。邵柔整日圍著陸斐然親熱地喊「陸叔叔!陸叔叔!」,明明給她發紅包的是自己這個親哥啊。而且為什麼喊「陸叔叔」啊,弄得陸斐然大了他一輩似的。

這天陸斐然也會帶點笑意,張羅著整一桌年夜飯,對他說:「先說好,我們這幾天就不要折騰啦,過年了我得有個好心情。等過段時間我再和你吵架。……你笑什麼啊?有什麼好笑的!」

不管生活對他有多不公平,他也不會自怨自艾,而是積極地面對。

過了會兒,陸斐然拿了漿糊過來。

邵城趕忙過去,「我來貼吧。」

「然然,你去端凳子。」陸爺爺不客氣地使喚陸斐然。

「好!」陸斐然脆生應到,「哥,我給你扶穩了,你上吧。」

兩人配合的極好,很快就貼完了。邵城從椅子上下來,拿毛巾開始手上沾到的漿糊和灰塵。

「小劉,來,來。」陸奶奶喊他,笑盈盈對他招手。

「要幫忙嗎?」邵城捋袖子。

「我給你織了一條圍巾,你看看喜不喜歡?」陸奶奶手上還拿著一條圍巾,和陸斐然脖子上圍著的一個款式一個顏色。

邵城愣住。

「來,戴戴看。」陸奶奶把圍巾舉起來。

邵城怔怔地低下頭配合,圍巾便掛在脖子上了。柔軟的羊毛線一貼上皮膚,一股暖意便瞬時在他四肢百骸裡徜徉開來似的。他媽對他雖然好,但無奈在手藝上毫無才能,給他買過無數衣物,但從沒從親手給他做過什麼。他記起來自己在很小的時候,親奶奶也給他織過一頂毛線帽子……不過自從他長大以後,奶奶也不怎麼動手做東西了,只時常塞錢給他。

邵城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收到過這樣樸素的禮物了,「謝謝,我很喜歡。」

「嗯,喜歡就好。」陸奶奶說,「我用這個毛線,織了兩條,你一條,然然一條。」

難怪……真像情侶圍巾啊……邵城想著,轉頭看去,陸斐然縮了縮脖子把半張臉埋在圍巾裡,一對黑水晶一樣的眼睛眸光閃爍,視線飄忽,像在躲避著他。

邵城不禁嘴角微揚,覺得陸斐然像只小松鼠,這般可憐可愛的,惹的他忍不住生起幾分逗弄之心。

邵城挑了挑眉,走過去,嚴肅又擔心地問:「小陸,你耳朵怎麼這麼紅,被凍壞了嗎?把耳罩或者帽子戴起來吧。」

「哦,啊?沒、沒、沒有。」陸斐然結結巴巴地說著,耳朵更紅了,「我、我去給爺爺幫忙。」說完風也似的跑了。

陸奶奶感慨說:「然然還真是孩子氣。」

邵城微笑著嗯了一聲,「這才是福氣啊。」

溫馨的氛圍之中,邵城真心地希望,兩位老人能福壽延綿長命百歲,陸斐然也能幸福快樂無憂無慮地長大。

「陸斐然!出來!」

剛吃完飯,才過七點,外面傳來一個女孩清脆爽朗的聲音。

陸斐然一臉喜色跑出去。

是什麼人?這麼親密?女孩子……邵城不禁醋意翻涌,腳下意識往門口方向挪去,又收回來,定在原地,定神辯聽著談話聲,並不清晰。

沒一會兒陸斐然就回來了,興衝衝對他說:「哥,我同學找我去玩。」

邵城點頭,看著他。然後呢?

「他們以為我會騎車……」陸斐然繼續說。

邵城走出門,看到門外是一男一女兩個人在等陸斐然,臉色瞬間好看了許多。

袁楚楚原先騎在電瓶車上和謝坤說話,眼角撇到從門裡出來的陸斐然和他身後跟著的人,猛地看過去,瞪大眼睛。

「這是劉城……」陸斐然介紹說,「跟我們一起去。」

袁楚楚愣愣地點頭,「這不是以前在工作那個叔叔?怎麼在你家?原來是你親戚嗎?」

謝坤擔憂地看了一眼陸斐然和邵城,不知道陸斐然該怎麼圓。

陸斐然說:「這個嘛……說來話長,算是吧。」

袁楚楚說:「正好,路上謝坤和我說你不會騎電瓶車也不會騎自行車,我還在想我們怎麼過去。總不能走過去吧。」

謝坤坐袁楚楚開的電瓶車,他回頭看過去,瞧見邵城坐在一輛黑色摩托車上,一條長腿撐在地上,穿著深藤青色大衣,裡面是卡其色毛衣,圍著一條奶白色的圍巾,正在戴上一雙黑色皮革手套。陸斐然一邊系圍巾一邊跨門檻而出,邵城望過去,原本冷峻的臉龐瞬時便變得柔和溫暖。

謝坤盯著陸斐然脖子上圍著的和邵城一模一樣的圍巾看了看,又看邵城的圍巾,怎麼看都是同個款式。

「走了。」袁楚楚說,她在前面帶路,青石板路上的雪雖然被鏟開堆在兩旁,但依然很滑,他們騎得很慢。

邵城看著前邊的兩個小朋友,後知後覺地記起來了。難怪他剛才看到那個小姑娘就覺得眼熟,就是陸斐然的好朋友啊,那時陸斐然能逃跑成功,她也有幫忙,雖然也不止她一個。要不是她那時候已經訂婚和未婚夫還恩愛,邵城都要懷疑她是不是暗戀陸斐然了。這幫人,明知道幫了陸斐然會惹上麻煩,依然沒有推辭。

他那時找到袁楚楚:「我查過陸斐然的電話記錄,他最後幾通電話有打給你,能告訴我他和你說了什麼嗎?他到底去了哪?」

幾年後的袁楚楚已經是個長髮及腰的大姑娘了,面對自己的時候聲音都有點抖,梗著脖子僵硬地說:「我打電話給他只是通知同學會而已。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邵城聽到這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像是要哭起來的樣子。

袁楚楚用看神經病的眼神詫異地盯著他。

邵城微微仰起頭,覆手捂住眼睛,「還活著就好,還活著,還活著我總有一天能找到他的。」

袁楚楚儘管很害怕,還是氣憤地脫口而出:「你就不能放過他嗎?他已經很慘了!」

邵城冷笑一聲,把手拿下來,冷冷睨著袁楚楚:「我和陸斐然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你是他的什麼人,管的這樣寬?我勸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就夠了,不要不自量力插手別人的私事。」他漠然地把袁楚楚父母和未婚夫的工作單位都念了一遍,「做事多經過腦子,你自己也就算了,再多管閒事,也不怕連累了別人。而且,你最近在籌備婚禮了吧。別為了一時的義氣毀了自己一生。」

袁楚楚臉色蒼白,深吸一口氣,直視著邵城,肅穆認真地說:「我爸以前就是警察,他告訴過我平生要俯仰無愧於天地。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我沒做錯。還有,如果我的男朋友是那種只知道趨利避害、置人生死於不顧的人,我也不會嫁給他。倒是你能問心無愧嗎?把他逼到這樣的地步你還有臉說愛他?」

邵城沉默著,目光銳利而陰鷙,讓人毛骨悚然。袁楚楚一身冷汗。

不知對峙了多久,然後邵城忽的放鬆下來,低低笑了一聲,「不愧是陸斐然的朋友。放心吧,小姑娘,我不會對付你的,我不能讓他更討厭我了。」說完起身就要離開。

袁楚楚半信半疑地說:「你要做什麼?」

邵城覺得自己該想到的,陸斐然是那麼好的人,能做他朋友的人自然也不會是個壞人:「我找你本來就是為了確認陸斐然是不是還活著,謝謝你告訴我。我會把他找回來的。」

邵城聽到推動椅子的聲音,和從背後傳來的質問:「找回來之後呢?難道你還想重新開始嗎?你們的事都到這種地步了。你對陸斐然的傷害都是既成事實,無論你做什麼,時間都是不會倒流的。」

他的腳步停滯了片刻,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就好像這樣,就可以把那些矛盾煩惱拋卻腦後。

「哥!」陸斐然的呼喚讓邵城回過神來。

陸斐然剛和同學打了一場雪仗,累的氣喘吁吁的,撐著膝蓋喘了會兒氣,呼出一團團暖霧來。陸斐然笑起來:「像不像漫畫裡的對話框?」

邵城伸出手,慈祥和藹地給陸斐然撣拂身上沾的雪和枯草爛葉,「轉過來,我給你看看背後有沒哪弄髒。」

陸斐然聽話地轉過身,「謝謝哥。」

「不繼續去玩嗎?」邵城問。

陸斐然臉紅了紅,覺得自己真幼稚,「接下來去河邊放煙花了。放完煙花就該回家了,不然太晚了。」又道歉,「特地把你拉出來卻把你放在一邊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邵城說完,又輕聲自言自語似的說,「我原本就打算帶你來河邊看煙花的。」

陸斐然隱約聽見,轉過頭,「你說什麼?」

邵城說:「沒什麼。那邊你同學在等你了,我們過去吧。」

幾個窮學生能買多好的煙花?爬空不高,也只綻開一次,還是最普通的明黃色焰火。沒一會兒就放完了,男孩子們咂咂嘴,顯然不夠盡興。

「放完了,回去吧。」

煙花還在放的時候,陸斐然不經意瞄了邵城一眼,結果發現邵城在低頭髮短信,興趣乏乏的模樣。等他們煙花放完,邵城也收起了手機。

就在孩子們準備各回各家的時候,對岸突然響起焰火躥空的聲音,一簇簇黃綠色的焰火旋轉著高高攀升到空中,蓬然綻放,剎那間將整天夜幕洇成絢爛瑰麗的顏色,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在須臾的緘默之後,對岸焰火接二連三地騰空而上。

「我靠!!」還在岸邊的人們紛紛驚呼起來,朝著堤岸涌去,憑欄眺望起來,有手機相機的就拿起手機相機拍攝起來。

陸斐然那個過世老爸留下的舊手機還是藍屏的,根本沒有拍照功能,只能看看旁邊的同學拍照。

「之前怎麼沒聽說會有煙花表演?」大家討論著。

「我也沒聽說,管他的呢,有的白看哎!」

對岸的煙花和他們之前玩的根本不能同日而語,瞧那升空高度,轉綻的次數,還有顏色和造型,漂亮的一眼就看出來人/民/幣在燃燒。

公園裡的人們也紛紛涌到來,在河堤上占個靠前的好位置,一時間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陸斐然正看著,忽然被人踩了一腳,他痛呼一聲,往旁邊避去,又不知道被誰絆到,差點跌倒。

「斐然!」邵城拉了他一把,陸斐然趔趄著摔進邵城的懷裡。

直到很多年後,陸斐然也記得當時的場景,仿佛在剎那間喧闐雜鬧都褪去,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和邵城,他有些狼狽地攀抓著邵城的手臂仰著頭,焰火的光照亮邵城的臉,那雙眼睛並未倒映著煙花,那雙眼睛裡只有自己的身影,卻有比煙花更讓人著迷的光彩。

陸斐然怔怔地想:他原來……有這麼英俊嗎?

邵城下意識把陸斐然護在懷裡,皺眉看向旁邊,他沒想到會擠成這樣,暗惱自己的失策。

陸斐然已經懵了,他睜大雙眼,看到江面上粼粼的水波攪碎煙花的倒影,像是撒落著無數五光十色的細碎寶石,他不敢抬頭更不敢轉身,怕被邵城發現他紅透了的臉。

邵城也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大概、應該是抱到陸斐然了,一張老臉都慢騰騰地紅了放開陸斐然,但他又不能表現出異樣,只僵硬地裝作自然地慢慢放開手,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般問:「你沒受傷吧?」

「沒有。」陸斐然搖了搖頭,發絲拂過邵城鼻尖,邵城嗅到淡淡的蘭花香氣。

他把雙手撐在陸斐然兩旁給他隔出一個空間來,好讓他不被人擠到,心裡慶幸陸斐然幸好沒回頭,不然被他發現了不知道會不會被當成變態。但現在的姿勢也很像抱著陸斐然,儘管沒有碰到。

斐然現在還好小隻啊,怎麼會這樣可愛?邵城看著陸斐然的脖頸和耳朵,心裡被萌的無比柔軟。在他看來,漫天的絢爛也不及陸斐然半分可愛。

「好看嗎?」邵城在他耳邊問。

陸斐然臉上燒的厲害,腦袋裡亂七八糟的,嚅囁說:「好看。」

其實此時此刻,再美的煙花他也一點看不進去了。

你喜歡就好。邵城心滿意足地想。

邵城低下頭,看著陸斐然的影子輕飄飄浮在水面上。水面像是一塊被風吹皺的靛藍色絲綢,織滿星河天空,又像是一方霧濛濛的鏡子,照映著一片嵯峨璀璨的煙花,陸斐然被簇擁在這瑰麗浪漫的光華之中。

邵城心中滿腔溫柔,溢著蜜般——

如有天孫錦,願為君鋪地。

這場煙花表演整整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結束後,圍在岸邊的一層層人群終於陸續散去。

邵城和陸斐然也一齊回家去了。

陸斐然感覺到有什麼沾到他的臉頰上,涼涼的。

昏黃柔和的燈霧中,白絮般的雪花悄無聲息地翩躚飄落,他戴上毛邊的兜帽,拉了邵城一把,「下雪啦,哥。」

說是這麼說,他們倆還是慢悠悠的,邵城看到地上兩人拉長的影子,隔的那麼近,有時還稍微重疊起來。

邵城落後半步,悄悄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近……地上他的影子的手就牽住了陸斐然的影子的手。

「哥。」陸斐然忽的回過頭,邵城猛地把視線從地上收起來,迅速地不動聲色地把手收回來,插/進衣服的兜裡,「嗯?」

一片片小小的雪飄落在陸斐然臉上,又被融化成細小晶瑩的水珠,掛在陸斐然的鼻尖和睫毛上,他笑著說:「我媽媽跟我說我以前小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雪特別開心,還跑去告訴大人說天上下冰淇淋了。」

邵城幻想了一下,粉雕玉琢的小陸斐然寶寶奶聲奶氣地說「天上下冰淇淋了」的樣子,兀然覺得遭到了會心一擊,被萌到血條歸零。

第2126章 章

【第二十一章·燈火闌珊】

初二邵城才匆匆回了邵家一趟,例行公事地和親爹拜了年打完招呼,接著又跑了。

邵豐益去質問前妻:「你別太過分,邵城畢竟還姓邵,往年就算和你一起年夜飯,晚上也是回來過夜,最晚也是第二天。你是想怎樣?」

劉蕓芝哭笑不得,告知他真相:「邵城今年不是在我這過年的。你不知道嗎?他去他對象那過年了。」

邵豐益愣了愣,「他什麼都沒告訴我。」

劉蕓芝嘆氣,「老邵啊,當初是拼命和我爭監護權,現在卻走到這種地步。他是你兒子,老邵,他在你的心裡,到底算是什麼呢?你總說他不聽話,可你又何嘗聽他說過話。」

邵豐益沉默下來,忽而又說:「那你……那你今年是一個人過年的嗎?」

劉蕓芝皺起眉,「……」

邵豐益說:「蕓芝,當年確實是我對不起你。」

劉蕓芝笑了一聲,「現在談這些有什麼意思。」

她掛了電話,抬頭,崔先生正巧走過來,手上拿著本冊子。

「怎麼了嗎?」崔先生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眉頭,「又皺眉了。」

劉蕓芝眉間舒展開,她微笑起來,「沒什麼。……這是什麼?」

「婚服款式。」崔先生把冊子放在茶几上攤開,「再訂做幾身旗袍怎麼樣?我看了幾個極漂亮的料子,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直到正月十五,邵豐益也沒有抓著兒子的蹤影,桌上雖然坐著的人也不少,他,妻子,老母親還有小女兒,但空氣還是冰冷沉寂的。

陳姝打了比平時重的腮紅,大概是想讓氣色好看點,她臉上帶著笑,可邵豐益從他的位置看過去卻覺得她今天的妝容格外厚,像帶著一層畫皮面具,笑也很假。

邵奶奶惦記著孫子,「我孫兒呢?」

邵豐益淡淡地說:「不回來。不用等他。」

邵城呢?

邵城吃了兩碗芝麻湯圓,同陸斐然一起上街去感受元宵節。

銀花火樹,一城燈。

一個三四歲的小寶寶拖著一盞兔子燈■哧■哧從邵城和陸斐然的面前跑過,邵城看著很是有趣。心想小時候的陸斐然是不是也是這樣子的。

邵城看了看,問他:「你要嗎?我買一盞給你。」

陸斐然瞪大眼睛:「我又不是小朋友!」

邵城用哄小孩的語氣問,聲音裡透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寵溺:「真的不要花燈嗎?不用害羞,人生的好時光也就這幾年,不必急著長大的。」

陸斐然輓輓袖子,意氣飛揚的,「不,哥,我帶你去玩大的。」

邵城聽不分明,「什麼意思?」

這時,鑼鼓聲接近了。

鏘鏘鏘鏘。

湯湯人浪嘩啦啦蜂擁而來,聲潮鼎沸,陸斐然忽然伸手拉住邵城穿過人群,剛擠出去,一隻威武的龍頭挾著一陣風襲面而來,仿佛要撞上來,搖擺著險而又險地擦過。舉目望去,這條綿延了半條街的龍燈像在人海中愜意快活的翻騰游動,燈光從裡而外,把明黃色的龍身照的透亮。

要做什麼?邵城還懵愣著。

陸斐然已經朝龍燈下打招呼了,問對方能不能給他們耍會兒,居然真有人回應。陸斐然就興高采烈地拉著邵城往龍腹下一鑽。

他倆一進去,原本前後位置的大叔順勢把燈架交給了他們。

邵城一臉茫然,下意識地跟著大隊伍動作著,「這樣都行嗎?」

陸斐然在他前頭,側過頭,「不用擔心,沒事的,又不是表演,就是我家那片兒組織的舞龍燈,我和那個叔叔說好了的。我早就想試試了,但沒人陪我。」

邵城瞧他這般興致昂揚活潑雀躍的,想想那就陪他玩好了。

龍燈在人們的歡呼喝彩聲中游過一條街,直到十字路口的時候在原地踟躕盤桓起來。他們也把手上的燈架換給了原本的舞龍人。

「又發生什麼了?」邵城好奇地問。

「其他三條龍要來了。」陸斐然的話音剛落,人群裡就掀起一陣驚呼。

十字路口的另外三個方向都游舞來三隻龍燈,分別是紅色、青色和白色,四龍聚首,翻轉扭動,飛舞纏鬥,煞是有趣。

各地的元宵節不一樣,這番場面邵城雖還是第一次見。

陸斐然捏緊了手,緊緊盯著幾條龍的爭鬥,過了好一會兒勝負分出,他們之前舉過的黃龍輸了,讓路給對面的青龍先過。

陸斐然嘆了口氣,對邵城說:「我本來以為會贏的。」

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呢。邵城覺得可愛又好笑。

陸斐然像是愧對邵城似的接著說:「你最近工作那樣忙,家裡的事又總惹你不開心。在我們這龍經過的地方都能驅晦辟邪,摸過龍燈的人也能帶來一年的好運。要是贏了的話,說不定會更好運吧。沒想到輸了,往年都贏了的。」

邵城愣了愣,一股暖意躥上他的心尖,「沒關係。」

能遇上你,我已經很有運氣了。邵城想。

邵城笑著調侃說:「不要那麼迷信啊。」

最後邵城還是從街邊臨時買了兩隻花燈,這時候買的晚了,也沒剩幾個了。邵城買的是手藝人扎的竹骨紙皮燈籠,裡面安置著一小截蠟燭,點燃後,散髮出藹藹光華便溟濛籠罩在畫中仙女身上,等邵城拿到手,看了一會兒,才發覺畫上的是奔月的嫦娥。

在巷弄裡走的也越深,外頭的喧闐便越發遙遠,漸漸變得寂靜,似乎只聽得到他倆的跫跫足音。

回到陸家,邵城暫且把花燈放在院子階下。洗了把臉,嗅到燒焦的味道,回頭就看到燈籠不知怎的翻倒燒起來了。

「靠。」陸斐然微愕,舀了瓢水三兩步上前澆滅了這場微不足道的火災。

*

元宵過後,人間蒸發般邵城終於返城現身,被邵豐益逮個正著,邵豐益氣得吹鬍子,「邵城,和你媽合夥起來耍我很有趣是嗎?」

邵城想了下,大概明白了邵豐益指的是什麼事,不確定地問:「我媽給你寄結婚請柬了?」

「結婚請柬」的字眼太刺耳了,邵豐益氣得胸膛起伏,「你果然知道……」

邵城嗤笑,「我知道又怎樣?她是我媽。但你們離婚都十幾年了吧?我媽結婚有什麼理由和你說呢。你們現在只是陌生人關係而已。」

邵豐益噎了一下,他雖然有錯,可在離婚時也給足了補償了,應當是無可指摘的。而且他剛愛上陳姝就立即和劉蕓芝離婚了,又沒有拖著劉蕓芝,也沒有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立著,比起他那些冷落家裡大老婆又在外面找一堆小老婆的朋友可要光明磊落的多了,人這一輩子也不可能只喜歡一個人啊,他處理的夠乾淨了,還不足夠嗎?他一直是對自己有自信的,劉蕓芝當年剛離婚時還有點姿色卻不再婚,一直到現在,難道不是因為對自己念念不忘嗎?除了這個原因還能是因為什麼呢?卻沒想到一聲不響地就去再婚了。

既如此,這段日子為什麼又對他那麼好呢?他最近對她附小做低的討好,在她眼裡是不是看起來十分滑稽可笑?

邵豐益放不開面子,劈頭蓋臉照著邵城罵。

邵城覺得自己被顛倒黑白地辱罵倒無所謂,但譏諷母親他就受不了了。

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第二十二章·昨日今朝】

不知是不是因為吵架的緣故,邵城又夢見了上輩子的事——

逼仄狹窄的出租房裡,電風扇突然出了故障,盛夏時分房間熱的像蒸爐。

饒星洲蹲在地上拍電風扇:「陸斐然你這電風扇什麼玩意兒啊?怎麼破成這樣!」

陸斐然沒好氣地說:「別亂動,拍壞了你賠啊?」

饒星洲財大氣粗:「我給你錢你再去買一台好的。」

邵城頭疼地站出來說:「你們別鬥嘴了。」他溫聲細語地和陸斐然交代,「我必須得先回去處理下公司的事了。你不要再跑了,多累啊,而且你就算跑了,我也能找到的。」

「你!」陸斐然瞪著邵城,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現在不肯跟我回去,我就等著你,等到你的願意為止。」邵城接著說。

「放心吧,除非我死。」陸斐然譏諷說,「我不會忘記你對我做過的那些事的。傷害了別人然後假惺惺地說用錢來補償你就覺得對得起我了嗎?說什麼重新開始,你根本沒有為你做出的那些事付出代價,有什麼資格說重新開始?」

邵城沉默下來,「如果這樣你願意和我重新開始的話……可以的。」

陸斐然:「什麼可以?」

邵城平靜地回答:「付出代價。我去自首,按照強/奸和非法監/禁來判刑,你希望我坐幾年牢?等我出來,你是不是就願意和我重新開始了?」

陸斐然懵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饒星洲衝過去揪住邵城的衣領:「你他/媽/的腦子有病啊?!你不想著自己也想想你媽啊,你突然來這一出,公司怎麼辦?!」

邵城抓住他的手艱難地扯開,兩人的手背都用力到青筋暴起微微顫抖起來,「我會先把公司的事情都處理好,辭職了再去坐牢了,不會連累你們的。」

饒星洲看邵城跟塊石頭似的又臭又硬什麼話都聽不進去,氣得要炸了,轉頭去罵陸斐然:「都怪你這個紅顏禍水!你他媽是給邵城下降頭了嗎?把他迷得神魂顛倒的!不就是個鄉下來的窮逼,就算你不遇見邵城指不定還不如現在呢,還真以為自己的命有多貴重?憑什麼……」

話音還沒落,這句未盡的話就以邵城的一拳結束了。

饒星洲被揍的差點摔倒,他眼睛都氣紅了,站穩之後就蹂身而上,和邵城扭打起來,一邊還嚷嚷著:「我揍醒你這個傻逼!你腦子進水了嗎?吊死在一棵樹上!還為了他打我!我是你兄弟!誰才是為了你好啊?!」

「我不想和你打架的,既然你是我的兄弟,你也尊重一下我,尊重一下我愛的人。」邵城強硬地說。

饒星洲不服氣,扭頭對陸斐然說:「都是因為你,你就不說句話嗎?你不是很善良嗎?就這麼看著邵城作死,覺得很爽嗎?就算真把邵城弄進監獄,你又有什麼好處呢?活的那麼緊巴巴的,倒不如收好錢……」

「饒星洲!」邵城罵道,打斷他的話。

饒星洲翻了個白眼,作舉手投降狀,「好好好,我不繼續說了。我尊重你和你愛的人。」

陸斐然冷哼說:「你們戲演完了嗎?很有趣嗎?」

饒星洲抬起腳就把陸斐然的茶几給踢翻了,砰的一聲巨響。

邵城走過去踢他膝窩,抬了抬下巴,「把錢給我賠了。」

饒星洲差點跪倒,他瞪了邵城一眼,從錢包裡抽出一疊鈔票扔在地上,「拿著吧,窮鬼。」

邵城冷冷看了他一眼,蹲下來,一張張把錢撿起來整理好,半跪在陸斐然面前,把他放在他的手裡,「這些錢是賠你的,你要是覺得多了,等我回來再把多出來的錢給我。」

陸斐然捏緊鈔票,「我明天就去把門鎖換了。」

邵城就這樣半跪在地上,像是求婚的姿勢,又問他一遍:「我去坐牢的話,是不是你真的願意和我重新開始?」

陸斐然不相信地看著他,卻不說話,眼底卻閃過幾分迷茫。

「你不說不可能,那就是可能的嗎?」邵城小心翼翼地說。

「你真的去坐牢那是再好不過的了,你覺得我會等你嗎?我年紀也不小了,假如不是你的話,我現在大概早就結婚生孩子了。」陸斐然恍惚地說。

饒星洲又忍不住嘴賤開嘲諷:「你都快三十了,又沒車沒房還沒錢,真想找人結婚哪有女人看得上你?也就邵城把你當寶!」

陸斐然眼睛就濕潤了,要不是邵城他也不會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也沒念完,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

邵城真的生氣了,「饒星洲,我忍你好幾回了。你別太過分。」

饒星洲閉嘴不說話了,在一邊咬牙切齒。

邵城這才安心回過頭,剛才面對饒星洲是陰鷙狠戾的臉瞬時變得溫柔,他握著陸斐然的手,小意地說:「那我們就這麼約好了。」

陸斐然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手抽出去,語氣懷疑地敷衍道:「……隨便你。」

——邵城從夢裡醒過來。

邵城扶著額頭大口大口地喘息,覺得頭隱隱作痛,大抵是昨晚應酬宿醉的後遺症,夢裡強烈的情緒也仿佛仍緊緊攥住,窒息般的難受。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只覺得口乾舌燥,赤腳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喝。稍微舒服了點,伸手到背後揪著後衣領脫了衣服,走到浴室,丟進洗衣籃裡,草草衝了個涼。

邵城仰著頭,閉著雙眼,站在白濛濛的蒸汽之中,仍有熱水嘩啦啦從頭頂衝下來。

為什麼又想起來那些掃興的事。

那時是時光不能倒流所以一切無法輓回。

然而如今時光真的倒流了,他也輓回了陸斐然,救了原本該死的人。不是嗎?該想點好的事。

溫熱的水流燙過皮膚,另一個場景浮現在邵城的腦海里,那是一個單薄蒼白的剪影,靜靜坐在純白的病床上。

彼時陸斐然生病已過了好長年歲,反反覆復,總不見好,邵城坐在陸斐然的床邊削一隻蘋果,「快點好起來吧,等你手術成功身體好起來,我就去自首。」

陸斐然說:「都這個歲數了,還自首什麼……」

邵城手上的動作一個停滯,原本連續的蘋果皮斷裂,掉進垃圾簍裡。陸斐然不相信他也是應該的,這個約定說了那麼多年了,當年因為發現陸斐然生病而推遲,一拖再拖,到現在也沒有兌現。邵城便再真摯地承諾一遍,「我是認真的,不然我發誓?找律師做約定也可以。只要你好起來……醫生說你沒什麼生志……我很擔心。」

「唉,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怎麼總是這樣偏激呢?」陸斐然別過頭,看向窗外。那兒確是一片好風景,正是春融日暖時分,柞蠶紗簾被暖醺的風輕柔地飄動,溟濛的水氣淡淡勾勒出庭院中的幾枝花影,粉白的木芙蓉沾著晶瑩的露水,安靜地綴在枝頭,隨風送進芬馥的香氣,「那棵樹還是當初柔柔來的時候我種的,現在都長的這樣大了。原來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啊……」

邵城聽著他有如春風般和沐的語氣,心底又遏制不住地冒出某些鄙夷的奢望,但再看一眼,又忽然惶恐起來,覺得陸斐然仿似那花葉,輕的隨時會被風吹走,零落成泥,「你是說你原諒我了嗎?」

「沒有。」陸斐然搖頭,「我還是很討厭你當年對我的事,但我更討厭被困在仇恨裡,那樣太可憐了。我好好的日子,有那麼多美好的事情,為什麼要整日裡想著恨你呢?你也別把自己想的那麼重要。」

邵城低頭,將蘋果切成幾瓣,裝在水晶盤裡,「切好了。吃吧。」

陸斐然對他微笑著頷首,「謝謝。其實切個水果的力氣我還是有的。你不用把我看得像瓷杯那樣脆弱。」

邵城得到這一個疏離禮貌的淺笑便覺得心滿意足了,他捏捏手心的汗,想到自己口袋裡裝了好幾個月的戒指,「不然的話,這次你的手術成功之後,或者我放你走,或者……或者我們就結婚吧。」

陸斐然嘴裡還嚼著蘋果,腮幫微微鼓著,詫異地瞠大眼睛,然後咳嗽起來。

邵城給他拍背。

陸斐然緩過來,抓著他的手臂,「我雖然欠你很多醫藥費,但還不準備用自己來還。而且我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樣,你也看得下去?口味也真是特別。」

邵城輕輕抱住陸斐然,他以前總恨不得把陸斐然揉進懷裡,現在卻連稍用力也不敢,唯恐把他給捏碎了,「怎麼會呢?」

陸斐然沒有掙扎,但也沒有回抱他,只在他耳畔無奈地長長嘆了口氣,「你讓我想想,邵城,你讓我想想……」

那時陸斐然心裡到底是想的呢?他並沒有馬上拒絕,還說會考慮,有時邵城也會看到他打開戒指盒看著那枚小小的戒指,是邵城精心挑選的款式,上面還刻著他們的名字縮寫。他的眼神並不是喜歡,太複雜了,邵城讀不懂。

邵城把玩另一枚戒指太久,上面的字仿佛都已經刻進心裡。

——邵城關上水。

甩了甩頭,寬大的毛巾披在肩上。

他雙手撐在盥洗台上,鏡子裡的自己被水霧模糊。他擦掉鏡子上的水霧,對面是一張年輕健康的臉。

邵城對鏡子裡的人說:「別再去想以前的事了,邵城,一切已經重頭來過了。已經重新開始了。」

他換好衣服下樓開車,驅往陸斐然所在的小鎮。

春節已經過去一段時間,這幾天倒春寒,穿的少了點,邵城察覺幾分冷意侵入。加快腳步,走到陸家門口,一般這時候應當是有人在的才是,邵城拍門:「陸伯?陸伯?」

半天沒人回應。

鄰居聽到響聲開門探出頭,「是小劉啊。老陸去醫院了。」

邵城愣住。

鄰居好心地告訴他:「他家婆娘昨天晚上跌了一跤,好久才被人送去醫院,情況有點不太好。」

邵城到醫院的時候,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

他顫抖著手,舔了舔發乾的嘴脣,對坐在走廊椅子上的陸爺爺說:「錢夠嗎?我剛去取了現金,不夠我這有。這裡的醫院不夠好的話,我們轉院,趕緊轉院,找最好的醫生。」

陸爺爺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著地上頹喪的影子,搖了搖頭。

邵城胸口像壓上千斤重石,他拄在原地,醫院陰冷的寒氣透過他藤青色的風衣,讓他手腳冰冷,失去知覺般。

陸爺爺說:「醫生說假如有什麼親人,就趕緊喊來見最後一面吧。」他伸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間淌下,「我該怎麼和然然說,他馬上就要高考了,萬一,萬一因為這耽擱了他一輩子怎麼辦?我想騙他說奶奶去親戚家做客,但是到時候呢,他要是知道沒能見到奶奶最後一面,是不是又會悔恨一輩子?小劉,你說我該不該告訴他?」

邵城被石封般僵硬地站在原地。在生死的面前,他是如此的無能。

虧他還洋洋得意,自以為命運的噩影已被擺脫。

這是不是和他有關呢?無論他做什麼,生死註定都無法更改呢?抑或是如果他不出現,他們就能過的好好的呢?

假如他不出現,那陸奶奶半年前就溘然長逝,陸斐然也有更長的時間調整。而今考期將至,陸斐然是那樣孝順重感情的好孩子,他能接受得了嗎?會影響到他高考嗎?

他是不是又反而害了陸斐然?

像被抽走全身的力氣,邵城萎頓滑下落座在冰冷的椅子上,他仰起頭,以祈求神明的姿勢,澀然的雙目一眨不眨,茫然失去焦距地盯著天花板上都有點點黑斑的日光燈管——

那時也是這樣的,陸斐然突然病發,躺在床上痙攣顫慄著,鮮血涌出來,浸紅了他的袖襟。

醫生護士涌進來,把邵城撥開。陸斐然被爭分奪秒地推去手術室。

他握住陸斐然的手,陸斐然把戒指推進他的掌心。邵城怔忡了片刻,眼圈紅了,「陸斐然,活下來看我被懲罰被折磨啊!你不是不能原諒我嗎?活下去啊!我這樣的混蛋卻能逍遙自在的活著那不是太不公平了嗎?活下來向我報仇啊!恨我啊!你恨我啊!」

手術室的大門關上,把邵城隔在外面。

求求你。

活下來吧。

就算是恨我也好。

元宵節那天晚上。

那盞被打翻的花燈燒壞了,紙上剩兩句殘缺不全的詩: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第二十三章·蚍蜉撼樹】

「陸斐然,對不起。」同學垂頭喪氣地和陸斐然道歉。

陸斐然皺著眉頭,「唉,罵你也沒有用,你想辦法從老師那裡把我手機拿回來吧。我還要和家裡人聯繫用的。」

那破手機只有個貪吃蛇的遊戲還上課玩的那麼開心,而且也破不了我的記錄啊。陸斐然想。

「好好,我去跪老班,一定快點還給你!不然,我先弄個手機給你用著?」

陸斐然搖頭,「我又不玩手機。」聯繫家人也沒那麼頻繁,就和劉城發的短信比較多,這幾天不給他發短信他會不會擔心呢?但馬上就有一天假了,哥說了會來看自己的。

下了晚自習,陸斐然去打了兩瓶熱水,回到寢室。

一個室友在眼巴巴地等泡麵,泡麵的味道彌漫在整個房間裡,旁邊幾個垂涎地看著。陸斐然看到某室友脫下髒襪子就塞床底下了,他把書收好,拿出一包核桃仁,又衝了一杯牛奶,並沒有小氣地給了室友幾包零食。邵城給他整箱整箱的寄東西吃,核桃仁,松子,各種水果乾,奶粉,營養劑,營養丸。囑咐他每天吃,開始陸斐然還很不好意思,想還給邵城,畢竟吃人嘴短。被邵城三句兩句哄了回去,仿佛他推拒了這些就是厭惡邵城,陸斐然只能想以後再找機會報答對方。

他洗臉刷牙,擦了個澡,爬到上鋪躺下準備睡覺。

寢室門突然被拍響,非常熟悉的節奏,是舍管阿姨。

男孩子們被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把各種違規用品給藏起來。

「陸斐然在嗎?」

陸斐然從床上探出頭,「在的。什麼事嗎?」

寢室長去打開門,舍管阿姨後面跟著個高大的男人。

就著走廊的燈,陸斐然看清對方的臉,「哥?你怎麼來了?」

邵城徑直走到他的床鋪前,松了口氣,「我打電話怎麼聯繫不到你?你手機呢?沒電了嗎?」

陸斐然訕訕回答:「被老師沒收了……」總不會就因為打不通電話特地跑學校來找自己吧?

「下來,穿好衣服,跟我走。」邵城說。

陸斐然乖乖從被窩裡出來,草草疊了被子,往下爬了兩級才記起來問:「去哪?怎麼了嗎?」

「你老師那裡我已經給你請假了。」邵城說著,停頓了片刻,「去醫院。你奶奶出事了。」

陸斐然愣了一下,一腳踩空,差點從爬梯上摔下去。

邵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不然他的腦袋就磕在桌子上了,「沒事吧?」

「沒事。」陸斐然搖頭,其實腳崴了一下。

他換好衣服走出去,下樓樓梯的時候腳踝開始發疼起來,他咬牙忍住,佯作無事。幸好邵城的電瓶車就停在樓下。

邵城在路上把詳細情況告訴他:「我和你爺爺商量過了,我們原本想不告訴你的。」

陸斐然心上咯■一下,著急地問:「奶奶現在怎麼樣了?是出了什麼事?」

「她摔了一跤,情況很不好。」一陣比夜風更冷的緘默之後,邵城沉聲說:「我覺得如果這次我們瞞著你,你以後會更後悔的。」

陸斐然腦袋裡一片惶然的空白,他還不想難過。這件事聽上去太離譜了,怎麼會是真的呢?恍惚之間,陸斐然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天他正在上課,班主任從後門悄悄進來把他叫出去,告知他父母出車禍。這些事聽上去都輕飄飄的,一點都不像是真的。

已經凌晨,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孤寂立在馬路兩旁的一盞盞路燈,和圍著幽暗的光撲飛的蟲蛾。

邵城的車越來越慢,停了下來——沒電了。怎麼偏偏是這種時候!

離醫院只有兩條街,也不算太遠,他們打算走過去。

陸斐然再怎麼裝也實在忍不住腳踝鑽心的疼痛了,邵城很快就發現了,停住腳步問:「你腳怎麼了?」

「剛才扭到了。」陸斐然難以啟齒地說,覺得自己真是個麻煩精。

邵城轉了身,蹲下來,「我背你。」

這種時候推拒只是浪費時間,陸斐然道了謝,爬到邵城背上。邵城把他背穩了,大步流星地前進。

陸斐然失神地看著地上,邵城和他的影子,在經過一盞盞路燈之間時被縮短又伸長,變換著方向。四周安靜的可怕,他們像是梭行一條漫長的光暗交織的隧道。

很久之後,陸斐然一直記得伏在邵城背後的感覺,又寬大又可靠,在他孤助無依的時候給了他一個可以攀住的地方,讓他不至於被厄運的巨浪給打翻沉淪,他也記得自己雖然很努力地忍但還是哭濕了邵城的風衣背後一小塊地方。

「哥,我很害怕……」陸斐然抽了抽鼻子,輕聲說。

邵城的聲音裡也蘊藏著莫大的悲痛,他嘆氣一般地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陸斐然在病房外拿袖子就擦乾了眼淚,他怕爺爺撐不住,如果他再慌了神誰來做主好?

陸爺爺看到他過來,從椅子上站起來,怔怔地看著他。

陸斐然愣了一愣,看到病床邊的心跳儀上一條平穩的直線,床上一條白布把人從頭蓋到了腳。

*

陸爺爺和陸奶奶早就為自己的後事打算過了,上了年紀以後他們就買好了墓地。

邵城穿了一身黑西裝,別了一朵白花,去參加陸奶奶的葬禮。

今天早上突然開始下起一場瓢潑大雨,光線陰暗,他的目光越過雨簾瞧見站在停靈房屋檐下的陸斐然,一個瘦小的白色身影,裹著一件單薄的白色麻衣腰上綁著草繩,瑟瑟發抖著。

陸斐然看上去是那樣無助可憐,他卻不能親密地上前安慰。陸家的親戚們都來了,和他們相比,自己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而已,有什麼資格插手別人的家事呢?

邵城走到陸斐然身邊,收了傘,放在墻邊,水泥地上淌下一灘水漬。

陸斐然輕聲說:「爺爺和我說了,是你勸他不要瞞著我的。謝謝你,雖然……還是沒有趕上……」

陸斐然越懂事邵城就越悲痛,他這幾天幾乎沒有睡覺,眼下紺紫,眼睛裡也有血絲,怎麼睡得著?他理所應當地將這悲劇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他想了很多可能性。

是不是原本他已經改變了陸奶奶的事故,但卻因為他再次擅自想進入陸斐然的人生而使得命運再次走上了上輩子的軌跡?儘管時間稍微延後了一點。

那這樣的話,他不離開陸斐然的話,陸斐然是不是又會得上絕症英年早逝。假如自己離開的話,陸斐然又能否找到另個方向,使人生的軌跡有所不同呢?

邵城悔恨極了,他當初就不該掉以輕心,自以為已經扭轉了命運的關鍵點。都怪他,為什麼不能更加穩妥小心一點呢?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陸斐然看著從檐角墜落猶如水晶珠簾般的雨滴,落在地上,濺起在他長及小腿的白麻衣的邊緣,「上星期奶奶還和我說要給我煮牛肉,讓我好好補補,才有力氣考上個好大學。」

他帶著鼻音說:「以前初中的時候,我看到一件很喜歡菱格的毛衣,但是太貴了,我就說我不要了,我們也買不起。奶奶買了毛線去店裡問款式,織了三個多月才織好。我特別喜歡,一直穿了好幾天,結果不小心弄髒了,拿去洗時卻褪色了,我一直舍不得扔,在家時還穿它。」

雨停了。

冥樂奏起。

邵城看著陸斐然跪在棺前哭泣的背影,眼前也開始模糊起來了。

——「陸斐然,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一定一開始就對你好。這樣的話,你是不是也會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呢?」

——「下輩子?真有的話,還是保佑你我不會相遇吧。對你對我都是好事。邵城。」

周圍隱隱傳來竊竊私語聲:

「這人是誰啊?誰家的親戚啊?」

「哭的好難過……」

邵城抬起顫抖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低下頭,眼淚從他的指縫間滑落,滴落在腳下泥沙渾濁的水窪裡。

你不能再接近他了,邵城,他會又被你害死的,他會死的。

【第二十四章·年少輕狂】

儘管陸斐然下了決心,但一時之間還是很難調整過來,返校後的第一次月考成績有些下滑。

老師找他談心:「這好像是我第一次找你談心吧?」

陸斐然垂頭喪氣的,他自己也很失望,都和別人誇下海口說不會影響成績,結果還考出這樣的成績。他捏緊拳頭。

老師笑笑,「別緊張,不是批評你。在我看來你是個很懂事很省心的孩子,坐得住,又細心,學習起來也心無旁騖的,所以我一直不擔心你。但大概這回給你的影響還是太大了……」

陸斐然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幾天喪假回來以後他緊張的不得了,天天復習到凌晨,決心考出個好成績讓關心自己的人們放心,結果上了考場忽然腦袋空白了。

老師說:「你也別崩的太緊逼自己,老師相信你的,這三年你都很用心,只要和以前一樣穩住,安靜下來,發揮平時的水準就夠了。」然後又說,「我也不多說了,怕給你壓力,要是有什麼煩心事的話儘管和老師說,不然的話,心理輔導室也可以去的。」

陸斐然走出辦公室,瞧見走廊外的高至三樓的大樹,去年冬天被鋸光了枝葉,現在已經又開始冒出一茬茬鮮嫩的新芽了。

他想起爺爺,覺得自己很不爭氣。又想起劉城,怕他也對自己感到失望。

說起來,他這幾天給劉城發短信都石沉大海杳無回音,是有什麼急事耽誤了嗎?陸斐然回憶起葬禮上劉城仿佛是他害死人般悲痛自責的模樣,和而後他失魂落魄的神情來,還有一些小細節,他敏銳地察覺到劉城自那之後似乎有意避著自己似的。這是為什麼呢?

陸斐然望著曠晴無雲、藍到發麻的天空,怔怔地想:他現在在做什麼?

邵城正在不耐煩地和老爸說話,他不可思議的說:「開什麼玩笑?讓我去勸我媽不要結婚?你想怎樣?」

「這難道不好嗎?你以前不是很不希望我們離婚嗎?爸爸媽媽重新在一起難道不好嗎?」邵豐益愧疚地說:「阿城,我知道爸爸有時候惹你生氣了,可你也知道我有時候就是直脾氣的。我還沒和你說過陳姝的事吧,我以前是太愛她被她迷暈了心,才那樣子對你的,誰知道她原來那樣心懷叵測呢……唉……」又或者是因為榮華富貴而迷失了本心,等他回過神才發現,當年那個純真善良的女孩已早就找不見蹤影了。

他現在想起陳姝,滿腦子都是她濃妝艷抹的,細黑的眼線在眼角高高吊起,涂著猩紅口紅的嘴脣不停地一張一合,流著淚,眼角眉梢的狠戾決絕卻讓他望而卻步——

「邵豐益,我跟了你那麼多年,你就這樣對我?」

「我也不希望這樣,小姝,可你能說你的心思還在我身上嗎?公司虧損的我都不需要你承擔責任了,還給你房產和存款,你要是想要邵柔的監護權,我也不會攔著。」

「說得好聽,你還有臉指責我?說的自己像是個正人君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那幫老色鬼一起都做了些什麼,不過沒帶回來而已。女兒的事你也有臉說,你自己數數,你一年到頭見過她一次?明明是忙不迭的要把包袱拋給我……」

「我都不知你何時變得如此牙尖嘴利了。外面那些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這些年我何嘗對你有過二心,當初我還等著你,讓外面的人知道你的清白。你不想要邵柔我可以理解,你還年輕,帶著孩子確實不好再婚,那邵柔留在我們家也是的,畢竟是我們邵家的血脈,我也絕不會虧待她的,你可以放心。我們好聚好散不行嗎?」

「你做夢!我不會離婚的!」她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讓邵豐益看的心驚膽戰的。

陳姝看見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伏在桌上哭了起來,悶聲問:「我現在是不是看上去很醜?」

邵豐益都不敢去碰她。

她的聲音軟弱下來,「你連紙巾也不給我遞了。當初你還說會一輩子對我好的,都是騙人的。我卻傻傻信了。」

邵豐益聽著,仿佛又隱約看見當年那個柔弱可愛的女孩子了,卻只是水月幻影,可憶不可溯。

「我不是故意的,就不能再原諒我一次嗎?……以後那些親戚我也再不來往了還不行嗎?……我只是、只是太愛你了,我知道你還很在乎劉蕓芝,我也想像她一樣那樣聰明幹練可以幫你。我明明那麼努力了,卻還做不到……都怪我太好強了,我還記得我們第一個孩子沒了那會兒,都有人形了,如果他活下來必定是個健康的男孩子……你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所以不要我了?因為我很難再有孩子了嗎?」

邵豐益聽著都有點於心不忍了,最後卻還是硬下心腸來:「沒有那些原因,陳姝,你不是第一次這樣子向我保證了。我再憐惜你的眼淚,也不能棄祖宗產業於不顧。……離婚協議的話,假如你有什麼要求,可以和我提,我能滿足的都會盡量滿足你。」

陳姝愣在原地:「當年……當年你也是這樣對劉蕓芝說的,現在這話的對象卻變成了我。」她自嘲地笑了一聲,「你是不是希望我和劉蕓芝一樣不爭不鬧乖乖地離開?我不是劉蕓芝,我做不到的。」

邵豐益最近越來越多地想起前妻來,以前還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覺得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她一直都那樣優雅冷靜氣定神閑的,假如陳姝是一尊須得小心保存的賞心悅目的美人觚的話,劉蕓芝就是一柄柔軟如娟卻難以掌握的秋水寶劍,能作繞指柔,可她過高的自尊又讓她無比鋒利。

自從離婚以後,劉蕓芝也沒有自怨自艾,反倒混的風生水起的。這果如他所想,就算離開了自己,她也依然能活的很好。只是有一點他想錯了,陳姝並不是隻全身全新依附著他的單純的菟絲花,她要的越來越多,纏的他快要無法呼吸了。

或許劉蕓芝才是更適合他……

邵豐益剛心動,就得知了前妻在籌辦婚禮的事情,正好這時邵城回家看妹妹,當仁不讓撞在槍口上。

不,也許還能輓回呢?邵豐益僥倖地想著。她還沒有正式辦婚禮呢……就算辦了也能離啊。

他就不信比起一個認識了不過一年時間的男人,他和劉蕓芝這大半輩子的感情會不如!而且他們還有邵城這麼個孩子做樞紐,劉蕓芝向來都很疼愛邵城……

邵城瞧著他臉上神情變換,一會兒白一會兒黑了,不由嗤笑了一聲,「你每次都是這樣,總是把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難道你真以為當初離婚我媽只認定陳姝一個人的錯嗎?她是個賤/人,你就能把錯都歸給她了?」

邵豐益:「我會好好向你媽道歉的……」

邵城:「你浪子回頭她就必須當你是金子馬上摟進懷裡?你要試就去試吧,不過自取其辱而已。」

邵豐益被氣得要嘔出一口血來,其實他運氣也不好,最近邵城接二連三遭受打擊,心裡不痛快到了極點,嘴上就有點控制不住惡毒譏諷。

*

邵城好幾天都沒有打開和陸斐然聯繫用的手機。

他剛打開手機就跳出許多短信來——

「哥,我爺爺說你突然走了,還沒來得及謝謝你幫忙處理白事。你什麼時候有空回來呢?我們得謝謝你才行。」

「你怎麼不回短信?工作很忙嗎?」

「你忙起來肯定沒空看短信吧……什麼時候空了看到短信回覆一下好嗎?」

「晚安,祝你工作順利。」

「……」

邵城從字裡行間看到了陸斐然的倉皇害怕。

乍逢大變,他一定很害怕的。這時候自己突然消失,他可能也會很不安吧。

邵城靠在沙發上,把頭向後仰去,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

邵城在門外就聽到了陸斐然的笑聲和貓咪的喵喵叫聲。

門扉半掩著,他推門進去,看到陸斐然正拿著一塊大毛巾裹著那隻叫大帥的大貓擦毛,「陸斐然。」

陸斐然聽到邵城的呼喚,轉頭看去,臉上的笑容突然愣住,他猛地要站起來,原本趴在他膝蓋上的貓差點掉到地上,又坐了回去。大帥對這個重色輕貓的人不爽地嗷了一聲。

「哥!」陸斐然清脆地喊。

邵城看到陸斐然昳麗明亮的臉龐,原本郁滯的眼角眉梢便緩緩地柔和舒展開了,他走過去,「剛給貓洗了澡嗎?」

陸斐然點頭,他身邊還放著梳子和藥粉。

邵城就幫他一起按著貓,給貓擦毛再吹乾,梳毛,上藥粉。奇特的是這貓居然全程不掙扎,頗為享受地眯著眼睛任由他們折騰,中間似乎還美美地睡了一覺。

都整理完之後,陸斐然還拿了一小碟貓糧出來喂貓,它吃完以後有了精神,對著廊下的鳥籠調戲地陰陽怪氣地喵嗚起來,時不時俯身作勢要撲,小小地跳一下,嚇得籠子裡的丹丹直尖叫,撲騰著翅膀撞在鳥籠上,把鳥架上的小瓷杯都碰掉了。

陸斐然搬了小杌子過去,在鳥籠旁邊坐陣。大帥這才悻悻地搖著尾巴,不再繼續折騰了,他繞著陸斐然走了兩圈,找了個陽光好的位置,趴下來枕著爪子團起來睡覺了。

邵城對他說:「我知道你這次的考試成績了。」

陸斐然頓時緊張起來:「啊?對、對不起。」

邵城看他仿似被嚇到的小松鼠一樣,「怎麼那麼怕我?」

陸斐然又怕他誤會:「我沒有怕你!」只是太在意你的評價了,怕你對我失望,「這回是狀態不好,我下回一定會好好考的。」

邵城鼓勵他說:「我相信你。」

邵城沒來之前,陸斐然明明想了很多話要和他說,此時卻一時間不知該從何說起。風又靜悄悄地路過,庭院裡的花葉似乎竊竊私語起來,像在圍觀這對各自滿腹愁緒卻又一言不發的人。

「嗯……」邵城首先打破了緘默,沉吟著說,「我最近工作是挺忙的,有時候是會回你的短信晚一點。你也不用每天給我發短信。」

這有點打擊到陸斐然了,他以為邵城是嫌他煩,抑或是懷疑他玩手機玩的太多?忐忑不安地哦了一聲。

邵城繼續一條條地叮囑起來:

「你要好好讀書,以後注意身體,上大學以後千萬不要熬夜。」

「要規律飲食,多鍛煉身體。」

「以後不要去花店打工。」

「也要聰明一點,不要傻傻地被人騙了。」

「……特別是年長的男性。」

陸斐然聽得一頭霧水,開始幾點還好說,為什麼不要去花店打工?而且他看上去是有那麼傻嗎?

最後一點他倒是聽懂了,陸斐然沉默了一下,試探著問:「你指的是葉老師的事嗎?哥,其實我一直沒跟你說來著……」

邵城蹙眉,看著他等他的下半句話。

「我當時看到了你阻攔謝坤來著……我一直想問,是不是你對付了葉老師?」陸斐然小心翼翼的。

邵城不置可否,「你覺得是怎樣呢?」

陸斐然說出自己的推測,「我覺得就是你做的,你是不是黑客?」

邵城怔忡了下,他沒想到陸斐然會覺得自己是黑客,不過他當時做的差不多也是這些,「算是吧。」

「我就知道!」陸斐然望向邵城的眼神登時崇拜起來,接著又浮現出疑惑的情緒:「但是為什麼不能去花店打工呢?」雖然他還沒有去花店打工過,但以後上大學打工的話,因為家裡有嗜花如命的爺爺,假如可以的話,他是很願意去花店打工的。

邵城想了想,「我不會害你的,這是為了你好,但是這是為什麼我還不能告訴你。」

陸斐然愣愣的,但還是信任地又點了頭,「我知道了。」

邵城又接著說:「你也是大小夥了,上大學也不用光顧著學習,可以交個女朋友什麼的……」

這話像根刺扎在陸斐然心裡,他難過又彆扭,下意識拒絕說:「不要。」

一直很乖的陸斐然突然這樣讓邵城微愕,「嗯?好像說的是有點早,高考前談這個是不太好……你是在害羞嗎?」但他以後就沒機會和陸斐然談這個了,他希望陸斐然能找到一個同他相契的善良的女孩共度一生,「難道你在學校已經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嗎?」

「沒有!」陸斐然惱羞成怒。

邵城:「我以為應當有一大群女孩子追著你才是。」

陸斐然臊的臉都紅了,「是有人追我。」

這回輪到邵城愣了,心頭像針扎一樣微微刺痛起來,儘管他已做出了決定,可還是克制不住愛慕,他強忍著酸意,皮笑肉不笑地說:「難道你有喜歡的女孩了嗎?嗯……現在是以學習為重,不過等到高中畢業就可以開始談戀愛了。要是喜歡,在畢業前可以表白了。」

陸斐然不知道今天邵城是怎麼回事,像是很和煦溫柔,可又讓人覺得冷酷和若即若離——這些告別前的叮囑是怎麼回事?

還有什麼喜歡的女孩,雖然陸斐然知道自己現在還是個黃毛小子配不上邵城,邵城不知道自己喜歡他,估計邵城也是很鄙夷男人喜歡男人的,看他對葉老師的懲罰就可以了解了。

他莫名地心慌起來,預感告訴他,再不抓緊機會,劉城就會像一隻風箏一樣飄走不見了。一陣奇妙的心悸刺了一下陸斐然的心口,鬼使神差的,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邵城的手腕,深深望著邵城:「不是。我、我有喜歡的人了!」

舌頭快打結了。

邵城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他像是猜測到了什麼,寒意漸漸漫上他冷峻俊美的臉龐,仿佛想以此凍結住氣氛,隱隱阻止陸斐然接下去要說的話。

「我喜歡你。」

陸斐然脫口而出。

【第二十五章·郎心似鐵】

時間仿佛在一瞬間被凝固住。

陸斐然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說出口以後他便後悔了,可又有那麼一丁點兒奢望說不定會得到了期待的回答,口乾舌燥。

但當看到邵城的臉一點點變化,直到冷酷無情一般,原本好不容易燃燒起來的一小簇心火便搖曳著縮小了去。

「你說什麼?」邵城冷冷地問。

「我喜……」陸斐然忽然結巴起來,話還沒說完又被邵城打斷了。

邵城像是這才聽清,冷酷之中透出讓人顫慄的震怒出來,他的聲音像是悶雷:「你敢再說一遍!」

陸斐然被嚇到,眼睛瞬間濕潤了,可憐兮兮的,「我、我……」

邵城氣的要炸了,他把陸斐然抓著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他不想嚇到陸斐然,可這根本忍不住,那張壓抑著憤怒的臉看上去更加可怕了。

這倒霉孩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心思呢?你不是寧願死也不會和男人在一起嗎?

這怎麼……這怎麼可能呢……

邵城的厭惡讓陸斐然快哭出來了:「對不起……」

是他不自量力。

他應該知道邵城噁心這個。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然後掉落下來。

邵城看到陸斐然這滴眼淚,像是掉進他的胸口,熄滅了熾烈燃燒的怒火,使他醒過來發現自己剛才是有多可怕,他隱忍地說:「陸斐然,我不想嚇到你的。但是,你還是個孩子,我並不覺得你剛才說的事是理智清楚的。你明白你在說什麼嗎?」

陸斐然心亂如麻,他甚至以為可能和劉城連朋友也做不成了,生起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來,倔強地說:「我知道,我說我喜歡你。是希望和你成為戀人的喜歡!」

邵城氣的都笑了,「你才幾歲你懂什麼?你怎麼會這麼想的?」

他是在嘲笑自己嗎?陸斐然被激的也開始由傷心轉變為生氣來,氣衝衝地說:「我已經十六歲了,又不是小孩子!為什麼不懂?」

邵城黑著臉:「那你倒說說看到底是什麼讓你判斷成你喜歡上我的。」

陸斐然腦袋空白,就像上週考試,完全想不到該如何解題。

邵城看著他汲汲顧影的可憐模樣又心軟下來。他實在不想打擊到這傻孩子,馬上就是高考了。於是邵城委婉地問:「是因為我對你很好,所以讓你有了這種錯覺嗎?……你平時沒有父親和兄長,所以當我出現的時候,可能會因為這而對我產生一些依賴之情,你真的能夠分辨清楚嗎?」

陸斐然說不上來,他在沒有意識到對邵城的喜歡不一樣之前,也曾經以為自己是把邵城當成自己的父親兄長般喜歡崇拜。可是——「不是那樣的……」

邵城大馬金刀地坐在小竹椅上,拿出平時訓屬下的架勢來,「別低著頭,把頭抬起來!」

陸斐然抬起頭,眼淚又被嚇回去了。他恍然覺得自己現在是在教導處主任面前。

邵城冷靜審慎地說:「好,既然你不服氣,那我們來分析這個事情。就算你是認真的,你的性別是什麼?」

陸斐然:「男……」

邵城:「我的性別呢?」

陸斐然:「男……我知道,但是……」

邵城:「你知道這以為這什麼嗎?學術上這個叫做同/性/戀,男同/性/戀,是指相同性別之間的個體產生愛慕、情感、性/吸引以及性/行為吸引的現象。」

陸斐然聽到話的後面關於性的字眼,整張臉都通紅了,嚅囁著說不出話來。

邵城:「在社會上這又有什麼意義呢?意味著不可能和普羅大眾一樣的生活,法律規定不能結婚,社會風氣排斥,甚至可能影響到學業事業。人的一生是很漫長的,而你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緩緩相扣的,當你走錯了一步,整個人生都有可能會萬劫不復,你明白嗎?即便在一起了,難道就不考慮以後的事情了嗎?難道只盯著眼下嗎?你確定親人可以接受嗎?沒有被認可的法定婚姻的證明,這種非法的見不得光的狀態又能夠持續多久呢?當看到身邊的人都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對不受祝福也不可能擁有後代的關係,你真的能夠一直保持熱情嗎?喜歡是輕鬆愉快的,但生活不是,生活是沉重謹慎的。假如從未考慮過這些,那你是憑什麼隨意地說喜歡呢?」

陸斐然越聽臉色越蒼白,整個人都懵住了,身形都搖搖欲墜……他的確沒有考慮過那麼多。

邵城嘆了口氣,語氣柔和下來,「我不是怪你的意思。你現在年紀還小,還沒有成熟的思維能力,有時候會因為依賴感產生錯覺是可以理解的。這或許是戀父情節也不一定,你的少年時代缺乏父輩引導,所以使你無意之間對和父親有相似特徵性格的人因為欣賞、敬佩和依靠而誤認為是特別的感情。」

真的是這樣嗎?陸斐然茫然了,他覺得這不對,但他又沒有清楚地辯駁。

看著邵城的眼眸裡的擔憂和愧疚,陸斐然也明白過來了,他並不是厭惡自己,而是太關心自己了:那麼我是不是還是有機會的呢?可是他是怕傷害我所以才這樣耐心的吧?說起來一開始就是我的不對,還是個小孩,還敢大言不慚,明明原本想好了得等到以後成為和他一樣成熟可靠的大人以後再表白,怎麼就忍不住了呢?

哥看上去很自責的樣子,是覺得把自己帶壞了嗎?這並不是他的錯,但是……唉……陸斐然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不管不顧地任性下去。

邵城這三兩下快刀斬亂麻地解決了問題,審問犯人般冷冷問:「知道錯了嗎?」

陸斐然猶豫了下,怯怯地點頭。

邵城嘆了口氣,摸摸他的頭,「以後不要亂說話了。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學習,知道嗎?」

陸斐然虛弱地回答:「知道了……」

總之先對付迫在眉睫的高考,現在的他確實沒有資格說喜歡,他要快點學習、長大,成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他想變得更好,變得配得上劉城。

只是陸斐然心底也隱隱約約的發愁著,他怕劉城不會等他到那個時候。

*

邵城按約到了咖啡廳,服務員把他引到角落隱蔽的座位。陳姝似乎已經在那裡等了有一段時間了。

邵城解開西裝最下的一顆紐扣,坐下,冷冷問:「說吧,什麼事?」

陳姝今天的妝畫得很素,病容般蒼白:「先點點東西潤口吧,我記得你喜歡……」

邵城直接站了起來,作勢就要離開:「你得搞清楚我不是來和你敘舊的。而且我們也沒什麼舊好續,要不是你說有關邵柔,我也不會來。」

陳姝趕緊攔住他:「等等,等等,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我想向你道歉。」

邵城嗤笑一聲。

陳姝像是受不了譏諷,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起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是就不能原諒我的一時糊塗嗎,我現在已經是敗者了,就不能給人留點餘地嗎?你們非要把我趕盡殺絕嗎?邵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那時候你明明是個很溫柔善良的人。我向你低頭了,如今的事也是,以前的事也是,都是我的錯。」

站著太突兀了,其他客人開始側目。邵城重新坐回去,想了想,想到一個荒謬的可能性:「你該不會還以為我對你舊情未了吧?」

陳姝咬了咬嘴脣,一雙明眸含淚,顯得憔悴可人憐,「邵城,我知道你肯定還在為當年的事恨我,但我也是沒有辦法啊……我沒有忘記我們當初!你以前那麼喜歡我,我做了那種事確實對不起你。可你呢,你難道給過我補償的機會嗎?剛嫁進來的時候我也是討好過你的,可你不但不接受還總是給我難堪。」

「呵,那還都是我的錯了。」邵城聽著都笑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為什麼要鬧到這種地步呢?明明我們可以好好相處的。那我先低個頭,大家握手言和,這樣對大家都好。」陳姝柔聲細語附小做低地說。

「你是領受到邵豐益的冷酷無情了吧?所以轉來找我做突破口嗎?你陪了他那麼多年,難道會不知道在他心裡利益比女人更重要?不,你知道的,只是你太貪心了。」服務員剛把飲料端上來,邵城起身,「再說下去也只是些廢話,既然和邵柔無關,那我沒什麼和你好說的。」

陳姝不服氣,「我不相信。你要是真的已經對我沒感覺,為什麼一直針對我?為什麼對邵柔那麼好?」

邵城鄙夷地睨了她一眼,只覺得可笑,連辯解都不屑。

上一次陳姝是他的手下敗將,下場凄慘,這一次他從一開始就沒把她當成對手過。

掉份。

陳姝已經走投無路了。在她看來,邵豐益願意分給她的離婚財產不過是邵家的九牛一毛,和打發叫花子沒什麼區別。更何況就算能要到再多,也比不上繼續守著邵太太這座挖不完的金礦來得好。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明明她也沒做太多,以前劉蕓芝不做這個事嗎?她還年輕,出幾次錯有什麼的,積累了經驗,以後她難道還會不如劉蕓芝嗎?

