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生門徒[末世](+番外) by 四十九盞燈 [忠犬流氓攻X高冷女王受]

文案:
「物種不會滅絕,只是基因在沉睡,在適當的條件下給予刺激,基因就會甦醒,物種就能復生。」
——《太陽日計劃綱要》
2017年,太陽日計劃出現偏差,導致遠古生物入侵,社會秩序崩壞,世界瀕臨崩潰,人類從霸主地位跌入食物鏈的底層。與此同時,人體內冬眠的古老基因,也在慢慢覺醒……
殺手「紅眼」,雇傭兵「幽靈狼」無意中捲入太陽日計劃,在一片混沌中,血洗出一條人類復興之路。
一開始
幽靈狼:→?→什麼紅眼?紅眼病高血壓低血糖心肌梗塞吧!
紅眼:→?→什麼幽靈狼?死狗吧!
……
到後來
幽靈狼:(*╯3╰)我認為紅眼是一個正直善良純潔美好的人!我絕不是因為他站在邊上才這麼說的!
紅眼:(???)乖狗狗,過來。
幽靈狼:汪汪汪!
卑鄙無恥流氓攻VS心狠手辣高冷受

內容標籤:末世 血族 科幻 異能

★★★★☆
科幻末世,病毒異能
劇情緊張刺激,像在看一部美國大片一樣, 遺憾的是最後大BOSS被了結得太快
攻受互動又萌又有趣,受有個弟弟,是個兄控,而受又是個弟控,,可憐的攻夾在他們中間爭風吃醋XDDDDDD

CP:史東X裴千行




  【孤島絕境】  
  第1章 好像我們有了一個新夥伴
  
  那是一顆巨大的蛋,表面粗糙如樹皮,深紅色如鮮血侵染,覆有鱗片狀的細密紋路。
  沒有人發現它從箱子裡滾落,顛簸翻滾,塵土翻飛,從山巔一路滾到崖底,飛躍凸起的石塊,重重落在柔軟的草堆裡,卡在低矮的灌木叢下。
  它堅硬得如同一塊岩石,靜靜地躺在濕軟的泥土裡,好像自鴻蒙初開它就這般沉睡。
  ————*————*————*————*————*————*————
  「脫衣服!」
  一桿冰冷的槍指著裴千行。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記得失去意識前他正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一家咖啡館裡,濃郁的咖啡齒頰留香,他剛剛拿起報紙想瀏覽當日新聞就遭到了多人襲擊,憑藉矯健的身手擊斃幾人之後,明明已經逃脫圍獵,卻突然遭到一記雷擊,血液像被冰凍,全身肌肉瞬間失去知覺陷入昏迷,可那天分明是晴空萬里。
  醒來,他發現躺在一個鐵籠子裡,幾管黑洞洞的槍指著他的要害,持槍的均是肌肉虯結的彪形大漢,手指壓在扳機上。
  但裴千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害怕或者詫異,淡漠得像一塊生鐵:「你們是什麼人?」
  一持槍男人冷不防一記重拳砸來,正中面頰,裴千行半邊臉麻木,口鼻流出鮮血。
  「少廢話!脫衣服!」
  裴千行抬起沉重的眼皮,掃了眼面前粗壯彪悍的男人,手緩緩伸向紐扣。
  從西裝外套到襯衫,裴千行脫去上衣丟在一邊,裸露出精壯的上半身,勁瘦的腰沒有一絲贅肉,漂亮的人魚線向下延伸,隱沒在褲腰中,引發人無限遐想。他的肌肉呈細長形,乍一看不那麼強壯,實際上這種肌肉最具有爆發力。
  「褲子!」
  男人說著帶口音的英文,右臉上有條猙獰扭曲的傷疤,看上去十分醜陋,他的手上長有厚厚的槍繭,顯然是長年用槍的人。
  裴千行的手指摸向褲鏈,動作不急不緩,雖然是在他人威逼下脫衣服,卻從容自若得好像只是睡前寬衣。不論身體怎麼動,他的視線自始自終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他的眼角有根根血絲,使整個眼球的顏色偏向於紅色,好像潑天的血水洗去之後留下的淡淡血印。
  裴千行,綽號紅眼,是臭名昭著的跨國犯罪集團荊棘鳥的首席殺手,深受集團頭目的器重,據傳他殺人手段層出不窮,每次殺人眼睛就會變紅,所以被人叫做紅眼,甚至還有人說他生了一對美杜莎之眼,凡是被他看到的人就會死。
  但不久以前荊棘鳥被多國軍警聯合剿滅,裴千行僥倖逃脫,藏身在南美,正打算休息一陣再謀後路,沒想到陰溝裡翻船。
  裴千行一生樹敵太多,想要他命的人黑白兩道數不勝數,這回抓他的是誰?一時還不清楚。
  他彎腰褪下長褲,麻痺的感覺還沒有完全消退,行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緩,但被他小心地隱藏。
  大腿上完美的肌肉好像藝術家刀下的藝術品,修長的腿部充滿了力量感,好像隨時會跳起來把人踹飛,當他挺直背脊的剎那,周圍的人不約而同地端起槍,緊張地瞄準。
  裴千行的脣角勾出淡淡的笑意,坦然展露身體,明明衣衫盡退,手無寸鐵的是他,反而看上去更具威脅。
  傷疤男被他陰寒的目光看得極不舒服,用槍頂了頂他的腰:「內褲!」
  裴千行遲疑,深深望進他眼裡。
  傷疤男好像終於抓住了軟肋,得意地獰笑:「一件都不留!」
  殺意在裴千行眼中一閃而過,但依舊照辦。
  他趁機觀察四周,一道一道鐵柵欄向遠處延伸,整個建築的內部都是由鋼筋搭建,光線昏暗空氣潮濕,樓上樓下還有持槍男子四處巡邏走動。乍一看像是一個監獄,但裴千行肯定這裡不是什麼監獄,那些看守無論是裝扮還是氣質與獄卒沒有半點關係。
  內褲落地,這回裴千行徹底一絲不掛。
  傷疤男惡意地用槍口挑起他胯間沉甸甸的器物:「料還挺足的。」
  裴千行露出森冷的笑意,後背的肌肉繃緊,沒有一個男人被槍頂著這種地方還會不在意的。
  但傷疤男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向身邊的人示意,一人遞上一套灰色條紋囚服一雙布鞋。
  「穿上!」
  裴千行隨手一翻,沒有找到內褲,一言不發地直接套上。又有一人上前給他手腳戴上鐐銬。
  「走!」冰冷的槍支頂著他的肩膀,裴千行向前趔趄。
  鐵門打開,又在身後合攏,一條長廊通向黑暗。
  雖然不是監獄,卻處處搞得像監獄,這究竟是個什麼地方?
  裴千行有些莫名,如果是尋仇,襲擊當時就會直接下殺手,或者關起來毆打折磨,但現在只是囚禁。
  腳踩在青色的地板上,沉重的鐐銬隨著走動放出■當■當的聲響,在幽深的走廊裡回響。
  押送他的是五個人,傷疤男走在最前,兩個人一左一右夾著他,身後還跟著兩個。
  一對五,還帶著手銬腳鐐,差距有點懸殊,裴千行如果拼著受傷的風險還是有把握掙脫的,可他對周圍的環境一無所知,弄死這五個人又該怎麼逃跑呢?
  於是他決定按兵不動,先觀察觀察情況再說,既然這些人沒打算立刻要他的命,他也很樂意讓他們多活一會。
  ■當!
  一扇巨大的鐵門敞開,空曠的內部像倉庫,色調冰冷陰暗,中間是一片空地,兩側有樓梯層層向上,總共有四層,每一層都有一間間小屋。正前方的最高處,懸掛著一個醒目的翻頁鐘,上面顯示數字「03」。
  傷疤男解開他的鐐銬,往裡一推:「進去!」
  鐵門關閉,裴千行揉著手腕,環視一圈,眼角又洇出幾根血絲。
  陸陸續續幾顆腦袋從小屋裡探出來,好奇警惕地盯著裴千行。
  他們均是身穿囚服,大部分人體格強壯,有的面目憎惡,有的獐頭鼠目,一看就非純良之輩,除了性別清一色為男性外,各人種都有。
  裴千行朝裡走了幾步,這些人的頭跟著他轉動。
  他聽見了些不和諧的聲音,底層其中一間屋子裡鐵床有節奏地搖晃聲,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啜泣。
  所有人聽而不聞,似乎習以為常,麻木地做著自己的事,裴千行向聲音的方向一瞥,很快收回視線。
  「好像我們有了一個新夥伴!」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裴千行抬起頭。
  在最高的第四層,一個男人趴在欄桿上俯視,姿態放鬆,眼神戲謔。這個男人眉目幽深,線條凌厲,眼神堅定,身材高大挺拔,目測超過一米八五跟裴千行差不多,說著英文但明顯是個東方裔,身上穿的也是灰色囚服,袖子被他撕去,露出肌肉發達的手臂,古銅色的皮膚性感誘人。
  視線交匯,男人意外地挑了下眉,隨即笑容更深:「沒想到還是老朋友。」
  裴千行漠然注視:「幽靈狼。」
  史東,綽號幽靈狼,是雇傭兵團夜行者的隊員,夜行者是一流傭兵團,也是一流的戰爭野狗,穿梭於各個戰火紛飛的地帶,只要出得起價,就能讓他們為你賣命,當然代價是極其高昂的。裴千行所在的荊棘鳥曾經雇傭過他們一次,打過幾回照面,因為同是東方人所以多注意了幾眼,但多的來往就沒有了。
  「紅眼,你怎麼也被弄來這鬼地方?」史東口稱老朋友,但神情語態並沒表現出任何友好。
  裴千行沉默不語,只是打量著他身後兩個跟班。
  史東低笑,聲音在胸腔裡引起共鳴,醇厚得如同酒液,他張開雙臂,作出歡迎的姿態:「隨便挑間房間吧,你可能還要在這裡住上一段日子。」
  如果因為都是東方人就對他掉以輕心,那可蠢到家了,但裴千行打算先安頓下來,在弄清楚狀況之前靜觀其變。
  一二兩層住滿了人,第三層住了一半,第四層似乎只有史東和他的跟班,裴千行徑直走上四樓,挑了間最靠近樓梯的房間。
  裴千行確信這裡是倉庫改建的,房間密不透風,地面上有儲物架長期擺放過留下的痕跡。房間看上去簡陋,但墻壁地面上有防潮塗層,推測應該是在較為濕潤的地區。
  床只是一個鐵架子上擺塊木板,可能因為沒人住的關係,還算是乾淨。
  裴千行坐在床上,回憶起從清醒到現在的每一個細節,一點點構建起事件的輪廓。
  徹底甦醒前他曾迷迷糊糊醒過幾分鐘,感覺到輕微有節奏感的搖擺,像是在一條船上,也就是說他現在所在的位置極有可能是沿海的某個地方,而且他在空氣中聞到似有若無的海腥味,所以判斷靠海很近。
  在押送過程中,他注意到其中一個看守脖子上有個極淡的洗過的紋身,是某黑幫組織的徽記,可見這些看守的來歷都不怎麼正。
  還有這些被囚禁的人,雖然不是恐懼就是憤怒,但精神狀態尚可,估計是剛被抓來不久。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裴千行心中有點冒火,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是為了等一個人,可人還沒等到就身陷囹圄,不知是否會影響大局。
  眼下還是先想辦法脫身才是。
  可該如何做呢?
  腦海中浮現出史東不羈的笑臉,裴千行略加思索,牽動脣角。
  
  第2章 我們將要進行一場死亡遊戲
  
  在封閉的環境裡,裴千行無法確定時間,約莫兩個小時後,他聽見有人敲著鐵門大喊:「吃晚飯了!」
  裴千行走出房間,看見倉庫的另一邊門被打開,看守們持槍守在過道裡,被囚禁的人一個個從小屋裡鑽出來,懶懶散散地走向過道。
  史東也從他的小房間裡走出來,伸著懶腰,打著哈欠,看到裴千行時斜斜地勾了下脣角,然後漫不經心地下樓。
  裴千行落在最後,看守不停地催促他。他邊走邊觀察四周,過道並不長,不過二三十步的樣子,過道的盡頭是一間封閉式的房間,擺了幾張桌椅布置成食堂。端著餐盤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裴千行意外地發現晚餐還不錯,營養均衡品種豐富,完全不像是囚犯的夥食。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食堂裡,裴千行大致掃了一圈,約莫有四五十個人,其中居然還有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縮在角落,他跟別人不太一樣,精神萎靡,眼球渾濁,看上去被關押了很久。
  ■當!一聲異響吸引了眾人的視線。
  「吃!叫你吃你就吃!哭個屁啊哭!」一個膘肥體胖的男人抓著一個削瘦的東方少年的頭髮,一下又一下地往餐盤裡砸,砸得少年滿臉菜汁,鼻子流血。
  少年哽咽抽泣,胡亂抹了把臉,抓起勺子和著淚水血水大口大口地吞咽。
  他狼狽的樣子滿足了胖子的施虐心理,得意地哈哈大笑,還衝少年的菜裡吐口水逼他吃下去。
  裴千行發現少年頭髮粘結,脖子手臂上布滿淤青,想起剛進倉庫時那不和諧的聲音,他的目光變得冷冽,但始終坐在位置上一口接一口地吃飯。
  一個男人坐到胖子身邊,跟他說了幾句什麼,胖子歪著嘴不懷好意地盯著裴千行,隨後兩人齷齪地對笑。
  裴千行憑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認出,這個男人是史東的跟班。他瞥了史東一眼,後者正跟另外一個跟班有說有笑,對裴千行的視線渾然不覺。
  胖子站了起來,他體型高大肥碩,身長約有一米九五,手臂粗得像普通人的大腿,身體足有兩個少年那麼大,看上去就像個巨人。
  裴千行用余光看見他挺著滾圓的肚子,搖搖擺擺地走來,邊走邊解開褲帶,露出肥蟲般的下體,在眾目睽睽之下擼動。
  吃飯說話的聲音漸漸減弱,眾人的視線紛紛匯集,但胖子積威甚重,他們又不敢明著看,只能拿著勺子偷偷的。
  胖子走到裴千行身邊,在他桌前自慰,粗大的器物醜陋地挺立著,好像隨時會噴發射到裴千行飯裡。
  真倒胃口!裴千行心想,但仍然有條不紊地吃著飯,根本不理會胖子。
  胖子見裴千行無視他,眉角憤怒彈動,低頭湊到他耳邊:「新來的,長得倒還不錯,我最喜歡東方人了,皮膚滑摸起來爽。還有這張嘴,真想塞進去捅一捅,不知道屁股長得怎麼樣,脫下來給我看看?」
  裴千行不緊不慢地咽下嘴裡的麵包,輕蔑地掃了眼胖子捏在手裡粗黑的東西:「就憑你這軟蟲一樣的東西,也想操我?」
  胖子仗著體格和力量橫行霸道,還是第一次遇到敢這麼跟他說話的,尤其是污衊他的男性象徵,當即怒不可遏。
  「你他媽說什麼!」胖子伸手去抓裴千行的衣領。
  裴千行猛地跳起,以迅雷之勢搶先一步左手抓住胖子的手腕壓在桌上,右手奮力一砸。
  只聽「啊」的一聲慘叫,勺子的金屬柄穿透手背,把胖子釘在桌上。
  裴千行腳下一勾,胖子跌坐在椅子上,裴千行扣住他另一隻手,抬腳踩在他的下體上。
  「我來教你怎麼做人!」裴千行陰森森地說,腳下微微用力,那嚇軟了的粗蟲被踩得變形。
  「不要!不要!」胖子嚇得半死,肥大的身體瑟瑟發抖,右手鮮血直流。
  裴千行再次加力:「你還想操我嗎?」
  「不!我錯了!放過我吧!對不起!」胖子眼淚鼻涕直流,模樣比被他折磨的少年還要難堪。
  少年崇拜地望著裴千行,當他看見那日日夜夜凌辱他的東西被裴千行踩在腳底時,眼底流露出毀滅的渴望。
  史東則笑眯眯的,自始自終吃得津津有味,好像他看的不是一場鬥毆,而是一出好戲。
  看守們舉著槍衝進來:「把手舉起來!退開!立刻舉起雙手!」
  裴千行紋絲不動,既不後退,也沒有進一步動作,唯有一雙洇出血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胖子。
  那一刻,胖子只覺眼前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某種冷血動物。
  「退開!否則開槍了!」看守高聲威嚇。
  胖子的喉嚨裡發出痛苦的聲音,被刺穿的手抖個不停。
  裴千行緊抿的脣向兩側牽起,挑出一點弧度,雙手緩緩舉過頭頂,腳下漸漸鬆開,慢慢向後靠。
  胖子看著他,就像看著一條毒蛇遠去,雖然松了口氣,卻還是被恐懼籠罩。
  「你們這些蠢貨在幹什麼!」
  看守們讓開一條路,傷疤男氣勢洶洶地走進來,看看凄慘地露著鳥趴在桌上的胖子,又看看高舉雙手一臉無辜的裴千行,飛起一腳踹在裴千行腹部。
  裴千行被他踹飛摔在地上,捂著肚子咳嗽了幾聲。
  「還不快把人送去包紮!」傷疤男怒吼。
  看守們連忙上前,當他們把勺子拔出來時,胖子又發出一聲凄厲的嚎叫。
  胖子被人送走,傷疤男惡狠狠地瞪了裴千行一眼走出食堂。
  裴千行揉著肚子笑了笑,估出了這些看守的底線,看來只要不鬧出人命,並不會受到什麼處罰。
  他踢開那張胖子坐過的椅子,隨手拉了一張坐下,血淋淋的勺子被丟在桌上,他嫌棄地瞥了一眼,用叉子扒拉著,幾下吃完剩下的食物。
  眾人看他的眼神已跟先前截然不同,在警惕中又帶了點畏懼。
  裴千行並沒有直接離開食堂,而是繞到史東身邊,彎腰附耳:「你要是想試我,可以自己上。」
  史東有滋有味地嚼著牛肉,眼神挑釁:「上你嗎?」
  裴千行的目光露骨地在他胯下掃過:「只要你有本事。」
  入夜,裴千行躺在床上思索。他得弄明白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這些人會把他怎麼樣?
  他也沒法去問別人,這裡的人一個個都非善類,一旦主動開口就露了怯,別想再立足,去跟看守套話顯然也不太可能。
  裴千行輾轉反側,倒也不是扛不住床硬,而是這床對手長腳長的裴千行來說實在太過拘束。
  他閉上眼睛,努力入睡,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聽到一下極輕的■嚓聲。他倏地睜開眼,黑暗中雙眸明亮如星。
  翻頁鐘!
  裴千行走出單間,果然看見懸掛在正前方的數字由「03」變成了「02」。
  他的對面,史東,也正趴在欄桿上盯著翻頁鐘,完全沒有睡過的跡象。
  視線交匯,史東咧嘴一笑,裴千行轉身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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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醒來,簡單的梳洗後是早餐。也許是受昨日晚餐的影響,裴千行身邊成了真空地帶,沒有人敢坐到他身邊。被他刺傷的胖子昨晚已送回了倉庫,手掌長纏著繃帶,怨恨地看著裴千行卻又不敢來報仇,一個勁地欺負那少年。裴千行視而不見,自顧自地吃著早點。
  「帥哥,我能坐下嗎?」一個年輕人走到裴千行身邊,不等他答應就坐了下來。
  裴千行掃了他一眼,這人瘦瘦的皮膚略白,看上去像個宅男,在這群窮凶極惡的人裡,相貌算得上斯文清秀,因此也格外特別。
  「帥哥,你身手真好,能教我幾招嗎?」宅男倒是看上去一點都不怕裴千行。
  裴千行沒有理他,但是吃飯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因為他說的是中文。
  「大大,一定是練過的吧,在哪學的?」
  裴千行還是不理他,只管悶頭吃飯。
  「男神,你怎麼稱呼?哪裡人?」宅男還在羅裡吧嗦。
  裴千行的視線瞟過去:「在問人姓名前,難道不應該自報家門嗎?」
  宅男似乎因為裴千行的開口而受寵若驚:「男神,你終於回應我了!我叫鄧柒,還有個名字叫柒柒,說不定你還聽說過我的名字!」
  裴千行冷冷道:「沒聽說過。」
  「你居然沒有聽說過我!」鄧柒大為遺憾,「柒柒是我的筆名,我是個寫小說的。」
  裴千行蹙眉:「我不看鄉村小黃文。」
  「我從來不寫鄉村小黃文!」鄧柒憤怒拍案,「老子寫的是西幻!西幻你知道嗎?」
  「不知道!」裴千行果斷道。
  鄧柒露出神往之色:「騎士與劍,勇氣與榮耀,恢弘的地下城,巨龍在天空中飛翔……」
  裴千行摔下餐盤打算走人。
  「男神別走!」鄧柒抱住裴千行的腰。
  「所以你究竟想跟我說什麼?」裴千行果斷結束關於西幻小說的討論。
  鄧柒用憧憬的語氣說:「讓我跟你混吧,男神!」
  裴千行側目:「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可以提供你想要的信息。」
  「哦?比如?」裴千行懶洋洋地抬眼。
  鄧柒眨眨眼:「比如,我們將要進行一場死亡遊戲。」
  
  第3章 這裡有很多怪物
  
  早餐過後,眾人像游魂似的在倉庫裡遊蕩,各自找事消遣。
  胖子在變本加厲地凌辱那孩子,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如同魔音穿耳,攪得人心神不寧。
  「他媽有完沒完!能不能消停點!」一個光頭站在三樓的小屋門口大罵。
  胖子凶悍的表象被裴千行打破,暴露出外強中乾的本質,有人開始蠢蠢欲動。
  光頭嚷嚷個不停:「還有兩天時間,看我把你切了喂狗!」
  裴千行雙手撐在欄桿上,盯著底下一干眾人,鄧柒背向外靠在欄桿上。
  鄧柒如數家珍一般:「那大塊頭叫祖克,聽說乾的是強姦分屍的活,男女通吃。跟他嗆聲的光頭叫法比奧,聽說他殺過很多人,興趣愛好就是殺人,在大塊頭來之前,數他最橫。你看到他那身刺青了嗎,據說他每殺一個人就紋上一個圖案。」
  裴千行冷笑了一聲,鄧柒不由笑道:「都是道聽途說,就像是嚇唬小孩睡覺的故事。不過據我所知這裡每一個人都背著好幾條人命,都是他從全球各地的監獄裡弄來的,你知道總有人想發財。」
  「他?」裴千行抓住其中一個詞。
  鄧柒輕聲道:「幕後黑手,遊戲規則的制定者,我經常在看守口中聽到一個詞。」
  「什麼詞?」
  「門徒。」
  門徒,被神選定,主的追隨者。
  「既然這些人都是惡貫滿盈的殺人犯,難道沒人想過逃跑嗎?為什麼像群綿羊一樣乖乖地呆在羊圈裡?」裴千行問。
  「看守說,就是那個臉上有疤的,叫昆西,他說我們會加入一個野外生存遊戲,勝利的人不但可以免去以往罪行,獲得一個全新的身份,還能得到這輩子都花不玩的錢,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有享不盡的美酒享不盡的女人。」
  裴千行驚詫:「有人信?這麼爽那些看守為什麼不參加?」
  「當然有不信的人。」
  「哦,是誰?」裴千行視線梭巡。
  「死了。」鄧柒聳肩,「那人質疑,當場就被昆西打死,腦漿都迸出來了。呀呀呀,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腦漿,太恐怖了,要是我能活著出去,一定要寫進小說裡。」
  裴千行橫了他一眼:「所以他們都怕了?」
  「後來也有人想逃跑,都被打成了馬蜂窩,另外他們還放了上屆勝利者在海邊度假的視頻,於是有些人信了,有些人怕了,有些人認為反正都是死刑犯參加遊戲也許是一條生路,而且時間太短,來不及制定什麼完美的越獄計劃。」
  「時間太短?」
  「一個月,每隔一個月他們會弄一批人來。你看到那個數字了嗎,到了0就是我們被丟出去的日子。」鄧柒指著翻頁鐘,大大的「02」十分刺目,「也就是說還有我們還有兩天時間。」
  「你怎麼知道的?」
  「我是第一批被抓來的,那天上面的數字是0,第二天就變成了30。」
  「這是個什麼樣的生存遊戲?」
  「按昆西的說法,都是些野獸。」
  「按昆西的說話?這麼說你還有別的說法?」
  鄧柒警惕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湊得更近:「有次我被人打傷了送到醫務室,你猜我看見了什麼,那東西有鱗片長得像蜥蜴,但是能直立行走,個頭不大,也就一米左右,它的牙齒還有爪子都很鋒利,隨隨便便切開人的喉嚨,好幾個看守都被它弄死了。後來也不知道怎麼處理的,還好我躺在床上裝死,否則可能就被滅口了。」他在說的時候臉色煞白,至今被恐懼籠罩。
  「你確定你看的不是什麼恐怖片?或者做惡夢?」裴千行懷疑。
  「就像小說裡描寫的惡魔從地獄裡爬出來,肆虐人間……我還有些線索,你看那裡。」他指了指底層角落的一間屋子。
  「那個老頭。」裴千行記得所有人住的房間。
  「對,那老頭是個瘋子,沒人知道他總是嘟嘟囔囔在嘀咕什麼。不過他是個華裔,我倒是跟他瞎聊過幾句,他翻來覆去說了幾個詞‘試驗’,‘打破’……」他頓了頓,沉聲道,「還有‘災難’。」
  「什麼意思?」裴千行警覺。
  「不知道,也許只是他的瘋言瘋語,不過我嚴重懷疑這老頭是他們的人。有時候他們會一早把他押出去,然後晚上帶回來。」
  裴千行仔細梳理鄧柒的信息,腦中形成了一個大致的框架。
  他,所謂的門徒,為了達到某種目的,每隔一個月就會從全世界搜羅死刑犯,然後誘逼他們參加什麼生存遊戲。但他究竟是誰,又為什麼會抓自己?這對裴千行來說仍然是未解之謎。
  直接逃跑不但時間不夠,掌握的信息也不全面,看來也只有等待被放到室外後尋找機會。
  裴千行收回思緒,微紅的眼睛注視著鄧柒:「那麼你呢?你的目的是什麼?」
  這是一種獵物被獵人盯上的感覺,鄧柒忍不住心悸,知道此刻不能說錯話,否則就算不被他用勺子插,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我的目的還不明顯嗎,我想要活命。」鄧柒正色道,「像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又沒有長相的人,遇上祖克估計就直接被他撕了,當然得找個靠山。」
  「為什麼是我?」裴千行視線轉移,對面史東正倒掛在欄桿上做仰臥起坐,衣服向上縮裸露出腰部,肌肉隨著他的每一次動作有力地伸縮。
  鄧柒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史東:「有人認識他叫他幽靈狼,說實話本來我想去抱他大腿,可惜他比較出名,想跟他混的人不少。我一直很著急直到你出現,時間不多了,只能用這種直接的方式換取你的信任。」
  裴千行忽然轉過頭來:「這麼說來,你也是殺人犯?你是怎麼殺人的?用你的筆戳人腦門?」
  鄧柒被問得措手不及,一臉郁卒地回答:「其實故事是這樣的。我那篇小說正在火熱連載中,突然之間沒了靈感,於是我背上背包四處旅行尋找靈感,不小心撞到他們正在交接囚犯,所以就把我一起抓來了。」
  裴千行的臉上寫著「放屁」兩個字。
  「真的!再說,現在寫小說也不用筆,都是用電腦,電腦!再再說,就算給我一支筆我也戳不穿人腦門!」鄧柒努力表現出誠懇。
  裴千行轉身走進小屋。
  鄧柒趴在門口:「話說,你真的不知道我嗎?我是柒柒!我的西幻小說也算有點名氣!我的粉絲有幾百萬!」
  裴千行往床上一躺,架起雙腿。
  「我的讀者還送給過我一個一比一的骷髏呢!」鄧柒不甘心。
  裴千行歪著腦袋:「也就是說你已經斷更一個月了,大作家?」
  鄧柒受到了會心一擊,默默地蹲在地上。
  終於安靜了!裴千行滿意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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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終日臨近的緣故,大家都十分暴躁不安,一天下來發生了好幾次鬥毆,受傷的人捂著傷口躺在地上,也沒有人管。
  光頭法比奧罵罵咧咧個不停,胖子祖克還在毆打少年,好不容易消停了,少年帶著一身淤青神情麻木地坐在門口。鄧柒又去找瘋老頭聊天,在經過少年時隨手丟了一個雞蛋。少年感激地看了鄧柒一眼,但並不意外,顯然不是第一次。
  史東整天窩在小間裡,除了吃飯沒見他出來過。
  一天過去了,裴千行躺在床上,聽見數字又翻了一頁,從「02」變成了「01」。
  他剛想睡覺,就聽見異樣的響動,他的耳朵動了動,閉上了眼睛。
  仿佛能感覺到空氣的流動,有人潛進了小屋,慢慢地朝他靠近,向他脖子伸出手。
  在快要觸碰到的剎那,裴千行猛地睜大雙眼。
  史東在小屋裡等待,他坐在床頭,眼中有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只有一天了,一天!
  屋外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黑影闖了進來,藉著微弱的燈光,史東看見裴千行掐著他跟班的脖子站在面前。
  裴千行的兩根手指就像鐵鉗,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把這人的喉嚨捏碎。
  跟班被他拖得踉蹌不穩,慌張地向史東求助:「頭兒,他……」
  史東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微微一笑:「我的人不太懂禮貌,希望你不要介意。」
  黑暗中裴千行的眼睛燦若有光:「這麼巧,我也是個不太懂禮貌的人。」
  裴千行手指一收就要掐脖子,史東霍然起身上前一步,就像一隻猛獸,從靜止到撲食只要一瞬。
  劍拔弩張間,兩人對峙片刻,裴千行還是鬆開了手,畢竟現在不是起衝突的時候。
  史東用眼神示意,跟班連忙捂著脖子,手腳並用地逃出小屋。
  「幽靈狼的排場不小啊,叫我來還要派個手下。」裴千行挑起眉毛。
  史東低笑幾聲,拍了拍床沿:「坐。」
  裴千行緩緩走向床鋪,眼睛盯著史東,始終保持警惕。
  逃出去的跟班又轉了回來:「頭兒,那我先去睡了。」
  那一刻,裴千行有不到0.1秒的分心,史東像狼一樣露出獠牙,撲向裴千行,捏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床。
  史東下手重得很,裴千行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但他奮力抬起手臂,拇指按向史東的喉結。史東扣住他的手腕,用身體的力量壓製住他,膝蓋一收,頂在他鼠蹊處。
  「出去!」史東對跟班吼,跟班再一次滾走。
  裴千行憤怒地瞪著史東,兩人的手在分毫間進退。
  史東先做出了讓步,鬆開了捏住脖子的手,可膝蓋還頂在他腿間。
  裴千行也減輕了力道,低聲喝道:「起來!」
  史東無賴地扭動著身子,調整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不起來,我喜歡這麼跟人說話。」
  裴千行剛要發作,沒想到史東咦了一聲,騰出一隻手摸到他褲子裡:「你居然沒穿內褲!」
  「我喜歡空著!」裴千行厲聲道,「手拿出來!」
  「真是個好習慣!」史東的表情十分欠揍。
  裴千行寒著臉:「所以你半夜三更找我就是為了研究我的內褲?」
  「我要跟你說的當然是性命有關的大事!」史東表情收斂,「這個基地裡有很多怪物!」
  
  第4章 好好享受你最後的生命吧
  
  這個基地裡有很多怪物!
  史東認真,甚至可以說是嚴肅地說出這句話。
  裴千行聯想到了鄧柒描述的東西,思忖片刻,故意嗤笑一聲:「哎呦喂!媽媽,有怪物,我好害怕!快來救我!」
  史東終於鬆開桎梏:「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這裡的東西超乎常人的想象。」
  裴千行整了整衣褲,漫不經心道:「哦,然後呢?」
  史東也不著急,跟他繞著圈子:「你跟那些混球一樣,也是被警察抓了然後賣到這裡的?不會吧,紅眼什麼時候弱到連警察都應付不了了?」
  鬥嘴裴千行從來就沒怕過誰:「也不知道是誰,像條狗一樣被關在這裡。」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誰把你弄來的?不想報復?改行不當殺手當神父了,整天念叨願主寬恕你?」
  「是誰?誰在幕後操縱?」
  「我也不清楚。」
  裴千行眼皮一跳,史東立刻接著道:「想要知道是誰幹的,首先得保住性命,我相信你已經知道我們將會面對什麼。一場遊戲?你信嗎?」
  「繼續。」裴千行似乎有了點興趣。
  「我們好歹也算有過幾面之緣,你說是吧,既然我們都被人坑了,至少暫時是朋友,不是敵人。人多一些,生存的可能性就大一些,就有機會逃出去。」
  「這麼說,你是想拉我入夥?」裴千行拇指向外一指,「外面那麼多能打能抗的,不去找他們?」
  「我需要的是幫手,不是拖後腿的。」史東好整以暇地抱著雙臂。
  「那對於怪物,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聽說我們將會遇到的不是普通的野獸,遊戲也不會是看上去那麼簡單。」
  又是聽說,裴千行十分無奈:「那好,我同意聯手,我們……」
  話沒說完,突然他們感到一陣地動山搖,兩人扶著墻壁,驚疑地對視一眼。
  但搖晃很快停止,一切恢復平靜。「地震?」裴千行問。
  「好像是。」史東應道。
  有人從房間裡跑出來,大呼小叫,熟睡中的人不斷被吵醒,叫嚷聲,咒罵聲蔓延。
  「具體細節我們明天再討論吧。」史東朝門外望了一眼。
  「好,我先回去。」裴千行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啊,對了,我還有一件事。」
  史東張開嘴,「什麼」兩個字還沒有說出口,裴千行一抬腿狠狠地衝他的小腹踹去。史東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在地上,小腹絞痛。
  「我操你……」
  裴千行居高臨下地指了指喉嚨被他掐出來的淤痕:「不好意思,我不但不懂禮貌,還有仇必報。」
  史東捂著肚子咒罵,他知道裴千行這一腳還是留情的,否則必能踹得他斷子絕孫。
  次日醒來,一群人照例去吃早餐。
  裴千行瞄了眼翻頁鐘上的「01」,跟著眾人去食堂。
  早餐與昨日差不多,裴千行邊吃邊觀察四周,在看似平靜的表面下,什麼東西在悄悄改變。
  裴千行數了一下看守人數,比昨天少了幾個,是臨時有事還是刻意安排?
  直覺告訴他不對勁,還沒來得及細思,就看見剩下的看守悄無聲息向兩側退出。
  ■當!裴千行摔掉餐盤,躍向較近的大門:「你們去哪裡!」
  看守立刻改走為跑,衝出食堂,眼看裴千行也追了過來,一人舉起槍連開幾槍。
  裴千行提前感應,瞬間臥倒,身後兩個倒霉蛋中槍倒地。
  可再想爬起來衝過去已經來不及了,裴千行眼睜睜地看著大門在眼前合攏。
  眾人嘩然一片,就在裴千行還想做點什麼的時候,食堂四面八方噴出氣體。
  裴千行及時捂住了口鼻,可還是吸入了少量。
  是麻醉劑!
  不斷有人栽倒在地,裴千行閉住呼吸往回爬。可閉氣只能暫時阻止氣體進入肺部,幾分鐘後裴千行感到缺氧,再也堅持不住。
  在他昏迷的前一刻,他心想:他媽誰說倒數一定是到0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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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千行模模糊糊中覺得自己躺在床上被人一路推著走,看到有人影在眼前晃動,什麼人在邊上說話。
  「還要多久能醒?」
  「大概半個小時吧,剩下的交給你了。」
  裴千行做過抗麻醉訓練,即使是被迷暈也能比一般人提早醒來,但他並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悄悄動了一下手指。藥力還沒有徹底消失,雙手雙腳被拷著,行動到受限。
  他保持均勻的呼吸,慢慢調整身體狀態,並且等待時機。
  又十幾分鐘過去,裴千行感到恢復了一些,他哼了一聲,裝出剛剛清醒的樣子。
  「醒了?起來吧!」看守用槍管在他胸口一捅。
  他們停的地方與其說是一間房間不如說是一條過道,燈光昏暗,前後都有一扇門。
  見裴千行東張西望,看守粗魯地揪起他的衣領把他從床上拽下來:「看什麼看!叫你起來沒聽見嗎?」
  「遊戲開始了?」裴千行淡漠地問。
  「沒錯。」看守惡劣地笑著,拍了拍他的臉,「好好享受你最後的生命吧。」
  「不是說贏的人可以賺很多錢嗎?怎樣才算贏?要活幾天?」
  看守用槍頂著他的後背逼他往前走:「呵,賺錢?不過是群老鼠,還真以為自己能賺到錢?快走!」
  看守摸了下門邊的按鈕,大門打開,一米見方的過道通向室外,入目一片綠蔭,刺眼的陽光直射進來,裴千行扭過頭去,眼角泛出紅色。這一轉頭,他看見地上有個髒兮兮的小麻布袋。
  「過來!給你解鐐銬!」看守喝道。
  裴千行只覺袋子裡硬邦邦的,來不及看裡面有什麼,隨手塞在腰上,轉身一看,底下開了個小門,看守用皮靴踹著洞口。裴千行站在小門前,看守隔著鐵門解開了他的腳銬。
  「手!」大門的中間又開了個口,剛好能伸出一雙手。
  裴千行懶洋洋地抬起手擱在洞口:「我要是贏了話,你們能給我多少錢?一千萬有嗎?」
  看守握住他的手腕,把鑰匙插入手銬:「一千萬?想錢想瘋了?嘿嘿,我猜他們會給你準備十塊錢買個裹屍袋!」
  「是嗎?」裴千行漫不經心道,眼睛盯著看守手上每一個動作,「其實我還是很有信心的。」
  信心這個詞一說出口,手銬松脫,裴千行瞬間爆發,手掌一個翻轉反扣住看守的手腕往外扯。
  「啊!」看守慘叫,洞口很小,手臂很粗,當即刮掉一層皮,連肉帶血卡在洞口,他奮力想掙脫,可發現根本無濟於事。
  「開門!」裴千行一改剛才懶散的語氣,冷聲喝道。
  看守叫罵著想要去摘背後的槍,裴千行再一發力,手臂又往前送了幾釐米,血淋淋的肉被擠得翻起。
  「啊——!我開門!我開!你先放手!」看守疼得大叫。
  「開!門!」裴千行不給他任何趁機的機會,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胳膊快要扯到手肘,幾乎能看到裸露出來的森森白骨,看守哀嚎著夠門邊的按鈕。
  大門開啟,裴千行在鬆開手的同時,搶先一步奪下他的槍,將他雙手反剪背後鎖在門上,指著他的腦袋:「還有一扇門!」
  看守嚎叫:「開不了!那扇門的開關在另一邊!」
  裴千行轉了一圈,果然沒有找到開關,再次把他按在墻角:「你們這裡究竟是幹什麼的!說!」
  「我不知道!我只是負責看著你們!其他我什麼都不知道!」
  裴千行揪住他的腦袋往墻壁上撞,咚咚咚,當即頭破血流:「你不知道?你敢對我說不知道?」
  看守哭號:「他們一直說是做試驗,說什麼完美進化,其他我真的不知道!」
  「出口在哪裡?」
  「沒有出口!這裡沒有出口!求求你快放開我!時間快到了!」
  裴千行疑惑:「什麼時間快到了?」
  看守已急得眼淚鼻涕齊流:「放開我!時間!時間到了!」
  裴千行忽然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一低頭看見一隻蜘蛛從墻底下鑽了出來。
  蜘蛛黑得油光發亮,不過指甲蓋般大小,也許是嗅到了血的味道直奔看守而去。
  「不要!」看守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剎那間,成群的蜘蛛從墻縫裡冒出頭,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就像滲出來的黑水,鋪天蓋地地朝看守撲去。
  裴千行大吃一驚,鬆開看守向後一跳,只有一條生路,就是室外。
  「把我放開!快把我放開!救我!」看守拼命在門上掙扎,鐵鏈敲擊大門發出巨響。
  裴千行也想救,他後悔應該直接把這人拖到外面審問,可面對成千萬上的蜘蛛根本束手無策。再呆下去自己也要被蜘蛛淹沒了,裴千行不敢耽擱,背上步槍向外奔逃。
  「救命!救命!」看守嘶聲力竭地喊,蜘蛛咬破看守的皮膚直接鑽進肉裡,受傷的手臂上更是已被蜘蛛覆蓋。
  裴千行邊跑邊回望,不看還好,一看觸目驚心,外側的墻壁上仍然不斷有蜘蛛爬出,前赴後繼地涌向通道,但奇怪的是並沒有蜘蛛爬到外面,不知道墻壁上是不是涂了什麼吸引它們的物質。裴千行明白了,這鬼地方為了避免他們躲在裡面不出來,時間一到就會放蜘蛛,想活命只有向外走。
  生怕被蛛群追擊,裴千行跑出十幾分鐘才緩下腳步,前方有一條小溪,他蹲在溪邊撈了把水抹了下臉,這才有機會好好看看周圍環境。
  初看這是一個亞熱帶雨林,空氣濕熱,植被高大,陽光充足,腳邊流水潺潺,華庭如蓋的樹木鬱郁蔥蔥,要不是裴千行穿著囚服背著步槍,差點以為自己度假來了。
  他先檢查了一遍槍械,然後打開撿來的麻布袋,從裡面倒出兩樣東西:一把生鏽的匕首,一個玩具喇叭。
  
  第5章 你跟著我就妨礙到我了
  
  這算什麼?遊戲福利嗎?
  匕首又鈍又鏽,不過總還算是武器,那這玩具喇叭又是什麼東西?裴千行按下開關,喇叭歡樂地唱起了Jingle Bells,氣得他差點扔水裡,不過思前想後還是塞回了麻布袋。
  幸好搶了一把槍,裴千行自我安慰。他並不著急出發,在溪邊找了塊合適的石頭,匕首沾了水開始磨刀。
  ■■■!裴千行手上磨著刀,腦中飛快地分析形勢。
  眼下不利因素太多了,對於逃脫沒有具體的方向和策略,野外的威脅暫時知道可能有凶猛怪異的野獸,可怕的毒蟲,還可能是一起被囚禁的亡命之徒。
  優勢是有槍有匕首,裴千行能適應各種環境,在雨林裡短暫生活幾天不會有太大問題。
  他眯眼仰望天空,日正當空,差不多應該是下午兩點左右,這麼說來,從早上被迷暈到現在只過了半天?
  異樣的感覺隱約冒芽,裴千行磨刀的動作逐漸放慢。他凝視前方,看見幾十米遠處的樹根下有一隊螞蟻在爬,緩緩閉上眼睛,微風吹過臉頰,似乎能量化出風的速度和濕度,耳邊小鳥的鳴唱比平日還要清晰,他睜開眼睛,把手伸進水中,清涼的溪水穿過指尖,感受到輕微的波動,他撈起一塊鵝卵石奮力一擲,落點比平時遠了兩米。
  職業特性決定了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是他的武器,因此他對自己的身體十分了解,能看多遠,能聽多輕,臂力多少一清二楚,而現在,身體在悄悄地發生變化。
  也就是說,他的感官和力量都增強了。
  裴千行盯著他的手,看著水珠從他掌心滾落,心底涌起一股惡寒:他們趁自己昏迷期間乾了什麼?
  他猛然想起鄧柒曾經提及過的一個詞:試驗。
  那個「他」,費盡心機是為了試驗?而被抓來的這些人就是試驗品?
  裴千行算不上是樂觀的人,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實力強增的背後必然是相應的代價。
  不過此刻也沒閒工夫多想,他拿起匕首在光下細看,鏽跡被磨去,刀刃鋒利許多,雖然刀身材質一般,但能將就著用了。
  他撈了塊石頭塞進口袋,收起匕首,背上步槍,再次環顧四周,往來的方向走去。他打算先回出來的地方看看,說不定蜘蛛散了能找到逃脫的路。
  根據記憶走了約半個小時,裴千行停下了腳步。
  眼前只有一片空地,別說蜘蛛和大門了,就連房屋都沒有。
  難道記憶出錯了?裴千行當即否定,他相信自己記憶力還沒有衰退到這種程度,當時雖然跑得快,但確確實實記得每一棵樹的位置。
  那麼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
  裴千行蹲下身子拔出匕首,正考慮試探性地往地面上戳一下。
  一隻黑色的蜘蛛從泥縫中爬出來,若無旁人地從他面前經過,裴千行下蹲的姿勢保持了半天,最終放棄。
  這一刀戳下去,要是沒找到大門,反而捅出一窩蜘蛛就虧了。
  那還能去哪裡呢?裴千行左右顧盼,一直小鳥從他頭頂飛過,飛入樹林。
  忽然聽到叢林裡傳來沙沙聲,視線追去,樹枝在劇烈晃動。
  有東西!
  裴千行端起槍朝聲音的方向走去,他放輕腳步,用槍口挑開樹枝,彎腰避過,動作像只輕盈優雅的獵豹,不發出任何聲響。
  「逃?我看你往哪裡逃?」粗魯的斥罵過後緊接著是毆打聲。
  裴千行壓低身子,運足目力,從茂密的樹葉間望去,居然是大塊頭祖克和一直被他欺負的東方少年。
  少年被揍得滿臉是血,卻還在試圖逃跑,祖克一隻手掐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在扒他的褲子。
  這究竟是怎樣一種孽緣,都被放到了野外,這少年還是被祖克抓住?這又究竟是怎樣一種鍥而不捨的精神,在這危機四伏的地方,祖克還那麼照顧他的小弟弟?
  裴千行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祖克的腰上,那裡栓著一個麻布袋,跟自己撿到的那個一樣,但鼓鼓囊囊的,估計是搶了別人的東西而且收穫頗豐。
  掉在腳邊的錢,不撿實在是太對不起自己了。裴千行收起槍,拿出匕首。
  田樂心墜落在永無止境的噩夢中,無休無止的折磨幾乎摧毀了他求生的慾望。這是他的地獄,自從被關進來,日日夜夜等待他的就是毆打和凌辱,身體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剩下支離破碎的軀殼。
  眉角又熱又辣,鮮血模糊了視線,僅有的一絲仇恨和不甘驅使著他,田樂心抬腳去踹,可就連他自己都知道這個動作綿軟又緩慢。
  祖克獰笑著抓住他的腳腕向外拉開,湊了上來。
  熟悉而又噁心的觸感抵在身下,田樂心近乎絕望。
  但就在這時,一道銀光閃過,祖克沉重的身體一抽,腥熱的液體噴射在臉上。
  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靠近,左手揪著祖克的頭髮,右手握著一把滴血的匕首,祖克的喉嚨像割裂的水管,鮮紅色的血不停地向外噴涌。這人逆光而立,看不清容貌,身形高大如神衹。
  那一瞬間,田樂心黑暗的世界有了一線光明。
  裴千行一腳踢開祖克的身體,大塊頭抽搐了幾下,口中吐出紅色的泡沫,斷了生息。
  在祖克衣服上擦乾刀上的血漬,裴千行用刀尖挑下屍體腰間的麻布袋。
  他瞥了眼呆坐在地上滿身是血的田樂心,沒有理會,自顧自打開麻袋。一看清裡面的東西,眉梢忍不住跳動。
  三把生鏽的匕首,一個大號的長尾夾,一卷膠帶,一包香煙,兩枚毛主席像章。
  生鏽的匕首看來是標配,問題是長尾夾和膠帶算什麼?比他的玩具喇叭還不靠譜!香煙估計有人需要也就算了,為什麼還會有毛主席像章啊!
  雖然殺祖克沒花多少力氣,可換來這麼一堆垃圾,裴千行的血壓有點升高,但還是把雜物歸攏到一個袋子,把匕首單獨拿出來。
  剛才還嚇傻了的田樂心突然尖叫一聲撲來,搶過一把匕首,瘋狂地插祖克的下身。
  祖克的屍體被他捅得一抽一抽,很快便血肉模糊,腿間爛成一團。
  差點就對他動手的裴千行放鬆了神經,看向田樂心的目光辯不清有多少情緒,依舊是淡淡的。
  田樂心終於發泄夠了,從崩潰的邊沿回到人間,如獲新生。一抬頭,看見裴千行正冷冷地盯著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怯生生地雙手捧起匕首,遞到裴千行面前。
  裴千行低頭看看血淋淋的匕首,一想到這把刀捅過祖克的那個地方,見慣大風大浪的他也不禁噁心。
  「你留著吧。」裴千行收好剩下的東西,繼續上路。
  沒走幾步,就聽見背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回頭一看,那倒霉孩子居然跟上來了,於是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田樂心被他嚇得一抖,以為是自己太髒,胡亂用衣服擦了擦臉上的血。可他臉上的血太多,衣服上也都是血,越擦越髒,更加難看了。
  裴千行又走了一段路,再回頭髮現田樂心還跟著,低喝道:「別跟著我!」
  刻意壓低的聲音幾句威懾力,田樂心儘管害怕得手腳發軟可還是鼓足勇氣:「我……我會對你有用的,求求你帶上我……」
  「走開!別逼我動手!」裴千行威脅道。
  也不知道田樂心是料準了裴千行不會傷害他還是怎麼,儘管怕得要死,可他還是一路緊跟,連說話都不結巴了:「真的,我會有用的!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我不會妨礙到你的!」
  「你跟著我就妨礙到我了!」
  「帶上我吧!求求你了!」田樂心必須用小跑的才能追上裴千行的腳步,他身體疼得快要散架,可為了活命,咬著牙也得抓住這唯一的希望。
  一隻小鳥撲騰著翅膀從樹林裡飛出來,田樂心呆了一瞬,突然衝裴千行的背影大喊:「不要往前走!危險!」
  裴千行駐足,但已然遲了一步。
  灌木叢搖晃了一下,一隻毛色金黃的野獸從一棵樹後鑽了出來。
  野獸的體型像一隻獅子,脖子到後背長有鬃毛,但面頰更像老虎,兩隻犬齒又粗又長,像兩把利劍伸出嘴外,銅鈴般的眼睛瞪著兩人。
  田樂心驚叫:「這是劍齒虎?怎麼可能?」
  裴千行當即摘下背後的槍,抬手就射。但是距離實在太近,野獸張開血盆大口,後腿一蹬迎面撲來,一巴掌扇在步槍上。
  砰!一槍打空,步槍被拍飛,遠遠地滑開。裴千行摔倒在地,就勢一滾,左手一撐又站了起來,右手捏著匕首。
  野獸壓低身體,口中發出威脅的低吼,裴千行掃了眼飛到另一邊的步槍,把匕首握得更緊了。
  裴千行雙膝微曲,交錯行步,試圖繞到步槍那邊,野獸仿佛能察覺他的意圖,逼近一步,咧開大嘴露出森白鋒利的牙齒。
  有點麻煩呢!裴千行眼角的血絲浮現,布滿整個眼球,殺意蒸騰。
  
  第6章 我是個手藝人
  
  也許是裴千行二人闖入了這隻野獸的領地並激怒了它,野獸看上去十分暴躁,但它仍然保有貓科動物的狩獵本性,不輕易出擊,一旦出擊追求一擊必中。
  裴千行也不敢輕舉妄動,槍被拍飛手裡只有匕首防身,對手還是一隻很難預測行動的野獸。
  兩邊對峙許久不分上下,裴千行用余光掃了眼躲在石頭後面的田樂心:「喂,小孩!」
  「啊啊?什麼事?」田樂心慌慌張張道。
  「能不能繞到那邊去把槍撿回來?」
  「啊?我?」田樂心緊張得一頭汗,可想起先前信誓旦旦說會對他有用的,能為他做任何事,就咬咬牙從巨石後面爬出來。可剛跨出一步,野獸頭一偏衝他吼了一嗓子,嚇得他差點癱軟。
  「別動了!」裴千行喝道,看來這野獸比看上去有智慧得多。
  可長時間這麼僵持著不是長久之計,裴千行左手抬到腰上,伸進口袋,摸到一樣東西,夾在指縫中。
  「走,往後退!」裴千行命令道,向後緩慢地移動了一步。
  田樂心學著他的動作,也用極慢的速度移動了一步。
  野獸沒有反應,仍然虎視眈眈地瞪著他們,如果能這樣慢慢退出它的領地不發生衝突就好了。
  兩步,三步,四步,就在裴千行以為能順利逃走時,異變驟生,野獸看似笨重,實則加速度驚人,一個跨步就竄了過來。
  裴千行一腳把田樂心踢開,野獸已撲到他眼前,近得都能聞到它口中的血腥味。幾乎以為是必死的局面,裴千行側身一躍,速度快得視網膜上只留下殘影,險險避開這一爪,但胳膊上還是被割出三道血口。
  死裡逃生,裴千行還來不及回味剛才起死回生的一躍,野獸落地後又衝了過來。
  裴千行左臂一甩,指間一片薄薄的金屬片飛了出去,精準地命中野獸的右眼。被他當做暗器擲出去的是毛主席像章,銅質像章深深嵌入眼中,鮮血噴濺,野獸嚎叫著摔在地上打了個滾。
  但疼痛也同時激起了它的野性,掙扎著再度襲來。
  裴千行突然發現他看見的景象不太一樣了,所有事物在他眼中都變成了慢動作,樹葉徐徐擺動,沙土緩緩飛騰,鮮血慢慢滴落濺起皇冠般的血珠。野獸更是遲緩得像蝸牛,每一塊肌肉的動作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後腿蹬踏,背肌收縮,前肢上揚,咬合肌拉伸,犬齒鋒利如刀。
  慢,太慢了!裴千行一拳砸在它的犬齒側面,只聽到■嚓一聲,牙齒斷裂,左手繞開它的指甲,抓住它的前肢,像掄米袋一樣掄了半圈摔在地上,然後騎到它身上,匕首從它耳朵扎進去,刺穿了它的大腦。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宛如行雲流水。
  野獸抽搐了幾下死亡,匕首應聲而斷,一排血珠濺在他臉上。
  裴千行喘著粗氣,把斷裂的刀柄丟在地上。刀斷了,沒關係,反正他刀多,再磨幾把就是。
  田樂心不知道是被野獸嚇傻了還是被裴千行嚇傻了,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他。 那一刻,田樂心發現裴千行的眼睛血紅血紅。
  裴千行也還沒有回過勁來,人他殺過不少,可猛獸沒有殺過,而且還是在沒有任何防禦,只有一把匕首的情況下。
  視覺神經、反射神經、肌肉爆發力都有異於尋常的提升,裴千行對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感到不可思議。他用無名指抹下臉上的血,紅色的鮮血忽然讓他有了種奇異的感覺,不假思索地伸出舌頭舔了舔。
  田樂心已恢復正常湊了過來,在野獸身上東摸西摸,激動地直發抖:「這是劍齒虎!這真的是劍齒虎!」
  裴千行橫了他一眼,又摸出一把匕首把像章從野獸眼裡挖出來,擦乾血跡收好。
  「這是劍齒虎啊!」田樂心對裴千行大聲道。
  裴千行皺眉:「我知道了,你不用說三遍。」
  「劍齒虎是史前動物!我見了一隻活的史前動物啊!不對,你殺死了一隻活的史前動物啊!你不激動嗎?」
  「你復讀機嗎?」
  田樂心在劍齒虎臉上摸來摸去,沾了一手的血:「廣義上講劍齒虎包括了很多種史前劍齒貓科動物,這隻的犬齒超過十五釐米,可能是美洲劍齒虎,體重可達五六百公斤,他們生活在第四紀冰川時期,一萬年前滅絕……」
  裴千行檢查傷口,胳膊上只是劃傷,問題不大,倒是腳踝脂肪最薄處有一道較深的傷口,又在重要關節,很是不便:「閉嘴!我不想聽你上生物課!」
  田樂心立刻乖乖地閉嘴,不發出任何聲音。
  裴千行衝他勾了勾手指:「過來。」
  田樂心手腳並用地跑到他面前。
  裴千行審視片刻:「我有幾句話問你,希望你老老實實回答我。」
  田樂心期盼地抬頭:「我回答了能你讓我跟著嗎?」
  「不許提問!」裴千行喝道,「你被祖克欺負也不是一天兩天,你應該明白越是反抗,受的罪越多,但是之前祖克在施暴時,你試圖逃跑,這是為什麼?」
  田樂心怯生生地看了裴千行一眼:「我想逃跑難道不正常嗎?」
  裴千行的眼睛眯成了縫:「說實話!」
  田樂心遲疑了一下,囁喏道:「是小鳥告訴我的。」
  「你說什麼?」裴千行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田樂心豁出去了,對裴千行坦白:「是小鳥告訴我的,自從我醒過來後,我發現我好像能聽懂動物的語言。當時有一隻小鳥從我頭上飛過,告訴我外面有人。」
  裴千行不可思議:「小鳥怎麼說的?」
  「並不是像人類的語言,準確的說我是能感覺到動物想要表達什麼。」
  「這麼說,那隻劍齒虎也是小鳥告訴你的?」
  「沒錯。」
  裴千行感到神乎其神,換做平日必然會認為這小子在吹牛,但在經歷了自身變化之後,似乎覺得也不是不可能:「好,我姑且信你。那就算你知道有人來了,你又憑什麼認為來的人會救你?」
  田樂心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裴千行腰上的麻袋。
  裴千行明白了,來人未必會發善心救人,但多少會眼紅祖克的東西,只要有實力敢下手,他就有逃過折磨的可能。
  「還挺聰明啊。」裴千行道。
  「我沒有認為自己一定能獲救。」田樂心笑容苦澀,「但至少是一線希望,哪怕那個人在殺了祖克後也割斷我的喉嚨,也是好的。」
  聽懂動物的語言?也許還真能派上點用處。裴千行妥協道:「你叫什麼名字?」
  田樂心欣喜若狂,會問名字就代表願意帶他了。「田樂心!我叫田樂心!」他大聲道。
  裴千行嗯了一聲,撿起步槍,繼續上路,田樂心又看了眼地上的劍齒虎,拔下它斷裂的犬齒塞在口袋裡,三步並作兩步跟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偷看裴千行,發現他的眼睛恢復了正常顏色。
  離開沒多久,在他們不遠處,祖克已死透了的屍體,睜開了眼睛。
  按裴千行的計劃,打算在附近三公里範圍內搜索是否還有另外一個出入口。
  因為裴千行腳踝有傷,所以減緩了行動速度,一直到晚上都一無所獲。
  天色漸晚,能見度降低,裴千行停下腳步:「休息吧。」
  田樂心疲憊不堪,他從早上到現在沒有吃過任何東西,又奔走了一天,早已是饑腸轆轆腳下打飄,但生怕裴千行扔下他不管,所以只能忍著不說。
  他們找了一個臨水的小山坡,裴千行在河邊將腳踝上的傷口清洗乾淨,撕開幾根香煙,把煙葉放在嘴裡嚼了嚼,敷在傷口上,割了塊乾淨的布包裹住腳踝。
  田樂心默默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小心翼翼地問:「疼嗎?」
  裴千行動作一滯,不知道多少年沒人問過他疼不疼這種問題了,可他看著田樂心臟兮兮的臉,什麼感慨的情緒都沒有了:「還不快洗把臉,髒死了。」
  田樂心連忙湊到水裡,洗臉帶洗頭一塊弄了。
  裴千行在附近巡視一圈,抬頭仰望,看見有一隻黑色的鳥在樹梢上蹦躂,撿起一塊小石子在手心裡掂量:「田樂心,過來。」
  田樂心立刻頂著濕漉漉的腦袋跑過來。
  裴千行指了指高處的鳥兒:「看見了嗎?」
  田樂心點點頭:「看見了,一隻烏鴉,體型好大,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烏鴉,咦,為什麼它還長了條尾巴……」
  「停!」裴千行頭痛不已,「我沒問你這是什麼鳥,我對它的祖宗八代一點興趣都沒有!把它叫下來,這是我們今天的晚飯。」
  田樂心的嘴張成了O型:「怎麼叫?」
  裴千行翻了個白眼:「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會跟動物說話。」
  田樂心傻了眼,剛想說我也不會和動物說話,只是和動物之間有一種感應,可看著裴千行冷冰冰的眼神,又不敢說實話:「那什麼,把它騙下來再殺掉是不是太卑鄙了?」
  裴千行眉角一跳:「我想吃只烤雞還卑鄙了?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把它叫下來,要麼你今晚餓肚子。」
  「你不是有槍嗎?」
  「子彈要省著用,而且動靜太大。快點,別廢話!」
  「哦,那我試試看。」田樂心無奈,費勁地抬頭看著那隻烏鴉。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思維的某一部分從大腦延伸出去,越來越活躍,越來越效率,仿佛化成了實體,連接上烏鴉的大腦。
  「■!」田樂心發出清脆的鳴叫,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烏鴉撲稜了一下,抖抖翅膀,跳到了較低的樹枝上。
  裴千行暗自驚詫,他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叫來田樂心,沒想到還真神了。
  他目測了一下:「還是太高,再低點。」
  田樂心的額頭上滲出一層汗珠,他再度集中精力,又輕輕叫了一聲:「■!」
  烏鴉呼啦呼啦又落在了更低的枝頭。
  說時遲那時快,一粒小石子從裴千行手中射出去,正中它的腦袋,一頭栽倒在地。
  田樂心低呼一聲,連忙跑過去把烏鴉撿起來,摸著它的翅膀說:「太可憐了,下次學聰明點,不要相信陌生人的話。」然後興衝衝地把烏鴉遞給裴千行看,「我們的晚餐!我可以負責清洗拔毛!」
  裴千行有點無法理解,一邊說太可憐了,一邊急著要去拔毛是怎樣一種分裂心態:「去吧,弄乾淨點!」
  再度仰望高大的樹木,裴千行在極高處又發現了一個鳥窩,他收緊槍背帶,攀上大樹。
  爬樹對裴千行來說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但他從未覺得如此輕鬆,只要稍稍踩住樹幹上的粗糙凸起就能靈巧地向上騰躍,到了高處樹枝叢生,更是輕而易舉。
  他很快爬到鳥窩處,裡面一共四個鳥蛋,全部掏空塞在布袋裡,然後繼續往高處攀爬。一直到樹枝快要承受不住他的體重,裴千行已站在了高過大部分樹木的高度。他的視力又比白天提高了許多,尤其是在夜晚看得更加清晰,哪怕是光線的一點點變化都能清楚地分辨。他向遠處眺望,碧波樹海一望無際,在天際的微光下,留下連綿起伏的剪影。
  叢林總是伴隨著危險與死亡,更何況這裡處處透著古怪,裴千行記掛著他沒能完成的會面,所以他不但要活命,還必須要盡快離開。
  遠望了一會,裴千行開始向下爬,快要爬到地面時,他看見田樂心在樹下不停地轉悠,手裡捧著一隻褪了毛的鳥,不知所措。
  裴千行手一松,落在地面上,田樂心快要哭出來的臉上剎那間爆發出驚喜。
  「我以為……」他幾步衝到裴千行面前,他以為自己被拋棄了,被一頓晚飯打發。
  裴千行拍了拍身上的灰,掂了掂烏鴉的分量,差不多夠兩人吃,就是有一條長長的尾巴看上去十分怪異:「乾得不錯。」
  田樂心舒心一笑。
  裴千行讓田樂心找了些乾草乾樹枝,堆在一起,從步槍裡取出一粒子彈,又拿出匕首。
  田樂心看上去比剛遇見時活躍了一些,膽子也大了很多:「你在幹什麼?」
  「取火。」子彈和裡面的火藥是方便的取火器,但是只有一把刀拆子彈會有點麻煩。
  田樂心眼睛一亮,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給你。」
  裴千行一看,居然是打火機,這可是件好東西:「你怎麼會有打火機的?」
  「袋子裡的,我袋子裡裝的是打火機和一包煙,我事先把打火機藏了起來,祖克搶東西的時候沒有發現。」在提及祖克名字的時候,他的臉明顯僵了僵。
  裴千行接過打火機:「你還挺機靈。」
  田樂心笑了笑。
  裴千行很快生起火堆把打火機丟還給田樂心,田樂心十分意外,遲疑了一下道:「你留著吧。」
  但是裴千行不太領情:「不用討好我,你要是敢給我惹麻煩,就算你人變成打火機,我也會把你趕走的。」
  軟硬不吃的人是最麻煩的,可換而言之,只要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就能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邊,哪怕只是騙只小鳥當晚餐。田樂心撥弄著火堆,掏出長長的劍齒虎牙把玩。
  裴千行瞥了他一眼:「你好像對動物很了解?」
  他主動挑起話題讓田樂心受寵若驚,立刻回答道:「我從小就比較喜歡動物,學校裡學的就是古生物,之前剛跟導師做了個白堊紀生物群的研究。」
  看他年紀不過高中生的樣子,古生物一詞從他嘴裡冒出來,裴千行不由上下打量他:「你多大?」
  「17。」他見裴千行露出懷疑的表情,連忙解釋道,「我是被學校破格錄取的。」
  「原來還是個學霸。那你怎麼就把自己弄到這裡來了?不要告訴我你是恰好看見他們交接囚犯,然後被綁來的!」
  田樂心疑惑地看了眼裴千行,低下頭道:「我殺了人。」
  裴千行有點意外,不過看他捅祖克時的瘋勁,不難想象他發狠的樣子。
  「我被判了死刑,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到這裡來了。」田樂心黯然。
  「嗯,撿回條命。」
  田樂心苦笑,來到這裡都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也許能活著終究是好的吧。「謝謝你救我。」田樂心鄭重道。
  「沒打算救你。」裴千行漫不經心。
  「兩次。」算上食堂裡那次。
  「你想多了。」
  「你是個勇敢的人。」
  裴千行不屑:「勇敢的人死得快。」
  「也是個聰明的人。」
  「聰明的人老得快。」裴千行冷笑。
  田樂心尷尬道:「反正你是個好人。」
  裴千行終於懶洋洋地抬眼:「好人?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田樂心好奇:「幹什麼的?」
  裴千行勾起脣角,火光在他臉上照出瑰麗的色彩,眼睛又紅如寶石:「我是個手藝人。」
  田樂心呆呆地看著裴千行。
  裴千行的手輕輕按在腳邊的槍上:「不要亂看,有人過來了。」
  