她懷念當年游走在邵家父子之間的感覺。邵城於她,像是馴服一隻野性未脫的幼獅,那時的邵城真是個桀驁可愛的男孩子,俊美漂亮,生機勃勃,逗弄起來特別有趣;但邵豐益不一樣,他是歲月沉澱成熟強大的男人,也並不輕浮膚淺……那麼好的兩個男人,都圍著她轉。

邵城那裡是走不通了,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陳姝又奔走了幾天,依然沒有人伸出援手,都是落井下石的。邵豐益那個老混蛋翻臉無情,大概是真的沒有迴旋餘地了,都怪她娘家那幾個吸血的王八蛋,當年也沒見他們對自家多好,一發達就一個個跑來吸血還連累她!反正她現在還不會在離婚協議上簽字的,就算要簽也得等到她拿到最好的條件,還得找個下家。她年輕貌美,難道還愁嫁嗎?

陳姝這樣想著,每天晚上還是回老宅,雖然他們夫妻已經分房,邵豐益為了避開她整天不回家,邵奶奶怕小孫女被殃及池魚也回了鄉下別墅。走吧,都走吧,這些人是心虛知道對不起自己是吧!人少了還寬敞呢!只要一天沒離婚,她就一天還是這裡的女主人,憑什麼要走呢?

這天卻和平時不一樣,二樓書房的窗戶透出光來。

邵豐益今天回來了?怎麼主動回來了?難道是心軟了?陳姝挑了挑眉毛,在車裡補了個妝。

然而陳姝還沒上樓,就聽到從樓梯上傳下的邵豐益的聲音:

「陳姝,上星期六,你約邵城談了什麼?」

【第二十六章·不辭而別】

同學都覺得陸斐然自從葬禮回來變了不少,起初有點沮喪,但很快調整了過來,以前就是用功的,現在更加勤奮的可怕,好像是奔著什麼盼頭似的,整日沉迷在書山卷海之中。

努力到他兩個同桌都有點羞愧。

袁楚楚有天帶了一張相片給陸斐然,陸斐然頗為吃驚,相片上是新年那天晚上他和邵城在路燈下的合照,背後是滿天絢爛的煙火,「你不是讓我給你拍張照嗎?我爸要去旅遊要刪一些圖,我就把那天的照片都洗出來了,這張特地留給你的。做紀念吧。」

陸斐然看著照片上和劉城肩並肩仰頭看煙火的自己,不禁在心裡不要臉地想:看著還蠻般配的嘛,嘿嘿。

「謝謝。」陸斐然真心實意說,把照片小心珍惜地收藏起來。

那天的告白像是夏日裡的泡沫,在日光下發出聲微不足道的輕響破裂,然後消失不見,沒留下一點蹤影。就這樣翻了過去,兩個人都心照不宣的沒有再提,就當成沒發生過這麼件尷尬的事情。

邵城還是和以前一樣對待陸斐然,甚至更加關心他了,儘管陸斐然知道對方的態度只不過是長輩對晚輩,又或是兄長對弟弟而已。但這點關愛已經讓他足夠支撐用來堅持艱苦的學習,只要一想到邵城,他就有使不完的勁兒。他不能懶惰,因為他和邵城差距太大了,只有更努力地追逐,他才能早一天真正地有資格向邵城表白。

邵城週末時來看他,陪他散散心。

陸斐然很是期待地問他:「我高考的時候你會來嗎?」

邵城摸摸他的頭,「當然。那三天我都會和爺爺一起送你進考場的。」

陸斐然猶如在熾烈沙漠中忽飲一掬甘泉,越發有動力了。

邵城還準備叮囑陸斐然事情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邵豐益的電話,邵城皺了皺眉,難得和斐然在一起心情好。他知道邵豐益已經找母親談過了,但劉女士的婚禮還是如期安排在幾天后,說不定是這老傢伙氣急敗壞又想拿他出氣。

邵城想著,摁了拒絕。

陸斐然安靜站一邊,不探頭去看,也不打聽。

邵城剛把手機放回口袋,又響了起來,還是邵豐益的來電,這次他遲疑地接了,電話那頭說話的人卻不是邵父而是邵父的秘書,「喂,是邵城嗎?」語氣焦急。

陸斐然隱約聽見有人喊劉城「邵大」,奇怪起來。

邵城稍微走遠了點接電話,「什麼事?」

「邵總出事了。」對方說。

陸斐然看到邵城用簡短的話回覆,眉頭越皺越緊,表情也凝重起來。

「我這就回去,大概需要四五個小時吧。」邵城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再和陸斐然道歉,「我家裡出了些問題,得趕快回去處理。」

陸斐然趕緊說:「快去吧快去吧,你家裡沒事吧?」

邵城搖了搖頭,都是些醜聞,不好和陸斐然說,「也沒什麼事。」

*

邵城衣服都沒換就趕去了醫院,到的時候邵父還在手術室搶救,陳姝已經被控制住了。

邵奶奶等在外面,臉上有悲有怒,一忽兒擔心兒子,一忽兒罵陳姝不得好死。

邵城在電話裡已經聽了大致情況了,邵豐益和陳姝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吵起來,推搡中邵豐益被陳姝從樓梯上推下去,撞到後腦勺,當場就昏死過去了。當時保姆園丁也都在,邵奶奶沒趕得及攔住陳姝推人,但還是及時把陳姝抓住,接著火速把兒子送去了醫院。

邵城找了一圈,「柔柔呢?柔柔在家嗎?」

邵奶奶點頭:「沒帶她來。」

邵城察覺到奶奶看著自己的眼神有點奇怪,他過去低聲問:「到底怎麼一回事……」

邵奶奶憋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你先告訴我,你和陳姝有沒有關係?」

邵城納悶地問:「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會和陳姝一夥?」

邵奶奶:「……你們是不是有特殊的關係?」

邵城沉默了片刻,實話實說:「早就沒有了。」

邵奶奶氣得手發抖,狠狠拍了他兩下,「你個小畜生。」

「你先聽我說啊。奶奶。」邵城無奈,「那還是很多年前了,陳姝當年給我做家教的時候的事。我那時候才十四呢。你以為我為什麼那麼討厭陳姝?單單只因為她三了我媽嗎?」

邵奶奶不知是不是該鬆口氣,她不是很信任地梭視著邵城,「你爸和她吵,懷疑邵柔是你的種。」

邵城目瞪口呆:「……」他倒吸了口涼氣,「等等,那柔柔現在沒事吧?」

邵奶奶:「差點被他打了,我就把柔柔抱遠了,她被嚇得哭個不停,我正哄著呢。就看見那小狐狸精推了你爸一把,你爸一頭栽了下去。」

上輩子邵豐益一直好好的,陳姝是在十年之後才自殺而死的。

陳姝他無動於衷,但是邵豐益畢竟是自己的父親,就算關係再差,邵城難免還是有點觸動。

似乎他自重生以後除了錢賺的很多了,就沒有做過一件好事,有些時候似乎還衍變成了更糟糕的情況。

這是老天在告誡他不要逆天而行嗎?想要改變命運的人,卻反倒讓命運更加凄慘。

邵豐益撿回了一條命,但中風發作,半身不遂,和廢人也差不多了。而陳姝則被起訴了故意傷人罪和挪用公款的罪名,沒有十幾二十年是出不來的了。

一時間公司上下人心惶惶,邵城領著新班子回來,鎮住大局。只有沉浸在應接不暇的工作裡,才能讓他暫時忘掉對一切無能為力的煩惱。

邵城愁的一天到晚擺著張□□臉,把人嚇得噤聲沉默,凡過往之處如凜冬過境一片死寂。

有人顫巍巍地來請教新邵總資深狗友饒星洲。

饒星洲指點說:「溫柔鄉,英雄冢。有沒有發現邵城有時候會不顧時間看短信?看了以後心情就好多了。」

那人立即打了雞血似的激動起來,嗅到了八卦的氣息,「你是說邵總要有邵太太了嗎?」

饒星洲悄悄告訴他:「獨家消息,據說是單戀。邵城擺辦公室那個牡丹花看到沒?就是他心尖尖上的人送的。嘖嘖。不過具體我也不知道是誰,你要是知道了,一定要告訴我啊!」

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公司。

某次會議上,邵城的手機震動起來。大家偷偷瞄他,發現他看了一眼短信,居然微笑了起來。之後的會議都變得如沐春風般和煦溫柔了。

不管對方是誰,職員們都對其表示了真誠的感激,以及希望對方多發點短信給邵城。

這些短信的發送人當然就是陸斐然,其實他也沒發什麼,之前是向邵城表決心,之後是知道邵城家裡出事工作繁忙關心開解他。

陸斐然還幻想了下高考以後的假期該怎麼安排,同邵城說:「我想去旅遊,你有空嗎?我們一起去吧?我存了不少獎學金呢。」

邵城笑了,那個獎學金還是他捐設的,不過就算陸斐然畢業了他還是會繼續捐下去。他並沒有答應,「還有考試完你就開始放鬆了嗎?想去哪裡旅遊?」

陸斐然:「要勞逸結合嘛。我完成了給自己制定的任務啦。我想去九寨溝,你有去過嗎?」

邵城去過,就給他介紹了幾句,然後哄他去睡覺了。

陸斐然倒沒意識到邵城從頭到尾都沒有承諾陪他去旅遊,美滋滋地去睡覺,閉著眼睛在腦海里復習著知識點,復習著復習著場景就變成了他和邵城一起在湖光山色間漫步……

高考前一天,邵城準備休假去陪考,他拜託了方蔚然幫忙。

饒星洲嘲笑他:「這幾天你請什麼假?別告訴我你報了高考啊。」

邵城面無表情地說:「對,馬上要高考了,我很緊張。」

饒星洲:「小邵你現在真是鬼話連篇。」

*

晴天一碧,萬里無雲,艷陽高照。

陸斐然滿頭是汗,被裹挾在同學們的解放大軍中從校門口涌出,他正和謝坤說著笑,謝坤愁眉苦臉的說自己考砸了,這也不會那也沒填。不過陸斐然是了解他的,謝葫蘆說的話基本都是逆言靈,越愁他考得越好。

袁楚楚提醒他:「長腿叔叔在那等你呢。好顯眼啊!」

陸斐然驚喜地順著袁楚楚指的方向看過去,瞧清楚邵城的樣子,忽的不敢靠近了。在這樣猛烈的陽光下,邵城還能一臉低氣壓到陰雲密布,經過的人紛紛繞開他走。

一見到陸斐然,邵城便板著臉異常緊張地問:「考得怎麼樣,不,你現在已經很緊張吧,放輕鬆,不用回答我,我剛才看到你和你朋友在說話,是在對答案嗎,千萬不要對答案啊,不管是對是錯現在都還不知道,會影響心情,後面還有一天半的考試呢,你不要緊張,我們盡力就好了……」

陸斐然驚訝的瞪大眼睛,原來他看上去那麼凶是因為緊張嗎?……可他怎麼比我這個考生還緊張。

雖說如此,陸斐然還是很順從地嗯兩聲,不緊不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考前前一天到陸家,邵城足足陪滿了兩天,工作用的手機也關機。

吃了晚飯,陸斐然和邵城坐在花樹下納涼。

又是一年花期近,有些枝椏上已開始悄悄冒出了可愛嬌小的花苞。

陸斐然說:「明天自選模塊考完就結束了。晚上要同學聚餐,班上的男生還說之後要組織起來組隊網吧通宵打dota。」

邵城:「你也要去嗎?」

陸斐然搖頭:「聚餐我去,打遊戲就算了。哥,你什麼時候有空呢?」

邵城:「我要上班的,沒那麼多時間的。和你的朋友一起去旅遊吧,叫謝坤的那個小朋友。」

「是我太任性了。」陸斐然沉吟了片刻,又說:「那我去你工作的城市玩行不行?」

邵城問他:「就算去了我也是沒空陪你的。」

陸斐然說:「你不用陪我的,你照常上下班就是了……我就想見見你。」

邵城一巴掌按在他頭上,揉了把他頭頂柔軟黑亮的發絲,「還沒考完不要這麼松懈,先考完試再說吧。」

隔天一大早,陸斐然被尿憋醒,他揉著惺忪的睡眼爬起來,打了個哈欠,撓了撓肚皮,趿拉著拖鞋走了兩步。眼角忽的撇到窗外,院子裡溟濛的天色中站著個人影,像被旁邊婆娑的花影包圍,又似乎風一吹,就要吹散了去。

陸斐然瞬間清醒過來,他嗒嗒嗒跑出去,看到站在院子裡已經衣裝革履的邵城,「你要去哪?」

邵城說:「不去哪,只是起的比較早而已。」

陸斐然怔怔地看著他。

邵城笑了一下,忽的伸出去捏了捏陸斐然的臉頰:「怎麼了?這種表情,是沒睡醒嗎?看上去傻乎乎的。」

陸斐然眨眨眼睛。

邵城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嗯……祝你考試順利。陸斐然。」

陸斐然在等考試開場前也總想著邵城當時的表情,明明是微微笑著的,卻叫人覺得他比哭起來還難過。他是有什麼傷心事呢?

「發什麼呆呢?」謝坤問。

「啊,沒什麼……」陸斐然說。

「等會兒結束了也是那個劉城來接你嗎?」

陸斐然點頭,天氣那麼熱,他們擔心爺爺會中暑,這幾天都是劉城來接他的。算了,現在還是把注意力放在最後一門考試上,等到考完再去問問他吧。

結束的鈴聲響起。

收完卷。

陸斐然和幾個同學一起走出校門口,同學們紛紛雀躍地奔向等待在外面的父母。

陸斐然徑直看向前幾天邵城等他的固定地點,卻沒有發現邵城的身影,他愣了一下,跑過去,站在那兒環顧四周——

哪兒都沒有邵城的身影。

邵城的車正疾速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副駕駛座上扔著一隻手機,屏幕朝上,不停地跳出新短信提示——

你在哪?我怎麼找不到你?

爺爺來接我了,他說你有事才不能來,剛才的短信對不起。

你怎麼也不在家?是去哪兒了?

我們等你回來吃飯。

你怎麼還不回來?如果是有事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邵城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車,回覆了一條短信:我走了,別找我。

新短信跳的更快了——

是什麼意思?你走了?去哪兒?

你別嚇我,是我犯錯誤了嗎?

是因為我喜歡你嗎?

劉城,你接我電話啊。

你在哪?讓我見見你。

我再也不那麼說了,對不起。你別走好不好?

對不起,哥

對不起

對不起

……

邵城直接把手機卡拔/出來,像被扼住喉嚨,新短信提示驟然停止下來。

輕飄飄的手機卡在他指尖上仿佛重逾千斤般,他雙手顫抖著,怎麼也使不上力氣,好半晌才終於下定決心——

■的一聲輕響。

手機卡斷了。

邵城沒有轉頭,把手機卡丟出窗外。

手機屏保依然亮著,顯示無服務,然後光慢慢黯了下去,最後黑掉。

沒有再亮起來。

車繼續前進,在無邊的狂野上,渺小一如微塵。

邵城緊緊地盯著前方,涼風從打開的車窗灌進來,地平線上一條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也沉下,夜幕朝大地合圍過來。

到可以停車的路口,邵城下了車,在路邊扶著欄桿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像有一把尖錐在他腹腔攪動,生生的扯走什麼,並不疼痛,只燒心的難受,他不停地嘔吐,仿佛靈魂都被掏空。

第2728章 章

【第二十七章·雪泥鴻爪】

直到很久之後,陸斐然才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不是劉城而是邵城。( 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

劉城一走,陸斐然查了他留在學校的工作檔案,卻發現那是個假身份,根本沒有叫劉城的那樣一個人。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看似對「劉城」很熟悉,實際上卻一無所知,他的家在什麼地方,在哪個城市工作,只知道他是「劉城」這麼個人,而現在,連這名字都是假的。

畢業宴會上,陸斐然被灌了兩杯酒,就醉的糊塗了,有人想向陸斐然表白,他卻在桌上大哭大喊:「你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麼又要對我那麼好呢?」

第一次見到開朗活潑的陸斐然哭的形象全無,同學們都驚呆了。老師也很吃驚,看陸斐然一副不開竅的樣子,居然悄無聲息戀地愛了,又悄無聲息地失戀了。

謝坤送他回家,陸斐然已經沒力氣站不住了,跪在地上抱著謝坤的手,泣不成聲:「我不喜歡你了還不行嗎?我真不喜歡你了,哥,你別不要我,你別不要我啊,你為什麼不要我了呢……」

有時候陸斐然想起邵城,都懷疑那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場夢,是不是從來都沒有過劉城這個人。

只有一張無意中被拍攝下來的相片,證明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而來,真名又是什麼呢?

……這輩子他們還能再遇見嗎?

謝坤也記得他,和陸斐然說起:「……我覺得當年那次,他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

陸斐然什麼都不想說下去。

在填志願的時候陸斐然還是填了計算機專業,成績出來和預估的差不多,順利地被省會的a城大學的計算機專業錄取了。

高中畢業的暑假陸斐然哪都沒去,他把原本準備拿去旅遊的錢都攢了起來。

省會a城離小鎮不算特別遠,大巴四個小時就到了。袁楚楚和謝坤也在省會上學,謝坤和陸斐然也被a大錄取,但是是法律系。

上了大學以後並沒有空閒下來。

陸斐然比高中時更不注重打扮了,整天宅在寢室寫代碼,衣櫃裡一疊款式相似的格子襯衫和各式牛仔褲,頭髮半年剪一次,他有輕度近視,歐戴一副極厚的黑框眼鏡,遮住大半張臉。他還從不逃課,認真到令人發指,讓室友們又愛又恨,愛是可以幫簽到和借筆記,恨是把其他人都襯托的荒唐頹廢。

大二的時候,寢室長小陳交了個女朋友,帶到寢室來給單身狗室友們炫耀。

時間突然,陸斐然正在洗澡,他穿戴整齊才出去,沒戴眼鏡,把頭髮都撥到後面難得地露出整張臉來,水順著他的脖子流下去,打濕了t恤,隱隱勾勒出薄薄的衣料下柔韌強健的肌肉,連當下這種手上拿著個臉盆、腳下趿拉著人字拖不著邊幅的姿態,都英俊的咄咄逼人。

「這是我們寢室的老四小陸,陸斐然,上學早比大家都小一歲……」室長小陳說到後面都有點說不下去,他有種繼續介紹下去頭頂會綠油油的預感。平時怎麼沒發現這貨這麼帥呢?!

陸斐然疏離禮貌地微笑著打了個招呼:「你好。」

室友時常又嫉又羡地說:「我要有你那張臉,早就十個八個女朋友交起來了。」

陸斐然無動於衷。

室長想撮合陸斐然和他女朋友的室友成一對,陸斐然隱約察覺出來,態度冷淡地應對,但對方卻怎麼也不放棄。

時間稍久,陸斐然覺得這樣含糊地拖下去對誰都不好,乾脆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陸斐然忽的想起當年那個暖意融融的午後裡邵城戲謔的調侃:等上大學了,你就可以交個女朋友談戀愛了。

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一點都沒忘。

袁楚楚問他:「難道你還記著那個劉城嗎?都好幾年了。」

陸斐然:「我也不知道。」

袁楚楚唏噓不已,站在好友的立場勸解他:「如果女生不行的話,你試試男生也行啊。」

陸斐然冷冷看她一眼:「要不是看在你是女孩子的份上,我就揍你了。」

袁楚楚:「……」

其實有時陸斐然也覺得那個神秘的出現又神秘的消失連個真名都沒有的男人在他腦海里只有個雪泥鴻爪的痕跡了。

少年時,幾年對他來說就像一輩子那樣漫長了,可當他一直走下去,就會發現那幾年也只是生命中的一小個轉瞬即逝的片段,沒什麼不能過去的。

只是現在他還忘不掉……也許……也許以後會忘掉吧。

 

室友知道他嘴下不留情地把追求者趕走,感嘆他禽/獸不如,那樣好的女孩都拒絕。

陸斐然說:「我現在沒錢也沒時間談戀愛啊,先立業再成家吧。而且我這條件……鄉下地方出來的,沒車沒房,還得贍養爺爺呢,還是不耽誤好女孩了。」

室友笑了:「你考慮的也太多了。」

陸斐然拜託他們:「你們以後也別再給我保媒拉纖了。」

室友:「嘿,我們是為你好,你還不領情。」

「我謝謝你們關心我。但是……」陸斐然嘆了口氣,「我以前……有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在徹底放下他之前,我是不會再談戀愛的。不然的話,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女孩子,都是十分不負責的做法。」

對鋪的人聽的詫異到煙蒂都忘了彈:「你……你那麼認真幹什麼?只是談個戀愛而已。」

陸斐然:「戀愛本來就是應該認真的事情啊。喜歡是輕鬆的,生活卻是沉重謹慎的。」我還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能那麼隨意地和一個又一個人談戀愛呢!「是需要仔細考慮才可以做決定的。」

「你這也太沉重了。」他們笑著勸陸斐然:「小陸,你明明長了張可以當花花公子的臉,作風居然是純情派,你是六十年代穿越過來的嗎?哈哈哈哈。我勸你有機會還是多談戀愛,用得著想那麼多嗎?現在誰還一來就奔著結婚啊一輩子去,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就當刷副本升級,再去打主線就事半功倍了。你這樣老實,到時候指不定當接盤俠,被人騙死。你要再這麼下去,我們寢室你一定是最晚才娶到老婆的。」

陸斐然:「……」

陸斐然參加了武術社,雖然社員極少但還是申請到了一個活動室,他天天穿著唐裝練那套他學的很蹩腳的八卦拳,幾年下來也算是有模有樣了。他打過各種各樣的工補貼生活費,做家教,發傳單,待的最久的是花店,戴個棒球帽頂著大太陽滿城跑送花。他是故意的,他記得劉城特地提醒過他不要在花店打工,那時他還覺得很奇怪,直到現在也沒有想出個緣由來。

這是件特別的事,陸斐然想知道緣由,但是只是從未再遇見過劉城。

他現在在哪裡呢?

在做什麼呢?

和家裡人和好了嗎?

日子過得快活嗎?

他年紀不小肯定已經有愛人了吧?

是不是……是不是……已經結婚了呢?

每念及此,陸斐然依然會酸澀難過。

明明轉眼已過去三年,邵城離開的日子的長度已經超過了他們當年相識的日子。

他長高了十釐米,近視了一百度,現在也要開始工作了。

陸斐然準備去省會a成發展,目標是這幾年發展勢頭特別好的某電商龍頭企業,他的創始人是原先實體百貨商城的邵氏企業的繼承人,五年前眼光獨到率先辦起網絡商城,結合了舊產業,事業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在全國範圍鋪開。老師說這個公司很有發展前景,推薦陸斐然去試試。陸斐然想當程序員,假如能進這公司是再好不過的了。可是這公司招聘條件嚴苛,就算陸斐然成績很好,依然沒什麼信心。

大四實習時,陸斐然投了簡歷,訕訕對室友說:「說不定是在自取其辱啊。」

結果沒想到一路挺到了最後面試。

方蔚然看到簡歷表上的證件照,青年眉目如畫,白山黑水般雋秀雅致,讓人一看就有點挪不開眼睛。

旁邊的人咋舌:「p過了吧?現在怎麼連男的都p照片。嘖嘖嘖。」

「下一位。陸斐然。」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筆挺銀灰色西裝的青年走進來,他抬起頭時,大家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方蔚然仿佛看到一副山水畫卷軸在他面前柔緩打開,那一片潑彩顏色被注入生氣活過來。

不好……完全是他喜歡的類型……

照例問了幾句,陸斐然都冷靜回答了。方蔚然翻了翻陸斐然的資料,筆試成績第一,又不經意看到陸斐然的特長那一欄,饒有趣味地問他:「你特長寫的是八卦掌?」

旁邊的低聲交頭接耳。

「誒,八卦掌?」

「邵總好像也會打八卦掌。是吧?」

「是啊。」

陸斐然點頭:「是的。」

「能給我們現場表演一下嗎?」

陸斐然怔了下,又點頭,「好、好的。」

他站起來,茫然了片刻,像是想到什麼,僵硬地後退了一步,結果差點被椅子絆倒。

方蔚然微笑:「不用緊張。」

陸斐然臉頰薄紅:「對不起,衣服太緊了,我可以脫掉外套嗎?」

方蔚然點頭:「可以啊。」

陸斐然站起來,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又扯下領帶解了一顆紐扣,再把袖口的紐扣也解開,把袖子輓上去。雖然衣服還是有點緊,但還是勉強地把整套拳打了一遍下來,最後收掌吐氣,「謝謝。」

陸斐然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因為緊張而手腳僵硬了,其實並無多好。

面試官們卻相當熱烈地給他啪啪鼓掌,看美人表演行雲流水的武術,實在是太享受了,「好的,辛苦你了。假如有消息,我們兩天之內會通知你。」

陸斐然拿上領帶和西裝外套出去了。

和他一起來面試、正在等陸斐然一起回去的室友看到他出來時的模樣愣住,「臥槽,小陸,你怎麼衣衫不整地出來了,你在裡面是經歷了什麼?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陸斐然:「……」

第二天,陸斐然接到電話通知,告知他面試通過。

【第二十八章·相見不識】

劉蕓芝正襟危坐著,高冷對邵城抬了下下巴,「邵城,你過來,媽媽有話要和你說。」

邵城皺眉琢磨了片刻,大概知道是為什麼了,他一邊走過去,一邊無奈地真摯地說:「媽,我真的很忙,沒空談對象。」

劉蕓芝搖頭,「媽不逼你談對象。」

邵城問:「真不是?」

劉蕓芝點頭:「真不是。」

邵城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洗耳恭聽:「那是什麼事?」

劉蕓芝一臉沉痛地問:「你……你要不跟媽說實話吧。你這孩子,媽知道你自尊心強,不好意思開口……」

邵城完全摸不著頭緒:「我什麼不好意思開口了?」

劉蕓芝慈愛包容地注視著心愛的兒子,一副隱忍著悲痛地說:「你不用瞞著我了。你這幾年,女朋友不談……男朋友也沒有。媽媽之前沒注意到,是媽媽的不對,我應該早點想到的才是,我之前給你介紹對象一定刺激到你了吧。唉。」

邵城越聽越覺得不對,「等等,媽……」

劉蕓芝萬分關切地問:「你是不是那方面不行?有病……我們得早點治啊……」

「……」邵城又好笑又好氣,「真沒有,媽,我好好的。」

劉蕓芝非常不相信:「別騙我了。你不能諱疾忌醫啊,這種時候就別自尊心那麼強了。」

邵城:「我每年都有體檢,你要看報告嗎?」

劉蕓芝還是不太相信他,「那你為什麼那麼清心寡慾,難道你是要出家嗎?媽真不是逼你結婚,雖然我關心還是關心一下的,但是你這樣……真的很奇怪。到底是什麼原因啊。都有個五六年了,身邊別說是個女人,連只母貓都沒出現過。哦,男的也行的。」

邵城揉了揉隱隱作疼的額角,長長嘆了口氣,「我真的……」

「別騙我說是為了工作,我還不了解你。」

一半是為了工作,一半是因為陸斐然。身體的欲/望他還是控制得住,這點小事都無法做到克己,又何談事業宏圖。邵城想了想,還是釋白了,「當年我很喜歡的那個人,我還放不下他。媽。再給我點時間緩緩好嗎?」

「你還沒放下啊?」她說,「這……我一直不知道到底是一回事,你是被甩了嗎?本來都已經發展到見家人的地步了。」

邵城搖頭,「不是他甩了我,是我不能再連累他。」

然而即便如此,邵城也認同人不能一直被困在過去這個觀點。離開小鎮的這些年,邵城一直克制著不看不聽不接近,完全不去接觸陸斐然的生活,他知道,只要自己再看那麼一眼,就會有一發不可收拾的。

邵城想,既然他已經放開了陸斐然,那麼,也總得放開自己吧。

他也不想再孤零零地死去了,他會找一個伴兒的,只是迄今為止他還是沒有遇見過第二個能像陸斐然那樣使他心動的人。

邵城坐在轎車後座上,在顛簸中闔上雙眼,對秘書中:「我睡一會兒,等到地方了叫我起來。」

他想:陸斐然就是獨一無二的,世上哪有第二個陸斐然呢?也許我應該降低下要求,能搭伴過日子就行了。

也許是因為今天和母親的聊天,也許是工作太累,也許是車裡的空調溫度有點低。

邵城做了個簡短的夢,他夢見自己駕駛車疾行而去,後面傳來一個哀求的哭聲:「哥,你別走,你別不要我。」

他看到後視鏡上的場景,少年陸斐然追在車後,拼命地朝他奔跑著,「我再也不說喜歡你了,我不惹你討厭了,你不要拋下我。」

陸斐然跑著跑著就追不上了,跌倒在地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邵城揪心的疼,他後悔了,他好想停下車,但是不管他怎麼去踩剎車,車都停不下來,一點都沒有減速地繼續前進了,把陸斐然甩開的越來越遠,直至陸斐然的身影變作一個小小的點。消失不見。

「邵總,邵總,到了,醒醒。」

邵城睜開眼睛,看到秘書關切地望著自己,「哦,好,謝謝。」

秘書有點敬畏地讓開路,剛才邵總沒醒的時候他還看到邵總皺著眉滿臉的哀傷痛楚,一醒來,邵總又恢復了平日裡的鋼鐵模樣。

邵城大步流星地走進公司大門,旁邊的人紛紛讓路,「邵總好,邵總好。」

福至心靈一般,邵城感覺到一個特別的視線,他不經意地瞥了一眼,不遠處一堆人等在電梯前,有個青年背對著電梯,視線穿過人群盯著自己。

儘管已經過了三年,儘管髮型和服裝也大不相同,三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少年蛻變成青年,但邵城還是一瞬間就認出來那是陸斐然。邵城的呼吸凝滯了一秒,然而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腳下的步伐也沒有改變不掉,他裝作什麼都沒注意到收回視線,目不斜視地繼續前進了。他扭過頭不去看陸斐然,和秘書不停說話,交代各種工作。然後徑直走進了專用電梯了。

在電梯關上之前,邵城看到陸斐然拔腳朝自己的方向快步走過來,他身邊的人抓住他的胳膊。

陸斐然眼也不眨,朝自己的方向快步走去。

邵城皺起眉,仿佛無動於衷,權當陸斐然是陌生人。

電梯門緩緩合上之前,邵城最後一眼看到陸斐然的眼神,傷心到讓他於心不忍。

邵城揣在口袋裡的手的手心都滲出薄汗來:「剛才那個人是誰?」

秘書心裡咯■一下,默默為陸斐然默哀三秒鐘,這倒霉傢伙是在做什麼?看到老闆想表現一下自己嗎?惹怒饒總也就算了,惹怒邵總是想體驗地獄的感覺嗎?「是新來的實習生。」

邵城本來是想讓秘書過後再去查的,「嗯?你知道啊?」

當然知道啊,長得那麼帥的實習生小鮮肉,第一天來公司就傳遍了好嗎?秘書想著,「知道,叫陸斐然,是a大的大四學生,剛進公司實習一個月。」

邵城心情煩躁,低聲自言自語:「怎麼會招他進來……」

完了,好不容易來公司的小鮮肉就這麼要被炒啦,就因為多看了總裁一眼嗎?可憐啊可憐。秘書非常同情陸斐然,但嘴上從善如流地問:「是要辭掉他嗎?我去通知人事部?」

邵城回過神,「不用……」他難道是那種不講道理的霸道獨/裁者嗎?

他看了一眼秘書,明白自己的反應給人什麼誤解,未免因為釋讀不清又說,「我心胸還沒有那麼狹窄,我就是……有點奇怪而已。也沒什麼,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也不要為難年輕人。」

秘書相當微妙……邵總怎麼突然這麼好說話了?

陸斐然失魂落魄的。

和他同期的實習生拉了他一下,在他旁邊壓低聲音,「喂,陸斐然,大家都在看你呢。」

陸斐然這才魂歸附體,環顧四周,收穫了不少看神經病的目光,這才害臊起來,「啊,不好意思。對不起。」

「走吧。你剛才是怎麼了?追什麼呢?」同事問。

陸斐然搖了搖頭,並不解釋。

他們回去電梯前排隊。

旁邊有人笑著說,「你是看到那邊電梯想去坐嗎?那邊的電梯是邵總他們專用的,直升十七樓辦公室的,我們不能做的。」

「邵總?」陸斐然大感好奇地問。

「你連邵總都不知道嗎?雖然邵總從不在媒體上露面。」

「我知道老闆是姓邵,但是……全名叫什麼還沒有人告訴過我。你知道嗎?可以告訴我嗎?」陸斐然問。

美男子加上謙和的微笑的魅力如何抵擋?對方知無不盡地告訴他:「知道啊,單字一個城,孤城的城,邵城。」

陸斐然愣住,像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虛虛地握了一下,像是抓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抓到。

劉城。邵城。

呵呵。

「叮。」

電梯到了。

第29章 怒不可遏b[1更]/b

邵城一回去就偷偷把陸斐然的資料調出來看了。

他特別納悶,陸斐然不是學農的嗎?上輩子陸斐然可是學農業的。

結果邵城一看陸斐然的簡歷,專業那欄居然是計算機!

這是為什麼?邵城沉默了,他皺起眉,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想了好一會兒,邵城腦海中忽的浮現出陸斐然少年時天真無邪的臉龐,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孺慕崇拜:「哥,你是不是黑客?」

……該不會……又是因為他吧?

邵城靠在辦公椅上捻著筆,揉了揉漲疼的太陽穴,他的目光漫無目標,飄落到辦公室的角落,花梨木桌上用青花瓷盆裝著的佛頭青,因為精心的侍弄護養,挺拔又漂亮,雪白的花團倚著幾斜從落地窗外照射進來的天光慵懶地舒展著花瓣。

邵城的腦海里不由自主的也浮現出昨天偶遇陸斐然時的情景來:陸斐然長高了不少,那身銀藍色的西裝穿在他身上那叫一個腰細腿長清冷禁/欲……他想著想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根據從秘書那裡得到的情報,邵城知道陸斐然似乎在公司還挺出名的,因為難得出現一個這種級別的帥哥。

邵城開了個小號,偷偷上了公司內部論壇。他很少逛公司後花園論壇,他印象裡那就是一群人聊天灌水討論購物美食美妝等等無聊的地方,一進去就看到飄在前幾的帖子——

【姐妹們,你們看到技術部新來的程序員了嗎?!!】

邵城看著這標題眼皮就跳了一下,他點進去。首樓就貼著兩張陸斐然的照片,一張證件照,一張日常照片,證件照端正雋秀,另一張照片似乎是日常合照,技術部的十幾個程序員站在一塊兒,陸斐然明明在靠邊的位置,卻給人以被眾星捧月的感覺,俊美的奪人目光。

照片下面陸斐然的一些基本情報,學校,年紀,專業,還有微博賬號和微信號等等。

之後是各種各樣的回帖:

結婚了嗎?有女朋友嗎?

小白臉。

馬上就有來酸的wsn了。

臥槽好帥,但是這樣公布人的信息不太好吧。

有男朋友嗎?

……

邵城冷笑。

他把有最高限權的大號開上去,後台操作把帖子直接刪掉了,還把樓主賬號以侵犯他人*的罪名禁言三個月。

當然,在刪/帖之前,邵城已經把圖片存好,並且光速註冊好一個小號關注陸斐然的微博,還特地把小號性別設成女。

他忍不住翻起陸斐然的微博來,先草草掃了一遍,感覺陸斐然過得還是很充實快樂的,以前在學校的照片倒不像昨天他見到的那樣西裝革履,在學校裡陸斐然就是普通理科宅男打扮,不修邊幅不起眼——襯衫t恤牛仔褲外加粗框眼鏡——不過在邵城眼裡這也是青澀可愛的。

先一張張存起來。

他自己都沒有發覺到自己現在就像是個在沙漠中獨行燥渴萬分的旅人,終於遇見甘泉,便痛飲個不停起來。

又刷出一下,跳出一條新微博,陸斐然貼了一段詩:

你的年齡有多大,我不關心;

我想知道,為了愛,為了夢,為了生機勃勃的奇遇,

你是否願意像傻瓜一樣冒險。

邵城愣了一下,狂熱入迷的腦子終於稍微清醒了一點:

邵城啊,邵城,你要記得你不能再接近他了。

*

陸斐然洗完澡,只在腰肌圍著浴巾赤足走出來,他打開衣櫃拿衣服,忽的愣住。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自己的衣櫃,他忽的發現自己除了幾套充場面西裝還過得去之外,全都是廉價地攤貨的襯衫、t恤、牛仔褲。

之前技術組的組長提醒過他公司服裝不嚴厲不用天天穿西裝,陸斐然也確實發現同事都是很隨意的穿便服。

假如沒有遇見邵城的話,他也會恢復之前在學校時的打扮,可能劉海也放下來,或者懶得梳直接去剪個平頭,然後穿t恤垮褲帆布鞋。

以前謝坤還說過他:「就算是男生也應該要好好打理自己啊。」

陸斐然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振振有詞的:「這樣舒服嘛。有什麼的?乾淨整潔就好了。」

陸斐然驀然想起今天遇到的邵城的模樣,裹一身鋼條般的黑西裝,身材頎長,從發梢到鞋尖都一絲不苟,臉龐有如岩石雕刻般冷峻硬朗,轉頭時視線不經意地擦過自己的身邊。當時他直接衝上去了,現在回想起邵城當時的眼神,他都有種無地自容的倉皇感。

他當時是怎麼敢就衝上去了呢?陸斐然看著穿衣鏡裡的自己,都有點佩服自己之前的行為了,就他現在這個狗樣子……

想了想,陸斐然好好翻了一遍自己的衣櫃和鞋櫃,對自己以前的渾渾噩噩感到了絕望。可他二十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一下子要讓他學會打扮自己,這也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

他又趕緊去看自己的存款余額,想要購置新衣服鞋子,然而根本不知道從何買去,他一個牌子都說不上來。

該怎麼辦呢?問誰好?來得及嗎?

陸斐然用手指倒耙頭髮抓狂,好半晌才冷靜下來,發現房間裡已如狂風過境般被搞得一團糟,正同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他張開雙手雙腳躺在床上,失神地望著頂燈——

雖然一眼他就認定了那個人就是劉城。

可現在仔細想想,這似乎太不可思議了。

陸斐然記憶裡的那個人是個雖然時乖運蹇依然自強不息的青年,是毫不介意髒污蹲在地上溫柔呵護一朵花的男人;而不是今天在敞亮堂皇的大廳裡,雷厲風行、肅穆威嚴仿若獨/裁/君主的男人。

這差的太多了。

再想想,陸斐然又回憶起當年邵城穿著西裝革履彎身進入名牌轎車的情節來。說起來,那時他就一直沒有敢去探究為邵城平時表現的像個窮人,為什麼搖身一變又成了有錢人的模樣。

如今想來,一直以來他腦補劉城是地裡黃的小白菜完全就是一件可笑的事,他從一開始就是富家公子邵城。

……他當年究竟為什麼要騙他?

為什麼突然闖進他的生活對他那樣好又突然不辭而別呢?

自己對於他來說,又算是什麼呢?

*

翌日,中午。

陸斐然去食堂吃飯,他找到張空的桌子坐下來,低頭看看自己,大概是穿的太嚴肅了。但他沒空去買新衣服,最近只能幾套西裝換著穿了。

正苦惱著,方蔚然從天而降般出現,「這裡還有別人坐嗎?」

「沒有。方經理。」陸斐然說,他看看方蔚然。方蔚然和他一樣西裝革履,使得陸斐然生起幾分同伴情誼般的好感來。

方蔚然的鼻梁很高,架著一副金邊眼鏡,斯文儒雅,笑容親切,「最近工作怎麼樣?剛進公司挺累的吧,特別是你們部門,還能適應嗎?」

陸斐然趕緊說:「不累不累,挺好的。」

方蔚然又說:「我和你們組長說過你,他在我面前誇過你。」

「謝謝。」陸斐然不好意思起來,默默感慨下方經理真是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方蔚然笑了下:「如果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

陸斐然心熱了一下,他想問邵城來不來食堂吃飯的,還有平時在哪能遇見邵城?但怎麼可能真的問……

下午組長找到陸斐然說晚上帶他一起去吃飯。

陸斐然頗為忐忑,「我可以問下是去什麼地方嗎?」

組長笑了,說了一個a市很有名的餐館,「真的就是吃飯,他們都帶徒弟去,我總也得帶一個啊。你雖然呆了點,賣相還是不錯的。」而且方經理一看就很中意你。

陸斐然跟著組長到的時候已經有人到房間了。

邵城原本正在和饒星洲說笑,轉頭剛和進門的技術部主管打了個招呼,就看到跟在後面的陸斐然,一口酒差點沒噴出去——為了不碰到陸斐然,他今天還特地岔開時間早點下班了。

陸斐然也愣了下,他挨著組長坐在邵城對面,組長笑呵呵的:「邵總好。」

邵城裝成若無其事,「老雷來的有點晚啊。」

「路上堵車。」

邵城的眼角不經意瞥見陸斐然都心驚膽顫的,儘管臉上並看不出他內心的狂浪波瀾。陸斐然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也看不清表情。

邵城忽而覺得口乾舌燥,他藉口袖口沾到污漬起身去了洗手間。

邵城使勁兒地揩拭著袖口上沾到的紅酒漬,卻怎麼也擦不掉,越發讓他心煩意亂起來。

三年多前,陸斐然迎著陽光的笑臉浮現在腦海,「哥,等下你還在這兒等我吧。我一考完就來找你。」

「哥。」

夢中的聲音真真切切地出現。

邵城抬起眼眸,看到鏡子裡的倒影。

陸斐然從門邊一步步走過來,「我該叫你劉城,還是邵城?」

邵城都佩服自己當時隨機應變的演技,其實他當時心跳狂擂,然而臉上的表情卻是先茫然了一下,接著不確定地轉過頭,疑惑又疏離地問:「你是在和我說話?」

陸斐然怔了一怔,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邵城把紙巾丟進垃圾桶,扣好袖口,走向門邊,對陸斐然說:「麻煩讓下。」

陸斐然想到這兩天他在公司打聽的事。

邵家的許多事情都不算是秘密,雖然沒人公開討論,但口耳相傳之下知道的人並不少——邵城的父親、後媽、後媽生的妹妹……

邵總五年前因為後媽挑撥被父親趕出公司,所以才自行創業。雖然和後媽關係不好,但是邵總又很疼愛同父異母小妹妹,生母在三年前再婚。等等等等。

「我爸爸在我初中的時候就再婚了。」

「我惹他生氣,他把我趕出家門……」

「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我媽要再婚了。」

「雖然和我後媽的關係很糟糕,但是我還是很喜歡我的小妹妹的。」

雖然和陸斐然當初想象的情況天差地別,但是……所有的事情都對上了。

當年邵城是騙了他瞞了他很多事,但也不是沒有實話的。

這麼一對,陸斐然覺得邵城簡直就差沒在臉上寫著「我就是當年那個不告而別的劉城」。

媽的,還來裝不認識,當他是智障嗎?!

邵城冷漠的神情像一瓢油澆在陸斐然的心火上,讓他瞬間就怒火高騰,三兩步上前去。

第30章 糾纏不休b[2更]/b

【第二十九章·糾纏不休】

就在陸斐然的手快碰到邵城的時候,邵城下意識順勢推掌撥開。

陸斐然愣了下,抿了抿嘴角,瞪著邵城,翻手為掌,再次蹂身而上。

邵城腳下轉滑半步,一扣一撞,陸斐然便覺得自己身上的力氣先是盡數卸下,接著又彈回自己身上,讓他踉蹌往後退了幾步,差點跌倒,好險才站住。

他們的交手兩下不過是電光火花的幾個瞬間。

陸斐然扶著盥洗台穩住身形,他抬起頭,看到邵城依然巋然如山似的站在門邊。邵城的臉上蓋著一層影子,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散髮著冰冷的氣息,仿佛拒人於千里之外。

陸斐然眼睛就有點紅了:「……還說不是你。」

邵城能怎麼樣?只能裝傻到底了。

邵城沉聲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是老雷帶來的新員工吧,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並不想和年輕人計較,但剛進社會,還是懂點規矩的好。」

陸斐然氣得漲紅了臉,他深深吸一口氣,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無論怎樣,你都不可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邵城無動於衷地離開了。

邵城回到包廂後過了好一會兒陸斐然才回來,他站在門口,聽著隔著一扇門傳出來的邵城的聲音,忽的被絆住腳步,不想開門進去了。

這時門突然打開,方蔚然迎面走出來。他們倆都怔了一下。方蔚然迅速地發現陸斐然眼眶發紅眼睛濕潤,臉也有點紅,忍不住關心道:「小陸,你看上去不是很好。你……你是不會喝酒嗎?我有帶醒酒藥。不會喝酒就直說吧,不用勉強自己。和他們說酒精過敏就可以了。」

陸斐然搖頭,聲音有點喑啞低落,「不是……沒什麼……謝謝方經理。」

他深呼吸,從方蔚然身邊走過,像一片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走進房間,在自己原本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聲不響。

組長看陸斐然也有點奇怪,怎麼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總覺得如果讓陸斐然開口的話,桌上一定會掃興。這樣想著,他也就一直沒有管陸斐然。

邵城也克制住自己,故意一眼都不去看陸斐然,直到快結束。

推杯換盞到了八點半,邵城覺得時間差不多可以散了。饒星洲喝上頭了,醉醺醺的開玩笑說:「老邵,接著去玩?你都好久沒放鬆了,小麗可想你了。」

邵城當然知道這傢伙什麼意思,我多少年沒去過了,小麗是誰啊?想個頭啊?他張嘴正要拒絕的時候,眼角忽的瞥見陸斐然太透了,好似還失望隱怒地看著自己。

這眼神像是一柄尖錐刺在邵城的心頭,然而他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兒,笑了笑說:「行啊。」

桌上的幾個男人都會心地笑起來,起哄,「難得啊,邵總請客還是饒總請客?我們可以沾光嗎?大家一起去啊。」

饒星洲這些年沒少調侃邵城是和尚,這回隨便說說居然得到了不一樣的回答,略微愕然,愈發得意忘形起來,「哈哈哈,好好好,大家一起去。」

他環顧桌上的人,瞧見陸斐然。心想之前陸斐然都安靜的跟個娘們似的,忽然忍不住嘴賤就想欺負一下,「誒,老雷你小徒弟這回有福啊,一看就還是個雛吧,讓邵大給挑個好點的。」

邵城原本偽裝成風流愜意的笑意瞬間僵在嘴角,差點沒當時就跳起來掐住這傻逼的脖子。這傢伙嘴上怎麼就每沒個把呢,?什麼都敢說!

——那些地方是陸斐然能去的嗎?怎麼可以帶陸斐然去?!

邵城是氣極了,他冷笑了兩聲,站起來,拎住饒星洲的衣領,「你是醉的腦子都壞了,那玩意兒還舉的起來嗎,回家喝杯牛奶上床睡覺吧。」

「我、我沒醉!」饒星洲舌頭打結地說。

邵城把他拎起來,「這酒鬼喝斷片了,我送他回去。大家差不多散了吧。」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和陸斐然再說一句話。

饒星洲被他塞在車後座上,邵城坐副駕駛,由司機開車,「先把後面那個送回去吧。」

邵城看著前方夜色深處的闌珊燈火出神,他想陸斐然現在會是什麼心情呢,想必一定對自己很失望吧。這樣是再好不過的了,離他遠一點吧。

似乎也正如他所想,有個好幾天他都沒見到陸斐然,陸斐然也沒半點動靜,微博也不再更新了。

也是,陸斐然是那樣心高氣傲的人,怎麼可能被這樣對待了還能繼續追問。

秘書敲了敲邵城的門。

邵城正在批文件,頭也不抬,「進來,什麼事?」

秘書說:「有人給您送花,要拿上來嗎?」

邵城疑惑地皺了鄒眉,「送花人是誰知道嗎?」

秘書說:「匿名的,但附帶了一張卡片。」

邵城:「拿上來吧。」

一個裝著系著綢帶的花籃被拿了進來,裡面裝著碗大的潔白如雪的牡丹花。真是和他辦公室那盆花同樣的佛頭青。

邵城愣了一下,那個花籃還是當年他做的。

邵城心情很複雜,他兩輩子送別人花不知送了多少了,特別是送陸斐然,以前他為了討陸斐然開心,是特地建了一個玻璃溫室,栽了滿屋子的話。他收到別人送的花竟然還是頭一回。他扶著額頭低低笑了起來,看著還沾著露水的花仿佛看到了倔強可愛的小少年,像在不甘心不服氣地問他:「你還說不認識我嗎?還要繼續裝下去嗎?」

秘書看到他溫柔緬懷的表情像見鬼了一樣,心裡猜測這花的主人是何方神聖,不管是誰,絕對和邵總關係匪淺。她正思忖著要把花擺在哪裡比較好時,邵城開口了:

「——扔掉吧。」

秘書愣了下,遲疑地啊了一聲。邵總您老的神情怎麼看都不是想扔花的樣子啊。

「我說扔掉。」邵城閉了閉眼睛,像是就這樣拂去自己的深深眷戀,冷冷說:「開什麼玩笑?以後別什麼人的東西都隨便拿進來。」

*

陸斐然在食堂聽見後桌的兩個女同事在討論。

「聽說沒?有人給邵總送花,白秘書拿上去以後被罵了一頓。」

「真的嗎?你怎麼知道的?」

「白秘書她回頭就去懟前台了啊。」

「那花呢?」

「扔了唄。你說這誰做的?也是不自量力,而且為什麼會想到給男人送花,不大對勁啊。一般追男人會送花嗎?」

陸斐然捏緊手裡的筷子,喉頭像梗著什麼,咽不下,吐不出。

他就從家裡帶了那一盆花過來的。就這麼被邵城扔了。

這幾天他回去以後想了很多,無論怎麼想,邵城就是劉城。這些年他翻來覆去看那張照片,劉城的樣子早就刻進他的腦袋裡了,他怎麼可能認錯呢?更何況那天在洗手間裡,擦身而過的時候,他看到了邵城耳後的兩顆小痣,和劉城也是一模一樣的。

陸斐然知道邵城和自己的家世身份天差地別,他年少時發芽過的幼稚念想大抵永遠都不可能怎麼樣了。他現在也不是小孩子了,秉懷著的也非少年時飛蛾撲火般的愛慕了,曾經炙熱滾燙的心已一點點被歲月澆涼下來,現在只留星點餘溫的火燼。

有時他覺得那已經熄滅冰冷了,有時卻猝不及防地炸起,濺在心尖,燙的他輾轉難寐,細細麻麻地疼,像是隨時會重新燃燒起來。

陸斐然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我明明什麼都還沒有說……只是承認認識我都不行嗎?難道他擔心我會像他後媽一樣貪圖他的錢嗎?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他當年為什麼要不辭而別而已啊。當年他真的是為了躲避自己的愛慕才突然離開的嗎?

「怎麼了?沒胃口嗎?」

陸斐然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抬頭看到了方蔚然,怔忡了下才打招呼:「方經理。」

方蔚然在他對面坐下,「看你臉色不好,是生病了嗎?」

陸斐然搖頭,「也沒什麼。昨晚沒睡好而已。」他看到方蔚然擔憂探究的眼神就覺得不自在,可此時心煩意亂無暇多想,垂下眼睛,不去看方蔚然便是了。

這表現在方蔚然看來像是害羞似的,他試探地問:「你組長而我說你適應的不錯,你們組還有小姑娘追你。」

陸斐然錯愕不已,「你說小茹嗎?哪裡傳出來的啊,這樣對女孩子的清譽不好吧,是莫須有的事。」

方蔚然滿意地低下頭,「哦。」

陸斐然看了看方蔚然,他是從公司創建起就跟著邵城立下汗馬功勞的老臣了,和邵城當然很熟,方蔚然又莫名地對自己很有好感,陸斐然也沒拒絕。

「方經理你人真好,對人真親切。」陸斐然真心實意說。

方蔚然紳士地笑了下:「大概……是因為我們名字裡都有個‘然’吧,多有緣分啊。」

陸斐然心裡想,我哦和方蔚然熟了,說不定更有機會能接近邵城。假如要靠他升職加薪往上爬靠近邵城的高度的話,那真不知得何年何月。

唉。

他現在連邵城的影子都摸不到。

暫時無計可施,陸斐然只能專注地工作,同事小茹突然在扣扣上給他發信息:

「小陸啊,我的網銀正好沒錢了,能不能幫我代買一下東西啊。」

小茹是和陸斐然同期進公司的新人,他們部門女孩子稀少,小茹雖然不算大美女但也是清秀佳人了,大家都挺照顧她的。她有時工作上有不懂的地方,不好意思問前輩,都是來找陸斐然商量的。

其實這種小忙陸斐然向來是不拒絕的,但前天小茹還買了一對情侶手機殼,說是划算才買的一對,整好送陸斐然一個。這都不叫暗示叫明示,陸斐然尷尬地拒絕了。小茹把東西收回去也沒說什麼。倒是同事瞎起哄說陸斐然是太害羞,陸斐然怎麼解釋他們都當成聽不見似的。

陸斐然打開小茹給的淘寶鏈接一看,登時無語了,是一套情/趣內衣。

瞬時陸斐然臉上就一陣白一陣紅了。

*

邵城心不在焉地剪著花枝。

「邵總?」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邵城嚇地一個手滑,■擦一下把枝頭一朵開的很好的牡丹給剪下來了,他心疼地吸了口氣。

方蔚然趕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邵城愁緒滿腹,放下剪刀,擺了擺手,「……沒關係。」

兩人在沙發坐下,秘書進來,安靜地端上來兩杯茶。

討論了一會兒工作之後,方蔚然起身走前順便關心了一句:「最近是有什麼煩心事嗎?看你愁眉不展的。」

邵城按了按太陽穴,頭疼地說:「私事而已。」

方蔚然笑問:「和那個給你送花的人有關吧?」

邵城動作滯了滯,「……」

方蔚然:「這些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為這種事煩心。」

邵城想揭過這個話題:「我畢竟也是個人,不是石頭做的,也沒和工作結婚。你呢?你那個……呃……前男友還纏著你嗎?」

方蔚然微笑了一下。「分手很久了啊。不過,我最近有新的目標了。是個正直善良非常好的人。」

邵城不太相信地說:「你總是被臉迷住,好歹多考察下人品啊。別又被人勒索了。平時在商場上那麼精明,一談戀愛就智商歸零。」

方蔚然臉紅了紅,年輕時是個顏控還說得過去,現在他年紀不小了還顏控確實讓人笑話。但是他就好這口啊!控制不住啊!他不好意思地說:「我現在也就是個一把年紀的大叔,我要求也不高了,我就想找個安心過日子的,等再過幾年攢夠了錢退休了,一起去鄉下過平平淡淡的日子。」

要求不高?你前提是臉蛋要長得好看吧?臉長得好看其他就都不管了。每次都被人品不好的小白臉哄的團團轉。

邵城皺了皺眉,有時候真的挺不能理解這個老友。不過,儘管如此,方蔚然畢竟是個好人,邵城也希望他能夠情路坦蕩不要再為情所傷了,嘆了口氣,真摯祝福說:「好吧,希望是個好人吧,祝你戀愛順利早點把人追到手。」

方蔚然心心念念著陸斐然英俊朝氣的臉龐,對於邵城的祝福感動地說:「謝謝,謝謝。我會努力。……這次一定能修成正果!」

第31章 避之不及b[1更]/b

周五下班後,同事約唱k聚會。陸斐然到ktv的時候,其他人差不多都已經到齊了。他一進門,大家就把他推搡到沙發那兒,按在女同事小茹的旁邊,陸斐然趕緊往旁邊挪了挪。他真的很不喜歡這樣,明明他已經再三明確表示了自己的不樂意,可大家還是找到機會就起哄,讓陸斐然煩不勝煩。

小茹突然湊上來抱住陸斐然的手臂,撒嬌地說:「我們去點歌吧。」

陸斐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觸碰到什麼柔軟的地方,尷尬的臉都紅了,他看著身邊的女孩,之前他才拒絕了給她買東西,她現在卻和沒事人一樣一點都不在意似的。他把自己的手臂掙脫出來,訕訕地笑了一下:「你去吧。」說完就直接站起來了。

「不用這麼害羞嘛,人家女孩子都這麼追你了,還害羞什麼啊?哈哈哈哈。」一個男同事這麼調笑之後,其他人跟著像看到很有趣的事一樣,又跟著起哄起來。

還點了《不得不愛》,要陸斐然和小茹對唱。

陸斐然嘴角僵硬,「我唱歌走調嚴重,是真的而很難聽,就不獻醜了,還是算了吧。」

「大家不都差不多,有什麼的?不就圖個開心,又不是歌手。不要那麼掃興啊。」

陸斐然依然委婉但堅決地拒絕了,一直起哄的小王臉色就不大好看,一副陸斐然不給面子的模樣。

陸斐然直接把小茹約到外面去單獨聊天。

小茹還笑眯眯地問:「怎麼了啊?」

陸斐然無奈地說:「我覺得真的該說清楚了。否則這樣下去對你對我都不好。我真的很困擾。」

小茹就有點笑不出來了:「我不懂。」

陸斐然從小到大就沒遇見過這麼難纏的,「我是說,請不要再追求我了,我不喜歡你。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

「你為什麼這般抗拒呢?就不能試試我嗎?」小茹沉默下,說,「我連你家裡的情況我都打聽了。我知道你家境不好,我是本地人,家裡有三套房子兩部車,要是我們結婚的話,我可以出房子的。我爸還是個小領導,和我在一起有益無害,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不考慮。陸斐然他退後一步,「對不起,你真的該仔細想想,這樣對你來說不是很不公平,不是嗎?你該找個更門當戶對的對象才是。我不合適。……就算勉強在一起了,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只不過是徒增煩惱而已。」

「我有錢你有貌,我想花錢改良基因不行嗎?」小茹又說。

陸斐然真的是一臉冷漠了,他實在想不出什麼轍了,想了想,又想了想,只好說,「這件事請你保密不要告訴其他人。」

小茹:「……你說什麼?」

「我是gay,我不喜歡女人,我喜歡男人。」陸斐然說。

「……」這下小茹堅持固執的形容終於有點裂開了,「你別為了拒絕我就裝gay啊!」

陸斐然認真地說:「我真的沒騙你,我喜歡的那個人就是個男的,他年紀比我大一些,像兄長一樣照顧我幫助我,我很喜歡他……非常喜歡……除了他我誰都不要。雖然他現在大概還不知道。」

*

周日早晨。

邵城給母親當司機,再陪她去聽戲。

邵柔被一起帶去,神情怏怏的,這小傢伙在戲曲方面和邵城一樣一脈相承的一竅不通,每次都倒頭呼呼大睡。

邵城和邵柔分別坐在劉女士的兩邊,剛坐下,右手邊座位也有人過來了。

邵城開始還沒注意,他低著頭不經意瞥見對方的手,只是看到那雙手他就剎那間認出來了,接著整個人都僵硬住了。邵城都不敢完全偏頭去看陸斐然,他怕被陸斐然發現他在意,只偷偷用眼角瞄了一眼,光映過去像一條纖細的流光線勾勒出他的側臉,眼珠的顏色也被照的淡色剔透,眉飛入鬢,挺拔的鼻梁稍有點駝峰,嘴脣緊抿著。

邵城不信這會是巧合。

陸斐然怎麼找過來的?他想怎麼樣?想和自己搭話嗎?

邵城堅定了決不能和陸斐然說話,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來,又將陸斐然當做空氣。

這確實不是巧合。

邵城的住址郵件陸斐然打聽不到,他只聽人說週末的時候邵總有時候會陪家人去聽戲,抱著碰運氣的念頭,陸斐然就想著來試試看,沒想到真的遇見了那個白秘書來買票,他就去買了隔壁的座位,兩邊隔壁的他都買了。

可真的坐在邵城身邊了,再次被無視的對待,陸斐然很不好受。陸斐然幾番鼓起勇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該說什麼呢?好久不見嗎?

估計即便他做了,也不會得到回應的吧?

陸斐然完全聽不進去看不進去台上的表演。

他只一心一意地專注著身邊人的動靜,邵城的每個動作都能牽動他的心跳,讓他忐忑不安。他看到邵城皺起眉,心上便咯■一下。

是發現了自己在看他嗎?是覺得很煩嗎?

之前陸斐然還能說是一往無前的,可前幾天剛拒絕了小茹。也是因為小茹的糾纏讓陸斐然有點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和小茹也差不多,是不是邵城也覺得他是個麻煩鬼,恨不得擺脫了他呢?

邵城忍不下去了,陸斐然這樣若即若離地打量著自己,一副想和自己打招呼又不敢的模樣,倒比上回倔強不甘的模樣更讓他覺得心痛如絞。

不行,不能這樣接近。只要再看陸斐然一眼,他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

台上人唱:

原來那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璧殘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邵城側身到聽戲聽得入迷正在正在輕聲跟著哼哼的母親耳畔,輕聲說:「我們換個位置吧?」

劉蕓芝一時沒回過神,「啊?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換個位置。」

劉蕓芝這時候反應過來了,不大明白地問:「為什麼啊?」

邵城:「沒什麼……不行嗎?」

劉蕓芝不明所以,但還是答應了兒子的要求,「好吧。」

陸斐然還沒想好要怎麼說呢,邵城突然站了起來,和他左手邊的女士換了位置。頓時一口氣就憋在陸斐然胸口了。

劉蕓芝坐下,瞧見旁邊坐的這小青年,一下子被驚艷到了,不由地多看了幾眼,越看越覺得眼熟,然而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裡遇見過。

不,也可能沒有遇見過。畢竟美人總是相似的。

陸斐然是不想這麼丟人的,可他就是覺得鼻酸,覺得委屈。

就算是不要認我,也不用這麼棄若敝履這麼唯恐避之不及啊,我有自知之明還不行嗎?我是配不上你,我不肖想……你只讓我和我說說話,難道也不行嗎?

又認為這樣就覺得自己委屈的心態很幼稚不成熟,更加丟人了。

劉蕓芝看到陸斐然怔怔地望著舞台,眼睛一點點濕潤,淚盈於睫,默默地遞了紙巾過去,「要嗎?」

陸斐然愣了一下,接過紙巾,他吸吸鼻子,「謝謝。」

劉蕓芝不由地多看了他幾眼,對這英俊的小青年多留了幾分印象。

邵城一直豎著耳朵聽著陸斐然的動靜。他聽到陸斐然哽咽的嗓音,便覺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可他還是不能回頭。

他想,以後怕是不能再陪母親來聽戲了。

*

周一陸斐然回去上班。

因為週末發生的事情緒低落,提不勁兒,也沒注意到周圍人,過了大半天到了下午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同事打量自己的神情有些怪異。

「發生了什麼?我有什麼奇怪的嗎?」陸斐然不解地詢問同期一個關係比較好的男同事。

「嗯……小陸,對不起,以前是我們沒注意到。不過我們也不會歧視你的。你放心好了。」對方說。

「啊?」陸斐然一頭霧水。

「我們知道你是gay了。」對方說完,又有點擔憂和期待以及抗拒地說,「唉,我以前總是和你勾肩搭背的真是對不起。你不要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啊,我有女朋友的。對不起了啊。」

陸斐然:「……」

陸斐然這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已經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部門,說不定是整個公司。

他去問小茹,卻得到對方冷冷的回覆:「又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我當時也沒答應幫你隱瞞。現在不是正好,你瞞著有什麼意義,是想騙婚嗎?」

陸斐然無言以對,他實在做不出和女孩子計較生氣的事來,只能自認倒霉了。

方蔚然也第一時間聽說了這個事。

還聽說陸斐然喜歡的人是比他年長幾歲的,像兄長一樣很照顧他關心他的人。

他想了想,越想越覺得陸斐然說的這個人像自己……

第31章 戀愛攻略b[2更]/b

陸斐然覺得自己真是個傻子,怎麼會覺得小茹就會為他保守秘密呢?但他那時是真的被纏的太煩了。

有同事來旁敲側擊地詢問,他既不否認,因為他喜歡的人確實是個男人,但也不承認,他也沒必要把自己的*都公諸於眾吧?