  第7章 你的眼睛一直是那麼紅的嗎
  
  微風在耳邊細語,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裴千行改變了注意:「我教你一招防身的怎麼樣?」
  田樂心驚喜又有點莫名。
  裴千行拿出一把匕首,在指間轉了一圈,拇指和食指捏住刀尖:「飛刀講究速度力度還有方位角度的變化,手臂上揚呈弧形,肩、肘、腕協調發力,看準目標。你來試試看。」
  田樂心接過匕首模仿他的動作,看他反應。
  「隨便扔。」裴千行指著不遠處的草叢,「就對著那裡,給我狠狠地扔。」
  田樂心比劃了一下草叢的方位,掄起胳膊剛要用力,草叢裡甩出一根灰色布條:「男神,不要殺我,是我!」
  一顆腦袋從草堆後面探出來,是鄧柒,囚服上扯下來的小布條揮得風中凌亂。
  「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麼?」裴千行手還按在槍上,並沒有放鬆警惕。
  鄧柒高舉雙手:「我就是想先看看觀察觀察,再來跟你打招呼。」
  裴千行冰冷的雙眸仍然凝視著草叢:「還有一個人,出來!」
  「嘿!」隨著一聲不屑意味濃重的冷笑,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站了起來,是史東。
  裴千行收緊手掌,扣住扳機,處於隨時能舉槍發射的狀態:「什麼時候也學得偷偷摸摸的,幽靈狼?」
  史東的視線在他右手上轉了一圈,昂首挺胸地跨出草堆,他的囚服外面套著一件看守的叢林迷彩,腳下蹬著一雙軍靴,肩上背著一把步槍和一個枯藤編成的網兜,只是腿上還穿著囚褲,看上去不倫不類。他撇了下嘴角:「我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只要能達到目的,不介意用什麼方式。」
  他一直走到火堆前,也不等人招呼,自顧自坐了下來:「很會享受嘛。」
  裴千行的手慢慢地離開槍。
  史東微微側著臉,他的笑容裡有種獨特的驕傲和不羈:「怎麼樣,紅眼,我們的約定還有效嗎?」
  裴千行表情淡漠:「如果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當然有效。」
  史東笑著伸出手,手掌寬大厚實,掌紋深刻,裴千行也伸出手,啪的一聲,掌心相擊,清脆悅耳。
  鄧柒一路小跑坐到火堆邊,他穿了一條迷彩褲,看樣子是看守個子較矮,褲子太短太緊史東穿不下,正好便宜了他。
  「你還真是墻頭草啊。」裴千行睨了鄧柒一眼。
  鄧柒捂著心口誠懇道:「男神,我的心裡只有你。」
  史東大罵:「要不要臉!白天遇見我的時候,還說我是你的偶像!」
  「偶像是我精神的楷模,男神是我活下去的動力!」鄧柒義正辭嚴。
  史東一雙烏黑的眼迅速地收集信息,發現裴千行包紮的腳踝:「受傷了?」
  裴千行嗯了一聲沒有下文,田樂心察言觀色,壯著膽子說:「我們遇到了一隻劍齒虎,活的劍齒虎!在搏鬥的時候他不小心劃傷了腳。」
  史東摸著下巴笑眯眯道:「不行啊,紅眼,一隻小老虎就能讓你受傷,告訴他們我們遇到了什麼!」
  鄧柒立刻接話:「我們遇到了一隻猛■象!那麼大那麼大那麼大!」他努力張開雙臂。
  「猛■象?你們確定是猛■象?」田樂心驚叫。
  「對!它的象牙扭來扭去的,還長著一身長毛,我看過冰河世紀1234,絕對是猛■象沒錯!」鄧柒堅信不疑。
  史東把腳伸到裴千行面前,彈了彈腳上半新的軍靴:「我從一個混球腳上扒下來的,品相不錯,你要嗎?」
  穿軍靴可以保護腳踝,但是史東會這麼好心?裴千行懷疑地橫了一眼。
  史東笑嘻嘻道:「叫聲爸爸,你的了。」
  裴千行刀子一樣的眼神冷冷掃了過去。
  史東拍拍胸口:「還有這件衣服,防風透氣,叫聲爸爸,也是你的了。」
  裴千行根本就不想理他。
  一旁田樂心看著裴千行爛了一條邊的布鞋,動了心思,小心翼翼地對史東說:「我叫你爸爸,你能把鞋子換給他嗎?」
  史東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前俯後仰:「啊哈哈哈,紅眼,你這小弟調教得不錯嘛。」
  裴千行怒其不爭地瞪了田樂心一眼,轉移話題:「既然決定合作,我想我們彼此應該交個底。」
  史東聞言表情有點怪異,做了個你先的手勢。
  裴千行掏出麻布袋,把裡面的東西統統倒了出來,玩具喇叭,長尾夾,膠帶,香煙,最後掉出兩枚毛主席像章。
  鄧柒一看到像章就大叫:「這是我的像章!我從一個老鄉家裡收來的!」
  裴千行眼疾手快,在鄧柒的手伸過來之前就用手掌蓋住像章,然後挑著眉毛看鄧柒。
  鄧柒立刻改口:「男神,你要是喜歡就送給你了,就當做我的見面禮。」
  裴千行滿意地點頭。
  田樂心乖乖地拿出打火機:「我就只有這個。」
  裴千行忍不住搖頭,暗自感嘆這孩子實在太老實了,就算他什麼都不拿,別人也不會懷疑,但他偏偏把唯一的依仗露給人看。
  鄧柒興致勃勃:「我的東西是最實用,最有價值,是無可替代的!」
  他從口袋裡摸出幾個小包裝袋,幾人一看不由傻眼,居然是一套調料包組合,有鹽、糖、胡椒、孜然、辣椒粉等等。
  史東不屑地嘖了一聲,裴千行一臉失望,鄧柒大怒:「一會你們吃東西別指望有調味料!」
  「你呢?」最後,裴千行把目標轉向史東。
  史東含含糊糊道:「我沒拿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不用看了。」
  越是躲躲藏藏,越是勾起人興趣:「你扭捏什麼,拿出來看看!難道你還有比調料包更加離譜的東西嗎?」
  鄧柒不服:「調料包怎麼離譜了!你們吃方便麵都不要調料的嗎!」
  「真沒有用!來來,你的煙給我抽一根。」史東還是遮遮掩掩。
  裴千行噌的一聲亮出匕首,指著史東。
  「哎呀,你這是幹什麼呢?說好的同胞情誼呢?」
  「別廢話,交底!」
  史東無奈地解開布袋丟給裴千行,裴千行不客氣地翻過袋子,裡面的東西叮叮噹當掉了一地。
  粉餅、口紅、眼影、腮紅、睫毛膏,整整齊齊一套化妝品,還是用過的。
  裴千行扭過臉去,努力讓自己不笑出聲,但是臉上鼓起的肌肉還是出賣了他。
  鄧柒邊翻邊嘀咕:「阿瑪尼,大牌啊,真是奢侈。」
  「夠了!」史東惱羞成怒,一邊收拾一邊怒罵。
  裴千行思索道:「這麼說來,很有可能是他們拿了大家的私人物品,放在各個袋子裡,然後隨機分發。」
  「與其討論袋子裡的物品,不如討論一下各自的變化。」史東正色道,「我想你們都感覺到了吧。」
  裴千行收起笑容:「這回你先。」
  史東舉起右手,握住拳頭,伸出食指,眾人的視線匯集到他指尖,只見他指尖紅光一閃,一團微弱的火苗出現在他手指上。
  「好厲害!」鄧柒和田樂心同時驚叫。
  田樂心:「像魔法師!」
  鄧柒:「像馬戲團!」
  史東頗為得意。
  一根樹枝伸到他面前,「點火。」裴千行說。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史東雖然很不滿,還是把樹枝點燃了。
  裴千行仔細觀察火焰,和普通的火沒有什麼兩樣,雖然他什麼都沒有說,可並沒有掩飾驚訝之情。
  「你能掌握到什麼程度?」裴千行追問。
  「暫時就只有這樣了,不過早上還只有一點火星,我想再給我點時間,也許我能在實戰中運用。很不可思議吧,我剛發現的時候幾乎被自己嚇到,另外我的力量速度也有提升。」
  「的確不可思議。」裴千行把樹枝丟進火堆裡,看著鄧柒,「那麼你呢?」
  鄧柒搓著手:「我的感覺在增強,只要我集中精力,我能感覺到附近所有生物的存在,比如說哪怕你我之間隔著一道墻,我也能很清楚地感覺到你的方位。」
  「也就是說如果有人躲在什麼地方想要偷襲我們,你可以事先察覺。」
  「理論上如此,但我不能長時間保持感應狀態,頭會很痛,而且如果生物個體太多,也會讓我頭痛。」
  史東補充道:「是他感應出了你的位置,起初我也不信,但沒想到真的找到你了。不過不清楚他感應的原理和規則是什麼。」
  「就好像上帝之眼。」裴千行打量鄧柒,「那麼其他方面呢,比如身體的基本素質。」
  「沒有,完全沒有變化。」鄧柒郝然。
  「廢柴!」史東唾棄,然後轉向田樂心,「你呢小孩,你有什麼變化?」
  田樂心在史東面前還是很緊張:「我、我好像能聽懂動物的語言。」
  「你能和動物說話?那你能讓野獸不攻擊我們嗎?」鄧柒好奇。
  田樂心尷尬:「只是能聽得懂而已,不代表他們會聽我的……」
  「那麼你呢?」史東看著裴千行,「希望能特別一點,別讓我失望。」
  裴千行從地上撿起處理乾淨還沒開動的烏鴉,肚子朝天擱在腿上,食指和中指併攏,也沒看他用什麼力,輕而易舉地剖開烏鴉的胸膛,就像一把尖刀。這不僅僅是力量的問題,而是他的指甲已不同於常人。
  史東意外地盯著他的指甲,但嘴上說:「就這樣?」
  裴千行繼續,他把內臟挖出來丟在一邊,手掌蓋在烏鴉的肚子上,奇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手像有磁力一樣,烏鴉肌肉裡的血液以極緩慢的速度被抽出,匯聚到他掌心,形成一個血泡。隨著血液越來越多,血泡也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個血球,血球漂浮在他手中,任意變換形狀,血腥中帶著詭異。
  他的手一松,血球失去了凝聚力,落在地上,沁入泥土。
  「如果說你的能力是對火的控制,也許我的能力就是對血的控制。」裴千行的手上一滴血都沒有沾上。
  田樂心驚訝,之前根本就沒看他用過這招。
  鄧柒更是直接:「男神,你缺腿部掛件嗎?」
  史東神色凝重:「可以對活人使用嗎?」
  裴千行手指抵住他頸間大動脈,挑釁道:「你想試試嗎?」
  雖然被壓住要害,但史東臉色絲毫未變,反而笑眯眯道:「我猜答案是不能。」抽血的速度太慢,活人不會給他機會。
  裴千行縮回手,把處理乾淨的烏鴉插在樹枝上,架在火上烤:「這一天不需要很久。」
  身體變化的速度以每一小時來計算,或許更快。
  眾人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了晚餐上,裴千行翻轉著烏鴉,烤肉的焦香很快散髮出來。
  鄧柒吞咽了一下口水:「太好了!沒想到我還能在這裡吃到烤雞!」
  裴千行冷冷道:「這是我跟田樂心的,誰說你們能吃了?」
  正期待地盯著烤烏鴉的史東猛然抬頭:「同胞情呢?戰友情呢?我們可都是炎黃子孫啊!」
  裴千行揚了揚下巴:「叫聲爸爸,分你一個翅膀。」
  「飯可以不吃,氣節不能丟!再說你以為我會餓肚子嗎?」史東解下網兜,掏出一大塊樹葉包裹的東西,「猛■象肉!補氣壯陽,強身健體!柒柒不哭,我們吃象肉!拿根樹枝來!」
  「大哥,我沒有哭好嗎?」鄧柒遞上一根樹枝。
  「不理他們,我們吃我們的,誰稀罕他們的烏鴉!」史東把肉切成一塊塊,叉好放在火上,蠻橫地頂開裴千行的烏鴉,「讓讓!給我留個火!」
  兩種野味一起烤,噴香四溢,饞得人口水直流。
  史東斜視裴千行的烤烏鴉:「你看看你這烏鴉,都長尾巴了,你還敢吃?不怕吃了也長尾巴?」
  裴千行不甘示弱,斜視他的烤象肉:「你看看你這猛■象肉,都死幾千萬年了,你還敢吃?不怕吃了爛掉?」
  田樂心弱弱地插嘴:「是一萬年,他們才滅絕一萬年。」
  史東:「閉嘴!」
  裴千行:「沒你的事!」
  田樂心縮了回去。
  象肉小,很快就烤熟了,史東分了一塊給鄧柒:「吃!讓他們看著我們吃!」
  餓極了的鄧柒興高采烈地用力一咬一撕,沒啃下來,再用力再撕,還是紋絲不動,鄧柒乾脆兩隻手抓住象肉,使出吃奶的力氣,終於撕下一小片肉。他用力嚼著,努力嚼著,細細品味,這才發現史東正看著他,一口沒動。
  「怎麼樣?」史東期待地問。
  不知道是史東的烹飪水平問題,還是猛■象肉的問題,還是猛■象歲數的問題,小白鼠鄧柒嚼得下巴都快脫臼了,還沒把肉嚼碎,只能生吞下去。
  「怎麼樣?」史東重複了一遍。
  鄧柒嚴肅地放下象肉,掏出調料包組合,跑到裴千行那邊:「男神,這是調料包,您收好。」
  裴千行滿意地接過調料包:「坐吧。」
  史東憤怒地罵道:「叛徒!」他嘗了一口肉,果然又糙又老,無法下咽。
  裴千行割開烏鴉肉,將調料灑在肉上,烤一段時間再灑一點,很快香味變得更加濃郁,然後剩下的調料用長尾夾夾住放好,留著下次使用。
  史東憤怒地咀嚼象肉。
  裴千行姿態悠然,他讓田樂心找了塊石頭,在火上烤熱了,然後拿出掏來的鳥蛋。
  「我有四個鳥蛋。」裴千行敲開一個蛋,倒在滾燙的石頭上,蛋香撲鼻,「一個是我的,一個是田樂心的,還有一個是鄧柒的。」
  他看著史東,史東也看著他。
  「叫聲爸爸,分你一個鳥蛋。」裴千行拋玩著最後一個鳥蛋。
  史東有志氣地擰過頭去。
  「那好吧,我吃兩個,你們沒意見吧。」裴千行打碎鳥蛋,看著田樂心和鄧柒,兩人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史東狠狠咬了一口象肉,還沒咬下來,又咬了第二口。
  當鮮美的烏鴉肉分到三人手上時,史東還在默默地啃象肉。
  吃過晚飯,各自休息。
  裴千行排了前半夜警戒,他靠在一棵樹上,淡漠地思考著這幾天發生的事。
  夜又黑又沉,月亮被烏雲遮蔽,除了發出微光火堆,其餘地方徹底是一片黑暗。
  但是裴千行看得一清二楚,樹枝在風中搖擺,溪水奔流不息,就連水裡的小魚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很可怕,是嗎?」史東走到他身邊。
  裴千行懶洋洋地換了個站姿:「時間還沒到呢,不多睡會?」
  史東排了後半夜警戒:「身體變得不像自己的了,充滿了奇異的力量,未來撲朔迷離。」
  裴千行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來根煙,你一個人藏那麼多東西,實在太不像話了!」史東晃動兩根手指。
  裴千行丟了個白眼,摸出兩根煙,一人分了一根,他極少抽煙,但現在很想抽一根減壓。
  史東習慣性地去摸打火機,裴千行受不了:「你找什麼,不是自己會點火嘛!」
  「嘖,我都忘了。」
  煙點燃,黑暗中只有兩個紅色的火星在晃動,彼此呼應。
  「實驗,也就是說我們是實驗品。嘁,真讓我噁心。」裴千行緩緩吐出一口煙。
  終於能把壓在心頭的話說出來了,裴千行一下子覺得輕鬆很多。雖然帶上田樂心同行,但有些話無法同他說,說出來只是徒增煩惱。即使跟史東算不上和諧友好,但也只有像他這樣的人,才能同等對話。
  「也不知道以後還會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史東也感嘆道。
  裴千行凝視著叢林深處:「我是中午的時候才清醒的,但你之前說你是早上發現自己能爆出火星,也就是說你醒過來的時候是早上,而我們被迷倒的時間也是早上。」
  史東接上他的話:「也就是說我們被迷暈的時間超過了24小時,然後被分批弄醒放到野外。0的確是遊戲開始的時間,但還得加上一天的準備時間。不知道這一天裡他們究竟對我們做了什麼?」
  裴千行彈了彈煙灰:「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會被弄到這裡的?你夜行者的隊員會來救你嗎?」
  「恐怕我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我出了意外,我是出來辦私事的。」史東抽了口煙,「但是可能不小心得罪了他們,就被他們抓了來。說起來我到現在都沒弄明白當時發生了什麼,我以為我觸到了高壓電,但是事實上我並沒有。」
  「跟我一樣。」裴千行頓了頓道,「不過現在想來,也不是太奇怪的事了,不是嗎?」
  既然一個能操縱火,一個能操縱血,那操縱雷又有什麼不可能呢?
  史東的臉模糊在煙霧中:「想好明天怎麼走了嗎?」
  「你是不是也抓了一個看守?有沒有什麼線索?」
  「也?這麼說你也是?也對,你有槍嘛。這些狗又能知道什麼,他只說這裡沒有出口,後來路上他被野獸吃了。」史東夾著煙的手指往東方一指,「我打算走這個方向。」
  裴千行在樹上的時候也曾注意過東面,那裡地勢較高,形成一座小山。
  「東面。」裴千行在樹幹上按滅煙頭,「如果我沒估計錯的話,這一塊還屬於邊緣地帶,但是往東面走,那就往叢林深處走了,裡面不知道還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等著我們。」
  「沒錯,就是要往裡面走,往危險的地方走。」史東用力吸了最後一口煙,「試想,大部分人都會畏懼野獸而不敢深入叢林,但是實際上徘徊不前未必安全,我們不可能長期在這裡生存,必然有一天子彈會打光,體力會耗盡,最後被見都沒見過的野獸殺死。我想你應該也看出來了,這片森林的食物鏈非常混亂,絕對不是自然形成的,這些野獸肯定是人為從什麼地方放出來的。既然有入口,那就一定有出口,更何況你加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裴千行是個獨來獨往,千里不留行的人,而史東是雇傭兵夜行者的小隊長,決策與指揮是他必須掌握的。
  裴千行思索良久最終道:「好,我同意你的決定,那我們明天就往東面走。」
  史東盯著裴千行的眼睛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道:「話說,你的眼睛一直是那麼紅的嗎?」
  裴千行茫然:「你在說什麼?」
  史東從袋子裡摸出粉餅:「你自己看吧。」
  裴千行努力克服心理障礙,打開粉餅照了下鏡子,通紅的眼睛如同血染。
  ■,他合上粉餅,陰沉著臉。
  史東沒有再問,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你去睡吧,我來警戒。」裴千行抬腳剛要走,又被史東拉住:「再來根煙。」
  裴千行踢了一下他的腳:「鞋子。」
  史東彎腰解鞋帶:「好啦,給你就是了,真囉嗦。」
  一夜無話,清晨,當天邊剛剛露出魚肚白,值最後一班崗的鄧柒倚在樹幹上,腦袋一晃一晃地睡不醒。
  但突然,大量的波動涌入大腦將他驚醒,他驚恐地張望四周。
  
  第8章 你動手前先說一聲好嗎
  
  「醒醒!都快醒醒!」鄧柒大聲呼喊,把熟睡中的人一一搖醒,「我感覺到有很多很多隻野獸在向我們靠近!」
  裴千行和史東都是警惕性極高的人,在這種場合下更是不可能睡死,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驚醒。田樂心雖然前一天累壞了,可睡得早,所以也很快醒了過來。
  「在哪裡?哪裡有野獸!」史東拿起步槍,可周圍的樹林裡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任何異樣。
  鄧柒急得頭髮都快炸了,無比確定:「有!它們正在靠近!速度非常快!」
  「是什麼野獸?」田樂心問。
  鄧柒揪著頭髮:「我不知道!很多!有幾十隻!我的頭痛得都快炸了!」
  裴千行果斷作出決定:「上樹!」
  幸虧幾人沒什麼東西,當即撲向最近的一棵樹。
  「快上!」裴千行在下面托了田樂心一把,田樂心只覺身體一輕,硬生生被丟到了兩米高處。可瘦瘦弱弱的他根本就不會爬樹,兩隻腳無力地蹬踏樹幹,雙臂死命地抓住樹枝,懸掛在半空中。
  裴千行緊隨其後,每爬升半米就把他往上拽,一來二去兩人爬了上去。
  鄧柒也是個四肢孱弱的,可生死關頭充滿了無限可能。「啊啊啊!我不會爬樹!」他一邊急叫一邊蹭蹭蹭地往上爬,被他踩落的樹皮、揪掉的樹葉和鞋子底下的泥簌簌落落地往下掉,落在史東臉上。
  「呸呸呸!你他媽看著點!」史東大罵。
  鄧柒一腳蹬在史東的臉上,跳上跟高的樹枝:「啊啊啊!我恐高!」
  史東有種拿槍把他突突掉的衝動。
  樹木雖然粗壯,但是承受了四個人的體重,還是有點搖晃。裴千行皺眉:「你們兩個不能爬別的樹嗎!」
  「難道不是要死死一起嗎?」史東抹掉臉上的爛泥。
  「誰要跟你死在一起!」裴千行坐在一根粗壯的樹椏上,他看見一群灰黑色的野獸奔襲而來,「來了!」
  鄧柒爬得更快了,史東被泥點砸得抬不起頭來。
  田樂心坐在較高的樹枝上眺望遠處:「是恐狼!」
  一匹狼以閃電般的速度穿過樹林,像支離弦之箭,嗖的一聲跳出來。它的體型比尋常狼類龐大許多,成長足有一個成年人般高,強壯的四肢使它每跨出一步,都能竄出好幾米,白森森的牙齒鋒利恐怖。
  「恐狼我知道!」鄧柒也已在一根樹枝上坐穩,「我以前為了寫小說研究過一些史前動物,恐狼是食腐動物,大家不要緊張,我們是安全的!」
  田樂心面頰抽搐:「誰告訴你恐狼是食腐的?」
  「我看的資料上說的!」
  「你看的資料不會是百度百科吧?你怎麼能相信百度百科呢!」田樂心死死抱住樹幹,聲音帶著哭腔,「恐狼是非常恐怖的掠食者,它們群居生活,狩獵時協同作戰,撕咬力驚人,能獵殺比自己大好幾倍的動物,幾乎所有的食草動物都能成為它們的獵物!」
  「靠!我被騙了!」
  兩隻、三隻,更多的恐狼出現,將近三十隻,黑濛濛一片團團包圍在樹下。天光昏暗,它們雙目發光,面目猙獰,威脅的低吼此起彼伏。
  突然之間,一隻恐狼猛地竄出來,從後方高高跳起,撲向位置最低的史東。
  「小心!」眾人驚呼。
  史東趕緊縮起懸掛的腿,恐狼鋒利的爪子擦過他的鞋底,分毫之差。
  一雙雙眼睛像墳地裡的鬼火,帶著死亡的危險,步步逼近。
  「猛■象肉還有嗎?丟給它們!」裴千行大喊。
  史東立刻從網兜裡拿出剩下的象肉,向遠處擲去,幾隻恐狼高高躍起在半空中爭搶,幾秒鐘內撕成碎片,吞入腹中,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
  一隻恐狼緩緩地走到他們樹下不遠處,它的體型更為龐大,身體更為強壯,毛髮更為黑亮,顯然是這群狼的頭狼。它揚起頭顱一聲長嘯,其餘恐狼跟著他嚎叫,天地之間迴盪著狼群毛骨悚然的叫聲。
  裴千行面色陰沉,眼角浮現出血絲,史東桀驁地冷笑一聲,盤起雙腿,把自己牢牢固定在樹枝上。
  「我可不管它是食肉的還是食草的。」裴千行清冷的聲音波瀾不起,「我只知道有一種生物的出現,加速了他們的滅絕。」
  「什麼生物?」田樂心問。
  「人類。」言畢,■擦一聲,裴千行打開步槍保險,無需瞄準,抬手就是一槍。
  砰!一隻恐狼應聲倒地,子彈從它的眼睛射進去,洞穿它的大腦。
  眾狼驚得後退一步。
  但這並不能真正嚇退他們,更多的恐狼前仆後繼。
  史東背靠在大樹主幹上,擊飛一隻跳起來的狼,不滿地對裴千行抱怨:「喂喂,你動手前先說一聲好嗎,有沒有點團隊精神。」
  裴千行看都沒看他一眼,又是砰的一槍,槍的後坐力把他震得微微一抖,一片樹葉落下,擦過他冷峻的臉頰,他紋絲不動,又開了一槍,眼底的血色愈發濃重。
  仿佛有種魔力,吸引著史東的視線,史東咧嘴一笑,摸了摸下巴,不甘示弱地砰砰砰連開三槍,三隻狼倒地。
  恐狼們見強攻不下當即改變策略,兩三隻搭在一起,其餘的狼踩在它們身上,直撲史東面門。史東猛地跳起來,靈活得向上一躍,攀住上層的樹枝,腰腹一收,翻了上去。一隻狼險些抓住他的腿,他狠狠一腳踹在狼的頭部,只聽得骨頭碎裂的脆響,狼痛苦地摔在地上打滾。
  裴千行瞥了史東一眼,兩人的槍聲更加頻繁了。
  躲在上面的鄧柒和田樂心只能幹著急,槍只有兩把他們想幫忙都幫不上。
  「快想想辦法啊,你快點叫它們不要吃我們!」鄧柒對田樂心道。
  田樂心也急得快哭了:「它們怎麼可能聽我的!」
  「那它們現在在說什麼?」
  「大部分都是無意義的威脅!還有就是食物!它們在說的是食物!」
  幾隻狼繞到樹的後方,試圖從背後攻擊,鄧柒一見情況不對,抽出匕首奮力砍下一段樹枝,舉到史東面前:「來點火!」
  枝椏繁茂的樹段像掃帚一樣戳到史東臉上,史東憤怒地撥開樹枝:「你幹什麼!擋住我視線了!」
  「來點火!」鄧柒回吼。
  熾熱的火焰呼的一聲燒了起來,明艷的光照亮了他們的天空。
  「小心別把樹點燃了把我們燒死!」史東吼道。
  「我知道!」
  田樂心有樣學樣,從鄧柒那裡接了火,只要有狼試圖竄上來,他們就拿樹枝掃過去,勉強防住一邊。
  就在狼群損失慘重,意圖撤退時,又有一聲更加沉悶,更加狂暴的野獸吼叫,從密林深處傳來。
  
  第9章 我們上路
  
  咆哮聲如同悶雷,大地都為之顫抖。樹葉一陣劇烈的搖晃,一隻龐然大物從樹林裡走出來。
  「什麼東西?」鄧柒差點從樹上栽下去。
  田樂心艱難地咽了下口水:「短面熊。」
  短面熊體型巨大,哪怕只是趴著,高度都超過大部分成年人的身高。巨熊緩步走來,粗壯的四肢每踏出一步,都具有雷霆萬鈞之勢。
  群狼停止了對幾人的進攻,紛紛轉向短面熊,低吼聲不絕於耳。
  一隻恐狼試圖從側面攻擊短面熊,短面熊抬手就是一巴掌,輕而易舉地把它扇飛。
  「吼!」短面熊張開血盆大口,發出震天的怒吼。
  在體型和力量的差距之下,群狼開始畏懼,一步一步向後退縮,隨著頭狼的一聲長嘯,眾狼扭頭就跑。
  幾人並沒有因為狼群的撤退而放鬆,反而迎來了更大的威脅。
  短面熊幾步走到樹下,一聲吼叫,抬起前肢。
  它高昂著頭,像一個人一樣直立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近,能清楚地看見它牙縫裡血淋淋的肉,四人同時吸了一口氣。
  「再往上爬!」史東大吼一聲,倏地向上一竄。
  生死一線,四人不顧一切地向上攀爬,樹枝被他們搖得嘩嘩直響,什麼瘦小孱弱,什麼恐高,當腳底下有隻吃人的巨熊時,什麼都顧不得了。
  短面熊直立時身高超過四米,幾乎達到了兩層樓的高度,位置較低的裴千行和史東只覺一股腥風撲來,令人作惡。
  「射它眼睛!快!」裴千行喊道。
  「這樣會激怒它的!」史東也扯著嗓子吼,雖然這麼回答,還是立刻扣動扳機給它來了一槍。
  「總不能等死吧!它已經很怒了,你激不激沒差!」
  子彈射入它的眼球,迸發出猩紅色的血液,但因為它實在太過龐大,還無法將它擊倒。
  短面熊重重地落在地上,疼痛使得它的吼叫聲更加震耳欲聾,它再次直立起上身,粗長的雙臂抓住樹幹,猛烈晃動。
  「都抓緊!」如果掉下去,必死無疑,四人手腳並用抓住樹幹,不斷聽到枝幹折斷的聲音。
  田樂心在爬樹時就消耗了大量的體力,輪番的驚嚇又耗盡了他的精力,他強撐著一口氣緊緊抱住棲身的樹枝,可突然聽到身下傳來恐怖的■嚓聲。
  他驀然睜大雙眼向下看去,坐著的樹枝裂開一條縫,露出青白色的肉。
  因為他爬得最高,坐的樹幹也最細,哪怕他再輕,也有百來斤重,樹枝在幾番折磨之下,即將折斷。
  「把手伸給我!」另一側的鄧柒發現了他的異樣,向他伸出手。
  田樂心剛想去抓他的手,短面熊又是發了瘋似的一陣亂搖,差點把人甩出去。
  「不行!」田樂心的手已經麻了,僅靠一隻手,根本支撐不住。
  ■嚓!樹枝再次折裂,搖搖欲墜。
  「手伸給我!快點!否則你會掉下去的!」鄧柒往前夠了夠,極力向他靠近。
  田樂心鼓起勇氣鬆開一隻手,手臂隨著樹木不停地擺動,鄧柒一再向前,幾次想要抓住他,都與他的手指擦過。
  「再往前一點!」鄧柒半個身子懸在外面。
  就在田樂心快要摸到他手的時候,短面熊又抓著樹幹一頓狂搖,不堪重負的樹枝終於斷成兩截。
  「啊——」田樂心沒有了支撐,手指乏力地在粗糙的樹皮上抓了一把,摔了下去。
  身體直線下墜,眼看落入熊口,一下子停在半空中。抬頭一看,鄧柒抓住他的手,幾乎是倒掛在樹上。
  兩個人的體重超過了鄧柒的能力,一點一點往下滑,鄧柒憋紅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
  「你們兩個在搞什麼!」史東怒吼,一把揪住鄧柒的衣領,將兩人拽了回來。
  鄧柒的囚服本來就不牢固,刺啦一聲撕成兩片,兩人驚魂未定地重新找了根粗壯的樹枝坐好。鄧柒拎著被撕裂的衣服大叫:「我露點了!」
  裴千行又對著短面熊連開幾槍,可子彈射在它身上就好像射在一堵墻上,完全沒有任何效果,反而激發了它的獸性。
  鮮血不斷從它瞳孔中涌出來,滴滴答答流了一地,裴千行心念一動,眼睛蔓出血紅。
  他抬起右手,一股無法明言的力量匯集到掌心,蓋在短面熊上方。
  血不再往下流,地形引力失去了作用,鮮血逆行而上,向上漂浮。
  起先還很緩慢,一滴一滴,像一串血珠子,可隨著裴千行眼睛顏色的加深,吸血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漸漸連成一條線。
  這一幕血腥而詭異,熊血的精華仿佛進入了他的體內,眼底的紅色一層一層鋪染。天色大亮,金色的晨光照進他紅色的眼眸,如同兩顆紅寶石,璀璨透亮。
  其餘三人驚訝地看著他,幾乎忘了自己身處危險之中。
  尤其是史東,他向來不甘於人後,驚訝之餘,陷入深思。
  血線慢慢加粗形成一條血柱,濃稠粘膩,腥味撲鼻,神秘的力量牽引著血液,匯聚成了一個籃球大的血球,還有鮮血源源不斷地被抽上來。
  裴千行的額頭滲出汗水,顯然這對他來說並不是輕鬆的事。
  短面熊發了狂,它的顎骨可以輕易咬斷大型動物的脖子,它的爪子可以隨意地破開它們的肚子,大樹雖粗,可在它瘋狂的啃咬撞擊之下,有了傾倒的跡象。
  鄧柒面無人色:「短面熊的資料我也讀過,它是冰河時代的頂級掠食者,沒有任何一種動物可以與它為敵。」說完,他轉向田樂心,「這回我說得對嗎?」
  田樂心蒼白著臉:「並不完全正確。」
  「我又被騙了?」
  「短面熊是很強大沒錯,但對它的骨骼研究表明,它實際上是食腐動物,也就是說它的身體結構並不適合獵食。」
  「然後呢?又能說明什麼?」史東擦了下手心裡的汗,第一次正視田樂心。
  大樹搖擺的幅度越來越大,倒下只是遲早的事,他們的每一種攻擊手段好像對它都無效。
  「好像也不能說明什麼……」田樂心結結巴巴道,「短面熊雖然有力量,但是爆發力不夠,四肢相對它的身體來說過於修長纖細,無法追擊奔跑的獵物。不過前提是獵物跑得很快,我們人類根本跑不過一頭熊……」
  大樹的根部支撐不住向一側傾斜,愈發加速樹幹的斷裂。
  史東半蹲著身子,腳踩兩根交叉的樹枝:「也許以前我們跑不過這頭蠢熊,但是現在,未必……」他按住裴千行的手腕,「可以了,節省些體力。」
  裴千行手一松,血球散開,當頭澆在短面熊身上。
  短面熊爆發出響雷般的怒吼,大樹應聲折斷,迅速倒向地面。
  「都抓穩了!不要掉下去!」史東喊道。
  乾硬的樹枝像刀一樣擦過他們的肌膚,劃破一道道血口,幾人從高處摔落,幸虧大樹不斷碰到其他樹木的枝葉,減緩墜落速度,否則單是這麼一摔就能把他們砸成肉餅。
  眼看就要落地,史東大吼一聲:「跳!」
  幾人應聲一躍,裴千行抓著田樂心,史東抓著鄧柒,一落地就撒腿狂奔。
  在開跑的前一秒,史東的手指在樹幹上一劃,憑空出現一道烈焰,瞬間將樹木點燃。火舌像是有靈性,猙獰地撲向短面熊,幾秒鐘之內將它的皮毛點燃。
  「吼吼!」短面熊痛苦得狂嚎。
  「快跑!」裴千行帶著一個人,行動絲毫沒有受阻,速度反而越來越快,像只敏捷的獵豹優雅地在林中穿梭。
  田樂心幾乎腳不著地,被他帶得快要飛起來,周圍的景物飛速向後倒退。
  史東那邊同樣如此,但他的動作比較狂放,直接一條胳膊夾住鄧柒,像抗麻袋一樣拎著他跑。鄧柒被顛得七葷八素,但又不敢啃吭聲,萬一被他丟下留作熊食就麻煩了。
  「吼吼吼!」咆哮聲還在身後。
  他們回頭看去,驚恐駭然,熊熊燃燒的短面熊竟然追了來,就像一隻奔跑的大火球,凡它踏過之處,便成為一片焦土。
  幾人沒命地奔逃,這是時間與生命的追逐,就看誰先支持不住倒下。
  但是在樹林裡逃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高低錯落的林木,盤繞凸起的樹根,阻礙了他們前進的速度,垂死掙扎的短面熊卻管不了這麼多,一味地橫衝直撞,被它撞到踩爛的灌木不計其數。
  儘管他們全力奔跑,可還是被它慢慢追上,火的熱度幾乎要把他們的頭髮燒焦。
  「跑曲線!」田樂心大叫。
  裴千行和史東對視一眼,跳過一根橫在他們面前的樹幹,默契地同時向左側急轉彎。
  燃燒的短面熊飛過樹幹,落地後一個急轉。
  ■!聽到了明顯的骨骼斷裂聲,短面熊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它的腿斷了,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強弩之末的短面熊再也無法站起,火焰無情地卷住它小山般的身軀,吞噬著它的血肉。
  火越燒越烈,漸漸地它不再掙扎,悲哀的怒號衝破雲霄。
  幾人折返回來,站在短面熊燃燒的屍體邊,看著它燒成焦黑。
  它不屬於這個世界,也終將離去。任何不符合自然規律的事物,都將消隕在自然界中。
  回望,他們逃過的來路一片狼藉,星星點點的火苗,到處肆虐。
  史東手一揮,火焰漸漸熄滅,最後只剩塊塊焦炭。
  戰鬥使他們的能力飛速提升。
  他們並沒有太多劫後餘生的喜悅,因為他們知道一切只是開始。
  天徹底亮了,太陽噴薄而出,他們沐浴在晨曦之中,溫暖的光驅散了整夜的寒冷。
  「走吧,我們上路。」
  裴千行背上步槍,邁開大步,其餘人緊隨其後。
  
  第10章 兩個拖油瓶
  
  開始了新一天的征程,一行人邊走邊清理武器裝備。
  裴千行的槍裡只剩下三顆子彈,再遇到危險恐怕這桿槍只能當燒火棍用了。史東雖然也把子彈打完了,但他還有兩個彈匣,可謂子彈充沛。
  史東衝裴千行擠擠眼睛:「怎麼樣,叫聲爸爸,我分你一個彈匣。」
  裴千行衝他豎起中指,大踏步走在前頭,史東得意地賤笑。
  鄧柒好奇地問道:「東哥,為什麼你對叫爸爸那麼執著?」
  史東勾著鄧柒的肩膀:「我只對某些人叫爸爸有執著,這滋味,能上癮,以後你就懂了。」
  鄧柒似懂非懂地點頭。
  田樂心也想問點什麼,可在看到裴千行腳上的軍靴後,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們朝東面進發,地勢逐漸升高。那座小山看上去不遠,實際走起來相當坎坷。他們穿過樹林,越過平原,慢慢向目標進發。一路上倒還平安無事,偶爾遇到幾隻體型較小的野獸也輕鬆打發。
  裴千行從一隻野獸身上抽了一段血在手心裡把玩,乒乓球大小的一塊不斷變幻著形狀,從滾圓的球型,到帶稜角的立方體,再壓縮成三角形,腦中設想出各種戰鬥的可能性。
  「有沒有什麼新想法?」史東問道。
  裴千行將三角形的鮮血繼續拉長,牽拉出一根箭矢,一甩手,箭矢脫手而出,離了手的血液失去凝聚力,軟綿綿地砸在一棵樹上,看上去不過是樹上涂了點紅漆,並沒有什麼殺傷力。他緊鎖眉頭,招了招手,血液原封不動回到他掌心,隨著時間慢慢乾涸。
  「還不能很好地掌握,還需要點時間。」裴千行說。
  沒錯,可他們缺的就是時間,分分秒秒處於危險之中,必須要馬上找到一條出路。
  「我也是。」史東一抬手,掌心冒出一團火苗。僅一晚上,他已經能輕鬆地在掌心中製造出火球,隨著他手掌的翻動,小火球像溜溜球一樣圍繞著他的手飛來飛去,看上去十分酷炫威風。
  越往裡走,他們見到的動物愈發古怪。平原上矮小的始祖馬三三兩兩地奔跑,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鹿在啃食灌木,既有像壓扁了的長頸鹿,也有像野牛一樣龐大,臉上長角的豬,還有各種長著育兒袋的袋狼、袋獾。
  裴千行和史東全當看新鮮,鄧柒則成了問題寶寶,每看到一種新動物就要問田樂心是什麼,田樂心有問必答,有些連他都無法準確地叫出名字,只能說出一個大概。但從他眼中也可以看出他十分興奮,這個地方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史前生物?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對一個過去只能研究骨頭和石頭的人來說,簡直就像是來到了天堂,當然前提是他能安然無恙地活著。
  史東還在和裴千行糾纏「爸爸」的問題。
  「聽說你槍法很準,黑色鬱金香的二號頭目就是你狙殺吧,說是他帶了一箱原鑽到法國,剛剛入住酒店就掛了,那箱鑽石至今下落不明,是不是被你拿走了?殺得好,我早就看黑色鬱金香那幫人不順眼了,他們在利比亞跟我老闆搶地盤,還殺了我一個兄弟,真該死!哎,一聲爸爸換個彈匣,很合算吧,考慮考慮,做人別那麼有節操。」
  他每說一句話,裴千行就忍不住丟一個冷眼:「你少來套我話,就算那箱鑽石被我吃了都跟你沒關係。還有什麼你老闆?我記得雇傭你們的那個部落酋長就是你殺的吧?」
  史東大呼冤枉:「那是因為我們給他幹完活,他居然想克扣我們的錢,我還有兄弟要付安家費呢,他休想少給我一毛錢!他把我們夜行者當什麼了,農民工嗎?公平交易,我這人很厚道的!所以彈匣你要不要,多划算啊,我這輩子還沒做過這麼虧本的生意。」
  「我不喜歡占人便宜的,你自己留著吧!」
  「你這人太沒幽默感了,沒勁!很多人想叫我爸爸,我還懶得聽呢!」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撥開一片寬大的樹葉,忽然看見前方有一隻巨大的野獸,它體型像犀牛,但是比犀牛龐大得多,鼻子上有一隻粗大的角,頂端分叉。
  幾人猛然停下腳步,裴千行和史東第一反應舉槍瞄準。
  巨型野獸也發現了他們,小山一樣的身軀緩慢轉動,粗厚的皮質下兩隻眼睛瞪著他們。
  田樂心連忙道:「這是雷獸!食草的,沒有攻擊性,我們不要激怒它!」
  雷獸就像一堵墻一樣攔住他們的去路,它動作遲緩地轉過頭,繼續啃食樹葉,大嘴巴緩慢地咀嚼。
  史東打了個手勢:「後退。」
  雖然這傢伙吃草,又那麼笨重,可萬一被它撞一下咬一下,也不是鬧著玩的。
  四人小心翼翼地倒退地走出雷獸的視線範圍,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聽到有個尖銳纖細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幽靈狼。」
  他們猛地回頭,什麼人都沒有看到。
  「呵呵,你們好啊。」聲音來自上方,他們抬頭一看,一個瘦小的人蹲在一棵樹上,抱著雙膝俯視。
  史東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記得這個人是跟著光頭法比奧的。
  小瘦子一手抱著樹幹,靈活地從樹上滑下,向他們走來。
  「站住!」史東抬槍。
  「哦哦哦,別衝動,我沒有惡意!」小瘦子舉起雙手,「我叫傑瑞,真高興看到你們活著,我是被他們派出來尋找倖存者的。」
  傑瑞努力舉高雙手,一身單薄的囚服上藏不了任何武器。
  「他們?」史東歪了下腦袋。
  「法比奧,還有另外幾個人,你都見過的。我們碰巧遇到,就聚在了一塊兒,現在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團結,這樣才能有機會活下去,我們很需要像你們一樣強大的人。我們的營地不遠,大家聯合起來一起走吧。」
  聯合起來?如此熱情友善的提議?史東持懷疑態度,這些人過去可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惡棍,真的會因為惡劣的環境而團結一致?
  史東不可能被他牽著鼻子走,搶先問道:「強大?你們應該都發現各自身體變化了,你是什麼?」
  傑瑞的小眼睛興奮地睜大:「我的身體變得特別柔韌,特別靈活,你剛剛看到了,我能很輕鬆地爬上一棵樹。」
  「那麼其他人呢?」
  「每個人都不一樣吧,法比奧變得特彆強壯,一拳能打斷一棵樹。」傑瑞全無保留,把所有人的能力全盤托出,「有人跑得特別快,比馴鹿還迅速,也有的彈跳力特別好,隨隨便便跳過十幾米高,總之各種各樣的都有,你可以自己去看。」
  史東沉默不語,前方的路太過危險,但不管怎麼說人多力量大是不會錯的。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你看我把我了解的都告訴你了。」傑瑞聳聳肩。
  「這麼說法比奧已經有離開的方法了?」史東放下槍。
  傑瑞瞥了眼他的槍,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法比奧找到一幢白房子,還不確定那是什麼,但正打算集結人手去看看。」
  「不錯啊!」史東連連點頭,把傑瑞帶到一邊,也輕聲道,「我是沒有問題,可你看我還帶著兩個拖油瓶呢。同胞兄弟,我總不好丟下他們。」
  傑瑞扭頭看去,拖油瓶一號鄧柒和拖油瓶二號田樂心也看著他。傑瑞嘆氣道:「的確是件麻煩事,不過你放心吧,不會丟下他們的,都這個時候了,還計較那麼多幹什麼。既然一同落難,也一同離開。」
  史東笑了起來,拍著傑瑞的肩膀:「好!太好了!走,帶我們去見法比奧!」
  傑瑞大喜過望,在前方開路:「都跟著我。」
  「你們去吧,我自己一個人走。」裴千行冷冷開口。
  史東嘖了一聲:「怎麼了紅眼,不是說好一起的嗎?」
  裴千行懶洋洋地收緊槍帶:「我一個人習慣了,本來就不喜歡那麼多人礙手礙腳,既然你們有了新的同伴,就各走各的路吧。」
  田樂心著急道:「大家一起吧,還是不要分開比較好。」
  傑瑞也應和道:「是啊,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裴千行掃了他們一眼,一副連搭話都懶的樣子。
  史東不屑:「有意思嗎你這人,真當別人都要哄著你啊?行,你愛怎樣就怎樣吧,不缺你一個!我們走!」說完拉著傑瑞就走。
  田樂心心急如焚,他一方面覺得人多安全,另一方面既不想和裴千行分開,同時也擔心獨行的裴千行:「那、那我還是跟你走吧。」
  裴千行不耐煩地瞪著他:「別跟著我,不是有人保護你了嗎?別來煩我!我沒空照顧小孩!」
  「我……」
  「他就不愛搭理你,你還貼上去幹什麼?走吧!」史東拉長了語調幽幽道。
  「可是……」
  不等他可是出什麼,裴千行頭也不回地朝另一個方向邁開步子。
  「別可是了,走吧!」史東也流露出不耐煩的情緒。
  無奈之下,田樂心被鄧柒拉著跟在史東後面。史東瞥了眼裴千行的背影,兩人分道揚鑣。
  
  第11章 你失手了
  
  三人跟隨傑瑞走向密林深處,傑瑞在林中行走的速度確實很快,史東還好,鄧柒和田樂心就跟得比較吃力,走得氣喘吁吁。
  史東和傑瑞走在最前面,有說有笑,田樂心低著頭一門心思走路,悶悶不樂地不知道在想什麼,鄧柒雖然也很累,可完全不敢放鬆警惕。他既沒有史東的藝高人膽大,也不像田樂心總想些有的沒的,於是邊走邊擴大感知。
  這是一種非常微妙的體驗,就好像頭腦裡裝了一個雷達,無需用眼睛去看,只要刻意地放出能量,就會有信息源源不斷地涌入大腦。準確來講,與其說是一種不可捉摸的感覺,不如說是精神感知,一種靠意念來控制的力量。
  一開始只是被動地接受強烈的情感信息,比如恐懼、暴怒,後來慢慢能控制並且主動釋放,範圍也從最初的幾米,擴大到百米甚至千米。
  他集中精力去感受,一幅畫面浮現在腦海:前方百米處,一共有四個人,其中一個是法比奧,雖然無法感知出他們在說什麼幹什麼,但他們情緒是暴虐的,狂躁的,充滿了殘酷的殺虐氣息。
  鄧柒的心臟急劇加速,上前幾步:「東哥,他們……」
  史東不知道和傑瑞說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豪放地大笑了幾聲,似無意般側過身,凌厲的眸光一閃,將他喝止住。
  鄧柒的口張張合合,史東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穿過一段茂密的叢林,出現了一小片開闊地,說是營地也根本談不上,只不過是樹下有四個人圍著一個火堆,火上烤著兩條魚。幾人中最顯眼的就是法比奧,他頂著一顆光亮的腦袋,身材壯碩,青黑色的紋身布滿全身。
  當史東等人走入營地,他們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事,冷漠而警惕地望著他們。
  傑瑞快步上前,指了指史東,對法比奧耳語了幾句。
  邊上的人遞過來一條烤好噴香的魚,法比奧面無表情地接過啃了一大口,凶悍地盯著史東看了許久,視線在他肩上的步槍上梭巡。
  「幽靈狼,看來你過得不錯。」法比奧嗓音沙啞得好像粗糲的砂紙。
  「你也很不錯啊。」史東大大咧咧地向他走去,「有地方睡,有魚吃,怎麼樣啊法比奧,沒被嚇壞吧?」
  幽靈狼名聲在外,一般情況下別人輕易不敢惹他,可現在每個人都在變化,當一個人突然之間獲得無法想象的力量時,脾氣自然見長。
  法比奧呸地一聲吐出魚骨,剔了下牙縫:「想要聯手也不是不可以,說實話我們很缺人手,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們的能力吧。」
  史東笑道:「談不上什麼能力,就是跑得更快了,跳得更高了。」
  「跑得快,跳得高?那是什麼動物?」法比奧露骨地打量。
  動物?史東心中默想,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也許是鹿?我不知道。」
  法比奧哼笑了一聲,抬了抬下巴:「那另外兩個人呢?」
  「他們沒什麼本事,我來前就說了。」
  「原來是一群食草動物。」法比奧輕蔑地對他的手下說,手下們配合地大笑。
  史東眯了下眼,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往火堆走了幾步。
  法比奧的人瞬間停止笑聲,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惡狠狠地擋住他的路。
  史東不以為意:「既然我帶人來了,你是不是應該分享一下信息?聽說你在樹林裡找到一棟特別的建築,能說詳細點嗎,是什麼樣的建築,在哪裡,周圍又有什麼?」
  法比奧專心致志地啃烤魚,對史東視而不見。
  史東環顧左右:「怎麼,該不會是騙人的,其實你什麼都沒有發現?」
  「發現當然是有的,但要看有沒有必要告訴你。」法比奧把啃完的魚骨頭丟進火堆。
  他的人慢慢地向兩邊散開,呈半包圍勢。
  「你什麼意思?」史東警惕道。
  「別緊張。」法比奧舔著牙縫,招了招手,「過來坐,我們慢慢聊。」
  「不如,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白房子的?」
  法比奧陰笑了一聲:「不如我們商量一下,你把槍給我,我再告訴你你想知道的。」
  「你休想!」史東退後一步 ,把手伸向步槍。
  「給我上!把他們都殺了!」法比奧大吼。
  離史東最近的人一個大步上前,就看見他的腳突然變長,褲管下出露出一截好像鳥爪一樣的腿,一節一節呈青灰色,明明有幾步遠,可他只跨了一步就邁到了史東面前,他的臉扭曲變形,變成了比他頭還巨大的鳥喙,尖銳的嘴比刀還鋒利呈倒鉤狀,向史東啄去。
  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事,史東驚得向後一退,抬槍便射。砰的一槍打中他異化的鳥喙,火星閃過,子彈彈飛,就像打在鋼板上。
  這鳥人嘎嘎一笑,長腿一邁,頭一伸,尖嘴像刀一樣刺過去,史東就地一滾,嘴插在地上。
  不等史東站穩,又有一個人向他發起進攻,這人的雙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異化成兩隻獸爪,嘶啦一聲把史東的迷彩上衣撕成布條。
  史東畢竟是身經百戰,迅速鎮定下來,連連閃身躲避,以一敵二,對方勇猛有餘,搏殺技術不足,史東抓住對方一個破綻,步槍頂在獸人的腹部。
  「你敢開槍?」法比奧喝道。
  他抱著雙臂站在樹下,胸有成竹地看著史東,在他的右手邊,一個手下雙臂異化成蛇身,粗黑如蟒蛇般的雙手一左一右勒住鄧柒和田樂心的脖子,兩人懸在半空中,蹬著雙腿,痛苦地掙扎。
  史東面目森冷:「你以為我會在乎他們?」
  法比奧笑道:「那可真遺憾。」
  他使了個眼色,蛇人手臂一緊,兩人當即憋得面色發青,神情愈發痛苦。
  「住手!」史東大喝。
  法比奧抬起手,蛇人放鬆雙臂,兩人扒住蛇臂大口大口地喘氣。
  史東怒道:「你不就是想要我的槍嗎?我給你,你放我們走!」
  「好啊。」法比奧陰森森道,「你把槍放下,我就放你們走。」
  「你保證?」
  法比奧攤了攤手。
  史東緩緩彎下腰,一點點把槍放在地上,眼睛一直盯著法比奧。鳥人和獸人則拉開架勢,隨時準備下殺手。
  所謂交槍放人,不過是童話般的承諾,槍落地的那刻就是死亡之時。
  「法比奧,你好算計啊。」史東說。
  法比奧得意道:「弱肉強食,你應該很明白這個道理才對啊,幽靈狼。」
  史東聞言,非但沒有發怒,脣角反而勾出一抹笑容,就好像潛伏已久的狩獵者終於聞到了血的味道,狂傲中帶著殺意。
  他的笑讓法比奧渾身不對勁。
  「希望你下到地獄也不要忘記這句話。」
  突然有人在法比奧耳邊說話,不是史東,不是他的手下,還能是誰。
  他猛然回頭,對上一雙發紅的眼睛。
  裴千行倒掛在樹上,悄無聲息地垂在法比奧身後,手裡捏著一根荊棘藤,猛然套住他的脖子,雙手一錯鎖死。尖銳的刺扎進法比奧的皮膚,鮮血迸發。
  同一時刻,史東尚未離開槍支的手指收攏,一個旋身,一槍擊中獸人的眉心,當場將他擊斃,左手一揮,火堆裡飛出兩團火,射向鳥人的雙眼,鳥人捂著雙眼,凄厲慘叫。
  被控制住的法比奧不顧疼痛,雙手抓住荊棘藤試圖扯開。裴千行想抓活的,沒有下殺手,稍稍鬆開了一些。
  但他終究還是輕視了法比奧,只聽他咆哮一聲,整個身體開始膨脹。
  那是整個身體由內到外的膨脹,骨骼摩擦發出■■的聲響,肌肉像充氣的氣球一樣迅速脹大,皮膚上生出黑色的毛髮,兩米三米,變成了龐然大物。
  裴千行心下一驚,確切地說他勒住的這個人變成了一頭人熊。
  法比奧毛絨絨帶爪子的手野蠻地扯斷荊棘,一巴掌拍向裴千行,裴千行腰腹一收,翻回樹上躲過一擊。法比奧怒吼一聲,沒有再糾纏,逃向密林。
  裴千行把荊棘藤當鞭子再次甩出去,可法比奧仗著皮糙肉厚根本不管不顧,頭也不回地逃遠了。
  最初帶他們來的傑瑞意識到不對勁,手腳變成了猿猴的模樣,靈活地跳上樹梢試圖逃跑。
  裴千行一把飛刀扔出去,正中他後腦,一頭栽倒。
  這還沒完,裴千行從樹上躍下,向最後一個蛇人追去。
  蛇人丟下鄧柒和田樂心,反身飛奔,兩隻手還是蛇的樣子,隨著他的跑動甩開甩去,詭異而恐怖。
  裴千行緊跟而上,蛇人雖然還是兩條人腿,可跑得非常快,裴千行一時倒還追不上。
  兩人在林中狂奔,前方出現一片湖泊,蛇人毫不猶豫地跳入湖中,水波晃動,再冒頭,已游到湖心。
  裴千行停下了腳步站在岸邊,看來是追不上了。
  蛇人漂浮在湖面上,衝裴千行叫囂:「來啊!下來殺我呀!」
  裴千行不為所動,正打算打道回府,這時湖面上突然掀起一波水浪,一隻足有十幾米長的巨大鱷魚從水裡鑽出來,一口將蛇人吞了下去。
  一灘鮮紅浮出水面,湖面又恢復了平靜。
  饒是裴千行見慣風浪還是嚇了一跳,捂著心口慶幸沒有一時衝動追下去。
  不緊不慢地往回走,經過傑瑞半人半猴的屍體時拔出匕首擦了擦,而史東已把鳥人捆成了粽子。
  「死了嗎?」史東頭也不回地問道。
  裴千行收好匕首:「死了,被鱷魚吃了。」
  史東摸著下巴咂了下嘴:「法比奧跑了,你失手了呀,紅眼。」
  裴千行斜睨一眼:「你跟他嘰歪了那麼久半點有用的信息都沒套出來,失手的是你吧?」
  
  第12章 小小裴的慘劇
  
  裴千行與幾人分開後就一路尾隨,跟到法比奧的營地,悄悄潛伏在樹上,在需要的時候及時出手。
  鄧柒和田樂心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裴千行:「你們商量好的?」
  史東一臉不屑:「這種事也需要商量?不是明擺著的嗎?」
  當傑瑞同意讓鄧柒和田樂心也加入的時候,他們就明白法比奧沒安好心,憑他們利益至上的本性,如果真的需要幫手,絕對不會收實力太弱的人。裴千行一行人的價值是武器,而法比奧的價值就是白房子的信息,所以兩人將計就計與法比奧見面,看看能否獲得有用的情報。與其兩人一起見法比奧到時候硬碰硬對抗,不如一明一暗來得安全,於是有了後面的事。
  兩人都是終日與狂徒和殺戮為伍的人,有著同樣的思維方式,無需商量,只消一個眼神,就能自然而然默契配合。
  裴千行走到捆住的鳥人面前蹲下:「我問什麼你答什麼,明白嗎?」只是稍稍降低了音調,陰森恐怖的氣息撲面而來。
  鳥人雙眼被燒瞎,不停地流血,痛苦地呻吟。
  「法比奧所說的白房子,你知道多少都說出來。」
  鳥人哼哼唧唧了一會沒有開口。
  裴千行譏諷道:「你有沒有腦子?法比奧不會來救你的。你為他保守秘密,你以為他會感激你嗎?」
  鳥人瑟縮後退,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可還是倉皇四顧。
  裴千行一臉「好麻煩」的表情,拔出了匕首。
  「哦哦哦!」史東幸災樂禍地大叫,把鄧柒和田樂心趕到邊上,「讓開!專家要出手了!把臉轉過去別偷看!吃不下晚飯後果自負!」
  裴千行把匕首貼在鳥人的臉上,緩慢滑動,刻意製造出壓迫感。冰冷的金屬貼在皮膚上,因為雙眼無法視物而更加恐怖,鳥人顫抖了一下,脖子僵硬。刀尖沿著他的血管,經過脖子、胸口,最後落到手上,在他的手背上來回滑動。
  「手倒是沒變異,還真奇怪,有什麼規律嗎?」裴千行隨口問。
  鳥人在他的刀下瑟瑟發抖。
  裴千行用刀子挑起他一根手指:「你知道一個人的手掌有幾根骨頭嗎?啊,你肯定不知道,我就來免費教你一課。指骨十四塊,掌骨五塊,腕骨八塊,一共多少來著?二十七塊。你想不想看看,我可以幫你把肉一塊塊削掉,讓你看個清楚。」
  邊上的鄧柒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手背翻來翻去,握拳再張開,點著手指頭數數,覺得學到了新知識。
  鳥人害怕道:「別這樣……」
  「哎呀,我忘記了,你看不見。那怎麼辦呢?」
  「我都告訴你,能放我了嗎?」
  「不許提問!」裴千行手起刀落,削去他食指指腹的一片肉。
  「啊——」一聲慘叫,十指連心。
  邊上田樂心嚇得抖了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指,當初賴著裴千行要跟著他時,也曾被他「不許提問」四字真言呵斥過。
  裴千行懊惱地看了下刀:「我這把刀太鋒利了沒勁,你有鈍一點的刀嗎?」
  如果說快刀切肉神經還來不及反應,那鈍刀割肉就是把痛感放大了無數倍。
  史東攤手:「你不是磨刀小能手嗎,所有的刀都被你磨快了啊。」
  裴千行無奈:「那好吧,只能將就一下了。」
  「我說!我說!我知道的都告訴你!求求你放過我!」鳥人急叫,「我沒有跟法比奧去白房子!是他自己去的!我們都是後來遇到他聽他說的!他說他想找兩三個人做幫手,後來嫌人太多他想把變猴子的那個趕走,說他太弱了,猴子說他有辦法能弄點武器才留下他的!」
  「我對這些沒興趣!白房子在哪裡?」
  「我不知道!法比奧不肯說!」
  裴千行又是一刀切下他一片指肉。
  「啊——我真的不知道!只說到時候帶路!我真的不知道啊!」
  「關於白房子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沒有進到白房子,說路上有很多怪物,他叫我們不要多問!其他我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們!」
  裴千行看向史東:「你怎麼看?」
  史東搖頭:「他說的應該是實話,法比奧精得很,在沒行動之前,怎麼會把計劃透露給這些嘍嘍呢。」
  裴千行起身拍了拍塵土:「真是浪費我時間。」
  就在這個時候,鳥人忽然痛苦地在地上打滾,他的腳又變成了鳥爪,臉也伸長硬化成了鳥喙,皮膚上開始長出羽毛。
  他在進一步異化成鳥!
  裴千行和史東拿起武器後退一步。
  一根根黑色硬質的羽毛刺破他的皮膚鑽出來,鮮血流了一地,他的臉上也長出了細密的灰黑色絨毛,逐漸覆蓋他的皮膚,尤其是他的上肢,羽毛又長又直,似乎就要變成翅膀。
  繩索已束縛不住他,陸續崩斷,他就像一個血人一樣趴在地上,瘋狂地抓撓著皮膚,恨不得把皮肉都抓下來。
  「退後!再退後!」史東喊道。
  剎那間,鳥人像充氣過度的氣球一樣炸開,血和碎肉飛上天空,夾雜著羽毛,落下一場血腥之雨,淋了幾人一頭。
  「操!真晦氣!」史東咒罵著躲避,但還是潑了一臉的血。
  鳥人橫躺在地上,鳥爪鳥喙和羽毛退去,恢復成人形,身體迅速乾癟,就好像身體裡所有的養分都被吸乾,變成了一具乾屍。
  四人面面相覷,難以置信地圍著乾屍。
  「這算是……進化失敗了嗎?」鄧柒以他豐富的想象力做出一個結論。
  「好像是的吧。」田樂心應道。
  史東還在嫌棄地擦臉上的血,裴千行抹了下臉,看了看天:「時間不早了,我們找個地方洗洗休息吧。」
  他們獵捕了點小型動物當晚餐,依次在湖泊淺灘處洗澡,裴千行提醒他們不要去水沒過腳背以上的地方,免得被大鱷魚吞了。
  鄧柒和田樂心先洗過澡準備晚餐,裴千行來到湖邊準備洗澡。
  他脫光衣服蹲在石子灘上,掬了捧水潑在臉上,衝乾淨臉上的血污,用上衣充當毛巾清洗身體。
  他仿若藝術家手下的精美藝術品,身體的每一處都完美無缺,充滿了雄性的力量與美感。短發在水的作用下根根豎起,晶瑩剔透的水珠布滿全身,傍晚血色的陽光為他抹上一層金黃,手臂和背部的肌肉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鼓起,彌散出性感誘人的氣息。
  這分明是一幅色氣滿滿的型男沐浴圖。
  史東抓了幾尾魚回來經過湖邊,看見正在洗澡的裴千行,衝他吹了記口哨。
  裴千行橫了他一眼,沒有理會。
  史東一時興起,拎著魚向他走去,裴千行站起身,一邊絞衣服一邊冷冷地盯著他。
  修長健美的四肢舒展開,裴千行像一尊雕塑立在那裡,一滴水珠沿著他的臉頰,一寸寸親吻他的肌膚,滑過凸起的喉結,流過發達的胸肌,經過肌肉分明的小腹,再落到他健壯有力的大腿上。
  史東不懷好意地調戲他:「屁股長得不錯。」
  裴千行展開上衣一抖,水珠甩了史東一臉。
  「喂喂,你幹什麼!我都濕了!」史東連連後退。
  「晚上自己對著月亮叫春去!」
  史東嘿嘿一笑:「你脫得那麼幹淨,我不看豈不是辜負了你的美意?」
  「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史東還從來沒被人這麼威脅過,有點不爽:「我說你這人……」他上前一步,話沒說完,一腳踩在一塊濕滑的鵝卵石上,手裡的魚全部扔在了裴千行身上。
  「啊!」裴千行一聲痛呼,身體觸電般地彈起來。
  一條魚咬住了小小裴!
  史東抓來的魚看上去不大,可都怪異地長了一排鋒利的牙齒。一條活奔亂跳的魚剛巧咬住裴千行的下體,尾巴甩得■裡啪啦,每一次牽扯都能要他命。
  裴千行是個從來不喊痛的人,再大的痛苦也能堅強挺著,可這會他控制不住。
  那可是他的小小裴啊!
  裴千行疼得坐在地上,試圖抓住魚,可魚更加用力地咬住小小裴,拼命地拍打尾巴。
  史東連忙救急:「別硬拉!萬一扯下一塊肉就麻煩了!」
  裴千行恨得眼睛發紅,咬牙忍住。
  「我幫你把這畜生拿下來哦,你別動!千萬別動!」
  史東扒開他一條腿,跪在他兩腿中間,眼疾手快抓住魚身。
  魚還在史東手裡掙扎,死死咬住小小裴的肉。
  「別動哦,別動,忍著,一會就好……」史東掐住魚嘴,小心翼翼地掰開它的嘴。
  從裴千行的角度,就看見史東趴在自己身上,頭專心致志地埋在腿間,發梢上的水珠折射出金色光芒。
  這個畫面令人血脈僨張!
  但是裴千行卻怒火中燒!
  好不容易把這罪該萬死的魚從小小裴上揪下來,史東邀功似的晃著魚尾巴:「看!魚!」
  小小裴上一圈半月形的牙印,滲著血絲,萎靡不振。裴千行雙目血紅,抬腳踢在史東胸口。
  什麼都不能阻止暴怒的裴千行。
  史東被他踢得仰面朝天,魚也飛了出去。
  「裴千行,你別太過分!」史東怒道。咬到人命根子他也很愧疚,可他已經全力輓救了,還來踹一腳是什麼意思?
  「史東,我跟你沒完!」裴千行揉了揉通紅的小小裴,咬牙切齒。
  史東憤然起身:「要不是我,你那玩意兒就要叫魚給咬斷了!你應該謝謝我!」
  裴千行也站起身,嘩啦啦帶起水珠:「你還敢說!要不是你,我會被咬嗎!」
  史東有點理虧,但還是很生氣,摸了摸被他踢疼了的胸口:「我不跟你計較!」
  「滾滾滾!」裴千行一連用了三個滾來表達憤怒。
  史東罵罵咧咧地離開,水被他踩得嘩啦嘩啦。
  裴千行心痛地摸摸小小裴,一肚子的火沒處發。
  真是倒霉透頂了!
  裴千行走回岸邊穿上褲子,剛要套上鞋子,發現鞋幫內側有很嚴重的破損。
  昨天穿的時候還好好的,現在怎麼會破了呢?而且還是鞋幫內側?
  裴千行低頭看腳踝,發現前一天還深可見骨的傷口,竟然已經愈合了,只留下一條血痂。
  這事怎麼回事?裴千行疑惑不解。
  裴千行不管那麼多,穿上鞋子,提著洗乾淨的衣服回營地,火辣辣的小小裴還在提醒剛才發生的慘劇。
  在進入樹林時,他忽然看見灌木叢中有一個黑紅黑紅的東西。
  
  第13章 我還有個蛋
  
  裴千行走向灌木叢,撥開荊棘叢生的枝條,看見根部卡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它看上去像一個鴕鳥蛋,色澤深紅,表面有鱗狀紋路,因為沾了泥巴和樹葉乍看上去和樹根渾然一體,但蛋殼上精緻美麗的花紋透露出一股神秘悠遠的氣息。
  今天晚上又有煎蛋吃了。裴千行撿起蛋擦了擦抱回營地。
  回到營地沒多久,史東也洗過澡後回來。
  裴千行還是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脫下鞋子丟在他身上:「還給你!」
  也許是語氣太凶狠,也許是太用力,史東手忙腳亂地接住兩隻鞋子,明顯產生了誤解:「裴千行!你有完沒完!還鬧個不停!」
  裴千行尚未熄滅的火苗又竄了起來:「我鬧?受傷的不是你你當然說得輕鬆!」
  另外兩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史東冷笑了一聲:「你們紅眼哥哥的小弟弟被我咬了。」
  「什麼?!」鄧柒和田樂心異口同聲地驚呼。
  裴千行暴怒:「史東,你放什麼屁!」
  「口誤口誤!是他的小弟弟被我抓來的魚咬了。」史東連忙糾正。
  田樂心松了口氣,又茫然自己為什麼要鬆口氣。
  鄧柒則眼睛發光:「那麼魚呢?」
  裴千行立刻轉移炮火:「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在關心魚?」
  被遷怒到的鄧柒縮著腦袋想了想,然後狗腿地湊過去:「男神,你的小弟弟還安好嗎?」
  裴千行瞪圓了眼,史東誇張地大笑:「啊哈哈哈,好樣的柒柒,回去我就粉你!」
  他們的晚餐相當豐富,逮了一隻兔子和鳥,田樂心還摘了點野果。
  史東掂著一隻蘋果般大小的野果:「今天心情好,來給你們表演個絕技,眼睛不要眨。」
  他把果子按在石頭上,左手按住頂端,右手持刀飛快地在果子上來回切割,快得幾乎無法看清手上的動作,幾秒鐘後史東抬起雙手,果子看上去還是完好無損。他在果子上輕輕一抹,果子在石頭上鋪成長條,每一片都厚薄均勻薄如蟬翼。
  鄧柒和田樂心非常捧場地熱烈鼓掌:「好棒!」
  裴千行不屑地哼了一聲。
  史東斜睨他:「紅眼,脾氣別那麼暴躁,血壓容易升高。你看你眼睛一直發紅,這是病。」
  「你才有病!」
  「那什麼,高血壓低血糖你都該去查查,早治療早安心。」
  裴千行:「你又能好到哪裡去?什麼幽靈狼,不就是死狗嗎?你■瑟什麼?」
  史東也有點冒火了:「我就愛■瑟怎麼了,你管得著嗎?啊對了,你那玩意兒被魚咬了是不是該去打疫苗?萬一不好使了或者得狂犬病就糟糕了!汪汪汪!」
  裴千行:「死狗!你敢再說一遍!死狗!蠢狗!單身狗!」
  史東:「喂喂!階級矛盾了啊!別得寸進尺!」
  裴千行:「看你切水果的手速就知道你有多單了!平時沒少擼吧!一手的繭!」
  史東:「我那是槍繭!」
  裴千行:「沒錯!打手槍的繭!」
  鄧柒和田樂心看傻了眼,完全想象不出白天還配合得如此默契的兩個人晚上就在為莫名其妙的事吵得不可開交。
  田樂心好心勸道:「別吵啦,多幼稚啊。」
  兩人罵得忘乎所以。
  裴千行:「傻逼!」
  史東:「傻逼兒子!」
  田樂心:「別吵啦,多大點事啊。」
  鄧柒專心地往兔肉上面撒調料:「你別勸啦,他們根本就聽不見。他們好多年都沒遇到能聽懂傻逼是什麼意思的人了,你就讓他們吵個夠吧。趁他們還在吵,我們先把兔腿吃了。」
  「真的好嗎?」田樂心嘴上這麼說,接過兔腿就啃了起來。
  終於兩個人吵累了開始安心吃飯,可眼神之間還是充滿了火藥味。
  另外兩人惴惴不安地處於他們的陰影之下。
  鄧柒小心翼翼找了個不會引起爭執的話題:「我們是不是應該討論一下明天的方向?」
  史東清了清嗓子:「你看清法比奧逃的方向了嗎?」
  裴千行啃了一塊肉:「往東南方向去了,不過不一定是白房子的方向,我們還是繼續往東走,找找有沒有他留下的痕跡。」
  兩人神奇般地心平氣和,你一言我一言沒有發生任何爭執。
  田樂心東張西望,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裴千行道。
  「我也不太確定,就是有這麼個猜測。」田樂心謹慎道,「不論是植物還是動物,在分布上都有一個規律,植物方面往西有許多被子植物,但往東幾乎都是裸子植物,動物方面我們昨天遇到的都是猛■,劍齒虎這類新生代第四紀的動物,但今天遇到的都是第三紀也就是始新世到上新世時期的動物。」
  鄧柒托著下巴嚼著兔肉:「小樂心,說人話。」
  「咳咳,我意思是說,我們在沿著地質年代往回走,如果繼續往前,說不定就到了中生代白堊紀。」
  「所以呢?」
  「白堊紀再往前就是侏羅紀,中生代有一種非常出名的爬行動物。」田樂心臉色看上去不太好,介於恐懼和興奮之間,十分古怪。
  鄧柒動了動眉毛,替他說出那個不敢說的詞:「恐龍?」
  裴千行和史東兩人突然之間就安靜了,連吃東西都沒了聲音,盯著手裡的骨頭若有所思。
  許久史東抬起頭:「這麼說,法比奧看到的怪物就是恐龍了?」
  裴千行應道:「很有可能。」
  史東把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丟進火堆,拍了拍手:「行吧,吃完了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惡戰。」
  「我還有個蛋。」裴千行掏出撿來的紅色疑似鴕鳥蛋。
  史東嘴又賤了:「嗯哼,吃什麼補什麼,你多吃點。」
  裴千行冷眼:「這回可是你沒完沒了。」
  史東做了個嘴上拉拉鏈的動作。
  裴千行大度地不與他爭執,把蛋擱在燒燙的石頭上。
  鄧柒摸著蛋上的紋路:「這花紋好特別,該不會是什麼奇珍異獸的蛋吧,我們就這麼吃了會不會太奢侈了?」
  「那你負責把這個蛋背回去。」裴千行的眼睛斜過來。
  「但是!」鄧柒嫻熟地轉折,「介於我們情況特殊,為了更好地積蓄力量,補充更多的營養,我們還是把它吃掉吧。」
  裴千行滿意地收回視線。
  鄧柒湊到田樂心耳邊小聲道:「你能看出這是什麼蛋嗎?」
  田樂心睜著圓眼:「我怎麼可能憑一個蛋就看出是什麼東西生的?」
  「你不是古生物學家嗎?」
  「首先我不是古生物學家,我還是學生,其次你能根據糞便判斷出是什麼人拉的嗎?」
  「天哪,你真噁心!沒法做朋友了!」鄧柒憤怒地拉開距離。
  裴千行舉起紅蛋重重地敲在石頭上。
  ■嚓!蛋上裂開一條縫隙。
  「還挺結實啊。」裴千行嘆了一句,剛想再砸一次。
  ■嚓!裂縫不斷擴大,出現一道道小的縫隙。
  四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枚蛋。
  ■!一片蛋殼被頂開,什麼東西從裡面探出頭來。
  「嗷——嗷——」
  
  第14章 快用你的母愛感化它
  
  一隻醜怪的小東西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的全身覆蓋黑紅色的半硬化鱗片,四肢纖細帶有銳利的彎鉤,尾巴細長,一對深紅色半透明的薄膜翅膀覆蓋在前肢上,小小的腦袋上有一對紅如火炭的眼睛。
  「嗷——嗷——」小東西揚起修長的脖子叫喚,嘴里長有一排細碎鋒利的牙齒。
  「這什麼東西?」三人同時轉向田樂心。
  田樂心窘迫:「可能是個翼龍,始祖鳥之類的東西,但是頭部和翅膀的形狀又不像……我、我不知道……」
  「沒有煎蛋了。」裴千行懊惱,把小怪物從蛋殼裡揪出來,「那就吃烤乳鴿吧。」
  「嗷嗷——嗷嗷——」小怪物好像意識到裴千行要幹什麼,拼命扭動脖子拍打翅膀。
  「等等啊!你不要吃它!」田樂心連忙撲過來抓住他的手。
  裴千行不爽,抽回手就要往火裡丟:「為什麼不能吃?」
  「別吃別吃!」田樂心急叫,「它在叫你媽媽,你別吃它!」
  剎那間,四周一片寂靜,只有幹柴在烈火裡爆裂的■啪聲和小怪物掙扎的嗷嗷聲。
  裴千行瞪著田樂心,田樂心怯生生地看著他。裴千行又瞪著小怪物,小怪物的小爪子牢牢抱住他的大拇指,眨巴著紅寶石般的眼睛。
  「嗷嗷——」小怪物又叫了兩聲,粗糙的小腦袋在他手指上討好地蹭了蹭。
  「哈哈哈哈!」史東笑得前俯後仰,眼淚都流出來了,「它叫你媽媽,哈哈哈哈!」
  裴千行大怒:「眼瞎的東西,我一定要把它吃了!」
  小怪物:「嗷嗷嗷!」
  田樂心:「別吃它!」
  鄧柒:「孜然沒有了!」
  在一番生與死的爭執後,裴千行終於放棄了吃掉小怪物的念頭,抱著雙臂像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一樣坐在邊上。
  「嗷——嗷——嗷——」小怪物叫喚著跳到裴千行腳邊,抱著他的膝蓋磨蹭。
  裴千行好不耐煩:「它嚎什麼呢?」
  「它餓了……」田樂心弱弱道。
  「哈哈哈哈!」史東還在抹著眼淚笑,「紅眼媽媽趕緊喂奶!」
  裴千行極力無視幸災樂禍的史東,把一塊啃了一半的骨頭丟到它面前。
  「嗷!」小怪物發出清亮的吟叫,歡樂地撲到骨頭上,一隻前爪踩住骨頭,鋒利的牙齒輕而易舉地把肉撕扯下來,搖晃著腦袋把肉吞入腹中。
  田樂心小心翼翼地湊上來:「你喂過它之後,它就更加認你當媽媽了。」
  裴千行怒目而視:「你怎麼不早說!」
  田樂心縮回原位,專心啃兔肉。
  吃完兔肉,小怪物心滿意足地叫了幾聲,撲稜著翅膀跳到裴千行身上。裴千行用兩根手指夾起它的翅膀,嫌棄地把它丟在地上,可它翅膀一抖,又一蹦一跳地跳回去。
  「喂!這東西怎麼那麼粘人?」裴千行用手指叉住它的脖子往外推。
  「它還是個小嬰兒……」田樂心輕聲道。
  「它想媽媽了,紅眼,快用你的母愛感化它!」史東已經笑得快斷氣了。
  鄧柒興致勃勃:「我認為應該給它取個名字,叫貝勒裡恩怎麼樣?」
  史東嗤之以鼻:「老外的名字太長了,記都記不住,要我說就叫狗蛋!」
  史東同時遭到了鄧柒和田樂心的眼神攻擊。
  小怪物鍥而不捨地往裴千行身上跳,纖細的爪子費勁地抓住他的上衣,粗糲的腦袋拼命往他的脖子上貼。
  蹭著蹭著,裴千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冷冽的眼神忽然變得溫柔。
  那是一種從來沒有在裴千行臉上出現過的表情,雖然極淡極淺,但卻真真切切。
  「休,就叫休。」裴千行摸了摸小怪物的腦袋,手感粗糙又扎手,小怪物極享受似的嗚嗚叫了幾聲。
  史東捕捉到了他眼中稍縱即逝的溫柔,深深望了他一眼。
  裴千行又拿起一塊還剩點肉渣的鳥骨頭,休趴在他的手上愉快地啃著。
  鄧柒挪到田樂心身邊,壓低了聲音說:「你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田樂心誠實道:「不知道,跟我所知的現存生物或者古生物都不太一樣,也許是某種人類未曾發現的品種吧。」
  「我想我知道是什麼。」
  鄧柒用余光瞄著正在享受食物的休,它的翅膀一張一合,在火光的映照下,黑紅色的鱗片宛如在熔漿中炙烤的岩石,鋒利的爪子烏黑髮亮。
  「龍,它是龍,神聖與力量的象徵。」
  田樂心被口水嗆到了:「咳咳咳,怎麼可能?龍只是人類想象出來的一種生物,只存在於神話和文學作品中,現實生活中不可能存在!柒哥,你小說寫多了吧?」
  鄧柒搖頭:「這些天來我們遇到的哪種生物是現實生活中存在的?」
  「它們都是曾經存在的。」
  「曾經!」鄧柒強調,「你也說了是曾經,幾萬年乃至幾千萬年前,但它們現在就在我們眼前。既然它們能存在為什麼龍不能存在?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沒有!」
  休吃完骨頭,親昵地跳上裴千行的肩膀,張開翅膀,拉長脖子,清銳的鳴叫迴盪在夜空中。
  史東把視線從裴千行身上收回來:「收拾收拾可以休息了,誰第一個守夜?」
  裴千行還在和休互動,輕撫著它背脊上的鱗片:「你先,今天我想先睡一會。」
  史東聞言又忍不住想要戲弄他:「想不想多睡一會?叫聲爸爸,我守一整夜。」
  裴千行逗弄著休,不假思索道:「爸爸,守夜去。」
  史東傻了眼,千盼萬盼盼他叫爸爸,死活不肯開口,沒想到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他居然叫了。
  可是再想想又覺不對,白天又是跋涉又是打鬥,身體很是疲憊,正需要夜晚的睡眠來恢復,如果再熬一個晚上明天繼續趕路,豈不是虧大了?
  「我是不是做虧本生意了?」
  裴千行斜了一眼:「傻逼,守夜去。」
  便宜都占過了,史東只得背上槍離開。
  叫爸爸沒反應,非得叫傻逼,真是服了。裴千行翻了個身,和衣睡下,休乖乖地臥在他頸邊收攏翅膀。
  史東在營地附近巡邏,越想越不對,他先叫了一聲爸爸,再叫了一聲傻逼,還得守整晚的夜,怎麼想都虧了啊!
  夜晚,叢林裡靜謐無聲,燦爛的星河橫貫天空,月華如水,為樹林抹上一層銀霜,散髮著朦朧的光芒。
  已經是後半夜了,難道真的要守一整晚嗎?史東強打起精神,不敢有絲毫松懈。
  身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史東警惕地把手按在步槍上。
  「是我。」裴千行的聲音亦如月光般清冷。
  「你怎麼來了?」史東意外,看月亮的位置,大概比正常換班時間晚了一個小時,紅眼是不可能睡過頭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故意的。
  「你還真打算守一晚?」裴千行揶揄。
  他們兩人是隊伍裡戰鬥的主力,如果史東因為缺乏睡眠而戰鬥力降低,吃虧的是整個團隊,讓他多守一個小時差不多也夠了。
  史東摸著下巴咧嘴一笑。
  「回去吧。」裴千行往樹上一靠,休還蹲在他肩膀上,翅膀蓋住腦袋睡得十分安穩。
  史東用小臂撐在樹上,半圈住裴千行:「哎,我有話問你。」
  
  第15章 我不能破壞他心目中我男神的形象
  
  裴千行微微側著臉,肩膀上扛著異獸的他看上去格外冷峻。
  史東藉著月光,勾畫出他面頰的輪廓,聯想到他剎那間的溫柔:「你不像是個會養寵物的人,是受什麼影響嗎?」
  裴千行懶洋洋地抬眼:「探我隱私?也不像是你的作風啊。」
  「聽說約瑟夫很器重你?」
  約瑟夫是荊棘鳥的老大,也是裴千行的老大。
  裴千行傲然:「你也不看我為他殺了多少競爭對手。」
  「你一個中國人為什麼跑去混荊棘鳥?」
  「你一個中國人為什麼跑去當雇傭兵?」
  針鋒相對的問題,誰都別想從誰嘴裡探聽到任何秘密。
  裴千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隨時隨地從內心到外表全副武裝,冰封在冰山之中,拒人於千里之外。但越是堅實的厚冰,史東越是想敲碎了看看裡面是什麼,更何況他已窺到一絲縫隙,不斷吸引他一探究竟。
  「荊棘鳥完蛋了,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你打算去哪兒混?」史東又問。
  「還沒想好。」
  「來我這兒吧,我們夜行者隨時歡迎你這樣的人。」史東笑眯眯道。
  裴千行試圖從他的笑容裡分析出這句話裡有多少誠意,多少玩笑,但史東若想偽裝起來,沒有任何人能看破。
  「呵,幹你這行太累,沒興趣。」裴千行冷冰冰地拒絕。
  史東不甚在意,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句玩笑話。
  「你的腳好了?」話題迅速跳轉。
  裴千行並沒有太多喜悅:「好了。」
  「才一天時間好得可真快啊,那雙鞋子怎麼回事?」洞察力敏銳的史東當然不會漏掉鞋子的破損。
  「血液的進化,我想只可能是這個原因。」
  「越來越不可控制了。」史東笑道,指了指他肩膀上的休,「還有這東西,你聽到鄧柒說的嗎?」
  雖然鄧柒與田樂心說的是悄悄話,可裴千行和史東都是耳聰目慧之人,身體異變後對聲音的辨別能力更是加強,即使鄧柒說得再輕,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裴千行摸了摸休的翅膀,休在睡夢中呼嚕了一聲:「雖然他想象力豐富了點,可照眼下古怪的現狀,倒也不顯得荒謬了。」
  「是啊,不可思議。」史東伸了個懶腰,「好了,我去睡覺了,剩下的交給你了。」
  他走了幾步又轉回來,把一樣東西拋向裴千行:「這個給你。」
  裴千行手一伸,穩穩地接住,是一個滿子彈的彈匣。
  黎明前最黑的時刻,鄧柒從睡夢中醒來。
  火堆只剩最後的餘燼,沒有床沒有被子,直接睡在又冷又硬的地上,如果換做平時,鄧柒肯定睡不慣,可現在倒頭就睡。但他也不敢睡死,因為輪到了他守夜的時間。
  給鄧柒安排的是都最後一班崗,相對來說也是最輕鬆的一班,在戰鬥上他暫時幫不了什麼忙,至少在守夜上得盡力。
  他不敢耽擱,攏了攏衣服就去找裴千行。
  ■■■!
  裴千行坐在樹下在用一塊小石頭磨刀,每次只要他一坐下來休整,就會摸出石頭,把他的匕首磨得鋒利無比,吹毛斷發。這似乎成為了他休息和思考的一種方式,每當磨刀的時候,他的神情總是無比專注。
  鄧柒原以為磨刀是一種非常■人的聲音,可這兩天聽下來,只覺十分順耳,仿佛只要聽到裴千行■■的磨刀聲,就會感到無比安心。
  「你們兩個乾的真的是殺人越貨的活嗎?」鄧柒站在裴千行面前。
  磨刀聲戛然而止,裴千行抬起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為什麼會對他們全無保留地信賴?為什麼和他們在一起會覺得安全?想要在如此惡劣的環境裡生存,不正是應該像法比奧那樣陰險狡詐不擇手段嗎?像鄧柒和田樂心這樣的弱雞,不是應該早早被處理掉,成為前進的踏腳石嗎?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有裴千行的眼睛亮若星子。
  或冷漠,或嬉笑的外表下,究竟隱藏著什麼?
  「天快亮了,小心點。」裴千行起身收起磨刀石和匕首。
  鄧柒目送他離去,坐在了他剛剛坐過的位置上。
  田樂心還未滿18歲也就算了,自己是個成年人了可不能總依靠別人。
  鄧柒靜下心來閉上眼睛,雖然他什麼都看不見,可一切都在他腦海里,他能感覺到史東和田樂心正在熟睡,能感覺到裴千行走回營地就地躺下,能感覺到休雖不強壯但很有活力的心跳,甚至能感覺到鳥在天空中飛過,蟲在地上爬行,小獸在林間奔走。
  但這遠遠不夠,對現狀沒有任何幫助。
  鄧柒嘗試把他的精神感知集中起來,由面壓縮成線,向遠處延伸。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好像靈魂出竅,明明身體還在原地,卻能看到幾百米以外的事物,無論光線明暗,無論有什麼物體阻擋,都能一覽無遺。
  鄧柒欣喜萬分,試圖轉移感知的方向,搜索每一寸森林。
  幾個小時過去,所有人都已醒來,發現鄧柒打坐似的端坐樹下,雙目緊閉,紋絲不動,但是滿頭大汗,好像剛從水裡撈起來。
  史東蹲在他面前:「他睡著了嗎?」
  裴千行端詳片刻:「你踹他一腳試試。」
  史東:「為什麼你不踹要我踹?」
  裴千行:「我不能破壞他心目中我男神的形象。」
  史東:「難道我的偶像形象就能隨便破壞嗎?」
  裴千行:「田樂心,你上。」
  田樂心:「……」
  鄧柒猛地睜開眼睛:「我找到他了!」
  「誰?你在說誰?」
  「法比奧,我找到他了!」鄧柒指著東側偏南的一個方向,「他在那裡,半人半熊的樣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前進!」
  裴千行和史東交換了一下視線,同時收緊槍帶:「走!」
  抓到或者跟蹤法比奧,就能找到逃脫的希望,一行人立刻收拾行裝,由鄧柒帶路,向叢林進發。
  森林漸漸地有了變化,樹木愈發高大粗壯,盤根錯節長滿苔蘚,墨綠色的樹葉被露水洗得油光發亮,沉甸甸的果實壓彎了樹梢。仿佛千萬年前它們就生長在這裡,經歷時間洗禮,屹然不倒,每一道紋路都訴說著時間的故事,歷經滄桑,古老悠遠。
  當四人必須要依靠人梯才能翻過大樹的根須時,他們幾乎有了身體在變小的錯覺。
  「這究竟是什麼鬼地方!」史東站在一棵樹前,樹枝上垂下的果實比籃球還要大,他捶了一下,發出咚的聲響。
  裴千行看了眼太陽,走了半天已臨近中午:「我們離法比奧還有多遠?」
  鄧柒始終把感知放在法比奧身上:「近了,他一個人走得很艱難。」
  一隻亮黑色的鳥從他們頭頂滑翔掠過,落在附近的樹梢上,歪著腦袋看他們。
  鳥的模樣有些奇怪,鴿子般大小,頭部尖長,全身覆蓋羽毛,有著相對它體型來說較為粗壯的後肢,拖著一根細長的尾巴,末端有扁平狀的尾羽。陽光照在它身上,黑色的羽毛變幻出藍色紫色的虹光,美麗異常。
  其他人看了幾眼便不太在意,田樂心像著了魔似的向它走去,仰著痴痴凝望:「這是小盜龍嗎?」
  「嗷!嗷!」蹲在裴千行肩膀上的休突然衝樹後叫了幾聲。
  史東探著身子朝樹後望去,幾隻光溜溜的小腦袋從樹後冒出來,好奇地看著這群陌生的闖入者。
  小東西接二連三地跳出來,它們一個個不過巴掌大小,脖子修長,烏溜溜的小眼睛滾圓滾圓,它們用兩隻後腿站立,搖晃著細小的尾巴保持平衡,前肢只有兩個短小的大指甲。
  「小馳龍?」田樂心神情複雜,「我想我們真的進入了一個有恐龍的世界。」
  
  第16章 它說你們長得真難看
  
  裴千行看著這些體型迷你的小東西,神情凝重道:「我們繼續趕路,不能在這裡久留,實在是太危險了。」
  剛剛坐下休息沒幾分鐘的一行人只得再次進發,恐龍有一隻就意味著有很多隻,有小的就意味著還有大的,他們四人一共只有兩桿小口徑步槍和不多的子彈,自身的力量尚不能熟練運用,一旦遇到強大的掠食者,只有被魚肉的份。
  鄧柒鎖定法比奧後,走在最前面,忽然聽到沉悶的聲響。
  「什麼聲音!」鄧柒的一顆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脊梁骨陣陣發涼。
  咚!咚!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轟鳴般的嗚嗚聲,連心跳都不再受控制,頻率快得幾乎痙攣。
  裴千行和史東與鄧柒靠攏,端起槍警戒聲音的方向,面部肌肉繃得緊緊的,神經高度緊張。
  未知總是可怕的,更何況將會看見的是曾經在地球上占據霸主地位的恐龍。
  樹枝劇烈搖晃,一隻體型龐大,略似犀牛的生物從樹林裡走了出來。它的頭顱後方有巨大的頭盾,向外翻起,臉部長有三根角,尤其是腦門上的兩根長而尖銳,醒目異常。
  它邁著沉重的步伐,整個身軀緩緩從茂密的樹枝中鑽出,偏過頭來,凶相十足。
  裴千行和史東保持著持槍的姿勢,就好像給新兵做示範一樣一動不動。
  「三角龍!食草的!不要去挑釁它!」田樂心壓著嗓子道。
  「我知道。」裴千行應了一聲,可還是保持著戒備的姿態。
  「吼——」三角龍朝他們的位置跨了一步。
  裴千行和史東同時把手指放在了扳機上,可這形如坦克般的恐龍,用步槍去打,簡直就是以卵擊石。
  「我們慢慢後退,希望它可以無視我們……」裴千行小心謹慎地向後挪動,卻看見田樂心反而往前走,「喂,你幹什麼!」
  「三角龍和霸王龍同屬白堊紀晚期,據說一隻成年三角龍足以抵禦一隻成年霸王龍,雖然是食草恐龍,但破壞力驚人。」一向膽小怯懦的田樂心此刻換了個人似的,以前所未有的勇氣,一步步向三角龍走去。
  「吼——」三角龍逼近一步,衝他吼了一聲,吹得他頭髮都豎了起來,尾巴一甩掃掉一大片草地。
  裴千行和史東如臨大敵,差一點就想衝過去扛了人就逃。
  「沒事,沒事,別緊張。」田樂心近得已能清楚地看清三角龍粗糙的皮膚,銅鈴般的眼睛呈金黃色,「我們不會傷害你的,你也不要生氣好嗎。」
  「吼吼——」三角龍搖晃了一下腦袋。
  「我們無意進入你的領地,我們只是經過這裡,很快就會離開。」
  「吼嗚。」
  史東向裴千行偏過腦袋:「他們在聊天?」
  裴千行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也許吧。」
  「我可以摸摸你嗎?」田樂心試探性地伸出一隻手。
  三角龍沒有動彈,只是眨了眨眼睛。
  田樂心壯著膽子上前,懸著的手微微發抖,一點點湊過去,觸碰到了角。
  三角龍還是安安靜靜地站著,似乎對田樂心的觸摸也很好奇。
  田樂心愈發放開手腳,沿著角摸到了它厚實的皮膚,然後是堅硬的骨質頭盾。
  「你長得真漂亮。」田樂心稱讚道,從內心爆發出喜悅。
  三角龍的喉嚨裡發出享受般的嗚嗚聲。
  田樂心大膽地抱住三角龍的腦袋,輕聲低語:「我們需要點幫助,你可以幫我們嗎?」
  那邊史東又開始擔心了:「他要跟這隻恐龍聊多久?現在可不是他泡妞的好場合。」
  裴千行也覺不妥,剛想喊田樂心回來,樹林裡又是一陣樹枝搖晃的響動。
  又一隻體型更為龐大的三角龍走了出來,每走一步地動山搖。
  「田樂心,回……」來這個字還沒有發出聲,裴千行就看見田樂心抓著三角龍的頭盾,爬到了它背上,他的雙眼驀然圓睜,「田樂心你在幹什麼?!」
  田樂心又摸了摸另外只三角龍的頭,附身說了幾句什麼,欣喜地衝他們揮手:「你們過來啊,它們願意帶我們去找法比奧。」
  其餘幾人目瞪口呆。
  史東難以置信地晃著腦袋:「這小傢伙居然給我們找了倆恐龍當坐騎,我以前還真小看他了。」
  裴千行也不住地搖頭,收起步槍:「恐怕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次經歷的。」
  鄧柒已越過他們兩個興奮地衝向三角龍:「太刺激了!太勁爆了!我要騎恐龍了!我要是能活著離開這裡,一定要寫進小說裡!太拉風了!我感動得要哭了!嗚嗚嗚!」
  鄧柒直衝向另一條恐龍跳上它的背,被短面熊追擊時都沒那麼靈活。
  裴千行和史東分別坐在他們身後,休愉快地在恐龍身上跳來跳去,裴千行摸摸恐龍背,堅硬的骨頭有種不真實感。
  田樂心拍拍三角龍的腦袋:「我們出發!」
  他們四人兩騎穿梭在樹林間,三角龍雖重,跑起路來絲毫不慢,雖然不能跟一些擅長奔襲的食肉恐龍比,但速度也不容小覷。
  樹葉漫天飄零,他們跳過粗壯的樹幹,躍過奔流的小溪,風吹過他們的臉頰,有種恣意盎然的暢快,笑容漸漸出現在他們臉上,幾日來的緊張與壓力一掃而空。
  鄧柒看著邊上同乘一騎的裴千行和田樂心,又看看身後的史東,忍不住開始作死:「我也想跟男神騎一隻恐龍。」
  史東惡狠狠地瞪著他:「你是想我把你丟下去嗎?」
  鄧柒乖乖地縮回腦袋。
  另一邊裴千行好奇地問:「你現在能跟動物溝通了?前天不還是隻能感覺到它們的語言嗎?」
  「是的。」田樂心面頰微紅,看上去十分開心,「應該是能力的增強吧。其實一開始我也不確定它能不能聽懂,但是沒想到它真的聽明白了,我也很意外。」
  「吼吼——」三角龍又吼了幾聲。
  「它在說什麼?」
  兩隻三角龍猛地竄出叢林,奔走在平地上,加快了速度。
  風吹得田樂心睜不開眼,他拔高了音量:「它說你們長得真難看!」
  他們在平原上飛奔,邊上的樹木飛速向後倒去,一片奇異的景象出現在他們眼前。
  高達十幾米的腕龍在啃食著大樹頂端的嫩葉,背上長滿骨板的劍龍悠閒地踱著步,跟鴕鳥差不多大的似雞龍與他們並肩奔跑,然後輕鬆地超越他們,遠處兩隻腫頭龍抵著脖子在打架。
  原本還吵吵鬧鬧說著話的幾個人全都安靜了下來,完全沉浸在了這一聞所未聞的史前世界裡。他們仿佛回到了歷史,在這裡,他們如此渺小。
  再次進入叢林又走了一段路,鄧柒忽然指著前方:「在那裡!法比奧就在那裡!」
  他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隻黑色的巨熊在高低錯落的林間快速行走,哪裡有法比奧的模樣,可等他們再近一點才發現,這隻熊長了個碩大的,光溜溜的人頭。
  裴千行面露寒光:「追上去!」
  田樂心撫摸著三角龍的脖子,兩隻恐龍同時調整方向,逼向法比奧。
  
  第17章 我關心的是它吃什麼
  
  法比奧聽到隆隆的腳步聲,扭頭一看是裴千行等人,當即狂奔起來,別看他變成熊後體型龐大,可跑起來絕不含糊,粗長的腿輕鬆地邁過高低不平的地面。
  但三角龍氣勢更盛,寬大的頭盾和鋒利的角成為天然的武器,就像一輛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坦克轟隆隆地撞過去。
  距離迅速縮小,法比奧慌亂逃竄,兩隻恐龍形成一個夾角,讓他逃無可逃,幾次將他頂翻,終於在一棵參天古木下,將他逼停。
  法比奧背靠在樹上,身體恢復成人形,被三角龍的角卡得動彈不得,喉嚨裡發出類似動物的低吼。
  裴千行翻身躍下恐龍背,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拔出匕首抵住他的喉嚨,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法比奧,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法比奧獰笑了幾聲,瞥了三角龍幾眼:「你們想怎麼樣?」
  「帶我們去白房子。」
  「你休想!」
  裴千行揚起匕首,法比奧急叫:「你要是殺了我,就別想找到白房子了!」
  「有道理。」裴千行笑容森冷,法比奧毛骨悚然,還來不及後悔剛才那句話,裴千行的手重重落在他的肩膀上。
  咯噠一聲,裴千行卸掉了他的胳膊。
  「啊——」法比奧一聲慘叫。
  史東用槍頂著他的腦袋:「叫什麼叫,娘娘腔。」
  「想好了嗎,帶我們去白房子,還是想要我把你關節一個個全部卸下來?老實說,我好久沒卸人關節了,手有點生,要是不小心折斷了一兩根骨頭,你可別怪我。」裴千行語氣悠然,好像只是在邀請人喝下午茶。
  法比奧喘著粗氣,怨恨地瞪著裴千行和史東,可既然落在了人手裡,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好,我帶你們去,你們先放開我。」
  裴千行微微一笑,目光冰冷,嘴角彎起一點點弧度,凡是見過這種表情人,都會見識到傳聞中的美杜莎之眼。
  法比奧心跳停了一瞬,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裴千行在他左肩膀上一按,卸掉了他的左臂。
  「啊——你幹什麼!」法比奧嚎叫,「你這混蛋!我已經答應帶路了!」
  「放開他吧。」裴千行對田樂心道。
  田樂心摸著三角龍的頭,三角龍緩緩向後退開。
  「謝謝你們,你們真是幫了大忙。」田樂心撫摸著三角龍的背脊。
  「吼吼。」三角龍吼叫著,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
  法比奧雙臂無力地下垂,癱軟般地靠在樹上。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趁我們不注意,變熊逃跑,說不定還會給我們來一巴掌。起來,別裝死了!」裴千行踢了他一腳。
  法比奧眼見計劃敗露,凶相畢露:「別得意!你以為就憑你們能逃出去?」
  「省省力氣吧。把他綁起來。」
  鄧柒砍了一根藤蔓把他捆了好幾圈,留出長長一段牽在手裡。
  「我什麼時候看見白房子,就什麼時候幫你把手臂接上去。你乖乖地帶路,手臂就能早點接好,時間拖久了會有什麼後果,你自己清楚。」裴千行威脅人時也是不緊不慢的。
  手臂的關節被卸掉雖然能復原,但如果長時間不治療,很有可能會造成永久性損傷。這回法比奧再想耍什麼花招都不可能了。
  「走吧。」裴千行像牽小狗一樣扯了扯藤蔓。
  休似乎對法比奧的光頭非常感興趣,撲稜著翅膀落到他腦袋上,帶有利爪的後肢又撓又刨。
  只要它爪子一收,腦殼就有捏碎的危險,法比奧大叫:「這是什麼鬼東西!走開!」
  裴千行無奈:「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碰髒東西嗎?」
  「嗷嗷!」休飛回到他的肩膀上,撒嬌般地在他脖子上磨蹭。
  沒有了代步工具,五人緩慢地在林中行走,他們誰都沒有說話,默默地行走在樹林裡。
  法比奧賊溜溜的眼睛四處轉悠,幾次想使壞,但在裴千行冷冽的目光下,不得不放棄。
  「還有多遠?」裴千行拽了下藤蔓。
  沒有雙手保持平衡,法比奧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史東看了下日頭,笑嘻嘻地走在他邊上:「雖然你曾經想要我的命,不過我可以不跟你計較,只要晚上露營時把你掛在樹上給恐龍吃就好。」
  「我認為我們應該聯手。」法比奧見風使舵,「你們也看到了這裡有多可怕,我會對你們有用的。」
  史東和裴千行交換了一下眼色,顯然法比奧並不擔心露營的事,且已開始討價還價,很有可能說明距離白房子不遠了。
  「繼續走!」裴千行催促。
  沙沙!沙沙!林子裡什麼東西在行走。
  裴千行警惕四周,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法比奧緊張起來:「把我的手接好!你們別光站著,把我的手接好!」
  裴千行充耳不聞,緩緩後退與史東站在一起。
  沙沙!一隻恐龍從樹林裡探出半個身子,直立的上半身頂著一顆碩大無朋的細長腦袋,面目猙獰。
  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氣,一動不敢動,希望這隻龍把他們當成石頭。
  但他們顯然低估了恐龍的視力,它伸長脖子,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滿嘴三角形的尖牙:「吼——」
  「是、是鯊齒龍……」田樂心顫抖地說。
  鄧柒吞咽了一下:「我不關心它叫什麼,我關心的是它吃什麼。」
  田樂心面頰抽動:「你認為呢?」
  「吼吼——」鯊齒龍咆哮著向他們衝來,粗壯的後肢每邁出一步就是好幾米。
  「跑!」裴千行大吼一聲,幾人轉身就逃。
  但鯊齒龍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幾步就追了上來,裴千行跑動中抬手一槍,子彈擊中它的脖子,可它只是怒吼了一聲稍稍頓了頓,隨即以更快的速度衝了過來。
  跑在前面的史東連開幾槍,打中它的頭部和身體,但殺傷力實在不敢恭維,鯊齒龍揚起頭顱,從胸腹裡發出一聲長嘯。
  「快跑!快跑!」史東向裴千行招呼。
  裴千行人長腳長,飛一般跳躍。法比奧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面驚叫:「把我的手接上去!」
  鯊齒龍緊追不捨,就像一輛飛速駛來的火車,橫衝直撞,一口咬向跑在最後的法比奧。
  法比奧雙腿驟然變粗,猛地向前一竄,聽到牙齒在背後咬合的聲音。雖然逃過一劫,但他還是失去了重心,一頭栽倒在地。
  鯊齒龍又跨出一步,發出咚的巨響。
  「啊啊啊——」法比奧眼睜睜看著血腥的嘴再一次咬下來,想要逃跑,可只是雙腿無力地原地蹬踏。
  眼前一黑,聞到一股腥臭,幾乎做好了死的準備,身體忽然被大力一拽,騰空飛起。
  裴千行抓住藤蔓,在最後一秒把法比奧多鯊齒龍嘴裡拖了出來,鯊齒龍再次咬空。
  法比奧摔在地上,死魚般瞪著雙眼,死裡逃生,有種不真實感。
  「起來!發什麼呆!」裴千行一巴掌扇了上去。
  法比奧挨了一耳光,但也顧不得發怒,跌跌撞撞爬起來,全身虛軟。
  幾人繼續奔逃,鯊齒龍緊追不捨,被它撞過的樹枝就像被卡車碾過一樣,蠻力十足。
  他們連連開槍止不住恐龍追擊的勢頭,眼看它越來越近。
  「這樣不行!」史東扯著嗓子喊。
  「那怎麼辦!」裴千行也扯著嗓子回話。
  史東猛然轉身,一股力量凝聚到他手掌上,手一揮,射出一道火刃。
  火焰震得鯊齒龍一停,火刃如有實質般在它臉上割出一道血痕。
  「吼——」火焰灼燒了它的皮肉,發出一陣焦香,鯊齒龍暴跳如雷。
  「你們快走!」史東頭也不回,嚴陣以待。
  裴千行看了史東一眼,把捆著法比奧的藤蔓丟給鄧柒,返身回轉:「你們走!」
  
  第18章 心有靈犀
  
  鄧柒一手牽著法比奧,一手抓著田樂心繼續狂奔出幾十米,隱約能聽見不遠處的打鬥聲。
  嚇壞了田樂心還在一個勁的瘋跑,鄧柒一把揪住他的後頸:「你去哪兒啊!再跑就找不到了!」
  法比奧又打起了壞主意,隊伍的主心骨不在,剩下的兩個還不是任由自己揉捏:「我們應該繼續往前走!他們打起來會波及到我們的!我們要盡量躲在安全的地方!」
  田樂心不知所措地看看法比奧又看看鄧柒。
  鄧柒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裴千行那邊就被他打斷,氣得踹了法比奧一腳:「你閉嘴!這裡沒你說話地份!」
  如果是裴千行或者史東也就算了,偏偏是從來不放在眼裡的鄧柒,蠻橫慣了的法比奧還從來沒有受過這種氣。
  「你他媽說什麼?」法比奧凶神惡煞地步步逼近,雖然他雙臂無力,還被捆著,可亡命之徒的煞氣還在。
  鄧柒一震,可又不能丟了氣勢,剛想說點什麼吼回去,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頭頂掠過。
  「嗷嗷!嗷嗷!」休撲向法比奧,尖銳的爪子在他臉上撓,抓得他滿臉血痕。
  「啊!這鬼東西怎麼又來了!叫它走開!」法比奧用不上手,只能費盡地躲避。
  「還是休好,小休休,以後我有肉一定分你一半。」鄧柒感動得熱淚盈眶。
  「嗷嗚!」
  另一邊史東看見裴千行去而復返:「你怎麼回來了!快走啊!」
  裴千行淡淡道:「你一個人能對付得了?牛皮吹大了。」
  「你把法比奧丟給那兩個傢伙?」
  「他們要是連一個捆得像粽子一樣的殘廢都對付不了,還是早點死死掉算了。」
  史東咧嘴一笑,這話雖然聽上去刻薄,實際上是對同伴的信任,憑紅眼謹慎的性格,是絕對不會輕易將任何東西交於他人的。
  而眼下他們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比如眼前的鯊齒龍。
  顯然鯊齒龍並沒有什麼耐心,疼痛使它的野性爆發,再次朝史東衝鋒。
  史東扭頭就跑,在鯊齒龍即將咬到他的前一瞬間,向側邊一撲一滾。如果換做過去,恐怕他很難躲過這一擊,但現在他的身體經過強化之後,敏捷度大大提升。
  鯊齒龍一擊不中,再度進攻,史東在地上連連打滾,無暇反擊,苦苦在它嘴邊求生。
  砰!
  裴千行一槍擊中鯊齒龍的後腦,雖然殺傷力不大,但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鯊齒龍長尾一掃,轉而攻擊裴千行。
  史東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他重新凝聚力量,手掌如同燒紅的烙鐵,整個人被一層火光籠罩。
  凡是被他觸碰到的樹枝瞬間燒成焦炭,他每踏出一步,都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但他自己卻絲毫不受影響,十分享受這火焰給他帶來的灼熱。
  火焰在他掌心中忽大忽小,他還不能很好地掌控,但足以對鯊齒龍造成威懾。連續幾發火刃脫手而出,在鯊齒龍身上剜出一道道傷痕,火焰灼燒著它的皮肉,它憤怒地嚎叫著,鮮血汩汩噴涌。
  濃重的血腥味彌散在空氣中,裴千行深嗅一口,這股味道深深地吸引了他,仿佛是這世界上最誘人的香氣。
  他的眼角洇出紅絲,這一刻他能感覺到鯊齒龍身體裡奔騰的血液,裡面有某種東西和自己連在了一起,那是血的紐帶,是一種強烈的掌控欲。
  裴千行放任自己跟著感覺走,他張開雙臂,鯊齒龍的血仿佛受到了吸引,不斷地被抽出,在半空中匯集成一道血網。
  血網有生命力似的不斷地翻滾扭曲,一股股血流交織糾纏,空氣中鐵鏽味愈發濃重,方圓幾米覆蓋在赤紅的血色世界之中,詭異中帶著血腥。
  最後,被吸出來的血液凝聚拉伸成一把血色長劍,明明是液體卻有了金屬的鋒利,隨著裴千行的手勢變換,猛然刺向鯊齒龍。
  鯊齒龍的背脊被刺了個對穿,鮮血失去控制澆在地上,更多的血液從傷口處噴涌。
  但是鯊齒龍的生命裡何等頑強,愈發暴躁地發起攻擊。
  異能攻擊十分消耗能量,兩人在一擊之後都感到有些疲乏虛脫,鯊齒龍奮起反擊,義無反顧地衝向最近的史東。
  它一大步跳到史東面前,又一次露出鋒利的牙齒。
  史東一個轉身,靈活地躲到一棵樹後,鯊齒龍一口咬住樹幹,硬生生將這棵樹咬斷,傾倒的樹木砸向史東。
  裴千行一見情況不對,跳下站立的小坡奔來。
  史東狼狽地從茂密的樹枝下趴出來,就看見裴千行狂奔而來:「小心!」
  但話還是說晚了一步,鯊齒龍還在追逐史東,尾巴卻凌空一甩,狠狠地抽中裴千行。
  裴千行無處躲藏,粗長的尾巴正中他胸腹,他被抽得飛了起來,撞在樹上,重重地摔落在地,就好像被人用粗大的棒球棍揍了一下,而他就是那隻棒球。
  「裴千行!」史東驚叫。
  鯊齒龍回頭又是一口,史東連忙躲開,但後背還是被它的牙齒擦到,破破爛爛的迷彩服正式壽終正寢。
  「裴千行,死了沒?」史東一邊逃竄一邊大叫。
  裴千行捂著胸口慢慢站起,五臟六腑在體內翻騰,他以為被這麼一抽不震碎內臟,起碼也要斷他幾根肋骨,但似乎除了有點痛外,並沒有太大傷。
  不過疼痛難免,他扶著樹幹看著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的史東:「叫聲爸爸,我告訴你死沒死。」
  雖然被鯊齒龍追得命懸一線,但史東還是哈哈大笑:「你快點來幫我啊!」
  裴千行揉著被抽痛的地方:「我休息會,你堅持一下。」
  史東心急火燎:「打完再休息啊!我這要命呢!」
  「爸爸累了。」
  「滾蛋!」
  裴千行觀察了一下四周環境,跑向一棵高大的樹木,靈巧地攀上樹梢,哪裡有剛才受傷的樣子。
  他在樹枝上來迴盪了幾下,手一松,準確地落在了鯊齒龍背上。
  目睹這一切的史東驚道:「你在幹什麼?」
  鯊齒龍哪肯讓人騎它身上,不停地扭動身體想要把他甩下來。
  裴千行爆發出決然之氣,死死地抓住鯊齒龍粗糙的皮膚。他的雙手在之前的打鬥中被劃傷,沾了一手的鮮血,血液開始發生變化,逐漸發熱沸騰,冒出一個個小水泡。
  血液順著他的手指流到鯊齒龍身上,厚實的皮膚被熔化灼燒,迅速熔穿,鮮紅的肉翻了出來。
  他的血液帶有強烈的腐蝕性!
  不斷燒穿不斷腐蝕,裴千行的雙臂直接插入了鯊齒龍的腦後,深入到它頭部內側。
  鯊齒龍疼得咆哮不止,拼命地甩動脖子。
  可裴千行雙腿夾住鯊齒龍,手不知道摸到了它哪塊骨頭牢牢抓住,當他下定了決心,是連死都不會鬆手的,他緊咬後牙,努力將它固定住,鮮血濺到他臉上,仿佛從地獄烈火中走出來的屠龍勇士。
  「史東!」裴千行大吼一聲。
  史東心領神會,撿起一根兒臂粗的樹枝,呼的一聲,一端燃起熊熊烈火。
  「吼——」鯊齒龍張開大嘴憤怒咆哮。
  史東揚起樹枝高高躍起,滯空停留,樹枝好像一把燃燒著的大劍,深深地刺入它的喉嚨。
  裴千行鬆開雙手,躲到一邊。
  「吼吼——」鯊齒龍從內部開始燃燒,它發瘋般地扭頭甩尾,無數樹木遭了秧,攔腰折斷。
  兩人抱頭躲避,藏身於密林間。
  許久,鯊齒龍終於堅持不住,攔腰折斷,倒在地上還奮力地蹬踏掙扎。
  烈火從內到外燒遍全身,濃煙沖天而起。
  最終鯊齒龍再也動彈不得,焚死在火焰之中。
  衣衫襤褸的兩人從樹後緩緩走出,看著鯊齒龍的屍體,不敢相信他們真的殺了一條大恐龍。
  史東伸出右手,裴千行心有靈犀。
  啪!兩人相視一笑,擊掌相慶。
  灼熱夾雜著肉香撲面而來。
  史東抹了一下臉上的汗水血水:「走吧。」
  裴千行應了一聲。
  咚!
  就在這時,安靜的森林裡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小水塘上蕩出一圈圈的漣漪。
  咚!
  
  第19章 四坨屎
  
  鯊齒龍的屍體還在地上燃燒,沉重的腳步聲像一面大鼓在他們心頭敲打。
  他們揚起頭,看見一顆碩大的腦袋從林中探出來。
  鄧柒和田樂心還在焦急地等待。
  田樂心憂心忡忡:「他們打完了嗎?」
  鄧柒一直把感知放在他們那邊:「他們平靜下來了,好像打完了,那條鯊齒龍應該是死了。這兩個人真是變態,居然殺死了一條恐龍!咦?他們怎麼突然又跑起來了?有個什麼大傢伙在追他們!」
  話音剛落,就看見裴千行和史東從樹林裡衝出來。
  「跑!跑!跑!」史東像一陣風一樣從他們面前經過,緊接著是另一道風裴千行。
  鄧柒和田樂心傻了眼。
  「吼——」一隻身高達到六米的龐大恐龍出現在他們眼前,不論是體型還是恐怖程度遠遠超過剛才的鯊齒龍,他們要非常費力地抬起頭才能看清全貌。
  鄧柒深吸一口氣,田樂心驚叫:「是霸王龍!我居然活著看到霸王龍了!」
  「再不跑你就可以死著看霸王龍了!」裴千行吼道。
  「嗷嗚!」休翅膀一振,跟上裴千行。
  兩人扭頭就跑,鄧柒還不忘拽著法比奧,法比奧摔在地上,被他們一路拖著,在石頭樹幹上磕得血流滿面。
  也許是侵犯到了這隻霸王龍的領地,也許是霸王龍餓了,它咆哮著緊追不捨,龐大的身軀像移動的小山,健壯的後腿跑得飛快,每跨一步,大地為之顫抖。
  裴千行和史東一邊逃一邊開槍回擊,經過與鯊齒龍的一戰,他們一時都無法再使用各自的特殊能力。
  他們逃入林中利用茂密的樹林躲避霸王龍的攻擊,樹木被撞得橫七豎八,滿地狼藉。
  前方出現一片石林,他們來不及細看,一頭衝了進去。
  這是一棵石化了的大榕樹,不知道活了多久,也不知道枯死了多久,完全不像是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事物。獨木成林,每一株落地的支柱根都已完全石化,堅硬得就像山一樣,其主幹更是粗得十幾人都抱不過來。
  他們徑直衝向樹木的主幹,樹幹部分中空,剛好有一條容納一人側身進出的裂縫。
  「快進!進!進!」史東一個個把人推進縫隙裡,五人躲藏在裡面,幾乎塞成了沙丁魚罐頭。
  霸王龍衝進石林,一頭撞斷一根攔在它面前的支柱根,尾巴有力地一甩,又掃斷了一大片。
  幾人緊緊地貼在一起,大氣不敢出。
  霸王龍也發現了粗大的主幹,轟轟轟地奔了過來。
  就看見霸王龍巨大的頭顱出現在縫隙上,黃褐色的眼珠比成年人的拳頭還要大,鼻孔不停地收縮。
  呼哧!呼哧!他們完完全全被恐懼籠罩,能清楚地聽見霸王龍的呼吸聲,近在咫尺,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被它的鼻息吹走。
  鄧柒顫抖地問:「小樂心,霸王龍視力好嗎?」
  田樂心恨不得像紙片一樣貼在樹心裡:「好。」
  「它的嗅覺好嗎?」
  「好。」
  「智力呢?」
  「算高。」田樂心聲音都變了調。
  「那它有弱點嗎?」
  「前肢小了點算嗎?」
  「你們兩個閉嘴吧!」史東罵道。
  史東最後一個進來,最靠近外側,說不怕那是騙人的,誰能接受自己被那張大嘴嚼成肉塊?於是他只能拼命地往裡擠,裴千行被他壓得快窒息了。
  「你動動!」裴千行低聲道。
  史東急道:「怎麼動!你來動給我看!這裡那麼窄叫我怎麼動!」
  「你的槍頂到我大腿了!當心走火!」
  「胡說!我的槍完全受我掌控!指哪打哪!」
  鄧柒忍不住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兩個還有心思講下流話!」
  裴千行大怒:「什麼下流話!他的步槍卡住我大腿了!」
  史東丟了個鄙視的眼神:「滿腦子齷齪思想!」
  鄧柒比竇娥還冤。
  轟!霸王龍用頭頂撞樹幹,奮力把寬大的嘴塞進來,伸長了腥臭的舌頭掃蕩。
  史東只覺什麼濕乎乎的東西在他脖子後面舔過,噁心得他直想吐,更加用力地擠壓裴千行。裴千行的胸腔都快無法擴張了,兩具身體幾乎貼得沒有一絲縫隙。
  霸王龍並不罷休,反覆地衝撞樹幹,並試圖用牙齒咬開石頭般的樹幹。
  眼前藏身之處即將被破壞,不得不另想辦法逃脫。裴千行眼睛一掃,看見樹幹裡有幾根垂落的樹藤。
  「上去!」裴千行向史東示意。
  史東抓住樹藤迅速地向上攀爬,接著是鄧柒和田樂心。
  「別丟下我。」法比奧懇求,沾滿血污的臉上滿是驚恐。
  裴千行掃了他一眼,收緊他的藤蔓,攀爬的同時把他吊了上去。如果是過去裴千行肯定丟下他由他自生自滅,可現在力量增長了許多,拽他上去並不是太難,更何況還需要他帶路。
  樹冠高近十米,他們一一攀爬到頂部,終於能喘口氣。
  獵物逃走,霸王龍沒有再野蠻地破壞樹幹,來來回回在樹下踱步,時不時抬頭張望。
  田樂心趴在邊上小心得朝下張望,即使明知霸王龍無法達到這個高度,可還是膽戰心驚:「你們說,它會走嗎?」
  沒有人回答他,鄧柒呈大字型躺在樹冠上休息,裴千行和史東則在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走。
  法比奧用余光偷偷瞄了他們一圈,心生歹念,對他來說,這四個人少一個是一個,趁沒有人注意,悄悄伸出一條腿,一腳踹在田樂心後背。
  「啊——」田樂心毫無懸念地栽了下去,雙手胡亂揮舞,偏偏抓住了捆綁法比奧的藤蔓。
  田樂心下墜的身體一頓,懸在半空中,可法比奧根本無法保持平衡,反而被他拽得往邊緣滑動。
  「救命!」法比奧高聲呼救,最終掉了下去。
  田樂心也在繼續下落,腕上忽然一痛,裴千行半個身子懸在樹外握住了他的手。
  這時法比奧身上的藤蔓放完,重重地一墜,連帶著裴千行都差點被帶下去。
  「放手!」裴千行無法著力,有點堅持不住。
  田樂心懵了,只知道抓緊手上的任何東西,牢牢抓住藤蔓不放。
  「放手!把他扔了!」裴千行吼道。
  「不要!不要放!」法比奧驚恐萬分。
  霸王龍豈會放過眼前的美食,猛地竄過來,一口將自作自受的法比奧咬下。
  除了骨頭嚼碎的聲音,連慘叫聲都沒有聽到,霸王龍幾口就把整個人吞入腹中。田樂心目瞪口呆地看著手中的一截藤蔓。
  吃完法比奧,霸王龍又開始打田樂心的主意,揚起脖子去夠。
  田樂心驚叫著縮起腿,在半空中搖晃。
  霸王龍張開巨大的嘴巴,似乎就在等他掉下來,裴千行一隻手持槍,衝它連開幾槍,逼得它向後退縮。
  剩餘的子彈全部打光,只能聽得到撞針敲擊的聲音,裴千行毫不猶豫地脫下步槍砸向霸王龍。
  霸王龍咬住步槍,■擦一聲把槍咬成兩截。
  趁這間隙,裴千行腰腹用力,把田樂心拉了上來。
  「你們怎麼都不幫忙!」裴千行怒道。
  史東看看裴千行,又看看緊緊抱住他腰的田樂心,向一側稍稍移動了一下。
  裴千行這才看見,在樹冠的另一端,有一條長達三米,形似蜥蜴,但身體光滑沒有鱗片的生物正在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嘴裡叼著一隻咬死了的小型恐龍。
  「是蠑螈。」田樂心已經不想再辨認這些東西了。
  「我想我們是闖到它窩裡來了,它很不高興。」鄧柒完全不敢動。
  史東十分認同他:「我想我們得立刻離開。」
  樹下是還在等待食物的霸王龍,樹上是被侵犯地盤的蠑螈,進退維谷。
  顯然蠑螈沒有了什麼耐心,正在慢慢向他們爬來。
  「跑!」
  隨著裴千行高聲呼和,一行人跳起來,踩著樹幹,沿著一根支柱根滑到地面。
  霸王龍立刻追了上來。
  四人繼續奪路而逃,再也沒有找到什麼可以躲藏的地方,死亡只離他們幾步之遠。
  跑在最前面的鄧柒忽然腳底一空,踩到了一個斷坡,一個跟斗摔了下去。他以為他會下落很久,或者乾脆撞在什麼石頭上面頭破血流,沒想到很快就跌入了綿軟的泥地上,大半個身子埋了進去,幸好腳下還是硬的並不是沼澤。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鄧柒抓起一把爛泥聞了一下,臭得他差點暈過去,突然之間明白了什麼。
  「別下來!」
  話音剛落,田樂心一屁股摔了下來,幾乎整個人都摔在了裡面。
  「我說了別下來!」
  緊接著是史東,然後是裴千行,像下餃子跳了下來。怎麼可能不下來呢?後面就是霸王龍的血盆大口,還有什麼理由不跳下來呢?
  裴千行抹了下身上的爛泥,表情瞬間變得古怪。
  「這是什麼東西!臭死了!」史東皺著眉頭。
  田樂心手腳並用地爬出來,因為他個子較矮,連臉上都沾了不少,一邊乾嘔一邊道:「嘔!好像是……」
  「求別說!」鄧柒大叫。
  「……某只恐龍的……嘔!糞便……嘔!」
  「嘔!」四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嗷嗷!」休站在裴千行頭上亂叫。
  霸王龍緊隨其後,它的體重過大來不及停步,也摔落斷坡,但飛得較遠。它一個翻身站起,衝幾人一聲怒吼。
  剛剛爬出糞便堆的四個人被逼入死角縮在一起。
  霸王龍巨大雙眼瞪著他們,他們滿身污物地貼在糞便和岩石的夾角裡,做好了死的準備。
  可沒想到霸王龍反而退了一步,並沒有想象中一口咬上來,它盯著他們看了許久,眼珠一轉,又看向裴千行頭上乾乾淨淨的休。
  「嗷嗚!」休尖叫一聲,衝入糞便打了個滾,然後撲到裴千行懷裡。
  裴千行有種被熊孩子撲了一臉的感覺。
  霸王龍又退了一步,不等眾人喘口氣,突然把頭湊到跟前,重重的鼻息噴在他們身上。
  四人閉住呼吸,一聲不吭。
  霸王龍用力嗅著,眼珠子不停地轉動,又朝別處張望,不知道過了多久,它終於放棄了,步步後退。
  眾人還不敢相信霸王龍走了,當它離開視線,仍然不敢動彈,生怕它再度折返。
  「看看它走了沒?」裴千行碰了碰鄧柒。
  鄧柒把精力集中在霸王龍身上,感知的世界裡,霸王龍慢慢走遠。
  「走了,真的走了。」鄧柒癱軟在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幾番驚嚇,眾人精疲力竭,並且臭氣熏天。
  「霸王龍也會嫌食物臭嗎?」鄧柒躺在地上,顧不得自己一身屎。
  他用食物兩個字來代表自己受到了裴千行和史東的白眼。
  田樂心扁著嘴不停地擦身上的穢物,可是越擦越髒:「應該是我們沾滿了糞便,掩蓋了氣味,它看不見也聞不到了吧。」
  也就是說,在霸王龍的眼裡,他們就是四坨屎。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鄧柒還軟著一動不動。
  天色漸晚,法比奧死了,武器消耗殆盡,還沾了一身髒物,四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
  