於是又有傳言說是因為陸斐然拒絕了小茹,小茹為了惱羞成怒報復他故意撒播傳言歪曲陸斐然的性取向。畢竟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大家有目共睹地看到的事實是陸斐然平時氣場還是很正直的,並不像是個基佬。作為一進公司就因為美貌而一舉成名的陸斐然在私下可有不少人討論,一時間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這時方蔚然站出來說了兩句,表示公司並不會探究員工的個人*,性向不是違/法/犯/罪,不會因此而歧視甚至開除員工。背後討論的各種閒言碎語才暫且平息了一些。

陸斐然略沮喪,他覺得要是邵城真的跟他在一起了,被出櫃他就興高采烈認了。

流言傳來穿去居然發生了變種,還有人說他其實是雙/性/戀,男女不拒,性/生活其實很淫/亂。天吶,還性/生活淫/亂,他根本沒有性/生活好嗎?

冤枉啊,明明他還是個鄉下小處男啊!可是這事陸斐然能怎麼解釋呢?除了把清者自清的態度擺那,他還能怎麼做?

不過大家也並不會對一個不確定真假的八卦保持多長的熱情,過了一周就沒什麼再說他的事了,因為有組長罩他,陸斐然在公司的工作並沒有阻礙,雖然是有幾個同事似乎對他有點排斥的冷淡,比較讓陸斐然舒心的是小茹終於不再纏著他了。

第二周週末,陸斐然再次去了劇院看戲,這回沒有遇見邵城,但是遇見了邵城的母親,上周親切地給他遞紙巾的女士。

邵城不在讓陸斐然相當失落,他知道自己應該是打草驚蛇,這下邵城會更加避著他,可能不會再來了。本來邵城是可以陪母親的,現在卻因為躲自己不來了,他是不是逼的太緊做的過分了呢?

劉蕓芝見到邵城卻很驚喜,認為這是緣分,主動結識了陸斐然,「……你喜歡這個嗎?現在喜歡這些老掉牙的東西的年輕人可不多了。」

陸斐然被劉女士閃耀著母性光輝的溫柔給治愈了不少,打起精神來,「我爺爺奶奶很喜歡這個。我從小就跟著聽,還能唱幾句呢!」

聊著聊著,兩人越聊越投機,坐一塊兒一起津津有味地看完表演,完了還接著一路討論。陸斐然是坐公交來的,劉蕓芝相當喜歡這個小友,約了他下周再來看戲,還順道駕車送了他一程,把他送回家去。

陸斐然是有意和她套近乎的,當然沒有拒絕。

路上劉蕓芝想起問:「小陸你是哪裡人啊?」

陸斐然回答:「我是本省人,c縣的小鎮,是個很偏僻的地方,你應該沒聽說過的。」

「嗯?」劉蕓芝記起來了,隱隱約約有了個印象,好像她記憶裡是有那麼一個漂亮極了的男孩子,似乎和眼前的陸斐然有點相像,「我去過那裡的啊!幾年前……嗯……大概是四年前還是五年前,我有次在那的老街坊裡迷路了,有個男孩子給我指路,他還領著一隻貓,一隻雙色眼睛的貓。長得特別肥。」

陸斐然也記起來了,他有點激動:「啊?」

「怎麼了?」

「我就是那個人!」陸斐然說。

等他喜滋滋地回到公寓,才後知後覺地記起來,他本來應該套點邵城的情報,結果和劉女士聊的太開心,完全把邵城的事給忘記了。

不過劉女士那麼喜歡他,他們也約好下周在一起看演出,下次再記得偷偷打聽邵城的事好了。

他一打開門,一隻小貓崽就從沙發底下鑽出來,喵喵叫著撲向他。

這是大帥的一窩貓崽的一隻,名字叫「少帥」,這小傢伙和用家鄉的一抔泥土種著的牡丹花一起被他帶來省城,陪伴他異鄉的生活時光。

少帥和高冷的大帥截然不同,非常黏他,他走到哪黏到哪,可以掛在他的褲腳跟著他一路走。

陸斐然高興地把小貓抱起來:「你說我和他是不是特別有緣分?原來我早就見過他媽媽了。他媽媽還特別喜歡我!」

又說:「他要是也能和他媽媽一樣對我那麼熱情親切就好了。」

再想想,覺得不對了,「不,如果他媽媽知道我在追她兒子的話,大概就不會對我那麼好了吧。唉……我這樣別有用心的,是不是很卑鄙啊?」

小貓:「……喵?」

陸斐然坐在沙發上擼著貓發呆,思考著到底要制定什麼戰略才能接近邵城,絞盡腦汁也沒有個主意。

他現在算是理解了當初室友對他的忠告,他從未談過戀愛,也從未接受過別人的戀愛,沒追過人,也沒讓別人追上過自己,所以一點戀愛經驗值都沒有,導致如今一個追求技能都不會。

……不行,是時候該請外援了。

*

陸斐然到茶館的時候謝坤已經在等著了。

謝坤這幾年長高了,但身板依然瘦削,他上大學的時候就摘了細框眼鏡換了隱形眼鏡,露出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濃密纖長的睫毛低低垂著,同他尖下巴還有高鼻薄脣,面相便顯得頗為冷冽嬌矜。

以前高中時大家都灰頭土臉的看不出來,上大學以後謝坤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便像變了個人一般,他明明只是普通小鎮工薪家庭的出身,可換上西裝,脊背筆直地在那一坐,就仿佛金馬玉堂的貴公子,叫人望而卻步不敢接近。不過倒是很適合他法律行業的形象的,看著相當能唬人,很可靠的模樣。

「謝葫蘆!」週末換回襯衫牛仔褲的陸斐然揮手高興地喊。

謝坤瞧見他,面對陌生人時冰殼般的氣場就瞬間消失了,整個人像是冷藏的年糕被放在火上烘烤了之後一般,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呼呼地軟和了下來,「小陸!」

「袁楚楚呢?沒到嗎?」

「又遲到了吧。」

陸斐然沒有馬上坐下,而是繞著謝坤看了一圈,「哇,你現在看上去可真好看。我剛在從大門進來就看到你了,但我都有點不敢認。」

謝坤有點不好意思:「嗯,畢竟工作了嘛。要齊整一點。」

沒一會兒,袁楚楚也到了,和陸斐然一樣被謝坤嚇了一跳:「你鳥槍換炮啊,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有品位了?你交女朋友了。」

謝坤臉唰的就紅了,支支吾吾起來。

袁楚楚:「……」

陸斐然:「……」

三人聚首。

陸斐然正襟危坐,把自己目前遇到的困難情況給細細分說了,「所以,我該怎麼做好?我覺得他肯定是裝的。」

謝坤一臉驚異:「真的是那個劉城?你沒認錯人嗎?」

陸斐然沒好氣:「他化成灰我都認得出來。可他就是裝成不認識我的樣子。」

謝坤卻揣測著安慰他:「說不定不是裝的呢?說不定是出車禍失憶了呢?」

陸斐然:「……」小謝在法院實習是經歷了什麼?!……他想了想,有點不妙地覺得,出車禍失憶也比故意裝不認識要讓他心裡痛快,是不是真的有這個可能性呢?但這也太韓劇了吧。還是去打聽下好了。

袁楚楚雙手抱臂胸前:「我不是很明白你到底想做什麼?你說你只是想讓他承認他就是劉城。然後呢?假如他承認了,你打算怎麼做呢。」

陸斐然:「問他為什麼要不辭而別。」

袁楚楚:「問出原因以後呢?這些明明都不是關鍵。」

陸斐然:「……」

袁楚楚伸出兩隻手指,「無非就是兩種結果,一,你原諒他,二,你不原諒他。假如你原諒他會怎樣,不原諒又會怎樣。你是想和他絕交呢,還是不打算和他絕交的?如果你是不原諒他要和他絕交,那你追問那麼多幹嘛?你現在和他的關係不就是毫無交集嗎?何必多此一舉。你到底是想做什麼?」

陸斐然緘默了很久,才悶聲說:「他是我初戀。」又說,「我不甘心。」

所以一錘定音:「不甘心就去追唄。」

可我沒他有錢沒他學歷高沒他家世好,還是個剛出社會的愣頭青。陸斐然迅速地在心底比較了兩人的情況,沮喪了三秒之後卻又振作起來——還是得試試,試了不一定成功,不試肯定不成功。

陸斐然想:他今年二十多歲了,在二十多年了,能讓他魂牽夢縈的人就只有邵城一個,人這一輩子能遇見幾個喜歡到這般地步的人呢?不親耳聽到邵城拒絕他的明確原因,只是被這樣含糊的避著,叫他怎麼死心呢?

第33章 心照不宣b[1更]/b

袁楚楚繼續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知道他的生日、身高、體重、興趣、口味等等等等嗎?」

陸斐然怔怔地搖頭,「不知道。」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來,一臉認真地做筆記。

「那就去調查,先把資料收集齊了再說。」

陸斐然記了幾筆,忍不住問:「這樣好嗎?不會像斯托卡嗎?」

袁楚楚嘖了一聲:「你聽不聽的?」

陸斐然:「聽,聽。」

袁楚楚繼續說,「……你越是無微不至的知道他的所有事情,就越可以游刃有餘地應對他。知道他的生日,你就可以研究生日禮物,知道身高體重鞋碼,給他送衣服鞋子就方便了。知道興趣愛好可以投其所好。口味就更重要了,調/教一個人先調/教他的胃嘛。這樣才能一點點把人圈養起來。」

陸斐然:「可我沒他有錢啊,送禮物也只送得出很窮酸的東西吧。而且我根本不會做飯啊,我趕緊去報個烹飪培訓班?」

「關鍵是愛又不是價錢。你有十塊錢,你把十塊錢都給他,他別人有一萬,拿出十塊給他,這是完全不一樣的。假如他嫌棄的話,這種人你也沒必要再繼續喜歡下去了吧。而且馬上就是七夕節了。你不準備點什麼嗎?待到氣氛好的時機,你也不要太害羞,該出手就出手,把他弄的臉紅心跳什麼的……」

陸斐然又忍不住插嘴,「……真的好嗎?這是性/騷擾吧?」

袁楚楚:「你這倒霉孩子,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故意找不自在是吧?」

陸斐然是覺得怪不自在的,臉紅了下,「也、也不是……這到底靠不靠譜啊?真的可以這樣嗎?而且我感覺你說的那些都是男女之間談戀愛的方法吧,對男人這些招真的有用嗎?小謝你說是不是這……我靠,小謝你臉怎麼這麼紅?!」

謝坤耳朵都紅了,被他們發現一下子紅的更厲害了,「沒、沒、沒什麼。我覺得……我覺得應該能行的。」

陸斐然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能行?」

謝坤:「就是剛才楚楚說的那些方法。」

陸斐然:「……」

陸斐然好想問問他為什麼臉紅成這樣……然而還沒問就紅成這樣,要問了,會不會出事啊。

最後袁楚楚給他總結:「但首先,你得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樣吧,小陸你瞧瞧你,你穿的都什麼玩意兒。」

陸斐然:「……我不懂這些嘛。」

袁楚楚指了指謝坤:「你讓小謝陪你去買點新衣服吧,再換個髮型,你看看人家小謝品味多好,穿的這一身多好看啊!」

謝坤有點驚惶地說:「啊?我不是自己買的,是別人給我搭配的裝扮……我就是照著穿……」

陸斐然:「……」

袁楚楚:「……」

最後兩個人一起陪陸斐然去購置新服裝。

半路謝坤接到電話:「嗯……我在陪朋友逛街買東西呢……哪個朋友?就是我高中時候的好朋友……是啊,就是陸斐然……你要過來?我等會兒就回去了啊……那好吧……」

他掛斷通話,看著手機嘆了口氣,難以啟齒地說:「對不起,我有事情,得先回去了。有人來接我。」

兩個已經被無意中秀恩愛閃暈的單身人士虛弱地表示:「走走,快走吧。」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來接謝坤的人就到了。

這是個年長的男性,看著比邵城還要高一點,但氣質比邵城柔和多了,眼角眉梢都浸著溫潤的笑意,看上去十分可愛可親,讓人如沐春風般的溫柔。

雖然早就隱約猜到了會是這樣,然而見到來的真是個男人,陸斐然還是心情微妙。

對方一走近,無比寵溺地望了謝坤一眼,才騰出點空掃視一下旁邊的人,他的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來:「你不是說和你朋友一起來的嗎?哪個是陸斐然?」

陸斐然舉了舉手:「是我。」

對方的目光停在陸斐然身上,看的陸斐然身上這窮酸樸素的模樣愣了一下,接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對陸斐然伸手,「你好,你好,我是謝坤的朋友,顧思遠。」

陸斐然怔怔地和他握手,他莫名地感覺到對方似乎對自己有一絲似有若無的敵意。

再和袁楚楚打了招呼,顧思遠就攬了一下謝坤的肩膀把人給撈走了。

只留下陸斐然和袁楚楚在原地猶如被秋風掃過的落葉。

陸斐然:「接下去……怎麼辦?」

袁楚楚也很是惆悵:「小謝性子悶,又命苦,有時還那麼懦弱,能有一個愛護他幫助他、讓他越來越好的人也是好事。」

「我也覺得……」陸斐然點頭,「但我問的是我買衣服的事。」

「繼續逛唄。」

這回陸斐然算是大出血了。

他提了滿手的袋子,一下午下來像是跑了一場五千米馬拉松比賽,累的氣喘吁吁了,袁楚楚還精神奕奕的,像是能隨時再戰一場。

陸斐然不由感慨:「你們女人在逛街方面真是天賦異稟啊?你腳不疼嗎?你穿的還是高跟鞋,我穿平底鞋都覺得腳快斷了。」

袁楚楚面不改色:「都是練出來的!」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不遠處有人正指著他們討論。

「誒,小茹,你看,那個是不是陸斐然?」

「……是他。」小茹無法相信地瞠大眼睛,她看到陸斐然鞍前馬後勤勤懇懇地跟在一個女人身後,任勞任怨地供人驅使手上提滿了購物袋,兩人談笑晏晏的,很是親密親近的模樣——不是說是基佬嗎?!

這又算怎麼一回事!

*

陸斐然剛買了新衣服就派上用場了。

方蔚然說兩周後是他的生日,邀請陸斐然下下周六晚上參加。

儘管參加的話,選購禮物而且是送給方蔚然的禮物,這絕對不會便宜,陸斐然想到自己的存款余額,絕望了幾秒,感到眼前一黑。

可再想想,邵城和方蔚然關係那麼好,邵城一定會參加的啊!到時候他說不定有機會可以見到邵城。

這樣一想,陸斐然便欣欣然應約了。

方蔚然同他說:「你不用太有壓力的,不必帶什麼禮物,你才剛畢業手頭緊我知道的。到時候會有我的不少朋友去,他們都是a市有頭有臉的人物,你認識一下也總是好的。」

陸斐然頷首,心想:要是能把邵城介紹給我就好了。唉。

方蔚然的想法卻是,宣誓主權的時候到了……

第34章 捉個正著b[2更]/b

今年是方蔚然的本命年,辦的隆重點也理所應當,然而這也是他第一次邀請陸斐然去他的別墅,他希望陸斐然能夠見識到他對於精緻生活的品味等等優點,從未對自己產生好感,於是相當花費心思,也請了不少朋友。

他準備訂點鮮花,在花店網站上瀏覽商品,一時看得入迷。

身後忽的響起個怪腔怪調的聲音:「買花幹嘛?送誰的?」

方蔚然驚魂未定,脖子後面的寒毛都豎起來了,還沒轉過頭,一隻手已經搭在自己肩膀上了。饒星洲俯身到他臉龐,另一隻手指了指一個擺成心形的矢車菊花束,「我覺得這個挺好的。我很喜歡。」

又不是給你的。方蔚然心裡想,但是他懶得和年輕人計較,也不回答之前的問題。

「是有新相好了?要出去約會?」饒星洲又問。

「……不是,週末我辦生日。」方蔚然無奈地回答。

「哦……」饒星洲站起來,坐在辦公桌的邊沿,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我都不知道誒,沒聽你提過。」

方蔚然實在是不想請他的,上回被這小子拉去參加派對,結果遇到那種事情,到現在他見到饒星洲都覺得尷尬。本來他們也只是同事關係,沒有多熟。

就算是以前,他也是不算多喜歡饒星洲的,邵總小小年紀就眼光獨到、能力出眾還有魄力有但是,非常讓他敬佩,但饒星洲吧……在方蔚然看來,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還風流輕浮,就是運氣特別好,他累死累活地拼搏,而饒星洲就算躺著不做事也能讓錢潑水似的流進口袋裡。

不過畢竟人家開口了,面子上總得過得去吧,逼不得已,方蔚然只得禮節地微笑,不情不願地說:「還沒來得及通知了,我正打算告訴你。」

饒星洲這才稍作滿意地點點頭,「好吧,現在也不算太晚。我會給你帶禮物的。」

方蔚然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實在是一頭霧水,是因為他現在上了年紀,和年輕人有代溝嗎?為什麼饒星洲見到自己一點都不尷尬,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真是完全搞不懂。

不過再想想,好像他和陸斐然的年齡差更大……可陸斐然比饒星洲可要好多了,一看就是個正派踏實的人。

邵城自然也被邀請了,他必須給方蔚然這個面子,讓白秘書準備了禮物,一盞兔毫天目茶碗——方蔚然愛好喝茶。

他到的時候,露天花園已來了不少人。

方蔚然在業界多年,認識許多人,邀請者和被邀者們大抵也抱著擴充人脈和聯絡關係的念頭來參加。

不過……出於方蔚然本身性向的關係,邵城隨便一眼掃過去就有好幾個同道中人。

一看到邵城出現,立即有人上前打招呼。

邵城被圍擁在裡邊,一陣大同小異的客套寒暄。

邵城不是很想搭理他們,只偶爾應幾聲,不算特別冷淡,但更提不上熱情。

大家閒聊起來,有人問:「老方旁邊那是誰?他的新男朋友嗎?我從沒在圈子裡見過啊……你見過嗎?」

「沒有。」

接下去的對話,語氣就有點酸了,「老方哪找來的人……這男孩子長得可真好看。」

他們評頭論足起來,「腿好長,屁股也好翹,臉……臉真是沒話說。嘖嘖。」

邵城不經意聽了那麼一耳朵的談話,瞥過去一眼,然後看到了正在和方蔚然說話的青年,是陸斐然。

他身畔是一張高腳紅木桌子,上面放著一尊天青色汝窯細頸瓶,恬靜優雅。

不知道方蔚然和陸斐然說了什麼,陸斐然驀地微笑了下,邵城的呼吸也跟著停滯了半秒。

這怎麼回事?

陸斐然為什麼會在這裡?

邵城心中疑竇叢生,想走人,卻又擔心。

這時方蔚然也注意到邵城到了,便和陸斐然說:「邵總到了,我得過去一下。」

陸斐然聽了怔了怔,他這才望過去,但邵城應該沒發現自己,正在和其他人說話呢。不過這也是正常的吧,那麼多人圍著他,而他只在小角落裡,是個不文一名的小人物。

邵城轉頭地匆忙,隨口叫了旁邊一個人的名字,弄得對方受寵若驚的:「邵大,什麼事?」

邵城:「嗯……沒什麼,我就喊一下。」

路人:「……」

方蔚然走過去,邵城問他:「那邊那個人是誰?」指的是陸斐然。

剛問完,邵城就發覺了方蔚然的臉微微紅了。

方蔚然單獨與他說,「就是我上次和你提過的人。」

邵城的臉瞬時就黑了。因為站在陰影裡一時方蔚然也沒察覺到他的異常,還在繼續說:「現在還沒什麼,但我打算最求這個男孩子……他是個非常好的人。這回我一定沒有看走眼的。」

廢話!陸斐然當然是個好人。

在邵城心裡,世上再沒有比陸斐然更好的了。

但是——

邵城的聲音幽徐冷淡:「他看著不像喜歡男人的樣子啊。」

方蔚然:「你也這麼覺得是吧?所以我之前很猶豫啊……但是他是喜歡男人的,之前的傳言你不知道嗎?」

當然知道啊!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刷刷看陸斐然有沒有發新微博,更何況公司裡關於陸斐然的流言蜚語了。而且他還知道陸斐然嘴裡說的那個人就是自己啊!

邵城這段時間是冷眼旁觀著,這傻孩子不撞南墻是不會死心的。年輕還天真,所以他根本沒管,覺得就該讓陸斐然好好體驗一下同性戀在這個社會上會是如何的待遇,即便沒有明火執仗的侮辱和歧視,那些漠然冷淡也會像軟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自尊上,遲早他會吃到苦頭,那時自然就會放棄了。

陸斐然不是喜歡他,只是因為當年被他的拒絕和不辭而別刺激到尊嚴,才心有不甘不肯認輸而已。

方蔚然以為邵城不知道,便解釋給他聽,「他為了拒絕女同事的糾纏暴露了自己的取向,還說自己喜歡是個年長男性,很照顧他的。」

邵城:「哦。然後呢?」

「他在這個城市能有幾個認識的人,公司裡照顧他的,除了老雷就是我啊,他怎麼也不可能是對老雷有意思吧……」

邵城的臉已經黑的不能再黑了。

他處心積慮、忍痛飲傷把陸斐然往外推就是不能讓陸斐然走老路!希望他能有個正常的家庭和人生。

你他媽的居然想掰彎陸斐然?!

可是邵城眼下又不能說出來。

他得貫徹「我不認識陸斐然」的設定啊!

他還沒回答,方蔚然又看到有其他朋友來,和邵城說了一句就走開了,留邵城陰鷙地看著他的背影沉思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陸斐然想和邵城搭話,瞧見他身邊結伴成群的衣著光鮮亮麗的成功人士即望而卻步了。

明明本來他來參加就是為了邵城。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吧,每次他們的距離都那樣近,沒幾步就可以到對方的面前了,可陸斐然卻覺得有一條無形的無法跨越的鴻溝橫在他們之間。這並不僅僅是邵城的裝傻充愣,更是地位財富權利的物質落差。就算他一直鼓勵自己不要被這些給嚇到。

心中苦悶,陸斐然隨意拿起桌上的高腳杯,把裡面飲料一飲而盡。

邵城用眼角偷瞄到,看的心驚膽戰的——他還不知道陸斐然那點酒量?一小杯就醉了,怎麼能這么喝酒!

陸斐然本來以為這個粉紅色的液體是果汁,水蜜桃汁之類的,一口悶了咂咂嘴才反應過來是酒。然而為時已晚,沒一會兒就連脖子都紅了。

方蔚然看到都嚇了一跳,「你怎麼了?醉的這麼厲害。」

陸斐然話都有點說不清啊,「對、對不起。」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呢?是我準備的酒度數太高了。」方蔚然嘆氣,感嘆自己命途多舛,原本他還想著等到人散之後和陸斐然好好談心,現在看陸斐然的模樣,是絕對不可能的了。「要不你去房間裡休息一下吧。」

「不、不麻煩了。」陸斐然說著,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也許是烈酒壯人膽,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極好的主意。

沒辦法,方蔚然只好勸陸斐然先回去了。

客人這麼多,他也只送陸斐然到樓下,幫陸斐然打了一輛車。邵城站在露台上看到陸斐然上了車,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饒星洲走到他身邊,冷冷地說:「那個是方蔚然新養的小白臉?」

邵城怔了怔,皺眉,「不是。」現在還不是,以後也絕對不會是,「……你怎麼了?」

饒星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樓下,「……沒什麼。」

邵城留到比較晚,他本來是想找方蔚然好好地問一問他已經計劃到什麼地步了,結果半路饒星洲把人拉走不知去做什麼,邵城只好悻悻而歸。

他下了樓,路邊空盪蕩的,只停著他的車。

「滴滴。」

解了鎖,邵城走近到車邊,手剛放在車門上,還沒開門。

車後突然躥出來一個人影,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陸斐然身上沾著淡淡的酒氣,眼睛亮晶晶的,得意洋洋地說:「這下你被我抓到了吧!哈哈哈哈……嗝!」

邵城:「……」

陸斐然捂住打酒嗝的嘴,只滿心歡喜地凝望著邵城。

第35章 死纏爛打b[1更]/b

【第三十四章】

醉意軟化了陸斐然的高傲,濕潤的眼眸像是盛著滿滿的情意,被那麼一覽無余的掬捧著送到邵城的面前。他青年的臉龐被路燈的幽暗的光芒柔和,看上去仿佛一下子小了幾歲,天真又赤誠。

邵城心都快化了。

邵城嗓音喑啞,「你醉了。」

「我沒有。」陸斐然醉醺醺地說,「我要問問你……我要……」他忽的皺眉,惶恐疑惑,「你變成兩個啦?哪個才是真的你啊?」

邵城:「……」這小酒瘋子。

都醉成這樣了,估計陸斐然也差不多混亂了。

邵城問他:「你怎麼沒回去?」

「我等你啊。」陸斐然說,「嗝,我知道在那我要是和你說話你又裝成不認識我不理我,所以我在這兒埋伏著你,這下你沒辦法躲開我了吧!」

邵城真是服了他了,「……我還是不認識你的。」

陸斐然倔強地氣鼓鼓地說:「你騙人!你是騙、騙我!你騙了我多少次了?我不會、嗝、不會再被你騙了。」過了會兒,又仰著頭,淚汪汪地問,「你為什麼要騙我啊?我是哪裡做的不對。」說著說著,眼淚就撲簌簌地往下流。

哭的邵城要心碎了,他多想親親陸斐然的眼睛,把他抱在懷裡安慰,不讓他繼續掉眼淚。可這些都只是想想,邵城只能故作鎮定地問,「你家在哪?」

話音還未落下,更加要命地來了。陸斐然直接一下子撲上去把邵城給抱住了:「你別想!你又要拋下我!我不會再給你這個機會的!」

邵城被他撞的差點摔去,退了兩步才站穩。陸斐然的示愛就像一個小太陽,在他的胸腔裡左衝右撞,熾烈滾燙。

邵城伸出手,真想回抱住他,但最後還是隻在陸斐然的肩膀拍了拍,「放鬆點,到車上去,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你不承認你是‘劉城’,我就不放手!」陸斐然把頭埋在他的脖頸間,悶悶地說。

「聽話,然然。」邵城嘆氣似的說。

其實他還是不承認的,可現在情況他不稍微服個軟估計真的沒辦法脫身。反正陸斐然醉的不成樣子,說不定到時候醒過來就忘記了做過的事,再不行他到時候說這些都是陸斐然喝醉臆想出來的也行。

聽到這,陸斐然的身體震了一下,仿佛瞬時間通體舒暢,溫暖的悸流從心頭躥到指尖。他總算是把箍著邵城的手臂給鬆開了。

邵城把他塞進副駕駛座上,給他系好安全帶,「在車上就不要亂動了知道嗎?很危險的。」

陸斐然乖乖點頭。

邵城坐上車,又問一遍,「你家在哪?」

陸斐然:「不告訴你。我要去你家。」

邵城:「……」他都要笑了,「然然,乖,告訴我。」

陸斐然跟小孩子似的:「就不告訴你。你那麼多事、都不告訴我,我為什麼什麼都要告訴你啊?」

邵城無法,想了想,準備送陸斐然去酒店。

陸斐然原本看他沉默開車,還以為是自己計劃成功,結果到了地方被邵城從車上掏出來。快走到酒店門口時,陸斐然終於反應過來了,和邵城拉扯起來,嚷嚷著:「我不要住酒店,我要去你家!」

邵城是又心疼又生氣,和他推來搡去了好半天,煩到了極點,掰著陸斐然肩膀推開他,怒吼,「別鬧了!!!」

陸斐然像是被喊懵了,傻乎乎地看著他,總算是安靜下來。

「你身份證呢?拿出來。」邵城說。

陸斐然搖頭,護著口袋,「我不要住酒店,你為什麼不帶我去你家。」

邵城:「為什麼,為什麼,你哪來那麼多‘為什麼’!」

陸斐然:「為什麼不能有那麼多‘為什麼’?」

邵城:「……」直接伸手去他口袋裡拿錢包。

陸斐然說:「你以前和我說的事。我都好好想過了。」

邵城怔忡片刻,並無明白地看著陸斐然,等他說話。

「你和我說同/性/戀是相同性別之間的個體產生愛慕、情感、性/吸引以及性/行為吸引的現象。我想了很久,我覺得我不是對相同性別的個體,我是隻對你一個個體,會產生愛慕、感情和性/吸引。」陸斐然說。

邵城老臉都快紅了。

「你說我走錯了一步就可能萬劫不復,但是要是我放棄了,我覺得我才會後悔終生。就算沒有可以法定認證的婚姻也可以,受到別人不解的目光也無所謂,反正我又不是為了他們而活,生兒育女我也想過了,沒有就沒有吧,你不是有個妹妹嗎?我見過好幾次了,你媽媽時常帶她來玩的,我們把她當成女兒養不就行了嗎?這樣應當也就能算成是後繼有人了吧。」陸斐然斷斷續續像是混混沌沌又像是無比清醒地說。

邵城後知後覺的感覺到了嚴重性。

陸斐然是認真的。

但是你無所謂,我卻不能看著你過上這樣痛苦的日子啊。

陸斐然還只是個剛出社會的年輕人,一時腦子不清楚也是可能的。

等他……等他再大一點,年長幾歲,經歷些事情了,應該就會明白自己現在說的話有多麼可笑了。

邵城強忍著心酸苦澀,嘲諷地笑了兩聲,像是連反駁都不屑。

陸斐然被他笑的手腳發涼,顫抖不停,他又拿出自己的錢包,把一直放在錢包裡他們的合影照片取出來,哽咽著說:「你看,這就是你,你還能不承認嗎?這些年我天天帶在身上,天天都看的。」

邵城從陸斐然手裡抽過照片,眼也不看一眼,當著他的面直接撕開。

「啊!」陸斐然心痛到極點,一下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抖著手想從邵城那裡把照片搶回來,只從喉嚨第發出困獸般的叫聲,「啊!啊!」

邵城不理他,徑直三兩下把照片撕成碎片。盡數傾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

陸斐然眼珠赤紅,眼底帶出幾分絕望,「那是我們唯一一張合照……」

邵城一言不發,冷冰冰看著他,無動於衷。

陸斐然像是站都站不住了,他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我在你眼裡就像垃圾一樣是不是?……對不起,我不會再纏著你了。」

他獨自打車離開。

這回真的確認陸斐然走了。

邵城才動起來,他在路人鄙夷和詫異的目光中翻起垃圾桶,把照片的碎片一張一張地翻出來,用紙巾包好。

他那麼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捧在手心。

一滴水掉在紙巾上,洇成一小個圓圈。

對不起。

但你不必原諒我。

第36章 氣急敗壞b[2更]/b

陸斐然隔天起來頭疼欲裂。

他希望自己忘記,但是可惜的是,昨天他做的荒唐事在腦子裡全部一清二楚。

陸斐然趿拉著拖鞋到洗手間,調了熱水,擰了毛巾,敷在紅腫的眼睛上。

舒服多了。

然後提水澆花,做早飯,喂貓。和以前的日子並無差別。

就算他再傷心,地球還是一樣轉動的。

小貓勾著爪子要從他的褲腿上爬上去,爬到一半啪嗒掉了下去,把陸斐然惹得笑起來。

他彎身把小貓抱起來,舉在面前,嘆了口氣,「少帥啊,你要是個人就好了。你要是個人,我就和你結婚了。」

小貓用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親昵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陸斐然把親愛的少帥留在家,自動投喂機裡定好時間,玩具都堆到地上。客廳還有個攝像頭,他隨時可以用手機查看這小祖宗的情況。實在不行,謝坤那裡他還留了一把鑰匙。

然後才出門,趕公交去客運站,又顛簸了三個小時終於風塵僕僕地回到老家。

一出來,陸斐然就看到爺爺頂著大太陽地在通道出口等他。

他趕緊三兩步上前,「我說了不用來接我了啊,我都幾歲了!」

爺爺:「你就是五十歲了,也是我的孫孫。然然坐車坐那麼久,累不累啊?來,爺爺給你拿東西。」

陸斐然怎麼可能讓爺爺幫他提東西,再說他只待半天,做夜班車回去,明天上班,所以也並沒攜帶行李,只帶了兩口袋禮物,都是給爺爺吃的。

「你又買這些!」爺爺邊走邊埋怨他,「買這些幹嘛?現在剛工作就亂花錢,你自己攢起來啊。爺爺有退休金,不用你管的。知不知道?」

陸斐然支吾著含糊應了兩聲。

那頭街坊鄰居正巧路過,看到陸斐然和他爺爺打了個招呼,「哎喲,老陸啊,你孫子回來了啊?還提了這個多東西,給誰的啊?」

陸爺爺立即面朝對方,昂首挺胸驕傲地說:「我孫子孝敬我的!」

老頭羡慕地說:「你孫子可真孝順。」

陸爺爺要聽得就是這句話,美滋滋的,怕那些個老頭子太嫉妒自己,稍微謙虛一下:「嗯,還好吧。」

陸斐然:「……」

晚飯陸斐然幫忙擇菜,烹飪還是爺爺來。

要說也奇怪,他一個人住了也有一段時間了,做飯愣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依然相當難吃。袁楚楚說他在這方面簡直不像是個中國人,做飯和種菜明明應該是中國人的天賦技能。

以前他想孝順爺爺下過廚。爺爺非常感動,然後表示,你要是孝順我就不要做飯給我吃了。

陸斐然羞愧難當,不過他會再接再厲繼續練習的。

吃了晚飯,陸斐然和爺爺去巷口的大樹下乘涼。

街坊們發現陸斐然回來了,七嘴八舌地同他說話:

「你家然然真好,讀書也用功,還沒畢業就在省城找到好工作。還每個月都回來好幾趟。」

「就是啊。我家那個小兔崽子,一年也不會來幾次,只會給我寄錢,每次給個一兩萬。我還是他回來看看我啊。」

「你家的不錯了,我家不拿錢回來就算了,還問我要錢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省心。」

一時之間,陸爺爺頗有種被眾星捧月的風範,未免太刺激到老朋友們,他依然是謙虛地表示:「孩子長大了自然要成家立業,怎麼能總是黏在我們身邊呢?我都和然然說了不用經常回來的,來回又是一筆路費,工資都攢不了多少下來。他這是孩子氣,離不開我。」

「然然那裡還小啊,都二十多歲了,能結婚了。」

「對啊,你看老毛家的老大,一畢業就結婚。然然沒在學校找一個嗎?」

「現在男多女少,娶個媳婦兒可不容易。」

反正不管說什麼,最後總能歪到他的婚姻大事上。

開始各種給他介紹適齡的女孩子。

不過幸運的是爺爺和他在同一條戰線上:「我隨然然的,要他喜歡才好,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催急了孩子胡亂找一個,到時候後悔都沒地方後悔。」

天暗下來,他們再慢悠悠回去。

不過爺爺還是忍不住問他:「爺爺不是催你……你有對象了沒啊?」

陸斐然便想起邵城了,還有那些冷酷無情的話語,心情瞬間就陰雲密布了,眼睛黯了黯,他搖頭,「……沒有。」

這怎麼看都不是沒有的表情啊。陸爺爺默默地想。「真沒有?」

陸斐然想了想,說:「我被人甩了。他不要我。」

陸爺爺就笑了,「聽聽你這話,還跟小朋友似的,難怪人家不要你。」

陸斐然臉紅。

「我追到你奶奶可不容易了,當年……」陸爺爺坐得意洋洋地炫耀起來,時而吧嗒幾口煙槍,在門檻上磕磕灰。陸斐然想起爺爺臥室裡的奶奶的遺照,玻璃框永遠是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的。

他們正說著話,突然對門就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把這邊一老一小都嚇了一跳。

他們趕緊去看看,木門落著閂,稍走近就聽見院子裡傳出篾條抽在人身上的痛聲。

「你個小畜生!做什麼不好去搞男人!殺千刀的!出息了啊!」

「輕點聲,被別人聽到了怎麼辦,我們還要不要面子?」

「要什麼面子!他都做得出來,臭不要臉的……怎麼能……怎麼能做這種事呢?……別一聲不吭啊,剛你不是很堅決嗎?現在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媽……」

陸爺爺嘆了口氣,拉著陸斐然又躡手躡腳回去了。

對面鄰居家只有一個兒子。

「當不知道吧。」陸爺爺說,過了會兒,又憋出來一句,「沒想到他會這樣。」

陸斐然莫名心虛起來,「嗯……他這是、這是喜歡男人吧?」

這片巷弄的孩子們他都熟悉,對面的哥哥比他大快十歲,小時候也時常帶著他玩,對他很溫柔,大學時考去了很遠的城市在當地工作買房,關係便慢慢淡了下去,如今已到而立之年,陸斐然確實有耳聞他父母對他催的極緊。

陸爺爺點頭,「應該是這樣了。」

浮躁的吵鬧聲還是越過高墻和花叢隱隱約約飄進他們的院子裡。

陸斐然聽了一會兒,擔心地說:「我們還是去看看吧,聽著好可怕,萬一出事了呢?」

「怕是我們過去了,他們會覺得更丟人。」陸爺爺又嘆氣,於心不忍說,「可也總不能看著孩子被打。」

猶豫了片刻,那邊的動靜已經停了下來。邵城從門縫裡往外窺視,瞧見隔壁的大哥哥從門裡踉踉蹌蹌地出來,臉上的紅痕縱橫交錯的,簡直是被打成棋盤了。他想是要說什麼,卻又被門裡的人推了一把,摔倒在地上,然後大門一摔,徹底朝他閉上。他站起來,都沒顧得上拍身上的灰,隔著門說:「媽,我等你消氣了再回來。」

「你死也不要回來了!死在外面最好了!」門裡的人往外喊。

陸斐然看得心驚膽顫,心情有點沉重,又一次想起邵城說過的話……他好像是太幼稚了。

「你怎麼了嗎?」陸爺爺看出他滿腹心事,「你這次回來特別不對勁,上回還很高興的。」

路非要想了想,試探地說:「就是看到隔壁家的事,心裡有點難受。有那麼嚴重嗎?」

陸爺爺唏噓說:「唉,都是這樣的。」

「那……那要是我也喜歡上男人了呢?爺爺你也會趕我出門嗎?」陸斐然剛問出口,爺爺就怔住了,剛吸的一口煙從他合不攏的嘴巴裡往外冒。

陸斐然後悔了,「哦,我就隨便問問。」

「哦……」陸爺爺沉默了很久,忽然說,「如果是你的話,我不會那麼揍你的。你突然問我,我一下子也想不出來怎麼回答你。可是吧……假如你喜歡男人的話,就算我不同意,難道你就會立即改成喜歡女人了嗎?」

陸斐然看著陸爺爺飽經滄桑略顯渾濁、透著灰白的眼珠子,覺得自己太不孝。

陸爺爺笑了一下,「你好好活著就行了。你好好活著、活著開開心心的,爺爺就心滿意足了。」

*

陸斐然周一回公司上班時就有點茫然,他一踏進這個地方,就知道邵城也在這裡,算垂直距離,他們離的也不算遠,他們呼吸著同一座大樓的空氣。

他現在……是不是應該辭職呢?

可是他來公司才兩個來月,乾的不錯,組長和方經理都那麼照顧他,他要是沒有個合適的理由就突然離開,也太任性不負責了。

以前他想到邵城也在這裡,便等的煎熬;現在他想到邵城在這裡,便待的煎熬。

有些事,你就算再不甘心,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他有時也會想,如果他沒有再遇見邵城,或者不傻乎乎地追上去又被狠狠地拒絕,那現在邵城在他心裡應當就還是那個堅韌強大且溫柔仁恕的男人,他的初戀。接著會隨著歲月,變成一抹白月光,收藏在心底的一個小角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慘痛地被人當做垃圾般厭惡。

陸斐然昨天趕夜班車,睡得晚,再加上心情差,整個人都蔫蔫的。

在電腦前邊一坐就是大半天,腦子愈發昏昏沉沉,工作效率也低。中午下班休息的空隙,同事們都走了,陸斐然一個人留那兒再坐了十幾分鐘才離開,抬起頭,辦公室裡已經空盪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這樣下去下午指不定要睡著啊。陸斐然想著,伸了個攔腰,閉上眼睛揉了揉睛明穴,稍微提了提神,還是起身去了茶水室。

倒了一杯特濃咖啡,不加奶精不加糖,喝了一口,苦的他吐了吐舌頭。

「陸斐然。你真是gay嗎?」背後突然有人問。

陸斐然扭頭,看到小茹。

換在之前,他可以斬釘截鐵地說出回答,現在卻迷惘了,過了片刻,才點頭,「……是。」就算他完全放下邵城以後追求第二春,他也不會和小茹在一起的。

「你不是騙我吧?」小茹說,「我翻了你所有的微博,你的朋友圈,還有你的空間,根本找不出你說的那個人,那個人真的存在嗎?」

陸斐然覺得被一箭穿心,他難道想這樣嗎?他和邵城有那麼多回憶,可就是沒留什麼痕跡,連最後一張合照都被邵城撕了扔垃圾桶!可小茹話裡的邏輯也是讓他覺得好笑,「我有必要編這種東西騙你嗎?對我有好處嗎?你看,我當初相信你會替我保守*,結果你轉頭就把事情傳的沸沸揚揚,我到現在還被人指指點點。我知道辦公室有幾個人還因為這個看我不順眼。這難道是好處嗎?」

「那你為什麼和一個女的在一起?我看到了,你和一個女的特別親密,鞍前馬後地給人拎包,你們什麼關係?」小茹咄咄逼人地問。

「你說誰……」陸斐然說著,很快反應過來小茹說的那個人……應該是袁楚楚。

陸斐然是真的笑了,「那真的是我朋友啊。我是男的就不能有女性朋友了嗎?」

不一樣的。小茹想。一般基佬就算是女閨蜜,兩人一起逛街不應該娘兮兮的嗎?可陸斐然並不會啊,一路陪著那小姑娘,又體貼又紳士,還吃苦耐勞。怎麼看都不是閨蜜啊。讓人怎麼能不懷疑呢?也不是沒有那種腦子有病的人為了拒絕別人騙人自己是同性戀的。

「我不信。」小茹還是說,「除非你具體告訴我那個人是誰,照片有嗎?不然的話你用什麼證明這些不是你編來騙我的呢?」

「你信不信關我什麼事?」陸斐然簡直無法置信,「你覺得上回你把事情說出去一次之後,我還會再把自己的*告訴你嗎?」

「陸斐然,你在耍我嗎?」小茹說。

陸斐然覺得沒法談下去,「無可奉告。」

「我知道在你看來我是很不要臉,但我是真的很喜歡你,我都倒貼了。」小茹說著說著眼睛也紅了,陸斐然是個吃軟不吃硬,被女孩的眼淚給留在原地,「你不告訴我,你就是在裝gay……為了拒絕我,你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我上次也不是故意的,我就告訴了小王,他在追我。不過我也不好,我不該告訴他的。」

這句話太耳熟了,聽得陸斐然心裡也跟著難受起來。

何苦呢,何苦卑微到這樣的地步。

他也是,小茹也是。

他之於邵城,大抵就是小茹這樣吧。他總是那麼煩邵城,邵城該有多困擾呢?

陸斐然想了想,「我是不想拖泥帶水浪費你的青春和感情。我真的沒有騙你。也是真的不能把他到底是誰告訴你。……他對我來說也不僅僅的愛情的對象,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我既感激,也愛慕他。」

小茹還是搖頭,「反正我沒得到明確的答案,我就認定你是裝的,我不會放棄的。」

陸斐然無言以對了,她比自己還鑽牛角尖。

這時,又一個聲音□□來,「是我。」

陸斐然愣了下,看向門口。

方蔚然以英雄救美的姿態,仿佛光芒萬丈從天而降,「小陸,你說的那個人,就是我吧……」

陸斐然呆若木雞,恍惚覺得自己在做夢,還是在一出荒誕喜劇的夢裡——這是發生了什麼?

在花了三秒鐘確認自己是在現實中之後。

陸斐然匪夷所思而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是。」

方蔚然臉上的表情瞬時就裂了。

*

邵城特地找了時間約了方蔚然。

他得好好和老方聊聊陸斐然的事。

勢必要不動聲色把方蔚然對陸斐然那丁點不正常心思的苗頭給掐滅了。

正琢磨著該怎麼開口呢,就看到方蔚然生無可戀狀似游魂。

「……喂,老方,醒醒。」邵城推了他一下。

方蔚然空洞的眼睛裡有了點神采,像是活了一點過來,「哦,是邵總啊。」

邵城不由擔心地問:「你怎麼了?」

方蔚然緘默,「失戀了。」

邵城怔忡,接著由衷地愉悅起來,差點笑出來,他拍了拍方蔚然的肩膀,「是怎麼一回事啊。」

方蔚然現在是恨不得蹲墻角縮著,「總的來說,我自作多情了。」

哈哈哈哈,你終於知道了啊。陸斐然喜歡的是我好嗎?

邵城那叫一個心花怒放,然而臉上還要表現出悲痛哀悼來,很是義氣仁厚地勸他:「天涯何處無芳草呢,以你的條件,何愁找不到更好的啊?」

方蔚然又緘默,「可他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人了。」

還說不是喜歡人家的臉蛋,真的不改改顏控的毛病嗎?邵城腹誹,既然是這樣的話,乾脆給方蔚然介紹一個比陸斐然還漂亮的人就好了,這樣一來方蔚然自然而然就會不再對陸斐然執著了吧。……雖然在他眼裡就沒有比陸斐然要更好看的人。

邵城想了想,下班以後把方蔚然拉去了他上輩子常去的酒吧,準備帶他去獵艷,有了新歡,自然就會把陸斐然拋在腦後了。

剛走進門,裡面有個人一陣風似的大步走出來,撞了一下邵城的肩膀

對方顯然心情很糟糕,但還是匆匆道了個歉,「對不起。」說完也不管邵城是什麼反應,就徑直走了。

坐了一會兒,過來搭訕的都不是什麼好貨色。邵城想了想,還是找個靠譜的人來介紹吧。

邵城已經很多年沒出來風流快活了,現在圈內是個什麼行情他完全不清楚。他不清楚,但饒星洲一定清楚的,那傢伙出了名的會玩。

邵城想著,就發了短信給饒星洲:「能介紹幾個同志給我嗎?最好一號。要長得漂亮的,越漂亮越好。」

饒星洲很快回覆了短信,字裡行間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哈哈哈,你終於開竅了啊。可以啊,我手上有的是人。終於憋不住要開葷了吧,一個人頂得住你嗎?多來幾個?」

邵城:「不是我,是給老方介紹。他失戀了。別找不正經的,人品至少過得去,不然他又被人騙了。」

短信剛發送成功,饒星洲直接來電話了,「你剛那短信什麼意思?」

「就字面的意思啊。」邵城說。

饒星洲:「是方蔚然想嫖,找你介紹?」

「你這個嘴巴,真的每天用消毒液漱口。」邵城說,「是介紹個男朋友給他。」

那頭沉默了會兒,「讓我想想,你們現在在哪?我一塊兒過去。隔著你給他介紹多不方面,我過去親·自·介·紹·給·他。等著,別走。」說完乾脆的掛了電話。

邵城有點發毛,他琢磨著……這有點不對勁啊。

轉頭問方蔚然:「你和小饒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矛盾啊?」

方蔚然的眼鏡反光,邵城看不見他的眼神,「沒有。什麼都沒有。」

邵城還想繼續問時,方蔚然不經意看向邵城背後的某個方向,「……天吶。」

「怎麼了?」

方蔚然原本灰黯的眸光重新亮起,「我喜歡的那個男孩子居然正好在這。這是天意告訴我該堅持下去嗎?」

邵城聽得慢慢直起身體,僵硬地轉頭,順著方蔚然的目光看過去。

是陸斐然。

——這小混蛋居然敢來這種不三不四的地方?!!!

*

陸斐然問了服務員才找到謝坤坐的位置,「錢我帶來了,我帶了五千,夠不夠啊?」

謝坤勉強地對他微笑了一下,「嗯,夠了,謝謝。」

「沒關係。」陸斐然說著,看了一眼桌上殘留的杯子,顯然謝坤不是一個人來的,但現在卻被一個人剩在這裡了。

謝坤的私事,他不主動說,陸斐然絕不會多嘴打聽。

「我送你回去吧。」陸斐然說。

謝坤點點頭,收拾東西。

陸斐然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有人在看著他,那目光給人的感覺難受極了,就像濕冷黏膩的蛇從身上爬過。還不止一條蛇。

陸斐然後知後覺地無辜茫然地回頭看,發現真的有不少人在打量著自己。

陸斐然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沒有扣錯紐扣,也沒有沒拉褲子拉鏈啊!

一個陌生的高大男人走近過去,不懷好意地看了一眼陸斐然的臉,又看了一下他的褲襠和屁股,「看你這麼不自在的樣子,是第一次來嗎?交個朋友怎麼樣?」說著就朝陸斐然伸出手去。

還沒碰到陸斐然,半路就被人一把鉗住手腕。

邵城快氣炸了,掰著人手狠狠一扭,這人立時慘叫起來。

陸斐然懵了。

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邵城抓著直接拖走了。

因為身處邵城的盲區完全沒有被注意到、還在原地拿著外套沒有來得及穿上的謝坤:「……」

第37章 以退為進b[1更]/b

陸斐然一路被拖出酒吧到了外面大街上,冷風迎面而來,他終於也反應過來,就要去掙脫邵城的鉗制,「你放手!」

邵城不理他,還是大步地往前走。

陸斐然雖然很想停下來,但是邵城力氣太大了,跟個石頭似的又堅硬又沉默,還聽不懂人話,他根本反抗不過,只能被拖著走,「你幹嘛啊?你有病啊?」

終於在路邊停下來,邵城鬆開陸斐然的手。

陸斐然看一眼自己手腕,都被捏的發青了,生氣地直皺眉,「你神經病啊!」

邵城氣得快炸了,渾身上下都籠罩著可怕的氣息,「誰讓你去那種地方的?你以前也去過嗎?」

陸斐然愣了一下,「……關你什麼事?」他嗤笑一聲,「你不是不認識我嗎?你管我那麼多?」

邵城被他氣得心直抽抽——這倒霉孩子!這是遲來的叛逆期嗎?「和男人廝混你還有道理了?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很亂的知道嗎?萬一碰上個居心叵測的,你怎麼辦?」

「有那麼嚇人嗎?不就是個酒吧嗎?」陸斐然無法理解地說,覺得邵城小題大做。

當然危險啊!上輩子我在普通的地方遇見你,後來都一時失控造成那般後果,圈子的人渣可不止他一個,「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喜歡男人了嗎?」

我不一直喜歡你嗎?你就是男人啊!陸斐然腹誹。

邵城看著他默認一樣的態度就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麼會這麼不懂事?」

陸斐然被他連番責問的也惱了,難道他是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滔天大罪嗎?「我怎麼不懂事了?我是做了什麼,我不就去了個酒吧……」

邵城打斷他的話:「你覺得我是單單指這個嗎!你怎麼能……」說到這,他停頓一下深呼吸一口氣,「你要是喜歡了男人,你怎麼跟家裡人交代?你家裡那個情況,就你爺爺一個老人家,你對得起他嗎?」

我爺爺說我開心就好。陸斐然想。但他現在不想告訴邵城,看著邵城終於失去冷靜變得又急又氣的,他忽然覺得很好笑,他也確實笑出聲來了,「真的,你不是不認識我嗎?你這麼氣急敗壞幹嘛?你這是承認自己就是‘劉城’了嗎,就算是承認了,我們也不是什麼特別的關係啊,你是站在什麼立場上教育我這些話的呢?」

邵城被他說的給噎住了。

陸斐然冷笑,「吃飽了撐的來管我。是怕我繼續纏著你?我說了我不會纏著你了,你放心好了,我這個人說得出做得到,不和某些人一樣就會騙人。那手段還像智障。你也不要那麼自戀得覺得我還要糾纏你了。」

邵城……邵城無言以對,恍惚有種回到上輩子的感覺。

陸斐然撇開他就往回走。

邵城跟上去,「你又回去幹嘛?」

陸斐然很不想事無巨細地都回答他,憑什麼邵城問什麼他都得回答,但是怕又被邵城拖後腿,只好不耐煩地說:「我是來給謝坤買單的好嗎?他忘記帶錢包了。」

邵城:「……」

邵城亦步亦趨跟著他,一邊走,一邊沉著臉想了一下。

是不是真的是他想太多,雖然陸斐然平日裡是平易近人的,但在感情一事上他實則心高氣傲,上次喝醉酒豁出面子那已經是邵城見過的陸斐然兩輩子以來最卑微的時候了,自己做的那麼過分,確實……陸斐然不可能再會吃回頭草了吧。

陸斐然回去找謝坤,位置上卻沒有人了,服務員在收拾桌子。他傻眼了。

「原本坐在這兒的人呢?」陸斐然問。

「你們出去的時候,之前和他一起來的同伴回來把他帶走了。」服務員說。

陸斐然還是擔心,打了個電話給謝坤,「喂,你去哪了?我回來了,沒看到你,你沒事吧?」

「嗯。我的一個朋友過來幫了忙,我應該和你說一句的……」謝坤正說著,陸斐然隱約聽見那邊有人問「你在和誰說話」,謝坤回答了「陸斐然」之後,傳來一陣嘈亂的雜聲,接著通話就被掛斷了。

陸斐然:「……」真的沒事嗎?

邵城催促他:「沒事了你就趕快回家。不要覺得自己是男的就不會遇到危險,不要逛*。快回家。」

陸斐然抬頭,不耐煩頂嘴:「好了,知道了,老媽子。反正我們也不熟,不用你這麼操心的。謝謝。」

儘管被陸斐然譏諷了好幾句,但是邵城還是一直護著他看到他上了出租車離開以後才放心。這時候邵城才記起來,他是和老方一起來的。

方蔚然還沒從呆滯中醒過來,他想問問邵城這都怎麼一回事,又不知道從哪說起,「你們……認識的啊?」

邵城不置可否。

既然事已至此,邵城沉默地想了想,乾脆挑明了,「那孩子不是基佬,真不是,你最好不要打他的心思。他命苦,父母和奶奶都過世,家裡只有他和他爺爺了,受不起這樣的打擊的。」

方蔚然十指絞在一塊兒,「你……你先讓我冷靜一下……」

還沒想通呢。饒星洲風塵僕僕登場了。

對邵城說:「我跟老方單獨說會兒話,邵大你先回去吧。」

邵城深意地看著他們一眼,琢磨了下這場面,且不說方蔚然心思有沒有打消,估計方蔚然對陸斐然的追求是不可能成功的了。

*

方蔚然卻去和陸斐然道了個歉,「上回是我對不起了。」

陸斐然略尷尬地回答:「呃,沒什麼……」

「我前天和邵城一起的。你們之前就認識啊?」方蔚然說著暫停片刻,「你一直說的那個男人原來是邵城嗎?」

陸斐然對著方蔚然的目光,實在做不到欺瞞,「……是。」又想了想,補充說,「以前是。」

「什麼意思?」

「就是我不想再自取其辱了。」陸斐然說,「現在想想,我本來就配不上他嘛。」

方蔚然瞧他垂頭喪氣的模樣,心底希望又死灰復燃,有點想在他情傷時趁虛而入,接著再想到邵城說的陸斐然家裡情況,便又熄滅了。一時間內心百感交集滋味複雜。

*

過了兩周,陸斐然才得空去劇院。

劉女士關懷地問他:「是最近很忙嗎?」

陸斐然嘆氣:「是有許多事。」

邵柔已經和陸斐然熟悉了,「哥哥、哥哥」喊著,要坐陸斐然旁邊。還願意分她的巧克力給陸斐然吃,她每次來都要把自己的零食分給陸斐然。陸斐然為了感謝這個小朋友,也給她買了櫻桃圖案的發卡,邵柔高興的當場就要往腦袋上戴,「謝謝哥哥。」

這孩子,假如不熟的時候就害羞的一句話也不肯說,一旦熟悉了,小嘴又乖又巧。就是劉蕓芝也討厭不起來,小傢伙已經挺可憐了,她本性不壞,在一個好的環境下絕對會成為一個好孩子的。

陸斐然對小孩子相當有一套,把邵柔哄的很是開心,小臉看著容光煥發的。

劉蕓芝想,小孩子是最敏感的了,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她其實都知道。小陸可真是個好人。

完了之後劉蕓芝本來想送陸斐然回去,不知道車出了什麼問題,突然就發動不了了。只得急召邵城前來侍駕。

邵城看到陸斐然臉又黑了,完全不給好臉色。

陸斐然和邵柔坐在車後座上,陸斐然給她講笑話,邵柔咯咯直笑,倒在陸斐然懷裡。邵城聽著他們的笑聲,又有時光回溯的錯覺,嘴上卻說:「別在後面胡鬧,危險。」

陸斐然攤了攤手,對邵柔作噤聲手勢:「噓。」

邵城對邵柔來說,與其說是哥哥,倒不如說是爸爸,她從來不敢在邵城面前放肆。這下和陸斐然一起被教訓了,瞬時覺得和這個漂亮的大哥哥很有同盟情誼,她跟著做動作,捧著肚子把自己逗的可開心。

劉蕓芝說:「小朋友嘛,又沒有多亂動,也系了安全帶的。不礙事吧。你不要總是這麼嚴肅,老是嚇著柔柔。」

邵城先把母親和妹妹送回去,再送陸斐然。

「你這是做什麼?接近他們是打著什麼心思?」邵城問道,他看一眼後視鏡,陸斐然坐那兒,抱臂胸前,有點小無賴的架勢。

「我都說了你不要自戀了,你是覺得我做什麼都是還痴戀你是吧?我那天也就是喝醉酒了,所以做的太瘋了。我喜歡劉阿姨和柔柔,難道要因為忌諱你,我就不和他們做朋友了嗎?」陸斐然看著窗外,「好了,到了。放我下車吧。」

邵城感覺這幾次他都說不過陸斐然啊。

陸斐然上了樓,沒馬上開燈,從窗戶偷偷往下看,邵城的車還沒走。

他開了燈以後邵城的車才慢慢開走。

陸斐然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他哼起歌來,把小貓抱起來,非常抱歉地說:「對不起,少帥,我又不想和你結婚了!」

被始亂終棄的小貓:「……喵?」

第38章 細水長流b[2更]/b

邵城去探望父親。

邵豐益現在住下鄉下別墅,除了一個高級看護貼身照顧,家務衛生另外有人處理。邵城每個月去兩次,奶奶比他去得多,每星期都去兩三次。

早先剛開始養病的時候,奶奶是特地一起住,兒子和孫女一同照看了。然而邵豐益得病之後脾氣更壞了,性格也更加執拗猜疑,即便後來邵城為了安他的心,給他和邵柔做了親子鑒定並把鑒定結果給他看,他還是不相信,罵邵城是在騙他。整日指天怨地,誰都罵,罵兒子居心叵測謀奪他產業,罵前妻不仁不義都不來探望自己,罵親媽只幫著孫子不幫自己,罵的最多的是陳姝,話太難聽,連邵城這個討厭陳姝的有時候聽著都刺耳。

然而讓邵豐益最礙眼的還是邵柔,這是他噩運活生生的證明,悲劇的膿瘤,割不掉,還會一天天長大。不僅如此,其他人竟然還不和他同仇敵愾一起討厭這小東西。是了,他現在沒有了錢沒有了權利和地位,只是個廢人,誰都看不起他。

邵奶奶有時候看到兒子盯著孫女的眼神都覺得不寒而慄。

邵城仔細注意到這細節,和奶奶說:「還是搬回來住吧,我們一起住。不能讓邵柔待在那裡。」

邵奶奶即便也天天被兒子罵,還是於心不忍:「那你爸爸誰照顧呢?」

邵城勸她:「你就算有心,但也不是專業的護工啊,我們還是找專人來照顧爸爸吧。柔柔離不開你的,她天天都要奶奶陪啊。」

邵奶奶嘆了口氣,沒說什麼,從窗戶望出去,邵柔正一個人蹲在花園裡玩,文靜可愛。沒一會兒,她提著個小花冠蹬蹬蹬跑過來,往邵奶奶面前遞:「奶奶,戴!漂亮!」

邵奶奶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笑起來,「好,柔柔給奶奶戴花。」

邵柔脫了小鞋子爬上沙發,把用花冠擺在奶□□上,自己拍手起來,「漂亮!奶奶真漂亮!」

邵城逗她,板起臉問:「只有奶奶有嗎?我沒有嗎?」

邵柔愣了一下,小臉紅透了,害怕的眼睛都濕了,她不知所措地看著奶奶。奶奶把她摟到懷裡去,「柔柔不怕,奶奶保護你。」然後懟邵城,「不害臊,跟妹妹搶花戴。你看,把人都嚇哭了。」

邵城反省了下,我長得有這麼可怕嗎?以前就差點把陸斐然嚇哭,稍微嚴肅點,邵柔也被他嚇哭。

總而言之,邵奶奶算是帶著孫女從老家搬出來,和邵城住在一起。

邵城晚上有空,就會去給邵柔讀故事書。讀的時候邵城總會想起上輩子,在邵柔掛著珠簾的房間裡,到了夜裡,天花板上的熒光星星貼紙就會發出淡淡的光,陸斐然就靠在床頭,倚著一團瑩瑩的燈霧。邵柔會趴在他的胸口或者肚子上,安靜地聽陸斐然講繪本故事,偶爾奶聲奶氣地問幾個奇怪的問題,溫馨的讓邵城工作一天的疲憊都消失不見。

雖然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了。

——邵城把車停好。

還沒進門,他就從鐵柵欄的縫隙間遠遠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她推著一架輪椅,上面就坐著邵豐益。

等稍微走近了,女人也發現了邵城。她穿的很樸素,不著粉黛,長相平平,只有一頭烏黑柔順的秀髮特別好看,襯得她膚色雪白。即便是不說話的時候,她的眼角眉梢也透著一股溫柔,讓人心生親切,無論如何也討厭不起來。

邵城想,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能在這裡待下來吧。剛開始給邵豐益請護工的時候,一連氣走了好幾個,現在又不是封建統治時期,能做高級護工的也不一定找不到別的客戶,何必天天跟個奴婢一樣被客戶罵,加錢都不肯留。直到現在這個護工蘇婉貞來了以後,才終於停止了流水一樣換護工。

這女人天生的脾氣好,在業界也很有口碑,照顧了幾個老人病人,前一個客戶是個極有錢的老太太,照顧了足有四五年,臨死前立遺囑還分了四分之一的家產給蘇婉貞,為此一群兒女還把人告上了法庭,最後蘇婉貞告訴他們老太太走之前最不希望他們這般為了錢兄弟反目,然後把這筆遺產都捐給了慈善機構,自己都沒有留。她熱愛做慈善,每個月的工資也拿去捐助他人。邵城覺得,大抵對她來說照顧幫助別人就是她生活的意義,這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嘛。

「邵城先生。」蘇婉貞頷首致意,又低頭柔聲對邵豐益說,「邵先生,你兒子來看你了。」

邵豐益頭都不轉,像是沒聽到。

「爸。」邵城喊。

邵豐益眼角也不給他一個,「來看我死了沒有嗎?我不會死的那麼早的,還活的好好的。」

不管邵城說什麼,邵豐益都不領情,惡語相向。傷病像是給他築起了一道墻,隔絕開了外界所有的善意,圍了一小片地方,照不進陽光,負面情緒像是一潭死水滋生惡臭,愈發難堪。

邵城也沒辦法。

邵城只得和蘇護工了解情況:「爸爸這周還好嗎?」

蘇護工盡心盡職地說:「心情還不錯的,就是他說要出來曬曬太陽的,本來我們還打算去那邊山上逛逛,但他說我一個人推太累了,就算了。」

邵城給了她一個裝了錢的信封,「盡量滿足他的要求吧,實在有問題你可以聯繫我。真是辛苦你了。」

蘇護工沒有推辭,收下了雇主給的獎金,「謝謝。我會好好照顧邵老先生的。」

*

方蔚然起初幾天看到陸斐然還覺得尷尬透頂。

畢竟他之前自戀地一直以為陸斐然暗戀自己,還跑去英雄救美。結果只是一場笑話。

他自己一個待著琢磨一下。

是了,他本來是老男人,居然鬼迷心竅地覺得那樣好的年輕人會看得上自己。唉。

但陸斐然似乎沒覺得多尷尬,還是會禮貌熱情地和他打招呼。

方蔚然想了想,這事雖然尷尬,但和饒星洲的那個事比,完全是小巫見大巫,現在他和饒星洲都和以前一樣普通地相處了。

陸斐然倒是抱著點特別的目的的,他還還想從方蔚然那裡探聽邵城的信息。

午飯時,他們就在食堂一起面對面坐著吃飯聊天。

方蔚然現在知道了陸斐然大概以前和邵城有點特殊關係,但這兩個人真的很奇怪。陸斐然顯然很喜歡邵城,但每次問邵城的事都要裝成不是故意的,然後知道以後又說「我就問問」,還說「我現在不喜歡他了」。然後邵總吧,更奇怪,看他那天暴跳如雷的,絕對是很在乎陸斐然,可之後方蔚然多問他幾句就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像是唯恐不及地躲避陸斐然。