  第20章 我的惻隱之心是很珍貴的
  
  「絕對不能在野外過夜,實在是太危險。」裴千行把休從身上揪下來丟在地上。
  休一個勁地在草地上翻滾,試圖把污穢蹭蹭掉,用細小的爪子擦臉。
  「可是法比奧死了,我們改去哪裡找白房子?」田樂心小心翼翼地問,法比奧的死亡對他衝擊尤大,雖然覺得他死有餘辜,可那畫面太過血腥殘酷。
  「白房子肯定離這不遠,一定有辦法找到的,讓我想想。」裴千行苦思冥想。
  「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洗洗?」田樂心實在受不了這臭味。
  「如果你不怕被水裡的恐龍吃掉的話,儘管去吧。」
  水裡的恐龍比陸地上的恐龍還厲害,田樂心當即打消了念頭,寧可臭著也比被吃了強。
  史東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清點武器。
  「還剩多少子彈。」裴千行問。
  史東訕笑:「一發。」
  裴千行更是連槍都丟出去了,如此一來徹底告別熱兵器,只能靠自身的力量去戰鬥了。
  「嗯,最後一顆光榮彈,好好留著。」裴千行苦中作樂。
  「光榮彈?」史東勾起一邊脣角,「有意思,還真不像是紅眼說出來的話。」
  四目相對,彼此的目光中都帶有審視意味,有許多話沒有說出口。
  鄧柒打破了他們的沉寂:「你們說法比奧口中的白房子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
  他坐在地上顧不得身上的髒東西,遙望前方,幾隻大大小小像裝甲烏龜一樣的甲龍在啃灌木叢,一群鴨嘴龍漫不經心地踱著步,看著他們悠閑的樣子,幾乎都要忘記剛剛被霸王龍追得要死要活。
  「他說是白房子,那主色調是白的肯定不會錯了。」裴千行道。
  「白色的,房子,而且應該在附近。」鄧柒總結,指著不遠處的食草恐龍,「那我們去問問它們好了,它們生活在這裡,說不定看見過。」
  他的語氣平淡地好像只是準備隨便找個路人問路,但問題是他指的是一群恐龍,人向動物問路,這畫面怎麼想怎麼怪異。
  幾人同時把視線轉向田樂心,田樂心還在與身上的污穢做奮鬥,突然被他們齊齊注視,十分地窘迫不安:「這,我沒什麼把握,而且也不是每只動物都那麼好說話的,我……」
  「去問問。」裴千行鼓勵道。
  「那好吧,我去試試看。」田樂心聽話地起身走向恐龍。
  其餘幾個人等候在原地,就看見他小心翼翼地接近一隻甲龍,甲龍衝他吼了幾聲,他又是打手勢又是安撫,連比劃帶說地交流了半天。
  「哎呀,是不是我們又有恐龍可以騎了?不過看那傢伙一身的刺,坐在上面會不會很痛?」鄧柒杞人憂天地說。
  「你不怕屁股被戳出幾個洞,你就坐吧。」史東清點完武器,叉著腰看田樂心。
  不一會兒田樂心回來了,面色古怪看不出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問得怎麼樣?它們說什麼?」幾個人圍了上來。
  「我知道白房子的位置了,它們說就在那個方向。」田樂心朝東南方向一指。
  「太好了,這回你可立功了!」史東抬手在他腦後拍了一巴掌,把他拍得一個踉蹌。
  田樂心齜著牙,摸著被他打疼了的後腦勺:「不過它們還說我們不應該去那裡,說那裡是一個恐怖的地方。」
  「還有什麼比霸王龍肚子裡更恐怖的地方?」裴千行傲然。
  鄧柒想了想道:「碎成幾塊,在幾隻霸王龍的肚子裡。」
  裴千行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閉嘴!」
  短暫休息後,幾人再度啟程。天色越來越暗,他們必須在天黑前找到白房子,一旦在野外過夜,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好不容易從霸王龍口中死裡逃生,他們都沒有什麼精力聊天說話,一行人沉默不語地跟著田樂心走。這一路倒是平平安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終於密林中出現建築物的一角。
  「白房子!」田樂心驚喜地叫,雖然是他帶的路,實際上最不安的就是他自己了。
  眾人均是欣喜萬分,在荒野之地過了兩天,被各種聞所未聞的動物獵捕,終於看了一個有人類痕跡的產物。
  但裴千行絲毫沒有發送,動物有動物的危險,人也有人的危險:「小心點,慢慢靠近。」
  建築物越來越近逐漸清晰,整體成白色,在叢林中並不突兀,仿佛只是林邊的一幢度假別墅。
  四周安安靜靜的,只有樹木搖擺的沙沙聲,金色的夕陽照在屋頂上,呈現出恬靜的橙黃色,如果不是被恐龍追殺了一天,如果不是身上還臭不可聞,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有點奇怪。」裴千行停下腳步,張開雙臂把人護在身後,退到一棵樹下,謹慎地張望。
  「的確有點奇怪。」史東也嚴肅了起來。
  鄧柒和田樂心看來看去就是一幢樓,看不出究竟哪裡奇怪,可都識相地什麼都沒有說。
  白房子最外層是金屬網搭建的圍欄,高達十米,往裡是一圈防護柵欄,然後才是主樓,建築並不算大,看上去普普通通,門口有一個崗亭。
  「我們不過去嗎?」鄧柒看看天空,估計再過半個小時天就黑了。
  「為什麼裡面一個人都沒有?」裴千行眉頭緊鎖。
  鄧柒剛想說沒人不是正好嗎,猛然醒悟。
  這一切都是有計劃有預謀的。實驗,如果這些史前動物以及他們的身體異變都是實驗的一部分,那麼隱藏在背後的人一定有個神秘而龐大的組織,否則不可能占那麼大塊地方把那麼多人抓來,更不可能弄出這麼多早就湮滅在歷史中的生物。
  所以如果他們找到的是出路,那麼必定會遇到他們的人,絕不可能是一幢裝飾風景的叢林小屋。那為什麼裡面會一個人都沒有呢?
  裴千行和史東都已經做好了遇到「他們」就大戰一場的心理準備,萬萬沒想到千辛萬苦找到這裡,卻連半個人影都看不到。
  這實在是太古怪了!
  是有意躲藏?是棄之不用的據點?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裴千行回憶這兩天的點滴:「你們說,我們從清醒到找到這幢白房子,是不是太容易了點?」
  這句話遭到了鄧柒和田樂心的強烈抗議,顧不得男神的威嚴,一句句聲討。
  鄧柒:「你是在大便裡摔糊塗了嗎?容易?我們差點被恐龍吃了!」
  田樂心:「這一路來死了這麼多人,怎麼會容易呢,我們能活著簡直太幸運了!」
  史東摸著下巴上扎手的胡茬:「嗯,有道理。」
  鄧柒像是找到了後援:「你看!連東哥都贊同我們!」
  「我意思是紅眼說得有道理。」史東倚在樹幹上,側著身子看白房子,「我們這幾天遇到的都是這個環境自身帶來的危險,如果他們要我們的命,隨隨便便再人為施加點壓力,我們就死定了。但是沒有,我們沒有受到任何阻撓地來到了這裡。既然我們能找到這裡,說明其他人也能,總會有幾個幸運兒。」
  「你怎麼看?」在過去近三十年的人生裡,他習慣於凡事自己做主自己決定,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職業習慣,說獨斷獨行都不過分。但現在他在詢問史東的看法,這對裴千行來說是極為罕見的。
  「不想或者不能。」史東思索道,「不想,也許這幢房子沒有任何價值,也有可能是為了試驗準確性摒除人為干擾。不能,也許他們內部有什麼規定,也許這些恐龍這個環境他們自己都無法掌控,也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範圍太廣泛了。」
  裴千行沒有再問,既然史東擺出了兩種可能性,就意味著他也無法確定那種可能性更高一些。
  史東抱著槍笑容不羈:「不過既然我們都到這兒了,沒有過門不入的道理,今晚睡覺至少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不是嗎?」
  「走吧。」裴千行從樹下走出來,「你們跟在我後面。」
  「喂喂喂!」史東不服,「他們兩個也就算了,為什麼我也要跟在你後面?不行,你到我後面去!」
  鄧柒:「什麼他們兩個算了,我們也是人好嗎?」
  幾人走向白房子,面前是高高的金屬圍欄。
  裴千行冰晶似的眼眸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小心點,你們退後。」
  他從地上撿了一段樹枝朝圍欄扔去,■啦一聲爆響,刺目的電光閃了幾下,樹枝被燒成了木炭。
  「高壓電。」
  這回幾人發起了愁,十米高的帶高壓電的金屬圍欄,無論如何都跨不過去,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屋子進不去嗎?
  天又黑了許多,再過一會夜晚就要來臨。
  裴千行望著白房子前面的崗亭:「門口的這片泥地明顯經常被車輪碾壓,說明這扇門過去經常有人進出,控制大門的開關一定在崗亭裡。」
  「那又怎麼樣,難道你能把手伸到裡面去?」史東說。
  裴千行把休從肩膀上抓下來:「你表現的時候到了。」
  「嗷嗚!」休眨巴著眼睛。
  史東啼笑皆非:「你開玩笑的吧?」
  裴千行把休架在手臂上:「你看,這裡只有你一個長了翅膀,你不能光吃肉不幹活啊,對不對。」
  「嗷嗷。」
  「它說什麼?」裴千行問田樂心。
  田樂心結巴道:「它說、說媽媽……」
  裴千行無視了田樂心的回答,繼續對休道:「本來昨天晚上我想吃烤乳鴿的,但一念之差把你留了下來,所以你應該感謝我,我的惻隱之心是很珍貴的。」
  「嗷嗷。」
  田樂心弱弱道:「裴哥,我認為它聽不懂那麼複雜的話……」
  裴千行指著崗亭說:「你看到那個玻璃亭子了嗎?飛進去,看到任何可以按的按鈕就按下去,懂了嗎?」
  「嗷嗷。」
  裴千行又看向田樂心:「它懂了嗎?」
  田樂心汗流浹背:「它說餓了……」
  裴千行挑起眉毛:「做好了給你吃肉,做不好我吃烤乳鴿!」
  休張開寬大的雙翼,飛上了天空,雖然它體型還小,可翅膀一扇便扶搖直上。
  裴千行追了一步:「飛高點!別撞網上!」
  「嗷!」休發出清銳的尖嘯。
  「回來點!別靠電網太近。」史東一把將裴千行拽回來。
  也不知道休究竟聽懂了沒有,它真的飛躍了金屬圍欄,落在了崗亭上。
  「進去!進到裡面,別站在頂上。」裴千行在外面指揮。
  休晃著頭研究了半天,冷不防腦袋一頂,撞破崗亭飛了進去。
  就看到一隻大鳥在裡面忽上忽下地撲稜,崗亭被它撞地不停搖晃,幾人在門外望眼欲穿。
  許久,休撲啦撲啦地飛了出來,在門內對著他們嗷嗷叫,但是門並沒有打開。
  「開門!」裴千行說。
  「嗷嗷。」
  「把門打開,按按鈕!」裴千行比劃。
  「嗷嗷。」
  「Open the door!」
  史東忍無可忍:「為什麼你認為它聽不懂中文就能聽懂英文?」
  「那你說怎麼辦?」
  史東沉吟片刻,也從地上撿了一段樹枝拋向金屬圍欄。
  樹枝撞在圍欄上,又落在地上,沒有任何反應。
  「神了。」史東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它關掉了高壓電。」
  
  第21章 不知道過了今夜還有沒有明天
  
  休撲騰著翅膀嗷嗚嗷嗚地叫,好像在向裴千行邀功。
  高壓電雖然關了,可金屬圍欄還是攔在他們面前。裴千行抬頭仰望:「看來得翻過去。」
  高達十米的圍欄相當於三四層樓高,那可不是鬧著玩的,稍有不慎掉下來,輕則受傷,重則喪命。
  他們依舊分成兩人一組,裴千行正往田樂心腰上綁藤蔓,鄧柒看看他們,又看看史東:「為什麼我又和你一組?我想和男神一組。」
  史東把藤蔓摔在他臉上:「自己綁好,綁結實點,摔下去可別怪我!」
  裴千行帶著田樂心開始攀爬。金屬圍欄成蜂窩狀,欄桿粗壯結實,爬起來倒不怎麼費力,但當田樂心爬到頂部往下看時,頓時有種暈眩感。他連忙閉了下眼睛,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裴千行身上。
  圍欄的最上部呈蒺藜狀,無法直接翻越,裴千行遲疑一瞬,一隻手固定身體,另一隻手抓向金屬絲。
  尖銳的刺勾破他的掌心,瞬間流出鮮血,他運用能力將血液酸化,血流到金屬上,迅速腐蝕,發出嘶嘶的聲響,待到腐蝕得差不多了,用刀一挑,將金屬絲割斷。
  這該有多疼啊!田樂心看到這一幕差點叫出來。但是裴千行臉上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
  史東後一步攀到頂端正好看到他在用血塗抹,凝望片刻後嘖嘖道:「紅眼,你這能力好,以後看誰不順眼,先捅自己幾刀然後朝他撲過去。」
  裴千行把切斷的金屬絲扔到地上,伸出血淋淋的手往史東臉上抹。
  「哎哎!同胞情!戰友情!」史東怪叫著,靈活得側身一跳躲避。
  他這一跳不要緊,差點把下面的鄧柒扯得掉下去,鄧柒抱住圍欄恨不得貼在上面:「東哥!你幹什麼!不帶這麼打擊報復的!」
  掃清障礙後,四人順利地進入白房子的範圍,從原始叢林進入現代建築,幾人均是松了口氣,終於有了點還活在現實社會的真實感。
  裴千行走入崗亭,只見裡面玻璃碎了一地,休鋒利的爪子在控制台上割出一道道深痕。他嘗試性地按了幾個按鈕,試圖重新打開高壓電,卻發現根本沒有反應。
  「壞了?」史東問。
  裴千行喟嘆一聲:「有可能。」
  「嘖,早知道這東西壞了就直接開道門進來,不用費那麼大力氣翻過來了。」
  沒有了高壓電就少了一道防護,外面那些可怕的生物就有可能闖進來,裴千行有點發愁。
  「別擔心了,再擔心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史東拍拍他的肩,走出崗亭,推開了白房子的大門。
  在尋找白房子的途中,他們對白房子有過很多種設想,比如是後現代化的實驗室,比如是戒備森嚴武裝基地,但沒想到這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大大小小得幾間屋子都布置得像會客廳或者休息室,茶几上畫報架上擺著一些科學類的期刊,墻壁上還有裝有電視,但無法接受外界頻道,只能播放影碟。看上去這就是一處用來接待客人或休息用的房子,完全想象不出造在這裡有什麼意義。
  有一間較小的房間好像是更衣室,裡面放了幾個更衣櫃,裴千行和史東不假思索地撬開鎖,把裡面的東西翻了個遍。全部都是一些極為普通的私人物品,看不出究竟,但有幾件衣服可以更下他們又破又臭的囚服,還找到一個背包和一個腰包可以裝東西。
  「東哥!裴哥!你們快點過來!」鄧柒在隔壁房間大叫。
  裴千行和史東以為他出了什麼事趕緊跑過去,就看見他蹲在一個冰箱前,欣喜若狂地東西,腳下已堆了一堆食物。
  「看!吃的!」鄧柒高興壞了。他找到的是茶水間,冰箱裡有不少食物,還有巧克力之類的零食,邊上還有瓶裝的飲用水。
  「裴哥!」田樂心又在另一邊叫,聲音裡充滿了喜悅,「水!這裡有水!我們能洗澡了!」
  一個不大的衛生間,基本設施一應俱全,雖然流不出熱水,但足以滿足他們的需求。
  有沙發睡,有東西吃,有澡洗,要是他們願意還能看個電影什麼的,這對當了幾天野人的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從地獄來到了天堂。
  他們暫且把一切恐怖詭異的事情放下,挨個衝了個澡,換上乾淨的衣服,衣服都是差不多的尺碼,田樂心穿了嫌大,裴千行和史東穿了嫌小,唯獨鄧柒穿了正好,不過這個時候他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裴千行把巧克力堅果之類的高熱量食物裝進腰包做儲備糧,其餘的四人分了吃。食物大多是即食品,四人一分差不多光了。
  吃了幾天奇怪的野味,終於嘗到了正常人類的食物,他們吃得全情投入,連話都顧不上說,很快將食物一掃而空。
  休在對付一根香腸,它用爪子按住香腸,幾口就吞進了肚子,然後愉快地在屋子裡亂飛。
  裴千行衝它招了招手:「休,過來。」
  休在他頭頂盤旋了一圈落在他腿上。
  一人一龍對視,裴千行眼眸微斂,休眨巴著小豆眼。
  「我認為是時候跟你說點正經事了。」裴千行語氣嚴肅。
  「嗷嗚。」
  「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能光吃肉不幹活,必須要參加戰鬥。」
  「嗷嗷嗚。」
  正在喝水的鄧柒被嗆得直咳嗽:「裴哥,它才出生一天!」
  裴千行:「有人說你是條龍,既然是條龍就要拿出龍的樣子。你會噴火嗎?龍不是都會噴火的嗎?」
  休:「嗷嗚。」
  裴千行:「別叫,噴個火!」
  休縮著脖子眨眼。
  裴千行:「噴火!」
  休伸了伸翅膀。
  裴千行:「Fire!」
  休長大了嘴巴,嘗試噴出點什麼:「哈!」
  「別對著我噴!」裴千行一巴掌把它扇到地上,「而且你有口臭!要刷牙了!」
  休咳嗽了幾聲,咳出了一團黑煙。
  鄧柒同情地看著休:「裴哥,放過它吧,它還是個孩子。」
  裴千行的視線冷冷掃來:「柒柒,你今天更新了嗎?沒更新還在這裡廢話!」
  鄧柒默默地蹲到角落哀怨道:「說好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
  田樂心正在用匕首割頭髮,他的頭髮原本就偏長,被關了一段時間長得更長了,幾天折騰下來又熱又容易髒,乾脆決定剪短一些。但用匕首割頭髮畢竟麻煩又不順手,弄得長長短短很是難看,不過他人反而精神不少,完全沒有了最初時絕望的死氣。
  「柒哥,別難過,我要是能活著回去,一定粉你。」田樂心抓起頭頂一小搓頭髮。
  鄧柒嘆氣:「我為了賺個粉容易嗎?」
  史東正在饒有興致地翻影碟:「嘿,你們看,都是經典電影,我還以為會是動物世界呢。紅眼,你喜歡看什麼?喜劇片?愛情片?文藝片?總不見得是恐怖片吧,想看恐怖片看我們自己就好了。」
  裴千行興趣乏乏:「我不喜歡看電影。」
  「你這人太乏味了,要學會給自己找樂子。哦哦哦!」史東突然大叫,「居然還有愛情動作片,我們看這個吧!為什麼都是歐美系的,我喜歡日系的。」
  他們在生死一線中尋找短暫的平靜,使自己保持良好的心態不至於被這瘋狂的現狀逼瘋,他們盡可能讓自己快樂起來,因為不知道過了今夜還有沒有明天。
  夜深,整個世界被寧靜籠罩,一切危機都隱藏在黑暗之中。
  他們各自找了個沙發睡下。
  裴千行守第一班崗:「休息吧,明天再找出路,也許這會是我們這麼多天睡得最安心的一個晚上。」
  也許,不是。
  
  第22章 什麼都沒有
  
  到了夜晚換班的時間,史東準時醒來走向裴千行。
  裴千行正站在窗口向遠處眺望,白房子位於山腳下不遠處,從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海拔陡然上升的山坡,清冷的月亮掛在山巔,山的線條在月夜下稜角分明。風吹得樹木輕輕搖擺,未知的秘密藏在幽暗的森林深處。
  「看出什麼了嗎?」史東伸了個懶腰與裴千行並肩站立。
  裴千行淡淡道:「你醒了我就去睡了。」
  兩人錯肩而過之時,史東突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裴千行極不喜歡這種被制約的動作,不悅地皺起眉頭想抽出手。
  「別動。」史東抓住他的手,藉著月光仔細看他的掌心。
  被圍欄上蒺藜刺破的掌心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自愈力?」史東驚詫。
  裴千行收回手甩了甩,算是默認:「你呢,一天下來有什麼進步?」
  「進步?」史東自嘲地笑了一下,「姑且有吧,就是動靜太大了,不好隨便展示。」
  「明天有什麼打算?」
  史東搖頭:「沒頭緒,不然就繼續往山那邊去,反正也不遠了。」
  這就是說又得走野外了,即使是裴千行也難免發怵,在能遮風避雨的地方呆了幾個小時,都有點樂不思蜀了。
  「把我們丟在這裡然後慢慢耗死,也許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史東冷笑一聲,「別想了,先去睡吧。」
  裴千行應了一聲,剛剛在史東先前睡過的沙發上躺下,就聽見某間屋子有響動。
  兩人同時警醒,交換了一下視線,裴千行拔出匕首,史東端起槍,迅速向聲音來源的房間移動。
  他們一左一右守在門口,貼著墻壁聽了一會,隔了許久後那個聲音又出現了。他們剛想推門而入,就聽到聲音變大,好像有什麼人在推門。
  兩人以靜制動,各向兩邊移動了一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不一會兒房門打開,裡面竟然走出一個人。來人身材中等,神色慌張,根本沒有發現房子裡多了四個人。兩人悄悄地跟在他身後,看見他熟門熟路地摸到更衣室,一看到衣櫃被撬得一塌糊塗就啊的叫了一聲,立刻蹲在地上,在一堆雜物裡翻來找去。
  「找什麼呀?」史東貌似好心地問。
  「我的手錶。」那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史東在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塊手錶:「是這個嗎?」
  那人回頭一看:「啊,就是這塊,謝謝。」
  話說完,才猛然意識到不對,但為時已晚,腦門上已被一桿冷冰冰的槍頂著。
  「你們,你們怎麼……」這人哆嗦著說不出話。
  裴千行拽起這人的衣襟把他拖出更衣室摔在沙發上,然後緊貼著他一坐,胳膊肘架在他腦後的沙發背上,開始地用小刀修指甲。史東在另一邊居高臨下,一隻腳踩在沙發上,手裡把玩著手錶,還時不時擺弄一下槍。他們兩個本來就是十分具有威懾力的人,再這麼同時擺出威脅的駕駛,一般人可受不了。
  這塊手錶是他在翻找私人物品時發現的,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就是一塊普通的手錶,當時他想著可以看時間就留下了。
  鄧柒和田樂心已被吵醒,坐在那人對面的沙發上,眯著朦朧的睡眼看看裝模作樣的兩個人,又看看這個不速之客。
  這人被他們四個圍在中間,一雙眼睛一會轉到東一會轉到西,嚇得直發抖。
  「開始吧,是你主動交代呢?還是想吃點苦頭?」裴千行漫不經心地開口。
  那人緊張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交、交代什麼?」
  裴千行懶洋洋地抬眼,一雙冷眸精光四射:「名字。」
  「安、安迪。」
  史東拍了拍他的臉:「很好,安迪,這就對了,你看我們有一個愉快的開始,不是嗎?」
  安迪顫抖著,被他拍得臉歪到裴千行那邊。
  裴千行刀尖一轉,又把他腦袋頂回去:「知道我們是誰嗎?」
  「知、知道……」安迪只能低著頭,兩腿併攏,恨不得再縮小一點。
  裴千行目光一沉:「我們是誰?」
  安迪嚅動著嘴脣,想要說點什麼,卻像被人掐住喉嚨似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當然知道他們是誰,一群窮凶極惡的死刑犯,一群殺人如切菜的人,一群在正常社會已被消名的人。
  史東笑嘻嘻道:「我想你應該清楚我們在問什麼,我這個人不太喜歡聽廢話,廢話聽多了容易暴躁,暴躁起來了就會做點可怕的事,我想你不會喜歡這些可怕的事發生在你身上。」他一邊說一邊露骨地打量安迪的小身板,視線已在他不怎麼強壯的身體上開出幾個血窟窿。
  安迪連看都不敢看他們,縮著脖子:「你們……你們是實驗品……」
  雖然心裡早有了預期的答案,但當聽到這個詞從這人的嘴裡的說出來,心裡還是控制不住咯■一下。
  這個地方果然在做什麼詭異的實驗,而他們果然就是實驗用的小白鼠,身體的異變就因為此。
  就連鄧柒和田樂心都忍不住產生了情緒,鄧柒問道:「那你又是幹什麼的?」
  雖然他的語氣也不怎麼好,但比起那兩人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這倒是讓安迪放鬆了一些,乖乖地配合,連說話都不那麼結巴了。
  「我是這裡的研究員。」他還是低著頭不敢看他們。
  「你們在研究什麼狗屎玩意兒?」史東道。
  安迪突然亢奮起來,連害怕都不知道了:「紅日計劃!我們在進行紅日計劃!」
  「什麼紅日計劃?」
  「這是一個基因優化計劃,是偉大的,創時代的計劃!你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你們在為人類進步做貢獻!這是你們的榮幸!」他的神情是驕傲的,眼神是狂熱的。
  史東狠狠地用槍托砸了一下他的腦袋,當即砸得他頭破血流:「什麼犧牲!什麼為人類進步做貢獻!還他媽榮幸,你活膩了是嗎?」
  史東原形畢露,安迪又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瑟縮成一團。
  裴千行和史東對視一眼,他們都經常出沒在各種狂熱分子活躍的地帶,自然清楚一些莫名的信仰會使人瘋狂,失去理智,做出一些違背人類道德的事而不自知,甚至還感到自豪。
  「也就是說,我們之所以會有各種各樣的異變,都是你們這個紅日計劃的產物?」裴千行問。
  「各種各樣?」安迪又興奮起來,「你們的變化是多樣性的嗎?你們這批樣本還沒來得及觀察,都有什麼變化,能說給我聽聽嗎?」
  裴千行目光一沉,安迪又回神,繼續低下頭。
  「行了,我也不問你什麼狗屁計劃了,我就問你該怎麼離開?」
  「離開?」安迪抬起頭,「你們出不去的,研究基地是建在一座島上,沒有飛機和船你們是出不去的。」
  原來是在島上,那的確會很麻煩。
  「那就給我們找飛機或者船!」
  「沒有了。」安迪黯然,「沒有飛機,沒有船,這個基地已經被廢棄了。」
  
  第23章 你該不會也信了吧?
  
  當安迪說出廢棄這個詞時,幾人神情均是一變。
  裴千行和史東沉吟不語,鄧柒臉色煞白,田樂心最慌亂沉不住氣,著急地叫道:「怎麼會這樣呢!怎麼就廢棄了?不是還有很多動物嗎?」
  「是真的,人都撤走了,雖然是倉促了點,說實話我也認為很可惜。」安迪嘆道。
  「那你呢?你不是還留在這裡嗎?」
  安迪低頭道:「我沒有趕上船,所以我也走不了了。」
  眾人俱是沉默,這一消息對他們的打擊是沉痛的,他們在野獸與暴徒之間掙扎求生,不就是為了離開這裡嗎?現在這突然冒出來的傢伙居然告訴說他們在一個島上且沒有任何交通工具?
  「你撒謊!」史東又一槍托砸在安迪腦門上,「從你眼球轉動的頻率和面部肌肉的收縮我就能看出你在撒謊!你老老實實交代!什麼廢棄?什麼撤離?究竟有沒有辦法離開!哪怕你亂說一個字我都能知道!」
  裴千行聞言立刻行動,在安迪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捏住他的後頸,用力按在桌上。
  安迪撞得鼻血直流,驚恐地大叫:「沒有!我沒有撒謊!」
  史東抽出匕首,手起刀落,刀面擦著安迪的臉,插在桌上,兀自晃動。
  安迪瞪著眼珠,尖叫聲卡在喉嚨裡,只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尖細的氣聲。
  一道血線出現在他臉上。
  「老老實實把離開的辦法說出來,我留你一條活路。」史東湊在他耳邊,語速緩慢,壓迫感十足。
  安迪抖得像篩糠,但是脖子又被裴千行掐死,連掙扎的可能性都沒有。
  「我……我……」
  「等等!」安迪剛要說什麼,裴千行出聲打斷了他的話。
  裴千行的眼睛慢慢呈現出紅色,仿佛沁入了鮮血,又在寒冰世界冰封了千萬年。
  「以前我用刑大多用刀啊拳頭啊之類,現在想想實在是太不文雅了,我突然想到了一種文雅點的方式,你想不想成為我第一個實驗品?」裴千行修眉微挑,「這也是一種榮幸哦。」
  安迪的眼睛瞪得滾圓。
  裴千行修長的手指微微彈動,安迪臉上的血線開始流出大量的鮮血。原本只是一道細小的破口,現在看來卻像被人深深地劃了一刀。
  這還遠遠不夠,鮮血像打通的泉眼一樣汩汩涌出,流到桌上,濃濃稠稠的一灘,又蔓延到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滴,起初還是一顆顆血珠,匯集成線。在靜謐無聲的夜裡,就聽見水落在地上的聲音,啪嗒啪嗒。
  別人尚且只是看個新鮮,但對安迪來說可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那流出的一滴滴可都是他的血!
  看著自己的血在面前凝成一灘,聽著自己的血滴落的聲音,肉體與心理同時遭受著折磨,臉色白成了霜,而裴千行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動動手指,神情冰冷。
  「住手!快住手!」安迪顫抖地喊。
  「那你想清楚了嗎?知道該說什麼了嗎?」史東揪住他的頭髮陰森森地問。
  「我知道!我知道了!快點住手!」安迪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裴千行鬆開了按住他脖子的手,安迪猛地跳起來縮到沙發裡,捂住了臉,驚恐萬分地看著他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血的緣故,嘴脣沒有一點血色。
  「那說吧。」裴千行繼續在玩著那灘血,鮮血仿佛被限制在了一個圈裡,不再往外流淌,不停地翻滾涌動。
  安迪恐懼咽了下口水:「這個研究基地的確被廢棄了,我沒有騙你們,兩天前出了一次事故,道格拉斯教授和老闆連夜離開,我們也是第二天晚上才發現的。我們被他們拋棄了,基地裡亂成一團都在逃命,船都被開走了。我是回來找我的表的,這個表對我來說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你有辦法離開這鬼地方的!對不對!」史東喝道。
  安迪掙扎道:「你們不能離開這個島……你們太危險了……你們……」
  鮮血裡忽然冒出一隻手,撫上安迪的腳踝,冰冷的粘稠的,鑽入他的褲腿摩挲著他的皮膚。
  安迪嚇得驚聲尖叫,裴千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們這裡每兩週會有一次補給船!我們都打算乘補給船走!」安迪急吼吼地喊出這句話,驚恐地看著他們。
  「船什麼時候會來?」
  「明天晚上!」
  「現在就走,別浪費時間!」裴千行對鄧柒和田樂心道,「收拾東西!」
  逃命的時候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是生死之差,趁現在他們精力還充沛,要盡快趕路。
  在他們收拾行裝準備離開時,裴千行走到史東身邊。
  「從眼球轉動的頻率和面部肌肉的收縮就能看出撒謊?」裴千行打量著史東,「你還有這本事?」
  史東這才收起嚴肅的表情,嘿嘿一笑,悄悄地把裴千行往角落裡擠:「我唬他的,沒想到還真被嚇出真話了,你該不會也信了吧?」
  裴千行看著史東的無賴相,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史東又嚴肅道:「你聽到他說了嗎,兩天前這個基地出了意外,兩天前不就是我們被扔出來的前一晚嗎?你還記得那晚發生了什麼嗎?」
  「地震?」裴千行回憶道,「你意思是那是人為的?」
  「的確有這個可能不是嗎?」
  「有道理,不過我更在意的是他說的什麼老闆和教授,他們應該就是幕後主使者,那個所謂老闆可能就是什麼門徒,我好奇他們究竟是什麼來頭,有什麼勢力。」
  裴千行說完看著史東,似乎在等他的認同,史東怔了一瞬但很快掩飾過去:「沒錯!沒有點實力是不可能弄出那麼大手筆的!不過眼下我們還是逃命要緊,我去看著那傢伙。」
  裴千行的目光何等敏銳,雖然史東反應很快,但那一瞬間的遲滯還是被他捕捉到。
  他的表現很奇怪,難道他對老闆和教授不感興趣?還是,他知道他們是誰?
  回想起最初,史東對他說的第一句話:這個基地裡有很多怪物。
  那個時候所有被關押在倉庫的人都稱呼倉庫為監獄、鬼地方,或者一些難聽的詞,唯獨他用了基地這個詞。
  當時聽上去就有些彆扭,現在想來更是奇怪。在那個不見天日,所有人都不知道會被怎麼對待的地方,為什麼他會用「基地」這個書面詞呢?
  裴千行望著史東的背影,默然不語。
  
  第24章 在關心爸爸呢?
  
  幾人很快收拾好了東西,來到安迪出現的房間。
  沒想到在這看似普通的房間裡竟然隱藏著一個通道,安迪在,展示櫃的隱秘處按了一下開關,櫃子就向一側移動,露出了密道的入口。
  「這條路通向哪裡?」史東謹慎地問道。
  安迪老老實實:「我們的研究基地。」
  一行人走入通道,從外面看通道黑暗幽深,但墻壁下沿裝有感應燈,人一走進去就會亮起燈。但是燈光很暗,僅限於看清腳下一點點路。
  「你能把我的手錶還給我嗎?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東西。」安迪鼓起勇氣對史東道。
  史東橫了他一眼,不理他。
  「那是我媽媽的遺物,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只留下這麼個東西,對你來說不值錢,可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所以我才不顧性命回來尋找。我媽媽她很漂亮,有一頭漂亮的金髮,皮膚很白,在我的記憶裡……」
  「把手錶給他!煩死了!」裴千行不耐煩地發話。
  史東無奈地掏出手錶丟給安迪,指了指裴千行,意思是你欠我一回。
  就當裴千行感嘆耳根終於清靜的時候,安迪又轉向裴千行:「謝謝你,就算我死了也會記得你的。」
  裴千行斜了他一眼。
  安迪一邊走一邊盯著裴千行的眼睛看,因為光線太暗有些看不清楚,但他的求知慾又實在太強,以至於看得目不轉睛。
  史東發現他眼珠都快繡在裴千行臉上了,一巴掌扇在他腦後:「你看什麼看!走在最前面帶路!」
  安迪被他扇得差點跌個跟頭,他摸著後腦勺,還一個勁地看裴千行,眼神熱烈:「你是血族異化對嗎?能夠控制血液,吸收血之精華,真是太稀有了,能異化成血族的概率很低很低!你現在達到什麼程度了?在使用力量時是什麼感覺,能描述一下嗎?還有這隻寵物!這是我未曾見過的生物種類,一定是古基因活躍後繁殖出來的!你從哪裡弄來的?」
  被當做實驗對象詢問的感覺非常糟糕,裴千行視線漸漸冰冷。
  「嗷——」休示威般地衝人嘶吼。
  但安迪早就沉浸在實驗成品的喜悅之中,完全忘記了恐懼是什麼,又轉向其他人:「你們的進化方向是什麼?應該都不一樣吧?看你們外表都沒有什麼變化,都屬於種族強化嗎?求求你們告訴我吧。」
  其餘人雖然對自己的變化十分好奇,也很想知道緣由,但都不想理這個羅裡吧嗦的人。
  「為什麼會建這麼一個通道?」裴千行突然問道,「你們的研究基地是造在哪裡的,為什麼我站在高處都沒有看到過?」
  安迪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告訴他,裴千行的目光一掃過來,當即感到臉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只得乖乖地回答:「研究基地就建在山的內部,你們看見的是一座山實際上內部基本被挖空建造基地,既利用了地形,又是天然的偽裝防護。陸地表面只有少量的建築,都由通道連接,另外還有許多地下建築,通道四通八達。」
  「這麼說,這地道還能通往一開始關我們的監獄?」史東問。
  「可以的。」
  史東若有所思,裴千行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田樂心湊上前來,眼中充滿了好奇心:「島上的這麼史前動物,還有恐龍,都是你們弄出來的?」
  「當然了!」安迪驕傲道,「這不算什麼,史前生物研究已經是去年的項目了,沒多大意思。」
  田樂心激動道:「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它們都滅絕了幾千萬年!」
  「物種是不會滅絕的。」安迪嚴肅道,「只是他們的基因在沉睡,只要打破封閉外殼,古老而強大的基因就會甦醒。」
  「什麼意思?什麼沉睡,什麼外殼?打破又是怎麼回事?」田樂心追問。如果不是在這種場合這種情況下相遇,恐怕田樂心會對安迪無比崇拜。
  安迪剛要說什麼,史東發話:「學術討論可以停止了,我有話問你。」
  他拿著手電筒晃來晃去,手電筒是安迪的,史東搜身後自然毫無疑問占為己用:「你們還剩下多少人?」
  「我也不清楚,教授拋下我們後基地就陷入混亂,船一共就那麼幾條,恐怕很多人走不了。」
  「難怪了。」史東摸摸下巴,「你們研究這麼恐怖的生物不覺得害怕嗎?如果它們咬你們怎麼辦?」
  「不會的。」安迪驕傲地挺胸,「我們有非常可靠的安全措施,所有生物都被限制在一定範圍內活動,只要按照流程操作,絕對不會有危險。」
  史東譏笑:「經驗告訴我,凡是什麼可靠的安全措施,往往是不可靠的。」
  安迪的臉漲得通紅:「胡說!」
  史東手電翻轉,光圈固定在墻上,照到的地方赫然兩個血手印。
  眾人驚呼一聲,後退一步。
  「這……這……」安迪又驚又恐。
  裴千行用手指沾了點墻壁上的血印,又濕又粘,顯然剛印上去沒多久。他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一股血腥氣從甬道深處飄來。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血腥味已重得其他幾人都能聞到,令人陣陣反胃。
  史東停下腳步意識到不對:「我們要重新考慮是不是應該繼續往前。」
  即使有人受傷也不可能散髮出這麼濃烈的血腥味,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才能有如此噁心的味道?
  裴千行朝黑暗中望去,憑著不同常人的眼力看見了一些可怕的東西。
  「後退!」
  但他這句話已經說晚了,史東的手電筒已照了過去,偏偏這手電筒的光十分具有穿透力,前方几十米的路都被照亮了。
  一具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一些巴掌大尾巴細長的恐龍正在啃食他們的屍體,鮮血流了一地。
  光照在其中一具屍體上,一隻小恐龍直起上身,瞪著小圓珠子般的眼睛看他們,嘴裡還叼著一塊剛剛撕下來的肉,它腦袋一挑,肉滑進了它的喉嚨。它面前的屍體已被啃得差不多了,白森森的骨頭清晰可見。
  那畫面血腥至極,田樂心捂著喉嚨乾嘔了一聲。
  「吱吱!」小恐龍的聲音也十分尖細。
  田樂心驀然睜大了眼睛:「快逃!它在召喚同伴!」
  幾人不假思索,扭頭就跑。
  「吱吱!吱吱!」小恐龍的叫聲越來越多。
  鄧柒回頭一看,這不看還好一看差點嚇得摔一跤,幾十隻小恐龍從黑暗中蹦出來追在他們身後,它們體型雖小,可一跳就是一米多高,靈活至極。
  「他們追來了!」
  「別看!快跑!」
  「小心別跑散了!」
  史東把手電筒交給裴千行,回頭凌空拍了一掌,一道火墻呼的一下出現在他們身後,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幾隻跑在最前面的小恐龍猝不及防被火焰包裹,尖叫著倒在地上。但這無法阻擋成群結隊的恐龍,後面的直接跳過火焰,繼續追逐。
  鄧柒跑著跑著忽然腦中涌入大量纖細的信息,他一怔後反應過來:「前面也有很多!我們被包圍了!」
  裴千行心一沉,看見前方有一條岔路:「往這走!」
  幸好他們有手電,黑暗中可以指引方向,裴千行開路,史東殿後,一路奔逃。
  裴千行一邊跑一邊還不忘觀察環境,眼看恐龍越追越近,越來越多,前方右手邊出現一個房間,門一推就開了。
  「躲進去!」
  裴千行卡住大門,讓他們一個個進去,最後是史東,在他閃進門的剎那,關門頂住。
  小恐龍一個個撞在門上,幸虧它們個頭小沒什麼力量,史東靠在另一邊門上喘氣,聽著背後咚咚咚的聲響。
  鄧柒和田樂心合力搬了一個矮櫃過來,將門堵住。
  起先小恐龍還在門口徘徊不去試圖破門,但時間一長它們沒了耐心,漸漸散去。
  許久,當確認門外再也沒有纖細的叫聲,幾人才松了一口氣。
  又逃過一劫,四人一時還緩不過勁來,安靜無聲。
  裴千行為了衝淡沉悶的氣氛,隨口問了句:「你沒被咬到吧?」
  史東原本正表情嚴肅地思考著什麼,他這麼一問,立刻露出了無賴的笑臉:「喲,在關心爸爸呢?」
  裴千行甩了個眼刀子,打量起四周。
  這間屋子是個雜物間,幾排貨架上堆著些日用雜物。
  安迪垂著頭坐在地上,顯然還驚魂未定。
  裴千行上前踹了他一腳:「起來繼續,那條路不好走了,我們換一條。」
  安迪抬起頭,表情扭曲地看著裴千行:「我、一般我去那邊只走這條路……」
  「什麼意思?」裴千行心底涌起不好的預感。
  「……地下通道的路非常複雜,剛才這麼一跑,我的方向都亂了……」
  史東也走了過來,陰沉著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想說什麼直說吧!」
  「我不知道我們在哪裡。」安迪聲如蚊吶,「我們大概迷路了。」
  
  第25章 交叉火槍
  
  下一秒,史東揪著安迪的衣襟,直接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你再說一遍!」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裡壓出來。
  安迪縮著脖子,閉上眼睛,不敢再出聲。
  史東拔出拳頭就要打,裴千行按住他的胳膊,冷著臉問安迪:「難道平時你們就沒有辨別位置的方法嗎?不可能所有人都記熟地下通道的路,或者只呆在一個地方不走動吧?」
  「平時的確有辦法啦。」安迪的視線飄向門口,在門的一側有個巴掌見方的屏幕,「平時如果不認路可以根據各自權限從電腦裡調出地圖,但事故發生後主控電腦就癱瘓了,所以……」
  裴千行瞅了黑漆漆的屏幕一眼,估摸著真的是沒有辦法了,就好像處於黑暗中的人剛剛看到一絲曙光,一眨眼光明轉瞬即逝。一股無名之火從心底冒出來,裴千行二話不說一拳揍到他腦袋上,把他的臉揍得歪向一邊。
  史東鬆開手,安迪滑倒在地捂著腮幫子呻吟。
  「都先休息一下,反正也不著急走了。」史東反過來安慰裴千行。
  那一刻,裴千行動了殺心,要不是念在安迪可能還有用,肯定直接把他腦袋擰下來。
  鄧柒和田樂心守在門口,半夜起來趕路又跑了大半夜,很是疲憊。裴千行和史東則在檢點房間裡的物品,看看有沒有什麼有用的東西可以順走,安迪則窩在角落裡不出聲,他現在也沒了想法,打又打不過,爭又沒法爭,自己逃走恐怕沒走幾步路就被掠食動物吃了,只能跟著他們走。
  十幾平米的雜物間裡有價值的東西不多,裴千行一排一排掃過去,撫平心中的燥火。
  史東背對著他掃蕩另一個貨架:「你認為我們逃出去的幾率有多大?」
  「我從來不想這種無意義的問題,要麼活,要麼死。」裴千行硬邦邦地回答。
  史東湊了過來笑得玩世不恭:「你那麼無趣,一定很缺乏性生活吧?」
  裴千行就知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不勞你操心。」
  「該不會被我猜中了吧。」史東繼續耍著流氓招惹裴千行,「東西不用會不好使的,我們提倡過健康愉快的生活,等我們出去了我帶你去見見世面,保證你爽到爸爸叫什麼都不知道。瞧你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會嚇壞小可愛們的,來笑一個。」
  裴千行腰包裡摸出一卷膠帶放在史東手裡。
  「幹什麼?這卷膠帶有什麼不對勁嗎?」史東收起笑臉。
  裴千行淡淡道:「把你的嘴封起來,吵死了。」
  史東又笑了起來,拋玩著膠帶:「我這是忠言逆耳啊。」
  「要點臉吧你。」裴千行沒好氣道,「有空跟我扯閑不如想想正事,我們現在就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還隨時可能成為野獸的口糧。」
  「我可一秒鐘都沒有松懈過。」
  裴千行換到靠墻的貨架,那裡擺放著一個個大箱子,上面遮著油布,他隨手揭開油布,打算看看箱子裡裝的是什麼:「話說回來這基地可真夠大手筆,獨占一座島,招募這麼多人為其工作,還有活生生的滅絕動物,放在外面隨便哪一隻的價值都無法估量,而且……」裴千行突然止住話頭,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箱子。
  「而且什麼?」史東扭過頭來。
  「而且還有本事把我和你抓來。」裴千行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箱子上,神情冷冽。
  史東的視線順著他的手掌,落到箱子上。
  箱子是金屬周轉箱,裡面存放的都是生活用品,猜測是島上人員的補給,雖然只是周轉箱,但製作得極為考究,最特別的是每一個箱子的正面側面和頂部,都有一個交叉火槍的徽記。
  徽記紋路精美細膩,兩把火槍相互交叉,底紋是堆疊的金銀珠寶。
  「海涅。」裴千行說出了一個名字。
  海涅不是一個人的名字,而是一個家族的名字。海涅家族有著悠久的歷史,祖輩可以追溯到中世紀,據說還有伯爵爵位。海涅家族從那時起就從事礦藏、軍火、運輸等行業,實力雄厚富可敵國,延續至今。但其財富背後卻始終沾有血腥。
  史東摸著箱子上徽記,神情凝重,再也沒有心思調戲裴千行了。
  「原來是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海涅,海涅家族這一代的家主,原來安迪口中的老闆就是他!如果是海涅家,能避開各個勢力的管轄,在孤島上建立起研究基地,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終於找到了債主,裴千行身上蒸騰起森冷的殺氣。
  史東正經地問道:「你說過你是被人抓來的,為什麼路德維希會抓你?」
  裴千行冷笑:「因為我殺了約翰。」
  史東驚道:「約翰·海涅?路德維希的弟弟?那個食人魔?原來是你殺了他?」
  雖然海涅家的主事人是路德維希,但他的弟弟約翰更為出名,因為他不但殘暴嗜血,還有令人膽顫又令人噁心的嗜好,就是吃人。如果說路德維希負責明面上的事,那麼約翰負責的就是黑暗中的事,凡是被約翰清除的勢力,他都會挑裡面細皮嫩肉的人來吃,尤其是女人和小孩。
  裴千行過去的荊棘鳥在某些生意上,與海涅家有些過節。
  「沒錯,他這種人渣早就該死了,他殺了幾個荊棘鳥的人,還把蒸煮人肉的過程拍下來寄給約瑟夫,約瑟夫氣得要死,所以我就出手了。畢竟他家不好惹,所以這事我做得很隱蔽,但路德維希終究不是凡人。」
  「所以荊棘鳥一倒,他就對你打擊報復。」
  「也許吧。」裴千行聳聳肩,「那麼你呢?」
  史東笑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是出來做私活麼,就是讓我查一件跟海涅家有關的事,估計是被他們發現了。」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史東笑著說話,裴千行就覺可疑,但也挑不出什麼毛病,於是多看了他幾眼,沒有深究。
  「算了,這裡沒什麼有用的東西,我們走吧。」裴千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走!繼續跟小動物們捉迷藏。」史東伸了個懶腰。
  裴千行走到安迪面前:「你最好祈禱能帶我們找到飛機,否則你就陪你的實驗品去吧。」
  安迪戰戰兢兢,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裴千行沒有等他回答轉而對鄧柒道:「鄧柒,你來帶路吧。」
  鄧柒也站在貨架前,那裡放著一些小箱子,上面均裝飾有海涅家的徽記。他眼神呆滯地盯著徽記,完全沒有聽到裴千行在喊他。
  「鄧柒?在幹什麼?」裴千行提高音量又喊了一聲。
  「啊?什麼?」鄧柒回神,他蒼白著臉,神情慌張,手指無意識地收縮。
  裴千行瞄了一眼他的手:「我說你來帶路,有問題嗎?」
  「沒,沒問題。」鄧柒表情僵硬,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往人多的地方走嗎?剛才我已經掃了一圈,看見有十七八個人聚集在一起。」
  裴千行想了想道:「可以,就去那裡吧。」
  「小心別帶到恐龍窩裡。」史東提醒道。
  「應該不會,恐懼是種非常明顯的情緒,我能感覺到,他們很焦慮,但還算平靜。」鄧柒慢慢恢復了正常,抓了一把凌亂的頭髮。
  裴千行打量著他,挑了挑下巴:「你不舒服?」
  「沒有啊。」鄧柒又露出平時的笑容,「我們走吧,休息了差不多了。」
  裴千行收回視線:「先去看看,總不能一直呆在這裡。」
  他拖開頂住門的矮櫃,小心翼翼地將門開了一條縫隙。
  
  第26章 不幸中之大幸
  
  門外靜悄悄的,完全看不出剛才他們有被一群小恐龍襲擊過。裴千行衝背後招了招手,示意安全。
  雖然鄧柒在一定範圍內能感知到人群的聚集,可真要過去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他能感應到的是方向,無法看清周圍的事物,在野外還能走直線,但在地形複雜的地下建築裡,就不通用了,一道道墻,一扇扇門擋住他們的去路,他們不斷繞路不斷前進,可並沒有靠近目標多少。
  他們經過滿是屍體的廁所,路過掛滿斷肢殘軀的廚房,穿過籠子被毀壞,裡面的動物不知所蹤的圈舍。他們依然是茫然的尋路者,只不過從室外到了室內。
  「怎麼會這樣,明明今天晚上他們就能走了呀……」安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脣不停地顫抖。他從未見過這麼多死人,從未見過這麼多血,屍體還是熱的,安迪甚至還看見一個大胖子像骨頭被抽掉似的倒在地上,肚子被剖開,內臟被啃食一空。
  其餘幾人眼神怪異地看著安迪,意思是:你居然能穿越這麼危險的地方去白房子?
  「昨天晚上還不是這樣的!」安迪辯解。
  「你是說一個早上就這樣了?」裴千行道,「你們究竟出了什麼事故?」
  「爆炸。」安迪心有餘悸,「那天晚上島西側的分研究所發生了爆炸,動靜很大,我本來在睡覺都被吵醒,還以為海嘯了。第二天很多人都被調去西研究所善後,直到晚上發現哪裡都找不到海涅先生,也無法聯繫他,才意識到不對勁。可是……可是也不至於……」
  「還不是你們那個什麼日的計劃造的孽。」史東譏誚。
  「是紅日計劃!」安迪激動地捍衛他的榮耀,「人類的基因太過弱小,太過脆弱,他需要強大的基因來彌補!」
  「管他什麼日!你們想要改天,卻親手把自己送上西天!」
  「要不是那場意外,一切都是好好的。」
  「如果那不是一場意外呢?」裴千行冷冷開口。
  「你是說……」安迪愣了愣,但很快否定,「海涅先生在這個研究基地投入了千億資金,他怎麼可能狠心毀掉呢?」
  「如果他想研究的東西已經到手了呢?如果他不再需要這個基地了呢?」史東揚聲道,輪廓清晰的臉上每一根線條都繃得緊緊的。
  史東和裴千行本質的區別,就是當他們嚴肅時,裴千行給人的感覺是尖銳冷硬,史東則是沉重窒息,雖然截然不同,但都極具進攻性。
  他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呢?裴千行不著痕跡地瞟了史東一眼。
  安迪怔怔道:「他想研究的……東西……」
  裴千行冷哼一聲:「看來你也不是什麼核心成員。」
  這句話正中靶心,安迪一下子就蔫了,沒精打采地低下頭。
  他們繼續前進,眼看著離目的地很近了,又進入了一間詭異的房間。
  「不可能,那絕對是一場意外。」一路上安迪還在嘀嘀咕咕,但是沒有人理他,「就算是老闆捨得,教授肯定也不會允許他這麼做的,這個基地可是教授的心血。」
  他們驚訝地看著房間裡擺放的東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只存在於幻想中的東西就出現在眼前。
  「只要能找到我平時常去的地方,我就能帶你們去碼頭,等船一來我們就能走了,一切都會好的……」安迪變得有點神經質。
  「別廢話了,你看看這都是什麼東西?」史東敲了敲身邊的容器。
  一個個圓柱形的容器凌亂地豎在房間裡,裡面注滿綠色充滿氣泡的溶液,頂部一根導管連接到天花板上。令人心生恐懼的是容器裡面的怪物,一個個似人非人,似動物非動物,赤身裸體的東西懸浮在溶液裡。
  有的人臉頰邊長出象牙,使整個臉都腫了起來;有的人長有獸耳獸尾,身體被長長的毛髮覆蓋;也有的全身被鱗片覆蓋,長著尖尖的指甲。這些還是好的,更有的身上長滿腫瘤,或內臟暴露在外,奇形怪狀辨不清是什麼東西。
  史東一敲容器,那個長象牙的男人猛地睜開眼睛,張嘴怒吼,沉悶的聲音帶出一串氣泡,他狠狠撞了一下容器壁,看上去很結實的容器發出了類似玻璃碎裂的聲音。史東駭然後退一步,不敢再隨便碰任何東西。
  安迪的驚訝程度完全不亞於他們任何一個人:「原來他們把失敗品放在這裡了!」
  失敗品這三個字就像針一樣扎進他們的腦中,既然有實驗品就必然會有失敗品。
  史東冷笑:「也就說如果我們變成這副樣子,你們就會把我們送來泡在裡面?」
  「不會的,你們不會變成這樣子的,你們的培養基不一樣。」安迪急忙辯解,卻發現這安慰聽上去蒼白無力。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成為不人不鬼的怪物,眾人便心有餘悸。
  站在一群怪物中間,鄧柒感到渾身不適:「我們走吧,我感覺我們快到了。」
  安迪突然發現了什麼異樣,幾步走到控制電腦前面:「不對啊!」
  「什麼不對?」
  「營養液的濃度不對!為什麼會這麼高?還在升高!」
  容器裡的怪物一個個醒了過來,齜牙咧嘴地看著他們。
  「濃度高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會提升不輸於人類的那部分基因強度,加速細胞分裂,變得無法控制。」安迪慌亂地操作電腦,卻發現根本無法改變不斷提升的濃度,「換句話說,就是變強。」
  ■!象牙人正在用他牙齒頂容器壁,發出劇烈的聲響。
  「我們該走了!」裴千行道。
  事實上不需要他提醒,沒有一個人想呆在這裡,他們匆匆逃出房間,背後怪物們掙扎欲出的聲音更響了。
  許久,聲音才漸漸遠去,他們放緩腳步,但他們都知道,怪物們統統掙脫禁錮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
  離開這座島的心情更加迫切了。
  「你確定補給船今天晚上一定能到?」裴千行再次確認。
  事到如今安迪也不敢肯定什麼了:「應、應該是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史東譏諷:「這一個月來我們遇到的哪一件事不是意外?」
  安迪垂頭不語。
  「到了到了!他們就離我們幾十米遠了。」鄧柒終於說了句鼓舞人心的話。
  但是他們的面前卻是一面金屬結構的墻。
  還有什麼比近在咫尺卻隔著一堵墻更糟心的呢?
  「再找找路吧。」鄧柒喪氣道。
  史東摸著墻壁對裴千行道:「你能熔個洞出來嗎?」
  理論上可行,可這畢竟是金屬,還不知道墻有多厚,後面是什麼,裴千行才剛剛掌握血液酸化,這得要消耗多少能量熔穿一堵墻?
  裴千行連白眼都懶得丟給他,在墻上尋找摸索。
  「看這裡。」他找到一個通風口,能容人通過,幸虧他們中間沒有太胖的人。
  田樂心擔心道:「這個通風口通向哪裡啊?」
  「不知道,但總得試試吧,再繞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去碼頭的路。」
  史東行動在先,已一把拽下通風口的金屬網,朝裡看了一眼:「好,開始爬吧。帥的人先上。」
  不等他鑽進去,裴千行擠了他一下,頭一低進入通風口:「沒辦法,跟醜的人一隊就得吃虧些。」
  「喂,你……」
  鄧柒立刻跟了進去:「那我只能第二個了。」
  「柒柒,你是不是想我黑你?」
  田樂心還有點怕史東,但躊躇片刻還是緊跟而上:「我爬得慢,要先爬。」
  只剩下史東和安迪了,安迪怯生生地說:「你先……」
  史東凶狠道:「趕緊給我進去!」
  畢竟安迪是他們的俘虜,沒有讓他走最後的道理,既然裴千行開路,殿後的勢必是史東。
  一行人鑽進了通風口,也許是之前磕磕絆絆太多了,這條通風口爬得到還順利。鄧柒越爬越興奮:「近了近了,快到了!我都快能感覺到他們周圍的環境了!」
  「我好像知道在哪裡了!」安迪也激動道。
  眾人加快速度。
  「等等!」鄧柒突然大叫,向前一僕抱住裴千行的大腿,「先停一下!」
  裴千行被他拉得一頓:「有什麼問題?」
  「等等!」鄧柒集中精力,腦中漸漸出現一副血腥的畫面,「他們出事了!」
  眾人心一沉,雖然知道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處於隨時隨地的危險之中,但是真發生了,還是感到背脊發涼。
  離他們只有一步之遙,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去看看。」裴千行說著繼續往前爬。
  不一會兒他們聽見了嘶聲力竭的尖叫聲,再往前,槍聲,撞擊聲,怒吼聲,動物的嘶吼聲,此起彼伏。
  「你們停。」裴千行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一個人向前。
  前方見了光,出口就在幾米遠處,出口離地面約三四米高,裴千行輕手輕腳地爬到通風口出口,隔著金屬網罩向外張望。
  奔逃的人,滅而復生的動物,還有些怪模怪樣的東西,廝殺在一起,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看見幾個眼熟的看守背靠背擠在角落裡,不停地開槍掃射,但很快被體型像熊但是長著鎧甲般鱗片的東西拍成一堆肉泥,也看見一隻迅猛龍靈活地跳躍,一口咬掉一個人的手,但轉眼間被一個長著爪子的人抓住擰斷脖子。
  總之是一片混亂,除了自己,全部都是敵人。
  史東從後面爬上來,也趴在洞口看。看了一會蜷身靠在墻壁上,衝裴千行做了個口型,意思是:我們等著。
  裴千行點點頭。
  現在下去無異於羊入虎口,就算他們比過去強大,也不願冒這種風險。
  兩人縮在通道裡,面對面坐著,其餘三人依次蹲在裡面數腳趾,外面是血腥的修羅場,裡面卻靜如死寂。
  史東鷹隼般的眼睛盯著裴千行,忽然有點慶幸,雖然被坑在這座島上,但至少有裴千行陪著,也不算寂寞。
  裴千行感覺到了史東的視線,也轉過來看他,四目相接,雖然他習慣獨斷獨行,但這地獄般的旅程中,還有史東在,也算不幸中之大幸。
  