方蔚然把自己知道的關於邵城的事都告訴陸斐然。陸斐然才知道邵城會射箭,會騎馬,會衝浪,高爾夫也打得好,對付什麼人都很有一手。邵城年輕的時候非常叛逆,留學的時候還組過樂隊,聽說那時候還染個紅毛,玩的很瘋,各種換床伴,回國接手家業以後收斂了許多,漸漸沉穩了下來,但那幾年還是愛玩,起初他還擔心過公司以後被這種人管該怎麼辦,要不要想辦法跳槽,結果突然也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邵城洗心革面了,工作能力也跟被巴菲特附身一樣一夜之間變得特別厲害,簡直點石成金。

「那他這幾年呢?上一個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陸斐然問。

「據我所知是有個五六年沒有交往過什麼人了。」方蔚然唏噓。

「那他怎麼解決那什麼問題的啊……」陸斐然皺著眉,「之前有次在飯館,他朋友不是說要一起去大保健嗎?」

方蔚然笑了,「你聽饒星洲瞎說!那傢伙嘴巴裡就沒個準的。邵總很少參加這種事,就算有時候應付場面會讓小姐陪著,最後也不會帶去開房,都是直接回家的。他生活的很健康的,我去他家的時候想找個啤酒,結果冰箱裡都只有牛奶。」

陸斐然心滿意足了。

方蔚然剛又要開口,突然椅子被踢了一下。

陸斐然拿著筷子停在半空,震了一震,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背後的人。

「吃的很開心嘛。」饒星洲在方蔚然旁邊的位置坐下,「吃的什麼?看你這個很好吃的樣子。」

方蔚然的餐盤裡是西紅柿炒蛋、小油菜還有半條黃花魚,他莫名其妙,他天天都在公司食堂吃飯啊,省錢。

饒星洲抓著他拿著勺子的手挖了一勺飯俯身去吃,嚼了嚼,「真難吃,食堂該換個廚子了。你也吃得下去,別吃了,我帶你去好地方吃飯。」

旁邊還有別的員工在看著呢。方蔚然感嘆這紈褲子弟就是不懂事,以前還好,最近行為做事越來越像小學生一樣幼稚了,他說:「這次就算了。不能浪費糧食,下次我一定和饒總你一起去。還有,饒總你的建議我知道了。或許我們是應該再在員工的飲食福利上用點心,我會安排再招幾個其他菜系的師傅進來。到時候會請你來一起嘗一下。」

饒星洲被堵的沒法說,氣得胸悶,坐那看著他倆吃飯,「沒事兒,你們不用管我。你們吃你們的。」

讓他這麼盯著,方蔚然和陸斐然都吃不下飯。

沒一會兒,饒星洲又憋不住了,「最近我總是看你們在一起啊,關係很好嘛。不給我介紹一下嗎?老方。」

陸斐然默默地想:我們之前見過的……

「這個是陸斐然,技術部的。」方蔚然說。

「你好,饒總。」陸斐然說。

饒星洲冷冷地打量著他的臉好一會兒,才漠然地說:「嗯。」

饒星洲和邵城更熟,是邵城從幼兒園開始就認識的發小。假如能和饒星洲打好關係,說不定接近邵城就更簡單了。

陸斐然這樣子想著,特地去親近,不過似乎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原因,饒星洲好像很不喜歡他……

算了,他也不急在這一時,慢慢來吧。

第39章 取不出名b[1更]/b

邵柔今天不用別人喊就自己早早爬了起來,換上小裙子,特地別上了櫻桃發卡。

奶奶給她梳辮子,「我們柔柔真好看。這個發卡誰送的啊?劉阿姨嗎?還是你哥哥啊?」

「是然然哥哥送的。」邵柔脆聲回答。

「然然哥哥是誰?」奶奶問。

「然然哥哥……」邵柔困惑了,她還太小,解釋不了這麼深刻的問題,「然然哥哥今天要和我還有劉阿姨一起去動物園看熊貓。」又補充說,「然然哥哥長得可好看了!」

奶奶想了想,大抵是劉蕓芝那邊的親戚朋友,也不用怎麼太在意的。

邵城把母親和妹妹送到動物園門口,看到陸斐然穿了一件熊貓t恤,像一夜年輕回高中生時代,陽光燦爛地衝他們揮手。邵城被他萌到心裡暗傷。

邵柔邁開步子就嗒嗒嗒跑過去,乳燕還巢般撲過去,因為太矮,只抱住陸斐然大腿,圍著陸斐然蹦躂:「然然哥哥!」

他們都穿著熊貓周邊,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年輕的爸爸帶著女兒來玩的。

邵城不由地感慨,這兩輩子邵柔都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陸斐然。

「媽,那我先走了。等你們快要結束的時候再打電話找我。」邵城說。

劉蕓芝不以為意地揮揮手,「好,我再給你發微信。走吧,路上小心一點。」

邵城點頭,下意識地停了一下腳步,流連地再看了陸斐然一眼然後才離開。

雖然陸斐然遇見邵城的時候,兩人幾乎不說一句話,可這樣反覆折騰的,劉蕓芝再遲鈍都看出來這兩個人之間有貓膩了。

「小陸啊,我看著……你和邵城以前是不是就認識啊?」劉蕓芝試探地問,感覺照兩人氣氛的彆扭程度,陸斐然不一定會告訴她。

結果陸斐然怔了怔,猶豫了下,還是承認了,「……是。」

這下輪到劉女士微愕了,該說這孩子實誠呢?還是沒心眼傻呢?她接著問:「是有特別的關係。我是說戀愛方面。」

陸斐然慚疚:「對不起……」

劉蕓芝笑了,「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我還什麼都沒有說啊。」她想了下,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是不是邵城那個混蛋以前欺負過你啊?他對你始亂終棄了嗎?」

陸斐然惘然地搖頭,「我也不知道……」又替邵城辯解,「大多也不關他的事。是我擅自喜歡他,他不接受。」

劉蕓芝悚然而驚,「我真是不懂你們年輕人的事……我說之前為什麼每次回去,他都抱著邵柔問今天都和大哥哥一起做了什麼,我還以為就是關心柔柔呢。」

陸斐然臉紅了紅,他主動交代,「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回,我其實是去找邵城的。但是阿姨你人真好!柔柔也很可愛!」

劉蕓芝看他主動解釋的樣子,覺得真挺可愛的,多好的男孩子啊,就是有點看不開,一片真心撲在邵城身上。

陸斐然又紅著臉說:「阿姨,你不要告訴邵城。我是以前喜歡過他。」

劉蕓芝答應下來:「好,我不會告訴他的。你放心吧。」

劉蕓芝回去以後問了邵城:「你和小陸怎麼回事?」

邵城移開眼神:「什麼小陸,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劉蕓芝冷笑:「你當我瞎的啊?你看小陸那個眼神和感覺就不對勁。你是現在就自己交代呢,還是要我逼問。」

邵城沉默了下,「……有那麼明顯嗎?」

劉蕓芝:「明顯。」

邵城更沉默了,他不知道母親看出來到哪一步了,又擔心母親以為陸斐然是別有目的接近她的然後把陸斐然想成是壞人,斟酌了下,說:「他很好的,絕沒有居心叵測,他家的老人也很喜歡聽戲,這方面的興趣也不是假的,不是故意迎合你的。我和他,也是我主動的,不關他的事。你不要誤會。」

劉女士聽得都傻了。

說完,邵城又拜託母親,「這些你聽聽就好,不要告訴陸斐然。我不會對他怎麼樣的。」

他就希望你對他怎麼樣啊。劉女士無言以對,她完全搞不懂這兩個人是在做什麼。

有病嗎……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怎麼這麼費勁兒啊。

*

當年大帥的老婆是生了一窩貓崽,三隻小貓,迅速地被陸斐然、袁楚楚還有謝坤給瓜分了。有空的時候,陸斐然倒是會帶他家的少帥去朋友家見見它的兄弟姐妹。

陸斐然在微信群裡和他倆商量,「我覺得可以送他們去絕育了。」

袁楚楚說:「我最近沒空啊,我有空再帶美美去吧。」

陸斐然就去找謝坤:「要一起去嗎?一起去閹了吧,早晚都是一刀,而且正好他哥倆就可以互相安慰。不然不管我們之間誰先去給貓做了手術,回頭他們碰見兄弟,自己卻是太監了,這慘無貓道啊,會很鬱悶吧。」

謝坤答應了。

就是遲疑要不要告訴老顧。

老顧自打知道這貓是陸斐然送的,就對他家的貓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以前還很親熱地送貓糧送貓玩具。

那天他們吵架也是,他就提了陸斐然,也沒說什麼特別的啊,他只說了一句,「啊,這個酒,以前高中畢業的時候陸斐然喝的就是這個,喝了半杯他就撒酒瘋了,哈哈哈哈。」

老顧忽然翻臉了:「成天陸斐然陸斐然,你有那麼喜歡他嗎?我受不了了,我知道時光不能倒流,不然我一定回到過去,那就輪不到他救你了,這樣的話,你是不是也不會對他心心念念的。」

謝坤懵住了,「不是……你想多了吧。我哪有啊?」

「怎麼沒有。不管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還是你提起他的時候,你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的表情有多自在放鬆。……我知道我們開始時你是不大情願的,我以為我做了那麼多,能讓我在你心裡能成為最重要的。算了,我們還是分開好好冷靜一下吧。」像是氣急了完全待不下去直接走了,單都沒買。

謝坤坐了一會兒,還是找陸斐然幫忙,他內向孤僻,能二話不說直接掏錢的朋友他只有陸斐然一個。

後來陸斐然剛走不久,老顧就折回來了,「對不起,我忘了你沒帶錢的。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一路上沒說話。謝坤可以把整本法律書倒背如流,卻講不來半句笨拙的情話,「你別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後不在你面前提陸斐然了。」

老顧臉更黑了,被他氣得胸口疼,「你的意思是你要把人放在心裡嗎?」

「那你要我怎麼樣呢?難道我還要和陸斐然絕交嗎?這是不可能的,他是我的好朋友。」在這點上,謝坤也是很堅決的。

「你說這話是想和我分手嗎?」老顧在馬路邊停下車,轉頭盯著他,「你休想。」

謝坤嘆氣,不解地看著他:「我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生氣的。你說我說起陸斐然的時候輕鬆自在,那有什麼的呢?我只有想到你的時候,我才方寸大亂啊,就像現在這樣,我心裡亂糟糟的。你這樣對我說狠話太過分了,我很難受,我們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說了以後老顧就不生氣了,隔天又送了一大堆禮物過來道歉。就是還是不待見他家的貓,謝坤瞧他看貓的那個眼神,分分鐘能拿去送人。

他想了想,還是不要告訴老顧好了。要是老顧問起來他就說,不問他就不說,那也不是他的錯,是吧。

周六早上,謝坤就帶了自己家的貓和陸斐然的一起去做絕育手術。

a城陸斐然不熟,這家寵物醫院是方蔚然介紹的,他家養了三隻狗一隻貓。

正巧方蔚然家的哈士奇有點生病,他帶了狗來檢查,就遇見了陸斐然:「陸斐然?」

「嗯?方經理。」陸斐然打招呼。

方蔚然覺得還挺巧的,「你上回剛說,這麼快就把貓給帶來了啊。」

「早點做完早了事嘛。」陸斐然回答。

方蔚然說著,陸斐然身邊本來背對著他的男孩子轉過身來,方蔚然看到他的臉,這一看就挪不開眼睛了,他心下萬分驚艷,覺得春天又到了:……又是他喜歡的類型。

「這是你朋友嗎?」方蔚然收斂了下自己,盡量把自己冷靜精英的氣質表現出來,這個美人和陸斐然並不一樣,看上去是一朵冰雕的高嶺之花。

「是我朋友。」陸斐然說,給謝坤介紹,「這是我們公司的方經理。」

出於陸斐然的關係,謝坤還是禮貌地和對方握了握手,「你好,我是謝坤。」

第40章 心有不甘b[2更]/b

邵奶奶從廚房裡出來,看到邵柔和幾個小朋友一起坐在地上看電視,「哎呀,你們不要離電視那麼近,眼睛要壞掉的。」

這時門鈴響起來,劉蕓芝說:「我去開門吧。」

邵柔剛從地上,拍拍手,轉頭就看到她親愛的然然哥哥跟著劉阿姨進來了。她雙眼發亮,拔腿就衝過去,親熱地喊:「然然哥哥!然然哥哥!」

陸斐然舉了舉一個包裝精美打著漂亮蝴蝶結的紙箱,箱壁上面打著小孔,遞給她:「送你的生日禮物。看看喜不喜歡。」

邵柔仰著頭脆生生說:「謝謝哥哥!」

邵奶奶忍不住打量陸斐然,這就是邵柔經常提的那個「然然哥哥」嗎?

這個小夥子真的長得好俊……她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陸斐然注意到,對邵奶奶頷首致意,莞爾一笑,「阿婆好。」

「你好,你好。」邵奶奶站起來,「來,坐,我給你倒杯茶吧。」

她把箱子拿到房間一角,才坐下拆禮物,幼兒園的小同學們圍過來,「是什麼呀?」

邵柔拿了把小剪刀剪掉緞帶,接著再拆掉包裝紙,打開紙箱,一隻毛茸茸的腦袋冒出來,晃了晃,項圈上的鈴鐺叮叮響起。小貓伸了伸爪子,抖抖耳朵,用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陌生的小女孩,「喵~~~」

邵柔尖叫起來,旁邊的小朋友也跟著羡慕的驚呼,她小心翼翼地把小貓抱起來,貼在臉畔,「它好可愛啊。」又轉頭,「然然哥哥,它叫什麼名字?」

「沒有取名字,你來取吧。」陸斐然說。

小夥伴們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叫小咪。」

「太簡單了。」

「簡單是什麼意思?」

「叫乖乖。」

「看它的花紋呀,這是隻花貓,叫小花。」

邵柔抱著貓,「這是我的貓,我來取,我要叫她……我要叫她‘小公主’!」

陸斐然:「……」

……其實那只是公貓。

算了,沒什麼關係,反正到時候閹了,也算是個公主吧。

「誰來了?」

邵城說著,從廚房裡端著兩盤菜走出來,身上系著圍巾,他看到陸斐然,愣了一下,默默地又回廚房去了。

陸斐然抱著邵柔,邵柔抱著貓。他問邵柔,「你哥哥還會做飯啊?」

邵柔點頭:「好吃!」也就邵城的這一手讓她偶爾還是親近一下可怕的哥哥的。

邵奶奶在旁邊說:「會啊,我和你說我們家邵城會的可多了,還很孝順……」

邵城就燒了個湯的工夫,出來發現陸斐然又和邵奶奶打成一片了。陸斐然似乎天生就有討老人家和小孩子歡心的才能。

水果蛋糕端上來,點蠟燭,唱生日歌,許願,吹燈。然後幾個小朋友風卷殘雲地蛋糕給瓜分完畢。

吃飯。

邵柔用手抓著一個雞腿送給陸斐然碗裡,收人的貓手短,她討好地笑,笑得甜甜的,「大雞腿!然然哥哥吃!」

小孩子感覺敏銳,她立即察覺到一個異樣的目光,轉頭看到邵城,自己的親哥。有點心虛。……但是,另一個雞腿她想自己吃的。

糾結了一下,邵柔還是把另個雞腿給了邵城,「哥哥辛苦。哥哥吃。」好吧,雖然哥哥很可怕,但他畢竟給自己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接著邵柔又要拿雞翅給奶奶。

奶奶不要:「柔柔你自己吃,奶奶不喜歡有這麼多骨頭的。」

劉女士看看自己的倒霉兒子,又看看陸斐然。陸斐然臉上帶著笑,和藹可親的,就是一眼都不去看邵城;邵城裝成不在看對面,然後技術高明不動聲色地偷偷看,看一眼,再看一眼。

她都要翻白眼了,懶得理這些年輕人,讓他們自己解決自己的事吧。

陸斐然臨走前,邵柔依依不捨地和他告別。

邵城站在一邊,一聲不響。

陸斐然忽然靠近,邵城下意識倒退了一步,陸斐然的臉離他只有不到十釐米,手指擦過他的臉畔,撿起一根頭髮,笑了下,「這裡有根頭髮。這麼細的頭髮,是柔柔的吧。」

邵城:「謝謝。」

陸斐然就說:「你今天也不肯主動和我說話。就算我現在不喜歡你了,我們至少還是能做朋友的吧?」

邵柔聽不懂兩個大人的話,費力地仰著頭,看著邵城。

邵城說:「……你可以來看邵柔,她喜歡你。」

雖然還是沒有得到回答,但這個答案也不錯,差強人意吧,陸斐然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哥再見。」又彎腰,摸摸邵柔的腦袋,「柔柔也是,再見。」

「然然哥哥,再見。」邵柔揮手。

劉蕓芝走到邵城身邊,看著邵城凝望著陸斐然的目光,嘆了口氣,「你既然那麼喜歡他,何必對他這樣。」

邵城被陸斐然撥動變得混亂的心跳還未平靜下來,他搖頭,「他和我在一起會不幸的。我不能那麼自私。」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耳熟?劉女士琢磨下,沒想起來,但還是繼續勸說,「你沒試怎麼知道?你這麼折騰都是為了什麼啊?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為什麼不在一起?你總得試試,才能知道能不能讓人幸福吧。」

邵城回頭,「我就是試過了,才這麼說的。」又說,「你說的對,現在這樣也不好。我該做的更徹底點。」

劉蕓芝聽得目瞪口呆,「你要做什麼?你這麼做才是真的傷害他不是嗎?」

邵城:「長痛不如短痛。再拖下去也不過是浪費他的青春。」

他受傷也比死了好,沒有什麼時間撫平不了的傷口。

*

方蔚然在陸斐然面前落座,熱忱而扭捏地問:「陸斐然,你那個叫謝坤的朋友,是哪的學生啊?我看了他的名片,是學法律的。」

陸斐然開始時沒多想,還以為是工作方面的事,於是說:「他也是a大,成績很好,每年都拿獎學金。」還把謝坤拿過的獎都一個個說出來,謝坤每次比賽他都去加油,知道的很清楚。

方蔚然越聽眼睛越亮。

陸斐然繼續誇謝坤的人品,說他謙和有禮但又不失堅決果斷,為人仗義,古道熱腸,認真負責守信守時等等等等。

方蔚然想,這回總算是找著個好的了!「可以把他微信給我一下嗎?我想自己和他聊聊。」

陸斐然給了,「是要給他介紹工作嗎?」

不是。追你老邵那邊繞不過去,我要換個目標啊。我年紀大了,得早點找起來,再過幾年更找不著伴了。方蔚然想著,含糊說:「嗯,有點事。」

方蔚然剛要站起來,肩膀上又突然按下來一隻手,把他按回位置上了。手機也被人從手上抽走。

方蔚然站起來,生氣了,「把手機還我!」

饒星洲一隻手推開他,另隻手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把他剛加的人給刪了,接著翻找到陸斐然的名字,把陸斐然也給刪了。完了就把手機丟回給方蔚然,「還你。」

陸斐然手上捧著從冷盤那拿的西瓜,回過神,咬了一口。

他還是吃瓜好了。

下午下班的時候,方蔚然又找過來,重新拜託了一次,「饒星洲把你的微信也刪了,再加一次吧。還有謝坤的我微信能再給我一次嗎?」

陸斐然遲疑著還是重新告訴了一次,「……方經理,你和饒總沒事吧?」

一提到饒星洲,方蔚然就覺得身心疲憊,「沒事。」他間歇性神經病而已。加到謝坤的微信號之後,方蔚然忍不住微笑起來。真是太艱辛了。

陸斐然看著方蔚然的神情,隱約感覺出什麼了來,他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之前的經歷,「方總……有件事我沒和你說。」

方蔚然的笑都還褪去,「什麼?」

「小謝他有戀人了。」陸斐然說,「哦,雖然和工作沒有關係……」

方蔚然臉上的肌肉都僵硬了,他覺得命運的陰雲又一次當頭砸下在他的腦袋上。

「……方經理?」陸斐然擔心地問。

方蔚然沉痛地合上眼睛又睜開,長長嘆了一口氣,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嗯……好的……謝謝你告訴我。我現在很好。沒什麼。呵呵。」

說完轉身走了。

剛走出去,迎面就撞上饒星洲。

方蔚然扭頭就走,饒星洲跟上去,嘲笑他:「也不看看你跟人差了幾歲。」

方蔚然脾氣再好,這三番兩次的也受不了了,惱羞成怒:「關你什麼事?」

「不關我的事我就不能說了嗎?」饒星洲說。

「沒見過男人這麼長舌的。」方蔚然反詰。

方蔚然進了電梯,饒星洲後腳進去,狹窄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饒星洲沉默了好一會兒,「不行了,我憋不住了。」

有病啊,要上廁所需要說出來嗎?方蔚然嫌棄地旁邊移了一步。

「我是不說明白,你就不懂是吧?再不說,你又要去找下一個臉蛋漂亮的小白臉了。」饒星洲是服了這個遲鈍、年長還顏控的老男人了,他繳械投降了,「既然他們都行,為什麼我不行。不能和我在一起嗎?」

方蔚然瞠目結舌,匪夷所思。

「你這什麼表情?不行嗎?是因為我沒他們長得好看?」

方蔚然想了想,還是老實地點了頭。

饒星洲炸了,「媽的,你居然點頭。我哪沒那小白臉帥了!我這叫男人味好嗎?再說了,你就不能不那麼膚淺嗎?這種事應該多看看人的內涵啊,而不是表面。」

方蔚然更加詫異了,「你有什麼內涵嗎?」

饒星洲:「……」

叮。

電梯門打開。

方蔚然走出去,饒星洲緊追不捨地繼續跟在後面。

「別捉弄我了,饒總。就像你說的。我只是個老男人木訥無趣的老男人啊。」方蔚然沉默了下,「如果是因為那次意外,我道歉,我該打醒你的。你那時也是喝醉酒糊塗了而已,我不會告你的,我們解決掉這件事,不行嗎?」

「我真是瘋了。」饒星洲咬牙切齒地說,一把把人拖走塞進自己的車裡,「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

「這位先生,可以幫幫我的忙嗎?」

回家的路上,一位女士向陸斐然求助。

這個女孩長得漂亮極了,烏黑的長直發,纖柔雪白的鵝蛋臉,長得又甜又純,這時她正半蹲在地上,吃痛蹙眉地扶著自己的腳,旁邊還有一截斷掉的高跟鞋鞋跟。

「我、我腳扭傷了,可以送我去一下醫院嗎?還忘了帶錢。……可以幫幫我嗎?」

「好吧。」陸斐然停下來,給她打了車,把她扶進車子裡,問:「師傅,到xx醫院大概多少錢。」

司機說了一個價錢,陸斐然給了三十,「多的不用找了,把這個姑娘送過去。」

女孩:「……你不送我去嗎?」

陸斐然:「我的貓還在家等我呢!」

女孩:「……」

邵陸斐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結果沒過兩天,他在小區溜貓的時候,一個圓臉的女孩過來搭訕,「這是你的貓嗎?長得可真好看。是什麼品種?」

她抱著一隻很漂亮的暹羅貓。

「沒品種,中華田園貓,是個串串。」陸斐然說。

「……」女孩,「能串的這麼好看也不容易啊。」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了一會兒,女孩還說想去他家坐坐,交流一下養貓的經驗。

「我養的不好啊,我就隨便養。」陸斐然說,婉拒了對方的要求。

他感覺這女孩是想追自己,他是不勝其煩的。後來幾天都沒敢怎麼下樓去溜貓,有時下去,看到這個圓臉女孩就趕緊換條路走。

這時陸斐然也隱約感覺到事情太巧了,就算他從小到大沒有缺過各種桃花,但最近來的也太頻繁了。而且他平時那個宅男打扮,真的會被那麼漂亮的女孩一見鍾情嗎?

結果最過分的一次到了。

有天陸斐然加班回去的晚,在路邊看到一個疑似是喝醉酒的女孩,這女孩長得妖嬈嫵媚,旁邊有幾個男人纏著他,陸斐然折回去,把幾個心懷不軌的男人給趕走了。再將女孩從電線桿上扶起來,「你住哪兒?」

女孩身上淡淡地酒氣,「就、就街角的那家酒店。」

陸斐然一路把人送到酒店,又扛上樓,把醉成一灘爛泥一直往自己身上靠的女孩給放在床上,終於有空可以喘口氣了。

他抹了把汗就準備走。

女孩卻醉醺醺地站起來,黏在他身上,「你真是個好人……我想謝謝你。」

陸斐然寒毛都豎起來了,把人掙開,「妹子,你別這樣。」

「來嘛,有什麼不好的,你又沒有損失。還是你占便宜呢。」

陸斐然突然想到了,「這不對,這真不對。」

女孩耍賴說:「有什麼不對的?」

陸斐然:「你根本沒喝醉是不是?」

女孩:「……」

陸斐然:「是誰要你這麼做的?」

陸斐然一路把人給逼問出來了,敢情是邵城雇的。

陸斐然氣得不行了,邵城要是和以前那樣拒絕他,他都認了,可雇女孩子來給他製造什麼艷遇……這真的……太瞧不起人了!這他媽的是在戲弄誰啊!是想怎樣?覺得他喜歡男人是種病?雇女人來給自己治病?要給他矯正?乾脆把他送進精神病醫院啊!

陸斐然直接去罵邵城:「你有必要這麼糟踐人嗎?你噁心不噁心啊?」

邵城隨他罵,「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陸斐然冷笑:「人傢什麼都跟我說了。我不是說了讓你不要自戀了嗎?你這麼做有意思嗎?」

陸斐然回頭就把事情又和劉女士說了,「你說這麼做對不對?」

劉蕓芝聽著特別好笑,「對,這白痴居然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你不要理他了。真別理他了。」

陸斐然胸口悶,他真想見邵城一次就揍他一次,想這回真的不喜歡他了,可是再想想,邵城這麼做的原因,不就是為了讓自己不喜歡他了嗎?假如自己這麼做了,豈不是正中他下懷。

這人真是太卑鄙了。陸斐然憤懣不已地想。

劉蕓芝問:「對了,我一直沒有問過,你們是怎麼認識,什麼時候認識的啊?」

陸斐然說:「五年前。」

「認識那麼久了啊?」劉蕓芝感嘆,接著愣了一下,「等等,五年前,你不是還是高中生?」

「是啊。」

劉女士:……我要回去打斷那個畜生的腿!

第41章 如逢大夢b[1更]/b

「哥……哥,醒醒……」

邵城聽到呼喚,醒過來。

他看到邵柔,但是是長大以後的。女孩二十多歲,長髮及肩,中分,臉上的胎記很是鮮明,但她並無怯弱的神色,全然不在意,就好像這只是一個在普通不過的裝飾。

「哥,你睡著了。」邵柔說。

「這是在哪?」邵城問。

「去給陸叔叔掃墓啊!你睡糊塗了嗎?」邵柔微愕說。

「斐然死了?」邵城如墜冰窖——怎麼回事?他不是重生了嗎?陸斐然不是好好活著嗎?

邵柔悲憫沉痛地看著邵城,遲疑擔心地說:「哥,你最近腦子越來越不清楚了,還是不要拖了,去醫院檢查一下吧。陸叔叔死了已經有三年了……你忘記了嗎……」

邵城一時之間恍惚了。

那他重生的事呢?難道說……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嗎?

他們來到墓前,墓碑上的照片還是陸斐然二十出頭的模樣。

這是邵城特地挑的最好看的一張照片,那時的陸斐然還是神采奕奕的,沒有形容枯槁臉頰凹陷,神情也沒有後來的憂悒鬱悶,是微笑著的,溫和地靜靜看著你。然而這照片的色調是黑白的,像是在陸斐然漂亮的臉上蒙上了一層輕薄的黑紗。

邵城想,他的夢做了太長時間,都快要不記得陸斐然的這個樣子了。

他伸出手,去觸摸這張照片,卻看到自己無名指上的兩枚戒指,他的那枚,和陸斐然還他的那枚。

邵城回到家。

空盪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陸斐然?」他問。

沒人回答他。連他自己的回音都沒有。安靜的像個墳墓。

邵城想去潑把冷水,他走進洗手間,便看到鏡子裡照出來的自己,兩鬢斑白,萎靡不振,臉上像罩著一層灰,比病時的陸斐然完全好不到哪去。

饒星洲來看他:「你也是時候把以前的事放下,好好看向以後了吧。人總不能一直活在過去啊。」

邵城說:「我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吧……」

饒星洲:「別亂說。你也沒多大年紀,我還打算活個二三十年呢,你肯定也行。」

邵城茫然了,他沉湎般說:「我夢見我重生了……重生到我剛畢業進公司的那段時間。」

饒星洲問:「然後你瘋狂買股,賺的盆滿缽盈?」

邵城笑了,搖頭:「一部分。我夢見了我再次和陸斐然遇見,他不再希望他喜歡我了,一直偷偷幫他,卻被他發現,然後他竟然說愛我。」

饒星洲嘲笑起來:「哈哈哈哈,果然是做夢!這怎麼可能呢?」

對啊,這怎麼可能呢?

邵城想。

那麼,就是真的在做夢。

是他快要死了,所以幻想出這樣荒唐的事情來聊以慰藉嗎?

可是那些事都太真實了。

邵城還記得那天煙花絢爛的夜空下,他抱住陸斐然的感覺。

他還記得再怎麼遭逢痛苦也從不哭泣的陸斐然,在他面前哭了一次又一次。

那小小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擔心的眼淚流了滿臉:「我們快去看醫生……我都被咬了。我前幾天還看到新聞說有個人被瘋狗咬死了。我剛才一想到,我就害怕。」wo

一會兒又是陸斐然問他:「哥,你為什麼要走?是因為我說我喜歡你嗎?那我不喜歡你了,你別不要我。」

再轉眼,陸斐然像是站不住地蹲下去:「……在你眼裡我就是垃圾對嗎?……你放心,我不會再糾纏你了。」

這樣多的甜蜜和苦楚都只是一場夢嗎?

邵城有點舍不得,再想想,又覺得這才是好的。

那他也不用為了如何讓陸斐然不喜歡自己而憂心憂慮、進退維谷了。

唉。

邵城想著,擰了自己一把。

一點都不疼。

邵城:「……」

這才是做夢。

大抵是意識到這點,邵城的眼前忽的變作一片茫白,青年時的陸斐然就在他面前,穿著居家修養的唐裝,衣服松垮垮,像掛在架子上,一陣風就能把他給吹走了。

陸斐然和以前一樣,用鄙夷厭惡的目光盯著他,銳利的像在一片一片剜在他心頭,「你這卑鄙無恥的人,你裝的那樣好,騙‘那個我’喜歡上了你!你敢真的告訴他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嗎?」

自然是不敢的。邵城想,愧疚地說:「我本是不奢望你能喜歡上我的。」

「我也不會!你那發生的,只不過一時的錯覺而已。你不要真的自以為我會喜歡你。我早說過了,就是到了下輩子,我也不會喜歡你的。」陸斐然說。

「是,是。」陸斐然附和。

陸斐然接著說:「我們不是說好了,有下輩子就不要再遇見再相互折磨了嗎?」

可他忍不住啊,你讓我遠遠地看著你,即使這樣也不行嗎?而且,我並沒有主動……想到這,邵城又笑了下自己,他當初不避開本來也該算是一種主動,到現在還在推諉責任嗎?這樣不好。

陸斐然咬牙切齒地說:「最可恨的是,你這般卑鄙地讓我喜歡上你,卻又不承認不接受,你想怎麼樣?混蛋!」

邵城:「我想讓你好好活著啊。」

陸斐然反問他:「你覺得對我好就是好了嗎?你問過我的意見了沒?」

邵城:「難道要我去和還不知情的你說‘假如和我在一起你會死,你還要和我在一起嗎?’,這樣只會被人當成瘋子吧。你不會信的。」

陸斐然:「你滿嘴都是‘你不會’‘我覺得’,真沒意思,擅自一個人做決定,擅自一個人痛苦,好似自己有多偉大似的,實際上做的事卻是給旁人都帶來痛苦。」

邵城:「我也希望大家都可以好好的。那我該怎麼做呢?」

陸斐然:「我怎麼知道,你自己想。別欺負我了,上輩子你就欺負我,這輩子你還欺負我,我是前兩輩子都欠了你一堆債嗎?這樣還都還不完。」

然後邵城意識到時間到了。

他這回是真的醒過來了。

睡了一身的汗。

喉嚨裡像塞了一小團火,口乾舌燥。

邵城坐起來,喘息。

從床上下來,地板冰涼。

他打開水龍頭,水嘩啦啦地流。

鏡子裡的自己斑白的鬢發變回了漆黑。

他低頭,手上也沒有那雙對戒。

一聲長嘆,輕飄飄不落地。

邵城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傷。

邵城剛簡單把自己弄乾淨。

劉女士來了。

第42章 舍不捨得b[2更]/b

「邵城,本來媽媽是不應該插手你的感情生活的,畢竟這是你的私事。」

邵城皺眉,心下思忖應當是為了陸斐然的事來的,他心意已決,不耐煩說:「是他和你說了什麼嗎?是,這是我的私事。讓我自己解決吧。」

劉蕓芝看到這混蛋的態度,就氣不打一處來,也忽的心生一股頹敗感,「我原本以為你會更像我一些,現在看來,你倒確實是邵豐益的親生兒子。推卸責任的功夫跟他一模一樣,還都那樣卑鄙無恥。」

邵城不明白了:「我是做什麼了?」

「小陸都和我說了。他認識你的時候才高二,你怎麼……你怎麼能這麼做……」

邵城:「……」無奈地說:「媽,你誤會了。我沒碰過他。」

劉蕓芝氣得,「我記得你以前有次被狗咬傷,一直不肯告訴我是為了誰,我才知道那是為了小陸。你分明那時候就對那個孩子有了叵測的心思。」她把手抽回來,歉疚在原地踱步,「我當時也該問清楚的,我沒想到你居然會看上一個孩子。原本我知道他現在還是個大學生我都覺得他年紀太小,卻沒料到更早的時候你們就有聯繫了。」

「我是那時候就喜歡他了……可我真的什麼都沒做,相反,他向我告白的時候,被我拒絕了。我知道當年他作為一個孩子思維還不成熟,所以我並沒有接受他。」

「真的嗎?」劉蕓芝不相信地說,你初中開始就各種換女朋友了,哪有什麼節操。

「我有必要騙你嗎?你不信的話可以和陸斐然求證。」邵城說。

邵城也很頭疼,他上輩子得到了陸斐然的身沒得到心,這輩子他碰都沒有碰過陸斐然,卻讓陸斐然主動捧上一顆真心。他現在的追求一如他曾經的拒絕一樣,都是直接而坦然的,邵城多少次看著那雙眼睛,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對他以前觸不可及的獻愛說出決絕的只言片語來。

不過既然不是對孩子出手,她就放心了。劉蕓芝又推測地問:「我還是弄不明白你到底是在做什麼?我本來還覺得終於知道一直往那鄉下捐錢是為什麼了,可再對下時間,又不大對,小陸還沒有認識你的時候,你就開始在那小鎮上做慈善了。」

這終於讓邵城有點緊張了,果然是他親媽,這麼敏銳,他想了想,含糊其辭說:「我那時心情不好,就是因為正巧在那做公益慈善,所以遇見了陸斐然。之後確實是因為他所以才繼續投錢。」又說,「他不知道的,你別告訴他。別讓他有心理負擔。」

劉蕓芝並不是很相信。但除了這樣還能怎麼解釋呢?她治了那麼多年的混世魔王居然被個那麼年輕的男孩子煉成了繞指柔,一心付出不求回報,還無怨無悔,最無法理解的是明明喜歡卻不肯接受。「你是覺得他現在還是不成熟嗎?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或者怕到時候承受世俗的壓力?雖然至少媽媽這邊是不會給你壓力的……」

「媽,你就別管了。」邵城嘆氣,「都說了,這是我的私事嘛。」

「所以,你是不管怎樣也不會接受小陸的求愛的嘍?」劉蕓芝最後再確認一遍。

「是的。我不會。」邵城淡然而堅定地說。

「嗯……那麼好的一個青年不被你糟蹋了也是好事。」

邵城:「……」

*

陸斐然的朋友們也勸他。

袁楚楚說:「他真的是太太太過分了,不僅僅是對你,對那些女孩子也是。你何苦把自己放低到這種地步呢?」

陸斐然苦惱說:「有時候事後想起來我也知道,但當時就是控制不住。」

「我並不認為對你來說,他是正確的人。」袁楚楚說,「你看,就像小謝,雖然他家那個太會吃醋了,可現在的小謝和以前的比,是不是變得更加優秀了?一個對的人他應當是叫你變得更加自信,而不是讓你懷疑否定自己。假如是這樣,即便在一起了,也沒什麼意思。」

陸斐然不知該怎樣反駁,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個在一支不可能漲的股票上投入身家的賭徒,因為已經花了太多,舍不得抽身,抱著一點點希望,幻想說不定會有奇跡發生。「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

「你怎麼了,要哭了嗎?聲音這樣。」袁楚楚擔心說。

「不是。我喉嚨最近有點發炎。」陸斐然回答,「感冒了吧。」

入秋了,天氣漸漸轉涼。

陸斐然收拾衣服,把秋裝冬裝從櫃子深處拿出來,該洗的洗,該曬的曬。

他翻出那條奶白色的圍巾,愣了愣,奶奶織了兩條一模一樣的,給了他一條,邵城一條。他還記得自己當年看到邵城戴上以後,唰的紅了臉,用圍巾折起來。那時自己還矮,總是看著邵城的背影,覺得他又神秘又高大。而這麼多年過去,他依然也只能看著邵城的影子,觸不可及。

陸斐然在鏡子面前往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圍巾,又悶又熱,款式過時老土,顏色也褪了。

「奶奶,我想你……」陸斐然抽抽鼻子,把臉埋進圍巾裡。

公司組織全身檢查。

陸斐然去參加。

組長告訴他:「還是要定期做檢查啊,自己平時也要多注意,有什麼不舒服的呢?就該早點去醫院看。別覺得自己年輕就可以隨便折騰身體,年輕的時候不注意,就是賺了再多的錢,老了也不補回來。我們公司每年做檢查,總會有幾個生病的。」

陸斐然說:「我一直有在鍛煉身體的。」

並不以為意。

然後拿到體檢報告,醫生通知他去做個詳細複查,好確認病情,他可能得了喉癌。

陸斐然實在想不通,他既不抽煙也不喝酒,為什麼會輪到他頭上呢?為什麼他這般倒霉?

陸斐然想想自己的存款就覺得沮喪,而他現在還是個實習生,要請多久的假做手術呢,等他做完手術回來公司還會不會要他這麼個生病麻煩的員工。

他不知道。

辭職的念頭再一次浮現在他的心頭。

陸斐然在醫院排隊等檢查。

接到邵柔打來的電話:「然然哥哥,你不來看我嗎?我和小公主都很想你。」

「對不起,然然哥哥有事情,今天不能去看你了。」

邵柔失落地說:「好吧……你聲音好怪哦,是喉嚨痛嗎?我也喉嚨痛過,奶奶就不許我吃糖了。然然哥哥也要忍著不能吃糖吧?」

「是啊。哥哥不能吃糖了。」陸斐然說,感覺嘴巴有點苦。

孤身,異鄉,生大病。

即便是樂觀開朗如陸斐然,也難免低沉迷茫。

他從醫院回去,坐在公交車上。

窗外一片華燈初上。

他匆匆擠在人群中,下車,被熏一臉尾氣,像吐。

走了好一段路才慢慢地緩過來。

到公寓樓下,陸斐然低頭在包裡找鑰匙。

「陸斐然。」

他聽到一個哽咽的聲音,面前出現一雙嶄新蹭亮的皮鞋和筆直剪裁的西裝褲腳。

第43章 服不服輸b[1更]/b

有時候陸斐然真的很奇怪,他本來是很難過的,但是邵城看上去比自己還難過,就好像得病的事他不是自己一樣。

陸斐然挑眉看了他一眼,「邵總有何貴幹?」

邵城差不多是第一時間得知了陸斐然的並。他感到絕望透頂。

上輩子陸斐然明明是沒有這麼早就得病了。他那次是因為外地的小公司環境太糟糕,又加上逃亡躲藏生活疲憊身體差,因此不幸導致了病變。這次是因為什麼呢?沒有理由啊!陸斐然長期運動鍛煉,他的公司環境和飲食都絕沒有問題,也沒有要陸斐然顛倒地加班弄垮身體啊。那致病因是什麼?或許真的就只是命中註定有這麼一遭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一直以來做的這些給雙方都帶來痛苦的掙扎有什麼意思?僅僅是給老天看笑話嗎?

陸斐然見邵城沉默不語,繞開他,「沒事的話請讓一讓吧,我要進門了。」

邵城挪了一步,又擋在他前邊。

陸斐然抬頭,眼神倔烈地瞪著他。

邵城艱難地開口:「對不起……我聽說了……」

陸斐然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嘲諷自己,還是嘲諷邵城,「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又不是你害我得病的。……我也不需要你可憐我。……喂……你要哭了嗎?你那麼難過幹嘛?得病的不是我嗎?我都沒怎麼樣呢……我又不是要死了。擺著個哭喪的臉是做什麼啊?」

邵城哽咽地說:「我給你找最好的醫生,你不要害怕,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可以治得好的。」

陸斐然莫名其妙:「肯定治得好啊。又不是晚期。」

邵城:「嗯,肯定治得好的。」

畢竟邵城也是好心,陸斐然也做不到像個惡人一樣一直說不好聽的話。陸斐然緘默了好一會兒,「我一直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但大概只是作為兄長吧,就像你以前說的那樣,但也不會發展出更多的感情來了。我利用這點接近你,一定讓你不勝其擾吧……我該早點說對不起的。你也用不著事事都為我操心了,想將我規範成一個普通的社會人了。我有我自己的選擇,這是我的人生,就算我走錯了,也是我個人的責任,你又何須內疚?」

邵城無法告訴陸斐然,他已經死在自己懷裡一次過了,他怎麼能不內疚?「這種時候你就不要倔了,聽我的話,我來給你安排吧。」

「只是早期癌而已。小手術。沒什麼大不了的,這點錢我還是有的,還不需要你幫忙。」陸斐然冷冷說。

邵城伸手就要去抓陸斐然的手腕,還沒碰到就被陸斐然狠狠甩開,陸斐然瞪圓了眼睛看著他,胸口的郁氣無處發泄,他一拳砸在鐵門上,砰然一聲響,「我都說了我不需要你同情!你都那樣對我了,不就是希望我別再纏著你了嗎?!好,那我都說了我不纏著你了,然後你連我默默喜歡你也不允許,非得推個什麼人給我,那我就走的遠遠的。你讓我自生自滅啊!你別管我啊!你對我那麼好幹嗎?你不要對我那麼溫柔了!」

越說到後面陸斐然的聲音越顫抖,帶著哭腔,他慢慢蹲下去,像是在忍著不哭出聲,抽抽了兩下,「你不要這麼對我了……你是不是又打算對我好,等我好了就消失不見?與其是這樣,那一開始就別對我好了。你是好意我知道,可對我來說,真的太殘忍了。邵城。」

「我會忍不住的。只要你有一點點對我好,我就無法停止喜歡你。」陸斐然覺得自己真是丟人,在這種清醒的時候,作為一個大男人,居然哭鼻子了。

邵城也蹲下來,他的手抬起,在半空中凝滯了很久,才終於落下,輕輕抱住他,「那如果我說我不會再離開你了呢?我現在知錯,還來得及嗎?……你還能原諒我嗎?」

陸斐然震了一震,稍微仰起一點臉來,含淚看著邵城,並無多信任,「你不要騙我。不要等我病一好,你又跑了。」

邵城認真說:「我真不騙你了。我可以發誓。」

陸斐然想了想,說:「那你發個毒誓!」

邵城:「……」

陸斐然:「你發個誓就說你要是又騙我,那你一離開,我就病死掉。」

邵城原本是想好好發個誓的,一聽陸斐然這話就生氣了,「你不要詛咒你自己!你還有你爺爺呢,不要滿腦子只想著戀愛!」

陸斐然心虛了,他也就是一時衝動說出來,「唉,算了,現在都是科學時代了,不能這麼封建迷信。」

邵城:「……」他拉了陸斐然一把,「站起來了,別蹲在地上。」

陸斐然站起來,說:「我想了想,你剛才說的還是很含糊,什麼來得及,什麼不離開,乍一聽我又要被你糊弄了,其實什麼清楚的事情都沒有說。你還是和我說說清楚,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喜歡我嗎?」

邵城是已經潰不成軍,繳械投降了,「喜歡。」

陸斐然問:「是愛我嗎?」

邵城回答:「愛。」

陸斐然再問:「那種戀人之間的愛嗎?」

邵城嘆氣似的說:「是。」其實不能單單這麼解釋,他和陸斐然相互折磨又相濡以沫二十多年,早已不止是愛情了,還有親情和友情,這本就不是簡單能夠說得清的。

陸斐然慢騰騰紅了臉,他眼睛裡還有淚光呢,卻又展顏笑了起來,「那我答應你。我也愛你。」

這毫不矯作的示愛像是撞在邵城心尖,讓他愣了一下,他以為他反覆拒絕陸斐然那麼多次,把他弄得尊嚴掃地痛苦不堪,陸斐然總不會這麼輕易答應的,應當要生個氣,像自己拒絕他一樣拒絕自己才是。然後自己會再更加誠心誠意地附小做低乞求他的原諒。

邵城完全沒想到陸斐然竟然就這麼答應了,什麼都沒有做。

「你這是什麼表情?很奇怪嗎?」陸斐然問。

邵城:「沒什麼……我都準備好讓你揍一頓出氣了。畢竟我以前做的那麼過分,得為自己的錯付出些代價才是。」

陸斐然說:「話是這麼說。可既然現在明確了你愛我,我也愛你,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邵城看著他明亮的眼眸,真想抱住他。

沒等邵城猶豫出個結果來,陸斐然已經先撲上來抱住他了。陸斐然靠在他的肩膀上,心滿意足了,「我知道我太主動了。但是我真的忍不住啊,大概這樣實在不矜持……可我又不是女孩子。而且,我真的喜歡你啊。我也沒有辦法啊!我高興都高興不過來了。」

邵城回抱住陸斐然,此時此刻,陸斐然那顆年輕熾熱的真心終於是貼在他的心口,似乎給他蒼白創傷的心注入了新鮮的血液,讓它又能再次跳動起來。

陸斐然真不想放開邵城,他好不容易才抱到邵城的。

但是有人路過,用看異樣的眼神看著他,他才意識到,在這種地方卿卿我我太有傷風化了。

邵城摸摸他的後腦和脖頸,像在給他順毛,「好了,先放開吧,我們一直站在這裡擋了別人的路了。」

陸斐然嗯了一聲,正要去開門,鑰匙插/入鑰匙孔裡,還沒扭,他猛地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等等,他已經一星期沒有打掃房間啦!

洗手間髒衣服堆了一盆,垃圾也沒有丟,廚房水槽裡的盤子和碗也放了兩天沒洗了……這能給邵城看嗎?陸斐然頓時羞赧不已。

「怎麼了?打不開門嗎?」邵城問。

「不是……要不,今天你還是先回去吧。」陸斐然說。

邵城:「……」

發生了什麼?

怕邵城誤會,陸斐然又急忙解釋說:「我沒有別的意思的,就是、就是……要不你在外面等一下,等會兒我再叫你進來。」

邵城……邵城瞬間就知道是為什麼?他還不了解陸斐然嗎?不過就算是偷懶,放在陸斐然身上他也覺得格外可愛。「沒關係的。」

陸斐然紅著臉,「不好啊。」

你再糟糕的樣子其實我都看過了。邵城心想。

陸斐然還是遲疑地開了門。

邵城覺得比他想象的要好多了,和那個逼仄陰暗的小出租屋比這個公寓好多了。

小貓沒有馬上走向主人,而是警戒地盯著邵城,豎著尾巴,不友善地喵喵直叫。

陸斐然把他抱起來,向他介紹,「少帥,這是邵城。你新爸爸!」

邵城脫了西裝外套,輓起袖子,「肚子餓不餓,我給你做點吃的?」

陸斐然點點頭,邵城的手藝是沒話說的,有廚師證的。

邵城看了看陸斐然的冰箱,沒什麼材料了,很快簡單給他做了幾個家常菜。和陸斐然坐下一起吃了飯,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麼像樣的夥食了。

邵城先吃完了,開始給他打掃房間。

陸斐然很不好意思:「怎麼能讓你做呢?」

邵城說:「你現在是病人啊。坐著就好了。我的小少爺,你家務做的真不怎麼樣。」

你才是真的大少爺呢。陸斐然想。明明邵城生活比自己優渥多了,結果自己這個窮人家的孩子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做飯也不行,家務也糟糕。

邵城手腳麻利,把房間收拾的乾乾淨淨的。

陸斐然這時候後知後覺地品味出有點奇怪了——其他人談戀愛是這樣的嗎?不應該黏黏糊糊你儂我儂的嗎?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啊,怎麼感覺他們直接進入老夫老妻狀態了?

邵城把事情都做好,床單都幫陸斐然鋪了條乾淨的,就差沒親自給他暖被窩了。

陸斐然驚嘆:「你是田螺先生嗎?」

邵城笑了,「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陸斐然纏著他:「這麼晚了,多危險啊,就在這休息吧。那我明天早上一起來就能看到你了,你看,我床也挺大的。」

邵城知道陸斐然其實是沒有特別的暗示的,但是他忍不住遐想啊,鼻血都要流出來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陸斐然臉一下子就紅了,邵城說的是那個意思嗎?可他現在不是病人嗎?只是想讓邵城陪陪自己而已。

邵城摸摸他的腦袋,「……我陪你,不過我睡沙發就好了。」

第44章 點到即止b[2更]/b

【第四十四章】

陸斐然睡的很不安慰,半夜忽的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給驚醒,他迷迷糊糊醒過來,恍惚記得今天邵城是在他家留宿的,又恍惚懷疑這是一場夢。他掙扎著從爬起來爬起來,赤腳踩著冰涼的瓷磚地面去客廳,看到邵城就躺在沙發上,這才安心下來。

是真的。

邵城答應了他的求愛,他們現在是情侶了!

陸斐然山呼萬歲地想。

陸斐然跪坐在地上,就著月光悄悄看邵城睡著的臉。他看著邵城硬朗的臉部線條,下巴微青的胡渣,越看越入迷。陸斐然輕輕地嘿嘿笑了一聲。他還注意到邵城緊皺的眉頭,真想揉一揉,但怕吵醒了邵城。

陸斐然伸出手,輕輕地用指尖摸了下他的眉毛,像羽毛拂過那樣輕,不會吵到邵城。

他為什麼即使在睡覺時也一臉愁苦嚴肅呢,就好似無時不刻都在扮演一場悲劇男主角。陸斐然趴在沙發邊上,舍不得走,他特別怕自己睡醒了,邵城就不見了。又覺得自己有點可憐,像一隻被主人拋棄了好多次的小狗,一看不見對方,就害怕是再一次被拋棄了。

我得做個記號。陸斐然想。

他慢慢地湊過去,想親邵城一下。

——邵城裝不下去了,睜開眼睛。

陸斐然:「……」

邵城坐起來,居高臨下的視角:「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出來幹嘛?你現在生病,好好休息。」

陸斐然盤腿坐在地上,肩膀垮下來:「我夢見你不見了,我就嚇醒了。」

邵城愣了一下,心頭像是被針尖密密麻麻地扎疼,這是他的罪過。對不起。他想了想,把寬大的手掌貼在陸斐然微燙的臉畔,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不用怕,我真的不會走的。」

陸斐然抓住他的手掌,眼神驚惶而茫然,並不相信,「我記得那天早上,就是我高考的最後一天,我醒過來,看到你站在院子裡的影子,像是要被風吹走。我問你怎麼了,你告訴我會等我一起回去,結果我出來的時候卻沒見到你。我一晚上沒有睡。」

邵城聽著都覺得心酸,他真是鐵石心腸罪孽深重,「好了,不要坐在地上了,現在天氣冷下來了,要著涼的。快回去被窩裡。」

陸斐然很乖地點頭,慢吞吞從地上站起來,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像是怕一不看著,邵城就不見了。

邵城被他的眼神望的……心化成了一灘春水。

「你是小學生嗎?」邵城笑了。

「要不,你真的也來床上睡吧,沙發那麼窄,你腳都伸不開。多累啊。」陸斐然靠在門邊說,這樣的話,他就可以抱著邵城,確認邵城就在身邊,不會睡不安穩了。

說完,邵城站起來,大步走過去,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投下一大片影子,幾乎把陸斐然整個人都罩在裡面。

他要做什麼?陸斐然仿佛受到壓迫逼近,卻不後退,反倒隱隱期待起來。

邵城親了一下他的額頭,「這樣夠了嗎?」

陸斐然怔了怔——居然只是親額頭嗎?!他呆呆看著邵城,搖頭,「不夠。」

這回答讓邵城愣了。這孩子怎麼這麼奇怪,以前嫌他是色/情/狂嫌棄得無比直接,現在又嫌他不夠色/情嫌棄得那麼直接,該拿他怎麼辦好?真是服了他了。

邵城微微俯身吻下去,輕車熟路地攻城略地,他太熟悉陸斐然了,陸斐然身上有那些敏感點,該親哪,怎麼親,他都記得一清二楚。但儘管如此,他原本是想稍微安撫下這個小傻子,他以為自己能控制得住自己,但一嘗到陸斐然身上丁點甜美的味道,就有點忍不住,然後陸斐然生澀而努力地回應起來,這像是往火裡潑了一把油,邵城覺得自己是中了罌/粟一般失去理智了。

邵城把手從陸斐然純棉睡衣的邊緣滑進去,撫摸著他光滑柔韌的脊背,這暌別多年的美好觸感讓他想起以前無數次的經歷,頓時全身的血都往下面衝,燥熱的難受。他一把把陸斐然抱起來,走了兩步,放在床上。

陸斐然已經被親懵了,剛才被親的喘不過氣,大腦有點缺氧。

邵城隔著褲子碰了許久不見的小夥計,嗓音喑啞,隱忍著什麼似的:「寶貝兒,你硬了。……你不怕嗎?不覺得我們這麼發展太快了嗎?」

陸斐然想了想,「我以前就看過你的屁股了啊。」

邵城:「……」他又親了一下陸斐然被親的紅潤的嘴脣,再親了一下他的喉結,「我可以碰你嗎?」

「……廢話,都硬了。」陸斐然說。

……

陸斐然舒服極了,躺在那喘著氣。

邵城拿紙巾擦了手。陸斐然揪著他衣角,不放他走。邵城只好陪著躺在他身邊。

陸斐然美滋滋地說:「身家十幾億的邵老闆給我服務,服務了還陪我睡覺。我真是太賺了!」

邵城是沒敢繼續下去,那樣他更控制不住,以前就是,每次都把陸斐然弄哭。「好了,陸小同學,你爽過了,真的該睡覺了,一滴精十滴血,你還生病呢,我們不要繼續玩了。你明天還要上班呢,別以為我是你老闆,你就不用上班了。不要辭職,去請個假,我帶你去看醫生。」

陸斐然抱著他,「好。我聽你的!」

陸斐然如願以償,終於可以安心地沉入夢鄉去了。

一夜酣眠。

第二天早上起來,陸斐然摸摸床邊,又空了。

他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嚇得猛地坐起來,接著聽到廚房傳來的聲響,聞到了飄來的食物香氣。

陸斐然跑出去,邵城正扎著襯衫袖子,嫻熟地翻鍋攤雞蛋餅,桌上兩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起來了嗎?洗臉刷牙,吃了飯就可以出門了。」

陸斐然感動極了,窗邊照射進來的暖融融的陽光充滿他的胸口,他在原地傻乎乎地看了邵城好半天,才不捨得地挪動腳步。

邵城開車和他一起去公司。

陸斐然說:「我該請假兩個星期吧。會不會太久?」

邵城說:「請多久我都會讓人給你批下來的。」他又說,「搬我家那去住,我有套房子,之前一直是一個人住。你過來,我好方便照顧你。」

陸斐然雀躍不已:「好啊!我請了假,下午就搬東西過去?」

邵城本來想說明天的……沒想到陸斐然這麼不矜持……「你不要辛苦,我會讓白秘書來幫你搬家的。你想今晚就搬過去,就今晚吧。東西可以慢慢拿。」

車子在離公司還有兩百米較為偏僻的地方停下來。

陸斐然先下車,步行過去。

沒人知道他們倆是一塊兒的。

第45章 又想不出b[1更]/b

陸斐然做完手術那天,袁楚楚和謝坤提了水果來探病。

袁楚楚當初剛聽陸斐然說他得了癌,嚇得罵他:「你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陸斐然說:「我怎麼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接著袁楚楚和謝坤就直接分別給他轉了三千塊和五千塊。

陸斐然哭笑不得:「不要這樣啦。」

兩個朋友一致回答:「又沒多少錢。」

袁楚楚說:「你是我們幾個裡面飲食作息生活最規律的,還堅持運動,卻得了病,真是上天不公。」

陸斐然:「只是小手術啦,查出來的早,病情較輕,做個喉激光手術就夠了。」

但袁楚楚還是很惆悵,一時間感慨生命的變幻莫測,她和謝坤一起憂愁地來到醫院,見到陸斐然。陸斐然坐在床上,臉色紅潤、白白胖胖的,直接噴了:「我靠,你做手術還坐月子啊?」

陸斐然不好意思起來,做完手術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只能吃流質食物,所以手術前他先把饞癮兒過了,邵城很支持,換著花樣燒菜,親自喂他,才半個月就胖了不少。

水果籃子放在床頭櫃上。

陸斐然現在不方便說話,邵城替他道謝,「可以榨個新鮮果汁給小陸喝。」

謝坤問他:「小陸,你爺爺呢?」

陸斐然搖頭。

邵城說:「爺爺還不知道,斐然不想讓爺爺擔心。」

謝坤和袁楚楚面面相覷。

那大概陸爺爺也不知道你們倆勾搭起來的事吧……

作為曾經的受害者,謝坤是清楚鄉下小鎮上的壓抑氛圍的,也就他兩個朋友都是特立獨行的奇葩,所以對自己那麼好,但絕非主流的環境輿論。所以他並不打算回老家發展,所以他也知道陸斐然面對的大抵是什麼壓力,老一輩人的觀念很難轉過來,陸爺爺知道以後會是什麼反應呢?

謝坤用自己的父母設想了下,絕對會暴跳如雷的。

養病期間太無聊了,陸斐然相當樂意和朋友發消息打發時間。

謝坤:你現在是和邵城在一起了吧?

陸斐然:我們同居了。我住他家。

謝坤:……我其實也和老顧同居有一段時間了。

陸斐然:早看出來了。

謝坤:那你打算以後怎麼辦?總不可能一直不清不楚的吧,戀愛只有兩個結局,一是分手,二是結婚。而現在國內同性戀是並不能結婚的……

邵城把一枝新剪下來的花插在玻璃花瓶裡,想擺在房間裡。走過去時,無意中看到他們的這句對話。

邵城愣了一下,把花瓶端放在桌上。

陸斐然:我想過了啊。等我病全好了,我就去和老邵求婚!我研究過了,可以去加拿大領結婚證的。

謝坤有時覺得陸斐然真是個很怪的人,以前高中也是,現在也是:你不覺得很有壓力嗎?比如來自父母,還有周圍人的整個環境。你沒有受到排斥嗎?

陸斐然說:有是有的,你知道我之前被女同事給出櫃了。現在有同事就不搭理我,還有覺得我會勾引他的,這個最受不了了。我真是無語。

謝坤憂愁地說:我身邊的同學同事倒還不知道我的事,只是……

陸斐然了解謝坤的性格,他生性溫柔又敏感纖細,許多事憋在心裡,成日裡便一副憂鬱冷漠的臉龐,叫人以為他是個冷冰冰的人,可一旦勇敢起來,總能讓別人刮目相看。陸斐然便耐心地一句句勸解著謝坤,雖然他並不插手謝坤的感□□件,但希望鼓勵到他能找到自己最想要的吧。

「真的不告訴爺爺嗎?」邵城問。

怎麼告訴呢?爺爺知道了肯定要來,那是直接承認了邵城呢,還是讓邵城出去躲兩天?陸斐然想:我也不想爺爺擔心的,現在不是沒事了嗎?我從小就沒有生個小病就和大人撒嬌的習慣。

邵城覺得,陸斐然還年輕,肯定是還沒有長久考慮過以後,就算考慮過,他能打算的多仔細呢,如今無非是憑著一股衝勁兒說出些孩子話來。但生活並不能憑著這些來過啊。

邵城歉意和陸斐然說要出差兩天。

陸斐然笑了:「我有手有腳的,又不是病到爬不起來了。放心吧,等你回來,看到的我肯定還是活蹦亂跳的。」

邵城準備之後,獨自回了小鎮。

幾年過去,小鎮變化了不少,馬路拓寬了,大樓翻修了,只有古街這邊似乎還和以前一模一樣,安靜地保持著舊姿態。

車依然停在三年前他經常停車的地方,邵城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惶然覺得自己並未離開過,這些年他也還和當年那段時間一樣忙碌而充實地在公司和陸家往復奔波。他一路步行進窄巷去陸家。

邵城是全副武裝來的,西裝革履,器宇軒昂,衣襟上別著鑽石領針,看著應該出現在電視上做演講,而不是這種地方。幾個嬉鬧的孩子見到他,嚇得噤聲貼著墻橫著繞過他。

巷口早餐店的老闆望見他,「……誒,這不是小劉嗎?」

邵城沒想到還有人記得他,「你好。」

老闆用詫異地目光打量著他:「你以前經常和然然一起來的。好幾年沒見了吧……你這是衣錦還鄉嗎?回來了?」

我是回來見陸爺爺的。

想歸想,其實一想到,邵城還是有點怵。

所以他不敢告訴陸斐然,先自己一個人來探探路,要是成功了再去告訴陸斐然,不然只不過徒增陸斐然的傷心而已。

結果半路就遇見了陸爺爺,他正在提著一籃子新鮮的菜和另個老人家說笑。

陸爺爺轉頭看到邵城的時候也愣住了,一下子沒敢認,「你是小劉?現在是出息了啊!」陸爺爺十分欣慰地說,「來來,去我家,我們好好敘敘舊。」

邵城勉強地笑了一下,心情沉重地跟去。

陸爺爺開了門,邵城跨進高高的門檻,他隨手關上門。

「你當初是做什麼去了?然然特別想你,總是提起你……你不在的時候,過了半年,丹丹也死了,老死的,然然很傷心……」陸爺爺說著,聽到關門的聲音,回過頭,「怎麼了嗎?」

邵城鄭重說:「爺爺,我有件事要和你道歉。」

陸爺爺被他這悲壯的架勢給懾住,心底升起幾分不詳的預感,懵愣地問:「什麼事?」

邵城走進大唐,對著陸爺爺直接跪了下去,「我和陸斐然在一起了。」

陸爺爺:「……」

庭院靜謐的可怕,一陣風吹過,檐角掛著的風鈴叮叮噹當響起來。

陸爺爺不敢置信地問:「我耳朵有點背,你說什麼?」

邵城一字一字口齒清晰地認真地說:「我和陸斐然在一起了。是我追求他的。」

陸爺爺覺得腿突然有點酸,讓他站不住。他靠住身旁的椅子,坐下。「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你說的‘在一起’是耍朋友的意思?」

邵城:「是。我和陸斐然現在是戀人。」

陸爺爺無言以對了,失散多年的小友忽然回來,還未來得及敘舊,搖身一變,成了他的……這該怎麼稱呼,女婿?兒媳婦?男兒媳婦?男婿?真是混亂。

邵城把自己文件包打開,裡面的資料都拿出來。

「我並不是玩弄然然的。所以我希望得到您的同意,否則就算我能給然然再說,您不高興,他也不會高興。」邵城說,「現在雖然國內還不能結婚,但國外可以。假如您同意了,我就和然然在國外領結婚證。」

邵城把文件遞給陸爺爺,陸爺爺愣愣地下意識接過。

「您可以看一下。這些是結婚條款,結婚以後我會把我一半的財產都記到然然名下,假如我出軌的話,財產都歸他,我淨身出戶。不信的話,您可以找個專業律師給你看一下。我絕沒有騙您的。」

陸爺爺從胸前兜裡掏出老花鏡戴上,看了下紙上這密密麻麻的字,看的頭暈,完全看不懂。

「我考慮過您大概會擔心孩子的問題。當然我是男人,我們確實不可能生的出孩子。但我們可以去國外的專業機構代孕小孩。這點的話,您可以看下這個資料。」邵城說著,又遞了一份新的資料給陸爺爺。

陸爺爺皺著眉,被這些小子搞得眼睛都看花了。

邵城靜靜地等著。

他覺得自己姿態擺的足夠低,準備的足夠充分,有點忐忑陸爺爺的反應,但也覺得贏下這場談判的勝算是挺高的。

陸爺爺翻了翻這些文件,刷拉拉的,過了好一會兒,不再看了,摘下了老花眼鏡,斟酌下說:「雖然我看不懂這些彎彎道道的東西,但我大概知道你花了很多心思。」

「但是,小劉……你是不是一直沒有和然然商量過?」

第46章 打道回府b[2更]/b

邵城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沒有解釋清楚造成了誤會,補充說:「是因為斐然沒有來所以您不相信我說的嗎?我可以證明……」

邵城有點慌張地翻找東西,或許可以給陸爺爺看看他和陸斐然的合照……有用嗎?

陸爺爺舉了舉手做了個按下的姿勢,「不,不用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好像沒有明白。」他慢慢說,「你還沒來的時候,然然給我發了消息,說了他生病的事,又說了已經手術成功,還說了他的戀人一直陪著他……他給你說了很多好話。」

邵城靜下來聽。

陸爺爺笑了笑,「別看我這麼老了,我也是會用手機的。……說實話,我以前確實有點接受不了男人和男人……男人和男人,嘖,這算怎麼一回事兒呢?」他眉頭緊皺,搖了搖頭,嘶著氣兒說,「但我今早看到然然的短信,他沒說‘女朋友’,說的‘戀人’,我就感覺到不對勁兒了。」

邵城心頭一緊,趕緊道歉:「對不起,是我的錯。要不是我,然然也不會走上這條路。但既然現在已經這樣了,我也必須負責,也會負責到底。」

「你這人啊,不要只顧著自己說,讓我先說完行嗎?」陸爺爺無奈地說。

邵城只好閉上嘴。

陸爺爺問:「你肯定沒和然然聊過怎麼和家裡人交代這件事吧?」

邵城:「……」他怕斐然傷心,想一個人先解決了再告訴他啊。

「然然以前就問過我了。」陸爺爺說,「他問我如果他喜歡男人怎麼辦。這孩子,他是個較真不胡亂開玩笑的。所以我知道他必定說的就是心裡話。這個叫什麼……對,出櫃,我在網上查到了,現在你們年輕人是這麼叫的吧?我小的時候管這叫二椅子,後來是流氓罪,要抓起來判刑的。我聽他這麼說特別害怕,不知道會不會被警察抓起來。我年輕那會兒也有聽人說搞這個……是腦子有問題,是神經病!但我想啊,我然然肯定不是啊。我家然然是好孩子。然然不在的時候,反正我也空,我就去圖書館呀,還有讓人教我上網,查了很多關於這個的資料。現在時代果然和以前不一樣了。我知道現在是不會被抓了的,也不是神經病。那什麼……什麼科學家說過,唉,我記不得叫什麼名字了,反正科學家說這是正常的。我沒文化,那我聽科學家的。既然這樣的話,也也沒什麼了,是吧。」

說到這,陸爺爺還是嘆了口氣,「我是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骨頭了,思想落後,你要讓我馬上接受,這個我也做不到,但我正在慢慢讓自己接受。然然是個命苦的孩子,他小小年紀爸爸媽媽就走了,走的那麼突然,奶奶也是,我呢,我也是個窮老頭子,什麼都幫不了他。我只能盡量理解他,我希望他成為一個正直的善良的人,也不需要多有出息。……說得這麼多,我意思就是,你不用那麼緊張,只要然然過得好,我絕沒有反對意見。」

老人的善意將邵城比的無地自容,他覺得……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什麼了。

「所以,你肯定沒有和然然商量過就來找我了吧?」陸爺爺揣測著,「假如你和他商量過,就不會說出前番那些話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看著自己,也並沒有施壓。邵城卻燒心地慌起來,慚疚,不安。

「世事難料,我活的也夠久了,說不定什麼時候突然沒了,那然然怎麼辦?他能有個伴兒,真心對他好的。那我也滿足。你這些文件拿我看,我看是看不懂,不過我能感覺到你是很認真的,你不想辜負然然,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很高興。但我也得說,這並不是過日子的法子。過日子過日子,都說相互扶持,這是相互的,是要兩個人有商有量的一起過來的,並不是什麼都要說,我們要分得清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比如你今天來找我要我同意的事情,就是應該要和然然商量的事。可你卻沒有。」

「你覺得你這麼做對嗎?我現在看得出你有真心,可我看不出你這是個過日子的樣子。」

邵城啞口無言,無從反駁,羞愧難當。

陸爺爺繼續說:「還有啊,你給我看的這個婚前協議。你盡和我什麼資產啊財產啊,都是錢,錢錢錢的。這是然然和你商量出來的嗎?他同意的?雖然我不明白細節,不過這大概意思就是然然占很大便宜吧?你這樣讓我覺得怪不對勁兒的,如果這是你們商量出來的結果……我真的要懷疑,然然難道是為了錢和你談戀愛嗎?」

這時邵城不得不開口了,「不是,絕對不是!斐然不知道的!是我擅作主張找律師弄得這些協議,我是想,只要您同意了,我再去找然然,這上面我都已經簽好字了,就差他簽字。他只要簽字,就有法律效力了。」

陸爺爺點頭,松了口氣,「我就覺得我然然不是那樣的孩子。我們雖然沒什麼錢,也過得好好的,有一分過一分,人只要不貪心,踏實勤奮,日子總會不錯的。」

邵城低聲說:「對不起……」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陸爺爺站起來,「你要是真的是要和然然過日子的話,就好好和他談談。你這樣瞞著他,突然一個人找上我,我卻是不能在然然不知道的時候,同意關於他的事情的。你要來,和他商量了,帶他一起來。現在這樣,我也沒更多的好跟你說了。」

說著,陸爺爺把文件都遞還給邵城,「收起吧,這麼貴重的東西。不要隨隨便便搞丟了。對了,這個也得給然然看。既然是要他簽字的東西,你不給他看,有什麼意義呢。」

廳堂的石板地又冷又硬,還透著一股刺骨的濕氣,邵城跪了這好半天,跪的腳都快沒知覺了,嘴巴裡也又乾又苦,「好,我知道了。謝謝爺爺。」

陸爺爺冷冷地■了一聲,「小劉啊,你以前是管我叫大伯的。」

邵城老臉一紅,「……其實我不姓劉,劉是我母親的姓,我本性是邵,召耳邵,邵城。」

陸爺爺看了邵城一眼,語氣默然,「哦,那就是小邵。」爺爺仿佛沒注意到邵城似的繞過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像是才想起來似的說,「哦,你怎麼還跪在那,起來吧,回去吧。」

說完,他就雙手負在背後,看也不看邵城一眼,直接走了。

把他唯一的孫子都拐跑了,他再通情達理,也總得出口氣吧。

*

陸斐然向公司請假時是寫明了病因的,組長曉得他父母雙亡上頭只有個爺爺家境拮據,還問了他需不需要幫助,後來還打算來醫院探病。

都被陸斐然推了,開玩笑,被發現他和邵城的關係,他怎麼在公司繼續待下去啊。這倒不是男人和男人談戀愛的問題,關鍵是和公司終極*oss談戀愛。

白秘書被邵城要求幫他的戀人搬家去同居,當時就大吃一驚,隨即是好奇之心……她在邵總身邊打理大小事務也個四年多了,別說對象了,連曖昧對象都沒有半個好嗎?

邵總這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一般來說,總該有個鋪墊吧,比如讓她幫忙訂個玫瑰花啊,在飯店預約燭光晚餐位置,類似這樣的先兆事件按理說得有幾件吧,可就是半點風聲都沒有。直接通知她說要和戀人同居,來,幫忙搬家。要不要這麼快?

等見到本人,她就更傻眼。居然就是那個來了公司才半年的超帥的小鮮肉!……儘管以前就聽說小鮮肉可能喜歡男人,原來是真的啊。

邵總到底是怎麼不聲不響把小美人給泡到手的啊,感覺什麼都沒有做啊。難道小美人是個愛慕虛榮的,為了邵總的錢出賣自己?起初她這麼猜測過。

之後幾次無意中去邵總公寓,發現飯是邵總做,家務是邵總做……這怎麼看,邵總夫人都才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

邵城不在的兩天,白秘書就負責給陸斐然三餐送特質食物。

陸斐然覺得自己真是個廢物,手腳好好的,居然要人送飯。不過他本來因為生病手術,食慾就不好,自己下廚做的東西,他也真的吃不下去。有時候陸斐然也琢磨,他生病會不會是因為他黑暗料理廚藝,還挺有道理的感覺。

太麻煩白秘書了,陸斐然每次都向她道謝。

白秘書近距離觀賞美人,美人性格還那麼溫柔體貼,她慢慢就覺得應該是邵總臭不要臉,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才把美人騙回家的。就像他在商場上的那些手段一樣,邵總可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人。

「還有什麼問題的話,隨時都可以找我。」白秘書很樂意幫陸斐然忙。

陸斐然也沒閒著,回去再上班幾天他就又得請假回學校期末考試了,整好現在休息,就提前開始復習吧。

陸斐然借用邵城的書房,他坐下專心看了會兒書,劃筆記,寫著寫著,發現筆沒水了,他就抬頭在桌上找只筆。隨手翻開正面朝下蓋在桌上的相框,看到上面的相片,頓時就怔住了。

這是一張薄薄的有點褪色的照片,這張照片是被撕碎過的,被人一點點重新拼起來粘好,被裝在玻璃相框裡。

就是他隨身攜帶了三年,後來又被邵城撕碎扔掉的那張相片。

原來還在啊。

陸斐然微笑起來,他隔著玻璃用指尖輕輕戳了戳照片上的邵城。

「……你這人怎麼這麼彆扭呢?」

第47章 觸不可及b[1更]/b

邵城跪的膝蓋都青了。

他坐在車裡,在想回去見到陸斐然該怎麼做。他想和陸斐然結婚是他的決心,但他現在並不敢向陸斐然求婚,應當同居一段時間之後再說,等陸斐然覺得跟他同居並不排斥可以習慣,他再求婚。

邵城一步一挪地走到家門口,隱隱覺得膝蓋疼。

陸斐然聽到開門的動靜立即跑過去。邵城一進門就抱了個滿懷,空落落的心瞬時被填滿。但也是因為陸斐然的熱忱坦蕩的愛意,叫他愈發覺得自己是個剛愎狹隘的人,世上最糟糕的人。

邵城問陸斐然:「有些時候,我不和你談就擅作主張,你是不是很生氣?」

陸斐然沒想到他突然問這個,「哪裡是有些時候,是大部分時候。」

邵城:「……」

陸斐然又想了想說:「我以前是有點生氣的,現在不生氣了。雖然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麼總是這樣。」他現在說話沙沙的,並不好聽。

「不責怪我嗎?」

陸斐然呆了一呆,說:「那不是因為我們以前沒有在一起嗎?現在我們在一起了,你遲早會給我解釋一些我以前不明白的事吧。我慢慢等著就是了。不是嗎?」

「……是的。」邵城笑了下,舒心開來,「那我有事得告訴你。」

「什麼事?」

「我又騙你了。」邵城鄭重地說。

「……」陸斐然,「你又騙我什麼了?」

「其實我前兩天根本不是去出差。」邵城說。

陸斐然:「……」

邵城:「我去了你老家,找了你爺爺,和爺爺談了話。」

陸斐然驚的捧懷裡的貓都差點掉了,「你們說了什麼?……我其實有和爺爺提過我們的事,但他還不知道你是個男的,我打算慢慢告訴他的。」

邵城:「對不起,是我心急了。我以為……這事對你來說太為難了,有什麼過錯還是都推給我就行了,與其讓你一直見不得光不得不一直隱瞞著家人,那還不如由我出面當惡人,我會努力爭求到長輩的同意,到時再告訴你。於是,我直接去提親了。」

陸斐然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提什麼?」

「提親。」

陸斐然慢悠悠地紅了臉,又有點生氣,無言以對。

「準確的說,我只是想去表達一下和你在一起是衝著結婚一輩子去的,不是露水姻緣。」邵城說,「沒和你說是我的錯。原因是我怕你擔心。」

「那……結果呢?爺爺說了什麼?」

「他說我要去,該帶著你一起去,而不是瞞著你自己一個人去。」

「就是啊!這種事你怎麼能不告訴我啊?」

邵城徹底說開了,把協議資料也都拿出來,「婚前協議我都準備好了。你要看看嗎?我已經簽了名的,只要你簽名就產生法律效力。」

陸斐然目瞪口呆,揉了揉額角,「等等,你讓我緩緩。你這人真的而很奇怪,你沒跟我求婚,但是你準備了婚前協議,還跑去和我爺爺說,是打算和我結婚的。」

該說邵城是自大呢?還是聖父呢?是因為從小爹不疼娘不管,所以養成了自己拿主意不問別人的習慣嗎?陸斐然想。

邵城:「這是我的錯,我會改的。有許多以前的事情,我現在還不能全部告訴你。但我會慢慢和你說的。」

沉默。

陸斐然等了很久,還是沒等到,終於忍不住了:「你就沒點別的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邵城依然沉浸在自我責備和沉痛中,被陸斐然一問,就有些茫然,「還有什麼?」

陸斐然:「你婚前協議都準備好了,不跟我求婚嗎?」

邵城:「……」

陸斐然看他愣住的模樣,頓時氣悶了,「怎麼了?」

邵城:「不,只是……我覺得或許再生活磨合一段時間,讓你更了解我一點,不然的話,等到婚後你才發現我不適合你,那就太晚了。」

陸斐然:「你有時猶豫不決拖拖拉拉,有時又冷酷決絕。唉。我們明明已經在一起了,可我依然覺得我接近不到你的心。邵城,你真的不是因為可憐我才和我在一起的嗎?我真的無法不懷疑……」

*

陸斐然病假結束,回公司。

然後聽說了相當離譜的事情,不知道誰傳的,有人說他是私生活太混亂,肛裂還是肛瘺了,才去做手術。不然怎麼會連讓同事去探病也不敢呢?

防人之口勝於防川。陸斐然是脖子上還貼著紗布回去的,就這樣,流言蜚語也依然沒有平息。

有人說他那是做戲裝的。

過了段時間,陸斐然摘了紗布,可以看到微創的傷口,才稍微讓懷疑的人沒法繼續說下去。

白秘書覺得這些人真是不想活了,陸斐然可是邵總夫人啊!……然而傳的太厲害,邵總和陸斐然又不打算公開,總不能集體鎮壓吧。

「你不解釋嗎?」白秘書都替他覺得憋屈,「或者讓邵總出面整頓下風氣也是好的,我覺得早該整頓下了。」

「我解釋過了啊!」陸斐然說,「病例書我都是給公司看過了的,傷口也就在這兒,這樣他們還能說閒話,估計腦子有問題,我再解釋他們也聽不懂。反正我組長他們知道我無辜清白就夠了,公司也不會因為流言就開除我,不是嗎?」

每天他們都一起去上班。

然後陸斐然會在偏僻的地方先下車,兩人前後腳分別進公司。晚上陸斐然走得晚,去車庫悄悄搭邵城的車回去。

倒是省了他許多以前坐公交的錢。

實習期結束,陸斐然通過,轉成了正式員工。

白秘書特地恭喜他。

陸斐然謝過她,又說:「我同期的有兩個人居然沒通過,可真奇怪。」

白秘書心想:因為品德不行啊!真以為你不說,邵總就什麼都不管了嗎?

不過很快又傳出新的說法,這回是踩陸斐然工作能力不行,可他也沒背景,所以絕對是和組長老雷有一腿才能轉正的。

陸斐然真是佩服人民群眾的想象力。

然而他現在也沒空管這些。

馬上是大四上學期的期末考試,他必須回去參加。

邵城開了車,親自把陸斐然連帶一些簡單行李一起送去學校,任勞任怨勤勤懇懇給搬寢室去,雖然陸斐然只住一周。掃地擦桌、鋪床疊被那叫一個嫻熟。

陸斐然來得早,他們都快弄好了,其他去實習的室友才姍姍來遲地陸續登場。

見到邵城還挺新奇的,「咦,這是你伯伯嗎?對你可真好。」

邵城:……以前至少還是被認成叔叔的啊。

第48章 金風玉露b[2更]/b

陸斐然問室友:「他那麼帥,雖然年長,但也沒有老到要被叫‘伯伯’的地步吧。」

室友是這麼說的:「是沒那麼老,但第一眼給人的感覺就像我爸我伯一樣,感覺就是四五十的人保養的好,雖然看上去只有三十多歲的樣子。」

陸斐然笑的肚子都疼了。

陸斐然打那以後就戲謔地管邵城喊「邵伯伯」,或者「邵老闆」,或者「老邵」,都是愛稱。

邵城鬧不過他,雖然曾經被稱作「色/情/狂」「邵種/馬」的日子也挺讓人懷念的,但無疑現在的更加情意脈脈。倒是他上輩子喊陸斐然「寶貝兒」「心肝兒」,肉麻的陸斐然天天揍他,這會兒勉強算是兩情相悅了,他平日裡倒是喊陸斐然「陸小同學」「陸小然」「然然」等等。有時候陸斐然說他這稱呼不像對情人,像養兒子。

大四畢業期,又到了年輕人分手高峰時段。

陸斐然寢室四個人,其他三個人女朋友掰了兩個,只剩一個還在苦苦掙扎。

「我是想一畢業就結婚,但是我們都是普通家庭,大概能湊到首付,也必須有父母出錢。唉,我覺得怪不好意思的,都工作了,還得父母掏錢。」

「你那還好吧,商量一下還是有解決的辦法。我女朋友是要出國,而我選則就業,沒辦法。」

「哈哈,我決定去傍富婆了。」

「就你那臉和啤酒肚能傍富婆嗎?小陸去還差不多。他要穿個內褲在台上跳鋼/管/舞,肯定被塞一內褲的人民幣。」

「說起來,我們比小陸還是好點的。我們至少還有的分手,他連分都沒得分。哈哈哈哈,雖然他艷壓群芳。」

陸斐然懶得理他們,在心裡冷笑:我婚前協議都準備過了好嗎?雖然已經作廢了。說不定我才是我們寢室最早結婚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在陸斐然的痛苦上建立起快樂來。

室長轉頭,揶揄好奇地問:「小陸,你現在還是處男嗎?」

陸斐然:「……」

幾個人就差跟印第安人一樣把陸斐然當祭品中間圍著跳舞歡呼了,「哈哈哈哈,果然還是耶!」

作為個男人,陸斐然在某些方面還是要點尊嚴的,但也堅持自己的原則:「這個當然是要留到和心愛之人的新婚之夜啊。」

「你是想當魔法師嗎?哈哈哈。」室長真心實意地告訴他,「你這樣一點練習都沒有,不怕到時候動真格的時候秒/射嗎?我第一次的時候也沒忍住。夫妻生活技術是很重要的,技術不好是很有可能導致離婚的,到時候女方嫌棄你表現太差怎麼辦?」

邵城又不是女的。

陸斐然默默地想,但就算不是女的,技術不好確實是……好丟人。陸斐然回憶起來,他和邵城同居這短暫時間僅有的一次親密接觸,上回邵城隨便摸了他兩下,他好像……是沒撐太久。

陸斐然如遭雷擊,有點慌,覺得自己該虛心求教好好學習一下新知識了。

陸斐然半夜偷偷用網盤搜片子,他不是很擅長用這個,不小心點了「同時分享到微博」。

過了十秒,陸斐然就反應過來了,趕緊把自動分享的微博給刪了。

剛刪掉,邵城就在企鵝上給他發消息:「陸小同學,你半夜看這種東西,小心睡不著,你剛做完手術沒多久的,這樣對身體不好的。」

陸斐然無語半晌,太特麼丟人了,他想裝不在,躺屍了一會兒,還是承認了,「好吧,我先睡了。我明天看。」

邵城那發過來一個離線文件包,「你載的那個系列不太好,看這個吧。」

邵城覺得陸斐然絕對沒什麼閱片經驗,要一開始看了質量不好的片子,被嚇到了怎麼辦?還是得給他推薦幾個好點的片子,要有個好的開端。

陸斐然:「………………」

然後耿實地點了接收下載。

陸斐然再回頭對邵城回覆:「你怎麼資源這麼豐富!沒想到邵老闆你居然是這種人!我真是看錯你了。」

邵城對著手機笑了。他在心裡說:嗯,現在有了你,以後就不需要片子了。

接著又有點苦惱,陸斐然是個怕疼的,他不太捨得,斐然要哭了,他該心疼了。算了,不要心急,還是慢慢來。

*

同學們各奔前程半年不見,回頭一照面,發現大家都被社會氣息浸潤了不少,許多人都改頭換面般。

尤其陸斐然,就算大部分同學之前就知道他是個美男子,還是個不修邊幅的英俊的很隨性的美男子,可這次回來以後,又比以前更可怕了。他以前是根本不會穿衣服,也買不起牌子貨,和邵城同居以後,邵城很樂意打扮自己的小美人。在家的時候,邵城每天比他早起,整套衣服都給他放在床頭,他起來就可以穿了。這次回來也給他裝了一箱衣服,每套搭配都分別搭好裝在一個大塑料袋裡,分正裝休閒裝,陸斐然在學校時,每天就看看類別,打開一個袋子,然後把裡面配好的衣服翻出來穿上,非常簡單輕鬆。

還有同學問他:「你那公司的工資是給多高啊!我要去再戰!」

陸斐然:「……」

能在學校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陸斐然略惆悵,趁著這幾天有空,他到處轉了轉,拍照片。

還去以前打工過的店鋪裡和老闆打招呼。

花店老闆娘看到陸斐然很是高興:「小陸?哦,最近考試周,所以回來考試了?」

陸斐然:「是啊。」他看看桌上散落著許多枝香檳色的蜜桃雪山玫瑰,興致來了,「要我幫忙嗎?」

老闆娘也不推辭,「好啊,看看你手藝退步沒有。」

陸斐然扎起袖子,利落的剪枝籠枝,挑彩紙和紗紙包裝,最後系上綢帶。

老闆娘感慨:「以前我看你這麼喜歡花,還是你應該是學農的學生。沒想到居然是學計算機的。」

陸斐然笑笑:「我要是把這當專業來學,估計就沒興趣業餘打工的時候還要對著它了。」

陸斐然捧起這一大束蜜桃雪山玫瑰在懷中,左右打量,很是有成就感,低頭聞了一下。

花店玻璃門邊,雅致的復古門鈴叮噹響起。

這個客人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場景,他訂的那束香檳色玫瑰被一個年輕的男生抱在懷中,男生閉著雙眼,臉頰貼在花畔,嗅了嗅,又睜開眼睛,愜意地微笑起來,轉頭和身邊的女人說:「好看吧?」

他愣愣回答:「……好看。」

老闆娘聽到,總算是注意到有客人來了,扭頭一看,就是訂了蜜桃雪山玫瑰的客人。於是對小陸說,「小陸,這就是他訂的花。」

是姓陸嗎?男人想。可真好聽。

小陸把花遞給他,「先生,您訂的花。」

男人接過花,悄悄地摸了陸斐然的手,不過陸斐然沒注意到,「可以給我張卡片嗎?我想寫點東西。」

「當然可以。」老闆娘說,「小陸你來寫吧,你的字比我好看。」

舉手之勞,陸斐然當仁不讓:「可以啊。」

客人挑了一張淡紫色灑金的香箋,陸斐然掏出鋼筆,先試了試墨水,問:「先生,寫什麼?」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第49章 前世今生b[1更]/b

【第四十九章前世今生】

男人漫不經心地捧著這一大束花,「是你包的嗎?包的可真好看。」

陸斐然:「謝謝。」

「你是這家店的員工嗎?」

「不是。」

「哦,我還以為來這家店說不定能再見到你呢。」男人微笑了下,「萍水相逢,還挺有緣分的。」

陸斐然直到這時候,方才正眼打量了對方一下,這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略高鼻深目的輪廓,灰藍色眼珠,亞麻色頭髮,大抵是個混血帥哥,深邃的眉目看人時仿佛含情脈脈似的。

「沒什麼,舉手之勞而已。」陸斐然說。

男人從象牙螺鈿嵌名片盒裡抽出一張名片來,放在桌上,「我叫池聿,這是我的名片。很高興認識你。」

「哦,我也很高興認識你。」陸斐然回答,之後就沒有動作了。

叫做池聿的男人等了等,再等了等,依然沒有等到陸斐然的回應。都這麼暗示了,不說回送一張名片,好歹告訴個名字吧。

去樓上拿東西的老闆娘回來了。

陸斐然立即拿起客人給的名片遞給她,「林姐,客人給留了名片。」

老闆娘收了起來:「哦,謝謝小陸了。」

池聿:「……」

陸斐然看一眼櫃檯的老式擺鐘,「時間不早了,林姐,我先回學校了啊。」

「好,路上小心啊。」老闆娘說。

等陸斐然等了,池聿還留在店裡,「他是這附近的學生?」

老闆娘隨口說:「是啊,以前在我們店打工過,很好的一孩子,a大的學生。不過已經大四快畢業了。」

池聿笑笑:「大四啊,現在就業形勢這麼困難,工作可不好找。」

老闆娘感慨:「確實,但小陸挺有出息,他現在在大公司實習呢,就那個邵氏的企業,做程序員,聽說工資很高啊!很有前途呢!」

*

考試周結束,陸斐然立即銷假回公司繼續上班。

就是返校的時候,邵城臨時有事,是白秘書來幫忙搬東西的。

陸斐然怎麼好意思讓女孩子做體力活呢,只和司機兩個人一起動手。

對白秘書說:「白姐姐你站在旁邊等著就好了。」

白秘書甚感安慰,就站在車邊等著,指揮著怎麼塞行李。

這時候忽然有人喊她,「白小姐?」

她回過頭,循聲望去,「池總?」

「真巧啊。」池聿莞爾,又看了看她身邊的人,「你怎麼在這?這是誰?」

「哦,這是……這是我的親戚家的弟弟,這不是大四了嗎,我來給他搬行李。」白秘書說,「您呢,怎麼在這?」

「我也有個弟弟在a大念書,來看看他,碰巧遇見你們了。」池聿說,「需要幫忙嗎?」

白秘書擺手:「不用,不用,不麻煩您了。」

池聿點點頭,「好,那再見了。」

「再見。」

期末考結束,陸斐然接著回公司上班了。

他最近生活順心,精神狀態也很好,工作起來格外投入,效率也高,被組長誇了又誇,不愧是他的得意門生。

這天陸斐然正對著電腦心無旁騖地寫代碼呢。

旁邊同事喊了他幾聲,他才茫茫然地反應過來:「什麼?在叫我?」

「有你快遞。」同事複雜地說。

「哦。謝謝。」陸斐然說著,目光還黏在屏幕上不捨得移開,快遞走近過來,陸斐然嗅到淡淡的熟悉的香氣,他一抬頭,看到一大捧玫瑰,被嚇了一跳。

「您就是陸斐然先生吧?」送花人問。

陸斐然點頭,「是我。」

「這是給您的蜜桃雪山玫瑰,九十九朵,請您簽收。」

陸斐然問:「我可以問一下是誰送的嗎?」

送花的小夥子表情也有點微妙:「是一位先生……他沒有留名字。」

是邵城送的嗎?這麼有情趣?陸斐然起先猜測,接著看到花朵間夾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一句詩: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陸斐然:「……」

懂了。

送花的小夥子把訂單拿出來,「請簽個字吧,謝謝。」

陸斐然沒有簽,「我可以退回去嗎?誰送的,你們退給誰吧。」

「……」小夥子為難地皺著臉,「這個……這樣你讓我很難做的。」

陸斐然是最做不得為難人的事的,就算自己現在被為難了,「好吧……那這樣好了。」他先把字簽了,然後並不接過這束花,「我是不能接受這花的,就當我扔了吧。你可以把花帶回去送給你女朋友。」

小夥子:「我沒女朋友啊。」

陸斐然:「那就送你媽,不也挺好的嗎?呵呵。不然的話,那你還是替我把花扔了吧,雖然這樣怪可惜的。」

其實前後就幾分鐘的時間,花店員工捧著花來,又捧著花走了。

同事們都豎著耳朵在聽,等到人走了,鄰座的同事就問陸斐然:「有人追求你啊。」

陸斐然搖了搖頭:「我有戀人了。」

邵城很快聽說了這件事,臉都黑了。不能忍,先讓白秘書去查這個不知道哪來的想勾引陸斐然的野男人是誰。

白秘書去花店問,花店的人說:「對方用現金付款的,我們也不知道名字。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年,很英俊。」

邵城回家以後卻不怎麼敢開口問陸斐然,他現在一股子氣,怕一開口語氣不對,或者陸斐然覺得被懷疑,要生氣的。

陸斐然卻主動提了:「今天有人給我送花來著。」

邵城酸溜溜地說:「真受歡迎。是誰送的?」

陸斐然:「嗯……說不上認識,應該是我上星期見過的一個人。在花店碰到的,我以前在花店打工過嘛,這回回學校,就和老闆娘敘敘舊。那個客人正好來拿訂的花,是蜜桃雪山玫瑰,你知道這個花嗎?香檳色的,特別美,我很喜歡,我以前想過要種,但是在寢室裡不好種,現在我們有陽台花園了,我是不是就可以種花了?」

邵城哭笑不得:「寶貝兒,你跑題了。不過,如果你想種花的話,當然可以啊。週末的時候我陪你去花市買花苗吧。……你說的那個男人說完了嗎?只是在花店見了一面而已?」

「對啊,我都沒告訴他我名字,也沒說幾句話。真是莫名其妙。」

「那你怎麼會覺得是那個男人的?」

陸斐然理所應當地判斷:「因為他當時給他寫張花卡,寫了一句話‘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今天送來的那束花裡的卡片還是我寫的呢,我當然認得出來。」

邵城要炸了,還金風玉露!還勝卻人間無數!太不要臉了!

小醋怡情,陸斐然看著邵城有點扭曲,想發脾氣又憋著怕嚇到自己的樣子,還覺得挺甜蜜的,湊過去,親了他一口,「邵老闆,不生氣了,我只喜歡你。他送的花再美,也沒有你養在盆裡的佛頭青要好看。」

邵城暗流洶涌的憤怒便瞬間被一個吻撫平了。

陸斐然像是突然記起了什麼,回憶著說:「我想起來了,你以前還丟了我送的花,唉,我那時還挺傷心的。就算不要,你也不用丟掉的啊。」

邵城:「……」

結果隔天又有人送來了一大束蜜桃雪山玫瑰。

陸斐然再次拒收了。

連著送了三天,陸斐然都沒收。

公司裡隱隱流傳起陸斐然被有錢男人追求的新八卦,幾經輾轉,又變種成他輾轉在幾個有錢男人之間做小白臉哄人錢財。

方蔚然也好奇地來問他:「這怎麼一回事啊?」他知道陸斐然和邵城現在已經確定關係,都住在一起有段時間了。」

陸斐然很苦惱:「是不是很給人添麻煩啊?要麼以後花店送來,都不要讓他們上來了,直接在前台那裡拒收了吧。」

「當然可以,我們保護員工的。」方蔚然說,「……你能告訴我對方是誰?不過你不說也行的,我就有點好奇。」他也想比比,這個橫空出世的追求者,和邵城還有自己比較怎麼樣。

「我真不熟啊,那男的叫‘池聿’。」陸斐然說。

方蔚然顯然是聽說過這個名字,「居然是池聿啊!你怎麼會遇見的?」

陸斐然回答:「意外。」

方蔚然:「池聿的話……那還不如我和老邵呢。」

陸斐然:「……」你為什麼要暗搓搓地把自己給混進去。

直到第四天,花店的人終於沒有來了。

陸斐然松了一口氣,這樣平平淡淡地把這麻煩事兒給揭過去,是再好不過的了。

結果他下班的時候,剛走出公司大門,就看到路邊有個人捧著一大束香檳色玫瑰,靠在一輛看上去很名貴的跑車旁。陸斐然愣了一下,對方遠遠地對他笑了一下。

陸斐然下意識地倒退一步,想掉頭換個方向離開,直接不搭理對方就是了。走了幾步,長長嘆了口氣,還是折身回來,走向了池聿。

池聿笑了下:「我就知道你會過來的。為什麼不收我的玫瑰呢?那天我看你,應該是很喜歡蜜桃雪山的。」

陸斐然回答:「我喜歡花,但我不喜歡送花的人。」

「說的可真清高,我起初還以為你是個清高的……不過我調查過你的背景了。」池聿說著,仿佛對陸斐然有點失望似的,「以你的家境和工資水平,是絕對買不起你穿的衣服還有開的車。——你是被包養了吧?」

「說實話,開始發現這件事我還挺失望的。但我再想了想,可能這樣也方便,並非全無好事的。你的金主是邵城吧,他可沒什麼情趣,我敢說我絕對比他英俊體貼,他出多少價錢?我可以出雙倍。」

第50章 情深幾許b[2更]/b

【第五十章·情深幾許】

池聿胸有成竹、勝券在握地等著陸斐然的回應,早先他也是想過要用浪漫的方法追求陸斐然的,然而知道陸斐然被包養之後,心境就有了點變化,那他也不必多認真了。反正他只是對陸斐然的皮囊一見鍾情而已,估計也不會長情太久的。一個出錢,一個出色,是再公平不過的交易了。

陸斐然真心有種聽不懂人話的錯覺,他匪夷所思地看著這個自信滿滿頤指氣使的男人,正要回話,忽的瞥見池聿身後一個氣衝衝走過來的身影。陸斐然怔了一下,緊張地肩背就僵硬緊繃,拔高聲音,好像是在對池聿說話,「你做什麼?!這是在公司門口!」

邵城知道陸斐然是罵給自己聽的,沒敢繼續走過去。

陸斐然覺得池聿至少不是他們公司的,就算被追求,也不過是引起一些桃色緋聞而已,假如被人曉得他和邵城的關係,那性質就不一樣了,他在公司是決計無法待下去了的。無關邵城,陸斐然是真的想要好好對待自己的工作,在事業上有所發展的,就算他大概一輩子都到不了邵城的高度。

於是邵城不再靠近,只站在不遠處,裝成是在等別人的樣子,隱約關注著這邊的動靜。他想著萬一要是池聿敢對陸斐然動手動腳,他就是拼著暴露了被陸斐然責罵也是必須得上前去的。

陸斐然看邵城不再走過來了,稍微安心一點。

池聿看他的神情,轉頭瞧見了邵城,再轉回來,若有所思地說:「哦?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們的關係嗎?是覺得不光彩,還是就算哪天分手了也不會被人知道?」

陸斐然打斷他:「我們不會分手的。」

池聿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邵城這個人我也略有了解,包養小情人確實是他幹得出來的。我記得以前有段時間他換人換的特別快,每次帶出來的人都不一樣。難道你是認真的?還是覺得他對你是認真的?」

陸斐然肯定地說:「是認真的。」

池聿笑他天真:「你是真相信世上有浪子回頭這件事嗎?大多數人只會成為浪子獵艷史的其中一個成就而已。大概是邵城對你說了什麼甜言蜜語吧,你居然會信?像我們這種人,年輕的時候玩玩,到了合適的年紀就得找個門當戶對的結婚生子。當經濟基礎不平等的時候,真的以為彼此的關係是平等的嗎?而且你還是個男人,換成是女人的話,說不定還能母憑子貴,憑著孩子進門,雖然這種可能性也很小。不過你如果答應我的話,除了名分,我可以給你很大的自由和幫助,你現在正好也年輕,等過幾年我們和平分手了,你也差不多有了事業和經濟基礎,可以慢慢爬進上一層的階級。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不是嗎?我也不會像邵城那樣,說好聽話哄騙你,那樣太虛偽了,在商言商吧。」

陸斐然氣得笑了。

池聿沒怎麼樣,那聲笑卻像是一塊燒紅的碳掉在邵城心頭。

邵城大致聽到了池聿說的話,他恍惚記起了,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這樣和陸斐然說的。不,那時的他比池聿還要惡劣,他甚至沒有池聿說的這麼明白,只是單純地打算玩玩陸斐然而已,也沒考慮過之後的事。實是愧天怍人。

陸斐然說:「我不知道你關於‘包養’的定義是什麼,但在我看來,我和邵城是正經地在戀愛。我雖然不富貴,但沒有貧困到要出賣自己的*和青春。我有一百塊,那我就給他五十,在你看來五十微不足道,可這是我的二分之一。我愛他,我也知道他愛我。」

「你不了解邵城,你憑什麼把邵城歸成和你一樣的人?什麼玩意兒!」陸斐然氣得肝疼,他一激動,本來就因為手術變得沙啞的嗓子更加破鑼難聽了,「你根本不知道邵城有多好!我年紀更小的時候就向他表白了,那時他雖然喜歡我卻還是拒絕了我,那時因為他有作為成年人的道德底線和堅持,他考慮了我的不成熟,希望我能分辨清感情,這是他的正直;後來我再說喜歡他,他又一次拒絕了我,讓我好好考慮社會和家庭的影響,希望我能有普通人的生活,不必遭受歧視和白眼,這是他的溫柔;現在我們在一起了,他已經和我商量過結婚的事情了,還想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先說服我的長輩,他怕我會被傷害,想要一個人負擔責任。——些所有事情我都是知道的。自始至終,他都不是用錢來追求……」

說到這,陸斐然卡了一下,「呃,是我追求他的。……好吧,關鍵不是這個。關鍵是,他就算再喜歡我,也總是先考慮我。就算有時候他的做法出現了一點偏差,不過我依然能感覺到他的真心。他對壞人不會視而不見,而是正義果敢;在我奶奶去世的時候,是他一直陪著我讓我振作起來;他明明準備拒絕我,但為了我的高考……嘖,算了,高考的事就不提了……」

陸斐然總結說,「你之前問我邵城出的是什麼價錢?那我可以回答你,邵城給我的是他的愛,全部的愛。他甚至每每越過自己,先考慮我。你那樣輕鬆的就說什麼要出兩倍的價錢,你確定你出得起?你連他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

陸斐然譏誚地笑了一聲,「還有其他的問題嗎?沒有的話,恕我不能繼續奉陪。也請池先生你不要再繼續浪費送花了,地球上多少人還喝不起水呢,這些辛苦澆灌出來的花是很珍貴的,你知道種出一朵這麼漂亮的花需要耗費多少心血時間嗎?」

池聿被他這一長串地給鎮住了,說不出話來,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眸中感興趣的神采卻越發明亮了,「陸斐然,等等。」

「沒什麼好等,我的身旁已經有邵城了。我們會一輩子走下去的。我不會和你說再見的,我不想再見到你了。」陸斐然冷冷說,不再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斐然風一般快步走了半條街,總算是稍微紓解了一點胸口的悶氣,站在他和邵城約好的路口等著。

沒過多久,邵城的車出現,緩馳停在他的面前,降下車窗,「上車吧。」

陸斐然做到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

邵城心情複雜,輕輕說:「我都聽見了。」

這時候陸斐然算是意識到剛才他衝動地都說了什麼,那是把邵城都誇成一朵花了。

邵城問他:「……我在你心裡原來有這麼好嗎?」

「才沒有呢。」陸斐然立即反駁,臉頰發燙,「我為了打擊那個姓池的,就挑著你好的說,還給你修飾誇張了一下。你不要太得意,以為自己沒有毛病了。」

邵城:「嗯。」他安靜地聽陸斐然說。

陸斐然:「你每次有些重要的事情不和我商量,覺得對我好就做主了,這點我就很不高興。」

邵城:「嗯,我改。」

陸斐然:「你對於‘對我好’的定義也有很大的偏差,畢竟我們到底是兩個獨立的生物個體,你怎麼知道我會高興不高興呢。我知道以前你把我當成不成熟的小孩子,就是現在你還是覺得我不如你成熟有經驗。但你也不能什麼都不告訴我啊。我是比你小很多,我剛畢業剛進入社會,唉,剛才池聿說的有些話也不是全無道理的。確實,我們好像是門不當戶不對,但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和你般配得起。」

邵城卻像在嘆氣:「是我配不上你,我瞻前顧後、優柔寡斷,還剛愎自用、自以為是,你能忍受我,已經是世界上最寬容善良的人了。」

陸斐然直接湊上去親了他一口。

邵城:「……」

夜風從車窗的縫隙間流瀉進來,浸著深深涼意。讓邵城的腦袋也一點點清醒下來。

邵城感慨,其實他上輩子完全也就是池聿那樣的人,並沒什麼資格好鄙夷池聿。傷害別人的人,不被人用同樣的手段傷害過,永遠是無法體會到自己曾經有多過分的。他以前竟是有這樣狂妄可惡嗎?而且他是不是在陸斐然還沒原諒自己的時候,就已經原諒自己了呢,覺得自己已經補償的夠多了……他是不是……有卑劣地為自己的付出感動呢?

邵城忽然很隨意似的地問:「假如我也和那個池聿一樣,一開始用強硬的手段和錢財來追求你的話,你還會愛上我嗎?」

陸斐然斬釘截鐵地說:「當然不會啊!」

邵城沉默了片刻,「如果我那樣做了以後,再附小做低、費盡心機地討好你補償你呢?你會原諒我愛上我嗎?」

陸斐然想了下,回答:「不會。……你問這個做什麼?」他轉頭看邵城。

邵城沒有回頭,專注地看著前方,像是在凝望著某個遙遠的地方。那是一片漆黑的夜色,深不見底。

他輕聲說:「沒什麼。」

第50章 家長問題b[1更]/b

【第五十一章】

池聿的事情暫且告一段落。

在陸斐然鄭重聲明之後,不管是花還是送花人都暫時不見了,「我都說的那麼清楚了,他肯定不會再來了吧。真是莫名其妙,他為什麼會看上我啊?」

我當年也是這樣對你一見鍾情的啊。邵城想,並沒什麼不可能的。

「但願吧。」邵城說,儘管他隱約覺得池聿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畢竟他和池聿是一類人,他了解池聿的心態。

這時,邵城忽然收到奶奶的求助電話:「完了完了,邵城你趕快過來。老家這兒。」

「怎麼了?」邵城問。

「你爸把蘇護工打了,推了一把,蘇護工頭撞在桌子邊,我帶她去醫院了,縫了三針。」

邵城:「……」

邵城和陸斐然說了一聲,急匆匆趕過去。蘇婉貞現在傷口已經處理過,倒不是特別觸目驚心,雖然還是讓邵城覺得邵豐益喪心病狂了。邵城一琢磨了一路也沒琢磨出邵豐益為什麼要這麼做的原因。

「他還要把蘇護工辭掉!」奶奶愁眉苦臉的,「我不知道他是又怎麼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找了這麼好的護工照顧他,蘇護工做的多好啊!」

邵城想了想,也實在想不通,「我去問問蘇小姐——」

蘇婉貞聽了邵城委婉的問詢之後,點頭平靜地說:「我知道是為什麼。邵老先生也並不是無的放矢地亂發脾氣的,還是事出有因的。」

「那是為什麼?原因可以告訴我嗎?」邵城問。

蘇婉貞回答:「前天你們不在的時候,他向我求婚了,而我拒絕了。」

邵城:「………………」

這要是真的,他爸現在這個狀態還能想著這方面的事,邵城是真心敬佩他了。

邵城轉頭去問了邵豐益:「爸,你為什麼要辭了蘇護工?你知道找到一個那麼好的護工有多麼麻煩嗎?都多少護工被你折騰走了……」

邵豐益譏諷他:「連給父親請個護工都不肯,你也真孝順。」

「就是因為蘇小姐工作的好好的啊,你一直以來也很滿意她,我不明白你到底為什麼要辭退她。你總得給我個正當理由。」

邵豐益沉默了好半晌,「我就是突然討厭她了。」

邵城:「是因為她拒絕了你的求婚嗎?」

邵豐益拉下臉,沉聲說:「不是。」

邵城:「……看來是了。」

邵豐益怒目圓瞪:「你就是來看我笑話的吧?邵城,現在看我這個樣子你是不是很高興?」

邵城試圖安撫他:「爸,您這是何必呢……」

邵豐益氣憤地說:「她要是不想答應,那以前為什麼對我那麼好?說了不,第二天還照常來照顧我,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這女人太奇怪了。」

還是你現在下半身癱瘓了還想著給我找新後媽比較奇怪吧?邵城在心底默默地想。「那是人家的職業操守,她是專業護工,當然要照顧你。」

邵城去和蘇婉貞斡旋談話。

蘇婉貞倒很平靜:「由你們決定吧。我是去是留都沒關係。」

邵城比較好奇一個問題:「可以問一下你為什麼拒絕了我爸的求婚嗎?雖然他現在樣子挺糟的,但我們家還是很有錢的,比你辛辛苦苦給人護工要好多了。」

蘇婉貞說:「邵老先生只不過是因為傷病而產生了移情。而且,我也並不喜歡他。然而作為護工,我還是會堅持我的工作的。」

邵城挺佩服她的,「你真是個好人。不過你知道我爸現在的情況,倒不是挑你刺,而是為了保護你,我想,你真的不方便在這裡繼續待下去了。工資我會按照我們之前簽的合約給你,剩下還沒到的半年的工資和獎金也都提前給你,當做我們的感謝。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也給你幫忙找新的客戶。」

雙方都表示了滿意,邵城很快把工資都給清了。蘇婉貞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小箱子,現在似乎也只準備帶個小箱子就離開。然而臨走時,邵豐益突然跑出來,說不想辭退蘇婉貞了,要求蘇婉貞留下來。

邵城警惕地說:「爸,你想做什麼?我不會放縱你讓刑事案件發生的啊?我們家夠亂七八糟了,難道又要上社會新聞?」

邵豐益說:「那只是個意外,我沒有真的想害她的。你們現在為什麼把我想的那麼壞呢?」

因為你現在很孤僻陰暗啊!邵城還是不鬆口,「不行,太危險了。」

邵豐益不理邵城了,他直接面朝蘇婉貞,語氣柔軟下來,「婉貞,之前的事是我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能留下來嗎?」

蘇婉貞遲疑著,把提在手上的行李箱放了下來,「好的,邵先生。」

邵城無言以對,「爸,下回你再鬧著要辭退護工,我可就不管你了啊。」

邵豐益嗤笑:「說的你好像真的有多孝順天天關心我一樣。」

「我要去花園,婉貞。」邵豐益說著,別過頭,眼角也不給邵城一個,像是眼不見為淨。

蘇婉貞走過去,推他的輪椅,安靜的一言不發,她之前也沒什麼遺憾悲傷的情緒,現在也沒有留戀喜悅。邵城覺得她就像一口無波的古井,半點動靜都沒有,叫人揣摩不透。

邵城目送蘇婉貞推著父親的輪椅的背影,邵豐益背對著他們,故意說給他們:「有些人是天天盼著我死吧。婉貞你說是不是?我現在這人不人貴不貴的,還不如死了呢!呵呵。」

邵城覺得自己每個月有兩天上趕著去給人罵,真挺賤的。

他回去以後和陸斐然說了自己的鬱悶。

陸斐然安慰他:「久病之後心理扭曲了吧……唉……」又想起一件事,「我以後也要和他見面吧?」

邵城不敢想象自己到時將要和路斐然結婚的事告知父親之後,父親會作何反應,他都怕陸斐然會有生命危險。「這事還是我來安排。」

一般來說,愛上和自己相同性別的人之後,想要修成正果,最大的難題就是雙方家長。劉女士是不在意,陸爺爺是努力在理解,他倆各自最愛的親人並不成問題。邵城唯一能想到的阻礙就是自己親爸了,且不容樂觀。不過他覺得遲早能解決的,畢竟現在父親在家也沒有決策權了,再不高興,也輪不到他做決定。

陸斐然又說:「週末的時候一起回去看我爺爺吧,這次我們一起回去,有空嗎?」

提到陸爺爺,邵城就覺得上次跪青的膝蓋仿佛又開始隱隱作疼了,「……當然有空。」

第52章 求婚成功b[2更]/b

結果這次邵城帶著陸斐然一起上陸家,再次提親,陸爺爺依然沒有給他好臉色。

不過比上次好多了,是坐著的,不是跪著的。

陸爺爺板著臉,聲音像是從一口深井裡吊上來似的:「你們是怎麼打算的?」

邵城畢恭畢敬回答:「我們是想先徵求了您老人家的同意,然後再考慮接下去的事情。」

陸爺爺越過他,看向陸斐然,眼神柔和了些:「然然,你是怎麼想的?難道你們之間只是小劉拿主意嗎?你只負責聽從嗎?雖然他年紀比你大,但是……」

陸斐然趕緊解釋:「不不,爺爺,我們有好好商量了。邵城上回和我道了歉,真的商量了。他很尊重我的。」說罷,陸斐然也覺得良心有點作痛。

邵城默默的:「爺爺……我姓邵來著……我和您說過了的。」

陸爺爺像是才想起來的樣子,然而沒有道歉的意思:「哦,好像是吧。你騙我們是小劉太久,我一下子都忘記了你後來說你其實叫邵城來著。」

邵城:「……」

陸爺爺又問:「你家裡人呢?你爸媽能同意?他們是什麼意見?」

陸斐然插嘴說:「爺爺,這個胸針就是他媽媽送給我的,可好看了是不是?我特地戴的。」

陸爺爺咂嘴,「你插什麼嘴,我沒問你。」胳膊肘往外拐!

陸斐然:「……」

邵城便大力渲染了母親的開明和贊同,不動聲色地把父親給忽略了。

陸爺爺稍感寬慰,算是松了口氣,畢竟,看樣子邵城家境比自家孫子好太多,就算是個女的也門不當戶不對,更何況他這是孫子不是孫女。

「你這人說話我是不太相信的,前科嚴重,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好嗎?我必須親眼見見你母親,才能知道是不是真的和你說的這樣。」陸爺爺說。

這一大段話讓邵城的心過山車一般,一忽兒俯衝之下,一忽而又升上雲端。

邵城欣喜若狂地說:「好好好,我立即問問我母親,安排你們見面?爺爺你什麼時候有空呢?我得協調一下時間。」

「我什麼時候都有空。」陸爺爺覷了他一眼,看他那麼高興,覺得非常不高興,「以前你都喊我陸伯,可現在叫我爺爺,真是不習慣啊。」

邵城總算是明白他的陸小然從哪學的擠兌人了。

吃了飯,邵城站在檐下。

冬初的庭院一片蕭瑟,他看著地上落葉成泥。這些生命蟄伏沉眠在地下,看似靜謐,等到來年春天,他們又會抽芽舒展,填至滿庭葳蕤。

邵城出神地想,既然現在雙方家長問題都解決了,那他該好好盤算下,該如何向陸斐然求婚。該怎樣呢?是在當年看煙火的江邊求婚嗎?會不會遇見陸斐然認識的人,到時候他怕是下不來台,畢竟小鎮太小,拐個彎隨便碰見個人都是親戚。還是燭光晚餐,獻花求婚?這也太平常了……又或者在陸斐然生日時求婚?那得等到明年夏天,現在聽上去可真是遙遠難及。

唉。

邵城嘆了口氣,摸了摸兜——咦?他一直隨身攜帶的戒指呢?

陸斐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怎麼外套都不穿在外面吹風?」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是拿掛在椅子上的外套的聲音。

咚。

一聲輕響。

一個方方正正的戒指盒從外套口袋裡掉出來,在地上滾了兩下。

邵城:「……」

陸斐然:「……」

邵城三兩個箭步上前,把戒指盒撿起來,塞進褲子兜裡,裝作若無其事。

陸斐然興衝衝的:「是不是求婚戒指啊?你上回落在書房的時候我打開看過了,挺好看的,我喜歡這個款式。你特地帶來,是想向我求婚嗎?」他圍著邵城打轉,期待點燃他眸中的光彩。

邵城無力招架,怎麼會這麼不矜持啊?一般人不應該害羞一下,心照不宣的沉默下去,等著對方在合適的時機再亮明事情嗎?要不要這麼迫不及待啊?

陸斐然試探地說:「邵老闆你是在害羞嗎?不用特地挑什麼時候啊,我隨時隨地都等著你求婚……我好期待啊!……你要是再磨磨蹭蹭不好意思的話,那由我來做求婚的一方也可以的。以後你就是陸邵氏了。」

邵城拿他沒辦法,遲疑地還是把戒指盒拿出來了,「真的喜歡這個款式嗎?」

陸斐然拿起戒指,直接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喜歡!」

邵城傻眼了:「我還沒有說求婚的話呢!」

陸斐然說:「哎呀,那我要把戒指先摘下來嗎?」

「不用了,就一直戴著吧。」邵城說著,半跪下來,輕輕托起陸斐然戴戒指的右手,親吻了一下他的無名指——聽說無名指的血脈連通心臟,這樣的話,他是不是能構架起一座橋走進陸斐然的心呢?——「和我結婚吧,好嗎?」

「好!」陸斐然毫不猶豫地回答。

乾脆的又讓邵城有點發愣。真是毫不害羞啊……

他把邵城從地上拉起來,「你那枚戒指呢?」

邵城拿出自己那枚戒指,陸斐然給他戴上,把兩個人的手放一塊兒在陽光下對比。

陸斐然喜滋滋的,「可真合適,你怎麼知道我的指圍的?是趁我睡覺的時候偷偷量的嗎?」

邵城愣了一下:……是上輩子我量了訂做了對戒,雖然一直沒送出去,你的指圍我卻一直記得。

他們去河濱公園散步。

陸斐然指著一個位置:「那次你把謝坤勸走之後,他沒回家,我找到他時,他就坐那兒哭。然後我帶他一起去砸了葉禽獸家的窗戶!」

邵城可以想象得出陸斐然風風火火嫉惡如仇的樣子,他就是這個性格的,遇見不平一定要拔刀相助,決不會獨善其身視而不見。

他們在石頭長椅上坐下,陸斐然仰頭看著天,「我還記得你走之前的那個年夜,我們在這裡看了煙花,特別漂亮。」

是啊,是我放的。花了很多錢,通了不少關係呢。邵城心想。

「其實我當時一點都看不進去了,那時候你不小心抱了我一下,我就光想著這件事了。」陸斐然說。

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讓邵城如飲蜜糖。

邵城接著盤算起婚禮該怎麼舉辦起來。

吱呀——吱呀——

砰。

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踩著小小的兒童三輪車,慢悠悠地撞到他們的石椅。

小男孩呆呆的抬起頭,看到邵城的臉,扁了扁嘴巴,哇的哭了起來。

邵城:……我真的長得那麼可怕?

「寶寶!」一個老人家呼喚著,走過來,「寶寶不哭,椅子壞壞,撞到你了。」

邵城看到老人,愣了下:「王伯?」

正是陸斐然高中的門衛王老伯。

老王看到邵城,眯著眼睛認了會兒:「這是……小劉?」

邵城點頭,「嗯,是我。」

老王驚喜地說:「很多年不見了啊,現在發展的怎麼樣?」

「還可以,過得去。」邵城回答:「這是你孫子嗎?長得真壯實。」

王老伯不謙虛地自誇:「是我孫孫,可乖可聰明了。你看,都會騎小車,騎的可好了!」

邵城伸手摸了摸小寶寶的腦袋,頭髮又柔軟又細。

王老伯看到邵城手上的戒指:「你是結婚啦?」

邵城靦腆了:「還沒有,剛求婚成功。」

王老伯點點頭:「也是,你都多大年紀了。看來是已經把前妻的事情放下了是吧?雖然不是你的錯。不過你二婚頭不好找,這次一定要好好珍惜。」

邵城怔住了,他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接著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了……以前他為了拒絕相親騙人說是結過一次婚前妻病死了。

——那麼久以前的事居然都記得那麼清楚?

邵城正怔忡著,背後飄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邵叔叔,你二婚是怎麼一回事啊?我怎麼沒聽說過?和我說說吧。」

第53章 兩情相悅

【第五十三章】

王爺爺這麼過來突然放了冷槍,完了渾然不知地帶著孫子高高興興地又走了。

他一走,邵城就指天發誓:「我真的從始至終只有過你一個人,從沒有過第二個人!真的!」

陸斐然皺了皺鼻子:「……邵叔叔你的信用已經破產了。」

「好吧,你不信我,總該相信法律吧。你盡可以去查我的婚姻狀況,我確實從未結過婚。」邵城堅定地說。

陸斐然將信將疑:「那他為什麼說你是結過婚的?」

邵城嘆氣:「之前王伯非要給我介紹相親,我為了拒絕對方,故意這麼亂說的。」

這個理由聽著倒還算過得去,是可以理解的。陸斐然想。姑且再相信邵城一次好了。

這次回去之後,邵城立即告知了母親。

劉蕓芝聽說他居然拿下了陸家老爺子的同意,挺吃驚的:「我之前還在想,小陸家裡只有他爺爺一個人,要是不同意那可實在不好辦。」

邵城想想跪青的膝蓋,說:「陸爺爺是個極通情達理的人。您見了就知道了。」

劉蕓芝點頭:「能教出小陸那樣的孩子的長輩,絕不是個壞的。說起來,就算我和小陸的爺爺都同意了……你把事情和你奶奶還有爸爸說了沒有。我看你奶奶還不知道吧?」

說到這兩位,邵城就有點頭疼,「不知道。我得找個合適的機會。」

陸斐然回公司第一天,就被人發現無名指戴上戒指了。別的同事只敢私下討論,沒有當著他說。只有像他師父父親一樣的組長老雷直接問了:「你結婚了?」他表情微妙,像是想問問陸斐然是和男還是和女的結婚。

陸斐然坦然回答:「在準備。就是和我以前說過的那個男朋友。」

組長:「……恭喜。」他感慨,「這些年我也不是沒見過同性情侶,只是挺少見到修成正果的。」

陸斐然:「別人我不清楚,我倒不覺得我們有什麼特別的。就一樣過日子啊。」

他們準備在家辦個小型婚禮,只邀請最親密的家人和摯友參加,陸斐然就問:「要告訴組長嗎?他往日對我還是很好的。」

邵城覺得還是算了,說了的話,以後就是老雷把陸斐然跟祖宗似的供著了,就算不這樣,給他心理壓力也蠻大的,他一把年紀了,也怪不容易的。

饒星洲幾次三番找藉口在邵城辦公室晃蕩,折騰著白秘書,一會兒要喝茶,一會兒要吃點心,礙手礙腳。

邵城不耐煩了:「這是我秘書,不是你秘書啊。你晃來晃去的,不就是有事要問我?有話快說。」

饒星洲這才慢吞吞地問:「你準備和陸斐然結婚了……」他打量著邵城手上的戒指,「你就這麼戴著?不怕被人發現是同款?」

邵城不以為意:「在公司裡,不說我不常出現,就是出現了,誰敢盯著我的手看?」

「也是……」饒星洲一臉茫然,「真沒想到你們這麼順理成章地就要結婚了,就沒什麼掙扎的嗎?我以前還真沒想到和男人也能修成正果。而且,你們不是認識才半年多?太快了吧?我真的,有點反應不過來,感覺不像真的似的。」

邵城笑笑:不快,哪裡快。他足足等了兩輩子了。

繞星洲若有所思的:「……這樣也好,方蔚然就不會惦記著陸斐然了。」繞星洲決定一會兒就立即去向方蔚然通知此喜訊,「他之前還和陸斐然說過,要是和你分手請第一時間告訴他。哈,這下總該死心了。」

邵城:「……」

*

陸斐然首先告知了最要好的兩個朋友,謝坤和袁楚楚。

袁楚楚略崩潰地表示:「我身邊最早和男朋友結婚的,居然是個男的!這是什麼世道……」

陸斐然:「談到一定程度肯定會結婚啊。」

袁楚楚依然覺得不可思議:「我當年就沒看出來你居然暗戀保安叔叔,我真以為是純潔的同性友情來著。換幾年前有人要告訴我你會和那個叔叔結婚,我一定能就著這笑話笑三年。」

陸斐然笑了:「換我當年肯定也想不到。」

謝坤一直沒說話,陸斐然和袁楚楚還以為他沒上線,過了好一會兒,謝坤才說:「小陸,你不害怕嗎?」

「害怕什麼?」陸斐然反問。

謝坤愣了好久:「我要是有你那麼勇敢就好了。」

袁楚楚:「小謝,你別這麼說的沒頭沒尾的啊。發生了什麼嗎?」

謝坤:「也沒什麼。」



這臨近要辦婚禮了,陸斐然有天猛的發現一個事——

他還沒有和邵城真的發生過關係。

虧他片子都看了不少了。

可他能怎麼辦?總不能大大咧咧地直接說:「嘿,我們來做那什麼運動吧!」

太羞恥了。

那就暗示試試?陸斐然故意洗完澡,只圍著浴巾就走出來到邵城面前。

邵城正在客廳,看到裸著上半身的陸斐然,頓時愣住可。陸斐然對邵城的反應頗為滿意,他對自己的身材也很有信心,常年堅持運動,他的身體健康柔韌骨肉勻亭。

邵城很快回過神來,「怎麼好好穿衣服?忘記把睡衣拿進去了嗎?」接著立刻給陸斐然找到睡衣,緊張地交代,「快穿上,快穿上,不要著涼了。」

又擔心,還是衝了杯小柴胡湯給陸斐然喝。

陸斐然穿好長袖長褲的睡衣,被邵城塞進溫暖的被窩裡。

邵城親了下他額頭:「好了,快睡覺。」

陸斐然臉紅紅的,覺得對邵城這樣毫無雜念的愛比起來,自己滿腦子不和諧的念頭真是太糟糕了。

邵城把陸斐然哄睡了,走出臥室也去洗漱,衝了個涼水澡,心想,斐然可真是天真純粹,他雖然有時候不矜持,可在某些方面確實是一點都不了解的。他肯定不知道自己那個樣子出現會發生什麼結果,我個禽獸,居然馬上就起反應了……

邵城給了自己一巴掌。

陸斐然只等更換戰略。

他準備了燭光晚餐,紅酒,鮮花,香薰蠟燭,營造浪漫氣氛,這樣暗示邵城總不會不懂了吧!

邵城一看到的反應卻是:「你做的飯?」

陸斐然:「……我這回做了好多遍的,可以吃的!不會食物中毒的,我嘗過了!」

邵城趕緊順毛:「不不,我是很感動,感動呢。」

陸斐然又要倒酒。

邵城攔了一下:「你要喝酒嗎?」他很是擔心,「不要喝酒了吧?寶貝兒,對身體不好,我們不喝,好嗎?冰箱裡還有牛奶和果汁,我們換換吧。」

陸斐然:「……」他很是不甘心,可是邵城這樣為他著想,他還不領情就顯得太任性無理取鬧了。

邵城:「好吧?我給你換牛奶。」

他去倒了一杯牛奶,熱了,端過來。

陸斐然挺鬱悶的,他拿起被子像喝酒一樣咕嚕咕嚕仰頭把整杯牛奶恨恨地一飲而盡,嘴脣上面便沾了一圈奶鬍子,舔了下。

這不經意的小動作落在邵城的眼裡,讓他小腹一緊好險要血不歸經直往下面涌,邵城深呼吸,將晦暗的念頭清掃出腦袋。

結果,這天也和以前一樣平靜地度過了,仍舊什麼都沒有發生。

陸斐然覺得好失望。

不知過了多久,陸斐然還是沒睡著,他聽著邵城睡覺的呼吸聲,直到變得綿長平緩,應該是睡著了。

陸斐然側身在黑暗中看著邵城:「邵叔叔,再這樣下去我要懷疑你不舉了。」

邵城:「……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這事太傷男性自尊,他必須發言了。

陸斐然嚇一跳:「你沒睡啊?」

邵城:「你翻來覆去的,我在想你是有什麼煩心事。」

陸斐然沉默片刻,靠過去,邵城暖和得像個火爐,他輕聲說:「……我難受,你摸摸我吧。」

邵城第一反應是以為陸斐然生病難受,接著反應過來陸斐然是什麼意思了。他的手剛貼上陸斐然的腰,就被陸斐然抓起來了。

邵城不解:「不要了嗎?」

陸斐然坐起來,翻身一跨,跨坐在邵城的腰上,認真看著他:「不能更深入點嗎?」

邵城:「!!!」他純潔的陸斐然說求愛的話不矜持也就罷了,怎麼連求/歡都那麼不矜持!