  第27章 還你童年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蹲到肌肉酸痛,脖子僵硬,一邊聽見外面啃食骨肉的聲音,一邊還要擔心通風口裡會不會鑽進來什麼恐怖的生物。
  幸好最終他們還是平安度過,幾個小時過去,該死的都死了,能吃的也都吃飽了。
  史東張望了一會,用眼神示意要不要下去。
  裴千行觀察許久,也認為差不多了。
  他們踹開金屬網罩,史東第一個跳下去,裴千行守在出口處,把他們一個個送下去,最後攀著墻壁落到地面。
  雙腿著地,沒有鞋子敲擊地板的清脆聲,反而像是陷入了泥沼。鮮血鋪了地面厚厚一層,因為時間的關係變得粘稠厚重,一踩就是一個腳印。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讓他們無法呼吸,滿地都是吃剩的屍體,有些堆積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什麼生物的骸骨。
  「我認得路了。」環顧四周,勉強能看出一些桌椅吧檯,應該是一個餐廳,雖然找到了路,但是被這麼多死屍包圍,安迪完全高興不起來,「我知道怎麼去碼頭,走過去的話有點遠,一般我們都坐車,不過現在恐怕也沒有車可坐了。」
  裴千行二話不說朝唯一的出口走去。
  史東上前一步勾住安迪的脖子:「有件事情你得考慮清楚了,如果沒了我們,你認為你能活著離開嗎?」
  安迪垂頭喪氣地搖頭。
  「不錯,有覺悟!」史東拍肩,「那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會帶你們去碼頭的。」安迪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卷髮,雙眼無神:「不過你們真對社會來說真的很危險……」
  「這就不是你應該操心的事了,懂嗎?」史東臉上還堆著笑,眼神卻冷如寒冰。
  安迪打了個寒戰,不敢再說什麼。
  「哎喲,這狗洞鑽得我脖子都快斷了。」史東伸了個懶腰,扭了扭腰,跟上裴千行。
  其餘人艱難地跨過堆積如山的屍體,跟在他們身後。
  研究基地的供電系統遭到了嚴重的破壞,除了偶爾一些獨立供電的區域還有電,大部分地方都是黑漆漆的。
  裴千行拿著手電筒走在前面,史東不爽了:「喂,你把手電筒還給我,這是我的手電筒!」
  手電筒真正的主人安迪跟在後面沒有宣誓主權。
  裴千行橫了他一眼:「你不是會點火嘛,自己弄個火把不就行了,跟我搶什麼?」
  「你當我是火盆嗎?還給我!」史東伸手要搶。
  「不給!」裴千行一腳踹過去,史東跳著躲開。
  「你簡直就是個強盜!」
  裴千行甩了甩手:「快去找警察叔叔。」
  鄧柒嘆了口氣,代替他們問正經事:「我們還要走多久?能趕上補給船嗎?」
  「步行的話還需要兩個小時吧,差不多四點能到,補給船一般是五點抵港,六點離港,我想應該來得及。」安迪回答。
  「島上都這樣了,船還會停留一個小時?」鄧柒懷疑,還有半句話沒說出口: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反正你們加快腳步就是了。」史東在前頭說。
  經過幾天跋涉,生理和心理都無法得到休息,他們都疲憊不堪,尤其是田樂心,一句話都不多說,只顧埋頭走路生怕掉隊。
  就在他們以為一切順利的時候,腳下的路又開始變得艱難。
  過道裡,一隻兔子模樣的動物正在啃一具屍體,手電光照過去,兔子直立起上身扭頭看他們,嘴邊還掛著血淋淋的肉絲,當他們走近時,它非但不害怕,反而裂開嘴露出大長門牙。
  史東抬手扔出一道火刃,火刃一閃,切斷了它的脖子,它圓滾滾的身體栽倒在地。
  「晚餐?」史東拎起一隻兔腳,血滴滴答答流下來。
  裴千行看了眼兔子啃過的屍體,是一個穿著白褂的人類:「口味有點重。」
  一想到這隻兔子肚子裡都是人肉,史東也覺噁心:「先備著吧。」
  安迪的呼吸突然加重,驚恐地盯著死者的胸牌,後退了幾步緊貼在墻壁上。
  「認識?」史東問道。
  「西蒙,我的室友,研究的是小型草食性動物基因,他一直跟我抱怨說他的研究沒挑戰性,想去別的小組……」
  「可他連只兔子也對付不了。」史東拔下他染血的胸牌丟給安迪,「給你,留個紀念吧。」
  安迪哆嗦地接住,差點丟在地上。
  不知道什麼地方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聽得人毛骨悚然。
  「別停在這裡。」裴千行催促道。
  幾人立刻振作精神趕路,但那些聲音揮之不去,好像總是跟在他們幾步遠處,暗中觀察著他們。
  「加快腳步!」裴千行跑了起來,其餘人緊緊跟上。
  甬道裡,幾雙綠油油的眼睛盯著他們,一路尾隨。
  「別往後看!」史東將剛抓來的兔子向後一拋,幾個黑黝黝的身影跳了起來,在半空中把兔子撕成碎片。
  眾人借機逃出一段路,田樂心出於好奇心邊跑邊回頭,想看清是什麼東西在追他們,但這麼一來本就跑得慢的他更是落後了一段路。
  「跟上啊!田樂心你在幹什麼!」裴千行喊道。
  田樂心慌慌張張地追上去,突然又一道影子從側面的通道裡跳出來,撲向田樂心。
  「啊!」田樂心驚叫一聲,摔向另一邊的岔道,但沒想到這是一條死路。
  「吼——」那東西在嘶吼。
  田樂心連連後退縮在墻角,死亡的恐懼將他籠罩:「救命!別吃我!」
  這一嗓子喊出來,那黑乎乎的東西還真的沒有立刻撲上來咬他,低吼著向他逼近。
  裴千行等人趕了回來堵在通道的出口,他們想要殺了那隻野獸,可它離田樂心太近,還無法完美控制力量的他們難保不傷到人。
  「別吃我!別吃我!我都沒什麼肉!」田樂心抱著頭喊。
  「吼!」
  光照過去,那野獸狗一般大小,體型粗壯如熊,四肢上身和頭部都是黑的,只有臉和腰上有一圈白毛,但是兩隻眼睛又是黑黑的。
  田樂心顫抖著道:「真的!我沒騙你,你別吃我我就給你肉吃!」
  「他在幹什麼?」安迪驚道。
  史東舉起槍瞄準,裡面還有最後一顆子彈:「我喊躲你就往左邊撲!」
  「別開槍!別!」田樂心喊道,心驚膽戰地安撫小黑熊,「相信我,我的肉又不好吃,以後你想吃多少肉我就給你吃多少肉!朋友!我們可以做朋友的!」
  「吼?」那野獸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胖乎乎的腦袋歪到一邊。
  「朋友,就是有肉一起吃!哦不,你想吃我可以都給你,只要別吃我!」
  「吼。」小黑熊似乎妥協了,圓滾滾的身體一擺,向後挪動了一小步,可還是齜牙咧嘴的。
  「真的,我從來不騙人,熊也不騙。」田樂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腿軟得差點又要摔倒。
  「吼!」那東西喉嚨裡呼呼直響,但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殺氣。
  史東放下槍,可還是十分警惕:「這是熊嗎?這麼小?幼崽嗎?」
  鄧柒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我怎麼覺得它像另外一種動物?好像是……好像是……」
  「你是想說大熊貓嗎?」裴千行替他說了出來。
  「沒錯!就是黑了點!」
  「這是始熊貓,是跟猛■、劍齒虎同一時期的哺乳動物,肉食性,後來進入冰河期食物短缺進化為食竹類的雜食獸,體型也逐漸增大。」安迪解釋道,「天哪,他在跟這隻熊貓說話嗎?」
  田樂心小心翼翼地向熊貓靠過去:「我能摸摸你嗎?」
  「吼。」始熊貓應了一聲。
  田樂心的手顫抖著伸過去,先是觸碰到它耳朵,毛茸茸的一團,順著耳朵摸到它後頸,毛髮在他指間劃過,又柔又順,就像在摸一隻肥胖的狗,胖乎乎的身上都是肉。田樂心眉眼一彎,緊張的心情得以緩解。
  始熊貓似乎被他摸得很舒服,呼嚕呼嚕叫個不停。
  「天哪!他居然說服了一隻始熊貓!他在摸它!」安迪大驚小怪。
  眾人對他的大呼小叫報以白眼。
  「天哪!之前還沒有發現過強化出動物語言能力的樣本!我真想記錄下來!」安迪神經質地轉圈。
  「你給我閉嘴吧!」裴千行迎面澆了一桶冷水。
  田樂心還在替熊貓順毛:「我們現在要去碼頭,要不你跟我們走?」
  「吼。」
  田樂心扶著墻壁,一步一步回到隊伍中,大熊貓擺動著肥胖的屁股,一扭一扭地跟著他。
  眾人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人一熊,休在裴千行肩膀上張開寬大的翅膀,嗷嗷直叫。
  「我們……走吧……」田樂心輕聲道。
  眾人僵硬地轉身繼續上路。
  史東湊到裴千行耳邊:「於是,我們又多了一隻寵物?還是隻大熊貓?養大熊貓違法嗎?」
  幽靈狼居然在擔心違法?裴千行丟了個鄙夷的眼神。
  史東摸著下巴:「嘖嘖,我上一次看到大熊貓還是我七歲那年在動物園。」
  「多好,還你童年。」
  安迪又神經又興奮,纏著田樂心問個不停:「你能與動物溝通?那你不是能讓所有野獸不吃我們嗎?我們豈不是很安全?」
  鄧柒反駁道:「你能讓劫匪不搶你東西嗎?你們還都是人呢!」
  安迪想想也是,並不是說有語言能力就能指揮動物。
  田樂心看著大熊貓扭來扭去的屁股,低聲道:「以後也不一定不可以。」
  
  第28章 他希望所有人都死在島上
  
  在封閉式的環境中,他們很難確認自己究竟走了多少路,仿佛永遠無法抵達終點。
  路上零星遇到幾隻野獸,他們幹淨利落地斬殺掉,並沒有造成太大的麻煩,但還是耽誤了他們不少時間。終於在穿過一條地道後,重新看到天光,眾人都松了一口氣。
  夕陽西下,遠方的海岸線上綴滿碎碎金光,金色的海洋與瑰麗的晚霞連成一片,波雲詭譎。岸邊高大的椰子樹碩果累累,海風吹過,帶著鹹鹹的海腥味,沙粒拍打在臉上,絲絲生痛。
  不大的碼頭上擠著幾十個人,恐怕是島上所有的活人了,其中看守約有七八個,剩下的都是研究人員和後勤人員。
  雖然都是迄今為止的倖存者,可岸邊的氣氛不怎麼融洽,他們涇渭分明地分成兩部分,互相警惕著,雖然研究人員人數占據優勢,但看守們手裡的槍足以讓他們退避三舍,就好像一群羊面對幾隻狼。
  「讓開!你們都給我退到後面去!」一看守用槍指著一個試圖靠前的研究員。
  所有的看守都在靠海的一側,船靠港後會停留多久,肯不肯載人,都是未知數,為了活命,他們必須第一時間搶上船,哪怕使用暴力。
  莽撞的研究員嚇得連連後退,他可不想剛剛從野獸嘴裡逃出來,又死在槍口下。
  裴千行遠望片刻,在那群看守裡他看見了看守頭領昆西,他的臉上又多添了一條傷疤,皮肉外翻,使他的臉更加猙獰恐怖。
  「沒想到他也活著啊。」史東也看見了昆西。
  裴千行冷哼了一聲:「我們不要過去,離他們都遠一點。」
  幾人甚至都沒打算去岸邊,直接在房子邊上一塊大石頭後暫作休息,沒有人注意他們,也根本沒人有閒心去注意他們。
  「就在這裡吧。」裴千行雙臂環抱依靠在石頭上,閤眼小憩。也許是終於能離開的緣故,他的心情看上去比之前好一些,面部線條也比平時柔和。
  安迪看到岸邊有那麼多研究員,不由得動了念頭,眼睛在裴千行和史東身上掃來掃去,一點一點往下坡挪動。
  「去哪裡啊?」裴千行懶洋洋地開口,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我……」安迪慌道,「你看我已經把你們帶到碼頭了,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饒我一命。我的同伴都在那裡……我想我該回去了……」
  「在我們回到大陸前,你休想離開。」裴千行冷硬地開口,不帶一絲餘地。
  「這……我……」安迪都快哭了,「你們就放我走吧,我對你們沒用了,還有可能成為你們的累贅。」
  「不是有可能,就是累贅。」裴千行無情地打擊,睜開眼睛,目光如刀,「不過還是不許走。」
  安迪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
  裴千行收回視線,又看向史東。
  事實上,他一點都不擔心安迪,控制住他不過是分分鐘的是,但他有點在意史東。
  從看到碼頭起,史東就心神不寧,一句話玩笑話都沒有說過。他眉頭緊皺,神情不安,一會四處張望,好像在尋找什麼,一會又低著頭,好像在思索什麼。
  他在焦慮什麼?幽靈狼是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人,死都不怕,又有什麼能左右他的情緒?
  但是裴千行什麼都沒有問,只是暗中觀察。
  終於史東憋不住了,踢了地上的安迪一腳:「喂,現在幾點?」
  安迪看了眼手錶:「五點差十分,船應該快來了,別著急。」
  「你說過船會停留一個小時。」
  「對。」安迪想了想又糾正道,「正常情況下是一個小時,現在不好說。」
  裴千行雙眸微斂,打量史東。
  史東躊躇片刻,又張望尋找了一會,終於下了個決定:「紅眼,我……」
  「砰!」岸邊傳來一聲槍響。
  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後,爆發出震天的喧嘩,幾人同時朝岸邊看去,看守和研究員們發生了衝突,一看守按耐不住開了槍。
  這一槍徹底激起了羊群的怒火,幾個膽子大的試圖上前理論,看守們又連連開槍,擊倒了好幾個人。
  裴千行等人在石頭後面靜觀其變。
  終於研究員仗著人多擁到了看守面前奪槍,雖然看守們一個個體格強壯,研究員大多四肢孱弱,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場面一時膠著不分上下。眼看研究員就要把看守推入海中,突然發生了異變。
  一名看守把打空了的步槍一扔,兩條手臂暴漲,鼓起的肌肉撐爆了衣服,露出綠色的皮膚,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變成黃褐色,如同野獸的爪子。他抓起最近的一個研究員的脖子,■擦一聲捏碎,輕輕鬆松地把屍體往人群裡一丟,然後兩隻手各抓住一名研究員腰,撕下了他們肚子上的肉。這兩名研究員還沒有立刻死,眼睜睜看著內臟掉出來,被驚恐的人群踩爛。
  那看守獰笑著,舉起血淋淋的雙手。尖叫聲震耳欲聾,研究員四散逃竄。
  石頭後的幾人看了也不禁駭然。
  「為什麼他們也異變了?」田樂心驚道。
  裴千行把安迪拎起來:「你們在看守身上也做實驗?」
  「沒有!」安迪斷然否認,「實驗是有風險的,我們沒有對看守進行改造!」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裴千行一時不得其解。
  這回研究員們真的聽話了,誰都不敢再上前一步,恐懼地往後躲。
  當秩序淪喪,暴力就成了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
  昆西滿意地拍拍那名看守的肩膀,向研究員們走去,他前進一步,研究員就後退一步,他再進一步,他們就再後退一步。昆西一腳踩碎地上的一個脾臟,鮮血噴濺四射:「還有誰想跟我討論一下排隊的問題?」
  研究員們一個個都嚇得不敢出聲。
  裴千行觀察後得出結論:「昆西一定也異化了,否則他掌控不了其他看守,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帶的這幾個人全部都成功異化,失敗的人早就被他處理了。」
  「一會我們還能上船嗎?」田樂心擔心道。
  裴千行眺望大海,海面上平靜無波,什麼都沒有。
  「幾點了?船怎麼還沒來?」裴千行問。
  安迪也緊張了起來:「五點一刻了。」
  「補給船以前會遲到嗎?」
  「我不知道,我怎麼可能去了解補給船有沒有遲到,不過我想船晚到一會算正常吧。」安迪不確定地說。
  「船不會來了。」語氣平靜,音量不高,卻足以引起眾人的注意,說話的人是鄧柒。
  在等船的時候,鄧柒也尤為安靜,既不說廢話也不跟人開玩笑,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一直遙望海面,就連看守和研究員的衝突都沒能吸引他的目光。
  安迪急道:「只是誤點而已!一定會來的!」
  鄧柒兩眼無光:「很明顯路德維希不想再要這個島了,他怎麼可能還放一條補給船來救人?他希望所有人都死在島上。」
  裴千行有點意外地看了鄧柒一眼。
  「可明明有些人已經乘船逃走了!」
  「他們只是開走了船而已,真的能逃走嗎?誰知道呢?」
  近乎冷漠的話語從鄧柒口中說出來,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他。
  「不可能!不可能!船一定會來的!」安迪大叫。
  「那怎麼辦呢?」田樂心憂心忡忡。
  反倒是史東平靜了下來,沒有了先前的煩躁,裴千行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種名為慶幸的情緒。
  但他無暇細思,眼下的形勢已是一團糟。
  「我們等等看,如果船真的不來,再想其他辦法。」
  可就在這時,意外再一次發生。
  一名看守可能是等得不耐煩了,走到水邊張望,好像這樣就能把船看來似的,突然之間,什麼東西從水裡竄出來,瞬間把他拖入水裡。
  
  第29章 椰子呢?
  
  巨大的水浪拍上岸,驚叫聲再一次傳遍整個碼頭。
  「水裡有東西!」
  不知道什麼人大叫了一聲,所有人包括那些恨不得站到水裡去等的看守都往驚得往陸地一邊靠。
  島上生態的異變已影響到了附近海域,水裡的魚也變得極富攻擊性,但直接跳出水面吃人,還是極為驚悚,雖然只有一剎那,可那魚分明比一個成年人還要大。
  可這還不算完,一名研究員害怕得逃回山坡上,抱著一棵大樹發抖,一條巨蟒纏繞在他頭頂上,悄無聲息地垂下頭顱,一口吞掉他的上半身。那研究員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被叼上半空中,下半身拼命地掙扎。巨蟒揚起粗大的身體,幾下把人吞了進去,脖子上鼓起一大塊。
  邊上的人看到這一幕,嚇得腿都軟了,坐在地上怎麼都站不起來。
  越來越多的野獸出現在岸邊攻擊人群,似虎似獅的貓科類敏捷地將人撲倒一口咬住咽喉要害,橫衝直闖的長鼻類把人一卷摔在地上,然後一腳踩扁,直立奔走的猿一拳能打穿人的腹部,人們像一群炸了窩的鳥四散逃竄,他們就是一堆移動的食物,任由野獸們獵捕。
  當一隻霸王龍踩著沉重的步子出現在岸邊時,混亂到達了頂點。
  裴千行那邊也無法倖免,他們接連殺死幾隻試圖攻擊他們的野獸,逐漸後退。
  「退回到房子裡!」
  裴千行和史東一左一右帶著他們跑回房屋,就在他們進門的剎那,裴千行猛地一頓,停下腳步張望。
  「你看什麼!」史東急吼道。
  裴千行加快腳步跟上隊伍,還有些魂不守舍。
  兩隻迅猛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它們全身覆蓋有紅藍雙色的鮮亮羽毛,纖細的前肢猶如一雙翅膀,跑動中一張一合。
  史東抬手丟出一個火球,火舌撩過迅猛龍的羽毛瞬間將其點燃,火焰與前幾天已大不相同,燃燒迅速溫度極高,眨眼間就燒掉了迅猛龍的需要,燒穿它的皮肉,直達骨頭。迅猛龍倒在地上痛苦地嚎叫。
  另一隻迅猛龍則撲向了裴千行,雖然它的速度奇快,可裴千行比它還快,在他撲上來的剎那錯開一步掐住了它的脖子,拇指和食指插入它的咽喉,鮮血源源不斷從兩個血窟窿裡涌出,幾秒鐘之內變成一具乾屍。
  但沒想到還有第三隻迅猛龍偷偷地潛到他們的身後,張牙舞爪地衝向鄧柒等人。休張開比它身體還要大的翅膀一扇,迅猛龍雖然比它大上好幾倍但還是被它從半空中扇下來,始熊貓瞅準時機一口咬斷了它的鎖骨,迅猛龍頓時失去攻擊力,倒在地上哀嚎,被其他路過的野獸咬死吞食。
  但是他們的戰鬥無法阻止混亂進一步擴大,眼見前方後方都被陷入瘋狂的人群獸群包圍,再繼續下去不過是落個精疲力竭的下場。他們看準一間辦公室衝了進去。
  他們剛剛將門鎖上,就有人在外面搖門,把門拍得■■直響,安迪條件反射地就要去開門,裴千行揪住他的後襟把他摔在地上:「你幹什麼!」
  「開、開門。」安迪哆嗦著說。
  還不等裴千行說什麼,那人猛地撞向房門,一蓬鮮血濺在小小的磨砂玻璃上,沒有呼喊,沒有求救,隨後是拖動和啃食的聲音。
  安迪雙腿發抖,要靠扶住桌子才不至於摔倒。
  裴千行寒著臉警告:「你自己找死不要緊,別害我們!」
  「我、我不是、是故意的……」安迪已分不清是被野獸嚇的,還是被裴千行嚇的。
  門外又響起凌亂又沉重的步子,裴千行喝道:「蹲下!都躲到桌子底下!」
  三人立刻乖乖地鑽到桌子下面,裴千行和史東緊貼著墻壁守在門邊。
  一墻之隔,聽著門外可怕的聲音,他們的心懸在半空中,生怕什麼時候會有一頭野獸破門而入。
  鄧柒擴散感知,血腥的畫面在他腦海中形成,他看見了人類和野獸或其他怪物們殺成一片的慘狀,一張張或猙獰或驚恐的臉在他面前閃過,強烈的恐懼和暴戾充斥著他的頭腦,陣陣銳痛,他低哼一聲,收回感應。
  每一分鐘對他們來說都像過了一年,這一個小時他們就像過了一輩子。
  許久的平靜之後,鄧柒開口:「都走得差不多了……」他的聲音裡沒有太多喜悅,只有說不盡的疲倦。
  裴千行放鬆了肌肉,半躺在墻上,調整情緒。
  史東伸出一條腿來碰了裴千行一下:「喂,前面在跑路的時候你發什麼呆?」
  裴千行的表情有瞬間的茫然:「我看見了祖克。」
  「那死胖子?那又怎麼樣?」史東不以為然,但田樂心驚得一跳,一抬頭撞在桌板下。
  「因為他確確實實應該是個死胖子,我殺了他。」
  史東也驚疑萬分:「你確定你沒有失手?」
  「我割斷了他的喉嚨!」裴千行肯定道,「而且你是在懷疑我吃飯的手藝嗎?」
  史東摸著下巴笑了笑:「不敢,紅眼看誰誰死。」
  裴千行懶得理他,貼在墻上聽了一會:「我出去看看,你們準備生個火,弄點吃的。」
  「生火?那不是還要到外面去撿木頭?」一想到可能遇到可怕的東西,鄧柒就心驚膽戰。
  裴千行沉著臉,嘩啦啦掃到一張桌子上的東西,重重地一拳砸下去,木質的辦公桌應聲而裂。
  「木頭。」裴千行丟下兩個字,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可憐的辦公桌,田樂心弱弱地說:「裴哥好像不太高興?」
  「因為本來以為能離開了吧。」鄧柒嘆了口氣,撿起一塊木頭碎片。
  史東看看碎了一地的桌子,一言不發地跟了出去。
  天邊只剩下最後的餘暉,海天相接處的雲彩映照成血一般瑰麗的色彩,把裴千行籠罩在血色之中。他抱著雙臂站在岸邊,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面部輪廓在夕陽下更加清晰冷硬,「在想什麼呢,不會是打算砍幾棵樹做一個筏子劃走吧。」史東肆無忌憚地開著玩笑,走到他身邊——又好像平時那個史東。
  裴千行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遠望海平面。
  史東見他不說話又道:「又或者等休長大了,讓它帶你飛。」
  「第六個晚上。」裴千行忽然道,「明天就是第七天,我在這個島上耽誤了一個星期。」
  史東不得不收斂起嬉笑:「也不能說耽誤吧,我們不是在求生嗎?」
  「耽誤!」裴千行堅定地重複。
  「那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史東沒有原則地妥協,「難道你外面有很著急的事嗎?」
  「有,非常著急。」
  「唉,你命都快沒了,還想著外面的事,先逃出去再說吧。」
  「如果死了反倒安心,問題就是我還沒死。」
  裴千行的話就像冰稜,又冷又硬,但是史東聽了卻十分對胃,他伸了個懶腰:「你說得對啊,死了反倒安心,可不就是因為還沒死嗎?」
  裴千行掃了他一眼,指著一棵掛滿果實的椰子樹:「去摘點椰子下來吃。」
  史東擼了下並不存在的袖子:「好!看我的!」走了幾步才覺不對勁,「喂,你這傢伙是在使喚我嗎?」
  裴千行凝視他片刻:「史東,那個時候,你想跟我說什麼?」
  史東對他所指的那個時候心知肚明:「啊,沒什麼,那個時候就是想感嘆終於能離開這個鬼地方,沒想到還是被攪和了。」
  裴千行牽了下脣角,帶著嘲諷的意味,清亮的眼眸牢牢地盯著他:「幽靈狼,我是個怕麻煩的人,所以不喜歡探人隱私,但是如果有人影響到了整個計劃,我不會輕易饒過他的。」
  說完,裴千行轉身離開,史東苦笑著搖了搖頭,跟在他身後。裴千行駐足回頭:「椰子呢?」
  「啊啊,我這就去摘,你等著。」史東趕緊跑向椰子樹,跑到樹下才意識到不對,懊惱地捶著腦袋。
  
  第30章 我們的敵人不僅僅是怪物
  
  史東左手右手抱著好幾隻椰子回到碼頭辦公室,看見裴千行正在處理一隻狼,腳邊還躺著一條不太大的死恐龍,鄧柒和安迪正在往火堆裡添木料,休興奮地圍著火堆跳來跳去,那隻大熊貓則坐在火堆邊,胖乎乎的身體卷成一個球,肥胖的前肢愜意地擱在軟綿綿的肚子上。田樂心在邊上小心翼翼地伺候:「滾滾,你是要吃恐龍肉還是狼肉?」
  「你還給它起名字了?」史東驚詫。
  「是啊,總得有個稱呼吧。」田樂心一門心思照看熊貓大爺,「滾滾,你要吃熟的肉還是生的肉。」
  史東把椰子一丟:「不開心!」
  裴千行翻了他一眼:「怎麼了?」
  「為什麼這隻熊貓可以舒舒服服地坐著等吃,我就要累死累活地幹活?」
  「你嫉妒一隻熊貓?還能不能好了?」裴千行麻利地把狼皮和狼肉連接的部分割開,撕下整張狼皮。
  「我嫉妒的是它有人伺候,要是我忙活了一天,有人點頭哈腰地問我:幽靈狼,你要吃雞肉還是鴨肉?或者:幽靈狼,你腳酸嗎手酸嗎要捏捏嗎?那就好了。」史東往裴千行身邊一蹲,掐著嗓子怪模怪樣地說了半天,然後期待什麼似的看著他。
  裴千行把切好的狼肉向史東一推:「插上去烤吧,我要那塊腿肉,記得要焦一點。椰子打開一個,我口渴了。」
  史東衝他瞪眼睛。
  「烤呀,看我幹什麼?不吃晚飯了?」裴千行又把恐龍拖過來處理。
  「為什麼要我幫你烤?」
  「難道我閒著了嗎?」裴千行把恐龍舉到他臉上。
  史東灰頭土臉地開始烤狼肉。
  離島失敗,眾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默默地吃著晚餐。
  裴千行切了一塊肉,用刀尖挑著送到休嘴邊,休脖子一伸愉快地吞進肚子,跳到他膝蓋上,粗糲的小腦袋在他大腿上蹭。
  「你是不是又重了?」裴千行只覺腿上沉甸甸的。
  剛出生時休還只有巴掌大,到了第二天晚上就有一節手臂般大小,今天早上站在裴千行肩膀上已是沉沉的,現在都快站不住了。
  它身上鱗片已完全硬化,稜角分明,表面還有如葉脈般的紋路,好像藝術家一片一片雕刻而成,翅膀上已長出一層薄肉,扇動起來呼呼有聲,拍打一次就能上升幾十米,它的爪子愈發銳利,尖尖的彎鉤能輕而易舉地刺破普通獸類厚實的皮,寬大的下顎能把粗大的骨頭咬得粉碎。
  裴千行摸了摸它的翅膀,它發出尖細的叫聲,舒服地在他掌心磨蹭。「長得真快啊,來噴個火看看。」
  休哈哈噴了半天,還是只有一團黑煙。
  「真笨。」裴千行彈了下它的腦袋,眼中是難得的溫柔。
  安迪誠惶誠恐地爬到裴千行身邊,趴著觀察休的一舉一動:「天哪天哪天哪!」
  裴千行把休抱到另一邊,安迪也跟到另一邊:「這是龍嗎?天哪天哪天哪!」
  裴千行再把休抱回來,安迪又跟了回來:「真的會有龍這種生物出現!太不可思議了!我能摸一下嗎?」
  休扇著翅膀嗷嗷抗議,裴千行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別手動手腳的,我有話問你。」
  對上裴千行淡漠的眼睛,安迪冷靜了下來,正襟危坐:「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方法能離開,否則也不會有這麼多人等在碼頭了。」
  裴千行仔仔細細地擦拭匕首上的油脂:「這裡只有你對這座島最熟悉,難道你想一輩子呆在島上做野人嗎?」
  安迪絞盡腦汁,幾次他已無比慶幸跟這些人在一起,如果是自己在岸邊等船,恐怕早就成為別的東西的晚餐了:「只要能活著,做野人也行。」
  「你以為真能安安心心做野人嗎?且不說島上分分鐘要你命的野獸和怪物,其他問題比如淡水缺乏,鹽缺乏,食物單一造成的營養不良,還有疾病,每一種一不小心就能致命,而且你應該發現了,島上的生物正在變得越來越怪異,越來越強大,也不知道到底算進化還是退化。」
  裴千行的一番話讓所有人的心情都變得沉重,各自陷入深思,他們並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而是無暇去思考,亦或是說,不敢去思考。
  「是基因改造!」安迪糾正。
  「閉嘴!」裴千行喝道。
  史東正在擦槍,儘管步槍裡面只有一發子彈,儘管他現在根本就不用槍,但還是保持著這個良好的習慣。他把步槍的零部件一個個拆開,擦拭乾淨,再重新組裝,仿佛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藉此獲得寄託和心靈的洗滌,就跟裴千行一閑下來就要磨刀一樣。
  「那麼你說說基因改造,你們的什麼日計劃。」他總是漫不經心的,只有在必要時刻才化身為狼。
  「是紅日計劃!你們想知道什麼?我是這個研究基地建立之初就進組的。」安迪已完全拋棄了什麼保密原則,「我之前說過,人類太過渺小,基因太過脆弱。但實際上所有生物的基因都有著無限的可能,他們藏在每一個細胞裡,只要能打破基因壁壘,就能喚醒古老而強大的基因,道格拉斯教授就在海涅先生的資助下建立了這個基地,做基因研究。」
  「這麼簡單?」史東狐疑。
  「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事情啊,就是科學研究而已。」
  「不對,不可能。」史東搖頭,「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說說其他的吧,比如你們是怎麼改造我們的?一路上我遇到好幾個人,看起來成功率還挺高?」
  「也就是從上一批開始成功率才有所提升的,初步成功率能達到50%吧,主要是因為更換了培養基。」
  「什麼玩意兒?你們用什麼東西做培養基?」
  安迪低著頭,咬了咬脣:「用活人。」
  史東譏笑:「你還敢說你們的研究不是反人類?」
  安迪把頭低得更低了,以前他會狂熱的說一切為了科學,可這兩天的經歷快消耗了他所有的熱情。
  「你們是怎麼改造的?把我們迷暈了後動手術?」裴千行問。
  「是注射劑,注射後18到24小時基本完成,如果生命體徵正常就是初步成功,然後觀察後續進化,如果失敗就會直接死亡。」
  「注射劑?」裴千行與史東對視一眼,「看守有機會拿到注射劑嗎?」
  「你是說那些看守是自行注射進化的?不會吧,會死的啊。」安迪不信。
  裴千行冷聲道:「你不了解那些人,他們多少知道注射後會發生什麼,強大的力量擺在他們面前,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而不動心,尤其是基地被廢棄生物暴動後,更加堅定了他們孤注一擲的決心。」
  「可是每次注射劑都是按人頭給的,不可能多的。」
  「如果他們直接殺掉人,拿走注射劑不用呢?」史東假設。
  「藥劑都是由我們研究員來注射的。」
  「串通幾個研究員又有什麼難的?」
  「可每個實驗品的情況,或生或死,都要上報的。」
  史東同情地看著他:「可憐孩子,你讀書時一定沒有做過弊吧,人生一大缺憾啊。」
  安迪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裴千行舉起匕首,藉著火光,慢條斯理地檢查匕首上是否還有污漬,光可鑒人的刀身映照出他面無表情的臉:「這麼說來,也許,我們的敵人不僅僅是怪物。」
  
  第31章 看好你的鳥!
  
  「也許我們可以追蹤他們。」鄧柒突發奇想,「他們肯定想離開這座島,他們也在這座島上生活過,也有一定的了解,說不定他們能有什麼方法。」
  眾人的視線匯集到鄧柒身上,裴千行思索道:「的確是一個辦法,不過非常危險。他們不可能任由我們跟著,搶占他們的逃生機會,其次他們異化方向異化強度如何實力如何,很難做出判斷,而且他們的人還比我們多。」
  「說不定他們還打算跟蹤我們呢。」史東笑道。
  「有這個可能。」鄧柒連連點頭。
  「不過總比沒辦法好,你找找他們位置,以備不時之需。」史東道。
  夜深人靜,裴千行靠在墻邊守夜,休睡在他身邊極為依賴他,修長的脖子擱在他手肘上,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微弱的火光在墻上投下他巨大的陰影,他的手裡玩著匕首,鋒利的刀在指尖轉得眼花繚亂,眼睛盯著黑暗中晃動的人影。
  從陰影裡挪過來的人不是來換班的史東,而是安迪。
  「有事?」裴千行的聲音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清冷。
  「我又想起來一件事。」儘管安迪不太敢跟裴千行說話,但還是鼓起勇氣道,「有次我跟單獨跟教授外出,搭乘的是直升飛機。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我不確定飛機有沒有壞,有沒有被開走,或者別的什麼,真的不是很確定……」
  裴千行挺直了半躺著的上身,眼神從慵懶瞬間轉為銳利:「飛機在哪裡?」
  「停機坪在研究基地主建築的山頂,我想我應該記得路。但是我們得先回去,當然也有可能早就被老闆開走了……」安迪越說越輕。
  「萬一路德維希在飛機上做手腳呢?就等著有人自投羅網。」史東從陰影中走出來。
  「是啊,很有可能,那還是算了。」安迪畏畏縮縮地往邊上靠,有點慶幸不用回主基地,但又因為少了逃脫的機會而失望。
  但裴千行和史東卻認為可以是一條出路。史東開啟了日常挑釁,撞了撞裴千行的膝蓋:「喂,會開飛機嗎?」
  裴千行沒好臉色:「會一些。」
  「紙飛機?還是遙控飛機?」史東不懷好意地笑。
  「我想你應該是更擅長打飛機。」裴千行就知道他說不出好話,「我睡覺了。」
  史東笑得眉飛色舞與他揮手告別。
  第二天,也就是裴千行被綁到這個島的第七天。
  一早他們就出發返回研究基地主建築,也就是位於小島中部的山內部。
  這回運氣好,他們在中途發現一輛電瓶車,試了一下居然能用。史東坐在駕駛座上,看看副駕駛座的裴千行,再看看後座抱著滾滾的田樂心,背著背包的鄧柒還有四處張望的安迪,總覺畫面十分詭異。
  「開車啊,別浪費時間。」裴千行發號施令。
  休跳到方向盤上興奮地交換,張開的翅膀完全遮住了擋風玻璃。史東揪著它的尾巴把他丟給裴千行:「看好你的鳥!」
  終於能享受一回風馳電掣般的快感,沿途遇到突然躥出來的野獸,他們信手斬殺,半個小時後抵達主基地。
  再裡面只能靠走的了,基地比他們前一天離開時還要混亂,如果說昨天還能看見些完整的桌椅,那今天已基本成為廢墟,完全看不出幾天前這裡還在進行尖端的科學實驗。
  走了一段路後,鄧柒神色異樣,時不時回頭顧盼。
  「我們……好像有什麼人跟著我們。」鄧柒說。
  裴千行警惕地停下腳步,環視一圈,側耳傾聽,並沒有發生任何異常:「哪裡有問題?」
  「不,還不在這裡,他們還很遠,但是我能感覺得到。」鄧柒集中注意力,畫面漸漸在他腦海中清晰,看見了一行手持槍械,身形彪悍的人,為首的臉上有兩條疤,一條舊傷,一條新傷,「是昆西他們!」
  「有沒有祖克?」裴千行緊繃著臉。
  「我看看。」鄧柒努力將腦海中的畫面深化,「沒有,沒有祖克……一共是六個人。咦,不對!我好像又看見祖克了,可是……好奇怪啊!」
  「你嘰裡咕嚕地在說什麼?」史東抱怨。
  「我不知道,非常奇怪,我能看見他,但是我感覺不到他!」
  「什麼意思?」他們還是聽不懂,「究竟在還是不在?」
  鄧柒斟酌道:「他在,但是跟別人不一樣!」
  「我明白了。」裴千行的臉色不太好看。
  史東嚴肅道:「你確定他們是衝我們來的?」
  「我不確定,但我認為是的,他們走的都是我們走過的路,哪有這麼巧這麼多條岔路就選了這一條。」
  「難道他們也有能精神感知的人?」史東懷疑。
  安迪首先否定:「哪有那麼高的觸發率?基因強化的多樣性多到幾乎無法統計,完全依個體而定,小範圍內出現能力相似的人概率太低了!」
  「也許是別的什麼追蹤方法?」裴千行猜測,「我們走快些。」
  但是步行速度再快也快不到哪裡去,十幾分鐘後兩隊人的距離再度縮小。
  「不走了。」史東抹了一把汗,踹開一間雜亂無章的屋子,拖了張姑且算完整的椅子一坐,「我們就在這裡等他們,看他們耍什麼花招。」
  如果無法甩脫,以逸待勞未必不是一個好方法。裴千行靠在門邊,側耳傾聽,他的耳朵已靈敏到能聽見幾百米外的聲音,只要靜下心,剝離雜音,聽清他們的對話也不在話下。
  「真被你這個烏鴉嘴說中了。」裴千行斜了史東一眼,「他們打算跟著我們,尋找離島的方法。」
  史東拍了下大腿:「腦子太聰明了也能怪我嗎?」
  「他們來了。」裴千行向後退了一小步。
  史東起身整了整著裝,大搖大擺地走向門口:「我去會會他們。」經過裴千行身邊時,點著他的肩膀,「你,掩護我。」
  裴千行的脣角露出極淡的笑意。
  昆西一行一直追蹤過來,在十幾米處遠停下了腳步,似乎在觀察他們的動向,不敢輕舉妄動。
  「跟個妞似的追了我們那麼久,現在又躲著不出來,是害羞了嗎?」史東大大咧咧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昆西從墻後探出一點腦袋:「幽靈狼。」
  「出來吧,別害怕,我會很溫柔的。」
  昆西裂開嘴獰笑:「不如讓你的人也都出來。」
  「我哪有什麼人啊,都是些拖後腿的。」
  史東招了招手,裴千行慢慢從房間裡走出,身體肌肉緊繃,隨時處於待發狀態,其他人跟在他身後。
  「紅眼。」昆西的傷疤臉猙獰地抽搐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裴千行淡淡地看著他,眼神一如既往的輕蔑。
  昆西這邊的人也從墻後出來,一共七個,其中有一個竟然頂著個豬頭,鼻子時不時拱一下,祖克就像一座小山一樣站在他們最後,膚色青黑,眼球渾濁,脖子上有一條恐怖的豁口從左至右,用麻繩粗糙地縫住。
  他們是靠豬頭人的嗅覺追蹤到此,那豬頭人即使在極為混亂的氣味中也能分辨出他們幾人的味道。
  兩邊劍拔弩張,互相警惕,緊張的氣氛籠罩四周。
  
  第32章 我在,你怕什麼
  
  「喔喔喔,冷靜一點,我不是來跟你們打架的。」昆西做出安撫的手勢。
  史東向前邁了一小步,這一步踏出去,那邊除了昆西全都動了,捏拳頭的捏拳頭,身體異化的異化。史東卻像沒人似的嗤笑:「不是來打架的,總不見得是來請我們參加派對的吧。」
  對於這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昆西捧場地笑了一聲,這種事如果換做別人來做,恐怕還會讓人感受到友好,但換做昆西,只是愈發加劇了警戒心。
  「我們合作,怎麼樣?」昆西在兩隊人之間劃拉了幾下。
  上一次有人提出合作,結果證明是圖謀不軌,最後被霸王龍吃了,這人就是法比奧。現在又有人提出合作,這個人是曾經極不友善的看守頭子。
  「我們本來就無冤無仇,看管你們不過是受人指使,我們也是受害者。我們有共同的目的,都想離開這座島,我們都有實力,不是那種走幾步就喘的可憐蟲。」昆西試圖說服,視線經過鄧柒等三人時雖有疑慮,但沒有表現出來,「但是我們終究還是人少,這裡的怪物實在太多,我們一起走,會安全許多。」
  「說得好像挺有道理的。」史東撓著下巴,偷偷與裴千行交換了下眼色,「可問題是,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離島啊。」
  昆西的小眼睛轉了一圈:「別開玩笑了,幽靈狼,你們要是沒有離島的辦法,還費盡心思回來幹什麼?」
  氣氛凝重,這些人都非純良之輩,兩方對峙,哪一方稍有示弱,就有可能淪為魚肉。
  裴千行突然哼了一聲,這輕輕的一聲,就像戳破氣球的針,打破了僵局。
  「哈哈!」史東假笑了幾聲,「跟你們說笑呢,不要那麼嚴肅,在這鬼地方要學會自我娛樂,否則非得被逼瘋不可。」
  「呵呵。」昆西跟著假笑,「說得是啊,那麼我們說好了。」
  「走吧。」史東歪了歪頭。
  兩隊人匯成一隊,當祖克靠近時,裴千行多看了幾眼,他喉部的肌肉組織壞死腐爛,皮膚上浮現屍斑,甚至還能聞到他身上的腐臭味。
  鄧柒能感知到的均是活物,這祖克分明就是已經死了,可居然還能像正常人一樣行動,不過以這裡空氣的濕度和溫度來說,他的腐爛程度又遠低於正常。他是變異成喪失了嗎?裴千行暗想。
  田樂心更是遠遠地躲著祖克,雖然有那麼多人在,雖然有裴千行和史東做依仗,可這段日子對他造成的心理陰影恐怕這輩子都無法消除。原以為祖剋死了,心裡多少輕鬆了一些,可現在又半死不過地出現在面前,內心深處的恐懼又開始作祟,不管這傢伙是死是活,躲遠一些總沒有錯。
  不過還是有些不同,至少他現在有了個滾滾。田樂心想著摸了摸滾滾的脖子,滾滾看了他一眼,扭著屁股跟上隊伍。
  鄧柒則一直盯著那個頂著豬頭的人看,平時看到野豬也就算了,偏偏一個高高大大的人脖子上長了顆豬腦袋,這讓鄧柒不想去注意他都難。豬頭人的頭完全是一隻野豬的模樣,臉上全是深色的鬃毛,兩隻犬齒長出嘴巴,向上彎起。
  就是這個人用不同的方法,達到了和感知一樣的追蹤效果?明明精神感知聽上去很厲害的樣子,可實際運用起來也就跟個豬頭人一樣?不應該吧?鄧柒思索著。
  豬頭人自知模樣怪異,但因為異化層次比較低,把豬頭變回人頭需要點時間,所以暫時只能保持著豬樣。他被鄧柒看火了,拱豬鼻子腦袋頂過來:「看什麼看!」
  豬頭說出人話,鄧柒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扭過頭去,極力控制住面部肌肉。
  最不安心的就是安迪了。他剛剛對裴千行等人放心了一些,又來了一群跟匪徒沒什麼兩樣的看守。
  他對史東輕聲道:「人太多了吧。」
  雖然他說得很含糊,但史東明白,普通直升飛機能有多大,這裡連人帶動物有十來個,祖克一個人的體重抵兩個,怎麼可能都帶走?
  「難道你們不先商量下決定去留的方法再合作嗎?」
  「沒這個必要。」史東完全不在乎。
  安迪急道:「太有必要了,直升飛機裝不了那麼多人!肯定有人走不了!」
  史東涼薄地看著安迪:「你認為我們所有人都能平安無事地抵達停機坪?」
  安迪啞口無言。
  「你認為有了規則,昆西就會遵守規則?」史東道,「未免太過天真。」
  「說的是啊。」安迪喪氣道,「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他根本就是個沒有操守,沒有信用,心狠手辣的無賴。」
  「說得沒錯!沒操守!沒信用!無賴!換做是我,我也不會遵守什麼狗屎規則的!誰要我死,我就先讓誰死!」史東拍著安迪的肩膀,在他瞠目結舌的注視下離開。
  有了昆西等人的加入,對付路上的一些普通的怪物變得輕鬆許多。他們的戰鬥力不容小覷,除了碼頭上見過的那個綠皮膚的,還有野豬人、祖克之外,有個人的肌肉能瞬間膨脹三倍,輕輕鬆松地擊穿一面墻,有個人是蜘蛛人異化,噴出的毒液能幾秒鐘內置人於死地,還有一個是狼異化。
  唯獨昆西,看不出究竟有什麼能耐,每次戰鬥他都躲在後面,仍由他的人去打打殺殺。但其他人都對法十分忌憚,不知道他隱藏了什麼。
  掃清障礙,大半天走下來,他們終於接近停機坪。
  「就快到了,還有兩層。」安迪走在最前面,因為接近終點有些興奮。
  拐過一個彎,手電掃過去,沒有看到預期的通道,一堆亂石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什麼情況?」急躁的昆西捶著石塊。
  唯一一條通向山頂的路塌陷了,大塊大塊的山石把走廊塞得嚴嚴實實,連光都透不出來。
  史東拿掉一塊小石頭往裡面看,除了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為什麼會這樣!你是不是帶錯路了!」昆西暴躁地對安迪吼。
  「就是這條路,我不可能走錯的!」安迪心慌意亂地辯解,「是地震,一定是事故那天的地震把山體震塌了。」
  昆西憤怒地對他的人吼:「還不快點來這些見鬼的石頭搬走!」
  幾人陸續上來搬石頭,祖克發揮了優勢,一個人搬一塊一人高的巨石,連氣都不喘一下——當然他本來就沒有呼吸。
  可搬開一塊石頭,更多的石塊掉了下來,好不容易清理掉一部分,後面還是一堆石頭。
  「快快快!想活命的話趕緊搬!」昆西吆喝著,拿余光瞟史東這邊的人。
  鄧柒等人猶豫著要不要去幫忙,史東開口道:「這條路一時半會恐怕是打不通的。」
  「那你說怎麼辦?」昆西偽裝出來的和氣快要端不住了。
  「停機坪在山頂,或許我們可以繞到外面爬上山。」
  「我們對山上情況不了解,恐怕也要耽擱很多時間。」裴千行思索道。
  眾人正考慮著這個方法的可行性,安迪忽然道:「我想起來還有條路,其實也不能稱之為路。」
  「怎麼走!」所有人都轉向安迪,對他們來說再在這個島上多呆一秒都是折磨。
  「你們跟我來。」
  安迪帶著他們折返一段路走向另外一條岔路,走入一個窄小的甬道,盡頭的門厚重結實,是用特殊材料製成,門背後空無一物,他們進入了宛如地獄深淵般的世界。
  這是一個豎插在山體內部的巨大圓柱體,腳下深不見底,黝黑無光,仿佛直通地心,頭頂直上天際,隱約可見一絲天光。
  在如此廣闊的空間下,人就像螞蟻一樣,渺小脆弱。
  就連史東都不敢過多地向下看:「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我們用來飼養大型海洋生物的。」安迪指指上方,「上面也有一個這樣子的通道,穿過去後就是停機坪的下層。」
  「魚缸是嗎?」史東看了眼黑漆漆的腳下,「現在裡面養著什麼?」
  「沒東西,前陣子剛剛放空,研究結束後放回海里了。」安迪指著一側,「你們看,這裡有爬梯可以通到上面。」
  裴千行摸了一把,滑膩膩地長著些苔蘚,沒有什麼保護措施,摔下去鐵定粉身碎骨。
  但他們無路可選,要麼回去搬石頭,說不定搬到一半被落下來的石頭埋在裡面,要麼去爬山,忍受野獸的威脅,要麼就只能爬魚缸。
  「上去之後就到頂層了?」昆西陰沉地問。
  「沒錯,上去之後就能看見一扇門,連接著一條走廊,走廊盡頭還有扇門,門後是台階,再往上就是停機坪!」安迪心無芥蒂地把路線都說了出來。
  昆西的傷疤臉扭動了一下,滿意地點頭。
  裴千行和史東卻從中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越接近終點,潛藏的危機就越容易爆發,但他們並沒有直接說出來。
  「那就開始爬吧。」裴千行道,「安迪先上,上面的門應該也有鎖吧,你去開。」
  眾人均沒有疑義,安迪搓了搓手,抓著墻上的扶手,小心翼翼地攀上爬梯。
  裴千行掃了他們一圈繼續道:「第二個田樂心。」
  「不合適吧,紅眼。」昆西哂笑,「你的人走了一個,接下來應該讓我的人先走吧。」
  「這傢伙是研究員,可不是跟我一夥的,而且他是給大家帶路。」裴千行故意與他兜著圈子,表現出很難商量的樣子。
  「那也是你們帶來的人,我可管不了那麼多。」
  「好,你們誰下一個?」
  「我走。」越早爬到頂越安全,昆西當然不會把這個機會讓給別人。
  「好,那你先爬吧。」
  「等等,我們先把次序排一下。我們的人多,得先上幾個。」
  裴千行冷眼一瞟:「人多就得先上?好像也沒這個道理吧?田樂心你排在他後面。」
  昆西沒有過多爭搶:「祖克後面一個。」
  裴千行正在把滾滾綁在田樂心背上,當昆西說出這句話時,明顯感覺到田樂心身體一僵。田樂心畏懼道:「那我還是晚點爬吧。」
  「你自己放棄就換我的人了。」昆西搶道。
  他為什麼那麼在意祖克?不可能只是為了嚇唬田樂心。
  裴千行心存疑問,把滾滾裝在繩子串成的網兜裡,緊緊系在田樂心背後:「你爬就是,我在,你怕什麼。」
  他的語氣十分冷淡,但對田樂心來說沒有比這更暖心的話了,剎那間他覺得充滿了力量,無所畏懼。
  「托尼,下個你。」昆西指著綠皮膚。
  「鄧柒。」裴千行衝鄧柒抬抬下巴。
  鄧柒沒有二話。
  「博爾曼。」接下來是蜘蛛人。
  剩下就是裴千行和史東了,裴千行挑了下眉:「你先還是我先?」
  「你爬就是,我在,你怕什麼。」史東故意學著裴千行剛剛說話的語氣,擺出一副冷酷淡漠的表情,拽得不像話。
  裴千行的冷臉上露出些許笑意。
  裴千行之後是肌肉強化者,然後是史東,再之後是野豬人和狼人。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攀上爬梯,在通天的魚缸裡緩慢向上。
  長時間的機械動作,使他們的肌肉產生疲勞,但他們手腳抖得再厲害,也不敢鬆手,咬緊牙關往上爬。
  眼看三分之二過去了,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忽然他們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咕嚕咕嚕,有點像什麼東西在水裡吐泡泡的聲音,半封閉的圓筒有攏音效果,聲音被放大,經過反覆折射又變得模糊古怪。
  「什麼聲音?」有人問。
  史東向下張望,除了黑洞洞不見底的深淵,什麼都看不見:「快爬!」
  不用他催促,梯子上的人均是心急如焚,一個個使出吃奶的力氣向上爬。
  呼嚕呼嚕,聲音越來越響,迴盪在他們四周,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們耳邊怪叫,震得他們胸口陣陣發麻。
  昆西已趕上了先爬的安迪,他暴躁地喊著:「爬快點!你磨蹭什麼!爬不動了就自己跳下去!」
  安迪被他催得心慌意亂,幾次手腳打滑,速度更加慢了。
  咕嚕咕嚕,呼嚕呼嚕,巨大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都快分不清源頭在哪,好像到處都有怪物在威嚇。
  「爬呀!快點!再快點!」
  喘氣聲混在怪聲中,身體像被掏空了,心臟在肆無忌憚地亂蹦,手腳早已發軟,只會條件反射地爬梯子。
  一個灰白色的東西出現在黑暗中。
  爬在最後的野豬人驚聲尖叫,頂著上面的人:「出來了!哼!那東西出來了!你們快爬啊!」
  「你不是說裡面沒東西嗎!」昆西高聲咒罵。
  安迪爬得氣喘吁吁,話都說不完整:「我、不知、道!確實是、沒有的!」
  「那現在出來的是什麼!」
  「不、不知道!」
  裴千行怒道:「你別跟他說話了!讓他集中精力爬!」
  呼!一根灰白色的東西從他們下面甩過,下端粗,上端尖,上面還長滿吸盤,好像是一根觸須。
  「章魚!是大章魚!哼!」野豬人聲音都變了調,他的頭已恢復成人樣,但鼻子還沒變回去,說話時還會發出豬一樣的聲音。
  裴千行低頭看去,巨型章魚圓溜溜的腦袋從黑暗中浮現,好像是黑霧中鑽出來的邪惡生物,是大海傳說中的大海怪,能輕而易舉地吞掉整艘大船,它又長又粗的觸須幾乎塞滿了整個圓筒,不停地扭動揮舞,散髮著海腥味。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章魚!你們這些見鬼的研究!」即使是裴千行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它的觸須粗壯如樹木,最大的吸盤差不多是成年人大小,敲擊在筒壁上發出砰砰的巨響。它甩出一根觸須試圖抓他們,幾人蹭蹭蹭又往上躥了躥,觸須在他們腳底劃過,重重敲在梯子上,梯子■當一聲劇烈震動,崩掉幾個焊死的螺絲。
  再這樣下去他們全都得栽在裡面,逃過了霸王龍的追捕,躲過了野獸群的襲擊,總不能在最後關頭,被一隻章魚給吃了。
  「快!速度再快點!再爬上去一點它就夠不到了!」求生的本能激發了他們的潛力,他們就像一串猴子迅速爬動。
  嘎吱嘎吱!
  梯子忽然發出刺耳的聲音,不斷抖動,好像有什麼人在底下大力搖晃。
  野豬人大叫:「它爬上來了!章魚在爬梯子!」
  圓筒的四壁很滑,只有抓著梯子才能向上。
  一群人亂作一團。
  「快啊!你們快啊!」
  「你踩到我的手了!」
  「你再踢我我就把你拽下來喂章魚!」
  「狗屎!到了沒有?」
  章魚再次發起攻擊,粗壯有力的觸須呼嘯而過,掃中野豬人的小腿。
  「啊!我的腳!」他的小腿頓時鮮血淋淋,好像被數把刀割過。
  章魚的吸盤裡硬化的骨質,越靠近根部越鋒利,凡是被卷進去的生物瞬間割成粉碎,就像一個巨大的移動絞肉機。野豬人只是被觸須的末尾擦過,就已經疼得鬼哭狼嚎。
  沒有人關心他的腿,大家都在努力地爬,生怕爬慢了被它吞掉。
  「到了到了!」一扇門出現在安迪身側,他顫抖著手按密碼。
  觸須又甩了上來,卷住了野豬人的腿,只聽到骨頭碾碎的脆響,他的右腿以下被卷走。
  「我的腳!我的腳沒了!」野豬人拔高了聲調嘶吼,他掛在梯子上,人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血滴滴答答地流。
  昆西不停地催罵,野豬人哀嚎著他的腿,狼人抓著史東的腳像越過他被他一腳蹬開,史東甩出一個火球,可對龐大的章魚來說太過微小,落在它潮濕的身上就熄滅了。
  血腥味刺激了章魚,觸須在空中狂亂舞動,爬梯被它晃得搖搖欲墜。
  已經喪失求生慾望的野豬人抱著梯子痛哭流涕,觸須靈活地卷住他的身體,把他拽了下來,一下子埋進柔軟的肉堆裡,壓成粉霽,一蓬血霧噴了出來。
  安迪打開了門,手腳發軟地爬了進去。
  「你給我快點!」不等安迪站穩,昆西就迫不及待擠了進去把他撞倒在地。
  一站上走廊就能看見前方有一扇門,昆西橫衝直撞地衝向大門,一腳踩在安迪腿上。
  「啊!」安迪慘叫一聲,左腳腳踝■的一下,一陣劇痛。他扶著墻起身,發現左腳無法落地,必定是骨折了。
  其餘人緊跟而上,慌亂地鑽進走廊。
  裴千行並沒有看見他受傷的過程,經過他身邊時掃了他一眼:「怎麼了?」
  安迪是怎麼都說不出骨折這件事,只能咬著牙道:「沒事。」
  史東飛奔過來,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峻:「快走,章魚爬上來了!」
  大章魚吃完野豬人,順著梯子爬了上來,輕輕鬆松追上這些人類。
  「快走!」裴千行追上史東。
  安迪邁出一步,腳一碰到地面就鑽心地疼,連路都沒法走,別說跑了,他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要求助,可只是伸了下手,一個字都沒有說。
  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一個受了重傷的人,是必然會被團隊丟下的,安迪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又怎能拖累其他人呢?
  可他,還是想活命啊。
  就算疼死了,也得逃命,安迪拖著腳走了幾步,已是滿頭大汗。
  狼人最後一個鑽進走廊,一臉恐懼,面色蒼白如雪。
  章魚就跟在他身後,灰白色的觸須緊追不捨,扭動著跟進走廊,奮力甩動。
  就好像被棒球棍擊中似的,狼人的背心被狠狠一擊,一口鮮血噴出,摔倒在地,就倒在安迪腳邊。
  「它來了!我要死了!它來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狼人囈怔般重複。
  同病相憐牽動了安迪了善心,儘管自己都疼得要死,還是彎腰攙扶狼人:「快起來!我們一起走!」
  觸須又爬進了走廊。
  狼人跌跌撞撞地起身,驚恐地看著身後的觸須,又看看扶著他安迪,眼神從恐慌轉為狠戾。
  當安迪醒悟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狼人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向後一擲。
  腳受傷的安迪根本無法維持重心,重重地摔在地上,觸須像長了眼睛一樣,瞬間將他卷住。
  