「我怎麼暗示你,你都不懂,你是木頭還是身體有問題啊?」陸斐然剛問完。

就感覺到下面有個硬邦邦的東西抵著他。

邵城吞咽唾沫,喑啞問:「你想怎麼做?」

陸斐然有點慌了,想是想,可他沒有經驗啊!剛才說的話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衝動,現在羞恥心上來了,便僵住無法動彈了。

邵城也坐起來,抱住他,「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吧?你這麼想的話,那我教你一次吧,好好學。」

第54章 所謂相愛b/b

【第五十二章】

……

邵城抱著陸斐然,甜蜜而滿足地吻了下他的額頭。陸斐然像小動物一樣湊過去,在他鼻尖親一下。

他們交頸相擁著,靜靜聽著彼此起伏的喘息。

陸斐然軟成一灘春水似的,全身倚靠在邵城身上,是真的累極了。

邵城心疼,又開始後悔了:就說了會控制不住的啊……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可是,一回想起剛才的種種,欲/望便又無法控制地蠢蠢欲動想要抬頭。

邵城用理智克制住,撫摸著陸斐然光潔白皙汗水涔涔的脊背,輕聲說:「很累吧……我抱你去洗澡。」

「我自己去吧。」雖然腿是有點軟,但他真沒柔弱到需要人抱的地步啊。陸斐然剛一稍微抬起腰要站起來,忽然感覺到有黏膩的液體從後面流出來,順著大腿內側滑下。

陸斐然頓時僵住了。

邵城以為他其實沒力氣了在逞強,不再問了,直接把人抱去浴室。

……

氤氳溫暖的水汽中,溫水嘩啦啦當頭衝下。

邵城情不自禁地把自己更深地侵入進去,陸斐然像是吃痛地悶哼一聲,眼前也不只是被水還是眼淚模糊,只更緊地抱住邵城,好讓在欲海浪潮飄搖的身體有個憑依。

邵城覺得快要被融化了,無論是身還是心,兩輩子從未有哪一次的歡愛能比這次更讓他銷魂蝕骨——原來兩情相悅,竟是這般的如飴甜蜜。

翌日。

陸斐然照常醒來,腰有點酸,腦子卻神清氣爽。大床的身旁已經空了,邵城起的早,在做早飯了。

陸斐然拿了床頭疊好準備好的衣服,去洗手間換,剛把領帶掛上準備系的時候,兀然發現脖子上深深淺淺的吻痕。

陸斐然把領帶又扯下,走出去,「老邵,這怎麼辦啊?」

邵城正在煎蛋,注意力都放在火候上,「……什麼怎麼辦?」

陸斐然抬了抬下巴,展示脖子上的痕跡。

邵城愣了下,以為他索吻:玩了一晚上還不夠嗎?再玩等會兒上班遲到了……

很理解的想:年輕人剛開葷,是會控制不住的。

接著又想:我果然寶刀未老,技術很好啊!

邵城就在他嘴脣上蜻蜓點水地吻了下:「乖,一大早的,我們不玩了啊,等會兒就要去上班了。」

陸斐然臉騰地紅了:「你想什麼呢?你還親,你看我脖子被你親成什麼樣了!……而且我有那麼色嗎?」

邵城:「……」

他心虛地看了下,真的好多紅點……他也想不到該怎麼辦,也保證不了以後不會這樣,估計如果有下回,應該還會變成這樣。

「我讓白秘書過來的時候帶點化妝品,給你遮一遮吧。」蛋出鍋時,邵城勉強想出個主意來。

「算了,太麻煩了,擦粉也……那還不如被人注意到。」陸斐然說。

沒過兩天陸斐然又來求/歡,邵城還是沒忍住,也沒什麼要忍的。

邵城問陸斐然:「為什麼總是不發出聲音呢?是我弄疼你了嗎?」

陸斐然把臉埋在枕頭裡,不好意思地說:「我聲音現在太難聽了啦。」

邵城吻了吻他的喉結:「我覺得很好聽,沙沙的。」

陸斐然無語地想:我做什麼你都好好好啦。



在邵城和陸斐然的陪同下,劉蕓芝和陸爺爺正式會面。

考慮到陸家的情況,劉蕓芝沒有準備太貴的見面禮,是既有心意陸家又回的起的。

陸爺爺帶了一盆花:「這是我家的佛頭青,最好的一棵了,還是我父親種的,有五十年了。」

劉蕓芝隱約想起,好像幾年前,邵城就買回來兩株佛頭青,時間似乎比他說認識陸斐然時還要早許多。

可能只是巧合吧。劉蕓芝想,她笑著說:「我兒子真是給您添麻煩了。但他對您的孫子絕對是真心的。」

看到邵城的長輩確實是對陸斐然沒意見,好像還挺喜歡陸斐然的,陸爺爺松了口氣。多少在這條艱難的道路上,沒有長輩的阻礙,陸斐然可以好走一點。

兩人聊了一會兒,陸爺爺想起來一件事,問:「親家公呢?沒來嗎?」

邵城回答:「我爸爸前幾年因為意外事故下半身癱瘓,腿腳不方便,來不了。」

邵豐益還真是一個繞不過的問題。

送走陸爺爺以後,陸斐然也問他:「你爸爸那裡我們該怎麼辦?我們一起去見他嗎?」

邵城想象地出邵豐益的態度,這麼直接絕對不行。「我先打前哨,讓他有點心理準備。」還可以讓蘇護工幫忙,現在爸爸估計也只聽蘇護工的話了,不需要他多支持同意,只求不搗亂就夠了。

於是邵城先獨自去了老家一趟,關心了下父親。

邵豐益:「你怎麼突然這麼討好我?出什麼事了?公司要倒了來問我拿錢?」

邵城:「……」

算了。邵城還是單獨找了蘇護工:「我這段時間要帶我愛人來見我爸爸。」

蘇護工禮貌地說:「恭喜您。」

邵城補充說:「我愛人是個男的,還請你多在我爸爸面前打打預防針,不至於到時候場面太難看。」

蘇護工答應下來。

搞定這些,邵城匆匆駕車回去,到了家,先去浴室換衣服。

陸斐然推門進去的時候,邵城正脫下上衣。他原本是想問問邵城事情辦的怎麼樣的。

陸斐然看到他背後,一下子愣住了,他以前還真的一直沒注意過邵城的背後,這會兒看到,發現上面觸目驚心的一片傷痕。

因為邵城剛從他那個可怕的老爸那探望回來,陸斐然第一反應是邵城被揍了,生氣地說:「……你後背是怎麼了啊!誰傷你的?」

邵城:「……」

「快說啊!有什麼不能說的嗎?是你爸欺負你嗎?」陸斐然心都揪起來了。

邵城:「和我爸沒關係。沒事啦,小傷而已。」

陸斐然惱他:「什麼叫沒事、小傷!你自己看看多嚇人!我們不是約好了要好好溝通嗎?你又想瞞著我?你這人怎麼說話不算話的!」

邵城拿他沒辦法,艱難地開口了:「寶貝兒……是你撓的……」

陸斐然:「……」他猛抬頭,瞪圓眼睛的樣子又呆又可愛,讓邵城忍不住親了一口。

陸斐然剛才的氣勢瞬間卸了下來,將信將疑:「真的是我弄的?可我又沒有指甲。」

邵城:「要麼明早你可以看看,又會多幾道的。」

陸斐然紅著臉,羞愧地道歉:「……對不起。」他從後邊抱住邵城,在他背上的抓傷處溫柔親吻,「還疼不疼啊?對不起,我以後一定注意。看上去好疼啊。」

邵城被他不經意撩的忍不下去了,反身把人給抱住,掐著陸斐然腰把他一提把他放在盥洗台上,「現在就來試試吧……」

第55章 家庭戰爭

【第五十三章】

邵豐益再次大鬧一場,又要辭了蘇護工。

邵城到的時候,已經吵得雞飛狗跳了。

他就不明白邵豐益只有上半身能動怎麼還能揍人的,蘇護工拎著行李包,作勢離開。奶奶拉著她,勸她,一邊又去攔自己兒子。

要不是腿不能動彈,邵豐益早就從輪椅上跳起來了,就是現在這撲騰的,邵城都害怕他從輪椅上摔下來:「你讓她走!以為我真的多稀罕她了!不就是個護工!」

邵奶奶苦口婆心地勸他:「這肯定是有什麼誤會……小蘇做的多好啊,她照顧了你那麼久。你不要聽信別人的傳言,要相信自己感受的事情才是啊。」

蘇護工一言不發,面無表情,要不是看她額頭上有個新鮮的腫包,仿佛事不關己一般。她首先注意到了有人來了,轉頭看向邵城。

奶奶很快也發現邵城來了,她如獲救星般撲過去,「城城,你來解釋,到底怎麼回事?」

邵城問:「電話裡也沒說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什麼怎麼回事?」

奶奶心焦如焚語無倫次地說:「就是聽說,有個男的,不是,是你和一個男的,說你新對象是個男的,還準備結婚。你還讓小蘇幫忙和你爸先通通氣。」她抓著邵城的胳膊,盼望著驕傲的孫子能矢口否認這樣荒唐的傳聞,「這怎麼可能呢?你可是我們家唯一的孫子,玩玩也就算了,你怎麼可能真的和男人結婚,對吧?」

邵城歉意地看著奶奶一眼。

奶奶的手都顫抖了,緊緊拽著他,幾乎是乞求地仰望著他,「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對不起……」邵城胸口有點悶,他低頭,小心溫柔又堅決地把奶奶的手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地掰開,「是真的。我本來想這段時間就告訴你的。」

奶奶像是被嚇懵了,嘴脣顫顫的說不出話來。

原本就是為了不弄成這樣的局面,還做了那麼多準備工作,結果還沒有逃過這一遭。

是禍躲不過。

邵豐益痛恨地盯著邵城:「她收了你的錢吧,就是你安排在我身邊監視我的吧?虧我之前居然還向她求婚,你是不是覺得很可笑?我居然會對一個又老又沒資格還沒什麼文化的女人求婚,而且之前還是傭人。」他仰頭瘋癲地笑了幾聲,「你一定在嘲笑我。」

有時人走進困境之後走不出來,又沒其他事好做,每日大把時間都光琢磨著那些惡事,將人往最惡處想,只會讓自己越陷越深,變得偏執癲狂,面目可憎。

邵城並不恨父親。

上輩子他是恨過的,恨了很多年。後來父親老了,也是像現在這樣,有如一隻蒼老卻不肯服輸的困獸,惶惶無措又挑釁戰鬥,想要重回權威。那時自己看他,就只覺得可憐了。從邵城幼時開始,父親建立權威的方式就是錢權事業,他上輩子晚了十年才退休都受不了,今世正值壯齡就被迫退位,又怎麼可能受得了?

他那時想,父親一輩子到底有過什麼呢?兩任夫妻反覆,整日提防親生兒子,且不把文盲的老母親當一回事,他這輩子到底有什麼可以倚靠的人呢。

就算自己的那是孽緣,他也曾有過那麼好的陸斐然,他該知足了。

邵城忽的想起陸斐然曾經說過的話:「我不是原諒了你,我只是不想把自己困在仇恨裡。」

邵城沒有跟他針鋒相對,他確實也不是年輕氣盛的青年人了,「爸,蘇護工是我和奶奶一起找一起請的,這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的。然而我雇她監視你的事情是莫須有,在我看來她和前幾個護工並無區別,都只是合作者。而且她雖然學歷不高,可也是具備專業知識的專業人士,你應當更尊重她一些。你三番兩次這樣傷害別人,她是可以告你故意傷害罪的。」

邵豐益反詰:「她不是你的人為什麼要為你說話,還不是收了你的錢。」

邵城:「我想請她辦事自然要給她錢。正是因為我知道你還聽得進她的話,我才請她幫忙的。我以為就算發生了上次的事情……你們至少還算是朋友。畢竟上次我勸蘇小姐走了,是你硬要把人留下來的,不是我。你還說不會再欺負人了。」

邵豐益沉著臉,像是懷疑,又像是有點相信了。

奶奶插話進來,「真的是真的?那真的是你想和一個男的結婚?」

邵城點頭,「是真的。奶奶。……我帶你去見他吧。」

再次親耳聽到了邵城的確認,奶奶萎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起眼淚,「這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可能!你們怎麼可以這麼對我!我原本還以為你是個好的,我以為我孫子又有出息又孝順,結果你居然和你爸一模一樣……你們果然是父子,都一個樣子,不把我當回事,什麼都不告訴我……我是個糟老太婆,我不懂文化,那死鬼死得早,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辛辛苦苦把兒子拉扯大,讓他不要離婚娶個小狐狸精,他不肯,非要娶,結果搞得我差點白髮人送黑髮人,救回來成了這副模樣,整日裡嫌棄我……你和你爸不對付,結果和他做一樣的事,無非是瞧不起我而已……」

邵城聽得很是難受,他就是怕奶奶接受不了,才想慢慢來。以前奶奶見過陸斐然一次,那時是很喜歡他的。只是一個男孩子,作為親戚家的小朋友和親孫子的男媳婦兒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邵城也一直拿不準。

邵城眼睛也濕潤了,他蹲下去,「對不起,奶奶,我不是特意瞞著你。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真的,真的很好的。」

奶奶哭的涕泗橫流滿臉,「你爸以前也這麼給我說陳姝的,結果呢?你們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畜生!殺千刀的啊,我的命怎麼會這麼苦……」

邵城:「可我這輩子只愛他了,我會和一個男人結婚不就代表了我的決心嗎?這條路就算是對我來說也不算平坦的。我平生是不會有二心了的。奶奶,你就理解我一下好嗎?我求求你了。」

邵豐益推著輪椅過去,冷笑,「你們戲唱的倒真有趣。」

又譏諷似的地問邵城:「你還真的要和男人結婚啊……這是報應嗎?這可是絕子絕孫。」

奶奶抬起淚眼:「豐益啊,這是我們老邵家要絕子絕孫了,你快來勸一下。」

邵豐益:「我生了不也和沒有生差不多。我還管得了他們,我管了是能怎樣?我就是沒想到我兒子居然還是有點孝順的,還記得我這個父親,想要徵求我的同意。……這麼丟人現眼的事,你倒不如從頭到尾都瞞著我呢,反正我在這鄉下,也沒人會來理我的。」

邵城深呼吸,平靜一下情緒,他看向蘇婉貞,走過去,「不過既然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是我的錯,我道歉。蘇小姐,我送你去醫院吧,明天別來上班了。你有可以落腳的地方嗎?」

邵豐益急赤白臉地說:「我是決定要趕她走嗎?都說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邵城不回頭,像是沒聽見,徑直接過蘇婉貞的包,「挺重的,我來提吧。我們走吧。」又回頭,「奶奶你是留在這,還是回去?」

邵城無視的態度愈發激起邵豐益的憤怒,他按了輪椅上的按鈕,輪椅猛地加快,咻地撞了過去。

「不要!」奶奶不知哪來的勁兒,從地上一躍而起,衝過去。

邵城一回頭,就看到奶奶在自己和爸爸中間,擋了一下輪椅,輪椅翻了,邵豐益摔倒了,她也摔倒了。

邵豐益慘叫了一聲,輪椅砸在他自己身上了。

「奶奶!」邵城直接跪在奶奶身邊,聲音都抖了,「你怎麼樣了?傷到哪了?」

蘇婉貞卻是徑直地去邵豐益身旁,幫他把壓在身上的輪椅給搬開,緊張極了,關心不像是虛的:「邵先生,邵先生。」

於是一輪鬧劇下來,最後什麼都沒有變。

邵豐益表示不會辭退蘇婉貞,蘇婉貞居然又答應下來不願意走了。至於邵城的婚事,他看笑話,才懶得管,也不會去參加那麼丟人的婚禮的。

邵城對她有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你其實是不是喜歡我爸?可是他那樣的人,你在他身邊都被打過兩次,為什麼還對他那麼好呢?我都怕你出危險。」

蘇婉貞沉默了很久,「我既然負責了他,我就會負責到底的。他只是一時想不開而已。」

邵城覺得自己以前大抵是看錯蘇小姐了,他以為蘇婉貞是個性情溫和的老好人,其實卻是個沒有原則的軟弱之人吧。「我卻不能看著不管。」

邵豐益嚷嚷著:「我都聽見了!我說了我不用你管了!你自己管你自己就夠了!」

邵城和他吵得心力交瘁,「這是在醫院,爸,別吵了。」

邵城把奶奶送回去了城裡的醫院,她身子骨堅朗,傷勢比邵豐益輕,就左手骨折了。邵城天天去探病。

奶奶躺病床上哀叫,「我快死了,我真的要死了。你要和個男人結婚,我就去死!我還不如死了呢。」

邵城:「……」

奶奶:「我不準你和男人結婚。你這麼做,我們老邵家的根就斷了啊,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邵城:「我們家不是還有邵柔嗎?她那麼小一丁點,你要是去了,她怎麼辦?我可沒空照顧她,把她送回她爸那兒?」

奶奶猛地坐起來,「不行,怎麼能把柔柔送回去。」

過了幾天奶奶退了院,回家養傷。

她琢磨著一定要見見迷了他孫子的小男狐狸精,可是邵城護得緊,她現在連對方姓甚名誰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某日掛著打著石膏繃帶的手,邵老太太拿著查到的孫子一個住處的地址,獨個兒氣勢洶洶地殺過去了。

第56章 出師未捷b/b

陸爺爺來城裡視察下孫子的居住情況,陸斐然陪著他在小區附近逛了一圈,慢悠悠地往回走。

陸爺爺卻依然愁眉苦臉:陸斐然這麼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怎麼是個事兒啊。而且,陸斐然家務也不承擔,雖然他們家沒什麼錢,陸斐然從小算養的嬌貴的,這會兒和邵城在一起以後,感覺被養的更嬌貴了。要是哪天分手了,陸斐然這麼好吃懶做的廢物點心估計沒人要的。太墮落了,他得找個機會和陸斐然好好聊聊。

「咦?」陸斐然眺望見不遠處有個老奶奶摔倒在地上,卻沒人扶。

老奶奶向身旁的人伸手,沒有一個人接手的,反倒個個都繞著走。誰知道是不是碰瓷會不會被訛上呢?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陸斐然也先抬頭看了看四周,是有監控視頻的。

然後他才上前去,發現老奶奶有隻手本來就是受傷的,打著石膏,纏著繃帶,正在那說,「我真的不會訛錢的,我有錢,誰來幫幫我!求求你們了。」

陸斐然二話沒說,把人扶起來了,「您沒事吧?」

接著一看人的模樣,愣了一愣,是邵城的奶奶!

邵老太太灰頭土臉的,摔那哀嚎了那麼久終於得到了救助,感動地要流淚了,「謝謝,謝謝你小夥子,你真是個好人。」

陸斐然也很高興,這算是好人有好報嗎?他這樣是不是能讓邵老太太喜歡自己一點呢。

邵老太太淚眼漣漣地看著陸斐然,長得好看,還心善,還很眼熟——因為見過一次面但是忘了——此時確實是喜歡陸斐然的。

救護車鳴笛趕到。

路人雖然沒敢扶人,但還是有人打了急救電話。

邵城的奶奶就是他的奶奶,陸斐然跟著上了救護車,發了個短信給邵城,邵城沒回。

陸爺爺小聲問陸斐然:「你做到這樣夠好心了,不用陪著去吧?」

陸斐然更小聲地回答:「她是邵城的奶奶……」

陸爺爺聽到回答詫異了下,回頭再打量這個老太太,身材瘦削,穿著也並不富貴,倒看不出是富家老太太,面目倒是挺清秀的,眼睛似乎和邵城有點像的。

醫護人員詢問邵老太太有沒有親人的聯繫方法,她打了個電話給邵城,聽見邵城那邊有炒菜的聲音,「孫啊,奶奶我受傷了,我摔了一跤,你趕快來看我。」

邵城正在做飯呢,空不出手,「這是你新招?奶奶,我不會跟他分手的。」

邵老太太氣得,「我真摔了好嗎?你就是不關心我,算了,你不信就不信,我不稀罕!」利落把電話掛了。

陸斐然:邵城怎麼能這樣呢?

陸爺爺:我得再考察一下啊。

醫護人員:還能這麼中氣十足地吵架,看來傷得不重。

那頭邵城剛被掛了電話,一看手機,總算是發現了陸斐然發來的短信,「……」

要完。

陸斐然小心翼翼地說:「我有帶錢的,我可以先給你墊著。」

邵老太太覺得這個陌生的小夥子都比親孫子貼心,「沒關係,我有帶錢的,是我自己摔的,怎麼能要你出錢呢?」

她帶了好多錢呢,為了打發那個男狐狸精,她帶了兩百萬的支票!

陸斐然陪邵老太太到了醫院,過一會兒收到邵城的短信說他這就趕去。

陸斐然又給邵城回覆:「就是擦破點皮,涂了點藥水。她不準備住院檢查,好像急著要去哪,我送她去好了。」結果就是沒什麼傷,藥費還不如的是救護車使用費用高。

邵城:「不能這樣,她剛摔傷過。勸她做個全身檢查。」

陸斐然就去勸了,恨不得自己出錢。

邵老太太完全不放在心上,生龍活虎的:「沒事的,我前幾天剛做過全身檢查呢,我身體好著呢。我要走了。」

陸斐然攔都攔不住。

陸爺爺覺得這親家真是太十三點了,不愧是邵城的親奶奶……

邵老太太哪安得下心,一心要去抓那個小男狐狸精。

陸斐然沒辦法:「您要去哪?我不放心,我送您去吧。」

邵老太太被人奉承慣了,不客氣地麻煩陸斐然,把寫著地址的紙遞過去:「我要去這裡,剛才沒有找到。」

陸斐然一看,這就不就是他和邵城的住處嗎?「哦,好的,正好我也要去這裡。」

邵老太太一聽,能住那地方的可都是家境很不錯的,原來是出身好,難怪這小夥子這麼善良又有教養。

接著陸斐然再發短信給邵城:奶奶是要去找你,不用擔心,我送她回去。

邵老太太和陸爺爺坐出租車後座,路上閒著沒事和陸爺爺聊天,不停地誇陸斐然:「哎呀,你孫子可真好,又孝順又心善,你真是個有福氣的。」

陸爺爺謙虛說:「不敢不敢,這是他應該做的,並沒什麼特別值得讚賞的。」

邵老太太很是感慨:「哪裡,我摔倒在那,手受傷我站不起來,沒一個人來扶我,只有他過來。對啦,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啊。」

陸斐然老實回答:「我叫陸斐然。」

好像有點耳熟?邵老太太想,一時沒回憶起來在邵柔生日宴上是見過陸斐然的,「聽上去很耳善。我們一定很有緣分。」

是我們見過啊,奶奶!陸斐然默默地想。

邵老太太話鋒一轉,又開始罵自己孫子,「不像我那個孫子,生來討債的,一直不讓人省心,就知道折磨我!我要是有你這樣貼心的孫子就好了。」

陸斐然:「……」

然後到了小區,陸斐然扶著邵老太太輕車熟路地找到他和邵城的住處門口。

「到了,就是這裡。」陸斐然說。

邵老太太對對紙條上的地址和門牌號,點頭,「沒錯。」她還抓著陸斐然,「先不要走,我讓我孫子謝謝你。」

陸斐然腹誹:這是我家,我本來就沒打算走的……

邵城一身燒菜的煙火味就過來開門了,看到門口精神奕奕的邵老太太,靦腆尷尬的陸斐然,還有背著手站在一步外冷眼旁觀的陸爺爺,還是怔了一怔,擠出個微笑來,「回來了啊?」

邵老太太聽著這話有點怪,但也沒多想,倒是興衝衝和邵城介紹:「我路上摔倒,就是好心的小夥子幫了我。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邵城:「……」

邵老太太完全不像受傷了,往屋子裡探頭,「做飯啊?吃飯了啊。」她推開邵城就屋子裡去,想要找到那個小男狐狸精。

看到桌上擺了四副碗筷——怎麼這麼多碗筷?不過肯定至少有一副是那個小狐狸精的。

邵老太太問:「你、你、你那個……那個相好呢?」

陸斐然和陸爺爺也走進來。

陸斐然聽到這個問題就抬起頭,天真無辜,邵城走到陸斐然身邊,牽起他的手,舉起來,展示兩人手上的對戒,給奶奶介紹:「他就是我要結婚的對象了。他叫陸斐然。」

邵老太太:「……」

她忽然覺得,說不定剛才摔的挺嚴重的,她必須得去醫院躺她個十天半個月。

第57章 毛骨悚然b/b

【第五十七章】

邵老太太實在沒辦法把陸斐然和那些妖裡妖氣的狐狸精聯繫到一起去。【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一時茫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而且現場除了他,還有另個老人家——陸斐然的爺爺——在場。

這時候鬧起來,實在不體面。

邵老太太是很喜歡陸斐然,可她再喜歡陸斐然,那也就是對一個出色年輕人的讚賞,不代表就樂意陸斐然當自己男孫媳婦兒啊!再好也是個男的啊!

她憂愁了,無語凝噎了。

她發愣的時候,陸斐然已經給她衝了一杯熱牛奶,「奶奶,馬上就吃飯了。您等一等啊。」接著就看到陸斐然去廚房去,去盛菜擺桌。

邵老太太悄悄看著,心想,手腳還算勤快,倒也算賢惠……不,再賢惠也是個男的!

陸斐然正要端起一碗熱湯,邵城立即去攔他,「你別動,燙到你怎麼辦?放著我來。」

「不用。」陸斐然說,「我又不是小孩子。」

邵城直接把他手抓起來,親了一下手指,「乖,上次就把你手都燙紅了。」

陸斐然猛地把自己手抽出來,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罵:「幹嘛呢你!」也不再去搶著幹活了。

邵老太太眼睛瞪大了,趕緊轉過頭裝成沒看見。這些小年輕要不要這樣你儂我儂?她一轉頭,就看坐到沙發另一端的陸爺爺,陸爺爺仿佛視若罔聞,一心關注著電視上的戲曲節目。

那頭在唱:

好景艷陽天。萬紫千紅開遍。滿雕欄寶砌,雲簇霞鮮。督春工珍護芳菲,免被那曉風吹散。

邵老太太那叫一個心塞,剛坐上桌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要吃不下飯了。

邵城夾了酸菜魚片和紅燒肉到她碗裡,「奶奶,紅燒肉我燉爛了,你吃吃看,你喜歡這個的。」

邵老太太嫌棄地白了他一眼,看在有外人在的份上,還是給邵城一點面子,吃兩口。吃完,她就有點納悶,邵城好像沒學過做飯,什麼時候開始手藝這麼好,好吃的她心情都忍不住要變好了。她應該要堅決點表現出自己的不高興才是啊,怎麼能胃口那麼好?又想了想,不,得吃飽了才有力氣教訓這些小兔崽子。

陸斐然對邵城說:「你怎麼又做這麼多辣。」

邵城理所應當地說:「你喜歡呀。」

陸斐然說:「你老是出去應酬胃不好,在家就吃的清淡點養養胃啊。」

邵老太太眼睛又瞪大了,低頭默默扒飯。

正好是她喜歡的菜,雖然真的很心塞,但她還添了一次碗。

她再偷偷看旁邊的陸爺爺,那老頭子簡直是個又聾又瞎的,依然是一副「我什麼都沒聽到我什麼都沒看到」的世外狀態。他不心塞嗎?邵奶奶真想問問。

「我來洗碗。」吃完飯,陸斐然還能自覺地收拾碗筷。

「我……」邵城剛開口,就接到陸斐然一個仇恨的眼神,只好把後面「來吧」兩個字吞了回去。他看著陸斐然洗碗,心疼地想,水多冰啊,洗潔精多傷手啊,萬一摔破了碗,手被劃傷怎麼辦?寶貝兒洗碗很危險的啊!

陸斐然瞪著他:你當我弱智啊!

兩個年輕人在廚房收拾東西忙活。

邵老太太心裡憋得慌,忍不住和陸爺爺搭話了:「那個……你好,你是陸斐然的爺爺吧?」

陸爺爺點頭:「是。」

她艱澀地問:「小陸真的是個好孩子,又熱心又善良……但是吧……這個……你也是知道他們的關係的嘍?知道多久了?」

陸爺爺面無表情:「他們給我坦白有好幾個月了。」

「居然有那麼久了啊……」邵老太太嘆氣,「可小陸再好也是個男孩子,這男孩子和男孩子,這算怎麼回事兒呢?你居然能接受嗎?」

陸爺爺坦坦蕩蕩地回答:「我不能接受啊。」

邵老太太:「……」

陸爺爺繼續說:「但這是兩個孩子自己的事,是他們的生活,接不接受,如何決定他都是他們的事。我不接受能怎麼樣?難道還一哭二鬧三上吊,逼他娶個女人結婚生子,然後一輩子不快活?他不快活,我難道就快活了嗎?」

邵老太太老臉悄悄紅了紅,她不就是用死來逼邵城嗎?雖然邵城用邵柔反將了她一軍,沒成功。她仔細想想,這老頭說的話還是有點道理的,可是——「這人離了誰不行呀?難道還真的離了就過不下去了嗎?沒這個道理啊,我不信。先分了,說不定還能遇見喜歡的呢。我家邵城以前不是喜歡男的的!指不定他們離了,會遇見喜歡的女孩子呢?」

你孫子是寶,我孫子就不是啦?陸爺爺不服氣,嗤笑,「我家然然以前也不喜歡男的啊。是你孫子把我孫子拐走了呢。」雖然陸斐然口口聲聲是他倒追的邵城,但絕對是邵城那個畜生先出手,他不問心有愧,他為什麼要先一步跑來給自己跪啊。

邵老太太本來想反駁,可又想想邵城從小到大那狗德性,再想想一路上小陸上單純溫柔,完全沒有底氣反駁了。她目光都死沉沉了,「……也不一定啊,你孫子是不是看上我孫子的錢了?」前車之鑒擺那啊。

陸爺爺生氣了,「呸,邵城拿了個什麼他離婚出軌就淨身出戶的婚前協議說我家然然簽了就有效,我然然都沒簽。呵,你們果然是一家的,滿嘴錢錢,就不能想點別的嗎?不信你自己去問邵城。」

邵老太太被他罵的有點懵,反省自己這樣說確實太過分了,趕緊道歉,「對不起……我也不是……我只是猜測一下。」

陸爺爺嘆氣:「雖然我不是很能接受。但事情都這樣了,有什麼辦法?我是去查過資料了。你也不用這個樣子,科學家說了,這個不是精神病。而且吧,這是天生的,改不了的,你硬要讓一個蘋果長成梨子,他也不可能是吧?」

邵老太太掙扎著堅持說:「……再怎麼樣,兩個男的,是不可能生孩子的啊。你家也只有這一個孫子吧?這樣子,我們兩家都要斷了香火啊!」

陸爺爺嘲笑了聲,正襟危坐,擺出科學科普的姿態來:「這個他們和我說過了,邵城說了可以去國外代孕,孩子不是問題的。現在科技很發達的。」

邵老太太豁然開朗恍然大悟:……對啊!她怎麼沒想到還能這樣!老黃家兒媳婦就是身體不好不能生,去做的代孕,現在那大孫子白白胖胖可壯實了。

原來還可以這樣啊。邵老太太坐那兒,自己琢磨起來,不行,她回去得打聽打聽。

等邵城和陸斐然整理好碗筷擦了桌子出來給兩個老人陪坐的時候,邵奶奶已經心情大霽了。

本來邵城是隱隱感覺到了奶奶來意不善,已經做好戰鬥準備了,結果一轉頭,奶奶似乎又變了張臉,發生了什麼?還是有陰謀?他躊躇不前。

陸斐然倒沒察覺到,還是很熱情地和邵老太太說話。

邵老太太端詳著他的臉,越看越俊,心裡想: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是不是能把倆人的那什麼基因弄一塊來做個寶寶,小陸長得這麼俊,他的寶寶一定也會很可愛的。

她拉著陸斐然手就問:「你們婚期定了嗎?」

陸斐然:「還在商量。」

邵老太太笑眯眯的:「到時候我去給你們幫忙。」

陸斐然:「謝謝奶奶。」

邵老太太覺得應該給點禮物表示表示,這不,真好帶了張支票——之前準備用來打發小狐狸精的——雖然給錢好像直接了點,但總不給要好。她就把支票放紅包裡,塞給陸斐然,「一點心意,不要介意。」

陸斐然沒有拆開來看,不推辭地收下了,「謝謝!」

邵老太太臨走前,邵城揣摩不清地問他:「您到底是想怎樣?怎麼這麼親切?」

奶奶白了他一眼,「我一直都是很明事理很時髦很親切的老太太好嗎?」

邵城說:「你前天還鬧著說我敢結婚就要上吊呢。」

奶奶毫無愧意:「那是前天的事,現在已經是今天了。」她停頓了片刻,「對了,你們是打算一結婚就要孩子嗎?到時候誰帶孩子?我聽說小陸也要工作啊,他辭職嗎?」

邵城霎時就明白這前因後事了,覺得有點好笑:「他也是男人,要有自己的事業,他有才能還努力,辭職太可惜了。我不會讓他犧牲的。」

以前自己兒子兒媳婦也是這樣,早年邵老太太也想不通,覺得女人不在家帶孩子難道要男人帶?可這些年她想通了,她不就是因為只會在家帶孩子,所以一點家庭地位都沒有,幾個孩子都不聽她的話。年輕的時候她應當聽從主席說的那句「婦女也頂半邊天」的話才是。「那到時我給你們帶吧。我現在多老了,你們趕緊的。」

邵城:我也想快點啊,但太快了就顯得倉促不夠用心啊。

邵城回去,陸斐然特別高興地跟他說:「你奶奶人可真好,慈祥和藹。」

邵城:「……嗯。」

剛才不能當著人面拆禮物,等邵老太太走了,陸斐然才把紅包打開,看到支票上數字,頓時驚呆了,「你奶奶怎麼給我這麼多錢!」

邵城看了一眼,「喜歡你啊。她很有錢的,你不用在意。」

陸斐然又高興又揪心,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張輕飄飄的支票,無助地看著邵城。

「是給你的,你自己收著吧。」邵城看他畏葸的模樣也覺得可愛,親親他的臉頰,「你不是說要堂堂正正和我在一起嗎?以後你的事業會越來越成功,會越來越有錢,怎麼能害怕這個呢。」

很有道理。陸斐然點頭,仔細把支票收起來了。

過了幾天,劉女士聽說了,發來賀電:「你居然搞定你奶奶了?」

你又不幫忙。有時邵城對母親放羊吃草養孩子什麼都不管的態度也挺怨念的,「嗯,不算我搞定的。她見著陸斐然,就自己想通了。大概我只要能留個孩子她就滿意了。」

邵城這樣說著,其實他並不打算要自己的孩子,他只打算要一個陸斐然的寶寶,要是有了兩個孩子,難免會偏心。只有一個孩子,他就能給出全部的父愛。

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邵城有時都覺得不可思議,順利過了頭他反倒有不真切的錯覺。有時午夜夢回,尤其害怕自己一覺醒來,其實在另一個破碎的世界。

某日邵城被噩夢嚇醒過來。

陸斐然睡眼惺忪的,伸手抱住他:「我在這呢。你不要問我去哪了,我就在這呢。」

邵城滿身冷汗地喘息,「……我都說了什麼?」

陸斐然說:「你說要我別死,又說讓我恨你。」

邵城冷汗淌得更厲害了。

陸斐然抱著他靠在他肩膀上,睡意沉沉,「別害怕啦,我的手術已經成功了……以前你欺負我我也原諒你了……」他睡的腦子迷糊,倒也沒深思「別恨我」是什麼個意思。

邵城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想了好一會兒,「……斐然?斐然?」

才發現陸斐然又睡著了。

邵城松了一口氣,再躺下,看著陸斐然酣甜的睡臉,心想:你能毫無煩惱睡的這麼香,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們大部分時候居然還是陸斐然晚回家。

程序員嘛,總是加班。

邵城心疼:「唉,怎麼總是加班到那麼晚?」

陸斐然就瞥他一眼,「就是你們這些老闆要人加班好嗎?你這麼心疼,能讓我們組不加班嗎?」

邵城雖然心疼但還是表示:「……不能。」

陸斐然鄙視他:「你這個罪惡的資本統治階級!」

邵城笑了,不過回去給員工提高了加班費。

然後陸斐然加班得更起勁了。

邵城問他:「就那麼幾百塊,你把自己弄得那麼累幹嘛?」

「你怎麼能看不起幾百塊呢,就算是一塊錢也是很珍貴的。」陸斐然:「世上有些事是做不到,但很多事是做得到的,做得到的事就該努力去做完。」

「我是怕你累壞了身體。」邵城擔心說。

「我現在年輕,年輕的時候不打拼什麼時候打拼呢?」他給邵城一個親吻,「我也會好好保養自己的身體的,不會再生病的,我還想和你一起變成皺巴巴的老頭子,然後再埋在一塊兒。」

我也希望能這樣,和你白頭偕老。邵城擁著心愛的人想。

這天周六。

輪到邵城帶妹妹,不過他有個應酬,出門去了,得晚些回來。

陸斐然耐心地陪著邵柔玩,教她畫畫。

弄了桌子上沾滿水彩,收拾了好半天。

邵柔踩著板凳扒著窗外往外前瞧:「哥哥還不回來嗎?」

陸斐然把她抱下來,「危險,柔柔不要爬高。」他看看時間,已經八點半了,他可以等,小朋友該睡覺了,「我們不等你哥哥了,我們睡覺吧。」

邵柔摟住陸斐然的胳膊,乖乖應好,她換了睡衣,問陸斐然:「可以給我講故事嗎?以前哥哥陪我,都給我講故事的。」

陸斐然自然不會拒絕:「可以啊。」

不過兒童故事書邵城放哪的?

陸斐然去書房找了一下。沒在架子上找到,「在哪呢……」

「在櫃子裡。」邵柔脆生生地說。

陸斐然蹲下來,對著櫃子,上面有個鎖。

邵城倒是不避著邵柔,以為她是小孩不記得。邵柔卻徑直去開書桌的抽屜,從眾多的鑰匙裡挑了一把,躍躍欲試地遞給陸斐然,「是這把鑰匙。」

陸斐然用鑰匙把櫃子打開,終於在角落看到一疊兒童故事書,旁邊還有一紙盒的童話磁帶,讓陸斐然忍不住微笑起來:邵城看上去冷冰冰凶巴巴的,其實真的是個很溫柔很體貼的人啊。

他伸手把故事書拿出來。

這時他突然注意到後面還有一個小紙箱——也是故事書嗎?陸斐然想著,隨手打開了紙箱。

裡面雜七雜八地放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最上面的是一個用密封袋裝著的礦泉水空瓶,陸斐然皺眉:這是什麼?邵城留著這個幹什麼?

陸斐然心底,驀然升起探究之心,還有用了半瓶的紅花油、一個舊籃球、一件t恤……陸斐然終於慢慢回過味兒來了,這特麼都是他當年高中時候和邵城相處時的一些東西啊,他自己都記不清了,籃球是他們一起玩過的,礦泉水瓶是他不小心落下的吧?紅花油是那回腳扭傷沒用完還給邵城的,至於t恤……好像是邵城那天來看他的籃球賽時穿的?他還抱著邵城一下。

陸斐然拿著這件t恤慢吞吞地紅了臉:邵城當年就暗戀我了吧……

邵柔呆呆地看著發呆的然然哥哥,趴在紙箱邊上往裡看。底下還有個小盒子,她以為是裝童話磁帶的,費勁兒地拿出來,太重了,拿不穩,盒子摔了,裡面一張張相片掉出來。

陸斐然回過神,「柔柔,不好動這個的。」

邵柔也發現自己闖禍了,背著手貼墻角沾著,「對不起。」

陸斐然摸摸她:「沒關係,但以後不能隨便翻別人的東西了。」

邵柔疑惑了,「那你怎麼可以翻?」

陸斐然義正言辭:「因為這些其實都是我的東西。」

然後他去撿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看,都是自己的照片。他自己都不記得都是什麼時候的:這個老悶騷,都喜歡我喜歡到這個地步了。還偷拍,偷拍是侵犯人隱私,違法的吧?

想是這麼想,陸斐然嘴角都甜蜜地揚起來了,他一邊看著一邊感慨:我以前年輕的時候……好挫啊……好胖……

他盤腿坐在地上,翻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對勁,把其中一張看過的照片抽出來。照片上的男孩子瘦小稚氣,正在等紅燈,背著一個藍色的書包。

那個書包是他初中就開始背的,背到高一第一學期實在撐不下去壞了。

——可高一的時候他還沒有遇見邵城,邵城也從未出現過。

第58章 患得患失b/b

陸斐然繼續翻看起照片來,仔細分辨之後發現了更多應該是他沒遇見邵城之前的照片。【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

假如是你喜歡的人無時無刻不關注著你,那叫幸福甜蜜;假如是你不喜歡的人無時無刻不關注著你,那叫變態跟蹤狂。就算是喜歡的人這麼做,超過了一個度也會顯得偏執可怕。

不,我不該胡思亂想。陸斐然對自己說,既然現在他們已經是戀人了,就該相信邵城……

他立即想出幾個猜測來給邵城辯解,也許邵城是以前剛好路過,不小心拍攝到他了呢?然後後來喜歡上他才發現這些照片再特地收起來……可是有幾張的拍攝角度……在學校外面的也就罷了,在學校裡面的那幾張,他在走廊上和人說話的,他上領獎台的,他和同學在人造湖邊休息背書的——這得多不小心才能正好拍到,還正好拍到那麼多?

而且還都是他那麼年幼時的照片……想一想他第一次注意到邵城,就是因為戀童癖葉老師吧。

陸斐然胸口悶的慌。

邵柔小聲問:「然然哥哥,講故事。」

已經九點了。

陸斐然把這些東西又一樣一樣按最初的順序收拾好,把紙箱裝好。他拿起一本童話書,又放了回去,所有東西都放了回去。

關上櫃子,上鎖。鑰匙放回抽屜裡。

陸斐然嚴肅地和邵柔交代:「柔柔一定不能把我打開櫃子的事情告訴你哥哥,知道嗎?」

邵柔不解,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頭:「知道了。」

陸斐然:「謝謝你。」

邵柔傷心的:「那我的故事書呢?」

陸斐然:用手機網上查個故事來講吧。

邵城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了。

房子裡靜悄悄的,邵城躡手躡腳地走動著,怕吵醒了陸斐然。他手腳冰涼,而且還有一身煙味酒味,雖然身心疲憊,但也不敢立即上床,先去衝了個熱水澡,把自己弄乾淨了,才輕輕地爬上床去。

這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邵城躺下沒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湊到陸斐然身邊,想抱抱他,卻怕攪了他的夢。

這時,一隻手摸到了他的腰上,往下滑。陸斐然睜開眼睛,聲音聽上去冷冷的,不高興:「回來了啊?」

一瞬間邵城還有種回到上輩子的錯覺。

被把持住命脈,邵城不得不服軟,這小祖宗怎麼了,突然這麼生氣?「我沒有和他們去玩,我沒有沾花惹草的!然然,你相信我,這沒有,不信你可以問老方的。」

陸斐然冷哼一聲,翻身坐起來,跨坐在邵城的腰上。

……難道是欲求不滿所以生氣?邵城想,覺得這不太可能。他最近表現得很好啊。

我要問什麼?——

我想問你為什麼在我們沒認識之前就偷拍我那麼多照片?

偷拍我是什麼意思?

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孩子你為什麼會這麼感興趣,你是戀童癖嗎?

可事情前後矛盾的地方也太多了,如果邵城是戀童癖,當初他表白的時候邵城就不會不接受,更不用說他們早就一張床上睡覺過,邵城什麼都沒做,是他趁邵城睡覺偷親他來著。所以邵城絕對不是戀童癖,這是沒有可能的。

只是偷拍的事情依然解釋不了。

陸斐然正沉思著,忽地被某只作怪的大手一個揉捏刺激得回過神來。

「我的寶貝兒誒,是想讓我對你這樣是吧?」邵城說,以前陸斐然沒覺得怎樣,現在卻感覺邵城的語氣很像是在哄小孩。這樣想想,一直以來,雖然確實是自己更主動,可他的情緒的主導權都在邵城那裡,他是喜是憂,都在邵城的掌心,由邵城一手牽引控制。

越想越不對,越長越生氣。

男人的憤怒和性/欲只在一線之間。

陸斐然抓著邵城的手拿開,居高臨下說:「我自己來。」

……

陸斐然緊緊抱著邵城,幾乎是泄恨似的故意撓他背,隨著這巨浪,一忽兒一忽兒地被拋飛至浪尖,激烈的他快承受不住了。

他想問照片的事,可是話到了嘴邊卻轉了個彎兒——

「……你到底喜歡我哪?」

所以今天的異常是因為這個嗎?能讓陸斐然這樣患得患失那他大概是真的很喜歡自己了。邵城深覺感動,接著又譴責自己,是不是他做的還不夠,才讓陸斐然這麼沒有安全感。

陸斐然看他不回答,心中一蓬懷疑的雜草被惶恐的星火點燃,「說不出來嗎?我就那麼沒優點?你只是喜歡我的臉是不是?」

邵城好笑,親親他:「你整天胡思亂想些什麼?我是在想,我哪裡做的不夠,讓你沒了安全感。我的小烈駒哎,你怎麼會沒優點?我也不是隻喜歡你的優點的,你的所有我都喜歡,都合我心意。」

要是換之前,陸斐然要被親暈了今天他卻保持著清醒,認為邵城含糊其辭油嘴滑舌,不是個好東西!

「我還喜歡你的……,你喜不喜歡我的……」邵城惡從膽邊生,不要臉地問。

陸斐然猛的漲紅了臉,「臭流氓!」

「我還可以更流氓點的。」邵城不知羞恥更不要臉地說。

……

什麼都沒問出來,真是不甘心。

他也許應該直接點詢問的,假如沒問題是最好的了,假如有什麼……邵城會告訴他嗎?

陸斐然沒有信心,回想一下,邵城一直以為都各種隱瞞自己,少年時,邵城於他是迷一般強大而溫柔的兄長庇護者依靠者,可他連真名都沒有告訴自己,工作生活經歷也都捏造了才告訴他,後來又裝成不認識,要不是因為他意外生病,估計邵城能裝一輩子陌生人。

如今看似他已經走近了,其實不然,邵城是一捆風一把霧,你以為抓住了,只不過錯覺。是他一直太粗心大意,竟然一直沒有發現那似有若無的隔閡感。

陸斐然想起爺爺以前說過自己的話:「你這孩子啊,就是那麼喜歡刨根究底。好奇心又重,以前在幼兒園,一群朋友,老師交代不要做什麼,其他小朋友乖乖聽從,就你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否則絕不服氣聽從。」

我就是這樣的人,怎麼了?陸斐然憤憤地想著,邵城從廚房裡把烤好的太陽蛋吐司裝盤上桌。

陸斐然低頭拿起叉子狠狠戳在蛋黃上。

那狠的,邵城看著挑了下眉毛。他坐下,老臉微紅,輕咳一聲,「對不起,我昨晚是太過分了。」

「……不是因為這個。」陸斐然悶悶說。

邵城脣齒留香回味無窮般欣喜地問:「那我下次還可以這樣?」

陸斐然:「……」

第59章 按圖索驥b/b

【第五十三章】

繼續和白秘書商定婚禮方案細節的時候,陸斐然趁機問:「白姐,你上回說的邵城在我家鄉幾次捐款的具體時間可以告訴我嗎?我後來回去想了想,還挺好奇的。【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

白秘書上次是說漏嘴了,後來沒敢告訴邵城這件事,她想了想,說,「我也就知道幾件事,我是邵總的第二個秘書,好像他之前就有在縣捐款過,我並不是全部清楚。」

被委婉拒絕了,陸斐然沒有追著要人答應,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像是一時興起隨口問問,得不到結果也無所謂。

白秘書問:「用什麼花呢?邵總挑了這兩種。」

陸斐然看了下,是佛頭青……和伊甸玫瑰。

白秘書那裡走不通,陸斐然沒有繼續糾纏深問,想想畢竟白秘書來了才四年,他和邵城認識可不止四年,如果從邵城偷拍他的照片的時間開始算起,那就更久了。白秘書就算知道,知道的肯定也不多。

陸斐然去找了方蔚然。

方蔚然很驚訝:「邵總還做過這些事啊?我都不知道。」他都被感動了,這下算是對邵城心服口服了,「難怪你會喜歡上他。我算是服了。」

陸斐然:「……」看來方蔚然這裡也是行不通的。

方蔚然後來無意中和饒星洲聊起這件事,欽佩感動於邵城不求回報的付出。

饒星洲要崩潰:「你別告訴我你又看上老邵了啊。」

方蔚然坦誠老實地回答:「哪裡?邵總不年輕也不夠好看。」

呵呵,你很年輕嗎?你還嫌棄老邵不夠年輕,你比他還大幾歲好嗎?方叔叔。饒星洲腹誹,可他就是喜歡上了這麼一個不年輕還顏控的老男人,關鍵這老男人還看不上自己。看不上自己也算了,以前他想要誰,還真的不考慮對方願不願意。可是方蔚然不同,他們勢均力敵,強迫不了。真是頭疼。

此乃外話,暫且不提。

劉蕓芝致電給男兒媳婦:「小陸啊,這周週末你去聽戲嗎?」

「不好意思,阿姨,我約好了回老家陪我爺爺。」陸斐然說,一半是實話,一半是謊話,他確實打算回去陪爺爺,但也打算順路去見見邵城當年在縣的老同事王爺爺,「二婚」的事情他總是有點在意,還可以問問學校的幾次捐贈時間和情況。

劉蕓芝也不勉強,並讚嘆陸斐然的孝心,「好,替我和陸老爺子問個好,正好兒前些年我弄到了些藥材,不過我現在的年紀還用不上,過兩天我去看你們的時候給你帶去,你給我送給你爺爺,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陸斐然趕緊道謝,忽然想到,躊躇著問,「……您知不知道邵城給我學校捐款的事情?」

劉蕓芝理所當然地回答:「知道啊。怎麼了?我和他聊過,他那段時間和他爸吵架,很低落,就跑去做慈善了。」總比花天酒地好嘛,「他說就是恰好去你的學校捐款遇見你的。」

陸斐然愣了下,確實,這樣倒是說得通。

陸斐然回去前,邵城很是愧疚地給他整理行李,「不能陪你真是對不起了,要你一個人孤零零回去。爺爺看了會不會對我印象不好,覺得我不夠愛你?」

陸斐然無語,「我就待一晚。你夠了啊,不要塞那麼多東西。我自己坐大巴回去就好了,讓司機開車來回兩趟太麻煩人了。」

邵城:「是整整兩天一晚啊!」

陸斐然放下行李,忽的伸手抱住邵城。

邵城有點受寵若驚,回抱住他,「舍不得我嗎?」

陸斐然傾身,把耳朵貼在邵城的左胸上,「我都聽不見你心裡的聲音。」

邵城說:「因為冬天穿太多了啊。」

陸斐然:「……」

王爺爺現在還在給學校看門,陸斐然去拜訪他,他很是高興,老人家寂寞,有年輕人關心是再好不過的了。聊起邵城,他也知無不盡。

「沒想到你們後來還一直有聯繫交朋友啊,我記得以前小劉經常陪你打球的,有回你腳扭傷了,他還帶你去他的宿舍給你擦藥,是不是?」

陸斐然點頭,「是,您記性真好。」

王爺爺喜歡別人誇他這個,他不服老:「別人也這麼說,我有一直堅持鍛煉學習的,防止那個老年痴呆症。」

陸斐然:「上次我和劉叔叔遇見您的時候,您還說他離過一次婚,是怎麼一回事啊?我挺好奇的,都沒聽他詳細提起過。」

「哦,估計是傷心事不想和你說吧。那次我帶他去相親,唉,他也不提前告訴我,不然我也不會給他介紹了。」

聽到這,陸斐然想,至少是用來拒絕相信這件事邵城算是沒騙他。

「他說他父母離婚,後媽生了個妹妹,妹妹有點毛病需要很多錢治病,又說自己和親媽要好,結了婚得把親媽接過來一起住。然後還說前妻是病死的,因為查出來太晚了沒能治好。」王爺爺聽著這條件都嘆氣,「你說說,就算真的是這樣,他也不應該都說出來啊,沒見過這麼相親的。難怪到現在才又找到對象,他現在年紀更大了,你知道是怎樣的人嗎?估計條件好的也看不上他。」

陸斐然:就是我……我條件是不怎麼好。

陸斐然回頭琢磨了下,除了前妻這一點他不清楚意外,其他的都是真的。好好想想的話,假如要拒絕女方的話,前面幾點已經很致命了,為什麼非要編一個「前妻病死」的事情,而且原因還那麼詳細,是因為「來不及治」,聽上去……聽上去很像是真的啊。

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

按圖索驥,把這些線索都聯繫在一塊兒,陸斐然有了一個猜想——邵城以前留過學,他在留學時曾經深愛過一個人,他們還曾經打算過結婚,是邵城的戀人或者婚約者,然而還沒有正式結婚,對方就病死了。所以邵城理直氣壯地讓自己查他的婚姻情況,因為真的還沒有結婚。他大抵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從年少輕狂畢業,突然洗心革面變得成熟穩重起來,同時因此而開始做慈善,接著因為慈善遇見我……那為什麼會一眼就注意到我呢?

會不會是因為我長得像他死去的那個戀人?這樣的話,那些在他們還沒有遇見前的大量偷拍照片也能解釋了。

邵城心裡……是不是有一個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陸斐然越想越難過,越想越覺得這個猜測很有可能性。

那個人讓邵城改變,讓邵城變成了更好的人。

而他是挾病才使得邵城勉強接受他的。

第60章 狼來了b/b

明明以前他還指責邵城不肯坦誠相待,現在卻自己瞞著事情不和邵城商量。陸斐然也覺得慚愧。

要麼……回去以後就和邵城好好談談吧。假如真的有那麼個白月光的話,無論如何他也只能……陸斐然的思緒滯堵在一個梳理不通的結上。

他垂頭喪氣地想:不,我接受不了啊!我真是個小心眼的人!……陸斐然,你的心眼只有針尖那麼大嗎?就算邵城真的有白月光,他今年三十多歲了,除了我就沒有喜歡過別人也不可能啊,人總是有過去的嘛。你刨根究底地問,萬一邵城覺得你沉重討厭你了呢?萬一、萬一……他真的更喜歡那個白月光呢?

陸斐然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見自己回到高考結束那天的中午,他到處找邵城怎麼找都找不到,驚的一身冷汗醒過來,才三點多;再躺下,又昏昏沉入夢境,他看到邵城和一個人牽著手背對著他,邵城先轉過身,對他微笑,說:「對不起,我愛的是他。我之前和你在一起,只是因為你像他。」陸斐然害怕地問:「他是誰?」和邵城依偎在一塊兒的那個人轉過頭,長著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陸斐然陡然一驚,靈魂像是從萬丈懸崖上陡然墜落,疾速落下卻又掉不到地,他猛地嚇醒過來,汗出如漿,像是快要窒息的人一樣拼命呼吸著。

而外面天還是黑的,桌上的時鐘冷冰冰地走動著,時針指向五點,才過了一兩個小時。

閉上眼是一片黑暗,睜開眼還是一片黑暗。

陸斐然就這麼反覆在噩夢和驚醒中渡過了整個黑夜,之後天亮了,索性就起來了,面無血色,眼下一片淡淡的紺青色。

陸爺爺看他這鬼一樣的模樣,問他:「和邵城吵架了?」

陸斐然搖頭。

陸爺爺:「肯定出什麼問題了,不然你不會這樣的。」

陸斐然鎖著愁眉,他滿腹的心聲已堆到了嗓子口,可嘴巴舌根卻像是被築起一道鐵門落了沉重的鎖,那些話被堵著說不出來。

陸斐然憂傷地回去了,雖然掩飾了但還是被邵城看出了端倪,「怎麼了?生病了嗎?」

陸斐然一邊翻著婚禮方案策劃書,一邊裝成漫不經心地問:「……我怎麼覺得你辦婚禮辦的很熟練的樣子?你以前是有做過嗎?」

我從上輩子就開始策劃,準備期待了兩輩子我能不熟嗎?邵城想,又一轉念,等等,該不會是上回那個二婚話題?「沒有啊,寶貝兒,你是又懷疑我二婚那事兒?真沒有啊。你可以查我的證件嘛。」

「哼。法律上沒有,說不定是有過曾經打算結婚的對象呢。」陸斐然說完,自己都覺得自己醋的沒法聽了,臉霎時就紅了。

陸斐然越醋邵城越甜蜜,邵叔叔美的要上天了,「真的沒有啊!你是我這輩子上輩子都最愛的人。真的從沒有過第二個人。」

陸斐然覺得自己該信邵城,可人是會騙人的,證據不會,「那你為什麼要拍……」陸斐然正說著,邵城拿出了兩張機票,陸斐然愣了愣,「這是什麼?」

「馬上過年了,我一年到頭都那麼忙,就這幾天有空,正月我們去旅遊吧。」邵城說,「呃,你剛才要問什麼?我沒聽清。」

陸斐然:「……沒什麼。」

邵城想,陸斐然這大概是婚前恐懼症吧?

畢竟邵豐益還是親爹,就算年年被拒絕,邵城還是去主動詢問了下意見,今年要不要一起過年。

邵豐益不出邵城所料地回答:「以前不肯和我一起過年,現在想起我了?可憐我嗎?」

邵城當然不勉強,「那我多給您準備點東西。蘇護工呢?過年給她放假吧?」

邵豐益:「現在是我付她工資,不用你管。要放假也是我給她放假。」

奶奶聽了挺糟心的:「往年都是我陪他,今年也有我去就夠了。」

邵城勸她:「奶奶,今年和我一起過年吧,我們好多年沒一起了。爸爸那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現在,我真懷疑精神有問題,或許年後我們可以帶他去做下檢查,上次你回去他還對你冷冰冰的,有什麼意思嗎?留在我們這,熱熱鬧鬧的,多好。」

邵老太太還是不答應,就算再怎麼對自己糟糕惡劣,那也是她生養大的親兒子啊。小時候邵豐益也是很乖的,有好吃的要藏兜兜裡給媽媽的,只是現在生病而已。她回了老家,風風火火張羅著采購置辦年貨,大掃除啊,添新餐具傢具啊,想著說不定屋子日子煥然一新了、有了生氣,兒子也能從死氣沉沉怨念深重中有所改變。

但邵豐益並不領情,嫌她吵嫌她鬧騰,罵了好幾架。邵老太太也不是個泥人,多少也灰心了,再說了為了來這裡,她特地把孫女兒留在城裡,好一段時間沒見,她想得慌。

邵城再去鄉下探望時見到奶奶,大吃一驚,當時去的時候還生機勃勃的呢,如今已經萎靡不振了。他把奶奶接了回去,「您是不是生病了,我帶您是檢查身體。」

檢查以後身體沒有問題,就是精神狀態不好,醫生說:「長期鬱悶也會導致生病的,保持好心情最重要。」

後來邵城再勸,奶奶也想開了些,不鬧著要去陪邵豐益了。她在城裡,天天帶著乖孫女兒到處溜溜,孫子孫媳婦兒時不時陪她,有時前兒媳婦兒還和她一起聽戲去,日子比在鄉下過得滋潤多了。

陸斐然說:「奶奶,知天命而從心欲,您不是老是為別人著想,該多給自己過日子了。你看我爺爺,他今年開始跳廣場舞,現在已經是領隊了,跳的可好了。你有空也多參加這些,可有意思了。」

除夕夜。

大廚邵城負責掌勺,陸斐然給沏茶倒水。大家聚在一塊兒,陸斐然的爺爺,邵城的奶奶都在,沒多時,劉女士也帶著現任丈夫崔先生來了。

陸斐然還是第一次見到崔先生,眼前一亮,可真是位儒雅英俊的老先生,白頭髮長他腦袋上都特別俊朗,陸斐然悄悄問邵城:「不會為難我吧?」

邵城摸摸他的頭,「崔先生人很好的,不用擔心。因為他們再婚時我年紀也很大了,多親昵肯定不可能,互相敬重還是有的,崔先生也不是那種迂腐的人,可能就是來見見繼子的媳婦兒。……嗯,也可能是我媽想把這麼好的老公帶出來炫耀一下吧。」

陸斐然瞪他:「憑什麼我是媳婦兒啊?」

邵城:「……」

邵老太太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這麼熱鬧的年夜飯了,雖然這一桌子上真論起來,大夥兒身份還挺尷尬的。吃完飯,前兒媳婦兒又招呼著她一起湊了一桌麻將,邵城為了哄奶奶開心,喂牌的簡直喪心病狂了,幾圈下來,邵老太太荷包厚實了不少。玩累了回頭去客廳裡,看到陸斐然正抱著柔柔看電視,柔柔倒在陸斐然的懷裡,眼睛快闔上了,困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她坐到陸斐然身邊,「辛苦你幫忙照顧柔柔了。」

陸斐然輕聲說:「沒有啊,不辛苦,柔柔很乖的。她要睡著了,我正準備把她抱去床上呢。」

「是該睡覺了。」邵奶奶點頭,「我來吧。」

「吵到她的,我來就好了。」陸斐然說著,起身輕手輕腳地把邵柔抱去了房間裡,脫了鞋子。再要去衛生間調熱水擰毛巾。

「接下去我來照顧就好了,你回去吧。」邵奶奶說,「謝謝小陸。」

陸斐然也不勉強。

邵老太太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個紅包,覺得有點薄了。

初一早上,早餐是邵城熬的紅棗桂圓湯。

邵老太太給了陸斐然一個紅包,「新年快樂。」

陸斐然愣了一下,也拿出一個小盒子來,裡面裝的是個金鐲子,「新年快樂。」

邵城給他說好話:「陸斐然沒你有錢,給不了那麼多錢。但這已經是他花了一個月工資買的了。奶奶你就收下吧。」

邵老太太不高興:「你說我好像是那種嫌貧愛富挑刺兒的老人家一樣。我是那樣的人嗎?」

邵城:「好好好,你不是,你是世上最善良大度的老太太了。」

初二的時候,邵城和陸斐然就出發出門了。

邵奶奶和邵柔看家,臨走前祝他們一路順風。

屋子裡人少了,又冷清了下來。

邵老太太想著是不是要去見見兒子,可這會兒是找不到人託付邵柔的,要是帶著邵柔一起去,又太不讓人放心了。

這天半夜,邵老太太真和邵柔在床上一起讀故事書,手機突然響起來,是一個陌生電話,她給掛了,對方又打來,她才接起來。

對面傳來邵豐益神經兮兮的聲音:「媽,你救救我!」

邵老太太:「……你怎麼了?」

邵豐益:「電話線被那個女人給剪了,她瘋了,她想害我!她還污衊我是神經病,我要辭了她,不不,我要找警察把她抓起來,你幫我給警察打電話,警察不信我的信她的。」

邵老太太:「你說的是誰?」

邵豐益低聲鬼鬼祟祟地說:「就是蘇婉貞。」

邵老太太:「………………」她緘默,「好,我給你打電話,你等著。」

邵老太太掛了這頭電話,轉頭打給了蘇婉貞,「小蘇,邵豐益他是怎麼了,他說你瘋了。」

蘇護工聲音帶著幾分無奈,但話語依然清晰而又邏輯,「邵先生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電話線被老鼠咬了,他就叫著是有人要害他所以故意不讓他和外界聯繫。邵老夫人,我想大概你們該帶他去看看腦子是不是生病了。」

邵老太太深以為然,更加不敢回去了。但看病找醫生這事還是得邵城來,邵城一年到頭好不容易有幾天假,暫時就不去打攪了他了,反正馬上就回來了,到時候再和他說吧。

「好了,我們繼續讀故事書吧。」奶奶回到床上,把這段邵豐益發神經的事情拋到腦後,這幾年這種事太稀鬆平常了。她可不信邵豐益的話了,他說了幾次要辭掉蘇護工了,每次都出爾反爾,這次想必也不是真的。

邵柔靠在奶奶的懷裡,費勁兒地認著拼音,讀到故事的最後一段:

「……大夥兒對放羊娃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謊十分生氣,從此再也不相信他的話了。過了幾天,狼真的來了,一下子闖進了羊群。放羊娃害怕極了,拼命地對農夫們喊:‘狼來了!狼來了!快救命啊!狼真的來了!’農夫們聽到他的喊聲,以為他又在說謊,大家都不理睬他,沒有人去幫他。

羊都被狼咬死了。」

第61章 酒後真言

【第六十一章】

「鐺……」

邵城站著,按下一個琴鍵,清亮厚重的琴音像是漣漪一般擴散出去,只是微不足道,瞬間被機場的人聲喧囂給湮沒。

邵城抬頭,深深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陸斐然,在鋼琴前坐下,活動了下手指——有挺久沒彈了。

陸斐然怔忡,家裡倒是有一架三角鋼琴,邵城有時會抱著邵柔在那按琴鍵玩,原來邵城是真的會彈啊。他到底還會些什麼?