  第33章 我有個事
  
  安迪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意識,就是在被拖動,通往生的大門越來越遠。
  要死了嗎?
  安迪瞪著眼睛,無助地趴在地上。
  就在他要被拽下去的瞬間,手上一重,止住了下墜的勢頭,茫然的眼中有了焦點,他看見了裴千行的臉以及他的嘴在張張合合。
  他在說什麼?
  「你在搞什麼!能不拖後腿嗎!真是個累贅!」
  聽力漸漸恢復,安迪聽見了裴千行的叫罵。
  裴千行火冒三丈,都快跑到門口了,回頭一看,看見安迪拉了狼人一把,狼人卻把安迪往後一推,下一刻肥大的觸須就將他卷走。
  太不讓人安生了!連專心逃跑都不會嗎!
  他一隻手攀著走廊的扶手,一隻手抓著安迪,忍不住咒罵,但當他看見觸須開始蠕動絞緊時,他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觸須一圈一圈卷住安迪,吸盤的骨質翻出凸起,像一把把刀在切割安迪的下半身,鮮血從縫隙中迸出。
  但安迪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看著裴千行:「為什麼你回來了?」
  裴千行火得不行:「給我閉嘴!」
  「我的腿骨折了。」
  「你怎麼不早說!」現在已經不是骨折的問題,而是整個身體都快被絞碎的問題。
  安迪卻忽然笑了,好像遇到了什麼特別開心的事,他看見裴千行抓著的他的手繃得骨節發白,看見史東一拳把狼人揍得滿地找牙然後拖走。
  他們沒有丟下我,他們回來救我了,儘管我快要死了。
  安迪抽搐了一下,喉嚨裡涌出一口鮮血,他的內臟受到壓迫被碾碎。
  「我要跟你說件事。」安迪努力攀住裴千行的手。
  「別廢話!我拉你上來!」但是章魚纏住了他,想要把他拉上來談何容易。
  觸須像絞盤一樣轉動,骨頭接二連三地發出爆響,鮮血像絞毛巾擠出的水。
  下一秒,裴千行只覺手上一輕,安迪的腰部以下被徹底絞碎,骨頭、碎肉、內臟像垃圾一樣掉下去。
  沒救了。
  裴千行沉下了臉。
  可安迪渾然不覺,少了半個身體的拖累,反而輕鬆地抓著裴千行的手爬了上去。
  「我要跟你說件事。」他執著地揪住裴千行的衣領,附耳低語。
  他的臉色迅速灰白下去,當然說話完已與死人無異。
  「我知道了。」裴千行低聲道。
  安迪又笑了,無比地滿足。
  「抱歉。」裴千行用手指抵住他的眉間,一道血箭從他指尖射出,洞穿眉心。
  安迪死亡,裴千行鬆開了手,安迪或者說半個安迪掉了下去,落入無盡的深淵,但他的表情是安寧的。
  章魚還在試圖向上攀登,裴千行猛地把松松垮垮的爬梯拉斷,一節一節和章魚一起掉進黑暗。
  他立刻起身穿過通道,將門緊緊合上。
  走廊裡兩隊人爭執不休。
  「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他一下!」狼人抵死狡辯。
  史東一拳打得他口鼻流血:「你當我瞎子嗎?」
  昆西猙獰著臉:「那傢伙沒用了,死就死了!他是這裡的研究員,是跟他們一夥的!」
  史東:「他該死該活輪不到你說話!」
  昆西:「你當著我的面打我的人,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嗎!」
  裴千行陰沉著臉,一聲不吭,上前就掐住狼人的喉嚨,在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擰斷了他的脖子。
  以前他就能徒手殺人,現在擰人脖子更是輕鬆。
  出手殺人太過突然,眾人安靜下來,震驚地看著裴千行。
  昆西怒火中燒:「紅眼!」
  裴千行一挑下巴:「不好意思,下手重了。」
  「你殺了我的人!」
  「我殺了,怎麼樣?」裴千行挺起胸膛逼近昆西,語氣蠻橫,比昆西高半個頭的他居高臨下地藐視。
  兩邊都是怒意升騰,氣氛緊張到了極點,一根羽毛的掉落都能打破平衡。
  史東向裴千行微微側身,掌心發熱,隨時準備發起攻擊。
  僵持許久,最終還是昆西先開口。
  「行!你們的研究員死了,我的人也陪給你們了,扯平!」雖然他這麼說,可他的傷疤不停地抽動,「我們可以繼續走了嗎?難道你們想在這鬼地方為無關緊要的事吵上半天?」
  「可以。」裴千行冷冷道。
  他們沿著走廊向最後一扇門走去。
  史東落在後面,對裴千行輕聲道:「會不會太魯莽了?」
  直升飛機還沒有看到,能不能離開還沒定論,史東絕不相信裴千行會因為憤怒而隨意殺人,這有違他一個殺手的冷靜自製。
  「我有底。」裴千行恢復了其淡漠的神情。
  「好。」雖然裴千行什麼都沒有說,可史東信任他,相信他做事是有理由的,雖然他們相處時間並不長,可這份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語解釋。
  推開走廊盡頭的大門,終於到了室外,陽光照射在他們臉上,許久不見陽光的他們,紛紛眯起眼睛,暖意使他們如沐聖光。
  當他們適應了光線,就看見一架直升飛機在他們眼前。
  他們活命的唯一希望!
  歷經千辛萬苦,不就是為了尋找這一線希望嗎?
  只有一架直升機,只有一半人能離開。
  當生的希望擺在他們眼前,就好像饑餓的人看見食物,乾渴的人看見綠洲,什麼都顧不得了。
  昆西第一個跨上台階,直奔飛機。
  裴千行反應極快幾步從後面衝到最前,一腳踢向昆西。
  昆西察覺到風的變化,但他並沒有停步,反而跑得更快了。祖克卻突然像炮彈一樣撞了過來,肥壯的軀體小山一般。
  裴千行靈巧地躲開,輕輕落在地面上。史東也追了上來,手一劃,飛機周圍呼的一下出現一圈火墻,誰都別想進去。
  烈焰的氣息瞬間提升了空氣的溫度,連呼吸都變得灼熱。
  這個時候什麼法律,什麼道德,都蒼白無力,只有力量能決定誰生誰死。
  「殺了他們!」昆西一聲令下。
  昆西的人立刻將裴千行等人圍住。
  祖克纏住裴千行,他身上的腐臭味在高溫下愈發濃烈,熏得裴千行陣陣作惡,喉嚨的豁口上有蛆蟲在蠕動。
  裴千行嘗試性地丟出幾道血刃,血刃割破他皮膚,流出少量的黑紅色血液,可他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感覺不到疼痛,睜著混濁的眼球,完全是個活死人的模樣,但他的動作又絲毫不受影響,靈活程度甚至更甚於他活著的時候。
  綠皮膚那人的體格原本就比一般人高大,異化後更是強壯如牛,崩裂的衣服絲絲掛在身上,粗糙的綠色肌膚連刀都刺不破。史東丟了個小火球在他身上,只是把他的衣服燒焦,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肌肉強化者的身體瞬間暴漲,簡直就像一個巨人面對一群矮子,他一拳擊中地面就是一個大坑。
  沒有什麼戰鬥經驗的田樂心連忙放出滾滾,滾滾一落地就衝肌肉男怒吼,但它的體型並不大,尤其在肌肉男面前,看上去就像一隻虛張聲勢的小狗。
  蜘蛛人撲了過來,在半空中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個人頭蛛身的怪物,細腳伶仃毛茸茸的六條腿支撐住肥大的身體,嘴巴變成口器,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普通的蜘蛛就夠嚇人了,別說是這麼一大隻。
  鄧柒的精神高度集中,每一個人思維的波動似乎都在他腦海里。
  唯獨昆西,似乎戰鬥跟他完全無關,一門心思繞著火墻,想要尋找鑽進去的縫隙。
  這是最後的戰鬥,決定了他們誰能活著走出去,誰死在這裡。
  史東最先發起攻擊,他的掌心燃燒起火焰,但他並沒有像平時那樣直接用火焰攻擊,而是讓火焰包裹在拳頭上,他揮舞起熊熊燃燒的雙拳,像火的鬥士,任何凡物在他面前都要化為灰燼。
  綠皮膚雖然也有些戰鬥技巧,但在史東面前根本是小巫見大巫,史東一拳接一拳準確地命中他的各個要害,烈火在他身上留下一個個焦黑的印記,綠色的皮膚像膠一樣融化。
  動物的本能會畏懼比自己大的東西,滾滾在肌肉男面前畏懼地退縮。
  田樂心心急如焚,急於想驅使滾滾,可畢竟用語言還是有隔閡,總覺得有一層薄薄的什麼東西擋在了他面前,讓他無法酣暢淋漓地與滾滾交流。眼看著肌肉男伸出一隻粗壯的手臂去抓滾滾,滾滾發出恐懼的嗚嗚聲,田樂心突然覺得腦中什麼東西炸開了,眼前短暫地一黑,再睜開眼,他的視野中出現了滾滾的視野。
  那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他同時能看兩個方向,同時能聽發出兩種聲音,同時能攻擊兩個人,他與滾滾融為了一體,他可以控制滾滾。
  起初他還很不習慣,但當肌肉男的大手罩下來時,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他靈巧地屁股一扭,從肌肉男手中逃走,躥到身後,抓著他的腳跳上了他的後背,對準他的後頸,用力一咬,強大的咬合力一下子撕下一大塊肉,血的味道彌漫在他口中。肌肉男試圖把手繞到背後去抓,但他太過龐大以至於太過笨拙,田樂心用爪子摳住後背,再下一口。
  毒物天生具有一定的威懾力,人們總是害怕觸碰到,生怕沾上什麼見血就死的毒。蜘蛛人快速擺動細長的腳,以怪異恐怖的姿勢撲向鄧柒。
  鄧柒沒有史東強壯的體魄,專業的格鬥技術,極具破壞性的力量,也沒有滾滾做守護寵物,唯一的感知能力似乎也不適合於戰鬥。當蜘蛛人衝過來時,鄧柒有種災難臨頭的感覺。
  ——他看上去最弱,連條狗都沒有,先搞死他!
  一個聲音出現在他腦海。
  什麼人?媽的,吐槽都吐那麼響,我都聽到了!鄧柒火大。
  不對,為什麼腦子裡會有聲音,是蜘蛛人在說話!不對,是這個蜘蛛人心裡的想法!
  越來越多的聲音出現在他腦海中。
  肌肉男:痛!夠不到!可惡的熊!
  田樂心:咬死他!咬死他!他身上好臭!很久沒洗澡了吧,噁心死了!我嘴巴都臭了!嘔!
  綠皮膚:我要化了,我的內臟要燒起來了!這人太強了!
  史東:紅眼在搞什麼?他是不是有什麼計劃?千萬不能死在這裡,我還要聽他叫爸爸呢!靠,想想就爽!不行不行,打架呢,嚴肅一點!
  昆西:死吧!都去死吧!我就能走了!一群垃圾!
  裴千行:殺!
  但這只是短短一瞬,鄧柒很快收回雜念,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他的眼前又出現無數道波光,各種顏色粗細不一,整個世界都被波光籠罩,色彩斑斕,光怪陸離。
  當蜘蛛人的口器咬下來的剎那,鄧柒無暇思考地抓住其中一道波光——不是實際的抓住,而是意識中的抓住——蜘蛛人怪叫一聲倒在地上六腳朝天,腦中像被人捶了一棍。
  裴千行向祖克發起進攻,他已經殺過祖克一次,再殺一次也無妨。可他無論用何種手段,對祖克造成多大的傷害,都無法阻礙他的行動。砍掉他的手他會繼續揮胳膊,打歪他的腦袋他還在行走,休對他又抓又咬,儘管他被啃得血肉模糊,但還是無動於衷,完全就是一具行屍走肉,實在是太奇怪了。
  一定有什麼弱點!
  說起來長,其實不過短短幾分鐘。
  綠皮膚在史東面前毫無招架之力,搖搖晃晃只有挨打的份,史東掐住他的喉嚨,一拳穿透他的腹部。再堅硬的外殼,其內部也柔軟易傷,灼熱的火焰送入他體內,從他身體內部開始燃燒。他倒在地上,掙扎了幾下,散髮出烤熟的肉香。
  史東丟下他立刻剛去幫助其他人。肌肉男已被滾滾咬得差不多了,後頸一塊幾乎能看見白色的骨頭。史東一個箭步竄過去,一掌擊在肌肉男的脖子上,脖子一聲脆響,腦袋以奇怪的姿勢歪著,脊椎斷成兩截。
  蜘蛛人在疼痛緩過之後,搖搖晃晃地起身,他發現自己眼睛看出去的東西都錯亂了,天地顛倒,顏色混亂,毫無方向感。他的神經遭到破壞,喪失了基本辨別的能力,但他並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還是想要襲擊鄧柒。
  鄧柒並不比他好到哪裡去,精神的瞬間消耗幾乎讓他虛脫,他感覺到他的意識正在流失,即將陷入昏迷。眼睜睜看著蜘蛛人慢吞吞地走過來,想要躲避卻發現手腳你根本動不了。在他咬上的前一刻,史東趕來,一槍托砸中蜘蛛人的腦袋,把他砸得腦漿迸裂。
  裴千行發現了些端倪,如果他攻擊祖克,祖克就會無休無止地反擊,可一旦他躲得遠遠的,祖克就會停止攻擊,呆呆地站在原地,就像一個木偶人,有一根無形的線栓著他,在一定範圍內活動。
  而這個範圍的中心就是昆西。
  「是你在控制他!」裴千行道出關鍵,難怪他如此在意祖克。
  為什麼他能控制祖克,如何控制?裴千行無暇細思,丟下祖克,直接攻擊昆西。
  祖克轟隆轟隆地跑過來試圖攔住他,盤旋在半空中的休一個俯衝,鋒利的爪子從他肩膀一直劃到腰際,幾乎將他切成兩半。
  身體大面積的碎裂終於減緩了他的動作,他的下身還在跑,可上身往另一邊摔,終於失去重心倒在地上。
  一眨眼,裴千行已閃身在昆西面前。
  「只剩下你了!」裴千行的眼睛變成了紅色。
  普通人的時候,昆西就打不過裴千行,更別說異變後了,沒了祖克的昆西就像個手無寸鐵的小孩,驚恐地瞪著裴千行,無從防禦。
  「結束了!」
  裴千行低喝一聲,手指凌空一劃,昆西的胸口出現五道血痕,鮮血從傷痕中噴出,但並沒有落到地上,而是瞬間蒸發了一樣,消散在空氣中,化成淡淡的血霧。血霧受到指引,黑濁的污垢自然下沉,純淨的精華上浮,在陽光下鮮紅閃亮,吸入裴千行的指尖。
  看守們都死了,還站著的是裴千行、史東、鄧柒和田樂心。
  一切歸於平靜,所有的障礙被掃除,他們終於能離開了。
  裴千行看看其他人:「都沒事吧?」
  史東肯定是沒事,田樂心已完全回歸到自己身體,鄧柒癱軟地坐在地上,連聲音都沒有力氣發出。
  「沒事就好,我們……」
  話還沒說完,田樂心突然指著昆西的屍體,驚恐地啊啊大叫。
  裴千行回頭一看,昆西的胸口什麼東西在劇烈跳動,好像要從胸膛裡蹦出來,下一秒,他的胸口像被撐破似的裂開,一團帶血肉塊,爬了出來。
  那肉團就像一條肥蟲,飛速地爬向祖克,在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從祖克的嘴裡鑽了進去。
  祖克又站起來了,他的身體還是碎裂的,但就這麼硬生生地挺著。只見他的傷口迅速愈合,屍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尤其是脖子上的豁口,快速長出新肉,完好如初。
  幾人看得目瞪口呆,幾乎忘了應該幹什麼。
  祖克轉了下腦袋,似乎有點不舒服,在脖子上摸了摸,手指摳到肉裡,揪出一條蛆蟲丟在地上,衝裴千行一笑。
  裴千行只覺背脊發涼,毛骨悚然。
  祖克踩死蛆蟲,向直升飛機走去。
  「殺掉他!」
  在史東喊出話的同時,裴千行已發起進攻,可就在這時,昆西的屍體炸開,噴出漫天的污穢,攔住了裴千行的去路,一條條乾癟的肉蟲像下雨一樣落在地上,逼得裴千行連連後退。
  而祖克每走一步,他的身體就變化一次,先是變瘦變矮,骨骼扭轉,面容改變,當他穿過火墻踏上飛機時,他已變成了昆西,臉上的傷疤觸目驚心。
  螺旋槳由慢至快旋轉,肉蟲被他吹得到處都是,裴千行等人躲都來不及。
  史東迎著肉蟲想要衝過去有所行動,裴千行一把拉住他,搖了搖頭。
  「這是我的飛機!你們誰都別想搶!」在昆西的嘶吼聲中,直升飛機離地而起。
  飛機飛上天空,帶著生的希望,越來越遠。
  田樂心失神地看著遠去的飛機,內心有點難以接受,難道折騰了那麼久就是這麼一個結果嗎?鄧柒也想看看飛機,但是他連頭都抬不起來。史東盯著裴千行,裴千行則凝目遠望,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飛機。
  「看飛機,不要看我。」裴千行冷聲道。
  「哦。」史東乖乖地把目光轉向飛機。
  飛機已小得只有一個黑點,但他們視力本就訓練過,現在更是非同一般。
  當目測直升飛機即將飛離島嶼時,那一個小黑點突然炸開,就好像天空中燃起一朵絢爛的火花。
  昆西最終還是沒能離開這座島,直升機果然被動過手腳,路德維希沒有打算放過任何人。
  黑點從半空中墜落,落入茂密的叢林之中,再也看不見。
  裴千行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嗎,爆炸是從哪裡開始的?」
  「駕駛艙後部,靠近油箱,沒什麼花樣。」史東滿不在乎道,「你什麼打算?」
  裴千行招了招手,示意跟他來,他們從一片混亂的停機坪繞到另一側,一個倉庫出現在眼前,他輸入密碼打開倉庫的大門,裡面放著一架較小的直升飛機。
  史東驚訝道:「你怎麼知道這裡還藏著一架?」
  裴千行面無表情:「安迪臨死前告訴我的。」
  「看來他原本是給自己留了後路,沒想到還有點小聰明,可惜了。」史東感慨,「這麼說來,你是生怕他們不動手,所以故意殺狼人激怒他們?」
  裴千行沒有說話表示默認,走到飛機邊上摸著機艙,半新的直升飛機保養良好。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生存希望,他們拼殺到現在的成果。
  他衝史東抬了抬下巴,挑釁道:「會拆彈嗎?」
  史東拍了拍胸脯:「廢話,專業的。」
  當田樂心架著鄧柒慢慢地走進倉庫,就看見裴千行靠在墻門邊,手裡拿著根香腸悠閒地逗弄休,夕陽下他的側臉俊美如畫,而史東滿頭大汗地縮在飛機裡,一邊用控火的力量控制住炸彈,一邊嘀嘀咕咕:「媽的,我又被騙了!紅眼,你過來幫一下忙啊!」
  裴千行巋然不動,懶洋洋道:「不行啊,我害怕被炸死啊。你是專業的,我相信你,加油!」
  「我操你大爺!」
  半個小時後,史東搞定了炸彈,裴千行打開倉庫頂門,史東駕駛直升飛機,升上天空。
  居高臨下,俯視島嶼,曾經生死掙扎的茂密叢林就在他們腳下,綿延入海,幾乎置他們於死地怪物也在腳下,仍在弱肉強食,而他們活著逃了出來,如果這是一場生存遊戲,那他們就是最終的勝利者。
  裴千行看看後座,鄧柒昏昏欲睡,田樂心抱著滾滾還很緊張,也許在害怕飛機爆炸,也許在擔心其他事。
  「沒事了,等我們回到大陸,一切都會恢復正常。」裴千行安慰道。
  田樂心微笑。
  裴千行掃視一圈,剛想閉上眼睛休憩,又發現不對勁。
  「幽靈狼,你往哪裡開?」裴千行冷冷喝道。
  史東神情肅穆,面帶愧色:「紅眼,我有個事。」
  
   第34章 現在你這條命是我的
  
  「如果是不好的事就不要說了!」裴千行擰過臉。
  「不,我一定得說。」史東摸了下鼻子,「我得下去一次。」
  「什麼,你瘋了嗎?」裴千行怒道,「我們好不容易搶到飛機,馬上就能離開了,你說你得下去一次。」
  史東尷尬:「對,我得去一趟我們一開始住的地方,你們能等我一下嗎,一個小時就好。」在裴千行憤怒的注視下,他又改口道,「好吧,半個小時,最多半個小時就好。」
  「你要去幹什麼?」
  史東猶豫不決,沉默不語。
  裴千行重複道:「你要去幹什麼?告訴我,否則我一分鐘都不會等你,直接把你扔下飛機!」
  史東苦笑不已:「我要去找一個人。我跟你說過我出來是辦私活的,所以我必須得去。」
  「找誰?」裴千行略一思索,「難道是那個瘋老頭。」
  「沒錯,就是他。」
  裴千行:「所以你來到這座島上就是為了找他?」
  史東:「我是被綁架來的,我原先不知道他在這裡,就是因為我在著手調查才惹到了路德維希。」
  「那老頭是誰?有人說老頭是他們的人。」
  「是鄧柒說的嗎?」史東訕笑,「他可真能猜,不過猜得還挺準的,腦洞大就是有優勢。」
  「如果我說不行,我不會等你的呢?」
  史東噎了一下,但還是堅定道:「那我也得下去,反正你會開飛機,你們走吧。」
  裴千行瞪著眼:「你會死在這裡的!沒有其他辦法能離島了!」
  史東嘆道:「我再想想辦法吧。」
  「多少錢?」裴千行冷聲道。
  「什麼?」史東茫然。
  「這趟活多少錢,讓你連命都不要?」裴千行有股無名之火,一起戰鬥了那麼多天,終於能成功離開,他卻為了錢說要走。
  史東淡淡一笑,眼中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東西:「如果這趟活完不成,那留著命還有什麼用?」
  裴千行磨著後牙槽,有種想把他撕爛的衝動。
  史東駕駛飛機懸停在半空中:「那麼,我能下去了嗎,女王大人。」
  裴千行剜了他一眼:「快滾!」
  「等我嗎?」
  「半個小時,你晚一秒鐘,我就走!」
  史東宛然,突然伸手去解裴千行的腰包。
  「幹什麼!手拿開!」裴千行還在火頭上,怎麼能容他搶東西。
  「你馬上就能走了,這包裡東西沒用了!給我吧!」史東眼疾手快解開鎖扣,搶走腰包。腰包裡裝的都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高熱量的零食等等。
  「快滾快滾!我開始計時了!」裴千行一腳把史東踹下飛機。
  史東一邊扣上腰包,一邊從頂層通道進入倉庫。
  倉庫位於島的西側,裡研究基地和野獸放養區有點距離,相對來說反而是最安全的。直升飛機停在倉庫樓頂,一眼望去,平靜得好像只是個風景優美的熱帶島嶼。
  鄧柒醒了過來,田樂心扶他調整了個姿勢。裴千行這才意識到後座還有兩個人,等不等史東應該是大家決定的事。
  「那個,等等他。」裴千行咳了一聲。
  鄧柒和田樂心乖乖點頭,他們很清楚自己並沒有什麼話語權。
  裴千行扶著額頭,半躺在椅子上。習慣了緊張的逃命生涯,突然安靜下來等待,反而有些不習慣,他盯著飛機上的時間,度秒如年。
  史東飛快地從頂樓跑下來,倉庫裡除了有些凌亂和一些小型野獸並沒有遇到太大的麻煩。
  他很快回到最初關押他們的地方,踹開大門,就看見一個人躺在地上。
  「吳教授!」史東衝過將他扶起,粗略地檢查了一下。
  還好只是因為缺水和饑餓,並沒有什麼外傷,看守們一開始還正常供應食物和水,後來忙著逃命,誰還會想到囚禁的人。但這對一位老人來說已經夠嗆了,史東立刻取出水抹了一點在他脣上,又從裴千行的腰包裡拿出一塊巧克力,在掌心裡融成糊狀,放入他口中。
  老人睜開混濁的眼球,無神地看著他。
  史東把老人背起,當即返回。
  一路跑到頂樓,剛剛踩上最後一節樓梯,就聞到一股腥臭的味道。
  史東停下腳步,凝目望去,一條粗大無比的巨蛇盤踞在門口。
  黑暗中,巨蛇在緩慢爬行,光滑的蛇皮在幽暗的燈光下閃爍著暗光,身體足有史東的腰這麼粗。史東回想起碼頭上巨蛇生吞活人的一幕,悄悄地退下台階,幸好巨蛇沒有發現他。
  他在墻角等了一會,想等蛇自己爬走,可沒想到這條蛇盤起巨大的身體,竟然堵在門口不走了。
  要殺死這麼一條蛇,對現在的史東來說,還是有一定勝率的,可問題是時間,蛇性頑強,這麼個龐然大物可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更何況背上還背著個人。
  史東權衡了一下,打算另尋出路。他匆匆向下走,自從被關進來後活動範圍有限,所以花了點時間,終於找到一扇向外的窗。
  他放下老人,跑向窗戶,剛想抬腳踹,什麼東西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在他脖子上扎了一下。
  「啊!」尖銳的疼痛刺得史東叫了一聲,他手一摸,捋下來一隻蝎子。
  他惱火地甩出一團火,把蝎子燒成了灰燼。
  脖子被蟄到的地方疼得要命,直接刺激大腦,燒痛他的神經,而且這痛是持續性的,根本沒有緩和的時間。
  史東咬咬牙,暫時把疼痛放在一邊,一腳踹開窗戶。他探出頭朝上望了眼,大約兩層樓的高度,只要爬上去就能回到飛機上,但手上沒有什麼趁手的工具,只能叫裴千行來幫忙。
  他提起一口氣,想要喊裴千行,卻發現喉嚨麻痺,聲帶無法震動,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是蝎子的蟄傷!
  史東掐了掐喉嚨,還是說不出話來。
  這可麻煩了!
  如果沒有辦法發聲,就無法向裴千行求助,吳教授又癱在地上半昏不醒,指望他呼救是不可能的。
  更重要的問題是時間!
  等毒素代謝掉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如果返回殺巨蛇,又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裴千行給他半個小時時間已是最大的讓步,不可能無休止地等下去。
  史東急得直轉圈,他想找點東西敲敲打打,發出點聲音,可問題是即使裴千行聽到了,出於安全考慮也未必會來。
  怎麼辦呢?
  史東急得焦頭爛額,在腰包裡胡亂翻尋。
  半個小時到了,裴千行看著數字從59跳到60,眉頭輕微地彈了一下,朝通道大門瞥了一眼,沒有動彈。
  鄧柒和田樂心也等得心急,當時間耗完,他們對視一眼,再看看裴千行,什麼都沒有說。
  三分鐘過去了,裴千行從坐著改為趴著,盯著那扇門,眼睛眨都不眨。
  又過了五分鐘,他坐不住了。
  每在島上呆一分鐘,就要承受一分鐘的風險,不可能無限制地給他時間,也許他出了什麼意外,也許他另有別的事,也許……
  「我們……」
  裴千行剛想說走,就聽到了歡快的音樂聲。
  「什麼聲音!」裴千行猛地打開機艙。
  另兩人聽了一會,隱隱約約又聲音順著風飄來:「誰在放音樂?」
  裴千行聽得更清楚。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sleigh,hey!」
  明快悠揚的旋律飄蕩在空氣中,有一種能令人喜悅振奮的力量,成為這座恐懼島嶼上唯一動人的色彩。
  是小麻袋裡的玩具喇叭!
  裴千行一直沒丟,換了腰包後就裝在了裡面,他下意識地去摸腰包,想起來被史東拿走了。
  他搞什麼?時間到了不回來,還有心情玩玩具?
  裴千行惱火的想著,但兩條腿已向聲音的方向走去。他走到倉庫邊緣朝下張望,看見史東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正舉著喇叭衝他揮手,臉上的笑容跟傻子似的。
  「時間到了,你在耍什麼寶?」裴千行蹲下。
  史東一個勁地比劃,指指喉嚨擺了擺手,又朝裡面指了指,最後指了指上面,雙手做出攀爬的動作。
  裴千行撐著額頭,有點糟心。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
  歡樂的音樂還在播放,恐怖的氣氛被富有節奏感的音樂衝淡,他們一上一下,視線交會。
  裴千行招呼田樂心拿來繩子,先後把吳教授和史東拉了上去。
  上了飛機,這回裴千行駕駛飛機。
  裴千行問:「你的喉嚨怎麼了?」
  史東微笑。
  「他是誰?」裴千行向吳教授偏了下頭。
  史東微笑。
  「你一點聲音都發不出?」裴千行有點不信。
  史東繼續微笑。他發現喉嚨麻痺了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能躲過裴千行的所有盤問。
  「行吧。」裴千行作罷,「你這趟活的酬金歸我了。」
  「啊啊啊。」史東著急地叫,好像在說:為什麼,憑什麼,你休想。
  裴千行俊挺的下巴一挑:「我救了你,現在你這條命是我的。」
  史東啞口無言,還在啊啊啊地叫:沒天理,搶錢啦,你做夢。
  直升飛機再度飛上天空,這回是真的能離開了。
  夕陽漸紅,他們飛向天邊瑰麗的晚霞,飛向一望無際的金色大海,飛向已落下海平面的太陽。休扇著翅膀在天空中自由地飛翔,清亮悠長的鳴叫聲伴隨著螺旋槳的聲音。
  死裡逃生,逃出生天,他們的心情無比暢快,笑容浮現在他們臉上。
  史東又按下了玩具喇叭,輕快的旋律盤旋天際。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sleigh,hey!」

  【城市獵殺】  
   第35章 鬼村
  
  「我們去哪兒?」裴千行看著導航系統,「油箱倒還挺滿的,夠飛一段距離。」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在越南某島上,居然離大陸沿岸並不遠。
  史東指著屏幕:「啊啊啊。」
  裴千行瞄了一眼:「廣西?如果我們飛越南的話更快一些,也更方便一些,落地就能各走各的,像我們這樣的人回國會很麻煩的。我連護照都沒了,真是麻煩,我會被查的。」
  「啊啊啊!」史東堅持。
  裴千行不耐煩:「你別啊了,不能說就別說了。你確定去廣西?說不定一下飛機就被人抓了,你沒有能說服我的理由,我是不會回去的。」
  「唔唔唔!」史東一再堅持。
  裴千行無可奈何:「那好吧,就聽你一回。」
  飛機調整方向,飛往大陸。
  天已經完全黑了,很難看清飛機外面有什麼,但在裴千行看來,與白天無異,他的眼睛已能完全適應黑暗。
  「終於能回家了,我都快哭了。」鄧柒的精神狀態好了許多,他一邊啃著一塊巧克力一邊感嘆,機艙裡都是他的聲音,「我要先去洗個澡,然後好好吃一頓,這幾天總是吃半生不熟的烤肉,還沒有調味料,我都快吐了!啊,以後再也不出去旅遊了,就專心宅家!然後我要專心更文,斷更這麼久我的讀者肯定都跑光了,真是太傷心了!你們不知道,現在的讀者都是朝三暮四的,見你不更新,馬上就不愛你了!怎麼辦,你們說我每天更個幾萬能輓回讀者的心嗎?」
  雖然他十分聒噪,但大家都縱容地由他嘮叨,能聽他唧唧歪歪說一大堆,證明都還活著,這未免不是一種幸福。
  田樂心細心地照顧老人,他用布沾了點水,仔細地替他擦乾淨臉,然後又給他喝了點水。中途老人清醒了一會,他抓緊時間喂他吃了點易於吞咽的東西。
  史東回頭看了一眼:「唔唔唔?」他怎麼樣?
  「不太好,他的身體本來就虛,經不起折磨。」田樂心說。
  老人年紀大了,之前被囚禁時生活狀況也很糟糕,後來又被遺棄幾天,身體出於極度虛弱的狀態,如果調理不好,極有可能喪命。
  裴千行也在看老人,他對鄧柒說的「他們的人」十分在意,史東又為什麼拼了命不要也要把他救出來?他究竟是誰?跟路德維希還有安迪口中的紅日計劃有什麼關係?
  史東:「唔唔。」好好照顧他。
  田樂心道:「我會盡力的,你放心吧。」
  「唔!」史東滿意地坐好。
  裴千行斜睨了他一眼,嚴重懷疑幽靈狼在裝啞,就是為了讓自己沒法盤問,反正等下了飛機,大家各奔東西,他帶人一走,想問都問不到了。
  算了,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什麼狗屁的紅日計劃都見鬼去吧,反正活著走出來了,以後該怎樣還是怎樣,不去多想了!就是路德維希那邊有點麻煩,害一次不成,會不會再有什麼花招?
  倒是這身奇怪的力量,以後幹活將會如魚得水,算是因禍得福嗎?
  休從飛機前方飛過,它的飛行速度比直升飛機還快,總是自己飛得老遠,然後又不耐煩地回來繞著飛機轉圈催促,就像個頑皮的孩子。它的體型比前一天又大上許多,基本沒法站在裴千行肩膀上了,這生長速度實在驚人,也許再過不了多久,就能長成巨龍。
  對了,休那麼醒目,怎麼才能把它帶來帶去呢?裴千行發愁。
  但他很快想起一件更為重要的事。
  安迪在臨死前,不僅僅對他說了飛機的事。
  龍有神力,你要小心。
  安迪抓著他的衣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這句話。
  龍有神力。什麼神力?噴火嗎?
  你要小心。小心誰?怎麼小心?
  可惜沒有辦法問太多,安迪就死了。
  他究竟要表達什麼呢?裴千行陷入沉思。
  飛機逐漸接近目的地。
  裴千行開始呼叫地面請求進入領空,可是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不太對勁啊。」裴千行眉頭緊鎖。
  「唔?」史東睜開一條睡眼。
  「我們快要到了,我喊了半天,但是沒有人理我。」裴千行檢查了一下通訊設備,沒有發現異常。
  「唔。」史東在設備上按來按去,無線電沒有任何反應。
  後座的鄧柒探過頭來:「什麼意思?是我們直接飛進去會被炮彈打下來嗎?」
  裴千行和史東同時橫了他一眼,鄧柒縮了回去。
  直升飛機飛入領空,無線電頻道裡靜悄悄的,還有什麼聲音都沒有。一個國家對於其領空有絕對的主權,怎麼可能任由一架飛機進入而不詢問呢?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啊!
  裴千行的心裡涌起不好的預感,舒緩的面部肌肉又緊繃了起來。
  史東同樣是表情嚴肅,但也沒有什麼好主意。
  已經能看見陸地了,還是沒能聯絡到地面。他們打算先落地再說,裴千行又飛了一會,考慮到各種因素,最後選擇降落的是一個離城市不遠的農村。
  好不容易找到一片平地落下,他們一一走下飛機,放眼望去,一片漆黑,連一線燈光都沒有。
  即使現在已是深夜,但也不至於會黑成這樣,仿佛有無盡的黑暗將這個村莊吞噬,眾人心頭被陰翳籠罩。
  好不容易逃出了島,為什麼那種亡命感還是揮之不去呢?
  「我感覺不太好。」鄧柒說出了眾人心中所想。
  「我們先隨便找戶人家問問吧,就說是迷路的驢友。」裴千行道。
  鄧柒看看幾人破破爛爛的衣服,剛下的直升飛機,天上飛的休,蹲在田樂心懷裡的滾滾,史東肩上藤蔓編織的背包,還有扶著的半昏迷老人,這行驢友一定是史上最奇葩的驢友。
  他們慢慢地走向最近的一戶人家。
  這是一幢兩層的小樓,樓前一個小院子,門口放著些掃帚,釘耙等物,看上去極為普通,唯一古怪的是院子的門敞開著。
  這裡的治安好到夜不閉戶了?大半夜的院門就這麼開著?
  幾人心存疑慮,敲了敲院門。
  「有人嗎?對不起打擾了,有沒有人能幫幫忙?」
  裴千行的話喊出去,隱隱帶著回聲,空曠得■人,連空氣似乎都是凝固的。
  沒有人回答他,裴千行提高音量又喊了幾句,但是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進去看看。」裴千行先行走進院子。
  院子裡也十分普通,院子一角種了幾棵果樹,樹邊堆了一些零零碎碎的雜物,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普通農戶的家。院子的另一邊蓋著一個雞窩,但是雞窩裡空的。
  他們轉悠了一圈,沒有發現其他異常,最後他們站在院中,看見小樓的大門也是開著的,屋子裡黑黝黝的,什麼都看不見,好像一個怪獸張著它黑洞洞的大嘴,等著獵物自己走進去。
  「為什麼沒有人?這家是空戶嗎?」鄧柒不安地說。
  這話說出來都覺得有問題,如果是空戶,也應該是大門緊鎖的,怎麼可能院門房門都開著?更重要的是,院子裡裡外外都很乾淨,不像是長期沒人居住的樣子。
  裴千行盯著黑漆漆的屋子看了半天,掏出手電筒打開:「我們進去看看。」
  黑暗中只有手電筒的電光照出唯一的光明,就連天上的月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躲在了烏雲背後。
  「真的要進去嗎?」鄧柒半扛著老人,不知道是累的還是緊張的,額頭上滿是汗水。他心裡沒有說出來的半句話是:簡直就跟鬼屋一樣,說不定整個村子就是鬼村。
  田樂心也十分害怕,緊緊地抱著滾滾,本來熟睡的滾滾都被他勒醒了,不舒服地在他懷裡扭來扭去。
  說實話,裴千行心裡也十分沒底,到現在為止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奇怪。
  
   第36章 不如我們討論一下今晚的月色
  
  慌亂之中,他們磕到廳堂裡的桌子椅子,稀裡嘩啦摔了一地。
  裴千行在倒下的前一刻及時跳了出來,朝院裡一看,修長的脖子,寬大的翅膀,黑紅色的鱗片,不是休還能是誰。
  其他人也終於看清了,驚魂未定地爬起來。
  「休!你幹什麼!大半夜的別那麼嚇人!」鄧柒抱怨。
  「嗷!」休幾步跳進大門,把嘴裡叼著的半隻雞放在他們面前,邀功似的叫了一聲。
  這是半隻煮熟的雞,上面還沾著湯湯水水,顯然是什麼人煮了之後吃剩下來的。
  「雞肉!」鄧柒撲了過去,「別放在地上,好髒!」
  史東摸了摸它的頭,豎起大拇指:「唔!」好樣的!
  裴千行輕嗅了一下,沒有聞到血腥味,看來不是傷人後搶來的,便放下了心,他可不想一回來就惹禍上身。
  「附近一定有人,我們先樓上樓下看看,然後再去其他地方找。」
  裴千行一低頭,竟然看見史東已經分起雞肉了,他撕了快雞胸脯給休,一把扯下雞大腿,剩下的掰成好幾塊。
  「你們能不能專業點!我們現在還情況不明呢!」裴千行怒道。
  史東看看裴千行,再看看手裡的雞大腿,恭敬地把雞腿擦乾淨,遞到他面前:「唔!」吃吧!
  土雞散髮著誘人的噴香,好久沒有吃過這麼精心烹煮的食物了,白嫩嫩的肉連著金黃色的皮,差點晃瞎了裴千行的眼。
  裴千行接過雞腿,啃了一大口,立刻拋棄了專業精神。
  真好吃!
  史東用一根雞骨頭指指其他幾人:「唔!唔!唔!」吃!吃!吃!
  在動物的世界裡有一條生存法則,任何時候獲得食物,都要第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吃完填飽肚子,否則辛辛苦苦獵捕來的食物就有可能被其他動物搶走。
  史東是對的,饑餓會讓人熱量流失,精神渙散,反應遲鈍,隨時隨地保持體力和精力是生存的關鍵,裴千行和史東能耐得住饑,另外兩人未必行,休和滾滾這兩隻充滿獸性的動物更是經不起餓。
  糟糕的現狀讓裴千行的神經保持高度緊張,獨行慣了他,甚少能考慮到全隊,相比之下史東就周全一些。
  裴千行低著頭幾口把雞腿吞進肚裡,他感到有點煩悶,滿心期待離開島後一切就能恢復正常,可以把這一周的恐怖逃亡封存在記憶中,可為什麼所見所謂還是莫名其妙?
  這個世界怎麼了?!
  但他又不能表現在臉上,他是隊伍裡的主心骨,他的情緒對其他人有極大的影響,一群人被休嚇得亂跳,已然是驚弓之鳥,可見眾人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點,鄧柒和田樂心已很明顯流露出失望和不安的負能量,如果連他都心慌意亂,那整隊人離玩完不遠了。
  正想著,肩膀上忽然一重,史東重重地按在他肩膀上,裴千行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黑暗中他的眼眸亮若星子,仿佛有兩團熾熱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燒。
  史東完全能理解裴千行心中所想,他也把憂慮深深地藏在心裡,表現在臉上的完全是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他要且必須要把信心帶給全隊。
  而且,他似乎只要調戲一下裴千行,然後被他瞪幾眼,罵幾句,心情自然而然就好了。
  在史東的注視下,裴千行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其實給他一點時間,他自然能調整好心態,但有一個人能幫助他梳理情緒,這感覺似乎也不錯。
  但是當裴千行發現史東手上的雞油時,臉又沉了下來:「把你的爪子拿開!髒死了!」
  史東在褲腿上擦了擦,裴千行一臉嫌棄。
  裴千行開始在屋子裡搜尋,他敏銳地掃過屋裡的每一個角落,事件一幕幕在腦海中還原。
  他走進廚房,灶台上凌亂地堆著些蛋殼,地上有打翻的碗筷,地面上凝結著薄薄的蛋液。他仿佛看見女主人正在廚房打雞蛋,男主人慌慌張張地衝進來抓住女主人的胳膊,碗筷摔在地上,蛋液撒了一地。
  他走上二樓臥室,櫥門大開,衣服凌亂地扔了一地,一張椅子倒在地上。他仿佛看見男主人衝進臥室,胡亂抓了幾件衣服,出門時踢翻了椅子,差點摔倒。
  他推開隔壁房間的門,房間的布置粉粉嫩嫩,桌上鋪著五顏六色的塑料首飾,床上攤著畫本。他仿佛看見女主人一把抱住床上的小女孩,然後跑出房間,小女孩睜著懵懂的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最後,他走進對門的房間,史東在裡面,房間裡整整齊齊放著足球,汽車玩具,寫字檯上的相框裡,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笑得很陽光。
  「一家四口人,走得很匆忙。」裴千行拿起桌上的相框。
  史東拉開窗簾朝外張望了一下,月光照亮他半個身子。
  「我們去其他人家看看。」
  史東點點頭,向外走去。
  當他手觸碰到門把的剎那,裴千行突然問道:「現在幾點了?」
  「唔……」史東剛要開口,發現不對,扭頭看著裴千行。
  這傢伙在騙自己開口,差點就上當了!
  史東揚著下巴,點了點裴千行,得意地笑,意思是:我揭穿你了。
  裴千行走出門外,與他擦肩而過:「算你反應快。」
  他們接連走了幾戶人家,全部都是空無一人,有的鎖了門,有的跟第一家一樣大門敞開。
  人究竟去哪兒了?
  「鄧柒,你搜索得怎麼樣了?」裴千行道。
  鄧柒的感知能力又有了提升,小範圍內的搜索輕鬆了許多,但還是很費時間:「我剛才在村東頭感覺到很多人,我想我們應該去那裡看看。」
  一行人直奔村東,在鄧柒的指引下,停在一戶人家門前。
  從外表看還是跟其他人家沒什麼兩樣,小院加個小樓,上面還有個閣樓,裡裡外外黑得不見任何燈光。但當他們走近時,什麼東西在閣樓窗戶前一晃而過。
  「有人!」鄧柒低聲道。
  裴千行壓了壓手,示意不要緊張,敲了敲大門,金屬的大門敲起來■■作響,在深夜裡尤為響亮,人的心都跟著晃動不止。
  「有人在嗎?」裴千行喊道。
  仍然是一片寂靜。
  「有沒有人在裡面?」
  還是無人應答。
  鄧柒在他耳邊輕聲道:「裡面有人,裡裡外外二十多個呢。」
  不僅僅是鄧柒,連裴千行都能聽見裡面的呼吸聲,但都十分急促,聽上去很緊張的樣子。
  史東繞著圍墻走了半圈,發現墻上有處撞壞的缺口,便招呼裴千行來看。缺口還是新的,匆匆用磚頭堵上,水泥都還沒乾透,邊上還有許多擦痕和血漬。
  院子裡分明就是有人的,而且人還不少,但他們出於某種原因不肯開門。
  無奈之下,他們只能掉頭離開。
  「我們不再等等?也許他們睡著了?」鄧柒幻想道。
  「他們不會開門的,半夜三更的不速之客,換我我也會拒之門外。」裴千行回頭又看了一眼,小樓在黑夜裡顯得孤單可憐,「我們白天再來。」
  幾人回到第一戶人家家裡,打算在屋子裡借住一宿。已經是後半夜了,他們都需要睡一覺,養精蓄銳。
  屋子裡沒有電,他們好不容易在廚房裡找到一支蠟燭點燃,鄧柒哀嘆著都回來了還要過原始生活,這究竟是怎樣一種霉運?
  水倒是有,但是有一股怪味,幾天的生死經歷讓鄧柒和田樂心也能聞得出來,這是屍體腐爛的味道。沒人敢喝,幸好浴室裡有一桶還算乾淨的水,他們依次就著清洗了一遍。
  他們在二樓主人臥室裡將就,喂老人吃了點東西,讓他睡床上,其他人擠在床下,分食從島上帶出來的最後一點食物和水。
  眾人的心裡都很清楚出事了,但是他們誰都沒有說,不約而同地閉口不談,以求短暫的平靜。
  燭光搖曳,蠟淚垂落,他們圍成一圈,一豆火光照亮他們的臉龐。
  「嘴巴張開啊——」裴千行掐著史東的下顎。
  「啊——」史東張大了嘴巴。
  「舌頭別亂動,讓我怎麼看?也別吐舌頭!你舔到我手了,真噁心!」裴千行在檢查史東的喉嚨。
  「啊啊啊!」史東嚴重抗議。
  裴千行也看不出什麼明堂:「痛嗎?」
  史東搖頭。
  「癢嗎?」
  再搖頭。
  「有本事你這輩子都別說話。」裴千行怒道。
  鄧柒正趴在地上,就著一點點光亮奮筆疾書,筆和紙都是他從男孩房間裡找到的。
  「你在寫什麼?」裴千行把沾到的口水擦在史東身上。
  「寫小說。」鄧柒頭都不抬,「看我多勤奮,我的讀者一定會愛我的。」
  「給我看看。」裴千行拿起稿紙讀道,「奧斯汀萬萬沒有想到,才出虎穴又入狼窟,他剛剛斬斷深淵領主阿莫西勒的頭顱,墮落法師西林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地獄之火給了我永恆的力量!」鄧柒激動地接口。
  裴千行把紙片摔在鄧柒的臉上:「你就不能寫點吉利的內容嗎!」
  鄧柒憤慨:「這叫情節曲折,跌宕起伏,讀者就好這口,你不懂!」
  「最討厭你們這種一寫就是幾千萬字的小說了!你應該寫,奧斯汀勇猛地砍掉了深淵領主阿莫西林……」
  「是阿莫西勒。」鄧柒糾正。
  「不要打岔!阿莫西勒的頭顱,救出了美麗的碧琪公主,從此他們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了一起。」
  「我寫的又不是童話!碧琪公主是誰?很耳熟的樣子。」
  田樂心湊過來:「是超級瑪麗的公主,蘑菇王國的碧琪公主。」
  田樂心正在給滾滾梳毛,幾場戰鬥下來,滾滾的毛打結得很厲害,田樂心小心地梳理著它的皮毛,修剪掉結成團的毛團,滾滾舒服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肥墩墩的身體扁扁地軟成一灘泥。
  梳完毛,他把滾滾當做枕頭躺在它身上,軟綿綿,熱乎乎的,舒服極了。他從懷裡掏出一根長長尖尖的牙齒,捏在手裡,閉上了眼睛。
  那是劍齒虎的犬齒,被裴千行一拳打斷,田樂心收了起來,每天晚上要握在手心裡,才能安心睡覺,有的時候還會拿出來充作武器,那堅硬的觸感仿佛能給自己無窮的力量。
  史東在拆他的步槍,他準備徹底放棄這把用處已不太大的槍,但是他把子彈取了出來,用乾淨柔軟的布仔仔細細地擦拭乾淨,像對待什麼珍貴的寶物似的對待這顆子彈。
  裴千行靠著床沿,竟然耐心地看他擦子彈,從頭到尾。
  史東察覺到他的視線,笑眯眯地衝他揚了揚子彈,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他們都訓練過脣語,裴千行看出史東說的是:我的命。
  子彈,在最初他們還弱的時候救過他們的命,現在雖然使命結束,但他們依然視其為護身符,等若生命。
  「睡覺吧。」裴千行掃滅燭火。
  在裴千行被綁架的第七個晚上,他們回到了正常社會,但是他們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凌晨三點剛過,是裴千行守夜。當他以為這一夜能平安度過時,突然聽到對門房間有響聲。
  裴千行悄悄起身,靠到門邊聽了一會。
  窸窸窣窣聲音不斷,好像什麼東西從窗戶鑽進了房間,在裡面亂竄。
  裴千行眼睛微紅,悄無聲息地擰開門把。
  史東從睡夢中醒來,即使他已經睡著,任何異樣的聲音都能讓他警醒。他做了個兩人一起的手勢,裴千行輕輕頷首。
  他們打開一點門縫,側身讓了出去,滾滾也被驚醒了,一扭一扭地跟在他們腳下。
  兩人守在門口,打著手勢,三、二、一!裴千行猛地打開門,史東先行跨進一步,裴千行緊隨其後。
  一個渾身長滿長毛的人正趴在櫥上,櫥裡的東西扔了一地,他胳膊夾著一個餅乾桶,抓起大把大把的餅乾往嘴裡塞。這人一看見裴千行和史東,立刻齜牙咧嘴地發出■■的威脅聲。
  這種異變的人,他們在島上見過許多,現在竟然這裡也有!
  他們只覺背脊發涼,再也無法欺騙自己這個世界還好好的,只是村裡出了點事,此時此刻,殘酷的現實擺在他們眼前。
  外界的生物發生了異變!
  還來不及細思,長毛人丟下餅乾桶,向他們襲來。他的指甲長而尖銳,皮膚呈灰黑色,口中只能發出意味不明的威嚇聲,與獸類無異。
  兩人朝兩邊散開,避開他的攻擊,裴千行順手抓起掉在地上的餅乾桶朝他扔去,他在半空中,身體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完美地躲開。餅乾桶砸在墻上,發出巨響。
  史東在另一邊,他生怕火燒到房間,只能用燃燒的手去抓長毛人的脖子,但沒想到長毛人靈活異常,一個矮身,逃了過去,隱藏在了黑暗中。
  周圍安靜得揪心,長毛人似乎對這房間十分熟悉,不知道藏在了哪裡,即使裴千行在黑暗中可以視物,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風吹過,烏雲飄動,一襲月光照進房間,史東看見裴千行背後,緩緩站起一個長毛影子。
  「小心!」史東喊道。
  裴千行猛地回頭,看見長毛人站在他身後,剛要動作,滾滾吼叫著從門口跳進來,用圓滾滾的身體將長毛撞倒,一口咬斷他的喉嚨,鮮熱的血噴出數米。
  長毛人■■叫了幾聲,斷了氣。
  鄧柒和田樂心都被吵醒,一來就看見長毛人斷氣的一幕,雖然他們這些天見慣了死人,但難免還是唏噓一番。
  地上的屍體還在抽搐,墻上的血還在流淌,他們都明白,再也逃避不了了。
  「沒事了,都回去睡吧。」裴千行揮了揮手。
  史東盯著長毛人屍體看了半天,突然神情嚴肅地蹲下身子,掌心亮出一團火苗,撥開長毛臉上的毛髮,露出一張稚嫩清秀的臉。
  第一眼看去就覺有幾分眼熟,是哪裡看到過呢?
  第二眼,他們同時想起,同時看向書桌上的相框。
  照片裡陽光男孩的臉與這個長毛人一模一樣!
  這個長毛人就是這個男孩,所以他才會半夜三更回到自己的房間偷東西吃,才會對這個房間如此熟悉!
  可他為什麼不會說話?或者說根本就沒有人類意識。
  島上法比奧、昆西雖然外表都會變化,但大部分時候仍然像一個人,保留有完整的人類思維,為什麼這個男孩徹底像一個野獸?
  裴千行和史東在彼此的眼中找到驚疑。
  沒有人能為他們解答,他們只能暫時把問題埋在心裡。
  裴千行嘆了口氣:「把他搬床上去吧。」
  兩人合力把長毛男孩搬到床上,蓋上被子,除了一身醜陋的毛髮和一屋子的血腥,還真像一個安睡的男孩,死亡對他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
  他們意興闌珊地關上門往回走,在要進門時,裴千行突然揪住史東的衣領,把他按在墻上。
  「能說話了?嗯?」上挑的尾音,代表裴千行的心情不太好。
  史東鬱悶極了,當他喊出「小心」兩個字時就知道糟糕了。當時事出突然,他一著急就漏了陷,還指望裴千行沒注意,但事實證明是不可能的。
  「呵呵,一點點。」史東乾笑,他的聲音很啞,確實還沒完全恢復,但說話是不成問題的。
  「裝啞巴好玩嗎?」
  「沒有,我是……嗯……保養喉嚨,唉,還是很痛。」史東皺眉。
  「你給我過來!」裴千行把他揪到了小女孩的房間,把他往床上一丟。
  「哎呦喂,你輕點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強姦我呢。」
  裴千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是保養喉嚨嗎,屁話還那麼多!」
  史東站起來:「就是不想多說而已。」
  裴千行把他按下去:「坐下,我有話問你。」
  史東再站起來:「明天再說吧,我要睡覺了。」
  裴千行再把他按下去:「不行,我要現在問明白。」
  史東拍開裴千行的手:「你鬆手,我不喜歡仰視別人!」
  他這話說得十分嚴肅,甚至帶上了真火。
  一高一低,俯視和仰視,高度的不同帶來了強烈的壓迫感,還是在問話這種場合,這是史東無法忍受的,即使是裴千行也不行。
  裴千行完全理解,換做是他,他也會發怒,於是拖了張椅子坐在他面前:「這樣行了吧。」
  史東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這人看上去冷漠,有時候還很霸道不講理,還喜歡使喚人,但內心深處藏著一點溫柔,要很仔細才能發現。
  「你想問吳教授,對嗎?」史東知道混不過去了。
  「他姓吳?還有呢?你還知道什麼?」
  「老實說,我知道的並不多,我只知道他姓吳,是位教授,基因研究方面首屈一指的專家。至於他為什麼會被關在那裡,我根本就不知道。」
  裴千行:「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接活?雇主是誰?」
  「這個真不能告訴你。」
  裴千行斜了他一眼,往椅子上一靠,開始推測:「你救了他之後,明明可以去越南的,卻一定要回國,這麼說雇主在國內?是中國人?能雇得起夜行者肯定是非常富有的人,可普通富人花錢救一個基因專家幹什麼?要你救人就說明對吳教授是善意的,或者至少是希望他活著的,吳教授的專長又是基因研究,難道國內也有人在做路德維希那樣的研究?也許不是某個人,而是什麼組織?那麼什麼樣的組織才能……」
  史東按住他的雙肩:「不如我們討論一下今晚的月色。」
  裴千行明白他真不願意說,也不勉強:「那麼,你打算把吳教授送到哪裡?現在……」
  想到這一點史東黯然,眼中流露出迷茫:「我也不知道了,原本會有人來與我接頭的,但現在……」
  現在也許整個世界都亂套了,他們必須要做最壞的打算。
  
   第37章 真是太沒公德心了
  
  史東焦躁地在屋子裡轉了幾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裴千行忍不住道:「你是賤慣了嗎,動不動往地上坐。」
  史東用力嘖了一下:「這是人家小姑娘的床,乾淨得很,我身上那麼髒,你想坐你自己坐吧。」
  裴千行笑了起來,這人看上去粗糙又流氓,其實還挺細心的,他幹脆推開椅子,陪他一起坐在地上。
  「我聽到田樂心對鄧柒說他很絕望,說活得那麼辛苦還不如死了乾脆。」裴千行道。
  史東滿不在乎:「他就是個小孩子,沒經歷過什麼風浪,等他真要死了,就會想活了。不過他還算乖,不會咋咋呼呼擾亂人心。絕望?他有什麼資格說絕望?」
  雖然裴千行認為是史東說得沒錯,但還是習慣性嘲諷一句:「說得好像你多有資格說絕望似的。」
  「呀,你這傢伙怎麼幫他說話呢。」史東驕傲道,「我當然比他有資格說,想當初……」
  他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裴千行追問:「想當初什麼?」
  史東的表情急轉直下,從驕傲變成了悲傷。史東是個鮮少會悲傷的人,但這一刻他的哀慟從骨子裡散髮出來,沉痛而肅穆。
  「想當初我當兵的時候……」
  「你還當過兵?」裴千行驚訝。
  史東下巴一揚:「不行嗎?不像嗎?沒當過兵怎麼進得了夜行者?」
  「不像,是兵的話也是個兵痞。」
  「你管我什麼兵!」史東哼了聲,又把語氣放低,「那時候我跟全隊出任務,去邊境剿毒販,沒想到情報方面出了點問題……」
  裴千行幾乎能猜出結局,沉聲問道:「然後呢?」
  史東沉默半晌:「除了我,大家都犧牲了,我一個人在原始森林裡逃了十多天,沒有補給,沒有後援,什麼都沒有。最重要的是我的戰友都沒了,我那時候無時無刻不在問自己,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為什麼我沒有跟他們一起去死,為什麼?」
  眼看著並肩作戰的人一個個離去,曾經生死相依的人漸漸變冷,內心的折磨像在被架在火上炙烤,活下來的人非但不會感到幸運,反而會愧疚,甚至會產生背叛了他們的情緒。
  「那時候,還真是挺絕望的,很想去和他們作伴。」史東回憶道,「但一想到我要是也死了,誰來為他們報仇呢?就咬咬牙活下來了。」
  「後來呢?」裴千行問。
  「後來,我就當了逃兵。」史東苦澀一笑,「跑去加入夜行者,只有當了雇傭兵才能無視國境限制。夜行者的入隊測試非常殘酷,但對那時候的我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當然那些毒販子後來都被我殺了。」
  裴千行望著他,在他的笑容背後,看見了無窮的悲傷和無盡的磨難。
  「有點不太像你。」裴千行忽道。
  「什麼?」史東抬起精亮的眼眸。
  「當逃兵那段,不太像你。」裴千行淡淡道,「總覺像你這樣的人不會想到去當逃兵,即使當時頭腦發熱,報了仇之後應該也會再跑回來負荊請罪。」
  「那時候我還小,而且你以為夜行者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裴千行沒有再說什麼。
  「那麼你呢?」史東撞了撞他的肩膀,「你有什麼故事?以前是幹什麼的?」
  「我沒有你那麼豐富的經歷,我二十歲不到,學校沒畢業就跑出去在荊棘鳥混了。」
  「大學?」
  裴千行頓了頓道:「警校。」
  史東把眼睛睜得滾圓:「警校?」
  裴千行側目:「很奇怪嗎?男孩子想當警察不是很正常嗎?」
  「然後你警察沒當成,反而去混了黑幫?這是什麼邏輯?」
  裴千行回憶道:「那時候我弟弟身體不太好,在學校裡經常被人欺負,有次被幾個小惡棍拉去天台圍毆,我聽說立刻趕去救他,當時我火氣太旺,出手太重,把一個小孩踢成了重傷。後來我就被學校開除了。」
  史東突然有點不太舒服,幽幽地說:「你對你弟弟可真好,難怪你對田樂心也這麼好,要是我弟弟我肯定一巴掌扇過去:滾去打,打不贏別回來!」
  「我都說了我弟弟身體不太好。」
  「藉口!都是藉口!」史東感嘆著,「就算你不當警察,也不用那麼極端就去當殺手吧。」
  「都是過去的事了。」裴千行輕描淡寫。
  回憶過往,兩人均是諸多感慨,不知不覺天都快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了解了彼此的過去,熟悉程度又比過去更深了一層。
  第二天他們再次前往昨夜有人的院子,希望能獲得點有用的信息。
  休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自從離開島嶼後,它再也不安於呆在裴千行身邊,總喜歡飛在天上,或許對一條龍來說,尤為重要。
  白天光線充足,眾人邊走邊觀察村裡的情況。村的規模不大,但相當富裕,路修得寬闊大方,房屋整齊,農作物規劃得井井有條。但不論是房屋還是農田,都有非常嚴重的損壞,乾涸的血漬突兀刺目,走一段路就能看見一些屍體,有人的也有動物的,大部分都不太完整,被啃得七零八落,與村子原有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們的心情愈發沉重,還沒走到村東,遠遠就聽到有人在尖叫呼喊,他們立刻朝聲音的方向跑去。
  就在他們昨夜被拒之門外的院門口,他們看到一頭龐大如象的牛正在攻擊村民。
  這頭牛就像一堵墻,身高不亞於小院的院墻,它頭上的尖角向前,暴躁地蹬著蹄子,極富攻擊性。它的角上赫然掛著一個人,那人的肚子已被頂穿,軟綿綿地垂著四肢,腸子拖了一地,滿地的鮮血沁入泥土。幾個壯年男子圍著牛,手裡拿著棍棒釘耙菜刀等物試圖攻擊它,可它的皮厚得像鎧甲,根本無法對它造成傷害。院子裡有女人在嘶聲力竭地哭喊,好像是死者的妻子。
  牛還在瘋狂地踢踹,尖角上的死屍好像是它的旗幟,村民們戰戰兢兢地躲避,它嚎叫一聲,頭一甩,屍體飛了出去,一頭衝向院子。
  一院子的老弱婦孺驚恐地逃散,一旦被它衝進去,將會有更大的死傷。
  裴千行一個箭步衝上去,高高躍起,在村民們的驚呼聲中,準確地落到牛背上,一隻手抓住牛角,另一隻手拔出匕首,刺向牛身。
  吭的一聲,匕首就像砍中金屬一樣劃過,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劃痕。
  還真是堅硬無比!裴千行暗自咋舌。
  他幹脆放棄用刀,兩隻手抓住牛角,奮力向後掰。牛被他掰得揚起脖子,憤怒地轉圈蹬踏,試圖把他摔下來。但裴千行雙腿牢牢夾住牛身,把自己固定在牛背上,整個人微微泛出紅光。
  泥土裡的血液受到指引,重新凝結,脫離地面,漂浮在半空中。
  這畫面誇張中帶著血腥,強大的力量帶給人壓迫感,村民們被突然出現的裴千行驚得目瞪口呆。
  血液在空中流動變幻,先是匯集到一起形成一個血球,純淨的紅色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炫目的虹光,血球翻滾涌動,仿佛裡面有生命在跳動,血之火焰在熊熊燃燒,把方圓十幾米映得通紅。然後一根血絲從血球裡抽出,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無數條血絲接二連三地射出,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掌控著這一切。最終血球化作鮮血牢籠,將發瘋的牛牢牢罩住。
  裴千行翻身躍下,倒退了幾步,牛被限制在鮮血牢籠裡,明明是液體卻堅硬得好像金屬,任憑這隻牛如何掙扎衝撞,都無法破出禁錮。
  裴千行向史東使了個眼色,史東排眾而出,打了個響指,鮮血牢籠裡瞬間燃起烈火,高溫將瀝青地面都烤化了,哪怕這隻牛皮再結實,也無法承受火焰的炙烤。
  瘋牛痛苦地吼叫,在血牢裡橫衝直撞,但終究無濟於事,蹦躂了一會,倒在地上。
  火焰散去,牢籠化成一灘血水,裴千行和史東一左一右站在牛的屍體邊上,他們一個驚天動地,一個舉重若輕,順利地把這隻危害村民生命的牛給解決了。
  實際上,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能單獨殺掉這隻牛,並不需要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但他們需要向村民傳遞一個信息:我們是友善的,不要拒絕我們,我們很強大,不要試圖威脅我們。
  村民們畏懼地看著他們,把他們對牛的恐懼轉移到他們身上,瑟縮後退。
  史東上前一步:「我們沒有惡意,我找你們管事的出來說話。」
  最開始圍在牛邊上的幾個壯年男子中的其中一個拿鏟子對準史東:「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來旅遊的,迷了路。」
  男子恐懼地打量著他們,手裡的鏟子微微發抖。
  又有一個人走了出來,他明顯要比其他人鎮定許多,當他一出現,四周無人低語。
  裴千行發現他的身體跟尋常人有點不一樣,體格更強壯,肌肉更發達,尤其是他那雙手,有獸化的跡象,只是他的獸化不太明顯,或者說他的異化比較低級。
  「我叫周康,謝謝你們救了我們。」周康雖然說謝,但還是十分警惕,這是一個聰明的表現,誰知道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會有什麼圖謀呢?
  史東偏著頭:「這裡你說了算?」
  「我爸說了算了,我爸是村長,可我爸受傷了。」男子一板一眼,非常頂真。
  「我們能進去說嗎?」
  周康遲疑萬分,要是這幾個人心懷不軌,讓他們進了院,誰還能了攔得住?
  「我們沒有惡意。」裴千行道,「如果我們有惡意,你這小院也保護不了你們。」
  這話不好聽,卻是大實話,再看裴千行等人也不像什麼大惡人,周康爽快地同意:「那好吧。」他看了眼死牛,吩咐其他人,「把這牛抬進來,應該能吃吧。還有……把人埋了吧。」
  幾個人上前抬牛,也有人去搬死者的屍體,裴千行注意到他們還從路邊草堆裡抱出一具四五歲男孩的屍體,也是肚子上一個血窟窿,院子裡女人的哭聲更加撕心裂肺了,另外幾個女人在安慰她,但根本無濟於事。
  走進院子他們不禁呆了呆,小小的院子裡擠滿了人,打著地鋪睡了一地,一個個形容憔悴,面帶恐懼。
  周康直接把他們帶上二樓一間屋:「爸爸,我帶了幾個人來,他們剛才殺了鐵牛,厲害極了。」
  空氣中彌散著一些不太好的味道,酒精味混合著臭味,周康連忙打開窗,讓氣味散出去。房間雖然很大,可足有六個半大小孩坐在席子上,看得出來因為這間是最好的房間,所以給小孩們住。
  小孩們先前趴在窗口看他們把恐怖的大鐵牛殺死,用看英雄的眼神看著他們。
  「你們幾個先到樓下去,叔有客人。」周康把小孩們趕走。
  床上躺著一個精瘦的老人,臉頰凹陷,面無血色。老人曾經也是個精壯的漢子,只是現在一條胳膊只剩下一節,包著傷口的紗布被鮮血染紅。
  老人費勁地抬起頭看他們:「謝、謝謝你們……這牛……牛……」
  「這牛是村裡養殖場的。」周康接著老人的話道,「養殖場還是我爸費了一番功夫搞起來的呢,多好的品種,可惜了。」
  「村裡究竟怎麼了?」史東問。
  「不知道,全都亂套了!牛瘋了,狗瘋了,雞鴨瘋了,都變成了怪物!」周康黯然,下意識地摸了摸異化的手,「人也瘋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像是三天前吧,那天早上突然有家人的雞瘋了,把人啄得渾身是血。那時候我們還以為是這隻雞病了沒在意,沒想到到了晚上村裡大部分畜生都變成了怪物,有的變成原來好幾倍大,有的長出角有的長出翅膀,而且都很凶,到處吃人。」周康受過良好教育,說話有條理,腦子也很清醒,「就比方說養殖場裡的牛吧,發瘋後傷了人,逃出圍欄,大部分逃到山裡去了,也有一些就賴在村裡村外。這些牛又大皮又厚,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對付,這已經是這頭牛第二次頂死人了。」
  「那麼人呢?」
  「人也是。」周康嘆道,「人都不像人了,都變成了怪物,跟畜生一樣,見人就咬。一個晚上,村裡就死了大半人,第二天又有很多人遭殃,實在沒辦法我們只能把剩下的人集中起來,我爸的手就是昨天被一個跟狗一樣的人咬斷的。」
  這的確跟島上的情況不太一樣,異化會失去人性,似乎更接近那些被封存起來的失敗品。
  裴千行走到窗邊,依靠在墻上向外張望,他看見幾個人在院外不遠處挖坑,一大一小兩具屍體並排放在一邊,一個女人跪在地上痛苦,周圍大大小小的土堆,少說也有幾十個。
  「難道就沒有雖然身體有變化,但是腦子還很清醒的人和動物嗎?」史東故意不去看他的手。
  「我!我的力氣比以前大了很多,另外還有一個人,我們保護村民們的安全。」周康握了下拳頭,大方地承認,「那麼你們呢?你們怎麼會……怎麼會那麼強?」
  「我們也不知道,那天我們幾個還在附近登山,一覺醒來就發現身體裡有種奇異的力量。」史東開始胡編亂造,不過他說的也不全是假話,他們的確是被迷暈了後,一覺醒來有了異能,「我們下山後就發現不太對勁了。」
  「你們說這是病毒嗎?為什麼他們會發瘋呢?是生病了嗎?」
  史東搖頭:「你知道其他地方的情況嗎?」
  「都一樣。」周康道,「你們不是第一批逃來的人了,昨天就來過幾個,還想搶我們吃的,被我趕走了。」
  史東不知道該感嘆為什麼會這樣,還是該感嘆果然不出我所料。
  島上的異變擴散到了大陸,成為範圍性異變。這範圍究竟有多大,其他省,乃至其他國家,是什麼情況?史東不敢心存僥倖。
  「往市裡該怎麼走?」史東問。
  「你們還想去市裡?」周康驚道,「市裡都是死人了,昨天的人就是市裡逃出來的!你們應該留下來!我們這裡最安全了!」
  周康已完全改變了初衷,從不信任他們到想把他們留下,他們展現出了強大的力量,如果有他們在,還怕什麼怪物來襲擊,還怕什麼人來搶東西呢?
  「考慮一下吧,你們還帶著個老人,去市裡就是往火坑裡走,裡面的人巴不得往外面逃呢!聽說那裡發瘋的人更多!我們有水,有吃的,昨天還殺了兩隻雞,就可惜吃剩了半隻本來想留著今天吃的,不知道被哪個該死的小偷偷走了!真是太沒公德心了!」
  幾人不約而同地摸了摸肚子。
  「鄧柒,你是不是很累?」站在窗邊的裴千行忽然開口。
  「啊啊?」鄧柒茫然地看著裴千行,他明明很規矩地坐在邊上聽他們說話,為什麼裴千行突然說自己很累?
  「我看你快睡著了,需不需要休息一會?」裴千行直勾勾地盯著他。
  鄧柒反應過來,身子一軟,就要倒下的樣子:「對啊,這幾天都沒睡好,還要照顧教授,我快要暈倒了。」
  「我給你們找個地方休息吧。」周康也很聰明,知道他們需要討論,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
  可事實上,這院裡沒有一個地方不是擠滿人的,他們根本不可能找到一個獨立的空間說話,最後也只能在後院一個樹下席地而坐。
  一個中年女人送來一小碟牛肉,說是周康送來感謝他們殺牛救人。
  牛肉就是取自他們剛剛殺掉的那頭牛,從腹部柔軟的部位切開,去除燒焦的部分,一整頭牛成為了全村人的口糧。
  周康已完全改變了初衷,從不信任他們到想把他們留下,他們展現出了強大的力量,如果有他們在,還怕什麼怪物來襲擊,還怕什麼人來搶東西呢?
  「考慮一下吧,你們還帶著個老人,去市裡就是往火坑裡走,裡面的人巴不得往外面逃呢!聽說那裡發瘋的人更多!我們有水,有吃的,昨天還殺了兩隻雞,就可惜吃剩了半隻本來想留著今天吃的,不知道被哪個該死的小偷偷走了!真是太沒公德心了!」
  幾人不約而同地摸了摸肚子。
  「鄧柒,你是不是很累?」站在窗邊的裴千行忽然開口。
  「啊啊?」鄧柒茫然地看著裴千行,他明明很規矩地坐在邊上聽他們說話,為什麼裴千行突然說自己很累?
  「我看你快睡著了,需不需要休息一會?」裴千行直勾勾地盯著他。
  鄧柒反應過來,身子一軟,就要倒下的樣子:「對啊,這幾天都沒睡好,還要照顧教授,我快要暈倒了。」
  「我給你們找個地方休息吧。」周康也很聰明,知道他們需要討論,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
  可事實上,這院裡沒有一個地方不是擠滿人的,他們根本不可能找到一個獨立的空間說話,最後也只能在後院一個樹下席地而坐。
  一個中年女人送來一小碟牛肉,說是周康送來感謝他們殺牛救人。
  牛肉就是取自他們剛剛殺掉的那頭牛,從腹部柔軟的部位切開,去除燒焦的部分,一整頭牛成為了全村人的口糧。
  