卡農舒緩優美的前奏響起,起初有點生澀滯頓,邵城不好意思地又望了陸斐然一眼。

陸斐然睜大眼睛,呆呆的。

邵城繼續彈,音樂漸漸變得流暢起來,像是仲夏夜裡繞過霧氣的月光一樣清新又溫柔,時而有旅人駐足側目。邵城低頭彈一會兒就看看陸斐然,不少人注意到端倪,也打量起陸斐然來,陸斐然一霎時就紅起臉來。

要說邵城張揚,可他並沒有開口說話;要說他低調,這裡可是人來人往的機場。他這樣做,就像在全世界前悄悄地宣布「我們相愛著」,陸斐然覺得指尖發麻,被邵城明亮的愛意這一照耀,登時被迷得七暈八素,前些日子的陰郁懷疑都一掃而盡了。雖然他其實聽不懂。

隔壁座一位銀發蒼蒼的外國老太太笑呵呵對他說:「那是你的男朋友吧?彈奏技巧不怎樣,但是充滿了愛意。」

陸斐然覺得血都往臉上奔注,磕巴地用蹩腳英語口語回答:「謝謝……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老太太很是吃驚:「不是嗎?我以為你們是甜蜜的一對,他還在追求你?」

陸斐然說的慢,解釋:「不,他是我的未婚夫。」

穿越了大半個地球,他們抵達了新西蘭。

在另個半球銀裝素裹的時候,這裡卻是炎炎夏日。

旅店老闆:「外國人伴侶?來這裡結婚辦婚禮的嗎?祝你們順利。」

陸斐然深感自己一路上臉紅的次數太多了,「謝謝。我們來旅遊的。」

邵城很是驚喜感動:終於沒有被認成叔侄了,老闆,我有點喜歡你啊。這麼正常地被當成情侶還有點不習慣。

在陌生的國度,沒有人認識他們,沒有異樣的目光。

邵城可以盡情地不要臉地牽著陸斐然在路上走,他興致勃勃地介紹:「到時候我們就會在這裡舉辦婚禮,包機把賓客接過來……」

陸斐然嗯了一聲,心裡又忍不住想,邵城是不是以前也和現在一樣牽著另一個人的手計劃著婚禮,一想陸斐然就忍不住嫉妒,接著開解自己:不,不能這麼想,不管怎樣,邵城現在愛的是我。

邵城感覺到陸斐然的低落,「……你是婚前恐懼嗎?」

陸斐然怔了一怔,望向邵城。

「你年紀還小,害怕我能理解。不用憋在心裡的,如果害怕就告訴我吧,我沒那麼著急,我可以繼續等的,等到你願意為止。」反正已經等了兩輩子了,也不急在一時半刻。

看著邵城誠摯的目光,想到一路上的體貼浪漫,陸斐然終於鼓起勇氣:「對不起,我、我看了你鎖在櫃子裡那個箱子裡的東西。」

邵城皺了下眉,接著很快明白陸斐然說的是什麼。

陸斐然說:「我看到了那些照片。你有很多我高一甚至以前的照片,我都看到了。」

邵城寒毛直豎,冷汗涔涔,「這個……」該怎麼解釋呢?怪這段日子過得太甜蜜,他都忘了要處理這些東西。這是要死於安樂啊?「我以前去c縣你學校捐款,無意中遇見你的。我……我熱愛攝影,你太好看了,我就一不小心多拍了幾張。……我不是戀童癖啊,親愛的。我真不是啊!」

「我知道你不會是……」陸斐然悶悶地說,「那你為什麼突然跑去做慈善了,你媽媽都很奇怪你突然改好了。」

因為我重生了啊。邵城自然不能告訴陸斐然真相,先不說陸斐然會不會信,要是信了,陸斐然繼續問上輩子發生了什麼,他怎麼回答?如實以告?那也太想不開了。是嫌如今的日子過得太好嗎?邵城嘆了口氣,「就是我年少時太荒唐恣肆了,我有天就突然意識到了自己曾經多麼糟糕,想做些好事來彌補。想變好,想做好事,難道還要很特別的理由嗎?」

真是敷衍人,陸斐然又氣又鬱悶:「……不是因為你‘前妻’死了,你才突然變好的?」

邵城愣住,脫口而出:「你還想著這個事啊?我都說了除了你我真的沒有打算和其他人結了婚啊。」

陸斐然索性把自己的猜想都說出來了:「你老是騙我……我就是一直覺得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我後來回去問了王爺爺了,你那時候找的藉口特別清楚,而且前妻還是因為病查出來太晚才病死的,真的只是你隨口編的嗎?假如是編的,也太詳細了吧?我是不是長得很像他,或者說是他的小時候,所以你才注意到我,拍了那麼多照片。所以你才對我那麼好。是不是?」

邵城緘默下來,沒有迴避陸斐然的眼神,長長嘆了口氣,「你這段時間就是在想這件事嗎?」他拉著陸斐然的手,「是我讓你覺得很不安了吧?對不起。但我可以保證,我真的真的只真愛過你陸斐然一個人,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還有些事情,我以後會告訴你的,你讓我再想想,好嗎?」

既然邵城都保證到這種地步了,再追究下去就太任性了。陸斐然沒有繼續追問,既然邵城說會告訴自己,那就……再等等吧。邵城對自己總是那麼有耐心,他也該對邵城有點耐心。

似乎這場未完待續的質詢依然作為陰影縈繞在他們的旅程中一般,雖然之後的旅程頗為順利,可陸斐然卻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兩天后,邵城接到奶奶的電話,通知他,他父親邵豐益去世了。

邵城和陸斐然提前結束了來之不易的假期,訂了最快一班飛機趕回國,那也是差不多一天之後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飛機上顛簸了太久,邵城覺得腳踩在地上還有搖晃的錯覺似的,怎麼也站不穩。

這一天多過去,邵老太太已經哭得流不出眼淚了,雙目渙散地坐在那兒,都感覺不到她在喘氣兒。

邵城眼睛裡都是紅血絲:「這是怎麼一回事?之前他不是還好好的嗎?」

邵老太太說:「醫生說是猝死……」

「這怎麼可能?」邵城不相信。

哭到流乾淚,邵老太太的聲音悲慟,「他那麼驕傲的人,怎麼受得了這樣活著,解脫了也好……是我不好,我沒法子解開他心結,讓他變成這個樣子,腦子也出問題了。前幾天小蘇還跟我說他情況不好,是我沒當回事兒,我想等你回來再和你商量,誰知道他突然就走了,要是我當時就帶他去看醫生,他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蘇護工?她人呢?」邵城問。

「在幫忙呢。蘇護工是個好人,她照顧豐益到最後一刻也不容易。」邵老太太說,「豐益生前兩天精神已經不正常了,還同我說蘇護工要害他。」

邵城愣了下,「爸這麼說過?」

「說了,還讓我打電話報警。誰知道那是他留給我的最後兩句話了。」

「爸死的這麼突然,你不懷疑蘇護工嗎?」

奶奶不疑有他:「怎麼會呢?就是小蘇最早送豐益去醫院搶救的啊,而且,她要是有問題早就跑了吧?」

蘇護工換了一身白衣服,手臂上別了黑紗,蒼白的臉上矇著一層傷心憂悒,很是情真意切的樣子。正捧著一大束白百合進來,放進邵豐益的棺木裡,「邵先生以前很喜歡這個花的。」

邵城問她:「我爸有交代什麼話嗎?」

蘇護工搖頭:「他走的太突然。」

*

邵城還是報了警。

警察在她的行李裡找到了藥物。

警察問她:「你是否承認故意殺害了邵豐益先生。」

蘇婉貞十分平靜,正如以前對著邵城一樣,「沒有。」

警察說:「我們已經在你的行李裡面找到了藥物,和邵豐益身體裡檢查出來的一樣。藥瓶上還有你的指紋,難道這不是你的嗎?」

蘇婉貞:「是我的。」

警察:「那你是承認故意殺害了邵豐益先生?」

蘇婉貞:「沒有。」

警察:「……」

蘇婉貞:「我沒有故意殺害他。我是在幫他自殺,他就想死了,我幫了他。」她說,「我沒有錯,我是為了他們好。」

警察:他們……

邵城之後得知,這並不是蘇護工第一次這麼做了。她之前照顧過的好幾個老人和病人都不是正常死亡的,甚至上一個和她情同母女、給她留下一筆遺產的老太太也是她謀殺的。可調查了她的金錢賬戶之後,她確實一貧如洗,幾乎把所有錢都捐去做慈善,那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什麼?

「我早就和你們說過了,邵先生想死,我不過是完成他的心願而已。」蘇婉貞表示。

她記得很清楚的,這些年邵豐益和他說了不下十幾次了——

「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你們就是盼著我去死是吧?我還不想活著呢!」

「當初你們為什麼要救我,讓我死了不是正好!多清淨!」

「婉貞,我想死,我想去死。」

她還確認過的:「您是真的想死嗎?」

邵豐益回答她:「我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有什麼意思?」

「我明白了。」蘇婉貞想,以前的雇主也都是這樣說的呢,他們可真可憐。

*

之前死因是意外猝死,奶奶哭完了還受得住,在知道邵豐益是被蘇護工謀殺的之後,她直接昏了過去。醒來之後精神十分不好,她現在知道當時邵豐益求助說的話都是真的了,只可惜追悔莫及,如今是強撐著要辦完兒子的白事才暫時沒有倒下。

追悼會上卻來了個不速之客,一個中年男子突然闖進來潑了一瓶墨在遺照,把陸斐然嚇了一跳。安保很快把人按住,對方叫囂著被拖下去了:「死的好,邵豐益你不得好死!活該!哈哈。」

陸斐然:「那是誰?」

邵城:「是陳姝的父親……」他這段時間又要料理喪事又要兼顧公司事務還得打理官司,居然出了這樣的疏忽。

這一打擊讓邵老太太徹底承受不了了,倒下之後一病不起。

幸好還有陸斐然替他分憂主動承擔起照顧奶奶的責任,順便也一起把邵柔照顧了,「是那個姓蘇的女人太喪心病狂了,奶奶,不是你的錯。」

「我是他媽媽,我卻不相信他。我還把他要我報警的事情告訴了蘇婉貞。我怎麼會那麼傻啊?」邵老太太說著,錘打自己的胸口,兩行老淚流下來。

陸斐然不敢說話了,一說奶奶就哭的更厲害,抓住她的手不讓她打自己,只默默地給她擦眼淚,可越擦越多。

混亂的頭七過去,事情終於算是告一段落,邵城向陸斐然道歉:「對不起了,讓你也跟著受累。」

陸斐搖頭,「哪裡,你才是累壞了。而且……奶奶的情況還是很不好,我很擔心啊。」

之前太忙太累,而今安靜下來,邵城心中的沉痛便回過神來了,找點事給自己做好歹就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別的了。

儘管這許多年來,他們父子的關係糟糕成這樣,可邵城記得他還小的時候也曾經有過好時光的,那時邵豐益還是新爸爸,很樂意帶邵城玩。他記得很小的時候,爸爸經常還讓自己騎在脖子上。

他學騎自行車也是爸爸教的,那是上學前的事了,他還很小很小,怕的很,摔了好幾跤,坐在地上哭。

媽媽很心疼,爸爸卻攔住她:「別扶他,讓他自己來。他能做好的!還哭,哭什麼,不像個男子漢。」

是什麼時候,他們的父子關係走到了那樣的地步。

陸斐然一回家,就看到醉歪在桌上的邵城。稍走近,就聞到邵城身上一股酒氣,他是不喜歡邵城抽煙喝酒的,但是這次就例外吧。

陸斐然嘆氣,把邵城扶起來往臥室去。

邵城像是醒了,抱著陸斐然,哭著說:「是你嗎斐然,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陸斐然說著趔趄了一下,爛醉如泥的邵城感覺比平時還沉了。

「我很難過,斐然,我很難過。按理說,我不該那麼難過的,我們彼此厭惡了那麼多年。」邵城說,「……可他是我爸爸啊。我是很恨他,他對不起我媽,對不起我,對不起奶奶,對不起邵城……也對不起陳姝……但再怎麼著,也不該這樣死於非命啊。」

「他不是死於非命的啊,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害的。」

陸斐然對邵家老小無語了,邵奶奶說是她害死兒子的,邵城又說是他害死爸爸的,果然是一家人的想法。

「他上輩子不是這麼死的啊。」邵城醉醺醺地說,「要不是我橫插一腳提前對付了陳姝,他不會癱瘓,他也不會死的那麼早。」

他長臂一伸忽的把陸斐然整個人抱住,臉埋在陸斐然的脖頸間,低低地哭泣起來,「斐然,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你也會被我害死了,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好了,我有那麼多錢,可我在命運面前什麼都做不到。你要是又死了怎麼辦?你已經跟著你死了一次了。你要是再死了,我還是活不了的。」

陸斐然覺得好笑,「我什麼時候死了?」他回手抱住邵城,輕輕拍他的背。

「你死了,你死在我的懷裡。都是我害的,你的病查出來太晚了,我花了好多錢找了好多醫生都沒有治好。」邵城說。

陸斐然:「……」

第62章 我不是他b[1更]/b

邵城是真喝斷片兒了。

他幾乎昏迷地睡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被調成振動的手機鬧鐘叫醒,頭疼欲裂,他拿了手機看一眼時間,六點半。

該起床做飯了,邵城想,往床邊一摸,空的。

這讓邵城稍微清醒了些——陸斐然呢?

他迷迷糊糊地找起來,「斐然?然然?」

「我在這呢。」陸斐然回答他。

邵城半坐起來,看到陸斐然衣服整齊,坐在房間另一邊的椅子上,熹微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間照見來,落在陸斐然的臉上,冷冰冰的,冷的像是一盆冰水給邵城當頭澆下,瞬時讓他徹底清醒了,他怔然問:「……你今天這麼早起來?」

陸斐然臉上沒有半分笑容:「沒有,我是一晚上沒有上床睡覺。」

邵城覺得自己的頭越來越疼了,他笑笑說:「因為我身上酒氣太重不想和我一起睡嗎?」

為什麼陸斐然看上去那麼生氣?邵城心慌不已,揣摩不定地想,難道是我喝醉以後強迫他了?總不可能是我酒後家暴吧?我沒有喝醉了打人的習慣啊。真是太多年不喝酒,酒量太糟了。

「不是。」陸斐然說,「你只是喝醉的時候,不小心告訴了我一些事情。」

邵城:「……」

「果然真的有那個‘前妻’,但我沒想到那個人就是‘我’。」陸斐然往前微微傾身,「這樣想想,你之前幾次三番的保證也並無問題,你從未說過沒有‘前妻’,只說從頭到尾只有過‘我’一個。之前還懷疑你的說法,是我不對。」

邵城全身的血液冷凝住了一般,他努力回想自己昨晚到底是吐露了什麼,可愈想頭便愈疼,無論如何也想不清晰,「斐然……我不知道你都聽了什麼,那些都是醉話,信不得的……我都說了些什麼?」

「差不多都告訴我了。你重生的事,以及重生之前的一些事。」

一般人哪裡會相信重生這種事嗎?多不科學啊,說不定還是可以用醉酒後的胡言亂語掩蓋過去的?邵城汗流浹背地想,「‘重生’?這不可能吧?世界上哪有這樣的事。一定是我喝醉以後腦子不清楚亂說的,饒星洲喝醉了還說自己是鳥,非要從二樓跳下去還是我攔住的……喝醉了什麼都可能說嘛。」

「喝醉了是有可能亂說,可也有酒後吐真言這句話。邵城。」陸斐然說。

邵城勉強的笑意僵在嘴角,比哭還難看,「……我到底說到了什麼地步?」

「我問了,你就回答了。你似乎把我當成了那個‘陸斐然’,你對他做了什麼,他是怎麼生病怎麼去世的,還有你有多愧疚自責,差不多全都告訴我了。」

這話像一柄尖錐抵在邵城的心口,他鼓動的心跳也停止,喘不上氣。

「我之前很多的奇怪的事情,這麼一解釋,也得到了答案。為什麼那時池聿離開後,你要問我假如你是他那樣的人我們會不會在一起;你偷拍我的真正原因,這事你也都說了,為什麼要不求回報地主動幫我保護我,又為什麼突然不辭而別……我現在算是都想通了。」

邵城掀開被子鞋子也不穿,就踩在地板上急忙走向陸斐然,他就穿了一件褲子,寒風吹在□□的皮膚上,可他已經顧不得管冷不冷了,「你聽我解釋。」

「我聽你解釋。」陸斐然看他一眼,拿了一件外套給他,「……你先穿衣服,這樣會凍著生病的。」

邵城胡亂套了兩件衣服,「我最早是不想再接近你了的,我覺得我只會給你帶去不幸,可我太愛你了,所以我只打算偷偷在暗處看著你,所以才做下了找人偷拍這種事來……後來我記起來葉誌慶的事,所以才化名去了學校,我那時是決定他一被捕,你安全了,我就離開。」

陸斐然:「可你還是接近了我。」

邵城訕訕說:「那不是你主動找我要搭我車嗎?」

陸斐然語滯,冷笑聲,「那還怪我了是吧?好吧,是我主動搭訕你的,那你不能拒絕啊?還不是欲拒還迎地接受了。」

邵城趕緊說:「是是,我的錯,怪我,怪我。……你小時候,我是覺得不能對孩子出後。後來我是怕你和我在一起以後,又會走上上輩子的人生道路,我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你,那時我一直想不通,我現在也很害怕,所以每隔不長時間就催你去多檢查身體。那時查出你腫瘤,真的把我嚇壞了。」

他真心實意地說:「我知道我是壞人,我上輩子對你那麼糟糕。我強迫你,我害了你,我做了那麼多喪心病狂無可輓回的事情,可我是真的想改,現在人生也已經重來了,我已經不是那個做壞事的邵城了。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呢?」

陸斐然到現在還有點破嗓,他就冷眼看著邵城,「我覺得你還是沒明白。」

「沒明白什麼?」邵城是真不明白了。

「沒明白我為什麼生氣。」

邵城看著他,迷惑而安靜地等著陸斐然開口。

陸斐然氣息不穩,顫抖著聲音說:「你是認為我和那個‘陸斐然’是一個人,我不那麼認為。」

邵城愣在原地。

陸斐然:「原來你一直在我身上尋找緬懷的影子是他,你總是半夜驚醒喊的人也是他,不是我。」

邵城手腳冰冷,嘴脣發抖,腦子似乎也有點背凍僵了:「這怎麼不是一個人呢?你們就是一個人啊!」

陸斐然站起來,「不是。」

邵城怕他要走,趕緊抓住他的手臂,「斐然,斐然,你別走,你冷靜下,不要鑽牛角尖,我們好好說。」

「我已經等了一晚上要和你好好說了!」他一夜未睡,頭髮凌亂,面目憔悴,氣色蒼白,眼珠微赤,儘管努力遏制,淚水還是濕潤了眼眶,「這樣一說的話,你當初答應我,說‘愛我’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難道不是那個生病死去的‘陸斐然’嗎?你不是想著我說的。你是在對他說,不是在對我說。」

邵城一時間怔住了,他那時確實是想著躺在病床上的陸斐然。

這怔忡佐證了陸斐然的猜測,他的眼神徹底黯淡下來,一眨眼,一顆眼淚滾落下來,「我那時就說了,我不用你可憐我的。……現在也不用。」

他一哭,邵城的心都跟著碎了,「不要哭,然然,是我的錯,是我不對,我改好嗎?」

「你每次都說改……可我才知道我根本改變不了你的。對不起,我是不是好任性?對不起。」陸斐然覺得自己丟人,好好一個大男人總是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你是想分手嗎?」邵城哽咽著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渾身無力,把頭靠在邵城肩膀上,揪著他的衣服借力,好讓自己不至於摔倒在地上,「我不想分手,我追求了那麼久,好不容易才讓你和我在一起的,我真的好喜歡你。可我想到你沒那麼喜歡我,我只是你喜歡的人的鏡面影子,我就很難過。可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

他埋下頭,壓抑地低低抽泣著。

邵城伸手,想要撫摸陸斐然背讓他舒服一點,手卻停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將將要碰到時,陸斐然放開他了,他吸吸鼻子,輕聲說:「讓我冷靜一下。我去洗把臉。」

邵城也去洗漱,然後和平日一樣做了早飯,也和平日一樣和陸斐然坐在對面一起吃早飯。

陸斐然眼睛還有點紅,填飽肚子以後,他平靜了許多,「我暫時不想見到你了。邵城。但這是你家,所以我出去。」

邵城:「你是要搬出去嗎?你有落腳的地方嗎?」

陸斐然:「我出去冷靜冷靜,再決定要不要搬出去。」

邵城:「那我送你吧。」

陸斐然:「不用你送,我都說了我不想見到你了。我現在一看到你,我就難受。」

邵城:「……」

*

謝坤打開門,看到站在門口的陸斐然,一隻手提著一個小包,一隻手抱著小貓,「你怎麼只帶了這麼小一個包?」

陸斐然疲憊地說:「沒什麼要帶的。」他整理的時候才發現邵城是滲入他生活有多深,他的衣服鞋子什麼都是邵城準備的。

謝坤看他臉色不好,有點擔心,「快進來吧,外面挺冷的,這幾天降溫呢。」他把貓先從陸斐然手上抱過去,房間裡大帥的小兄弟已經喵喵叫了,兩個小傢伙湊在一起,很是親昵。

陸斐然很是抱歉:「對不起,我就借住幾天,找到了住處我就馬上走。」

謝坤理所當然地說:「不用這麼說,以我們的關係,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剛從廚房倒了杯熱咖啡走過來的顧思遠聽到謝坤說這種話,差點沒忍住回頭把咖啡直接倒了,他深呼吸,還是走過去,盡量溫和地對陸斐然說:「你是小謝的朋友,我們自然會幫你的。我認識的人多,等會兒我陪你一起去找房子吧。」

「你不用上班嗎?」謝坤問。

顧思遠微微的一笑,「今天剛好突然放假。」我現在就去請假。

「哦。」謝坤便轉頭對陸斐然說,「那讓老顧陪你去吧,我得上班。他很可靠的,你也不用太和他客氣。」

「謝謝。」陸斐然捧著熱咖啡,手心從杯壁上汲取著溫暖,身上也漸漸暖和起來了。

謝坤一看就知道陸斐然一定是和邵城吵架了,還是吵到了要搬出來的地步,以他了解的陸斐然對邵城的痴迷,這該是吵了什麼啊?他想想就■的慌,不敢問。

陸斐然忽然想起什麼,問他:「……當初,當初邵城都和你說了什麼?當時他在小巷子裡攔住你的時候。」

怎麼突然問這個?謝坤納悶了下,但還是回憶起來。雖然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可依然印象深刻宛如昨日,「他說那不是我的錯,然後罵葉誌慶是畜生禽獸,讓我不要為了他毀了自己,還說我以後會知道世界有多大,會有女孩子喜歡我,要我好好活著……」

說到這,謝坤也覺得奇怪,「好像是有點怪,我那時總覺得他是在對著另一個人。而且他是在責罵自己一樣。而且為什麼要我好好活著?他是覺得我會自殺嗎?可那時他是誤解我要去殺葉誌慶啊。」

陸斐然知道是為什麼。

謝坤看了眼手錶,拍拍陸斐然的肩膀,給了他備用鑰匙,「我得去上班了,你好好休息。」

陸斐然注意到一件事,隨口問了一句:「你怎麼又戴回眼鏡了?」

謝坤摸摸鼻尖,羞赧地說:「老顧說我還是戴眼鏡比較好看。」

陸斐然:「……」

第63章 進退維谷b[2更]/b

【第六十三章】

白秘書瑟瑟發抖地想:天氣還沒回暖,邵總的心情又迎來一波新的寒潮。

邵城對她說:「婚禮得推遲了。」

白秘書表示理解:「請您節哀順變。」畢竟剛死了親爸,這時候辦婚禮確實不合規矩。

邵城不多做解釋。

過不多時,白秘書匆匆折回來,不安而疑惑地問他:「陸先生提交辭呈了?是你們說好的嗎?要批准嗎?」

邵城愣了下,臉色更差了,「先別批准,壓著,讓老雷勸勸他。」

他聯繫陸斐然:「你為什麼突然辭職?斐然,你不要這麼衝動。」

陸斐然說:「我一想到你也在這裡,我就冷靜不下來。」

邵城說:「只是這個原因你不覺得太無力了嗎?你堅持了那麼久的努力也要放棄嗎?而且這太匆忙了,我先給你再批個假,你冷靜一下。」

邵城想想陸斐然無非也就是去投靠謝坤或者袁楚楚,袁楚楚是女孩子不可能是她,那就只有謝坤了,去謝坤那問平安。

謝坤表示:「陸斐然不讓我告訴你他在我那的。你們是吵架了嗎?這麼多年了我第一次見到他那麼失落,比你當年不告而別還難過。」

邵城:「……」平安就好。

陸斐然遞了辭呈之後倒是突然想到了,他找什麼新租房啊,他可以回學校住啊,離畢業還有幾個月呢。一邊住學校一邊找新工作。

於是陸斐然提著行李被顧思遠歡送離開了,只是小貓學校不能養,被陸斐然送回家託付給爺爺。

陸爺爺不介意養貓,但是,「你怎麼了?這個時候突然回來,不用上班嗎?」

「我準備辭職了,找個新工作。」陸斐然如實回答。

陸爺爺目瞪口呆,他是知道陸斐然在邵城的公司工作的,「發生了什麼?」

陸斐然搖頭,「沒發生什麼,就是我自己待不下去了。」他停頓了很久,還是和爺爺坦白了,十分抱歉地說,「說不定我和邵城不結婚了。」

陸爺爺更加傻眼了,前幾天那葬禮上你們倆還一副互相扶持不離不棄的模樣好嗎?怎麼突然這樣?「是……邵城和你提的?」

陸斐然回答:「是我要和他分手。」

「是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沒有。」

「是他對你不好?」

「沒有。他對我還是很好的。」

陸爺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不可思議地看著陸斐然,劈頭教訓了他一頓:「你好好想清楚,當初是你要死要活地和我說要和個男人在一起,好,我去接受去理解。是你信誓旦旦說能受得了到時候會在社會上遇見的困難,我才答應的。你這麼隨意地說要和男人結婚,又隨意地說不要了,是一種很不成熟很不負責任的做法,你知道嗎?」

陸斐然垂頭喪氣,鬱悶極了,「對不起……」

陸爺爺看他就跟他帶回來的那隻小貓一樣蔫乎乎的,畢竟一手帶大的孩子,著實於心不忍,「唉,你要是真的不開心的話,爺爺也……可是爺爺不能護著你啊,那是害了你,你該長大了。」

陸斐然回了學校宿舍住,其他室友都不在,大四也沒課,他一個人在床上與世隔絕地躺了一天一夜,非但沒能養起精神,反倒更加頹廢了。

過了兩天,他洗了個澡,剪了個新髮型,換上西裝去找工作了。幾家公司通知他去面試。

不巧,其中一家公司面試時遇見了池聿,陸斐然想掉頭就走,只是想想而已,他還是硬著頭皮面試完了。

池聿特地攔住他,帶著笑,「本來我是不必去面試新人的,不過我聽說了你辭職,想來你應當是會給我們公司投簡歷的,特地看著,果不其然。」

陸斐然還以為這傢伙在自己人生中沒有後續的出場戲份,竟然又出現了。

池聿說:「看樣子你是要和邵城分手了嗎?怎麼樣,現在要不要考慮我?為了你我可以隨時恢復單身的。」

陸斐然謝過他的好意:「誰說我和邵城要分手的?看到我手上的戒指了嗎?……而且就算我們分手了,我也不至於要個還不如邵城的啊。」

遇見池聿,讓陸斐然恍惚回想起那天邵城醉酒後問出的話:

「……我比池聿還過分。我故意囚禁強/暴了你,你還是不願意,我就抓了你爺爺威脅你,你才勉強留在我身邊。對不起,對不起……」

假如是這個邵城的話,其實和池聿平分秋色吧。

陸斐然很難對此事做出評價,這程度可以上社會新聞了,聽上去很駭人聽聞。可大概也是殘酷過度,而他所經歷過的和邵城一起的回憶,大多是甜蜜寵溺的,他這輩子順風順水,除了遇見過一個沒能得手的老變態,就沒有其他可以稱得上挫折的了。所以他其實有點難對邵城說的罪行痛苦感同身受,也可能是因為現在他並不認為平行空間的那個人和自己是一個人。

可是他認識的這個邵城真的會做出這樣的壞事來嗎?陸斐然無法想象。

現在不是招聘季,工作不好找,還遇上池聿。

大概是池聿知道了他住在學校,和邵城的關係岌岌可危,開始捧著花等宿舍樓下,學校論壇都開帖子討論起來了。幸好室友不在,不然陸斐然真的臉都丟光了。

他算是連學校也待不下去了,裹挾著財務,趁著池聿沒人,回老家避避風頭去。反正存款也還夠。

回了小鎮,整天在家悶的慌,陸斐然帶了禮物去探望高中班主任於老師,請於老師吃了頓飯。

於老師還不知道他辭職了,張口就說:「最近要高考了,你去給學弟學妹們鼓氣吧。你是我的得意門生,工作也順利找的好,可以給他們做個好榜樣。」

陸斐然就沒好意思說自己要辭職了,想想,做點好事總比閒著要好,答應了明天去學校。

他們聊到天都黑了,七點多才從餐館出來。

「老師再見。」

「路上小心啊,那我們明天見。我在學校等你。」

陸斐然一個人摸黑走在路上,琢磨著明天該給學弟學妹們說些什麼,驀然覺得有誰在盯著自己似的,脖頸上像被毒針刺了一下,這視線充滿惡意。

他回過頭,背後的巷弄空無一人。

於老師騎著車,吹著夜風,忽然想起有個事情忘記和陸斐然說了:她聽說以前帶過他們班數學的葉誌慶出獄了。……算了,就算說了陸斐然也不一定感興趣吧,那個葉老師只教了他半個學期,也沒多熟吧。

第65章 僵持不下b[1更]/b

【第六十四章】

陸斐然站在講台上,講的口有點乾,被台下一張張稚嫩的面孔緊緊盯著,難免有幾分緊張,「……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可以跟我提。」

許多人舉手,陸斐然點了一個女孩子。

女孩問:「學長,你有女朋友了嗎?」

陸斐然:「……我說的是學習上的問題。私人問題我就不回答了。」

旁邊另個學生就對女孩說:「你傻啊?學長都戴著婚戒了,你問他有沒有女朋友。」

「婚戒?!」這個詞像是一滴水落進油鍋,孩子們興奮騷動起來,紛紛抻著脖子去看陸斐然的手,「學長已經結婚了嗎?你不是才大四嗎?一畢業就結婚?在學校談的戀愛?」

陸斐然:「……」

於老師無法坐視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站出來,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好了,這是你們學長自己的問題。他不想回答,你們理智點,學長很害羞的。但你們也可以看到,你們學長就是因為好好學習,現在才順利找到工作找到對象。考不上大學,找不到對象。大家最後幾個月繃住,考上了大學,就找得到對象了。」

下面傳到低低的噓聲,也有人拍手,「說得好,說得好。」

陸斐然想了想:「其實,我的結婚對象是高中時談的戀愛。」

學弟學妹們:「……」

一下掀起一片歡呼。

陸斐然繼續說:「但是我高中時我們並沒有在一起,那時候太不成熟了,說愛說喜歡太不負責。我努力學習拼命工作,都是為了他。其實還沒有結婚,只是訂婚了。」雖然他現在也並沒有多成熟可靠。現在想想,他為了邵城都已經奮鬥了那麼多年,突然失去了目標,真的挺茫然的。

孩子們鼓起掌來:「恭喜!恭喜!」

陸斐然:「謝謝。」

陸斐然走的時候,班主任送了送他,問:「是不是就是那個讓你在畢業酒會上哭得稀裡嘩啦的人?」

陸斐然臉紅了紅:「是。」

班主任很是唏噓:「也不容易啊。」

陸斐然的不正規演講結束,返程回家,反正時間充足,他安步當車,散著步往回走。他看著熟悉的街道商店,頗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中午在學校旁邊的麵館吃了碗牛肉面,老闆看了他一眼,「還是不要香菜是吧?」

陸斐然愣了愣,「還記得我?」

老闆點頭:「記得啊,你挺久沒來了。」

陸斐然加了辣,吃完面,渾身都暖和起來了。推門而出,冰冷的寒風從脖子領口?溜滑進去,讓他裹緊了圍巾。

正要邁步的陸斐然忽的停下腳步,四下環顧:真的是錯覺嗎?他怎麼又感覺到有人在偷窺自己?還是因為邵城那些偷拍照讓他現在杯弓蛇影了?

鑽進巷弄。

這裡是陸斐然的地盤,他還不信有誰能繞的過他。

陸斐然安靜地走著,走著走著停下,再繼續走。他豎著耳朵聽身後的動靜。

——這下可以確定了,果然有人跟著他。

他加快腳步,拐過一個彎,又馬上拐進另一個彎。

跟在後面的人被打亂節奏,腳步亂起來,匆忙追上去,剛轉過彎,正面就撞上了抱臂等在那的陸斐然。

陸斐然冷冷瞧著他:「你又跟蹤我,邵城。」

邵城訕訕:「我是擔心你。斐然。」

陸斐然:「擔心我也不用跟蹤我吧,我說過這很嚇人了,你還這麼做。」

邵城趕緊道歉:「對不起,我以後不這麼做了。我只是想遠遠地看著你的。」

兩人緘默以對。

陸斐然說:「還有什麼事嗎?沒有我就走了。」

邵城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回來吧,斐然,我想你。」

陸斐然想甩開他的手,但是掙脫不開,「你幹什麼?你放手,你變態!你耍流氓!」

邵城眼神無比認真,「那天之後,我好好想過了你說的話。你說你們不是一個人。可人到底是怎樣定義的呢?照你的說法的話,重點就是記憶、經驗和經歷,我覺得不然,應該是性格、脾氣、習慣和行為模式。在對池聿的時候,你不也是直接地說‘不’嗎?就和你對我說‘不’一模一樣。你的口味,你的小動作,你睡覺的習慣,都沒有變,怎麼會不算是一個人?」

好像有點道理。陸斐然懵愣地想,接著回過神來,想,就這樣被三言兩語哄回去了,那他不就像是一隻被邵城在前面吊著根胡蘿蔔、邵城要他往哪走他就往哪走的傻驢子嗎?不行,不能這麼便宜。他就是一直以來倒貼的太歡快了。

「你這是歪理!」陸斐然梗著脖子說,「行為什麼的是遵循基因而產生的,我們有一樣的基因當然像,可就算是相同基因的雙胞胎,經歷了不一樣的成長事情,也會長成不同的兩個人。」

邵城回答:「這不能用雙胞胎或是□□人來進行舉例啊。這應當算作是人生讀檔重來。」

陸斐然辯論不過他,心情鬱悶:「……你要是早點告訴我,我就不那麼喜歡你了。」

邵城嘆氣:「以前是我不希望你喜歡我,所以不必告訴你;後來就是怕變成現在這樣,所以不敢告訴你。我最害怕的是你知道我曾經對‘你’做過那麼多的壞事而厭惡我。」

陸斐然說:「是挺可怕的,但我沒親身經歷過,只是聽說的話,我更願意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你。在我看來你是充滿正義感的邵城,唉,那天要是我沒有看到你攔住謝坤、沒有猜到葉誌慶是被你抓起來的就好了。」

邵城承認說:「其實還是我的錯,是我把你調進那個班裡的。所以也得由我把他抓起來。」

兩個人又沒話說了,邵城問:「我來的很緊,今晚是回不去了,我可以住你家嗎?」

陸斐然說:「不行。我們還在冷戰呢。」

他是搞不懂邵城了,他們在吵架居然還這麼問,肯定不行啊。邵城也太不嚴肅了。

邵城本來也就試試,看陸斐然鬆口沒:「那好吧,我住在明珠酒店,307房間,要是有事就來找我好嗎?你沒把我手機號拉黑吧?打我手機也可以。」

陸斐然嫌棄地擺手:「快走,快走。我不會去找你的,你住一晚了就回去吧,把整個公司撇下好嗎?」

邵城忍不住了,把人抱住,趁陸斐然沒反應過來親一下,「老婆都跑了,我還要什麼公司?」

陸斐然炸了:「誰你老婆啊!——別說我是你老婆,我是你未婚夫好嗎?」

第66章 妥不妥協b[2更]/b

【第六十六章】

這次一定不能像以前一樣主動先低頭。

陸斐然忿忿不平地想。

他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手機放在枕頭邊,半天沒有動靜。

他把小貓抱上床,「少帥,我今晚和你睡了!」

少帥:「喵……」

以前他偶爾還是會和少帥一起睡的,自從和邵城在一起以後,雖然少帥也搬過去一起住了,但每晚都被關在他們臥室外面,很久沒有親近了。

陸斐然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怎麼也睡不著。

邵城說他們很像,就是一個人。

那個陸斐然是怎樣的呢?假如他們性格一樣的話,被邵城做了那種事,換成是自己的話,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那個世界的陸斐然假如知道了自己居然愛上了邵城,一定會很生氣吧?

邵城說他過得太苦,最後治療時整日裡鬱悶憂愁失去生志。他會那麼消極悲觀嗎?

陸斐然設想了一下,那樣做不過是親者痛仇者快而已,他如果生病了,絕對會一直積極接受治療的,活下來才有希望啊,他到底是因為什麼那麼絕望呢?僅僅是因為疾病?總不會是想到病好了要換那麼多醫藥費所以生無可戀吧?

陸斐然胡思亂想著一直沒有睡著,煩躁地睜開眼睛,看一眼時間,凌晨1點。

再朝看新消息,一條新短信都沒有,應該說,一條來自邵城的新短信都沒有。

怎麼可能?陸斐然緊鎖眉頭,不應該回去以後總結一下道歉的陳詞然後發給我討好我的原諒嗎?難道是我手機欠費了?

他打了客服電話,沒有欠費。

鬱悶。

陸斐然把貓舉起來,對著月光,「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往無前地追求他,他都是被動接受的。他還很希望我不要喜歡他,現在我這麼做,他是不是很稱心如意?」

「……他該不會就這樣放棄了吧?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陸斐然想,要麼,不要那麼過分了,下一次吧,下一次邵城再來,態度誠懇一點,他就勉強答應了跟他回去吧。之後再慢慢計較另一個陸斐然的事情。

說到底,就算生氣,他還是舍不得邵城的。而且這事要說是出軌吧,那個人也可以說是自己,也可以說不是,太辯證困難了。

陸斐然又想:邵城說我死在他的懷裡……他該有多難過啊。想想要是邵城死了,我也會難過得想跟他一起死了。

陸斐然滿心糾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睡的晚,直到日上三竿還沒有醒。

陸爺爺想著他這段時間心情糟糕就沒有叫他。

直到吃中飯的時間,陸爺爺才忍無可忍地把他的被子掀了,「起來了,太陽曬屁股了。」

陸斐然被凍的一個哆嗦,只好爬起來,他醒來馬上去摸手機,一看,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來自邵城的。看你急的吧?他小小的虛榮心就被滿足了。怎麼打這麼多電話給他?是臨走了舍不得時間緊嗎?

陸斐然再仔細看看,又覺得不對勁,來電時間集中在臨晨五點左右,陸斐然回撥電話,連打了五六個,才終於有人接了。

是一個女人接的電話:「喂,小陸。」

陸斐然愣了愣:「白姐?」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看到很多邵城的未接來電,好像很急,他人呢?怎麼不是他接電話?」

白秘書疲憊地說:「邵總現在還在手術室。」

陸斐然大腦瞬時空白了:「手術室?什麼意思,你別嚇我!」

白秘書:「意外事故,醫院通知我,我趕緊就過來了,在c縣醫院緊急處理之後,那時病情暫時穩定,但是設備不夠好,轉到了可選最好最近的z城第一醫院,進行下一步治療,現在剛到。」

陸斐然顫抖著說:「我馬上過去。」

「等等。先別掛。」白秘書沉默片刻,艱難地開口:「你最好快點,能多快多快,邵總的情況很不好,說不定會是最後一面。」

他借了一輛車趕去,一路上眼都不敢眨,腦海里卻仍然不停浮現出當初在醫院最後一次看到奶奶的場景,飄著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空氣,那塊雪白乾淨的長布,和長布下隱約的人形,慘白髮青蠟石般的指尖。

視線被淚水模糊,眼淚怎麼擦也擦不完。

他為什麼不早點道歉呢?

還管他什麼是不是一個人啊?

他怎麼會這麼矯情呢?還和邵城鬧脾氣。

要是他不任性,邵城也不會來鎮上找他,也就不會遇見意外生命垂危。

都是他的錯。

車一停下,陸斐然是跑著過去的。

終於在走廊找到了白秘書,她站在墻邊,臉孔蒼白。

陸斐然氣喘吁吁問她:「怎麼樣?邵城呢?邵城在哪?」

白秘書的聲音輕飄飄的:「……太晚了。」

陸斐然覺得整顆心被生生剜出來似的,呼吸也像是隨之停了。

陸斐然轉頭,看到空盪蕩的房間裡,邵城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滿身是血,毫無生氣,已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他無法相信地走過去,手掌顫抖著,貼在邵城的臉上,「你別騙我了,邵城,你這個大騙子,你是不是又在騙我?我服輸了好不好?你別欺負我了,我道歉,我先道歉了還不行嗎?是我錯了,是我太矯情,我不和你鬧了,你快起來。你不要我了也沒關係,你快醒醒,邵城,你醒醒啊!你醒醒!」

陸斐然一邊說一邊哭,滾燙眼淚簌簌落下,卻無法溫暖邵城已經冰涼僵硬的身體。他跪下去,抓著病床的邊沿,「邵城,你別死啊……」

你死了,我該怎麼辦呢?

我該怎麼活下去呢?

他揪著胸口的衣服,那裡像是壓著一座山,重的他喘不過氣也要跟著死了過去。

——接著陸斐然淚流滿面地從夢裡醒了過來。

含著淚,看到天真可愛趴在他胸口的貓。

難怪感覺胸口那麼重。

陸斐然坐起來,現在醒了,眼淚也停止不住。他擰了一下自己,疼的他眼淚掉的更厲害了。看來這才是現實。我

但這個夢實在是太可怕了。

陸斐然顫巍巍淚濛濛爬起來,想:有什麼好矜持好不服氣的啊?還是我先去道歉吧。……邵城住哪來著?

他看看手機,一條新消息都沒有。

陸斐然擦乾了眼淚,眼睛還是紅的。

他穿上衣服,早飯都沒吃,先打了個電話給邵城,沒人接,還是直接過去好了。

陸斐然還沒走到,遠遠就看到酒店門口圍了不少人,他擠進去一看,停著一輛警車,還有救護車。

「發生了什麼?」陸斐然問。

「好像是殺人了。」一個大媽好心地回答他。

陸斐然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是邵城的電話,陸斐然松了一口氣,趕緊接起來:「邵城你在哪?我在你酒店門口,我看到……」

電話那頭的人愣了愣,並不是邵城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男人的,「您是……邵城的家屬嗎?」

第67章 正文完結

【第六十七章】

「……犯罪嫌疑人在凌晨六點左右偽裝成賓館工作人員讓受害人主動開門,趁受害人沒注意的時候從背後捅了一刀,受害人隨即反抗並呼救,賓館保安而後趕到一同制伏了犯罪嫌疑人,現在已緝往警局……」

年輕的男警說到這裡暫時停了一下,他看了陸斐然一眼,想到當時手機上聯繫人名字填的是「老婆大人」,頓時覺得案件背後一定很有故事。

陸斐然在賓館的大堂接受警察的簡單問詢,他心焦如焚,「那邵城呢?」

「邵先生二十分鐘前已經送往醫院。」警察回答他。

陸斐然拔腿就想走。

警察最後問了他一個問題,拿出一張照片,「你認識這個人嗎?他的名字叫葉誌慶。你知不知道他和受害人有什麼聯繫呢?」

在趕往醫院的路上。

陸斐然的腦海里各種畫面紛至沓來——

邵城站在茜色斜陽的小巷裡披著半片陰影說:「……葉誌慶的事情你沒法管的。我來解決。」

袁楚楚歡欣雀躍地跑來報信:「葉禽獸被抓啦!」

昨天邵城拉著他的手,無奈地說:「我住在明珠酒店,307號房間。要是有事就來找我好嗎?」

陸斐然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疼的。不是在做夢。

可就像夢裡一樣,邵城危在旦夕。

「滴——滴——滴——」

大概是因為失血過多,邵城眼前一片重影,身體很重,像是陷在泥沼中,慢慢地沉下去,而他連手指也動不了。頂燈刺得他眼睛疼,一忽兒一忽兒地將視野湮作純白,他眼前的場景便閃爍變化起來,一下子是無影燈下護士醫生冷靜而忙碌的臉,一下子又看到一叢花葉,那兒隱隱有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兒,像是引著邵城過去似的。

翡翠色地葉片間團簇著一朵朵白如新雪的佛頭青,花畔站著一個單薄的人影,鴉黑的發絲微長及肩,微微低著頭時,脖頸肩脊纖細而優美,仿佛天鵝曲頸,然而那膚色比佛頭青的顏色還要白,他看上去那麼輕那麼輕,輕的風一吹就會散去。

邵城記起來了,那是陸斐然:等等,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今天天氣好,我陪斐然出來逛花園嗎?他怎麼一個人站著呢?我不能讓他一個人站在那啊。多危險啊。

這樣想著,邵城走了過去。

「滴、滴、滴滴……」

「起搏器!」

邵城閉上眼睛,懷抱住另個世界。

「你來啦?」陸斐然回過頭,臉孔不喜不悲異常平靜,氣色似乎還算不錯。

「好像我走開的太久了,你累不累?我扶你坐一會兒吧?」邵城殷勤溫柔地說。

「不用。」陸斐然坐下。

邵城這才發現不知從哪出現的桌椅,就在面前,他在陸斐然對面坐下。

陸斐然倒了兩杯茶,淺黃澄澈的茶湯上卻映不出他的倒影。

陸斐然祥和地與他說:「你走錯路了。」

邵城終於慢慢地回過神來:「……我是快死了。對了,我是被人捅了兩刀,快要死了。第二次死了,挺痛苦的。」

陸斐然挑眉,問他:「你想就這麼死了嗎?」

邵城踟躕地說:「我不知道,我到現在都很迷茫。為什麼重生的人是我呢?明明受苦那麼多的人是你。卻讓我這樣的人得到了再世為人的機會。」

陸斐然:「別問我,你去問老天。我怎麼知道?」

邵城嘆氣:「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起。我總是在做錯事,其實都只是貪心不足。我明知道自己是你人生中的不幸,明明想好了只能遠遠看著你,結果還是沒忍住。後來又抱著齷齪的心思,故意引誘討好還年幼的你。接著後悔便翻臉不認賬,生氣想要把你逼回正路上……」

陸斐然譏笑他:「王八蛋,你還有臉說?」

邵城毫不羞恥:「我都快死了,再說了,我一直不要臉啊。……我現在想想你主動喜歡我這件事,都覺得像在做夢。到底哪個才是夢呢?是不是你愛上了我都只是我死前的一場夢?你怎麼可能會愛上我呢?」

陸斐然:「我可不知道我認識的邵城是這樣一個膽小鬼,你折騰我一輩子,不就想讓我愛你嗎?」

邵城笑了,「對,我就是想讓你愛我,現在我如願以償了,怎麼能死呢?」

周圍的場景像是一塊畫布,一抖,一收,連他腳下的地面也被抽走。

他任由靈魂疾速墜下,驟然落地。

音樂幾縷哭聲飄進耳朵裡,那麼輕,可邵城還是瞬間聽出來那是陸斐然的哭聲。

陸斐然坐在他的病床邊,大抵是怕自己太吵,沙啞的聲音放的很低,「是我無理取鬧,你快醒過來,聽我道歉啊。你醒醒啊。是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邵城想起他在陸斐然高考結束那天不辭而別,陸斐然也是不停地對他說對不起。

陸斐然恨一人恨到了極點也不掉淚,一遇上愛就哭成淚包了。

要是那個陸斐然的話,一定要撇撇嘴說:「哼,真不像個男人。」

邵城心裡愁啊。

就算現在醒過來,因為自己現在受傷,陸斐然暫時不會計較。過段時間陸斐然再想起之前糾結的事,照他的性格肯定還是如鯁在噎的,上輩子他就糾結了一輩子啊。

邵城想了很久,終於想出個不是主意的主意來。

陸斐然飯都沒吃,在病房裡守了兩天,就喝了點水,完全不覺得餓,他只覺得焦灼又傷心,每一秒都那麼難熬。

當他看到邵城的眼皮動了的時候,還以為是自己幻覺。

直到邵城睜開了眼睛,目光渙散地望向自己。

陸斐然趕緊按了病床呼叫器,到邵城身邊,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還滿臉淚水的臉又笑起來,一眨眼睛,一顆淚珠掉在邵城的臉頰。

邵城眼神空洞地看著他:「你是誰?我在哪?」

陸斐然的笑意便僵在嘴角了。

醫生一來,陸斐然馬上迎上去,著急地說:「他醒了,但他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我都不記得了!怎麼會這樣?不是沒傷到腦子嗎?」

醫生皺眉:「冷靜下,我給他做下檢查。」

一圈檢查做下來,邵城的腦袋明明沒有毛病。

醫生推測說:「那可能是因為心理方面的問題吧,受刺激太大也是可能造成失憶的,這得請教心理方面的醫生。」

陸斐然坐在床邊端詳著邵城安靜的睡臉,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地貼在他的臉龐。

邵城睜開眼睛。

陸斐然臉一霎時就紅起來了,手一顫,就要收回去。

邵城抓住他的手:「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我覺得我很喜歡你。」

邵城抓著陸斐然的手指湊到嘴邊親了親,目光凝長深邃,「你可以陪著我嗎?」

陸斐然紅著臉點頭,忽然覺得邵城失憶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

他好像得到了一個嶄新的邵城,他們可以從頭開始,這個邵城就會只記得自己了。

陸斐然終於感覺到饑餓和疲憊,他飽餐一頓,說要陪著邵城,結果趴在床邊就睡著了。

邵城看著他,心滿意足,總算是又騙回來了。

這下他是死過兩次的人了,卑鄙也好,無恥也罷,他已經圈養到陸斐然,怎麼可能會放手呢?

邵城在陸斐然的鬢間輕輕吻了一下。

我的小烈駒啊,把你的一生借給我吧,我用我所有的愛來還。

·正文完·

第61章 番外一

【番外一】

邵城一刀被捅在背上,離心臟很近,因為沒有防備所以比較深,另一刀被捅在小腹,這刀是搏鬥的時候中的,稍淺些。

麻醉過去以後最開始的一段時間,疼的特別厲害,醫生不是一直給止痛藥的也不能輕易給,要是病人承受得住就不給開止痛藥了。疼的邵城冷汗涔涔,邵城忍是能忍,但他也沒憋著,便可憐地看著陸斐然。

陸斐然心疼的不得了,寸步都不捨得離開,握著邵城的手,忍著眼淚,親了親邵城的手背,「我陪著你呢,我在呢。」

邵城被他親了一下,心裡酥麻,他虛弱地說:「你親了我一下,我好像沒那麼疼了。」

陸斐然愣了愣,又親了親邵城的手,一臉祈禱,像是虔誠的朝聖者一般純潔又真誠。

邵城看著陸斐然乾淨的眼眸,都不好意思了:其實我是想你親我的臉或者嘴啊,呆瓜啊……算了,親我的手也很不錯了……

等邵城稍微清醒以後,陸斐然就一樣一樣給他介紹,介紹邵城是誰,家庭情況,工作情況,家住在哪,最後再臉紅地說:「我是……我是你的未婚夫。」

邵城適當地表現出驚訝:「原來是這樣,我們是戀人,要結婚了?」

陸斐然就給他比對兩個人的戒指,臉貼著他的臉,「你看,上面還有我們名字的字母縮寫。」

陸斐然靠的那麼近,邵城對看戒指沒興趣,頭一轉就在陸斐然臉頰上親了一口。陸斐然跳起來,捂著臉,「你幹什麼?」

邵城佯作無辜:「不知道啊,我下意識就這麼做了。」還擺出科學探究的嚴肅姿態來,睜眼說瞎話,「我為什麼會這麼做啊?是不是我以前經常這麼做。」

陸斐然臉紅:「……」

白秘書聽說邵城失憶真是晴天霹靂,劉女士也很詫異,但先振作起來想辦法:「我認識幾個心理醫生,我告訴你,等邵城病好點以後帶他去看看。」

白秘書做了很久心理準備,才去問邵城:「邵總,你看我的手指,這是多少?」

邵城:「……一。」

白秘書:「一加一等於多少?」

邵城:「我是失憶不是變成弱智了好嗎?陸斐然說我是什麼公司的老闆,你有沒有什麼公司文件帶著,給我看看,說不定我能恢復記憶。」

白秘書趕緊奉上一些工作文件,邵城有條不紊地都給解決了,白秘書有點懵。

邵城淡定地表示:「看來我雖然不記得人了,但是知識還在腦子裡。」

傷情穩定可以出院之後,邵城就被接回家了。

正好陸斐然因為辭職被批的長假還沒結束,在家任勞任怨地陪邵城養病,邵城可離不開他,他現在有傷,上廁所或者洗澡都特別不方便,陸斐然全都親力親為地服侍他。

弄得陸斐然整天臉紅。雖然不盡興,至少解解饞。

陸斐然說:「你還在養傷,這樣不好吧?」

邵城理所當然地回答:「我也沒辦法啊,你一摸我就有反應啊。」

陸斐然:「……」

邵城:「這是因為以前的事嗎?我們以前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所以我才會這樣。」

陸斐然怎麼好意思說以前都是邵城給自己服務的?現在想想他還真的挺對不起邵城的,不是太羞恥的他都照做了。

接著邵城開始慢慢地恢復記憶,他早上醒來,便同陸斐然說:「我夢見了你,但夢裡的你沒有這麼大。追著我喊‘哥’。」

陸斐然想想自己當年確實就是個追在邵城屁股後面的傻■子,「夢裡我都做了什麼?還有什麼?」

「還有一個……是你說你沒戴校牌,要搭我的車讓我送你進去。」邵城說,「下了車,我想和你說說話,但是太緊張了,沒有說成,上課鈴一響,你就跑了。」

陸斐然瞪大眼睛,「我看你冷冰冰的,還以為是我搭你的車讓你不耐煩想趕我走呢。我當時還想你可真酷。」

邵城被他逗笑了。

陸斐然嘆氣,充滿崇拜地回憶往昔,略失望的表示:「你現在沒以前那麼酷了。你以前是真的特別酷。」

邵城:「……」

陸斐然應該是很喜歡現在這個邵城,他們以前的回憶這個邵城都有,只是似乎忘掉了所謂的上輩子的事。這是完完全全只屬於他的邵城。只是有時陸斐然也覺得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

邵城理所當然地無意中翻出了他們婚禮策劃的方案書來看,興致勃勃地點了其中一份,「我喜歡這個。」

陸斐然感慨地說:「你之前也最喜歡這個。」

邵城看著他,「這些都不用了吧?」

陸斐然怔怔的問:「為什麼?」

邵城把計劃書都扔進垃圾桶:「這是以前的我訂的,我嫉妒他,我要再自己制定一份。」

陸斐然愣了愣,「以前?別這樣說,哪有什麼區別呢?」

邵城意味深長地反問:「怎麼沒有區別呢?區別大著呢,我都不記得以前我和你求婚的記憶。我一想到以前的我和你求婚還和你一起商量婚禮方案我就嫉妒得發狂。」

陸斐然:「……」好像這些話似曾相識……他以前也是這樣的嗎?總覺得……不太一樣吧?

他想了想,說:「你不要著急,會慢慢記起來那些事的。」

邵城重新訂做了一雙對戒,重新向陸斐然求了婚,重新做了婚禮策劃方案。

因為父親剛去世沒多幾個月,所以婚禮定在半年多後。

陸斐然銷假回公司上班一段日子會後,也回學校去參加畢業考試。

室長和他的女朋友最後還是掰了,同另兩位難兄難弟抱頭痛哭,最後拿陸斐然療傷:「起碼我們大學的時候還享受過了美好的戀愛。而陸斐然連戀愛都沒有談過!」

陸斐然靦腆地表示:「嗯……之前沒定下來,就沒有和你們說,我快結婚了。」

室友們:「……」他們終於看到了陸斐然手上的戒指。

室長有點擔心地問他:「真的假的?這才多久啊,小陸,你該不是閃婚什麼的吧?會不會被騙啊?」

陸斐然信誓旦旦地表示:「不是閃婚。就是我以前提過的高中時代的初戀,我說過一直忘不了的那個人。他肯定沒有騙我。」

說完,陸斐然頓了下,補充,「這回肯定沒有騙我。」

第62章 番外二

【番外二】

邵城出院回家沒過兩天,謝坤登門了。

陸斐然開門一見是謝坤還有點發愣:「你怎麼來了?」又看一眼謝坤身邊的人,顧思遠陪他一起來了,「有什麼事嗎?」

謝坤怒上眉梢,反問他:「有什麼事?還問什麼事?你覺得呢?你怎麼不告訴我葉誌慶的事啊?」

陸斐然被他罵的縮了縮脖子:「就是擔心你會這樣才不敢告訴你。你怎麼知道的?」

謝坤嘆氣:「我朋友告訴我的。葉誌慶在找律師呢,我才知道他居然尾隨襲擊了邵先生。唉,這本來不管邵先生的事的。」

陸斐然拉了拉他,「還是先進來吧。」

邵城裝失憶,「這是誰?你的朋友嗎?」

謝坤怔了怔:「我是謝坤啊……」接著看出點不對勁來,輕聲問陸斐然,「他是怎麼了?」

陸斐然愁眉輕鎖:「應當算作是失憶了,很多人和事都不記得了。」

謝坤愈發慚疚,「那時明明是與邵先生無關的,他卻挺身而出對付了葉誌慶,現在又遭到報復。……葉誌慶還拿到了證據,說當年是邵先生從中作梗買通了他的律師搞砸了他的辯護,才使他被過分判刑。他似乎還想找媒體把事情鬧大。」

陸斐然:「……」他沒想到中間還有這檔子事,回頭默默地看向邵城。

邵城還沒有手眼通天到能全部按下去的地步,他也頭疼,在心底琢磨著對策,臉上的神情確實茫然不知的,「是嗎?我還做了這樣的事啊?呵呵。」

顧思遠開口了,他誠摯地表示:「雖然你現在可能不記得了,而且現在也有點晚了,但我還是得向你感謝,感謝你當年幫了謝坤。」

是他自己幫了自己。邵城在心底想。

顧思遠握住謝坤的手,十指相扣,他曾經最遺憾的事情就是在謝坤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還未認識他沒能救他;而謝坤也想要親手懲罰那個給自己的少年時代留下可怕陰影的男人,他們相視一眼,彼此的心意心照不宣。

謝坤推了推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停止了脊背,明亮的眼眸中是自信的光彩:「不過你不用擔心謝坤的事,這些小問題正好是我們的工作領域,為了感謝你,就讓我們來幫忙解決吧。」

故意殺人未遂證據確鑿,不過一圈程序走下來,等到葉誌慶的判刑出來的時候,邵城傷早就好了,婚禮都籌辦的差不多了。

兩人去婚前體檢,陸斐然問:「上個月你複查的時候不就讓我順便做了全身檢查嗎?又體檢?」

邵城說:「既然有機會就檢查吧,反正不是壞事,小心為上。」

陸斐然想想,說的也對……只是……邵城是不是有點過於緊張了?還是自己太敏感想太多?

邵老太太之前兒子死的時候大病一場差點撒手人寰,聽聞孫子出事卻奇跡般地好轉了——要是她也去了,那邵家就真的完了。

她想到親家陸家的老頭子來探望她說的話:「當初我老婆子死的時候我也很難過,但是我想,要我去了,我家然然怎麼辦呢?」

她那時還想:有什麼關係,她孫子早就成家立業獨當一面,用不著她這個臭老太婆了。

結果孫子就出事了,幸好有驚無險。

邵老太太還打算照顧邵城,她現在是怕了護工什麼的了,還是自家人好。

不過被陸斐然一手攬去照顧邵城的事情,「您還是幫忙看著邵柔吧,您病倒可把她嚇壞了。」邵老太太想想小孫女,心就軟了。

再到準備婚禮,她終於徹底振作起來。婚禮來了,孫子還遠嗎?

陸斐然只請了幾個朋友參加婚禮。

袁楚楚興致勃勃地問他:「你這是需要伴郎還是需要伴娘啊?伴郎讓謝坤來,伴娘就讓我來?」

陸斐然臉皮比以前厚多了,紅都不紅一下,「伴郎。我找謝坤。」

袁楚楚接著問:「那你到時候會拋花束嗎?」

陸斐然:「……閉嘴。」

袁楚楚不敢再逗下去了,再逗下去要惱羞成怒了,她感嘆說:「我所有朋友裡,第一個人和男人結婚的居然是個男人。也是唯一一個和初戀修成正果的。」

第二年的春節,邵城包機把親友們打包送到新西蘭,在明媚的陽光中舉辦了婚禮。

因為不想大肆宣揚,人請的不多。

饒星洲撥了撥面前桌上擺著的一束鮮花,中心是一支白牡丹,「邵城算是娶到他的小白牡丹了。」

方蔚然羡慕地望著成雙成對的邵城和陸斐然,陸斐然今天穿了一身白西裝,身姿挺拔,昳麗清雋的臉龐上被酒意醺作淡淡的粉色,雖然明知道那是有夫之夫……看兩眼總行吧?

饒星洲不爽了,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嗤笑:「看的很入迷啊?都結婚了,你還看。」

方蔚然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懶得和饒星洲吵架,心情感慨:「原來男人之間也是可以這樣像世上其他夫妻一樣水到渠成地相戀相守的,我怎麼就是遇不見呢?」

饒星洲:「當我死的嗎?」

方蔚然斜了他一眼:「我就是遇見你這種讓人糟心的小朋友,我才更感慨啊。」

他嘖嘖兩聲,端起酒杯呷酒。不遠處的陸斐然注意到方蔚然在看自己,微笑著回望,舉了舉酒杯。

饒星洲摸了摸口袋裡不知放了多久的戒指,到底還是沒有拿出來。

收場時,謝坤問陸斐然:「正式辦了婚禮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嗎?」

陸斐然想了想:「這是我的人生中最累的一天了。但也很充實,感覺心裡踏實了。」

「斐然?」邵城找過來。

陸斐然回首,那邊太陽已沉落到地平線下,融融的余光將天幕洇作瑰麗的色澤,自邵城的背後照射過來,在他的身上描上一層璨璨的金邊,他周身的場景似乎都被暮色模糊,只有他是明顯的,發著光般的。陸斐然走過去。

邵城自然地牽過他的手,一齊走入闌珊的燈火中。

婚後,邵城開始聯繫國外的代孕機構,買了一個華裔女人的卵子進行人工授精,中間挑選、協議、手術反覆折騰了一年多才成功,又過了十個月,一對同卵雙胞胎呱呱墜地。

以雙方的姓氏各給孩子取了名字,大兒子叫邵雍,小兒子叫陸煦,都長得和陸斐然一模一樣。

第63章 番外三



【番外三】

一隻小寶寶已經很難帶了,兩隻小寶寶把兩個新晉爸爸都折騰個半死。還是邵老太太、劉女士、陸爺爺三個人輪著幫忙照看寶寶外,他們才有喘息的空隙可以活下來。

邵老太太疼愛極了這一對粉雕玉琢的曾孫兒,不過帶著帶著,也看出來寶寶更像陸斐然:「我怎麼覺得寶寶更像小陸啊?」

邵城眼睛都不眨地說:「不會吧,我覺得寶寶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啊,你看看下巴,再看看頭髮,是不是?」

邵老太太疑惑了,似乎是有點像的。

邵城其實特地挑了個和自己五官有些相似的捐卵者,好像沒有遺傳到……

要是認真討論的話,兩個寶寶裡面難帶的是哥哥。雖然早十分鐘出生,但是身體比弟弟虛弱驕矜,一個不如意就哇哇大哭,這時弟弟就會吮著手指好奇地看著哥哥哭。哥哥很難哄也睡不安穩,時常半夜醒來嚎哭折騰人,弟弟則乖多了,一哄就睡,神奇的是他半夜被哥哥吵醒了也不會跟著哭,只茫然地望著哥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越長大兩個孩子的差異就表現得越明顯。哥哥暴躁、魯莽、衝動、執拗,有點不如意就哭鼻子;弟弟溫柔、謹慎、安靜、仁恕,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和哥哥吵完架總是先去道歉求和好。不過每次打架都是弟弟贏,哥哥負責哭和扭捏勉強地接受弟弟的道歉。

當初邵城就是擔心自己有了兩個孩子以後會偏心所以只想要一胎一個孩子,沒料到直接一次生了一對雙胞胎。果不其然,他還是偏心了,因為哥哥小雍先天身體弱,雖然這小傢伙折騰人,但也更讓他投入更多精力更憐愛,弟弟小煦太乖了不怎麼需要操心,他漸漸地就偏心到小雍身上了。

陸斐然沒邵城那麼有耐心,他更喜歡健康乖巧不折騰人的弟弟小煦。他同陸爺爺有回嫌棄小雍:「沒有比小雍還要麻煩的小寶寶了。帶小孩可真不容易!我小時候一定像小煦一樣乖吧?」

陸爺爺冷笑:「你美得,小煦比你乖一百倍!你小時候和小雍一個德性,全家人服侍你一個人還整天哼哼唧唧的。」

陸斐然:「……」

等到可以送幼兒園上學了,大家的負擔終於可以輕了不少。

第一天送寶寶去幼兒園,哥哥小雍還以為是全家人一起去動物園看熊貓,非常高興,但是路上坐車坐著坐著睡著了,張著嘴,還抱著一隻腳,睡的七仰八歪。小煦看看他,把領口別著的小手帕摘下來給哥哥擦口水。

然後到了幼兒園門口,望進去裡面一群小朋友,小雍臉就繃緊了,害怕地握住邵城的小拇指躲到爸爸的大腿後面去,只露出半張臉看著那些小朋友們。小煦抬頭仰望著陸斐然,亮晶晶的眼睛裡有點畏葸,但更多的是好奇和興奮。

邵城把小雍抱起來,溫聲細語地叮囑:「你今天要和弟弟在這裡上學了哦。要乖一點,聽老師的話。」

小雍抱緊他的脖子,緊張地問:「那爸爸呢?爸爸陪我。」

邵城說:「爸爸要去上班啊。你不是說想上學嗎?」

知道邵城不陪他,小雍嘴一扁啪嗒啪嗒掉金豆子,「爸爸不在,那我不要上學了。」

邵城笑話他:「不上學就成笨蛋了。你要當笨蛋嗎?」

笨蛋聽上去也很可怕,小雍皺起小臉,一時間不知道該選哪個好,「小雍不是笨蛋……弟弟,弟弟也是吧,爸爸不在,他也不想上學的。爸爸在,才上學。」

小煦軟糯地說:「我想上學的,我不要當笨蛋。」

小雍震驚了,鄙夷地看著他,臉上寫著:你這個叛徒!