   第38章 視野好,大功率
  
  「看看去。」
  裴千行和史東不緊不慢地從後院來到前院,看見周康帶著幾個人站在門內。什麼東西在外面撞門,緊鎖的大門被撞得劇烈晃動,石灰碎磚簌簌落下。
  「你們住手!否則我們不客氣了!」周康手裡握著棍棒,怒目而視。
  「給點吃的哎!給點吃的就走!」雖然是在要吃的,可語氣十分惡劣,擺明了就是來搶劫的,鐵門被他們撞出了一個凹陷。
  「動手!」
  周康一聲令下,幾個人抬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鍋,踩上墻邊事先墊好的磚頭,嘩啦把鍋裡的沸水倒了出去。那水還不是乾淨的,不知道洗過什麼東西,又髒又臭,漂浮著許多動物的毛髮。
  「啊啊啊!」門外的人被燙得哇哇慘叫,可以想象其狼狽的樣子。
  史東不由得好笑,這周康居然還有點古時候守城將領的樣子,而且這主意對付普通來打劫的人效果還不錯。
  「快滾!」周康喝道。
  門外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隨後便安靜下來。
  周康松了口氣,回頭看見裴千行和史東,點頭示意。
  就在他們以為事情解決了時,院子的地面突然晃動起來,好像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睡在院子裡的人驚恐地四散逃竄。
  鋪了水泥的地面裂開了,一個人從地裡鑽出來。說是人已不完全準確,他的頭尖尖的,身上長有灰白色的鱗片,手指形如利爪,褲子後面隆起一塊,好像藏了根尾巴。
  這人分明變成了一隻穿山甲!他興奮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鑿開堅硬的地面。
  周康大喝一聲,一棍子打過去,穿山甲人手指一劃,切斷了他的木棍。周康一愣,後退了幾步,穿山甲人得意地怪叫了幾聲,捏住他的喉嚨把他拎了起來。
  「敢讓我滾?我掐死你!」穿山甲人收緊爪子。
  斷了一節的棍棒掉在地上,周康瞪著腿喘不過氣來,他那一點點異化程度根本不足以與此人對抗,尖叫聲此起彼伏。
  穿山甲人亢奮異常,突然獲得的強大力量完全不能自製,他立起指甲捅向周康。
  就在他的手指要刺入周康腹部時,史東抓住了他的手。
  「很猖狂啊。」史東譏笑。
  穿山甲人奮力抽了抽手,紋絲不動。
  史東抓住他的另一隻手的手掌,一點一點加力,把手掌捏成了畸形,穿山甲人的手再也使不上力,一松勁周康摔了下來。史東的臉上始終笑眯眯的:「除了鑽狗洞,還有什麼本事,使出來我看看。」
  穿山甲人驚恐地長大了嘴,想要求饒但疼得只會嚎叫,兩隻手被扭成了奇異的角度。
  「捆上!」史東把他的手擰到背後,一踩腳窩逼他跪倒在地。
  幾個壯漢立刻衝上來,把他五花大綁。
  「謝謝你們救我。」周康心有餘悸地摸著脖子道謝,這回什麼別的想法都沒有了。
  史東無所謂地擺擺手。
  幾個村民對他拳打腳踢:「無賴!流氓!叫你來搶我們的東西!不學好!」
  一問才知道,這穿山甲人是市郊一代出了名的無賴,整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坑了爹娘的錢總做偷雞摸狗的事。他知道周康這邊組織了村民避難,存了點不少食物,所以召集了幾個人打他們的主意。
  穿山甲人縮在地上喊:「你們敢打我!我要你們好看!」
  史東蹲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喂,問你點話。」
  穿山甲人在史東手裡吃過苦頭,很是怕他,但還是色厲內荏地吼:「你什麼人!有什麼資格問我話!」
  史東毫不留情,抬腳就往他臉上踹了幾下,邊踹還邊罵:「有沒有資格?嗯?你告訴我有沒有資格!說!有資格嗎?」跟史東比流氓,誰比得過他,他可是高段位的。
  穿山甲人滿臉是血,牙齒掉了幾顆,當即軟了下來,含含糊糊地哭喊:「有……有……」
  史東本想再扇他幾巴掌,可他臉上已經又是眼淚又是鼻涕又是血,嫌噁心就沒動手:「剛好我們缺個帶路的,看你還算機靈,帶我們去市裡吧。」
  穿山甲人瞪大眼:「你們去市裡幹什麼?我就是從市裡逃出來的,我不回去!你放過我吧!」
  聽他說是從市裡來的,史東更感興趣了:「現在市裡什麼情況?」
  「什麼情況?還能什麼情況?」穿山甲人哭哭啼啼,「反正就是沒法呆了,人咬人,狗咬狗,你們還去市裡幹什麼!」
  「你不是很厲害嗎?能鑽地,還會殺人。」裴千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冷冷地開口。剛才若不是史東及時出手,周康就死了,周康一死,剩下的村民哪裡還有命在?
  穿山甲人立刻停止哭喊,打了個冷戰,只覺聽這人說話,都能聽出一身寒意,他低聲囁嚅:「我不去……真的不回去……我好不容易逃出來……」
  「難道就沒有武警來救人嗎?」
  「有是有啊,可有什麼用?」穿山甲人歪著嘴冷笑,「一開始是有一隊武警在廣場上圈了塊地,讓人躲在裡面,可沒多久他們班長突然發起狂,殺了好多人,還把他幾個兵撕成碎片,然後大家只能自顧自逃命。」
  裴千行明白了,就算有警察或武警想要救援,可他們也在異變,也會失去神智,而且這些受過訓練的人一旦發瘋,破壞力比普通人更強,因此更多時候只能靠自救。
  差不多了解了個大概,史東把裴千行拉到一邊。
  「這個路德維希實在是太可怕了,他究竟搞出了什麼東西?」史東心焦,「看來市裡是不能去了。」
  「肯定還是有避難所的,都好幾天了,該瘋的瘋,該異變的異變,一定會展開救援的。」
  「我們去南寧,我想那裡即使沒有避難所,也總能獲得點什麼消息。」
  畢竟是一省首府,如果要建立避難點,那越大的城市越有可能,在經歷了最初的混亂之後,相信國家必然會派出軍隊保護人民的安全。而他們不能傻呆在原地等待救助,必須生存希望更大的地方去。
  「這裡離南寧有兩百多公里吧。」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周康身上,如果他們想順利去南寧,還得指望他幫忙。
  他們把周康叫來,史東向他交底:「我們有一架直升飛機,雖然飛機你們可能用不上,但裡面還有一些燃油,我可以幫你們弄出來,你們將來一定用得上。」
  周康已沒心思考慮為什麼他們在山上旅遊還有直升飛機這個問題了,他惶惶然道:「你們要走了?」雖然知道他們留下來的可能性很小,但他還是很失望。
  「我們必須得走,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把吳教授安全送回,身上的秘密還需要人解答,他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周康嘆氣道:「好吧,我可以給你們分點食物和水,就當報答你們救我們兩次。但也不可能太多,畢竟我這裡還有那麼多人。」
  「我知道這可能有點為難,但是我們需要一輛交通工具,你能幫我們找一輛車嗎,隨便什麼樣的,只要能開都可以。」史東道。
  周康猶豫許久,畢竟車這種東西價值不菲,而且在關鍵救命時刻都無法用價值來衡量。
  「行,只要你們不講究的話,我可以給你們一輛,視野好,大功率,四輪驅動。」
  周康把他們帶到後院另一側,一輛卡車出現在他們面前,藍色的車頭保養得很好,顯然周家很珍惜。
  兩人均是興奮不已,想這周康還真是大方,一給就是一輛卡車。
  「還是去年新買的呢。」周康邊走邊心疼道,「你們可要要好好照顧它,哎,謝謝你們救我命。」
  「一定一定。」史東激動地摸著卡車車頭。
  周康站在卡車另外一邊:「你們過來啊,還站在那裡幹什麼?」
  兩人一呆:「不是這一輛嗎?」
  「當然不是!」周康睜大了眼,「我準備給你們的是這輛。」
  兩人過去一看,在卡車後面,還藏著一輛拖拉機。
  果然是視野好,大功率,四輪驅動。
  裴千行對史東怒目而視:都是他,說什麼隨便什麼樣的,只要能開都可以。
  
   第39章 看我拿橘子糊你一臉
  
  但不管怎麼說,能有一輛代步工具就萬幸了。
  「對了,你打算怎麼處置那個變成穿山甲的人?」裴千行問道。
  「處置?」周康似乎有點茫然。事情發生後,他第一時間安置好受傷的人,然後想辦法把挖出來的洞填補上,但對於如何處置穿山甲人,完全沒有考慮過。「當然把他趕走,還能怎麼辦,關著他還要多張嘴吃飯呢。」周康理所當然道。
  裴千行眉頭一蹙,剛要說什麼,史東拉了他一下。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周康放走了穿山甲人,那人非但沒有感激,反而罵罵咧咧地走遠。裴千行和史東帶周康去了直升飛機那裡,弄出了燃料,周康圍著飛機轉了幾圈,又叫了幾個村民,把飛機上能拆下來的東西都拆走了,管他用不用得上。
  一番折騰下來,一天都快過去了,周康給了他們點食物和水,哪怕他們到南寧沒找到人,也足夠他們再往前走一段路。
  當他們出發時,已差不多又到了晚上。
  「不如你們過一夜再走吧。」周康輓留。
  「不用了,早點到早安心。」史東拍著他的肩膀道,「保重。」
  當田樂心看到拖拉機後傻了眼,尤其是看到拖車上寫著四個大字「財運大發」時更是有點懵。
  鄧柒非常開心,興奮地跳上拖車:「太酷了!我還從來沒有坐過拖拉機呢!人生就是要充滿驚喜!」
  史東坐上駕駛座擺弄,周康剛剛給他速成了一課《拖拉機的駕駛要領及保養》。
  鄧柒從後面探出頭:「東哥,你連拖拉機都會開啊?真厲害!」
  裴千行把背包往拖車上一丟,從另一邊上車:「拖拉機有什麼了不起的,你東哥連挖掘機都會開呢。」
  鄧柒驚道:「真的嗎?東哥你還會開挖掘機?太厲害了!」
  裴千行向後一靠,朝史東挑了下眉:「是不是啊,幽靈狼?上得了戰場,下得了農田,駕得了飛機,開得了拖拉機。」
  史東咬牙切齒,衝裴千行狠狠道:「那必須的,就是比你能!」
  「開車吧,挖掘機小能手。」
  一行人再度上路,出發前往南寧。
  天色漸暗,他們駛出村莊,在村口不遠處減速。
  「就這裡行嗎?」史東問。
  裴千行掃視一圈:「行。」
  史東慢慢開到路邊停下,稍作隱藏。
  「怎麼了?為什麼停下來?」鄧柒問。
  「因為你們的紅眼哥哥生了顆菩薩心。」史東扭動著腰唱了起來,「wthatthespadesaretheswowthayforthisart.butthat\'theshapeofmyheart……」
  裴千行的眼睛斜了過來:「閉嘴吧你,五音不全的傢伙。」
  史東閉上了嘴,可還是哼哼著,身體有節奏地擺動。
  「我們是在等人嗎?」鄧柒張望四周,「等誰?」
  「就是那個會變穿山甲的人。」裴千行回答。
  「周康不是把他趕走了嗎?」
  「他會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
  裴千行冷冷道:「因為狗改不了吃屎。」
  夜幕降臨,他們坐在車裡,耐心地等待,史東也安靜了下來,注視著黑暗的遠方。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寒意侵染心間,樹木在夜風中輕輕搖擺,透著寧靜安逸的氣息,仿佛災難從來沒有降臨在人世。
  幾個小時後,幾個人影出現在視線裡,其中一個便是白天的穿山甲人,另外幾個表面看不出究竟,但其中一個幾乎是尋常人的一倍半,所以估計均有異能。
  他們的對話聲在靜謐的夜裡,清晰入耳。
  「他們存了很多吃的,我都看見了!他們村本來就有錢,現在整天像縮頭烏龜一樣不出來,那些好東西不能讓他們獨享!必須拿出來,你說是吧,強哥!」穿山甲人諂媚的對其中一個人道。
  「他們有異能人嗎?」那人問。
  「姓周的自己就是,另外還有一個但是很弱。白天他家有幾個外村人很厲害,不過都走了!我親眼看到他們走的!強哥放心,保證安全!姓周的根本不堪一擊,我一個人就能對付!」穿山甲人得意洋洋。
  強哥哼了一聲。
  穿山甲人連忙改口:「當然啦,比起強哥你差遠了,所以你和兄弟幾個去的話,肯定把他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強哥神情陰鷙:「想怎麼幹?」
  穿山甲人壓低了聲音:「要我說,就一個不留,反正他們早晚都會死的。」
  幾人陰聲笑了起來。
  裴千行懶洋洋地按了按太陽穴,開門下車。
  「要我幫忙嗎?」史東趴在車門上笑眯眯地問,好像問的只是要不要幫忙提個東西之類,「叫聲爸爸,我幫你清理垃圾。」
  「你愛來不來。」裴千行不甩他。
  「哎喲喂,真是個吝嗇的傢伙。」史東伸了個懶腰,「好吧好吧,就當我活動筋骨了。」
  裴千行閉上眼,再張開時,眼眸通紅。
  兩人不緊不慢地從樹下走出來,徑直朝那幾人走去。當穿山甲人看見他們時,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幾分鐘後,兩人把幾具屍體丟在路邊,抖了抖身上的灰塵,回到拖拉機上。
  「哎呀,真累啊。」史東揉著肩膀,誇張地叫喚。
  裴千行視而不見,梳理著有點亂的頭髮。
  「我還以為你們要幹什麼呢,原來是守著殺人。」鄧柒雖然見慣了他們與人廝殺,但主動出手還是第一次。
  「所以今天晚上不是他們死,就是周康死。」史東深深地望了裴千行一眼,「這叫懷柔心,行霹靂。」
  裴千行斜睨:「廢話真多。開車!不,開拖拉機!」
  史東爽朗地大笑:「走!我們出發!」
  他們駕駛著拖拉機在公路上行駛,道路兩邊的樹木飛快地向後倒去,黛青色的遠山在黑夜中連綿起伏,像裁剪而成的剪影。
  滾滾是個好枕頭,鄧柒和田樂心舒服地躺在它肚子上。裴千行直視前方,目不轉睛,似乎看到了極遠的遠方,史東開著車,余光流連著身邊的人。
  寧靜的夜裡,只聽到他們的聲音: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拖拉機速度不快,保持全速不停歇,中間不出任何岔子,抵達南寧大概需要五六個小時。
  但這不可能,開了大約三分之一路後,他們把拖拉機停在了路邊休息,以防水箱溫度過高開鍋。
  裴千行人長手長縮在車裡時間長了很不舒服,於是下來舒展四肢,他靠坐在車上,寬闊的肩,筆挺的脊梁,勁瘦的腰,身體的線條完美得就像用鋼筆勾出來的。
  史東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也下車活動身體,他看見小拖車裡呼呼大睡的鄧柒和田樂心忍不住搖頭:「真佩服他們,噪音那麼大都能睡得那麼香。」
  「能吃能睡是福。」裴千行嘆道。
  「吃橘子嗎?」
  周康臨走時除了食物還給了他們一小籃柑橘,史東挑了個色澤均勻,個頭飽滿的剝了起來。剝到一半意識到自己為什麼要給裴千行剝桔子?懊惱地用頭撞拖拉機。
  「你幹什麼?」裴千行回頭道,「小心把車撞壞了,這可是我們唯一的交通工具,你賠得起嗎?」
  史東抗議:「你不問問我頭撞破了沒,只關心拖拉機?」
  「是你撞拖拉機,又不是拖拉機撞你。」
  史東決定不跟他計較,把橘子剝好,掰成幾瓣送到裴千行面前:「吃吧。」
  裴千行拿起一片橘子塞到嘴裡:「嗯,挺甜的,周康這人厚道。」
  史東怔怔的看著手心裡的橘子,心中思緒萬千:為什麼他不把整個橘子拿走?正常人不都是把整個橘子接過去吃的嗎?他只拿一片剩下的怎麼辦?是要我給他捧著的意思嗎?
  嘴上一本正經地回答:「是啊,能不厚道嗎,又是送吃的又是送喝的,還給了我們輛車,雖然是拖拉機。他又不傻,如果他要帶著村民逃命,這輛拖拉機能裝好多東西,載好幾個人呢。」
  裴千行又拿了一片橘子:「可惜啊,好人總是不長命的。」
  史東心裡想:我靠,他果然是要我給他捧著!他還沒叫我爸爸呢,我憑什麼伺候他?
  嘴上依然正經:「你還特意背著他處理這穿山甲,真夠有心的。我們能幫他一時,幫不了一世。」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說不定很快就會有軍隊來救援了。」
  「難。」
  史東撇了撇嘴搖頭,手也跟著搖晃了一下,裴千行手伸出去拿了一個空。
  「你手別晃啊,讓我怎麼吃?」裴千行嫌棄這人形托盤。
  史東心道:我靠,還叫我不要動,這傢伙要求真高!看我拿橘子糊你一臉!
  「這橘子真不錯,我好久沒吃到那麼甜,汁水那麼多的橘子了。」裴千行贊道,「上半年我一直跟著約瑟夫吃仰望星空,吃得我胃疼,餐盤裡的東西總給我一種死不瞑目的感覺。」
  「那我再幫你剝一個?」史東脫口而出。
  「好的。」
  史東扭頭扇了自己一巴掌,又挑了一個橘子剝了起來。
  璀璨的銀河橫貫天際,裴千行抬頭仰望,兩條大長腿拉出筆直的線條,整個人就好像是生鐵打磨的。
  「周康說是病毒,我看未必不可能。」裴千行思索道。
  
  第40章 還是他們已經被吃了?
  
  「你也認為是病毒?」史東麻利地又剝出一個橘子。
  「我們當初是用試劑注射的,但那麼多人顯然不可能每人來一針,且不說其他地區,就這裡這一帶,能短時間內大範圍爆發,簡直就跟瘟疫一樣。」
  「不是瘟疫,因為不具有傳染性。」
  史東把橘子捧在手心裡,裴千行自然而然又拿了一瓣,史東已經沒有多餘的想法了。
  「也有道理,不過不能否認它具有病毒的特徵,也許有一定的潛伏期什麼的。你不覺得這些人跟我們還是有很大差別的嗎?普遍異化程度不高,還有許多人神志不清。」
  「別去想啦,我覺得這不是我們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為什麼人和動物會異變這個問題,會有什麼後果,應該讓科學家們去考慮,我們呢,就得好好活,千萬不要失去自我就好。」
  裴千行想想也是,這個問題他坐在拖拉機上,絞盡腦汁空想是想不出來的,還不如留著腦細胞想想該怎麼活命。
  「睡一會吧,我們幹脆天亮了再走。」史東道。
  趕著入夜前出發純粹是為了攔住穿山甲,並不是趕這幾個小時,裴千行鑽進拖拉機裡,裹緊外套,閉上眼睛。
  史東盯著他的側顏看了一會,伸了個懶腰。
  休在他們頭頂低空飛過,飛向遠方,即使黑暗中也能看清它日益龐大的身軀。
  天亮了,一行人繼續開著拖拉機朝南寧進發。
  一路上他們遇到不少想去南寧避難的,也遇到不少從南寧逃出來的,甚至還有人打他們的主意,試圖搶他們的拖拉機和食物,後果當然是慘不忍睹。
  中途又休息了幾次,終於在午後抵達目的地。
  一眼望去,滿目瘡痍,高速入口的崗亭裡,一具屍體一半掛在窗外,身上的肉被啃食得差不多了,蒼蠅圍著屍體嗡嗡作響。死亡的氣息籠罩在城市上空,灰濛濛的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空氣中彌散著腐臭的味道,幾隻飛禽掠過,發出粗啞的叫聲。
  進入市區,隨處可見被毀壞的建築,大樓被撞得千瘡百孔,暴露出內部的鋼筋,玻璃渣碎了一地,不知道什麼東西能有那麼大的力量,黑洞洞的窗戶仿佛能把人活生生吞進去。
  也許因為正是野獸活動頻繁的時間段,街道上看不到什麼人影,只有些奇怪的動物和人在四處遊蕩。整條大街還算安靜,只迴盪著他們的聲音: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再往市中心開一些,活物漸漸多了起來,他們就像地獄之門大開後逃出來的孤魂野鬼,啃食一切可以吃的東西,各種各樣的屍體歪歪扭扭地倒在路邊,怪物們嚼碎骨頭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好像不太樂觀啊。」鄧柒趴在拖車後面張望,「不像有救助人員的樣子。」
  裴千行和史東均是面色沉重,如果連南寧這樣的地方都變成廢墟,那意味情況比想象中更糟糕。
  「停車吧,我下車找點補給。」裴千行道。
  史東把拖拉機停在一條勉強算乾淨的街道上。
  「鄧柒跟我走,田樂心你跟史東留在車上,我們很快就回來。」裴千行跳下車果斷地分配好任務。
  幾人都快習慣裴千行的獨斷了,不假思索地聽命。
  鄧柒愉快地跳下拖車:「太好了,終於能和男神單獨行動了。」
  史東和田樂心同時朝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早去早回啊,最好給我帶點酒回來。」史東舒舒服服地雙手枕在腦後,雙腿翹在駕駛盤上。
  「要不要再給你帶點油爆花生,鹽水毛豆?」裴千行斜了他一眼。
  史東擠了擠眼:「紅眼,你真懂我。」
  裴千行丟了個白眼,與鄧柒往岔路走。
  沿街的店裡,能被掃蕩的早就被掃蕩乾淨了,有的連貨架都被搬走,他們連續走了些大小超市都無一所獲。雖然說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但還是難免失望。
  鄧柒看了下時間:「男神,不早了,還是先回去找地方休息吧。」
  裴千行應了聲,剛準備走,余光掃一條小巷子裡有一家煙雜店:「再去那家看看,沒東西我們就回。」
  他們拆掉被卡住的大門,走進店鋪,裡面空無一人,店面不大,同住宅連在一起,也許是因為比較偏的緣故,成了一條漏網之魚,地上竟然散著一些包裝完好的餅乾和飲用水。猜測是第一批來掃蕩的人匆匆掃走第一批東西后,再也沒有人來過。
  「喲,運氣不錯!」鄧柒歡呼了一聲,開始把食物塞進背包。
  裴千行扶起倒下來的貨架,在底下摸到兩罐啤酒,極淡的笑容在他嘴角蕩開。
  「男神,這裡有好幾袋過期的麵包,還好才過期兩天,要拿走嗎?」鄧柒的背包已裝得滿滿當當的。
  裴千行把啤酒塞進包裡:「拿走,過期幾千萬年的肉你不都吃過嗎?」
  「也是,我們……」
  話沒說完,他們同時看見一道黑影在角落閃過。
  「誰!」裴千行喝道。
  鄧柒緊緊護住背包。
  黑影在後門背後微微起伏,好像在醞釀著什麼。
  鄧柒迅速向裴千行靠攏,低聲道:「就只有一個。」
  「出來。」裴千行沉聲道。
  黑影縮成一團,體型不大,看不清是什麼東西。
  「你先出去。」裴千行對鄧柒道。
  鄧柒立刻向大門的方向挪動,剛要轉身,那黑影似乎急了,尖叫著撲了過來。
  那東西飛在半空中,裴千行看清楚是一個人,他皮膚黝黑,渾身髒兮兮的,身上凡是關節部位都長著突出皮膚的骨刺,像一隻長滿尖刺的刺蝟。
  又是一個變成怪物失去神智的人!裴千行一拳揍在他的腹部,他一頭栽倒,吃痛地倒在地上嗚嗚地叫。
  太弱了。
  「我們走吧。」裴千行說。
  那人突然跳起來尖叫:「那些餅乾是我的!」
  裴千行和鄧柒雙雙駐足。
  他會說話,原來他沒有失去神智。
  裴千行再度打量他,這人不過是七八歲的小男孩,眼神卻凶悍得像一頭小豹子,他捂著肚子跪在地上起不來,但還在奮力地朝鄧柒爬。
  「你們搶了我的餅乾!」男孩憤怒地嘶吼,「是我先看到的!我只是想再到裡面去找找看!你們搶的是我的餅乾!」
  「所以呢?是我們先拿到的就是我們的,你有本事的話可以再搶回來。」裴千行淡淡道。
  普通人在裴千行冰冷的視線下早就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可男孩雖然在氣勢上被壓得抬不起頭來,還是倔強地瞪著眼,眼底有薄薄的一層濕潤,拳頭關節上的骨刺根根豎起,那種頑強一般成年人都遠遠不及。
  可他終究還小,這個變異的世界對這麼一個小孩來說,實在是太過殘酷。本應該上著學的小男孩卻在這裡為了一袋餅乾豁出性命,他的家在哪,他的父母在哪?無需再想。
  裴千行向鄧柒使了個眼色,鄧柒從背包裡摸出一袋餅乾,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男孩沒有動彈,烏黑的眼睛睜得滾圓,流露出一點點驚訝。
  鄧柒見他不接,再往前送了送,又擔心小男孩突然攻擊他,手一松把餅乾丟在了他面前。
  男孩卻突然憤怒了,像只被惹毛了的刺蝟,凶悍地瞪著鄧柒,表情羞憤,顯然他認為鄧柒在施捨他。
  鄧柒一怔,想要說什麼,卻發現無從開口,就在他以為小男孩會甩手離去時,男孩垂下頭,默默地屈辱地撿起餅乾,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我不是故意的。」鄧柒尷尬地對裴千行道。
  「沒事,小孩子總是很敏感的。」裴千行說,「我們回去吧。」
  鄧柒還是很擔心:「我會不會給他的成長造成心理陰影啊?」
  「這場災難給他造成的心理陰影已經夠大了,不差你這一塊。」
  「男神,你是在安慰我還是打擊我?」鄧柒哭道。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安慰你了?」
  兩人邊走邊往來路走,回到大路卻發現街上空盪蕩的,除了遊蕩的野獸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拖拉機,沒有史東,沒有田樂心。
  「他們人呢?」裴千行疑惑。
  鄧柒驚道:「他們走了?」
  「我們沒走錯吧?」裴千行對比了一下參照物。
  「就是這裡!絕對不會錯!我記得這裡墻上寫著辦證!」
  裴千行也相信自己的認路能力,絕對不可能走錯,可現在街上確確實實一個活人都沒有,這麼大個拖拉機能藏到哪去?
  幽靈狼這傢伙居然敢不等我先走了?!
  鄧柒焦急萬分,心裡想著他們該不是出事了吧,嘴上卻道:「這兩個傢伙,竟然丟下我們自己跑了!太不夠意思了!」
  裴千行正考慮著附近找找,忽然察覺到異樣的目光,一道兩道,無數道。
  一隻只老鼠從各個角落裡探出腦袋,水管裡,門背後,窗戶下,屋檐上,體型略大,賊眉鼠眼,戚戚促促,小眼睛裡閃爍著肉食動物般的光芒。
  「跟好我!」裴千行眼睛微紅。
  鄧柒不用他說自覺地靠近他,他的腦海中出現成百道甚至上千道細弱的意識,雖然任何一道都很弱小,但匯集在一起,便成了汪洋大海。
  幾隻大膽的老鼠鑽了出來,衝他們齜牙咧嘴,兩人驚訝地發現,這些老鼠居然長著人一樣的身體,有手有腳佝僂著背,就像一個個會行走的嬰兒,卻長著個老鼠頭。
  不但人會獸化,動物也同樣會人化。
  「真噁心!」鄧柒抄起一塊板磚。
  一隻鼠頭人跳了起來,吱吱叫著張嘴就要咬,裴千行的掌心爆出一道血刃,穿透鼠頭人的身體,鼠頭人掉在地上。又有一隻鼠頭人躥到鄧柒腳板上,鄧柒一抖腿,一磚頭拍上去砸扁。
  但更多的鼠頭人像潮水般涌出來,一個個從黑乎乎的窗洞裡跳出來,屋檐上黑壓壓站了一片,圍著他們吱吱亂叫,這般亂象就連裴千行也不禁發毛,拉起鄧柒撒腿就跑:「走!」
  他甩出幾道鮮紅色的血霧,血霧凝結成粘稠的血落在地上,當鼠頭人們經過時,一根根地刺從鮮血中凸起,把它們扎得吱吱亂叫。
  可鼠頭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這只是暫緩它們的行動,更多的鼠頭人踩著前面的屍體,張牙舞爪地追來。
  裴千行和鄧柒一路奔逃,使出各種手段阻擋鼠頭人,可它們依然緊追不捨,路邊不斷有來不及逃跑的野獸成為鼠頭人們的口中亡魂,時不時能聽到背後傳來凄慘的吼叫聲,一旦被它們撲倒,幾分鐘內就會被咬成一堆枯骨。
  眼看鼠頭人們就要追上它們,裴千行眼睛紅得像璀璨的寶石,全身籠罩著淡淡的紅光。他每踏出一步,腳下一片土地就化作粘稠的血沼,鼠頭人踩上去就會被黏住,然後深深陷入,被熔化得渣都不剩。
  很快裴千行身後一片血色沼澤,大量的鼠頭人深陷在血泥裡,尖聲驚叫。
  濃重的血腥味彌散開,終於阻緩了鼠頭人追擊的腳步,裴千行拉著鄧柒翻入一道圍墻,躲在墻後。
  大量使用異能讓裴千行幾近虛脫,他緊閉著眼睛,傾聽墻外的聲音。
  沒有了攻擊的目標,鼠頭人們瘋狂地亂轉,把附近所有的活物都吃得一干二淨。
  鄧柒始終觀測著它們的行蹤,許久才得以舒緩:「它們退走了。」
  裴千行攀在墻上向外張望,果然看見鼠頭人大軍已撤走,留下一地白骨,只有零星幾隻還在啃食碎肉。
  鄧柒也趴在他邊上看:「東哥他們該不會也被襲擊了吧?」
  裴千行眉頭緊蹙。
  「現在怎麼辦?我們去找他們?還是他們已經被吃了?」
  「老鼠吃人,難道還吃拖拉機?」
  「那倒也是。」
  「我們現在……」裴千行微微放鬆肌肉,「可能還有些別的麻煩。」
  「什麼?」鄧柒警覺地繃緊了身體。
  「後面!」
  裴千行話音剛落,身體旋轉,長腿隨著腰的擺動一個側踢,勾住那人的腰,兩條腿像剪刀一樣一擰,把那人按到在地,奪下他手中的槍,頂著他的腦袋,動作一氣呵成。
  那人試圖從背後偷襲裴千行,在自以為接近他,要動手的剎那,被瞬間放倒。
  
  第41章 是他不等我
  
  「啊!放手!」那人只覺胳膊快要被裴千行擰下來了。
  此人很年輕,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甚至連個異能者都不是。
  裴千行更加用力地擰了一下:「還沒有人敢拿槍指著我呢!」
  那人疼得眼冒金星:「你……是你們闖進來……這是……這是我們的地盤……你們……」
  裴千行差不多明白了,院墻後是一處避難點,他們無意中闖了進去,被當成圖謀不軌。
  但是裴千行仍然沒打算放開他:「你們這裡有部隊的人?」
  「沒有!」那人立刻否認。
  裴千行抖了抖槍,更加用力地頂著他腦袋:「95式,部隊的制式槍,如果你們這裡沒有部隊的人,那就是你搶的了?你要我怎麼理解?嘖,子彈還都打光了,你想用燒火棍打我嗎?」
  「不是……沒有……」那人語無倫次。
  「請你放開他。」一個低沉的男聲在他們身後響起。
  裴千行回頭一看,一個中年男子站在走廊下,有點緊張,但在極力保持鎮定。
  「他只是在盡職責保護大家,如果不小心冒犯到你了,我替他向你道歉。」中年男人說得不卑不亢,他看出裴千行不是普通人,既表現出了恭敬,又暗指是他有錯在先。
  裴千行不由得仔細打量他,此人面容憔悴,但站得身姿挺拔,衣服雖髒,但不帶一絲褶皺,頗有一點書香門第的文人氣節。
  裴千行鬆開了手,但是槍還拿在手上掂量:「這槍哪兒來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你跟我來。」
  裴千行冷眼一瞥,一般情況下大部分人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被嚇到,另一種是虛張聲勢地說你那麼強還怕什麼等等。但是中年人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轉身向裡走,仿佛裴千行跟不跟來與他無關。
  急於想知道槍的來歷,最後裴千行還是跟了上去。
  鄧柒跟在裴千行身邊:「男神,我們不找東哥了?」
  裴千行丟下一句:「不管他,誰叫他放我鴿子!」
  一個小時之前。
  裴千行和鄧柒去找補給品,留下了史東和田樂心。
  天氣有些炎熱,史東眯著眼睛睡了一會沒了耐心,讓他幹坐著什麼都不幹等人實在不符合他的性子,有點後悔應該自己去讓裴千行等。
  「田樂心,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麼跟紅眼搭上的?」史東翻了個身看向後面的田樂心。
  田樂心正在細心地給吳教授擦汗,被史東問道這個問題,尷尬地回答:「呃,只是剛好遇到,裴哥救了我。」
  史東沒有細問救他的過程:「然後你就跟著他了,真不可思議,他會讓你跟著?」
  「我告訴他我能聽懂動物的語言。」
  史東笑了笑,以當時島上的情況,能聽懂動物說的話對裴千行來說又能有多大的幫助?
  但是田樂心很聰明,聽史東沒說話,就猜到他心中所想:「裴哥是個很善良的人。」
  史東大笑:「這話你決不能讓紅眼聽到,否則他肯定會不高興的。」
  田樂心也笑道:「是啊,我當時就說了,然後他好像不太滿意的樣子,嚇死我了。」
  「他什麼反應?」
  「他說勇敢的人死得快,聰明的人老得快。」
  「哈哈哈!」史東笑得喘不過氣來,「的確像他會說的話,哈哈哈!」
  「能遇到你們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了。」田樂心感慨道。
  史東扭動盯著田樂心看了一會,剛想再問什麼,吳教授突然劇烈地咳嗽,喉嚨像風箱似的喘氣。自從在周康那裡醒來過一次後,吳教授的狀態每況愈下,他們年輕人這番顛簸都疲憊不堪,更何況他這麼一個老人,田樂心連忙幫他順氣,史東撐著腦袋,面色沉重,不停地看時間。
  天空中響起振翅的聲音,史東瞄了一眼,看見一隻鴿子蹲在屋檐上,便沒有在意。
  「唉,紅眼他們也太慢了,磨磨蹭蹭的在幹什麼?」史東焦急地看向裴千行離開的那條路。
  又有幾隻鴿子飛了過來,有的站在樹上,有的站在沒有玻璃的窗沿上,紅色的小眼睛盯著他們。
  史東感到有些不適,總覺這些鴿子的眼神十分古怪,暗自握緊了拳頭。
  鴿子越來越多,連田樂心都開始注意了,不安地四處張望,把吳教授護在身下,滾滾警覺得毛髮豎起,喉嚨裡發出低吼。
  「小心,保護好自己。」史東走下拖拉機,警惕四周。
  從幾隻到十幾隻幾十隻,再到上百隻,突然之間一隻鴿子振翅而飛,其他鴿子好像收到了信號似的,全部呼啦啦飛了起來,更多的鴿子從角落裡起飛,足有上千隻。他們這才看清,這些並不是普通的鴿子,它們的腳有些像人腿,翅膀下面藏著一對人手,那模樣別提有多怪異。
  一條在街邊野狗成為它們的攻擊目標,一隻鴿子一口啄掉了它的眼珠,疼得野狗嗷嗷直叫,另外幾隻鴿子啃啄它的身體,很快將它咬得鮮血淋淋,剖開它的腹部,叼啄它的內臟。
  一隻鴿子咕咕叫著撲向史東,凶悍得就像一隻老鷹,史東彈出一顆火球,擊中一隻鴿子,鴿子瞬間被燒焦落在地上。可更多的鴿子飛了過來,史東連忙拉出一張火網,又燒落一批鴿子,田樂心拿起一根鐵棍,凡是有漏網之魚都被他一棍子掃出去,但比起龐大的數量,實在是不足一提。
  漫天飄揚著白羽,本應是溫順乖巧的鴿子卻成了殺人的猛禽。
  史東接連殺了幾批,但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好像怎麼都殺不完,史東跳上拖拉機發動:「抓緊了。」
  他們的周圍燃起一道火焰的屏障,暫時擋住鴿子的進攻,凡是試圖強行突破的,都被燒成灰燼。
  突突突突!拖拉機開動。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駕駛的是什麼名貴跑車,拖著熊熊的烈焰一路狂飆,鴿子在他身後窮追不捨。
  史東的拖拉機駕駛技日臻完善,嫻熟地在大街小巷裡穿梭,口中咒罵的:「媽的,要是被紅眼知道我被一群鴿子追得滿大街跑,一定被他笑死了!」
  晾曬的床單,撞飛的垃圾桶,茂盛的大樹,雖然對鴿子有所阻攔,但它們畢竟是靈活的飛禽,還是甩不脫。
  史東無奈之下,車頭一拐:「抱頭!」
  隨著他的說一聲大喝,拖拉機一頭撞向街邊一家店鋪。
  這恐怕是這條街上唯一一扇還沒有碎的玻璃門了,拖拉機結實的車頭■當一下撞碎玻璃衝了進去,田樂心壓住吳教授抱成一團,滾滾嗚嗚叫著往他懷裡鑽。
  當拖拉機衝進店鋪的剎那,原本玻璃的位置燒起一面火墻,密不透風地堵住入口。
  史東跳出駕駛室,抄起一根棍子,凡是有膽敢衝進來還沒燒死的,一棍子抽死。
  半個小時後,鴿群散去,史東突突突突終於把拖拉機開回了原地。
  「紅眼怎麼還沒好?」史東抱怨,「他是打算把所有吃的都搜出來攢老婆本嗎?」
  時間越來越晚,太陽都快下山了,史東愈發覺得不對勁。
  田樂心也疑惑道:「該不會我們躲鴿子的時候裴哥正好回來了吧?」
  「不會那麼巧吧。」史東嘴上這麼說,心下也覺有可能。
  街邊又出現幾條狗,和他們之前見到的鴿子一樣,也長著接近人形的身體。
  「還沒完沒了了啊!」史東發怒,跳上拖車,抓起棍子,「真麻煩!這回不躲了,來一個打一個。」
  狗頭人看到他們以為看到了食物,流著口水撲來。
  史東一棍子敲上去,狗頭人在飛出去時燒成一個火球,還沒落地就被燒成黑炭。
  很快拖拉機的附近就壘起一堆狗頭人的屍體,史東殺得好不耐煩,但總算數量不多了。
  又有一隻不怕死的狗頭人高高跳起,史東仰著頭,計算它落下的時間和方位,剛剛揚起棍子,還沒敲上去,砰的一聲槍響,狗頭人掉了下來。
  史東一腳把狗頭人的屍體踢下拖車,朝槍響的方位看去,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目光陰沉,帶著幾個跟班似的人物。他們大部分都是異能人,即使不是也都身強體壯,其中幾個手持槍械。
  他們居然有槍!
  史東暗想,這裡可不是那座與世隔絕的島嶼,在這裡槍支禁制流通,絕大部分人可能一輩子都摸不到一次槍。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看著拖拉機周圍一地的狗頭人屍體,又看看史東和抱著滾滾的田樂心,最後盯著拖拉機看了很久。
  「車不錯。」他說。
  「謝謝啊。」史東咧了下嘴。
  「異能人?」他問。
  史東沒有回答,沉默地看著他。
  「剛來這裡的?來避難?」年輕人又問,「有沒有興趣來我這?」
  看不出這個年輕人有什麼能力,但看其他人對他的態度應該具有一定實力。
  「行啊。」史東丟下棍子。
  「那走吧,正好趕上吃晚飯。」年輕人歪了下頭。
  史東跳下拖車打開車門,田樂心拉了他一下:「東哥,你不等裴哥了?」
  「不等了!記住了,是他不等我,不是我不等他!」
  
  第42章 你骷髏畫得真標緻
  
  裴千行與鄧柒跟隨中年人。
  這裡果然是一個自發的避難點,雖然環境很差,但還算得上有序。本來是一所學校,三層樓高,面積不大,一樓二樓的窗戶一部分被人用木條木板釘死,也有一些被課桌堵住,三樓破破爛爛的就像被炸彈炸過,似乎也沒有人呆。教室的課桌椅都被推到角落,有的被用來儲存食物,有的安排人入住,有的專門用來安置傷員。
  有吃的東西,有睡的地方,有保護屏障,比起走幾步路就有可能被怪物吃掉的外界,這里幾乎可以稱為安樂窩。
  中年人帶他們穿過教學樓,來到走廊盡頭,外面是學校的操場。
  「槍的主人就在那裡。」中年人向外一指。
  操場周圍凌亂地堆著些桌椅,中間擺放著一排排屍體,遠的一些從頭到腳蓋著窗簾之類的布,近的一些只有臉蓋了件衣服,裸露皮膚腐爛嚴重。
  之前看到的還都是零星的屍體,現在這麼多屍體陳列在眼前,其震撼程度不可容日而語,如同被戰爭蹂躪過的苦難之地,死亡的氣息充斥鼻間,亡者的悲鳴似乎迴盪在耳邊。
  裴千行不由自主地皺了下眉,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你在耍我嗎?」裴千行冷冷道。
  中年人的視線落在屍體中的某一具,凝望許久:「他是一個勇敢的年輕人,他救了很多人,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親手埋葬他。」
  「一把打空了的步槍嚇唬不了人,更嚇唬不了吃人的怪物。」
  「總比沒有好吧。」中年人收回視線,向裴千行伸出手,「我叫高博聞,是一名教師。」
  裴千行看都沒有看他伸來的手:「你把我帶來看這些幹什麼?我一點興趣都沒有。既然你找不到部隊的人,那我也沒什麼好跟你多說的了,我們已經收集了足夠的水和食物,很快就會離開這裡。」
  高博聞的算盤,裴千行用腳趾頭都能猜到,無非是想用一個暫時安全的避難點,來換取裴千行的守護。
  裴千行刻意擺出來的冷漠生硬態度,終於讓高博聞心焦:「我有部隊的線索!」
  「你說說看。」他說的不是我知道部隊在哪裡,而是有線索,這就十分微妙。
  高博聞剛要說什麼,某間教室裡突然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高博聞萬分痛心,情不自禁地抬腳走了一步,但想到還有人在又回頭道:「我先去看看好嗎?」
  裴千行擺擺手,示意他自便。
  教室裡酒精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十分難聞,一個人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一聲一聲嚎得人心裡發慌,好幾個人圍著他手忙腳亂,有人神情哀傷,有人暗自啜泣。
  「高老師來了!你們讓讓,別堵住路!」他們一看見高博聞自覺地讓出一條路。
  高博聞快步走到那人身邊,摸了一下他的額頭。
  那人缺了一條腿,身上還有幾處外傷,面頰滾燙如同被煮熟,雖然周圍擺著不少醫療用品,但要治療如此嚴重的外傷基本不可能。
  彌留之際,他被傷痛折磨著,不斷呻吟,意識模糊,苦苦煎熬,讓人不忍多看。
  「他還能活嗎?」鄧柒對裴千行低語,雖然他心裡認為這人肯定活不了了,但還是寄予一線希望似的詢問裴千行。
  裴千行默然不語,眼前的情況已太過明了。
  突然那人嚎叫著跳起,伸出一雙獸爪,胡亂攻擊周圍的人,高博聞被他一拳揍倒在地,另外一個穿著護士衣的女人被他打得滿臉是血。
  「壓住他!別讓他亂動!」
  「太可憐了!誰幹脆來了結他吧!」
  「你們都讓開一點!」
  一時之間,亂作一團。
  「你們退後!」鄧柒上前一步,擋在眾人面前,抓住那人胡亂揮舞的雙手,注視著他的眼睛,「安靜!沒事了!」
  鄧柒的聲音並不響,卻像一支鎮定劑注入了那人體內,使他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無形的力量在安撫著這人的情緒,通過大腦直接傳遞,他狂暴混濁的眼球逐漸清澈,迷茫地盯著鄧柒。
  鄧柒輕輕地把他放下,聲音低沉如囈語:「沒事了,放心吧。你很累,也很困。閉上眼睛,安安心心睡一覺,一切都會好的。」
  好像催眠一般的語言,一遍一遍重複。
  那人臉上的燒紅漸漸退去,雙眼沉重地眨了幾下,掙扎了一會後沉沉地睡去,呼吸漸緩漸低,直到胸口不再起伏。
  護士小姐摸了摸他的動脈,又扒開他眼睛看了看,背過身去傷心地哭泣。
  能安靜地死去,也算是一種解脫。
  鄧柒退回到裴千行身邊。
  「催眠?」裴千行低聲問。
  「算是吧,我只是想試試看,沒想到居然能成。他的意識比較混亂,比較容易侵入。」雖然是能力的一大提升,但鄧柒臉上並沒有太多喜色。
  高博聞深深嘆了口氣,向裴千行和鄧柒點頭致意。
  「謝謝你們,他實在是不應該再承受更多的痛苦。」高博聞的臉色看上去更差了,「你們……」
  話還沒說完,一個人跑來匯報說又尋找到一些食物放在了倉庫,高博聞便安排人重新清點庫存,接著不斷有人來找高博聞,有的來說巡邏的缺人,有的來說什麼地方被破壞了,有的來說又有人來避難。
  儘管高博聞看上去心力交瘁,但還是耐心地一一布置妥當,凡是來避難的照單全收。看得出來他把這個避難點組織得井井有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異能人負責外出尋找食物藥品,身體強壯的負責巡邏守衛,有人負責管理倉庫,有人負責照顧傷員,能在短時間內建立起這麼一個避難點,讓所有人都信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裴千行發現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就是這裡沒有強大的異能人,即使有,其進化程度也比較低,高博聞本人更是個普通人,恐怕這也是避難點裡的人能和平相處的重要原因。
  一旦有了超越常識的力量,往往就會追求更多的上層需求,更多特權,更高地位,不一而足。
  好不容易把事情都處理完,高博聞報以歉意的笑容:「實在是不好意思,我這邊亂得很。」
  裴千行面無表情,如果這裡找不到他想要的,他很快也必須要離開繼續尋找,他無法對高博聞做什麼承諾,對眼下的困境無能為力,所以他不希望帶給高博聞無謂的希望。與其給他希望後再讓他失望,寧願一開始就留給他冷漠的印象,反正紅眼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剛剛死去的人臉上被蒙上一件衣服,抬了出去,他將會和其他死去的人一同長眠,鄧柒目送他們離去問道:「他那條腿是被怪物咬掉的?」
  高博聞儒雅的臉上突然流露出憤恨:「不是!如果是怪物也怨不了別人,偏偏不是!是一群強盜!一群暴徒!」
  鄧柒驚訝地和裴千行交換了一下眼色。
  高博聞自顧自說道:「那些人仗著自己身懷異能,不去清除怪物,反而來迫害同胞!搶我們的食物!打我們的人!現在到處是一片混亂,沒人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在這種災難面前本應該大家團結起來,偏偏有這種道德敗壞的人,還趁火打劫!簡直就是敗類!人類的恥辱!」
  「誰搶你們東西啊?」鄧柒問道,再不打斷他的話,恐怕他會無休止的批判下去。
  「他們聚集在江邊,整天四處打劫,除了我這裡還有好幾個避難所遭殃。就在前天,他們突然衝到我這裡來,那個年輕人擋在大家前面,沒想到……」高博聞痛心道,「我這裡有這麼多人,還在不停地收人,他們居然還搶我們吃的!」
  裴千行再度打斷他:「你剛才說你有部隊的線索?」
  高博聞嘆道:「我不想騙你,我的確是知道,但是這兩天都沒有收到他們的消息了,我也不清楚他們那邊……」
  「他們在哪裡?」裴千行追問。
  原來在生物異變暴亂的當時就有部隊趕來救援,在廣西大學建立了一個臨時避難所,收容了不少人。高博聞這些人是在邕江以南,一開始也想前去避難,可很快他們發現僅憑自己的能力根本無法跨過邕江,部隊也派出不少兵搜尋倖存者,但能把人帶回去的不多,大部分都像躺在操場上的那位士兵一樣。而從幾天前,邕江以北地區以被異化的野獸怪物占領,人類根本無法踏足,只有南邊情況稍微好些,大學的避難所也沒了音訊,是生是死,無人知曉。
  「我知道的也就是這麼多,如果你想找他們,恐怕很難了……」高博聞道。
  裴千行思索片刻:「你這裡有沒有衛星電話之類的東西?」
  「電話?你要聯絡親人嗎?」高博聞搖頭,但還是極力表現出誠意,「據我所知沒有,不過我可以幫你找找看,也可以讓人去其他避難點問問,也許會有人有。」
  「那就先謝謝你了。」裴千行不抱希望,但還是十分客氣地道謝。
  裴千行態度上的軟化讓高博聞非常高興:「那我這就去安排人幫你找,如果你沒有其他去處的話,就暫時留在這裡吧。」
  高博聞離開了,鄧柒終於有機會發問:「男神,難道你準備救他們?」
  裴千行懶洋洋地:「沒有啊,我救不了他們,我又變不出麵包,也不能讓怪物都消失。」
  「那你為什麼對他那麼客氣?」
  「我只是想今晚能有地方睡覺。」裴千行望了眼西落的太陽。
  「他們還蠻可憐的,好不容易能組織起來抵禦怪物,還被人打劫。」
  裴千行搖著頭不以為然。
  「我說得不對嗎?」鄧柒疑惑。
  「我們現在聽的只是他的一面之詞,當然我並不是說他在撒謊。」裴千行隨手撿了一塊磚頭,在墻上劃出彎彎扭扭的一條河,在下方畫了一個點,「我們現在大概在這個位置。」他在河流的上方畫了一個骷髏,「北邊沒法呆人了,但他們基本還是安全的,還能出去找食物,還不斷有活人來求援,你不想想為什麼嗎?」
  「為什麼?」
  「仔細想想啊,都要我告訴你還有什麼勁?」
  鄧柒盯著墻上的河流和骷髏看了半天。
  「想出來了嗎?」
  鄧柒眼睛一亮:「男神,你骷髏畫得真標緻!」
  裴千行斜著眼把磚頭丟到一邊:「別廢話了,趕緊給找找史東這混蛋在哪裡。」
  
  第43章 他厲害呢
  
  史東和田樂心則隨那年輕人一同離去。史東開著拖拉機跟在他們後邊,滿世界就只有他突突突的聲音,自覺把拖拉機開出了布加迪的風範。
  年輕人自稱杜灃,旁人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杜哥。他的跟班推著一輛小推車,車裡裝滿了食物和藥品,可謂滿載而歸。
  「現在還能在城裡找到那麼多食物?」史東問。
  杜灃陰惻惻地笑了笑:「當然是有人收集好交給我的,為了感謝我保護了他們的安全。」
  史東和田樂心當即了然。田樂心忍不住道:「那他們吃什麼?」
  杜灃還沒說話,他身邊的跟班就粗聲粗氣地笑道:「那群人什麼都不會乾,吃那麼多幹什麼?遇到怪物只會啊啊啊亂跑亂叫!」
  這人掐著嗓子怪叫,逗得其他人捧腹大笑。
  他們的落腳點居然是一家酒店,這條件可就優渥多了,雖然建築外墻也有不少損壞,可有床睡。他們人雖不多,但幾乎全部都是異能人,偶爾有幾個普通人也都是異能人的家屬。
  「還不錯吧。」杜灃察覺到史東的驚訝,不禁有些得意。
  他們一進酒店,就有一條金毛犬歡天喜地撲向杜灃,對著他使勁地搖尾巴。這完全是一條沒有異化的普通金毛,杜灃抱著它使勁揉了揉,笑容竟有幾分青澀。
  酒店的大堂有些混亂,許多地方有打鬥的痕跡,破損的桌椅,碎裂的花瓶堆在角落,水晶燈搖搖晃晃,好像隨時會掉下來。
  令人意外的是他們居然有電,雖然只開了服務台的燈,光線有些暗淡,但這是回到陸地後唯一一次見到的電光。幾個女人站在二樓的圍欄上好奇地看史東,史東一抬頭,她們立刻縮了回去。
  「讓你找吃的,你都幹什麼去了!就帶回來這種垃圾!」大堂的角落裡傳來斥罵聲。
  史東尋聲看去,一個男人在訓斥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人手裡拿著袋爛掉的水果,他面前的男孩垂著頭,從他鼓起的雙頰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憤恨,他不斷握緊拳頭,手指的關節出有凸起的骨刺,「沒用!光吃飯不幹活!早晚把你們兩個趕出去!」
  男人把男孩推到墻角毆打,眾人熟視無睹,無人上前勸阻,仍由那個男孩被打得站不起來。
  「覺得我這裡怎麼樣?」杜灃抱著金毛,輕撫它的皮毛。
  「這麼混亂的世道能占據這麼個好地方,你們倒還真會享受。」
  杜灃滿意地微笑:「你們從哪裡來?」
  「南邊。」史東隨口道。
  「準備在這避難了?」
  「不,看樣子還得走。」
  「你們去哪兒呀,現在到處都是一片混亂,我這邊有好多別的城市逃難來的,不管往什麼地方走都一樣,還不如這裡呢。」杜灃極力勸說史東留下,他看見了史東殺狗頭人利落的樣子,無人能與之相提並論。
  「再說吧。」史東一副心不在焉地樣子,他看似隨意地打量周圍環境,實際把每一處細節都看在了眼裡。從窗戶的縫隙剛好能看見江邊,沿岸用各種東西壘起一道屏障,沙袋、磚頭乃至沙發、汽車,只要有一定防護能力的都堆在了那裡,還有不少人在來回巡邏。
  「現在你們這裡什麼情況?」史東揚了揚下巴。
  杜灃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驕傲道:「基本上城裡的活人都在南邊了,跨過江都是體型龐大的怪物,我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時守著,阻止它們渡江。」
  「你們有槍,有部隊的人來過?」
  「來過,不過都死光了吧,反正好幾天沒聲了。」
  史東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遙望對岸。
  「你再考慮一下吧,反正這一帶沒有比我這更安全,更舒服的地方了。你先住下來,需要什麼跟我說。」他吩咐人給史東和田樂心安排住處。
  「對了,你這有衛星電話嗎?」史東問。
  「你還想打電話?沒有。」杜灃搖著頭,抱著金毛回到他二樓的房間,進門時還從那幾個站在走廊上的女人中挑了一個,那女人乖乖地跟他進屋,沒有任何反抗。
  「走吧,你們三個人住兩間吧,反正空房間多。」他的手下討好道。
  「你們老大是什麼能力?表面都看不出來。」史東看似無心地問。
  「他厲害呢,他能變成……」
  話沒說完,一個人走進酒店,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就連史東的視線都控制不住落在他身上。
  他看上去十分斯文,帶著一副金邊眼鏡,脣邊始終噙著冷冷淡淡的笑意,身上穿著白色的長衣,居然乾淨得一塵不染。這都不算什麼,吸引人眼球的是他身後跟著一具骷髏。
  那是一具會動的骷髏,全身沒有肉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頭,而且是貨真價實的人骨,不是什麼塑料製品,它就像保鏢一樣緊緊跟隨男人,靈活地與活人無異。
  幾乎在他進門的一剎那,史東就感受到了強大的壓力,是帶有壓迫感的純粹能量,在此之前,他只有在裴千行身上感受到過。
  「司馬醫生。」
  「司馬醫生,你回來啦。」
  旁人不斷跟他打招呼,這個被人稱作司馬醫生的男人微笑點頭,但笑意不達眼底。
  這時人群裡冒出一個不滿的聲音:「司馬醫生,你去哪裡了?老大規定所有人都不能單獨出門,而且離開必須匯報去向。」
  眾人鴉雀無聲,驚詫著此人的大膽。
  男人推了推眼鏡,眼底閃過一道冷光:「你在跟我說話?」
  那個人顯然對這個司馬醫生不滿已久,梗著脖子道:「就是跟你說話!大家都遵守的規矩,憑什麼你特例!」
  他話音落下的剎那,那句骷髏突然■嘰■嘰自己動了起來,靈活地跳過桌子翻過圍欄,衝到那人面前,帶著恐怖死亡的氣息貼在他面前,兩隻黑黝黝空洞洞的眼窩對著他的臉。
  「你,在跟我說話?」司馬醫生重複,聲音是他發出來的,又仿佛是那具骷髏發出來的,低沉得好像來自地獄的深處。
  那人嚇得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骷髏緩緩閉緊,抬起右手。
  那人哆嗦地靠在墻上,極力把自己縮小。
  白骨森森的手臂輕輕地落在他肩膀上,最終只是輕輕的拍了拍:「我只是去散散心,下次會提前打招呼的。」
  那人身子一滑,坐在了地上。
  骷髏又■嘰■嘰地回來,司馬醫生又扶了下眼鏡,在眾人驚懼的注視中離開。
  史東問:「你們叫他醫生?他是醫生?」
  「對,他自稱是外科醫生,凡是有人受傷了大多會請他來治療。不過他神神秘秘的,總是獨來獨往,不知道去幹什麼,有時候找不到人,有時候又自己冒出來。反正我覺得他是個怪人,還是少跟他接觸比較好。」
  史東隨意地點了幾下頭。
  史東和田樂心分別住下,史東一間房,田樂心和吳教授一間。居然還能有單獨房間,這簡直就是貴賓級待遇了。
  田樂心扶吳教授在床上躺好,史東檢查了一遍他的房間。
  「東哥,你準備留在這裡嗎?」田樂心問。
  「對,這裡多舒服啊,你有多久沒睡過床了?」史東檢查了一下被封死的窗口。
  「我……」田樂心吞吞吐吐道,「這裡給我的感覺不太舒服。」
  史東滿不在乎地四處摸了摸:「你有精神潔癖嗎,別跟我搞這套。什麼是舒服,睡糞坑舒服嗎?你別忘了我們現在可是在逃難。」
  「對不起……」田樂心趕緊道歉,可還是擔心道,「別人會認為我們跟她們一夥嗎?」
  「你這麼在乎別人的看法,會活得很痛苦的。」史東涼颼颼地掃了他一眼,「這些人是不怎麼樣,可沒有他們,這座城市早毀了。」
  「為什麼?」
  「他們擋住了怪物的進攻。」史東站在窗口,「在一個完整的社會裡,是不存在絕對平等的,有力量的人扶著守衛享受食物,有技能的人負責生產享受安全,這是職責分工不同,如果你整天忙於清除威脅,而無法尋找食物,活活餓死,你願意嗎?這需要一個規範,可現在正是秩序崩壞的時候,所以這裡需要的是秩序的重建。災難降臨時,如果能有一個強大而又高尚的人,那是最幸福的,這個人就被人稱為救世主,但往往不存在什麼救世主,大多是綿羊和惡徒。他們掠奪,甚至可能殺人,但如果沒有杜灃,可能會有更加惡劣的人,或者就是整個城市的毀滅,這可不是非黑即白的事。」
  田樂心若有所思。
  「好了。」史東伸了個懶腰,看著床上的吳教授,「現在我去會會那個醫生。」
  
  第44章 小失落
  
  史東敲響司馬醫生的門,開門的是一具骷髏。
  很難形容史東此刻的心情,想象一下門一開,白森森的骷髏出現在眼前,黑洞洞的眼窩好像隨時會鑽出一條蜈蚣之類。然後呢?應該向這具骷髏問好嗎?
  史東猶豫了一下問道:「你好,司馬醫生在嗎?」說完這句話,史東覺得自己像傻逼一樣。
  骷髏推開,門縫裡露出司馬醫生斯文的半張臉,昏暗的光線下曖昧不明。
  「聽說您是位醫生,我這有位病人,您能移步去看一看嗎?」史東極力表現出誠意,甚至還用了敬語,不得不說他裝模作樣的時候還挺像個人的。
  司馬醫生打量了他一下,史東覺得就像被一把手術刀從上到下割了一遍。
  「我沒有見過你,是新來的嗎?」司馬醫生把門敞開了一些,史東隨意地朝裡一瞥,只見裡面全是骷髏,有的在擦桌子,有個半截的正在地上爬來爬去擦地板,也有的正在把洗乾淨的衣服疊放整齊。
  他居然跟一屋子骷髏生活在一起!還分洗衣做飯的!難道不覺■人嗎?
  史東不由得抽了抽嘴角:「是的,我下午剛來。」
  司馬醫生又把門打開了一些,史東看見兩具骷髏正坐在床上打牌,他咧了一下嘴,假裝沒有看見。
  「病人年紀很大,不太方便移動,所以能不能請您過去一趟?」史東誠懇道。
  司馬醫生從眼鏡背後定定地注視史東:「你是什麼人?」
  史東疑惑。
  「來我這的看到我這屋裡的骷髏,要麼當場嚇跑,要麼一臉晦氣,沒見過還對我做鬼臉的。」司馬醫生的臉上始終掛著似有若無的笑容。
  史東心道:你他媽才做鬼臉呢!臉上依然懇切:「我這個人比較容易適應環境,再古怪的事現在都不稀奇了。」
  司馬醫生那詭秘的笑容絲毫未變:「有道理。」
  「那您能過去一下嗎?」
  「不用那麼客氣,稍微等我一下。」司馬醫生合上門,片刻之後他穿了件白色風衣兩手插在口袋裡走了出來,保鏢骷髏手裡提著個醫療箱,緊緊跟在他身後。
  當骷髏■嘰■嘰地在眼前晃過,史東覺得世界觀被刷新了。
  田樂心更是對司馬醫生的骷髏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當司馬醫生在給吳教授做檢查時一直盯著它看,還試圖把手伸到它肚子裡,壯著膽子戳它的脊梁骨。
  「老先生的身體非常虛弱。」司馬醫生道,「他受不了勞累和奔波,像他這個年紀的人本來就需要靜養,沒有什麼特效藥。」
  「謝謝,我以為你是外科醫生。」
  「雖然身為外科醫生,可自從我學醫以來,經常被人詢問感冒發燒肚子痛,減肥祛痘孕婦保健。」司馬醫生十分淡然。
  它的骷髏麻利得把他的東西收拾好,是個勤快的小助手,田樂心看傻了眼。
  「醫生,你能不能想點辦法。我也知道他需要靜養,可眼下形勢不允許,我們必須得繼續趕路。」史東焦急道。
  司馬醫生推了下眼鏡,用那種醫生面對無理取鬧病人家屬特有的眼神看著史東。
  「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史東信誓旦旦。
  「我為什麼要幫你?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懸壺濟世,醫者仁心,宅心仁厚,人間大天使啊司馬醫生。」
  司馬醫生的視線落在床上卷成一團打鼾的滾滾身上:「你們這隻狗毛色染得不錯,我正好缺個動物的骨骼標本,你送給我,我就幫你治。」
  田樂心撲到滾滾身上:「這是熊貓!不是狗!」
  史東思忖道:「不就是一隻熊貓嗎,我去幫你抓一個,你還想要什麼動物,一起說了我一次性解決。」
  司馬醫生表情玩味,目光在史東、田樂心和吳教授之間轉了一圈,那面具般的笑容更深刻了一些。
  「好,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司馬醫生長身而立,白色風衣的下擺款款垂落。
  「太好了。」史東感激道,「想要什麼報酬只要我能辦到的,儘管提。」
  「不需要。」
  「不需要?」史東驚訝。
  「我不是人間大天使嗎?」司馬醫生微微挑起下巴,好像他背後真要生出一雙羽翼。
  他一隻手握住吳教授的手腕,另一隻手放在他的額頭上,他的手很長很白淨,好像沾染上一點污漬都會成為一種罪過。
  無形的能量從他掌心散髮出來,是史東和田樂心所熟悉的,是每次他們使用異能時會感受到的力量,雖然表現各不相同,但其本質是一樣的。
  司馬醫生的能量更富有生命力,仿佛能使人看到陌上花開,蝴蝶翩躚。史東的感受更強烈一些,他感覺到吳教授身上什麼東西在逆轉。
  就是司馬醫生自己對力量的掌握似乎還不夠嫻熟,時不時蹙起眉頭。
  吳教授蠟黃的臉色漸漸轉好,足足一個小時後,昏睡多日的他竟然睜開了眼睛。
  「吳教授,你醒了?」史東驚喜道。
  吳教授的眼神還有些茫然。
  「謝謝你,司馬醫生!」史東真心實意地感激,「如果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我這人不喜歡欠人東西,恩也好,仇也好,都會還清楚!」
  司馬醫生晃了晃身體,神色疲憊,脣色略微發白:「等我想到再說吧,我先回去休息了。」
  司馬醫生領著骷髏離開房間,田樂心驚得合不攏嘴:「太神奇了,東哥,這是什麼神力嗎?」
  「我怎麼知道,不過我認為……」史東把吳教授的枕頭墊高,「拿杯水來。」
  田樂心連忙端來一杯水:「你認為是什麼?」
  「感覺更像是……」史東遲疑著。
  「細胞加速再生。」蒼老的聲音帶著顫音,吳教授不可思議地瞪著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
  史東把水杯湊到他脣邊:「吳教授,喝點水吧。」
  吳教授顫抖著喝了一口,還有些神情恍惚:「基因的千差萬別造成了物種的多樣性,會有無限的可能,我居然還能活著看到……」
  史東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把杯子輕輕放在床頭,對田樂心道:「田樂心,你出去一會好嗎,很快就好,或者到我房間呆一會。」
  田樂心明白他有秘密的話說:「好的,你們聊,不著急。」
  待田樂心走後,史東把椅子往吳教授床邊移了移:「吳教授,你現在能聽清我的話嗎?」
  吳教授雖然還很虛弱,但神志清醒不少:「是你救了我,我記得。」
  史東一字一句鄭重地說:「吳教授,我是龍影的人。」
  吳教授驚訝地張了張嘴。
  史東繼續道:「我接到命令去營救你,可我獲得的情報實在太少了,我什麼都沒搞明白就被海涅抓了去,幸虧運氣好,把你救了出現來,任務也算完成了一半。可現在外面的情況你也看見了,我必須把你送回去,我需要你的幫助。」
  「謝謝你,年輕人。」吳教授感激道,「可我一個老頭子連路都走不動,能幫你什麼呢?」
  「你……是不是他們的人?對他們的實驗了解嗎?」史東謹慎地問。
  「是。」吳教授重重垂下頭,「研究方面基本清楚。」
  「我只想知道這個世界怎麼了?我怎麼了?」史東已經憋了很久了,從被綁架那刻起,他就被疑問包圍著。
  「生物基因的構造非常複雜,我們現在對其的研究……」
  「長話短說,吳教授。」史東打斷他的話道。
  吳教授笑了幾聲,他很久沒有遇到這麼有活力的年輕人了:「這還真的沒法短說,你想知道什麼,我盡量簡略闡述。」
  「我們遇到很多人在變異後都失去了神志,我想知道我會嗎?」史東擔心道。
  「你們是直接注射的高濃度溶解劑,到了你這一批已經過多次改良,基因失衡的可能性是10%左右。」
  史東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什麼溶解劑,什麼基因失衡?不過他並不打算深究:「是很高的意思,還是很低的意思?」
  「比較低。」
  史東大舒一口氣,想自己買彩票從來沒有中過,應該不會走這種百分之十的狗屎運:「有沒有可能讓我們避開那些野獸怪物,或者驅趕什麼的?」
  吳教授搖頭:「失去神志只是你從普通人的角度看,對於他們自身來說,還是一種正常的生物,甚至還會有自己的思維。」
  「哦。」史東只要知道不可能就行了,「那麼這種進化,我姑且稱為進化吧,最終會有什麼結果?」
  「無法想象。」
  吳教授流露出些許神往之色,這讓史東不禁聯想到安迪,恐怕這是他們這群瘋狂的科學家共有的特徵。
  「也許會有傳說中的生物出現,也許更加不可思議。」
  史東想到了休,這個本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生物,正猶豫著要不要跟他說,吳教授一把抓住史東:「我請求你,務必把我帶回去,海涅要毀滅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已經被毀了。」
  「不,他還在做更加恐怖的事。」
  史東點了點頭:「你放心,這是我的任務,除非我死了,否則我一定把你送回去。」
  「謝謝。」
  史東回到房間,還在思考吳教授所說的話,實在是令他頭痛不已。
  他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張望了一下,拔出了幾顆釘子。
  天已經很黑了,他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懶散地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間,他聽到咚的一聲,窗戶上的木頭被人一腳踹碎。
  他不由得笑了起來。
  裴千行掰開木條,跳進房間,就看見史東呈大字型睡在床上,很有一種過去踩幾腳的衝動。
  「哎呀。」史東翻了個身,「我一直夢想有一天,能有一個性感火辣的美女翻上陽台摸進我房間,沒想到這個夢想被你給毀了。」
  裴千行走到床邊,從背包裡拿出一罐啤酒,放在床頭櫃上:「那我走,你等你的性感美女。」
  史東蹦了起來:「呀,你真的找到酒了?別走別走,讓美女繼續等著。」
  裴千行從包裡又拿出一罐啤酒。
  史東看著並排放在一起的兩罐啤酒,心想:這回他該不會要我給他開啤酒吧?
  但裴千行放下背包就拿起罐頭,■的一下打開,自顧自喝了起來。
  史東望著那罐啤酒,望著他吞咽時滾動的喉結,莫名有點小失落。
  