趁著小雍驚呆,邵城把他放下來。小煦牽著哥哥的手。陸斐然想了想,對眼淚在眼睛裡打轉的小雍說:「你是哥哥,弟弟歸你照顧了哦,好不好?」希望激起小雍作為哥哥的驕傲之心,少害怕一點,多獨立一點。

小雍勉強地點頭。

結果他們拔腿沒走幾步,小雍又哭著追上來,抱住邵城的大腿不撒手,「爸爸你不要丟下我!」

邵城:「……」

連著反覆兩三次才硬是把人留在了幼兒園,場面簡直像販賣人口,邵城被哭得心都碎了,中途差點沒堅持住,跟著紅了眼眶,覺得把孩子放在家裡請家教早教也沒關係,還是陸斐然心狠,把他拉住了,「你難道要護著他讓他一輩子都不接觸外面的世界嗎?總不能這樣溺愛孩子。」

邵城淚汪汪地點頭,不敢再回頭,在小雍的哭聲中落荒而逃。

邵城一下午都坐立難安,一到點就趕緊去接寶寶。

小煦垂頭喪氣地跟在小雍後面走出來,小雍揪著他的熊貓小書包的帶子哭的很忘情。

邵城愕然:「哭了一整天?」

老師解釋說:「本來你們走了以後就沒哭了,玩的好好的。後來兄弟倆打了一架,哥哥又哭了。」

說是打架,邵城猜測大半又是小雍欺負弟弟又沒欺負過把自己弄哭了。

他去問小煦:「你們這次為什麼打架?」

小煦愧疚地覷著哥哥,「哥哥和安妮說喜歡她,我也喜歡安妮,我們都想坐她的旁邊,誰打贏了就誰當同桌。唉。」他像個小老頭一樣嘆了口氣,去拉哥哥的手,「那我把安妮讓給你吧,算我輸了,你別哭了,我手帕已經髒了不能再擦了。」

小雍哼唧地甩開他的手,勢不兩立地瞪了弟弟一眼,跑去和邵城告狀,「安妮說不喜歡打架的男孩子。」

陸斐然附和:「對啊,你們打架,女孩子就更不喜歡你們了。」

雖然這是件很悲傷的事,邵城還是忍不住笑了,他頗為驕傲地說:「不愧是我的寶寶,上幼兒園第一天就知道泡小姑娘了。就算失敗了,也勇氣可嘉,得再接再厲。」

陸斐然眉頭霎時皺起來,轉頭質問:「你說什麼?你很會泡小姑娘嗎?啊?還再接再厲?」

邵城恨不得掐自己的脖子,把剛才的失言給吞回去。

小雍大概是哭累了,坐到車上就睡著了。小煦又嘆氣,小聲和陸斐然說:「是我沒照顧好哥哥,我該讓讓的。」

陸斐然說:「該讓的讓,有些你也不用總是讓著他。」

晚餐小煦用他分到的炸雞腿討好了小雍,讓小雍勉為其難地原諒了他。

陸斐然看不慣每次小雍任性發脾氣卻總是小煦遷就他,長此以往下去也不是好事,他對小雍說:「你一餐就吃兩個雞腿,要變成大胖子了,變成大胖子就沒女孩子喜歡你了。」

這刺激到了小雍了,他流著口水糾結不捨地把雞腿又還給了小煦,「還是你吃吧。」想了想,又把自己的那隻雞腿也給小煦了,心裡幻想著小煦變成胖子,那女孩子就都喜歡自己了。

小煦看到哥哥居然分自己雞腿吃有點懵。

小雍覺得得找個藉口,一下子也編不出來了,隨口說了他聽到的最多的話:「嗯……今天是我不對,我和你道歉。」

小雍說的很敷衍隨便,可是小煦還是被感動,把兩個雞腿都乖乖吃了。

陸斐然微笑頷首:「對嘛,你是哥哥。爸爸不說你們誰就必須讓著誰,我是誰有道理我才幫誰。」

小雍看著小煦吃雞腿咽口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覺得自己特別聰明。

每天晚上睡覺前,他們都得喝一杯牛奶,小雍特別討厭牛奶,每天都跟喝藥一樣捏著鼻子喝。他今天趁著陸斐然走開的空檔,把自己那杯牛奶端給小煦,親切可愛地說:「我是哥哥,我讓著你,牛奶給你喝。」

小煦乖乖把牛奶喝了。

小雍心滿意足,再鬼鬼祟祟地囑咐弟弟:「弟弟,不能告訴爸爸啊,這是我們的秘密。」

小煦猛點頭,「好的,哥哥。」

陸斐然回來看到床頭櫃上兩杯牛奶都空了,驚訝了一下,今天居然不用哄騙小雍喝牛奶?他親了小雍一下,誇獎他:「哥哥今天可真乖!」

小雍得意洋洋地哼哼:「我一直很乖的。」

之後陸斐然和邵城兩個傻子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發現小雍把牛奶都騙弟弟喝了,那時小煦已經長得比哥哥高了,陸斐然納悶為什麼會這樣,邵城卻心疼果然是小雍先天不足。因為長得不如弟弟高,小雍和不知道第幾個女孩子表白,被對方以「我不和比我矮的男孩子談戀愛」為由拒絕了,拒絕也就算了,反正小雍泡小姑娘就沒成功過,但是女孩子轉頭就和小煦表白了。小雍氣得有兩三天不和小煦說話,他生氣小煦比自己長得高,可還是不喝牛奶。

身高差異之後,兩個小傢伙好分辨許多。其實之前也好分辨,一天到晚撇著嘴「老子不爽」的就是哥哥,安靜溫柔小羊羔一樣的就是弟弟。

陸斐然的手機裡都是兩個小傢伙的照片。

屏保也是,是兩個小傢伙在玩的照片,弟弟摟著哥哥的脖子笑的露出一排編貝般潔白的小牙齒,哥哥抿著嘴,不是很高興地看著鏡頭。

旁邊有人探頭看了一眼,「組長,是你的孩子?就是你和你丈夫的孩子?」

陸斐然收起手機,看向身旁,是今年新來的員工陸昊。這些年過去,陸斐然也已經升職成組長了。這個新來的男孩子和陸斐然一個姓,他一進公司就沒有隱蔽自己性取向,而陸斐然是基佬公司裡大多數人也知道,陸昊就像找到了同盟一樣整天跟著陸斐然,陸斐然覺得他工作認真技術不錯,正好又和自己同姓,想想自己當初剛進社會也是受以前的組長照顧良多,便也不吝關照新人。

陸斐然也不好仔細回答,只含糊的應了:「是的。」

陸昊羡慕地說:「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真可愛。」

第64章 番外四

陸昊對陸斐然萬分好奇,他問陸斐然:「你和你丈夫在一起多久了?」

這麼一問,陸斐然愣愣地想了片刻:「六……快有七年了。( 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

陸昊羡慕地望著他:「你們感情可真好。我認識的同志裡,你們是在一起最長久的了。真好啊。」

陸斐然笑了笑:「你還小呢,人生還長著呢。」

陸昊不以為然,進了公司有好一段時間他依然一直粘著陸斐然,對陸斐然說覺得公司其他人若有若無地對他有敵意,「是因為我的性取向吧。一直以來就是這樣。」他怏怏用勺子戳著餐盤裡的飯,「我是初中發現自己喜歡男人的,高中時我喜歡上一個男同學,我們以前是好朋友關係親密,那時我很傻,以為我們是心意相通的,和他表白,結果他避之不及還宣揚出去,沒多久大家都知道我是個變態,室友還把我的東西都扔出去,爸媽也帶我去看精神病,最後轉了學。考大學的時候我特地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想在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陸斐然安慰說:「同性戀不是變態,那些不理解你的人就別多在乎了,又不是為了他們而活的。」他被勾起回憶,想起當年被邵城訓斥,笑了下,「我高中的時候表白也被罵的很慘。」

陸昊覺得陸斐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並不是真的能理解他的孤獨痛苦。但他還是跟著陸斐然,畢竟在公司裡他沒有別人可以說話了。

這天週末,陸昊出門采購,路過一個購物廣場時,遠遠地看到兩個穿著同款海軍服戴著海軍帽的小男孩走在一塊兒,大約四歲左右,是一對雙胞胎,玉雪可愛,面孔幾乎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隻身高有點差別。稍高一點的小男孩在經過站崗的交警身旁停下腳步,仰頭看著警察叔叔。

警察還以為有什麼事,正要蹲下來。小孩子突然有板有眼地舉起手敬了個禮。

交警愣了愣,微笑起來,給他回敬了一個禮。

他的雙胞胎兄弟紅著臉,拉拉他的手,「弟弟你幹什麼呀?」

長得高的居然是弟弟嗎?陸昊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矮個子的小男孩耳朵都紅了,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被叫做弟弟的男孩子理所當然地和哥哥說:「給警察叔叔敬禮啊。我們今天也是小警察啊。」

哥哥罵他:「我們這是海軍服啦不是警察,笨蛋!」

弟弟愕然,撓了撓頭,「差不多吧?」

哥哥迷惑了:「差不多嗎?」

弟弟不確定:「應該差不多吧。」

哥哥眼珠子轉轉,很是害羞靦腆,他猶豫了好一會兒,也扭捏地舉起手敬禮,眼睛緊閉著不敢看人,一做完沒等交警回禮他就拉著弟弟要跑,弟弟還和交警揮手告別:「警察叔叔再見!」

警察也給他們揮手,「再見,小心一點,不要跑來跑去的。」

看著看著,陸昊驀地覺得這對雙胞胎小男孩看著有點眼熟。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哥哥跑了兩步,停下來,看著不遠處一個地方,眼睛亮了,清脆地喊了聲「爸爸」,邁開小短腿跑過去。

陸昊目光追隨著小小的身影看過去,身材頎長高大的男人站在那,對方蹲下來,小男孩乳燕還巢般撲進他懷裡,男人抱起小男孩,「我不是讓你不要亂跑嗎?爸爸被你們嚇死了。」

小男孩困擾地表示:「弟弟非要去看警察,我只好帶他去了。」

陸昊看到男人的臉,怔了一下,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不是邵城嗎?!

等等,他記起來這對雙胞胎在哪看到過了:陸斐然的屏保啊!陸斐然不是說是他和他丈夫的孩子嗎?

陸昊偷偷地又瞟了兩眼,乍一看他還沒想到,現在注意到了,越看越覺得兩個小孩子五官和陸斐然相像。

這就是個巧合,邵城帶孩子去的廣場離公司很遠,城市那麼大,碰到公司員工的概率很小。而他和陸斐然隱婚,全公司除了他們自己,只有方蔚然和饒星洲知道,其他人只知道他們倆都是已婚人士,卻是萬萬不會把他們聯繫到一起去的。而陸斐然現在升了組長,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探頭看過他的手機屏保了,陸斐然覺得照片上反正沒照到邵城,也就坦然承認了是自己的孩子。

從那天起,陸昊差不多就確定了陸斐然的丈夫就是他們公司的頂頭大老闆邵城,他更加頻繁地往陸斐然身邊跑,旁敲側擊地打聽信息以佐證自己的猜測。

陸斐然隱隱約約的察覺到陸昊有特別的意圖,心裡忐忑地想:該不會……是我太親切了,他喜歡上我了?

但陸斐然不好意思說出來,萬一是他想錯了呢?或者對方臉皮薄不承認?那不是很尷尬嗎?

譬如某日晚上加班,陸昊忍不住問:「你這麼晚回去你家裡那位呢?」

陸斐然心中警鈴大作,「一般不是特別晚他都會等著我的。」

陸昊又問:「哦……都這麼晚了公交應該也沒有了,打車很貴,組長你可以送我一程嗎?」

放以前陸斐然肯定就答應了,現在卻不能,陸斐然拒絕說:「不順路不大方便,你可以留著□□向公司報銷交通費的。」

陸昊戲謔說:「組長你該不會是歸心似箭,想早點回去見家裡那位吧?」

陸斐然索性承認了:「是啊,這有什麼不對的呢?」

陸斐然剛進公司的時候吃過虧,明白交淺言深的道理,沒有說太多,只暗示自己的婚姻非常和諧恩愛。

但陸昊天天觀察著陸斐然,發現他天天眼角眉梢都是溫柔舒展的,顯然生活很幸福滋潤。他愈發羡慕陸斐然,為什麼世界上有人可以過得這麼幸福如意?既沒有受過歧視和鄙夷,愛情順利地開花結果,事業也一帆風順——不過現在看來陸斐然的職位那麼高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呢!

陸昊想起曾經在公司裡偶遇邵城的場景,身材高大挺拔,俊美無儔的臉龐沉澱著成熟的魅力,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的,墨黑的眼眸冷冰冰的,岳岳磊磊,卓爾不群,叫人不敢靠近又心生嚮往。

他一翻身,陸斐然說的那些話又仿佛在耳邊回響起。邵城那麼強大優秀又看上去冷酷無情的男人居然會那麼溫柔體貼的對待陸斐然嗎?他很難想象,一想……就心生妒忌起來。

照陸斐然說的,他們都結婚七年了,普通的夫妻都會有冷淡下來了,更不用說更加不穩定普遍沒有忠貞概念的同性戀人,他們的感情……真的還有那麼好嗎?……陸斐然今年都快三十了,挺老了啊。

上次被陸昊提起之後,陸斐然也注意到他和邵城在一起都那麼久了。

時間過得可真快。

他和邵城也不是完全沒有矛盾的,也吵過幾次架,特別是在孩子的教育上。邵城這人看著凶狠可怕,其實比邵奶奶還能寵孩子,寶寶要星星,他絕對不會給月亮,可以說有求必應,被陸斐然嚴肅地教訓了好幾次,屢教不改。

邵城無奈地說:「怎麼捨得呢?」

陸斐然板著臉:「為什麼呢?」

「在我眼裡,他們就是小小的你。」邵城感嘆說,「我算是知道白瑞德為什麼把邦妮寵上天了!我瞧著他們和你相似的小臉,衝我一撒嬌,我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

陸斐然不高興:「說什麼呢?還拿邦妮舉例,邦妮就是被寵壞了才意外身亡的,你還要爭當白瑞德?別胡說八道!」

邵城自己打嘴,「是我說的不對。關鍵時候我還是能板起臉來的,你當初說喜歡我,我像在火上烤,最後不還是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你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陸斐然說:「你最近是不是過得太舒心了?」

邵城:「……」

終於回到主題,陸斐然這樣一如這些年來地躺在邵城身邊同衾而眠,踏實是踏實,但確實也沒什麼激情了,他問邵城:「我們……是不是也有點七年之癢了啊?」

邵城愣了愣,靠過去。

陸斐然感覺到一雙手從衣服邊緣滑進來,熟稔自在地游走,他霎時臉就紅起來,「幹什麼啊?我跟你說話呢。」

掌下的股丘手感極好,邵城捏了一下,挺了挺腰,用下身去頂了頂,「你說七年之癢,是不是這裡癢?」

陸斐然:「……你這個老流氓。」

次日陸斐然腰酸背疼,起床的有點晚,「完了,我今天出差,我的行李箱呢?都怪你。」

邵城餮足地說:「寶貝,行李我給你整理好了。就算沒事,你以前行李不也是我整理的嗎?你丟三落四的,你自己整理行李肯定要忘帶東西。」

陸斐然老臉紅了,「我又不是故意要忘的。」

邵城同他告別:「路上小心。不用擔心小雍小煦,我會照顧的好好的。」

大抵昨晚溫存纏綿地引起了暌別已久的熱情,陸斐然今天眼裡看著邵城時格外的柔情,他主動親了邵城一下,「邵老闆,我走了啊。」

邵城沉穩地點頭:「嗯,走吧,我還要送寶寶去上學,就不送你去機場了。」

陸斐然拉著行李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一時間情難自禁般,又跑回去抱住邵城,「你都不會舍不得我嗎?就這麼催我走。老流氓。」

邵城摟著他,「陸小同學,你別勾引我了,再勾引我,你就真的走不了了。出差半個月我還是忍得住的。」

陸斐然到了機場,和幾個同事下屬匯合,登上了前往美國的飛機。

第65章 番外五

【番外五】

公司三年前在美國硅谷設立了分部,方蔚然第一時間主動請纓前往坐陣。

方蔚然得知這回來的是陸斐然非常高興,表示到時候會讓朋友去接他,晚上親自招待他們洗塵宴。

陸斐然一下飛機,很快找到了接機人。

他四處打量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個熟人,上前打招呼:「咦,饒星洲?你怎麼在這,這麼巧?」

饒星洲沒好氣地說:「巧什麼巧,我就是來接你的,當然在這。」

陸昊戰戰兢兢跟著陸斐然坐上車,問陸斐然:「這是誰?」

陸斐然輕聲提醒他:「哦,你來公司才一年不知道吧?這是饒總,他脾氣不好,其實人挺好的……不過最好還是不要惹他。」

「我好像聽說過,是不是就是當年和邵總一起創業的人?他們說被發配到美國的那個?」陸昊瞪大眼睛,思忖著,都淪落到來當司機了嗎?怎麼回事?

陸斐然尷尬地說:「不是發配……裡面有點原因……」

一行人先去了酒店,休憩更衣。

陸斐然快速洗了個澡,吹幹頭髮,換上乾淨衣服。問了問其他人,都還沒有好,陸斐然在房間裡待不住,就下樓在酒店大廳的休息區點了杯咖啡邊看報紙邊等同伴。

人群來往如梭。

一個人從陸斐然身邊匆匆走過,停下,折回來,站定在陸斐然的面前。過了會兒陸斐然才注意到報紙下面的視野裡那雙蹭亮的黑色皮鞋。

「陸斐然?」對方的聲音帶著驚喜和不確定。

聲音挺陌生的,陸斐然抬起頭……臉也不認識……好像在哪見過?他愣愣地說:「呃,你好……」

男人察覺出陸斐然根本沒認出自己,熾烈的熱情瞬時像被一潑冰水澆下,他以一個柔和的淺笑給這尷尬的局面畫下句點,希望另起一句,「我是池聿。很多年不見了,你一點都沒變。」

說到這個名字,陸斐然就記起來了,要換成當年他肯定不會搭理池聿,不過如今轉眼過去這許多年,大家的心境也變了,池聿消失那麼久,陸斐然也當然不會自戀得覺得對方還對自己念念不忘,所以也不是特別有敵意,「嗯,是很多年沒見了……」

「沒想到還能遇見你。」池聿走到對面的沙發旁,像是準備坐下。

陸斐然還以為打個招呼就結束了,不會還要坐下來敘敘舊?他們之間有舊好敘嗎?他抬頭看著池聿,池聿停住腳步。

「……你是來出差的吧?」池聿問。

陸斐然沒回答,淡淡地反問:「你是來出差的?」

池聿莞爾一笑,伸手不打笑臉人嘛,「抱歉,我這麼打聽是很冒昧失禮,他鄉遇故人我有點感慨。你的模樣和我記憶裡的一樣……你也不必這麼戒備我,都過去那麼多年了。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陸斐然的手上,怔了一怔,下意識羡慕而又悵然地說,「你們還在一起啊……」

這算什麼語氣?陸斐然皺眉,「當然還在一起啊。」他看了看不遠處,站起來,「不好意思,我同事來了,先走一步。」

陸昊看到陸斐然難得冷著一張臉,又順著陸斐然走來的方向看向他的背後,剛才和陸斐然說話的男人還站在原地看著這邊,他有點會意地挑了挑眉,裝作不經意地問:「是你朋友?」

陸斐然搖頭,「不算是。」

他不想聊池聿的事,故意板著臉說起工作來。

陸昊沒能再繼續問下去,只在不屑地想:這樣匆忙地扯開話題,肯定不是一般的關係。那個人不是他的舊情人,身份也離不到哪去。

方蔚然一見到陸斐然就給了他一個擁抱,不過沒等瞬間拉黑了臉的饒星洲上前拉人就放開了,他望著陸斐然的臉,「好久不見了,你還是這麼好看……」

陸斐然被他看的有點發■,訕訕地笑了笑,「半年前你回國的時候我們見過一次吧?還沒過去多久呢。」

方蔚然嘆氣:「我老了很多啊,上了年紀以後,每天都比以前老很多。唉,不說這個了。我上個月給你家小毛頭寄的禮物收到了吧?他們喜歡嗎?」

陸斐然回答:「喜歡啊,特別是那個飛機模型,弟弟還說想當飛行員。」

方蔚然很是滿意,兩人老交情了,許久不見,相談甚歡。

陸昊沒有插嘴的餘地,默默地吃飯,和旁邊的同事說:「經理好像和方總很熟啊?」

同事暗搓搓告訴他:「是挺熟的。我聽說以前方總追過陸經理的。」

陸昊低低嘶了口涼氣,「居然還有這回事嗎?」他雖然只聽倒這含糊的半句話,卻已經在心裡把這蓋章成事實了。這樣想想,加上今天酒店遇見過的那個男人,陸斐然不清不楚勾搭過的男人可真不少啊,呵呵。

他越想越不服氣,這樣的人配得上那麼好的邵城嗎?值得邵城把他捧在掌心寵嗎?家世不好聽說挺窮的,在家還不做家務,不就是個鳳凰男?就只有一張臉蛋漂亮,或者說他在床上技術好?就算陸斐然臉蛋漂亮,應該也撐不過幾年了,他都三十了,看他也不怎麼保養的樣子,等過了三十肯定連外表都不行了,說不定後面也松了吧?他們結婚那麼多年……地位並不平等,看上去又只有邵城單方面付出包養,陸斐然只負責索取和享受,邵城真的沒有膩煩和厭惡嗎?

他不信真的一點都沒有。

出差快結束的一日,陸昊去買東西時,被人叫住,他打量了下攔住他的男人,很快記起來這時剛來那天在大堂和陸斐然搭訕的那位「老朋友」,大感興趣地聽對方要說什麼。

池聿繞了一大圈,想打聽陸斐然現在的手機號和郵箱。

陸昊微笑起來,「告訴你也可以,幫我個忙吧。」

*

邵城帶著去機場接陸斐然,在停車場等他,生活偶爾來點驚喜比較有情趣嘛。

陸斐然問他:「你今天不是沒空嗎?怎麼來接我了?你不怕被人認出來嗎?」

「我想早點見到你啊。」邵城戴了帽子和口罩,盯著陸斐然說:「我剛看著你小跑過來,真想試試電影裡那樣,一把抱住你接吻轉圈……」

陸斐然臉又紅了:「……」

旁邊幾個同事遠遠地對陸斐然揮手,「經理!我們走了啊!」

陸斐然趕緊對他們擺手,生怕他們靠近過來看穿邵城低劣的「再見,再見。」一邊把按著邵城往車上塞,「快進去。真是添亂。」

上車以後邵城算是可以摘下口罩鬆口氣了,陸斐然在副駕駛座上剛系好安全帶,一片陰影蓋過來,邵城俯過身去,正要親到他的嘴脣——外面有人叩響玻璃窗。

陸斐然紅著臉推開邵城:「被看見了!」

邵城戀戀不捨地捏了捏他的手指,「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的。」

陸斐然說:「你把口罩戴上。」

邵城只好把帽子口罩又帶了回去,嘆氣,「孩子都那麼大了,親一下還搞得像偷/情一樣。唉。我是見不得人啊……」

從裡面是看得清外面的,外面站著陸昊。陸斐然搖下車窗,「怎麼了嗎?」

陸昊赧然說:「組長,我本來約了朋友來接我,結果他臨時有事不來了。從這裡打車回去也有點貴……可以帶我一程嗎?」

邵城頭也沒回,他被打攪了好事本來就很煩了,聽到這種要求更加不爽了,輕輕嘖了一聲。陸斐然連忙佯裝咳嗽兩聲蓋過去。

陸昊又說:「對不起,很麻煩吧……」他說了自己家的地址,「順路嗎?不順路就算了。」

陸斐然原本就心軟,再一聽地址,是順路的,想著只是舉手之勞而已,還是答應了下來。趁著陸昊去車後放行李還沒上車的間隙,陸斐然叮囑邵城:「別開口說話啊,萬一被認出來了呢?」

邵城閉上嘴,不高興地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陸昊坐在後座上,邵城不說話,陸斐然也沒什麼好說的,安靜的讓人覺得尷尬。

陸昊只得找點話說:「真的很謝謝,總是麻煩你,太不好意思了。」

陸斐然說:「沒關係,順路的。」

陸昊說:「這是你……家裡那位吧?特地來接你,我好像當電燈泡了啊?真是抱歉。」

邵城腹誹:知道你還說出來,真是沒眼色……

陸斐然含糊過去,不願多說。

再問下去就唐突了,陸昊看著後視鏡上照出來鏡像,邵城的眼睛專注冷靜地盯著前方。就算戴了帽子和口罩,他還是一眼就認出邵城了,這幾個月他都在默默地看著邵城。

陸斐然可真是自私,邵城又不是一般人,他工作那麼忙,還要邵城特地趕那麼遠來機場接他。如果是我肯定不會這樣麻煩邵城的,我會更體貼更溫柔而不是隻知道索取……陸昊坐在後座上一邊想著一邊摸了摸自己的手機。

陸斐然摘好菜,本來還想再幫點忙,邵城開車那麼遠也挺累的,一回來還要做飯。邵城把他趕出廚房,「你別在這礙手礙腳了。去陪寶寶吧,我看小雍那個火車模型怎麼拼都拼不起來,等會兒又哭了。」

陸斐然被逗笑了,摘了圍裙出去一看,小煦傻傻地站在小雍旁邊,茫然無措地看著小雍,一臉想安慰又不知道怎麼安慰好的表情。陸斐然走過去,「你這個嬌氣包。爸爸幫你。」

小雍哭唧唧地問:「爸爸,我怎麼那麼笨啊?」

陸斐然誇獎他:「你才不笨呢!你騙小煦幫你喝牛奶那麼久,你可聰明了!」

小雍想了想,至少弟弟比他笨,他不是最笨的。

孩子和陸斐然的歡聲笑語撫平了邵城工作的疲憊,讓他充滿了精神,他剛炒好一道菜,兜裡的手機連著響了幾下短信提示音。

邵城一看,一個陌生的號碼給他發了很多張照片,照片的地點是酒店某個房間門口,主人公是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像在接吻一樣。其中一人是陸斐然,另一人……是很久不見的池聿。

第66章 番外六

【番外六】

邵城能一眼認出來這是池聿是之前陸斐然打過一個電話給他,邵城當時還問他:「怎麼現在打電話給我,你那是凌晨吧?還不睡覺?」

陸斐然說:「我睡不著。」

邵城嘴角不禁揚起,剛想問「是不是想我想的?」,就被陸斐然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陸斐然說:「我今天碰到池聿了,你還記得。」

邵城心裡咯■一下:當然記得!老子費了老大勁兒才把那傻逼趕去國外的!邵城的聲音霎時冰冷如霜,「哦?他怎麼了?」

陸斐然鬱悶地說:「我今天回去的時候,他說要和我說幾句話,然後突然抱過來往我房間裡走——我操!嚇到我了!太噁心了,神經病啊,我揍了他一頓。」

邵城■噠一聲折斷了手上握著的塑料圓珠筆,他深呼吸。

陸斐然繼續說:「還被其他員工看見了,太丟人了……他們勸我說就當被狗咬了,告訴家裡的話會引起紛爭,倒不如直接當成沒發生過。但真的太噁心了,我睡不著,我要和你說說。但他為什麼這麼做啊?他明知道我們結婚了啊。」

邵城恨不得飛美國去親手教訓姓池的,冷冷說:「看我們太幸福了所以膈應我們一下吧。」

陸斐然頓了片刻,不可置信地說:「雖然我也是這麼想的,可邵老闆你居然真的就這麼不要臉地說出來了……」

邵城:「……」

——高壓鍋的氣鳴聲讓邵城回過神。

他把大火調成小火,收起手機,擦了擦手,走出廚房。

小煦跳起來:「爸爸,飯做好了?」

邵城:「還沒有呢。」他問陸斐然,「你之前說在美國遇見了池聿了,當時還被其他員工看見了,是誰啊?」

「吃飯的時候不要問這麼倒胃口的事情啊。」陸斐然抬起頭,促狹地笑了兩聲,「嘿嘿,你是突然想起來吃醋嗎?所以飯做一半就來問我。」

這傻■子!邵城都要嘆氣了,「你告訴我都有誰。」

陸斐然回憶了下:「有小嵐、老李……還有陸昊。」

邵城:「陸昊?是不是今天我從機場回來非要蹭車當電燈泡那個?」

陸斐然瞪了他一眼,控訴他:「幸虧他來了,不然你是不是又想在車上玩那個?上次就是這樣!」

邵城快嘔血了。

陸斐然繼續認真地說:「我累的要散架了,你別折騰我了,吃了飯我收拾好東西要好好睡一覺。」

邵城看著他幹淨無邪的眼睛,低低笑起來,他伸手把手掌貼在陸斐然的臉龐,被他指腹摩挲的臉頰一點點熱起來,溫柔說:「別害怕,今天不動你,你還要做總結報告很多工作要忙幾天,你好好睡一覺,回公司以後……也得注意下身邊的人。」

陸斐然:「嗯?」

邵城得出結論:「嗯……我覺得你和小煦一樣都是笨蛋。」

陸斐然:「……」

*

大概是因為剛出差回來工作緊,也可能是為了吊他胃口。過了三天,邵城才見到了發短信給他的人。

就是那天蹭車的陸昊,邵城有點印象,這個男孩子坐在後座上時不時打量自己,裝成不在意,其實很明顯。白秘書告訴他,陸昊是一年前進的公司,半年前轉正,陸斐然當小徒弟照顧教導的,她怯怯說:「他是基佬,這個大部分都知道……他比較孤僻,就顯得和陸斐然有點親近,但應該沒什麼啊……」

「我知道沒什麼。」邵城說,他想了想,「等等……這樣也不錯。」

邵城似乎因為家庭矛盾這幾天心情不好的消息傳了出去,很快差不多整個公司都知道了。

陸斐然覺得莫名其妙,不過這些年他已經習慣這些奇怪的傳聞了,比這更離譜的都有,也就見怪不怪了。

陸昊看陸斐然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從一坐下開始就全神貫注沉浸在工作中,心裡好笑:別是用工作來麻痺自己吧?或者是完全不關心自己的愛人?連邵城的秘書都看出來邵城心情不好了,你作為枕邊人卻視若罔聞?真是可笑。

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陸斐然的臉上,他一絲不苟的臉龐仿佛冰雕的般,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皺起眉。

陸昊看笑話地想:出什麼事了嗎?該不會是工作砸了吧?

剛想著,他的電腦右下角跳出陸斐然的信息彈窗:「小昊,你過來一下。」

陸昊的嘲笑就僵住了,他略微慌張起來:這麼快發現了?不會吧?我還沒和邵城面談呢。都怪這幾天工作多,我都沒時間約邵城!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忐忑地走進陸斐然的辦公室,陸斐然抬了下頭,「啊,把門帶上。」

陸昊只好關上門。

陸斐然給他拉了張椅子在自己身邊,「坐吧。」

陸昊心虛地不太敢和陸斐然直視,心裡堵得慌:幹什麼啊?這麼親切地討伐我嗎?

陸斐然看他肩膀都繃緊了,只得又放鬆語氣:「放鬆,不用怕。我就是很奇怪,小昊,你交上來的工作又有問題,這不應該是你犯的錯,最近你錯的真的太多了,我很奇怪。」

陸昊微愕,迎面看見陸斐然關切的臉,「啊?……」

陸斐然說:「你是不是生活上出了什麼問題?這我不好問,但假如心情很不好的話,我給你放兩天假也行。」陸斐然感同身受地想,他當年剛進公司那會兒追邵城苦追不得也很痛苦,有段時間也老是出錯,特別害怕被開除,可越害怕工作節奏就越亂,還是他師父老雷開解他的。

陸昊半信半疑,總覺得這是個陷阱,不過請了假他正好就有空約陸斐然出來見面了:「對不起……我就請一天假。」

陸斐然排排他的肩膀,「好,那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到時候回來了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工作啊!下回你再犯錯我就不會這麼好說話了!知道嗎?」

陸斐然又對他說:「你看看,你寫錯的部分我都給你改了,有些地方是有點難,我給你講一下,你過來聽聽,記住以後下次就不要錯了……」

陸昊看著他像是全然無察的臉:不會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吧?都多大年紀了,又傻又沒心沒肺,怎麼坐上現在的位置的?不過他是邵城的愛人,再傻也能靠著關係升職吧。

陸斐然蹙眉:「……小昊!回回神,聽懂了嗎?」

陸昊胡亂點頭,「嗯,嗯。」

陸斐然:「沒問題的話就回去把這個再做一遍。」

陸昊走出辦公室,沒來由地覺得心堵胸悶,他嚅囁地自言自語:「搞什麼嘛,有什麼了不起的,要這麼高高在上嗎?……過兩天有你哭的。」

第二天一大早,陸昊起來,洗漱打扮,穿上他最好看的一套衣服,還點了點男士香水,提前到了約好的茶館包廂。

他提早了半個小時,等到了約定時間邵城還沒有來,超時快一個小時邵城才姍姍來遲。

他看到邵城推門而入,霎時眼睛就亮了起來。

邵城解了西裝最下一顆紐扣,坐下,首先發問:「你就是發短信給我的人?你怎麼得到那些照片的?」

為邵城的氣勢所懾,加上等待了一個半小時讓他底氣不足,他輕聲說:「我是陸斐然的同事,和他一起出差。……我知道這樣做似乎有點不好,但是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怎麼能這樣呢?」

邵城冷著臉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繼續說,你看到陸斐然都做了什麼?」

「他和方蔚然就不說了,我覺得也怪怪的……另一個男人我也不認識,好像是他的舊識,我看到他們在大堂說話,後來半夜進了他的房間……」陸昊絞著手指說,心怦怦直跳起來。

邵城往後靠去,像是很失望的模樣,垂下睫毛沉思著。

陸昊咽了咽口水,艱澀地開口說:「你不要太難過,他根本配不上你……」

邵城抬起眼睫望了他一眼,「其實陸斐然和我說了,他說是池聿強迫他的。」他把雙手放在桌上,仿佛壓迫似的往前傾了傾,「但他是大半夜打電話給我的,我那時就想,為什麼他不在遇見這事的第一時刻就打電話給我,而是過了那麼久才告訴我。」

陸昊覺得自己像坐了一通過山車,他的額頭上沁出涔涔冷汗,「他是怕事後被發現故意編的吧?就算到時候有人和你說了,他覺得你那麼愛他總會先相信他的理由。」

邵城頷首:「你的手機裡還存了照片嗎?」

陸昊趕緊把手機掏出來,翻出相冊,遞給邵城。

邵城問:「你那還有別的備份嗎?」

陸昊搖頭。

邵城低頭,翻看起來,他表情愈發凝重,陸昊就覺得愈是快活。

邵城長長嘆了口氣,「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陸昊快忍不住爬上眼角眉梢的笑意了。

邵城看完以後把他的手機把玩在手裡,直視著他:「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是關於陸斐然出軌的細節嗎?陸昊口乾舌燥,急迫地點頭,「好。」

邵城問:「你從哪弄到我的私人手機號的?」

陸昊愣住,這種時候不應該怒火中燒詢問伴侶的出軌情況嗎?邵城的手機號……是在飛機上陸斐然睡著時,他偷拿了陸斐然的手機,再小心翼翼地拿著陸斐然的手用指紋解鎖的,「我……」

邵城接著說:「我公司的人不會不認識我是誰,你是以前就知道我和陸斐然的關係的吧?你從哪知道的?我以為保密工作做的並不錯。」

陸昊嘴脣顫顫,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原本還在想為什麼會有這漏洞百出的照片來挑撥我們的感情,現在大概明白了。你應該是覺得我和陸斐然之間必然會有或多或少的齟齬,只要有一點就夠了,有一點就足夠引發我對他的懷疑,就算陸斐然在聽了你的勸說之後還是打電話告知了我真相,懷疑他出軌的我也會把那歸到撒謊去,因為他猶豫了。……可惜我和陸斐然之間並沒有那樣的問題。你之前那句話說得好,比起一個陌生人的污衊,我當然相信我愛人的自述。」邵城問他,「但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待陸斐然,他可是把你當成徒弟的。」

陸昊惶惶而悚然,他梗著脖子,咬緊了牙關,兩頰鼓起,眼珠赤紅,「才沒有那麼好,他總是給我布置那麼多工作煩都煩死了!你真的有那麼相信他?不是在詐我吧?你們結婚了那麼多年,你就一點都不厭煩他?他那麼不顧家,不做家務,不做飯,孩子也要你帶,他只知道得到卻不付出,你就沒有一點點厭煩?」

邵城理所當然地說:「他其實也會幫忙家務的,是我不讓他做,我故意的,我就是想把他寵成那樣。」

陸昊:「……」

邵城憐憫地看著陸昊:「很多人還羡慕嫉妒陸斐然偏心你,你卻覺得是壓力。沒什麼好說的了,你明天回去上班以後自己遞辭呈吧。」

說完邵城站起來,陸昊也跟著站起來,仍舊不服氣地說:「憑什麼我們明明是同類人,他卻能過的比我好那麼多那麼幸福?我卻遇見那麼多糟糕的事,你肯定覺得我陰險陰暗,假如我和他一樣人生順利,我肯定也和他一樣善良天真的!除了臉他到底比我好在哪裡?!」

邵城側頭,目光冷若冰霜無比陰鷙,睥睨著他:「你有什麼資格讓我仔細告訴你陸斐然的好?你連聽都不配。你也根本不知道陸斐然經歷過什麼——你以你那點舊事自怨自艾,陸斐然經歷過比那可怕百倍的事也未曾自甘墮落。」

他舉了舉陸昊的手機,「這個我就收下了,假如你還想興風作浪不自量力威脅我……你不怕的話可以試試看。現在你安靜地走,我給你最後的一個體面,畢竟你是陸斐然花了一年心血教出來的小徒弟。」

邵城低頭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他得去接兒子放學了。

陸斐然又加班,回來的時候孩子都睡了,邵城開著床頭燈戴著一副金邊眼鏡在看一本書,陸斐然衝了個澡才爬進被窩裡,「你也很累,不要等我了啊。」

邵城摘了眼鏡,把書合上放到床頭櫃,「我有點事要和你說。」

陸斐然看他一臉嚴肅的,怯然起來,「……什麼事?」

邵城說:「我今天去見了陸昊,你對身邊的人也太不小心了。你自己說,還是我來說?」

陸斐然瞪著眼鏡,和邵城對峙了片刻,卸下氣來,張嘴就是一通滔滔不絕的解釋:「對不起……我一直沒和你說……我覺得那就是小孩子一時的孺慕之情吧,他又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好像還因為性向的緣故沒什麼人肯搭理他,你知道我當初那段時間也沒什麼人理我的。只是因為我照顧他,他才比較依戀我,並不是真的多喜歡我。而且我只是在公司照顧他,我真的什麼都沒做,他讓我送他回家我都沒送呢,他約我我也從沒赴約過。」

邵城:「……」

陸斐然推了他一把,「你這麼看著我幹嘛?我說的都是實話啊!真沒有,我只喜歡你,邵老闆,你別吃醋了。」

邵城又好氣又好笑,「你居然以為他是喜歡你嗎?」

陸斐然臉紅,「難道不是嗎?我就是猜猜……」

邵城把床頭的一個陌生手機拿過來,展示裡面的照片給陸斐然看,「他拍了這些照片發給我,告訴我你出軌。」

陸斐然傻眼了,「!!!」

邵城說:「他想取代你的位置,他覬覦的人是我,陸小同學。……不過事情我現在已經解決了,你不用擔心。只是我沒想到你居然懷疑他喜歡你……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陸斐然嚇到了,還不是因為你老是吃醋?

邵城靠過去,捏著他的下巴,在他因為錯愕而微張的嘴巴上親了一下,「你覺得你這麼做對嗎?」

陸斐然怔了一怔,猛搖頭,「對不起。是、是我太自戀了。」

邵城:「你對我就那麼放心嗎?還是覺得我沒有魅力,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會追求我?寶貝兒,我只是沒告訴你而已。」

陸斐然頓時很有壓力,他居然一直沒考慮這個問題,設想了一下邵城遇見的酒局啊聚會啊,更不用說平時公司裡近水樓台的男男女女……他那麼迷戀的邵城,怎麼可能沒有別人迷戀呢?立即頭皮發麻起來。

邵城饒有興趣地盯著陸斐然陷入糾結過了會兒又抬頭,他悉聽陸斐然接下去的話。

陸斐然認真又有自信地說:「他們再愛你,也不會比我更愛你的。」

邵城很多年沒聽到陸斐然這樣表白了,愣了一下,遏制不住地把人推倒了,「我明天給你批假。」

陸斐然順從地抱住邵城的脖子,「唉,好吧,這回是我不對……你很生氣嗎?我覺得你也不是很生氣的樣子……原諒我了嗎?」

邵城俯下身去,影子將陸斐然整個兒都蓋住,一邊解著陸斐然絲綢浴衣的衣帶,一邊仿佛萬般柔情似水又仿佛要將人拆吞入腹地說:「是有些生氣,但是你沒有出軌我是知道的……而且想我一要可以借此讓你同意玩點平時不願意的體/位,我的興奮就遠遠超過了生氣。」

陸斐然被他這話撩的面紅耳赤。

邵城摸了一把,輕咬了一下他紅玉般的耳垂:「……你硬了,寶貝兒。」

第67章 番外七

【番外七】

折騰了大半晚上,陸斐然一大早還是爬了起來,睡眼惺忪地刷著牙,側頭看到邵城穿著件褲衩走進來。邵城轉身拿毛巾,背上新鮮的抓痕赫然展現在陸斐然眼前,他一下子被牙膏沫嗆到了。

清醒的一天開始了。

陸昊利索地去交了辭呈,陸斐然默默地批准收了。

陸昊慢吞吞地說:「我還設想過你可能會說些仁慈寬容的好聽話。」

氣氛頓時尷尬起來,陸斐然停頓了片刻,問:「那你為什麼這麼做呢?」

「我嫉妒啊。我到現在都還在嫉妒。」陸昊輕聲說,「你又窮又好看,還有那麼愛你的人,感覺好事都被你占盡了。」他哂笑了自己一下,「對我也挺好的,我昨晚沒睡好,既然我也沒有作梗成功,我想著你說不定會和以前我工作失誤時一樣原諒我,結果什麼都沒說直接接了我的辭呈。」

「因為我是會嫉妒的啊。」陸斐然往後靠了靠,工作椅的關節發出吱呀的聲響,他難得地露出幾分冷意,「雖然理智讓我不贊同因為私事而牽扯公事的做法,畢竟你在工作上沒有大失誤,開除你也很難對外公布真實的緣由。所以,你還是走遠點吧,我也就是個會嫉妒會吃醋的普通人而已,還沒那麼聖父。」

陸昊:「……」

下午陸斐然又給他一份推薦書,裡面寫了對他的工作評價,實事求是,不乏稱讚。陸昊算是泄氣了,心情複雜地對陸斐然說:「……我是因為無意中看到邵城和你的孩子在一起才知道你們的關係的。你手機上明晃晃就是兩個孩子的照片,而且他們長得和你太像了。以後小心點吧。」

這怎麼小心呢?陸斐然也沒法控制基因啊。

他覺得估計和邵城的關係瞞不了多久了,到時候說不定會被人說是辦公室戀愛吧?其實不是啊,明明是校園早戀啊!

又過了幾天,到了慣例的每三個月一次的身體檢查。

陸斐然低頭看了一眼邵城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感覺到他手心的汗,他自己並不甚在意,抬起頭看到邵城冷峻的側臉繃得緊緊的:「醫生,怎麼樣?」

醫生見多了這些沒事找事的病人,耐心說:「陸先生身體非常健康,所有數值都附和標準,和上次的檢查結果一樣。」他對這兩個人印象深刻,一是難得見到這麼坦蕩關係的同性戀人,二是這位邵先生好像特別怕死,檢查身體的頻率特別高,而且檢查的特別仔細。

陸斐然去買了兩瓶水,回到看到邵城坐在駕駛座上看病歷報告和檢查出來的身體數據,表情專注審慎的,像是手上輕輕的幾張紙比他任何一次大合約都更加重要。

一直以來,陸斐然都只是若有若無的懷疑,現在算是確定了——邵城從頭到尾就沒失憶過。

陸斐然記得邵城說過,「他」是在二十八歲那年檢查出癌症晚期的,就是今年,可能就是今天這個日子吧。

早上去醫院做完身體檢查,中午他們去邵奶奶那接了兩隻小寶貝,驅車去陸斐然老家準備住幾天。

小雍小煦今天非常要好,在後座上討論著到了鄉下要怎麼玩。

小雍說:「去采桑葚吧!」

小煦聽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等到了陸爺爺家,他們倆就立馬鬧著要去田裡,然而時間不早了,被三個可惡的大人給關在了院子裡,表示要明天早上再放他們去。小雍鬧了會兒脾氣,小煦沒多久就快活地去擼貓了。

小煦擂著已經長肥的少帥不放,狂摸個不停,嘴裡親熱地念叨:「少帥,我好想你啊,你又長胖了,你可真漂亮。」然後還用英文誇了漂亮,估計是在幼兒園學的。

小雍看著弟弟和傻子一樣玩貓玩的那麼開心,也有點羡慕,一步一挪地過去,兩人圍著少帥,你一下我一下地摸了起來。

接著又說要去溜貓,陸爺爺領著倆孫子和肥貓出門炫耀去了,院子裡瞬時安靜了下來。

時近黃昏。

午後的陽光漸漸涼下來,輕柔地搭在婆娑弄碧的花木之間。

陸斐然搬了一張長板凳,和邵城挨著坐在花前。

到這時,邵城總算是遲鈍地察覺到陸斐然有話要說,他一言不發等著陸斐然開口。他們這些年也不是沒有矛盾和爭吵過的,然而陸斐然這次安靜過了頭,反倒讓他略感不安,思忖著最近是自己做了什麼錯事,是他上回故意在陸斐然脖子上留吻痕?還是偷偷給小雍買糖吃被發現了?

陸斐然輕聲說:「當年你受傷醒過來之後……失憶是騙我的吧?」

邵城瞳孔急縮,這太猝然了,過了這麼多年了,怎麼現在突然問起來?他這些年應該做的很不錯的,作為失憶的人慢慢地只回憶起這輩子的事情,是哪裡露餡了?「斐然……」

邵城剛斟酌著想要辯解,陸斐然就打斷了他的話,平和溫柔地說:「你不用慌,我沒有生氣。……要是換成當年,說不定我還是會生氣的,現在我不會生氣了。」

邵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緘默下來,像是默認了。

這些年陸斐然也想了很多,也是他當初還半隻腳沒跨出象牙塔,仍然偏激執拗,這麼多年過去,在社會紅塵裡連滾帶爬,他的心境自然也早已不復從前。

「我有時候會想,我們要是換一個時間點遇見會怎麼樣?假如我是上大學再遇見你,沒有謝坤的事,我絕不會對你好奇進而一步步接近迷戀上你;要是再早點,那時的我大抵更孩子氣幼稚對□□一竅不通,就算崇拜也不會轉成愛慕……假如後來我們重逢時我已經工作了幾年了,而不是剛走上社會,那我可能也不會那麼不顧一切地再去追逐你,我可能會衡量會退縮,那年大概是我青春末尾的最後幾分清澈熱烈的勇氣了……」陸斐然說著說著輕笑了起來,「現在想想特別傻。要是時間早一步或是晚一步,可能我現在就不會坐在你的身旁了。」

邵城摟住他的肩膀,「對不起……」

陸斐然抓著他的手,十指相扣:「你也不用總是說對不起,我說你不奢求我再愛上你,希望我一輩子平安快樂。可我現在已經愛上你了,愛了你很久了,我也希望你一輩子平安快樂。」他搖了搖兩人握著的手,歪頭把臉湊到邵城面前,展顏一笑,無比明媚,「別鬱郁寡歡了,邵老闆,我沒生氣。你看,我們能在一起多麼幸運啊。」

邵城問他:「你是怎麼發現的?」

陸斐然老實說:「因為檢查身體。你太緊張了,‘我’就是今年查出來生病的吧?……也是因為這點,所以我生不起氣來。」

邵城長長嘆了口氣:「我那時躺在病床上,害怕醒來之後你還是會離開我,撒謊總歸是不對的。」

陸斐然點頭:「嗯,每次我覺得你不會騙我你都騙我,估計以後你還會騙我,所以我還是不需要你說什麼以後不會騙我了。」

邵城:「……」

陸斐然轉頭,凝望著靜謐的花叢,那兒有一隻粉藍的蝴蝶翩躚飛舞,輕盈地落在花上:「我以前聽說一個故事,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記不太清了,好像是這樣的,講的是一對戀人,丈夫因為事故腦袋受了傷失憶了,把妻子當成了陌生的好心人,妻子很傷心沒有告訴他自己其實是他的妻子,但他又對妻子一見鍾情,沒過幾天就向她求婚了。我覺得我就是那個失憶的丈夫。」

路過的風吹動了檐下的風鈴,叮叮噹當地響。

今年的佛頭青也應時開了,大簇大簇地點綴在翠葉之間,她們像跟著風鈴的樂聲舒展妙曼的身姿,輕輕顫動時,這一捧捧嬌弱的白雪色看的叫人怕她會墜落,風停落定,她們依然穩穩地沉沉地壓在枝頭。

「我們會好好活著的,直到我們都白髮蒼蒼。」陸斐然輕輕說。

他們依偎著看花,花也在靜悄悄地看著他們。

等到花期過去,花朵會凋落,樹葉會枯萎,等渡過寒冷的冬天,光禿禿的枝頭又會抽出新的嫩芽,繁茂生長,就這樣一年一年,待到新的春天夏天,又開出新的花來。

不必折一枝來裝飾夢,而是就這樣長長久久安安靜靜地長在大地上,陪伴點綴他們漫漫的人生路途。

第68章 番外八

【番外八】

窗外天空中漂浮著的陰雲漸漸緊迫過來,冷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翻飛,獵獵作響,陸斐然去關窗戶時被驟然被風掀起的窗簾抽在身上,並不多重,只是他太虛弱的,竟差點仰頭摔倒了去。

邵柔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麼場景,被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上的盤子去扶陸斐然,把他扶到床上坐著,再去利索地關了窗戶,一轉頭,床上居然沒了人影,這更讓她受到驚嚇,定神一找,才發現陸斐然跪在地上,好像是在找什麼。

邵柔蹲下來問:「陸叔叔,你在找什麼?」

陸斐然驚惶地說:「沒、沒什麼……」

邵柔看到他一隻手上握著的戒指盒子,立即明白陸斐然在找的東西是什麼,她沒說破,「我來幫你找吧。」

「沒關係的,我自己找也行。」陸斐然悶頭在地上慌亂地四處看。

也不算拒絕,邵柔索性找起來,終於在櫃子的縫隙裡看到丁點金屬閃光,摸出來一小枚戒指來,她把戒指拿起來問:「這裡掉了一枚戒指,陸叔叔,是你的嗎?」

陸斐然掉頭過來,有些難以啟齒地點了點頭:「謝謝。」他從邵柔的指尖捏過戒指來,並不介意地坐在地上,趕緊用袖口擦了擦,又仔細看了看有沒有刮痕,看著看著忽然有點不自在起來,偏頭就瞧見邵柔在盯著他,陸叔叔一張老臉就慢騰騰地紅起來了。

邵柔笑笑,把水果點心的餐盤放在床上的小桌子上,說:「我就是來送個甜點,陸叔叔,我不打攪你了啊。」

陸斐然把戒指放好,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有點髒了,這樣不好立即躺上床,不然把床鋪被褥也弄髒了。他從衣櫃裡翻出一套乾淨的睡衣,去洗手間換衣服,一脫衣服,看到鏡子裡自己的模樣,像是看到一個可怕的陌生人,把陸斐然嚇了一跳。

鏡子裡的人瘦骨嶙峋,膚色慘白髮青毫無血色,淤青和針孔斑斑點點,仿佛一位資深癮/君子,著實醜陋不堪,一時間看著,陸斐然都記不起自己以前是什麼模樣了。

他換了衣服倒沒馬上上床,而是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摩挲著失而復得的戒指,指腹撫摸過戒指內側的刻字凹槽,摸得久了,他都能摸得出來上面刻的就是他和邵城名字的縮寫字母。

他的耳邊好似響起邵城的聲音:「……不然你的手術成功之後,或者我放你走,或者……或者我們就結婚吧。」

他有過很多心願,小時候希望能出人頭地讓爺爺奶奶過上好日子,後來他只希望能有個幸福快樂的普通家庭。

敲門聲響起,「我能進來嗎?」

是邵城的聲音!

陸斐然連忙把戒指放回盒子裡,胡亂塞在身後藏起來,「進來吧。」

邵城進門,看到陸斐然坐在沙發上,「你怎麼起來了?」

陸斐然說:「我起來走走。」

邵城看看他的臉色和泛白的嘴脣,走過去,握了下他的手,「這麼涼。」

陸斐然低頭看見邵城握著的自己的手,像是枯萎的樹枝,蒼白的薄薄的皮膚下青筋突起,而邵城的手是寬厚結實的,他自己都覺得醜陋,於是下意識用力地甩開邵城的手。

邵城愣了愣,心酸低落地微笑了下,「啊,對不起,我又不經過你同意碰你了。今天降溫了,有點冷的。去床上吧。」

陸斐然挪了挪身子,遮蔽住沙發角落的戒指盒子,「不了……」

邵城閉了閉眼睛,「對不起,剛才的道歉再多包括一件我做的事吧。就算和我對著乾,也別拿自己的身體來賭氣啊。」他直接把陸斐然抱起來搬到床上去,陸斐然久病無力,根本反抗不得,他眼珠子慌亂地轉了轉,看看落在沙發上的戒指盒,又收回視線佯裝成不知道。

邵城並未發現戒指盒,他在床邊坐下,「今天身體還舒服嗎?」

陸斐然客氣禮貌地回答他,神情繃得緊緊的,他害怕被邵城發現他那麼在意那隻戒指,更害怕邵城讓他給出前些日子關於求婚的答覆。

但在邵城看來,這卻是陸斐然對自己戒備和沒有生志的表現,他越發擔心幾天后的手術。大抵只要他在,陸斐然就不會舒服吧。邵城眼神黯淡下去,草草地結束了搭話,轉身離開,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沙發上的小盒子。

陸斐然松了口氣,去把盒子撿起來,又打開,看了眼漂亮的戒指,過了好一會兒才再合上,謹慎小心地放在了抽屜隱蔽的角落裡。

隔天辟了晴,天空一藍如洗。

陸斐然下了床準備去院子裡曬曬太陽,他在房間裡悶了好幾天了,再悶下去就成蘑菇了。

剛下了一層樓梯,書房裡隱約傳來爭吵聲。

「你是真的不打算結婚了嗎?現在結婚也還來得及。」是邵城爸爸的聲音,「難道你打算就這麼絕了後?到時候老了連給你捧靈的人都沒有。」

「我活著的意義又不是為了生孩子。」邵城說。

「你真是的……魔障了嗎?那個病秧子拖累了你十幾年了,你還不醒!我得找個大師給你看看。」陸斐然聽到邵豐益踱步的聲音和痛恨的話語。

邵城冷靜而篤定地說:「爸,這沒什麼好說,我愛他而已,要結婚我也只和他結婚。」

聽到這,陸斐然聽不下去了,他輕手輕腳地回去房間,驀然覺得身心俱疲,躺在那一動也不想動了。

邵城總是對他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的,說了好多年了,還自我責備說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陸斐然想:邵城,你說我遇見你很不幸……你遇見我也很不幸啊。

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了當年的事,他罵邵城:「你喜歡我無非是因為我的臉,但我犯不著為了你這樣的人自殘。」那時他覺得,等過個幾年,邵城這種花花公子就會對自己膩煩,就算不膩煩,青春靚麗的皮囊也保持不了太久,屆時邵城自然就會放過自己了。

沒想到一等那麼多年,邵城熱情不減儼然真愛,他有天忽然特別害怕,害怕就這樣下去說不定真的要一輩子和邵城在一起了。

邵城公司出了問題無法抽身的時候,他終於找到機會逃跑了,可乘人之危挺卑鄙的,而且……邵城對他是很壞,但去年爺爺膝蓋手術的醫生還是邵城幫著找的,手術特別成功。這些年斷斷續續的邵城也給了他不少錢還有房產,好像以為這樣就可以把他圈住了,陸斐然都放著沒用,這些本來就是邵城的他就沒打算要,可還得償還爺爺手術的恩情,可陸斐然自己工作攢的錢並不算很多,這時他突然想通了,他還活著還自由總能找份工作活下去的,以前的這些他都不想要了,他在自己的存摺裡夾了寫上密碼的紙條,和邵城給的房產證□□什麼的,全部留下,帶著兩萬現金跑了。多餘的一個字都沒給邵城留。

他逃跑時是想要拋去所有過去的,衣服鞋子自不用說,連身份證他都沒帶,怕被查到,辦了個假身份準備從頭開始,也是這讓邵城誤會了,以為他出了意外,嚇得跑去太平間找人。

剛過了半年就被邵城找到了。

陸斐然記得那時邵城顫抖著抱住他不放:「我都找到太平間去了!陸斐然,你要死了,我怎麼辦?」

他還當時他氣的要命,心想:那我還不如死了算了,是不是真的只有死才能擺脫這個王八蛋嗎?!我也不信我死了你就會怎麼樣,誰離了誰活不下去?我死了你頂多傷心一陣子,日子不還那麼過。

可見有時候話不能亂說,沒過多久他的病就查出來了。

夢裡的最後反覆出現的是一件極普通的事,陸斐然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記得那麼清楚,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一次手術結束,那回他真的在鬼門關繞了一圈,疼啊,太疼了,疼的骨頭都打顫,疼的他在恍惚之際都覺得倒不如就這樣死掉算了。某個時刻,他稍微清醒了點,感覺到有人一直握著他的手,親吻他的額頭,睜開眼睛,看到了邵城——

真的太醜了,頭髮凌亂,滿眼血絲,鬍子拉碴,面容憔悴……還有那雙眼睛,陸斐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邵城的眼神,只是突然就意識到這個人是真的真的很愛自己。

這幾年他越來越想不通邵城為什麼喜歡自己了。

他都老了病了,變得那麼醜……邵城不就是對他年輕時的皮囊一見鍾情嗎?唉。

陸斐然自哂地想:邵城也夠不幸的,喜歡上自己這麼塊石頭。要說起來,他有錢有地位,也不是個粗俗的暴發戶,還會彈琴會武術,好像交誼舞也跳得不錯,為什麼就要執著在自己這個鄉下土包子身上呢?他要拿這份後來對待自己的真心給別人,什麼樣的情人找不到呢?

手術前一天,陸斐然搬回醫院,邵柔來探望他。

陸斐然對她說:「柔柔,要是我不在了……」

話還沒說完,邵柔就生氣地說:「你別這麼說!手術一定會成功的。」

陸斐然溫柔地笑了笑,「嗯,我只是……假設一下。假如我不在了,你好好陪著邵城好嗎?」

邵柔鼓著臉:「我不要,你自己活下來去陪著他,我不答應你。」

「有時候命運並不是你有決心和毅力就一定改變得了的啊。」陸斐然愁眉輕鎖,潔白的臉龐上微笑著,卻罩著一層薄薄的憂悒的影子,「醫生都說我得這個病卻一直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我已經夠厲害了,我也挺累了,就算我不想死,可確實已經是朝不保夕了。柔柔,你答應陸叔叔好不好?」

邵柔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流,到底是點了頭,靠在陸斐然肩膀低低啜泣起來。

邵城來陪床,他們現在說話的氛圍特別古怪,陸斐然覺得更像是老朋友,雙方都特別平靜,各自深藏著情緒。

邵城說:「這次等你病好起來,我們再去爬山,你不是說還想去一次嗎?」

陸斐然頷首:「是挺想再去一次的,等病好了我就去。」

說著說著,陸斐然感覺身體有點難受,這是常有的事,說不定忍忍這陣就過去了,他虛弱地對邵城說:「我想喝杯水,幫我倒杯水好嗎?」

邵城立即去倒水。

但疼痛卻愈演愈烈,邵城抖著手把放在枕頭下的戒指拿出來,緊緊地握在掌心,貼著心口深呼吸,已經疼的說不出話來了。身體裡像是有一隻野獸在四處撕咬,湮滅的巨潮自身體深處猛地涌出。

「砰。」

玻璃杯摔在地上。

邵城撲到床頭,按了呼叫鈴。

邵城追著他的擔架車,發著抖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陸斐然、陸斐然、陸斐然……」

陸斐然覺得他這麼慌張的樣子特別好笑,好笑的陸斐然都快哭了。

陸斐然鬆開被邵城握著的拳頭,反握住邵城的手。

邵城似乎僵了一下,陸斐然無力地把掌心的戒指推給邵城,看了邵城一眼,疲倦地闔上了雙眸。

邵城,你會活下去的,等我死了,你就娶個愛你妻子,生個孩子,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然後把我忘了。

這樣也挺好的,陸斐然也不想等他都下到陰曹地府了還被邵城這混蛋念念不忘。忘了他吧,忘了他是最好不過的了,讓他死得安安靜靜、輕輕鬆松的。

他聽見邵城在他耳邊喊:「陸斐然,活下來看我被懲罰被折磨啊!你不是不能原諒我嗎?活下去啊!我這樣的混蛋卻能逍遙自在的活著那不是太不公平了嗎?活下來向我報仇啊!恨我啊!你恨我啊!」

驀然之間,陸斐然什麼都釋懷了。

在死亡面前,愛和恨算得上什麼?

哪還顧得上恨邵城——

我很累很累,又很難過很難過,我難過了好久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我要死了。

邵城,要是有下輩子,你別愛我了。

那我也不用因為愛上你這樣難過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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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

有甜有虐
挺喜歡這次的重生設定❤

2017.06.19 00:46 無名氏 #-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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