  第45章 我認為你會被醫生放棄治療的
  
  「看我幹什麼?不喝我拿走了。」裴千行作勢去拿啤酒。
  「哎哎,你怎麼能拿我的東西。」史東趕緊護住,打開鋁罐灌了幾口,咂了下嘴,「啊,雖然淡得跟水一樣,不過實在是太棒了。」
  裴千行眼底含著清淺的笑意,使他冰冷的臉柔和了許多。
  「你這地方找得不錯,挺會享受的。」裴千行環顧一圈。
  史東把床拍得啪啪響:「叫爸爸,我讓你躺。」
  裴千行坐在床沿上:「我如果想躺,一定會把你踹下去再躺。」
  史東樂了半天,拿腳趾頭捅了一下他的腰眼:「我說……」
  裴千行猛地跳起來捂住腰:「你幹什麼!」
  史東沒想到裴千行這麼大反應,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你怕癢?」
  裴千行虛張聲勢地瞪著眼:「要說話好好說,你腳洗過沒?」
  史東發現了新大陸,他居然發現了紅眼的弱點!
  他笑得臉都快裂了,在床上翻滾:「哈哈哈,你怕癢!紅眼居然怕癢!哈哈哈哈!咳咳……」
  裴千行惱羞成怒:「怕癢有什麼了不起的,不是人人都怕癢嗎?」
  「我就不怕呀。」史東躺平,四肢張開,肚子還笑得一抽一抽,「隨便你碰哪,都不會癢。」
  裴千行一腳蹬在他腰上,史東抱著肚子哎呦哎呦地交換,一邊還在笑得喘不過氣。
  「笑夠了沒啊,無聊!」裴千行窩火道。
  「你完了,紅眼。」史東艱難地壓住面部肌肉,指了指裴千行。
  「怎麼完了?」
  「完了,哼哼。」史東得意得就像一隻撿到骨頭的狗,在內中活蹦亂跳,「以後你就知道了。」
  「神經。」裴千行罵了一句。
  「坐呀,繼續坐。」史東殷勤地把裴千行剛剛坐過的床單撫平。
  「我警告你別拿你的臭腳碰我!」
  史東攤開手,作無辜狀。
  「下午的時候……」裴千行剛開了個頭,就看見史東還在眯著眼睛偷偷樂,「還能不能說正經事了!我回去睡覺了!」
  「哎呀,別啊!」史東在臉上揉來揉去,終於把表情揉正經了。
  裴千行的耐心已經被消耗光了,粗氣粗氣地質問:「下午叫你等著,你跑哪裡去了?」
  「我等到你太陽落山哎,田樂心可以證明。」史東連忙申辯,「我就是中間被一群鴿子追得沒地方去躲了一會,你是不是剛好回來了?」
  裴千行一想有可能,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史東不依不撓道:「看吧,明明就是你沒有耐心,還有沒有點團隊精神了?」
  裴千行挑眉:「就你理由多!」
  「沒理由沒理由。」史東立刻改口,視線落在他勁瘦的腰上,別有深意地咂了下嘴,「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裴千行很想吊打史東,但最終還是克制住:「打聽到什麼消息沒?」
  說起正事,史東終於認真了一些,兩人把問道的南寧情況一合,都差不多,史東又講了吳教授的身體狀況和司馬醫生的事。
  「你現在什麼打算?」裴千行問。
  「我想休整一兩天,一來仔細調查一下這裡的情況,二來讓吳教授養兩天,別我拼了老命把他救出來,結果累死在路上。」
  這與裴千行的想法差不多:「休整好之後你準備往哪裡去?」
  「繼續北上吧。」史東思索道,「先去重慶,再不行的話就繼續走,去北京。」
  裴千行苦笑:「靠兩條腿跨越大半個中國嗎?」
  「是開著拖拉機跨越大半個中國。」
  似乎也沒有太本質的區別,裴千行搖搖頭。
  「哎哎。」史東從床上跳起,擠著裴千行坐下,臉都快湊到了他的耳朵上,神秘兮兮地說,「你想不想去北面看看。」
  熱氣吹在耳朵上,手臂似有若無地擦過腰際,平時是不在意的,可剛剛被他撓了下癢,裴千行心裡總有些異樣。
  北邊,就是所有人都說人類已無法生存的地方。
  但是那裡曾經有部隊的短暫駐紮,說不定會遺留下什麼。
  最終裴千行點了下頭:「那麼明天?」
  「好,就明天!」史東心裡生出一種暢快感,與裴千行說話,從來不需要解釋太多,更不需要努力去說服什麼,兩人思路契合,不論是什麼事都一拍即合,輕鬆痛快。
  這種默契過去只存在與共同生活戰鬥的隊友身上,可他們相識才不到十天。
  他們繼續討論了一會,裴千行看時間不早便準備走。
  還是從來的那扇窗戶翻出去,史東趴在窗台上做揮手告別狀。
  裴千行敏捷地攀著水管下降,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再抬頭,他看見與史東隔著幾間屋的一扇窗戶也開著,一個穿著白衣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正望著他,嘴角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毫無根據地,他就想起了史東說的司馬醫生。
  一轉身,裴千行又察覺到一道視線。側身望去,墻腳有一個用一床被子幾個墊子胡亂堆出來的床鋪,裡面睡著一個小男孩。
  是在雜貨店遇到過的男孩。
  小男孩睜著圓溜溜的眼睛,驚訝地看著他。
  裴千行瞥了一眼,翻出圍墻。
  第二天一早,兩人各自早早起床,準備出發。
  史東囑咐田樂心:「酒店裡基本是安全的,你好好照顧吳教授,不要亂跑。」
  田樂心乖巧道:「你放心去吧,東哥,我會照顧好吳教授的。」
  鄧柒則在好奇地看裴千行整理裝備:「男神,你要跟東哥去約會嗎?」
  裴千行大怒:「你胡說八道什麼?」
  「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好寂寞呢。」
  裴千行完全將他無視,憤然離去。
  裴千行來到酒店附近,史東已坐在拖拉機上等他了。
  史東長相俊朗,身材健壯,隨意插著的雙臂肌肉鼓起,渾身散髮著雄性荷爾蒙,配合他背後的拖拉機和破敗凌亂的街景,還頗有些野性美感。
  裴千行把背包塞進車裡:「走吧。」
  拖拉機又突突突突地開動。
  他們一路開到江邊,便打算找個地方把拖拉機藏起來,徒步進入北面,畢竟拖拉機開在街上動靜太大,如果驚動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就麻煩了。
  他們找了間商場把拖拉機開進去,用貨櫃稍作隱藏,祈禱不要被人發現,然後步行往大橋方向去。
  江邊的屍體明顯要多許多,聽杜灃說江邊有許多奇怪的東西,一般極少有人會靠近。
  裴千行走上引橋,看見一個白衣男人站在一具屍體面前。
  那人抬著一隻手,無形的能量籠罩在屍體上,屍體上的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腐爛,不一會兒露出森森白骨,變成了一具骷髏站了起來。
  不遠處還有好幾具骷髏正在挖坑,剛才的骷髏走到坑邊加入了它們的隊伍,很快一個大坑出現在它們面前。
  除了其中一具骷髏外,其他骷髏紛紛跳進了大坑,最後那具揮舞著鏟子,把它們埋進了土裡,然後收起所有鏟子回到男人身邊。
  他在掩埋屍體,大量的屍體長期暴露在空氣中,任由其腐爛,被野獸啃食,不但不人道,而且會污染環境造成瘟疫。
  只是他讓骷髏們自己挖坑自己跳,這畫面太過詭異。
  史東揮手問好:「司馬醫生。」
  司馬醫生正盯著自己的掌心,聽到史東喊他便抬起了頭,當他看見與史東同行的裴千行時,微笑地點頭致意。
  「你們認識?」史東壓低聲音問。
  「昨天走的時候他有看見我,果然他就是司馬醫生。」
  史東又拔高音量:「司馬醫生,你在幹什麼,需要我們幫忙嗎?」
  司馬醫生看看他們前進的方向:「你們打算到對岸去?」
  「沒錯,一起嗎?」
  「不用了。」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汗,他們意識到他在練習,在埋屍體的同時,反覆地快速腐化屍體並操控他們使他的力量迅速提升。這還是他們遇到的第一個,擁有異能,且有意識地去提升的人,昨日對吳教授的治療,從某種角度來說,也是一種練習。
  「很拼啊,司馬醫生。」史東笑道。
  司馬醫生扶了下眼鏡:「我與你們不同,我是個普通人,如果不多練習,恐怕很快就會死亡。」
  他說他是普通人,言下之意就是說他們不是普通人,當然他們從未刻意隱藏過實力,普通人會開著拖拉機在路上橫衝直撞嗎?普通人會半夜爬窗戶嗎?
  但是裴千行和史東認為他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普通人會喜歡骷髏做跟寵嗎?
  彼此心照不宣。
  「那我們先走了。」史東招招手。
  司馬醫生朝另一堆屍體走去,裴千行和史東則繼續向對岸走。
  「這人很特別。」裴千行評價道。
  「醫生嘛,總是要變態一點的,不變態不是好醫生。我們夜行者的隊醫整天喜歡把人腦袋剖開來研究腦漿,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異變,如果異變了說不定還會喝腦漿。哎呀,說不定他以前就喝過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司馬醫生救過吳教授的關係,史東對他格外寬容,當然只是他自己這麼認為。
  裴千行側目:「幽靈狼,我認為你會被醫生放棄治療的。」
  如果說邕江以南已是一片廢墟,那以北只能用殘骸來形容了。
  建築物大量倒塌,道路塌陷滿是巨大的坑洞,很難想象一座城市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被毀壞到這種程度。
  遊蕩在街頭的都是大型的怪物,他們甚至看見一群身體像恐龍,全身覆有鱗片,卻長著一張人臉的怪物,幾乎都無法判斷他們究竟是人變的還是動物變的。
  他們不敢再大搖大擺在街上走,一路躲躲藏藏小心謹慎地前進。
  「你這張地圖好像不太行啊。」裴千行藏身角落,手裡捧著一張地圖。
  史東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張南寧地圖,本以為萬事無憂,沒想到這張地圖是商家印刷的購物地圖,且不說小路根本沒有,大路的方位也不太對,更麻煩的是因為城市遭到嚴重破壞,很多路還不能走。
  「嗯……差不多吧……」史東撓了撓頭。
  裴千行斜過臉,通常史東總是盲目自信地拍著胸脯說有我在就行,現在他含含糊糊地說差不多,那就是差很多了。
  史東對裴千行鄙視的目光表示抗議:「反正大方向正確就行了,在森林裡也不見你矯情著要地圖,跑到城市就吵著鬧著要什麼地圖了?這是思維的僵化!能力的退化!」
  不知道他如何總結出吵著鬧著這麼個結論,裴千行無語地收起地圖。
  忽然,他們聽見身後傳來玻璃被踩碎的聲音。
  
  第46章 奧特曼打小怪獸
  
  同時他們還聽到了一聲輕不可聞的抽氣聲。
  聽上去更像是人,是正常人,還是神志不清的人?是一路追蹤尾隨,還是北面有活人?
  他們對視一眼,假裝沒有聽見,繼續向前走。
  身後持續出現窸窸窣窣的聲音,裴千行和史東突然一個加速,消失在凌亂街道盡頭。
  一個小小的身影慌慌張張地從陰影裡跑出來,站在街口倉皇失措,顧盼許久後,黯然垂首。
  一轉身,卻撞上一具肉墻,史東揪住他的後領把他提了起來。
  「小子,你跟蹤我們?」史東露出一張凶悍的臉,裴千行從另一側不緊不慢地走出來,冷冷淡淡地看著他。
  是那個身上會冒出骨刺的男孩,臉上還有被揍過的淤青,瘦小的他在史東手裡拼命掙扎。
  「啊!放開我!」男孩胡亂蹬踏著四肢。
  史東把他拎得更遠,看上去就像個被大人欺負的可憐蟲。
  「問你話呢,老老實實的!」
  史東一聲暴喝,男孩嚇得一抖,頓時沒了聲,可還是倔強地瞪著史東和裴千行。
  史東提著他搖了搖:「說話,啞巴了?跟蹤我們幹什麼!」
  「我沒有!」男孩手背到身後抓撓史東的手,尖銳的骨刺突然暴長,劃向史東的胳膊。
  史東一鬆手,猛地將他扔出去,男孩重重地摔在地上。
  「嗨呀,想咬我?還很凶嘛。」史東揉著手臂,上面有一道白色的劃痕,威脅地向他走去。
  男孩畏懼地向後縮,鼓著臉嚷嚷:「我沒有跟蹤你們!是我先來的!」
  裴千行和史東剛才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如果男孩是一路跟蹤,憑兩人的警覺性不可能沒有發現,唯一的可能就是男孩自己跑到了北邊,然後恰巧看到他們。
  史東笑容滿面地蹲下身拍了拍他的頭,只是神態動作跟流氓沒什麼兩樣,男孩嚇得縮成一團,但又惱火地瞪著眼。
  裴千行冷冷開口:「你不好好呆在酒店,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來打怪獸!」男孩的聲音脆得就像剛摘下的蘋果。
  裴千行和史東俱是愣住,差一點以為自己穿越到了什麼奧特曼打小怪獸的兒童片裡,他們很想笑,但男孩憤怒到發紅的臉,又讓他們笑不出來。
  最終史東還是嗤笑一聲,把男孩的頭髮搓成了鳥窩:「這小孩有趣,比田樂心逗。」
  想象田樂心眼淚汪汪地說讓我跟著你打小怪獸的畫面,裴千行不寒而慄,如果是這樣當初肯定不會帶他一起。
  男孩憤然拍掉史東的手:「別摸我的頭!」
  裴千行用膝蓋碰了碰史東:「走吧,別浪費時間了。」
  男孩見他們要走又慌張地拉住史東:「你們是不是要去打怪獸?帶上我!」
  這話差點沒讓史東栽個跟頭:「小孩子就乖乖呆在家裡,你看我家倆小孩都在乖乖看家呢。」
  男孩嚴肅地說:「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是小孩而優待你。」
  裴千行和史東再一次傻眼,他只不過是個剛上小學的小男孩,哪裡說得出這麼尖銳殘酷的話?
  「誰教你的?」裴千行淡淡地問。
  男孩垂下眼簾,把史東的衣服揪得更緊了:「司馬醫生教的。」
  「唉,這個人太冷酷無情了,怎麼能對小孩子說這種話呢,太沒人情味了!」史東裝模作樣地感慨。
  「那說什麼?上帝寵愛兒童?」裴千行把史東拽起來,「走了,廢話那麼多。」
  男孩見他們根本不理他更加著急:「你們是不是要去廣西大學?」
  兩人又停下腳步:「你怎麼知道的?」
  「那裡有部隊駐紮過,杜哥也一直琢磨著要去,但又覺得太危險,你們過河除了去那邊還能去哪裡呢?」男孩急於表現,「我帶你們去,我認得路!」
  「你認得?你才多大點,就能認路了?」
  「我認得!」小男孩挺起胸脯,「我以前背過地圖,這裡的路我都認得!」
  但裴千行和史東顯然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你們現在走的是死路!我帶你們走正確的路!」男孩嚷嚷。
  兩人繼續頭也不回地離開。
  雖然兩人不想帶個麻煩上路,但男孩的話還是在他們心裡留下了陰影。
  一直走到看不見男孩,史東才悄悄瞥了裴千行一眼,當他眼神亂飄時就說明他心虛了,而裴千行低著頭,當他不再直視前方時說明他也在心虛。
  兩人都不說話悶頭趕路,走出幾百米,果然看見前方有一座倒塌的大樓,將路堵得嚴嚴實實的。
  「邪門了。」史東嘗試爬上廢墟,雖然不是不能爬,但十分費力。
  裴千行還在研究購物地圖,地圖上大到完全擋住路的商標令他頭疼不已。
  無奈之下只能原路折返,當他們回到先前的路口,看見男孩滿身是血地靠坐在路邊的消防栓上,他的腳邊是一具熱氣騰騰的野獸屍體。
  男孩的胸部劇烈起伏,顯然是累壞了,骨刺被鮮血染紅,呈現出紅色玉石般的色澤。他就這麼孤零零地坐著,低著頭,一滴水滴從他眼角滑落,沁入到潑血的衣衫上。
  當他聽見腳步聲,立刻抹了抹臉,抬起一張驕傲的小花臉:「我就知道你們會回來的!」
  男孩臉上髒兮兮的全是血,把所有的悲傷與痛苦深埋心底,而他只不過是個不足十歲的小孩。
  「你真能帶路?」史東問道。
  男孩起身拍了拍灰塵,臭屁地揚著頭:「我叫薛傑。」
  「好的,薛傑。」史東換了一種平等對話的語氣,「首先,我們不是來打小怪獸的,如果可能的話我們會盡量避免戰鬥。其次,我們不保證你的安全,要是遇到危險我們自顧自逃命都來不及,沒空管你。最後,我們的確需要一名嚮導。怎麼聽都是虧本買賣,是乖小孩就應該早點回家,你真的打定主意跟著我們?」
  「還有,如果你打著什麼小算盤我們也無法幫你實現。」裴千行補充。
  薛傑瞅了眼裴千行,小大人似的走在前面:「你們跟我來。」
  他的背影瘦得不行,裴千行看見他手臂上滿是淤青,那是挨打留下的痕跡。「為什麼你不去別的避難點?」裴千行忽道,「以你的能力換個地方避難不是難事吧?」
  薛傑不屑道:「為什麼我要換地方?我要殺怪獸!」
  這個世界不會同情弱者,想要活下去只有不斷變強。
  薛傑果然是個好嚮導,年幼的他竟然真的把地圖記得滾瓜爛熟,可見在異變前是個記憶裡超群的孩子。而且看得出來,他已不是第一次來北面了,哪裡能走,哪裡不能走,記得清清楚楚。
  越往深處走,路就越不好走,許多地方好像被密集轟炸過,建築被完全摧毀,地裡不知道鑽出過什麼東西,被徹底翻遍,看來的確不像還有人生存的樣子。
  「再穿過這條路,就能到正門了。」薛傑熟門熟路地說,「以前這裡都是小餐館,不管白天夜裡都很熱鬧。」
  路的兩邊還能看出餐館的痕跡,招牌摔在地上被踩得粉碎,塑料桌椅扔得到處都是。
  鮮血凝結在墻壁上,但找不到半具屍體,空氣中彌散著濕熱的氣息,好像有無數雙眼鏡從黑暗中窺視他們。
  「那我們快走,這裡給我的感覺很不好。」裴千行道。
  「喵嗚!」
  一個輕微柔弱的聲音響起,他們尋聲望去,看見一堆碎磚塊下壓著一隻貓。貓的尾巴好像被壓住了,小貓拼命地用爪子抓地板,可還是沒有辦法掙脫出來。
  「小貓咪!」薛傑畢竟年紀小,有著孩子心性。
  「喵嗚!喵嗚!」奶牛花紋小貓努力地爬動,一聲聲慘叫,尖細的叫聲像有一根羽毛在心裡撓,直叫人心疼。
  「小貓咪別動,我來幫你。」薛傑搬開幾塊石頭,小貓撒嬌地叫喚。
  裴千行核對地圖確認無誤後,掃了小貓一眼,忽然發現了什麼,剛剛移開的視線迅速轉回。
  這小貓好像有點奇怪啊,它的尾巴以它的體型身長來說,是不是太長了點,太粗了點?為什麼會這樣?也是變異過了嗎?
  還沒等他想明白這個問題,史東大喝一聲:「薛傑!回來!」
  一隻體型堪比老虎的大貓從磚塊後面站起來,金黃色的眼睛瞳仁呈一條細線,張開的大嘴露出尖銳的犬牙,鋒利的爪子隨意地在磚頭上抓出幾道深痕,它的毛色和小貓是一模一樣的奶牛花紋。
  小貓叫得更加凄厲了,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似的尖聲嘶叫。
  大貓挺起上半身,尾巴一甩,碎磚塊飛到了天空中,小貓也隨之被拋到了空中。
  幾人這才看清,大貓的尾巴和小貓的尾巴是連在一起的!這是一隻雙頭貓,一根尾巴的兩頭連著一大一小兩隻貓,因為小貓太小,看上去就像是大貓尾巴上長出一隻小貓。但裴千行隱隱覺得,應該是某一天小貓的尾巴發生異變,不斷變粗變長,長成一隻貓的形態並迅速膨脹成大貓。
  薛傑嚇得連滾帶爬逃回來,但他很快冷靜下來,關節處瞬間長出骨刺,反應就像個成年人一樣。
  小貓飛在天上尖叫,雙頭大貓就像老虎一樣,步步逼近,張開血盆大口。
  
  第47章 他殺他的,我殺我的
  
  雙頭貓已擺出進攻的姿態,再想躲已來不及了,更何況裴千行和史東從不畏懼任何戰鬥。
  「小孩,到我身後去。」史東說。
  薛傑往後退了一步,但是並沒有躲到史東身後,而是與他並排站在一起。
  史東苦笑搖頭。
  大貓的舉止與老虎無異,但速度和力量上高處不止一截,它輕輕一躍,便撲到他們面前。
  幾人四散躲開,裴千行一個手刀斬落,血刃割向它的喉部。他的血刃已能輕鬆切開一塊磚頭,但這一刀下去,雙頭貓竟然毫發無傷,只飄落了幾根白毛。
  它的尾巴高高翹起,尾巴上拴著的小貓被吊著甩來甩去,慘叫連連。
  史東手指一劃,雙頭貓的尾巴爆出閃亮的火星,瞬間被融斷。小奶牛貓掉在地上,哀嚎了幾聲,掙扎著逃跑,可沒跑出幾步,又栽倒在地,嗚嗚作響。
  只見它燒焦的尾巴再度膨脹,幾秒鐘內腫成一個與它體型一般大的肉球,肉球有頭有身,雖然還不明顯,但分明又是一隻貓。尾巴上的貓像充氣的氣球一樣飛速生長,貓爪貓耳逐漸清晰,小貓則痛苦地叫了幾聲後,眨眼間乾癟縮水,體內的養分被抽乾,沒有了生命跡象。
  最後,再生的雙頭貓很快生長成型,睜開了金色的貓眼,體型比前一隻略小一些,身上的毛部分發焦,尾巴上掛著一具小貓乾屍。
  這一切快得令人應接不暇,根本無從阻止,也不知道該如何阻止。
  於是他們的對手從一隻雙頭貓,變成了兩隻。
  裴千行的眼睛斜了過來,史東無辜道:「我不是故意的,明明你也想這麼幹,只不過我動作快了一步。」
  兩隻雙頭貓一左一右向他們逼近。
  裴千行哼了一聲:「我對付大的,你對付小的,順便照看小孩。」
  史東強烈抗議:「你看不起薛小傑的戰鬥力嗎!別說我不照顧你,你們兩個對付小的,大的我搞定!」
  但史東的話沒有說完,裴千行已經迎向大雙頭貓。
  「喂,團隊精神啊!媽的!」小雙頭貓已露出猙獰的面容,史東像拎小雞一樣地把薛傑提起,躲過它一爪子。
  裴千行一個閃身,靈活地鑽進路邊餐館裡,大雙頭貓追了進來。餐館裡空間狹小,限制了大雙頭貓的行動,裴千行巧妙地避開它的每一次攻擊,利用起一切可以躲藏的縫隙。
  大雙頭貓力量驚人,能輕而易舉地撞斷立柱,斷尾一甩便掃落一片水泥。
  裴千行在閃躲過程中,背後不慎被它的爪子尖劃到,頓時皮開肉綻。
  鮮血從他毛孔裡滲出來,就好像熱出的汗水,很快手心裡鮮血淋漓,凡是被他觸碰到的地方都留下一個血手印。
  滿墻的手印仿佛鮮血的詛咒,凌亂的小餐館已化為死亡的角鬥場,生與死不過轉瞬之間。
  史東在街上與小雙頭貓游鬥,薛傑固然有超越年齡的能力,但他實在是太瘦小了,也沒有戰鬥經驗,但他很聰明,從不與雙頭貓正面對抗,而是趁它不注意跳出來捅一下,等小雙頭貓發火轉過來,又立刻躲入犄角旮旯的地方。
  小雙頭貓的動作更為迅捷,每一次跳躍就像黑白相間的閃電,在視網膜中留下一道殘影,史東必須集中精力並加上預判才能躲過它的攻擊。
  火墻能短暫地阻擋貓的攻擊,但它跳躍時帶起狂風幾下便將火焰吹滅。
  史東射出一支支烈焰之箭,但不知道雙頭貓的皮膚是什麼構成的,火矢射在它身上就好像射在石頭上,綿軟無力地落在地上,最多只是將它的毛燒掉一塊。
  火矢落地化作一團團火苗,不溫不火地燒著,滿地都是星星之火。
  裴千行眼看餐館裡快要沒有容身之處了,跳上只剩一半的樓梯,逃上了二樓,一路印上了紅彤彤的血手印。
  大雙頭貓野蠻地用頭撞斷扶手,緊追不捨,粗壯的前肢在他背後揮舞成風。
  裴千行只聽得身後不斷傳來碎裂的聲音,大貓的喘息幾乎近在耳畔。
  一隻髒兮兮的未變異的寵物狗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逃了出來,驚恐地吠叫逃竄,慌不擇路跑到大貓腳底,大貓抬起大肉爪一巴掌把它拍成了肉餅,舌頭一卷將它吞進肚子。粗糙的粉色舌頭舔了舔嘴,雙頭大貓意猶未盡地叫了一聲,加速衝向裴千行。
  裴千行蹲在敞開的窗口,鮮血沿著窗框往下滴,血液流過的地方被迅速腐蝕得坑坑窪窪。
  當大雙頭貓衝過來的剎那,裴千行輕輕一躍,徑直從二樓跳了下去。半空中,他就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鳥,瀟灑自由,那一剎那,裴千行覺得自己將要掙脫地心引力,迎風飛翔。
  但他終究還是不會飛,下落時在一樓遮陽篷上緩了下墜勢,穩穩地下降,落地無聲。
  大雙頭貓吼叫著也要跳出來,可眼前突然亮起鮮紅色的強光,一道血色柵欄出現在窗戶上。紅色的光幕像堅不可摧的墻,堵住了出口,大雙頭貓一頭撞了上去,好像撞在了銅墻鐵壁上。
  但這不算完,裴千行緩緩起身,集中精力,奇妙的變化正在發生。
  他的血手印像逐漸逼近沸點的水,先是冒出小小的氣泡,迅速擴大,匯聚成乒乓球大小,咕咚咕咚,血液在沸騰。
  凡是被他血液沾染過的地方以驚人的速度腐蝕融化,整個一樓被徹底融空。這餐館原本就是連著居民樓的底層商鋪,一樓融化,整幢樓轟然倒塌,化成齏粉,大雙頭貓被埋在了裡面,全樓的重量壓垮了它的背。
  裴千行搓了搓掌心,手上的血液重新流回了他的身體。
  但沒想到大雙頭貓的生命力很是頑強,被倒塌的壓在底下,還在不停地掙扎。破碎的房屋被它頂得一起一伏,居然被它頂開一個洞。它的腦袋探了出來,可身體還被房屋壓得動彈不得,嚎叫著晃著腦袋。
  裴千行箭步竄上前,手臂上燃起紅色如同火焰般的焰光,一拳搗在它眉心。
  拳頭擊碎了它的頭蓋骨,貫穿大腦,大貓抽搐了幾下,終於癱軟。
  裴千行揚了揚手,大貓的身上飛出粉末般的紅色精華,飄向裴千行,緩緩落在他身上。因為流過血而略顯蒼白的臉色恢復了正常,甚至比之前還要紅潤,背部的傷口已愈合成血痂。
  史東那邊戰鬥的激烈程度不亞於裴千行。
  小雙頭貓速度雖快,但想要抓住經驗豐富的史東,並非易事,每一次勢大力沉的進攻,都被他從容化解。
  史東有條不紊地控制著火焰,星星點點的火苗像散落在大地上的火焰之珠,密密麻麻,遍布整條大街,不論雙頭貓走到哪裡,都有一團火在它腳底燃燒,但似乎並不能對它多少造成傷害。
  薛傑眼看史東好像沒有對付小雙頭貓的有效辦法,像只老鼠一樣溜到它身下,抓著它的尾巴攀上了它的後背。
  當史東看見薛傑時,他已坐在了它脖子上。
  「你這小孩給我下來!你在幹什麼!」史東怒道。
  薛傑充耳不聞,拳頭上的一根骨刺長成了利劍,他揚起拳頭,重重砸在小雙頭貓的後頸。
  小雙頭貓吃痛得搖晃身體,薛傑死死抓住它脖子上的毛,骨刺在它肉裡攪動。
  那一刻,他爆發出來的,不顧一切的殺意,完全超越了他的年齡,就像一位真正的勇士,連史東看了都不禁一愣。
  這一拳如果能擊碎雙頭貓的頸椎骨,必能置它於死地。
  但是薛傑還是差了一點,骨刺只是刺破了它堅硬的皮膚,刺穿它的頸肉,離脊椎還差那麼一點點。
  「薛傑!」史東吼道。
  小雙頭貓原地蹦噠,薛傑只覺手臂酸脹,力氣消耗殆盡,手一松,從它背上滑落。
  史東衝上去將他搶下,在小雙頭貓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再度拉開距離。
  「給我老老實實呆著別動!」史東把他丟在一邊。
  受傷的小雙頭貓尖叫著發起進攻,史東意識到不能再拖了,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臂。
  隨著他手上的動作,地面上的星星之火忽然連成一片,幾道火焰飛出來,像鎖鏈一般纏上小雙頭貓巨大的身體,硬生生將它捆住。
  小雙頭貓扭動身軀,試圖掙脫禁錮,但熾熱鎖鏈上的力量反而越來越強,終於被壓趴在地上。
  但這仍然無法將它殺死。
  史東遲疑了一下,臉上發生細微的變化,火焰也隨之改變,熊熊的紅黃色中,詭異地冒出綠色的烈焰,毒蛇一般纏繞住小雙頭貓,釋放出黑綠色的煙霧。
  小雙頭貓很快失去了行動能力,雖然金色的雙眼還是睜得老大,可身體卻不動了,呆滯地躺在地上,任由火焰燒穿它的皮膚,燒焦它的骨肉,燒掉它的生命。
  「你的火裡有毒?」裴千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史東笑笑道:「一點小花招。」
  「是蝎毒?」裴千行想起他被蝎子蟄得說不出話來的事。
  史東則掃了眼裴千行的戰場:「嘖嘖,打一架就拆一棟樓,你的動靜還真夠大的。」
  裴千行沒理他,目光轉向薛傑:「我們在戰鬥時,你最好乖乖呆著別亂跑。」
  「你們不是說,有危險的時候自顧自逃命都來不及嗎?」薛傑抬頭看著兩人。
  「各自逃命,他殺他的,我殺我的,沒錯啊。」史東笑道。
  裴千行拍掉身上灰塵:「繼續走吧,浪費了不少時間。」
  就在他們打算走時,一聲嚎叫劃破天際。
  嗷——
  那聲音有些低,有些細,是他們從未聽見過的叫聲,好像隔得很遠,又好像近在咫尺,有一股穿透力迴盪在廣闊的天空中,嚎得他們一顆心提到了嗓子口。
  什麼東西?
  
  第48章 你是否也曾有不惜一切代價想要保護的人?
  
  嚎叫聲持續了足有半分鐘,對嘗試踏足這片死亡土地的人來說,無疑是強大的威懾。
  裴千行和史東面面相覷。
  「什麼東西在叫?」史東說。
  裴千行搖搖頭。
  薛傑擔心地看著他們兩個,催促道:「我們快點走吧。」
  他怕他們放棄搜索,他想去學校,裴千行和史東心知肚明。
  幾人繼續往學校方向走,很快學校的大門出現在他們眼前。
  校門被毀得差不多了,只有幾隻野狗在扒拉磚塊尋找食物。學校裡和外面差不多,大樓倒的倒,塌的塌,刻有校名的石碑碎成好幾塊,除了些遊蕩的野獸和飛鳥,沒有看到半個活人。
  薛傑對學校裡的路也非常熟悉,熟門熟路地帶他們走過校道,來到操場。
  操場上明顯有人駐紮過,別的地方多出許多生活垃圾,地上丟著不少被褥、吃空的食物包裝袋,有幾處還有搭過帳篷的痕跡。
  「他們是撤走了。」史東撿起一頂滿是塵土的迷彩帽,用拇指擦去國徽上的泥巴。
  可以想象,他們第一時間趕來後堅持了幾天,收容了不少市民,還派出了不少士兵全市救援,但最終敵不過越來越大的生存壓力,率隊離開。
  裴千行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高興,有序撤離說明有倖存者,但同時意味著可能找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他們最需要的是能與外界聯繫的電話,其次如果能找到點補給也是好的。
  「帥嗎?」史東把迷彩帽戴在頭上,插著腰得意地問裴千行。
  裴千行斜了一眼,轉身時忍不住勾了下脣角。
  薛傑魂不守舍地四處張望,又偷偷拿眼角去看他們兩個。
  轉了一圈一無所獲,兩人多少有點失望,連他們往哪裡撤的線索都找不到。
  「看來這一趟是白來了。」史東也並非一無所獲,他撿到了一頂帽子,雖然反而把他的頭髮弄髒了。
  「我們……我們……」薛傑拉了拉他們兩個,「我們到體育館裡看看吧,說不定有活著的人。」
  兩人低頭看薛傑。
  薛傑慌道:「哪有就來這裡轉一圈的道理,外面這麼危險,他們肯定躲在室內!你們去看一看,說不定就找到什麼人了!」
  薛傑的話聽上去很有道理,且自認為理由說得很充分,掩飾得很好,但在裴千行和史東面前,他簡直就像個透明人一樣,腦子裡想什麼被他們看得一清二楚。他搞錯了一個關鍵的問題,就是他們並非來搜尋倖存者的,確認部隊是否還在才是他們此行的目的,他們自己都命懸一線,哪有功夫救其他人?
  雖然他們原本就有搜索一遍體育館的計劃,可被他這麼說出來,反而停下了腳步。
  「你想找誰?」裴千行直截了當地問。
  薛傑緊張地縮了縮腦袋:「沒有。」
  「撒謊可不是好孩子。」史東笑眯眯道。
  薛傑發火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們不要一口一個小孩子地叫我!」
  「那你是什麼?」
  「我是男子漢!」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裴千行道:「男子漢又不是你嘴上說說就行的。」
  薛傑憤怒地瞪著他們兩個。
  裴千行懶得再跟他多嘴,向體育館走去。
  史東追上來勾住他的肩膀:「幹什麼,你弟弟綜合徵發作了?」
  裴千行甩了甩肩膀沒能把他的胳膊甩開:「你說什麼廢話呢?」
  「見不得弟弟傷心,見不得弟弟受委屈,見不得……」
  「我只對我自家弟弟好。」裴千行又扭了下肩膀把他撞開。
  史東不爽地哼了幾聲。
  「跟上啊,磨嘰什麼?」裴千行回頭道。
  史東快走幾步:「你倒是吆喝我上癮了?」
  三人走進體育館,體育館裡跟操場上差不多,垃圾和血污混在一起,零亂不堪。
  薛傑神色慌張,四處張望,咬咬牙趁兩人不注意,朝另一條路奔去。
  但是裴千行和史東怎麼可能沒發現呢,看著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兩人不約而同什麼都沒有說。
  「哎呀,想當初我也是這麼調皮呀。」史東感慨,碰了碰裴千行,「你呢?我猜猜,你一定是三好學生,優秀模範。」
  「那當然,怎麼也得比你好才行。」裴千行不甘示弱。
  兩人一間一間房間搜索過去,發現一間可能被臨時徵做指揮處的辦公室。
  桌子底下扔了幾隻損壞的對講機,史東拿起其中一隻看上去還算完整的:「我們拿回去修修看吧。」
  「你會修對講機?」
  史東條件反射地要回答「廢話,我什麼不會啊」「小意思」之類的話,但轉念一想,之前已為類似的話吃過不少苦頭,還要不要自討苦吃?
  但來不及了,裴千行已把剩下幾隻全部丟到他懷裡:「專業人士,趕緊修好。」
  塞顆糖,揮舞鞭子使喚人幹活,裴千行這招使得爐火純青,史東無奈地把對講機塞進背包。
  之後兩人再也沒有找到其他有用的東西,連壞掉的睡袋都沒有一個。
  把幾間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兩人終於放棄準備離開,臨走前兩人又朝薛傑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時,走廊的那邊傳來咚咚的撞門聲,迴盪在空無一人的體育館裡,聽得人心裡發慌。
  兩人一個眼神交流,向聲音的方向跑去。
  撞門的不是別人,正是薛傑。他就像一隻發了瘋的小豹子,對著一扇門又踢又踹又搖,可那扇門後,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見門框被撞得晃動,不見開門。
  薛傑呼吸急促,臉漲得通紅,有著一股不顧一切的蠻勁。
  「你在幹什麼!這麼大聲!怪物們會聽到的!」史東呵斥。
  薛傑看了他一眼,喘了口氣,繼續歇斯底裡地撞門。
  史東一把將他提起拎到一邊,薛傑扯著嗓子尖叫:「放開我!我要進去!放我下來!媽媽!」
  裴千行嘗試推了一下,果然紋絲不動,門鎖已壞,但門後的東西太沉。
  「行嗎?」史東捂住薛傑的嘴。
  裴千行深吸了一口氣,放鬆了一下肌肉,雙臂抵住門板,力量從腳下傳遞到雙手,一寸一寸將門連同後面的櫥櫃一同推開。
  薛傑安靜了下來,但史東還沒有鬆手,薛傑張大嘴咬了他一口。
  「哎呀,這隻白眼狼!」史東吃痛地甩手。
  薛傑一矮身從門縫中鑽了進去,史東幫裴千行一起把門完全推開。
  房間裡彌漫著血腥味和腐臭味,地上東倒西歪躺著幾具屍體,屍體有被啃食的痕跡,且均已開始腐爛。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死者沒有跟隨大部隊離去,而是留在了避難點。死者其中一個穿著迷彩,可能是軍人,其他都是平民。怪物來襲時,他們躲在這間屋子裡,堵住大門試圖抵禦,但入侵者是破窗而入的,在屋子裡殺戮一番然後徜徉而去,留下一地屍體,這種事屢見不鮮。
  薛傑卻突然安靜得像一隻小貓,跪在其中一具屍體面前,神情呆滯。
  屍體穿著裙子,渾身是血,已看不出面容,大波浪的長髮粘結在臉上。
  薛傑想要去碰觸她,手指在離她幾公分處停了下來,好像怕碰壞似的,他的手在顫抖,肩膀在顫抖,身體在顫抖,最終垂下手臂,低聲哭泣。他低著頭,極力克制著,哭聲堵在喉嚨裡,發出奇怪的咕嚕聲。
  裴千行和史東就站在門口看著他,既不上前安慰,也不離開。
  氣氛太過沉重,史東很想調侃幾句,可看他悲痛欲絕的模樣,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你媽媽?」裴千行問道。
  薛傑紅著眼睛抬起頭:「我答應過要來保護她的。」
  薛傑的媽媽是學校的老師,混亂爆發時,他僥倖跟著人群來到南邊,最後安身在杜灃的避難點,在通訊還未完全中斷時,他接到了媽媽的電話。他費盡心思冒險去北邊,多次失敗後終於搭上了兩人的順風車來到學校,幸運地找到人,不幸地只找到一具屍體。
  「媽媽說會等我,我答應過要來保護她的!我來晚了!」薛傑哽咽,雖然他努力別哭,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的話十分有意思,說得不是媽媽保護我,而是要保護媽媽。
  裴千行和史東沉默不語,他們也並不擅長安慰人,更何況事到如今任何安慰的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
  你是否也曾有不惜一切代價想要保護的人?
  他們問自己。
  「該走了。」裴千行道。
  史東上前想把他拉起來,忽然那震天的嚎叫又響了起來。
  低沉,尖細,氣息悠長。
  究竟是什麼東西,能叫得這麼響?
  兩人瞬間繃緊了神經。
  叫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跨出去,大地都為之顫抖。
  腳步聲是從宿舍區後方傳來,不偏不倚朝他們來。
  裴千行和史東立刻抓著薛傑躲到角落,史東還不忘捂住薛傑的嘴。
  那龐然大物來了,真的朝他們來了!它穿過樹林,穿過樓房,一步步向他們走來。
  未知的恐懼攥住他們的心臟,他們化成石頭,閉住呼吸。
  但那東西經過窗口時,他們同時吸了一口氣。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我不是做夢吧?」史東驚嘆。
  裴千行狠狠捏了他一把:「不痛,一定是做夢。」
  「嗷!你捏的是我,你當然不痛!」史東怒目而視,「我的肉都快被你揪下來了!」
  
  第49章 傳說級生物
  
  那巨大的生物從他們面前經過,一墻之隔,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它足有一幢六層樓那麼高,頭部細狹,耳朵尖尖,身體纖長,通體雪白,毛色純淨得好像冬日裡的一場大雪,在陽光下折射出絲綢般的光澤。最特別的它有九條毛茸茸的白尾,走起路來,尾巴隨之擺動,優雅從容,搖曳生姿,帶著一股子無法言明的妖嬈邪異。
  九尾狐!
  兩人同時想到了這個詞,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驚訝。
  從島上的史前生物,到大陸的狗頭人,雙頭貓,再到現在的九尾狐,給這個世界帶來毀滅性打擊的生物已從現實生物進化成為傳說中的生物。
  他們想起安迪曾說過的:史前生物研究已經是去年的項目了,沒多大意思。確實,史前級恐龍已經落後了,存在於世的是更為強大的傳說級。
  謎一般的九尾狐的步態十分悠閑,從他們面前飄然而過,來到湖邊低頭飲水,漂亮炫目的白尾輕輕搖擺。原來它是出來喝水的,幾人稍稍放了心,把自己藏得更嚴實。
  喝飽了水,九尾狐又不緊不慢地往回走,當它經過體育館時,停下了腳步。
  九尾狐似乎發現了什麼,鼻子四處嗅探,它聞到了一股活人的氣息,一股新鮮活肉的誘人氣息。
  紅寶石般的眼眸在窗戶外搖來晃去,好像隨時會一爪子拍進來。
  幾人倒抽一口冷氣。
  但最終九尾狐什麼都沒有做,也許是它正處於飽食狀態,對新獵物的興趣不大。
  它長大嘴巴,露出一口細碎的牙齒,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三人只覺一股香甜的氣息撲面而來,霎時墜入甜蜜的夢幻之中。
  周圍的環境發生了變化,沒有惡臭的屍體,沒有破敗的學校,出現在裴千行面前的是寧靜整潔的居民小區,孩子們在歡樂地追逐,老人們在健身器材上活動,母親抱著嬰兒在石子路上散步。
  他沿著小路找到了一幢簡單幹淨的居民樓,那是他的家,外出闖蕩前的家,被警校開除前的家,真正的家。
  正當他要進樓時,他發現他已站在家門口,他的手已扶在門板上,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進門。
  門打開,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站在門裡,青春洋溢,笑容宛如烈日的太陽,灼灼燦爛。
  「哥,你回來啦!」男孩撲了過來,將他攔腰抱住,臉埋在他胸口。
  裴千行只覺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不知所措。
  「哥,你進來啊!飯已經做好了!」男孩熱情地把他拉進屋,把他按在一張椅子上,像勤勞的小蜜蜂一樣把一道道家常菜端上桌。
  裴千行怔怔地看著他,這一幕仿佛已過去了千年。
  「哥,警校好玩嗎?你都學了點什麼,教教我啊!你教我擒拿術好嗎?以後我要跟你一起把壞人都抓起來!」男孩喋喋不休。
  堅冰化成了水,溫熱溢滿心頭,裴千行夾了一筷子紅燒肉送到口中,酥軟可口,味道正正好好。
  「好吃嗎?我覺得我的廚藝又進步啦!」男孩得意地揚著小臉,「不過我只做給哥哥吃!」
  「修遠。」裴千行終於開口,聲音有一絲自己都不易察覺的顫抖,「哥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當然啦,我不會讓哥哥操心的!」
  裴千行微微一笑,笑容溫暖如春。
  「啊!哥你不要打岔!我……咳咳咳……」男孩一激動咳得不過氣來。
  裴千行拍著他的背後替他順氣。
  男孩緩過勁來:「咳咳!快點吃!吃完飯教我擒拿術!」
  「好……好……」
  裴千行又笑了起來,拿起桌上水果刀,在掌心切了一刀,銳痛刺激了他的神經。
  史東發現自己身處在操場上,他懵了片刻隨即意識到怎麼回事。
  「二十個俯臥撐!開始!你們這群菜鳥,一露臉就會被敵人打爆腦袋!你們有幾個腦袋?聰明的都回家找媽媽了,你們還在這裡幹什麼?」一個形容精悍,充滿陽剛之氣的男人站在面前,是史東當兵時候的教官。
  一排精壯的士兵當即趴在地上做起俯臥撐,有節奏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那是他的戰友們。
  「史東!還站著幹什麼!等著當靶子嗎?」教官嚴厲地呵斥。
  史東立刻俯身,老實得就像一個新兵蛋子。
  地面在眼前忽近忽遠,一晃神,呼吸聲變成了急促的奔跑聲。
  「快快快!去槍械室拿槍!緊急任務!」
  戰友們在面前快速奔跑,史東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一轉眼發現自己已全副武裝坐在了直升飛機裡。
  右手邊的戰友表情嚴肅,緊緊地抱著槍,那模樣好像抱著的是心愛的姑娘。
  「我們收到情報,毒販在邊境出現。這次我一定要把他們都槍斃!」左手邊的戰友用手做了個開槍的動作,口中還發出砰的聲音,然後燦爛地衝他笑。
  史東哽咽了一下:「我很想你們。」
  「說什麼傻話呢?」
  戰友撞了他一下,史東被撞得仰面翻倒,天旋地轉之後,他看見一片茂密的叢林。
  「跑起來!都跑起來!你們這群娘娘腔!子彈把你們的單單都打爆了!」一個手持步槍,形容粗礦的男人大聲吆喝,是夜行者的隊長。
  隊員們在叢林裡負重跑步,汗流浹背。
  一個穿著背心,蜜色皮膚的性感女人叫道:「隊長!我可沒有蛋蛋!」
  隊長咧嘴一笑:「那你希望有人把你的奶子打爆嗎?」
  前面一個隊員回頭瞄了一眼她高聳的胸部,輕佻地吹了記口哨,美女一腳把他踹到溝裡,全隊人哈哈大笑。
  「幽靈狼!跟上!」
  隊員們越跑越遠。
  聽著熟悉的聲音,史東面帶微笑,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靜在黑暗之中。
  九尾狐走遠了,回到了它的窩。
  裴千行失神地看著它遠去,攤開掌心低頭看去,森然一道血口,但因為他的自愈能力正在快速愈合。
  但他的手上並沒有刀,幻境裡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都是真的。
  史東也有些恍惚,他目無焦點地盯著裴千行,一點一點清醒過來。
  低頭一看薛傑沉醉在睡夢中無比喜悅滿足,笑容終於有了他這個年齡該有的青澀,仿佛甘願在美夢中沉醉不醒。
  「醒醒!」史東無情地拍了他幾巴掌,把他從夢中驚醒。
  剛才九尾狐只是打了個哈欠,就已經把他們迷得真假難辨,如果是主動進攻,其幻境該有多恐怖凶險?兩人不寒而慄。
  「回去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經歷了幻境的緣故,就連裴千行也顯得意興闌珊,疲憊睏倦。
  薛傑呆若木雞地盯著他媽媽的屍體,幻境和現實巨大的差距正在摧毀他的意志。
  裴千行從屍體上摘下一根花朵形的項鏈,戴在薛傑的脖子上:「你媽媽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薛傑的脣微微顫抖。
  走到門口,薛傑又拉住他們:「你們是不是會去別的地方?能不能帶上我?」
  「跟著我們幹什麼?」裴千行嫌麻煩道。
  「我要打怪獸!」薛傑異常堅定。
  裴千行搖著頭走出體育館。
  回到南面,兩人各自迴避難點。
  史東回到酒店後先去看吳教授,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笑聲不斷。
  推門而入,令他意外的是,司馬醫生也在,而且是他製造了歡樂的氣氛。
  他的保鏢骷髏不知道從哪裡拿了兩根大紅綢帶,腦門上也綁著一根,正在歡天喜地地揮舞綢帶扭秧歌,細瘦的下肢靈活地邁著步子,就差沒腰上再掛個小鼓了——如果司馬醫生能找到腰鼓的話,他一定會掛上去的。
  他看見吳教授和田樂心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這還是災難爆發後,第一次看見人笑得那麼開心,吳教授的氣色比早晨看上去更好了一些,他的健康在慢慢恢復。
  司馬醫生則安靜地坐在邊上,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一成不變的微笑,當他看見史東時,微笑加深了一些。史東衝他點了點頭,以示感謝。
  「差不多,我該走了。」
  司馬醫生起身向吳教授告別,骷髏跟在他身後,還掛著一身的紅綢。
  「謝謝你,司馬醫生。」史東掩上門追上來。
  在目前形勢下,無數人排著隊希望他能看一下,他完全沒有必要在治療後還去關心病人的健康。或許因為吳教授的身體並非病變和外傷,最適合他強化細胞再生能力,或許讓骷髏跳舞能提升他操控精準度,史東認為,無論是出於何種理由,都有必要對他說聲謝謝。
  「舉手之勞。」司馬醫生淡淡道。
  回到自己房間,史東疲倦地躺在床上。
  他打算先睡一會然後再起來處理正事,但沒想到明明十分疲憊的身體怎麼都無法入睡。身體在不可控制地燥熱,像有一把火在不安分地燒著。
  他是個成年人,很清楚這燥熱意味著什麼。
  但是不科學啊!雖然的確很久沒有紓解了,但眼下環境所迫,根本不可能去考慮那方面的事,為什麼會突然很想呢?
  他又想起了九尾狐。莫非九尾狐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失?
  紅眼現在在幹什麼呢?
  史東躺在床上,大腦不受控制地想,思維又開始慢慢混亂。
  
  第50章 春夢了無痕
  
  迷迷糊糊的,史東覺得自己睡著了,又似乎一直醒著,身體裡的躁動越來越強烈。
  半睡半醒間,史東睜開眼睛,看見床頭站著一個人。
  身材高挑,肌肉結實,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散髮出清冷的氣質,雙眸微微發紅。
  「紅眼?你怎麼又來了?」史東稀裡糊塗地說。
  裴千行沉默不語地坐在床邊,手搭在了他的胸前,輕輕地摩挲宛如戀人的愛撫,從胸口一直滑到小腹,手指勾畫著他腹肌的紋路。
  史東傻了眼,怔怔地望著面前的人。
  不同於他冷感的臉,他的手燙得像烙鐵,凡是被他觸碰過的皮膚都像被火灼燒過似的,火熱火熱。
  頭腦裡有兩個聲音在作天人之爭,一個在大喊快住手,一個在大喊繼續不要停。
  但那隻作祟的手根本不顧他的想法,已挑開他的內褲邊緣,滑了進去。
  史東腦中轟的一聲,眼前只有那雙通紅的眼。
  他猛地彈坐起身,發現房間裡除了他一個人都沒有,沒有紅眼,沒有作亂的手,什麼都沒有。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皮膚上滲出一層薄汗,褲襠裡又濕又黏非常難受。
  史東有種想撞墻的衝動,他媽居然會想著裴千行做春夢?他那張冷臉沒陽痿就不錯了,還能硬?是中邪了吧?怎麼都應該是大胸美女或者細皮嫩肉的花美男吧?
  一定是憋太久了!史東抹了把臉上的汗,衝進浴室。
  但水不是24小時供應的,史東焦躁地從桶裡舀了點水,又倒了點熱水,洗了把臉,擦了遍身。
  杜灃這裡最大的好處就是有床睡,還能有熱水用,昨晚紅眼來的時候至少應該讓他用熱水洗個臉再走。
  想到這裡,史東呆了呆,狠狠地拍了幾下腦門。
  為什麼又想到紅眼了!為什麼又是他!該死!該死!真該死!
  這九尾狐究竟是什麼妖怪?打一個哈欠就能有那麼大的作用!簡直要命了!
  史東乾脆倒掉溫水,又打了冷水,拿毛巾浸濕了蓋在臉上。此時此刻,如果他面前有一桶冰水,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跳進去,從頭浸到腳。
  氣溫較高,即使用冷水降溫的效果也不明顯,但聊勝於無。
  幾分鐘後,史東終於神清氣爽地走出來,頭髮上還沾了不少水珠。
  強行把紅眼丟出腦海,史東從背包裡拿出幾隻損壞的對講機鋪在桌上。
  他事先問杜灃要了點小工具,雖然不怎麼稱手,但勉強能用。一一拆開對講機,檢查其損壞部位,挑出好用的零件,重新組裝,史東專心致志地工作。
  紅眼那傢伙肯定也會修對講機!盡偷懶把麻煩事丟給我!現在他肯定在睡大覺!太可惡了!
  史東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僵化成一尊石像,面部肌肉抽動。
  又想到紅眼了!這是為什麼!
  史東重重地用頭敲擊桌面。
  裴千行回到高博聞的避難點,鄧柒好奇地詢問他一天的經歷。
  兩人坐在教室的角落裡輕聲交談,裴千行別的沒有多說,但把雙頭貓和九尾狐描述了一下。
  「我本以為霸王龍還有那些人形怪物已是極限,但沒想到居然會出現九尾狐。」裴千行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寧願自己看到的只是一隻巨大的,長得像狐狸的野獸,但那毛茸茸的九條白尾和能致幻的氣息令他不得不面對現實。
  鄧柒沉浸在想象之中:「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你嘀咕什麼?」
  「九尾狐最早出自《山海經》,《山海經》是一部地理志,書裡的生物荒誕不經,但裡面詳細記述了許多山川河流,人文風俗,是古人周行天下記錄而成,說不定就有什麼人見過九尾狐。」
  裴千行認為他完全在胡說八道:「那裡面都是神話。」
  「神話是因為人類的無知,對這個自然世界認知不清,所以用想象描繪成故事去解釋某種現象,久而久之便成了神話。」
  「還是矛盾啊,我們在島上見過的恐龍是人類誕生之前的生物,神話故事可是古代人編出來的,那可是在恐龍之後,時間順序不對。」
  「你又怎麼能確定,在我們所知的史前之前,沒有其他發達的文明存在過,並且以某種玄怪的方式流傳下來?我們人類所具有的知識實在是太過匱乏了,知道地球是圓的也不過是幾百年前的事。幾百年,比起地球的歷史,宇宙的歷史,又算得了什麼?」
  通常情況下,只有裴千行把鄧柒說得一愣一愣,但這回裴千行卻真的反被他說懵了?
  「你真能扯啊。」裴千行諦笑皆非。
  「你也不想想我是幹什麼的?」鄧柒眯起眼睛笑。
  「就算你說得有道理吧,看它怎麼會出現的呢?而且它那麼大……」
  「安迪說過,基因的可能是無限的。」
  裴千行嘆道:「我總還覺得眼睛花了。」
  「既然你有龍,為什麼不能有九尾狐?」鄧柒正色道。
  「休是西方龍,九尾狐是東方神怪。」
  「東方西方只不過是我們人類自己劃分的,說到底都是人類神話中的生物,而神話未必不是沒有根據的。」
  裴千行驚訝:「你扯那麼遠居然還能圓回來?」
  「必須的,這是一名作者的基本素養。」鄧柒嚴肅道。
  裴千行思索半晌,鄧柒說再多,也只能是個猜想,真實情況究竟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男神,你餓了吧,我去拿點吃的給你。」鄧柒認為在東哥不在時,自己有義務伺候好男神,當即去為他找吃的。
  裴千行坐在原地想九尾狐和鄧柒的猜測,越想越覺得身體不太久,一股燥熱從骨頭裡燒出來。
  怎麼回事?他扯開衣領,扇了扇風。
  這股熱讓他感到很不對勁,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在躁動,叫囂著禁錮已久的慾望。
  是九尾狐!裴千行咒罵了一句,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他努力睜開眼睛,但眼前的景物還是不停地晃動。
  忽然他看見史東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表情戲謔。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裴千行的意識有些不清。
  史東笑眯眯地蹲下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滾燙滾燙,好像被他碰到的衣服都快燒成灰燼,皮膚在他掌心融化。
  「幹嘛呀,動手動腳的。」
  裴千行抗拒,但沒想到史東力大無比,竟然完全反抗不了,裴千行驚訝之下眼睜睜看著他的臉在眼前放大。
  下一秒,熾熱的脣貼了上來,火蛇般的舌頭探入口中,燙得他靈魂一顫。
  「唔!」裴千行揮動手臂。
  「哎呀呀!男神你小心別打翻了!」
  裴千行瞬間清醒,哪裡還有什麼史東,鄧柒正端著一個碗小心翼翼地坐下。
  鄧柒吹著碗裡的湯湯水水:「你是睡著做夢了嗎?那麼快就能睡著,你一定是太累啦,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
  裴千行怔怔的,揉了揉太陽穴。
  怎麼會夢到幽靈狼的?還夢到跟他親嘴?
  裴千行驚悚地打了個哆嗦。
  這幽靈狼真不是個東西!我好好睡個覺他都要來騷擾!居然還想親我?下次見面掐死他!
  「你喝喝看,雖然看上去很難看,但實際上還蠻好吃的,像奶糕一樣。」鄧柒把碗遞過去。
  碗裡是一堆餅乾煮出來的糊糊,攪成一團很噁心的樣子,裴千行嘗了一口,還真有點奶味:「你還吃過奶糕?」
  「男神你的關注點能再歪點嗎?」
  高博聞這邊雖然沒到食物缺乏的地步,但夥食終究是差了點,最重要的是對裴千行這類能量消耗巨大的人來說,吃這種東西很容易餓。但他並不計較,幾口喝了下去。
  史東那邊對講機修好了大半,再有一個小時就能全部完工,湊出兩部好用的對講機應該不成問題。
  他伸了個懶腰打算做最後的奮鬥,突然聽見外面有女人在高聲尖叫。
  極高的分貝幾乎刺破耳膜,那是受到驚嚇後歇斯底裡的叫聲,雖然最近聽過很多,但在這靜謐的夜裡,這叫聲還是驚出人一身冷汗。
  隨後是叫罵和毆打的聲音,許多人在門外跑來跑去,凌亂的腳步聲泄露了他們心底的慌張。
  史東打開門張望,看見杜灃赤著上身,光著腳站在房門口,幾個人涌進他房間,抬出了一具赤身裸體的女性屍體。
  屍體的脖子和肩膀幾乎整塊被咬下來,血流滿她白膩的身體,長髮蓋住了她的臉,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什麼東西能把她咬成這樣?還是在杜灃的房間裡?
  杜灃的喘息有點急,加上他屋裡抬出的裸女不難想象他先前在做什麼。但他此刻面色極度陰沉,面頰不停地抽搐,身上充滿了狂暴的氣息,臉上和手上的血使他看上去尤為猙獰。但是史東在他狂亂的眼中,找到了一絲慌張。
  「出去!你們都出去!」杜灃衝屋裡高聲吼叫。
  裡面的人大概在打掃,被他這麼一吼,抖抖索索地逃出來。
  「嗚嗚嗚。」金毛狗躥到杜灃面前,繞著他的腳不停地打轉,咬著他的褲腿嗚嗚叫喚。
  杜灃一看到他的寵物狗,狂躁的心逐漸平靜,他蹲下身緊緊抱住金毛,把臉埋在了它身上。
  金毛開心地搖著尾巴。
  他是真喜愛他的狗。
  杜灃帶著金毛進屋,房門鎖得緊緊的。
  史東也回到房間,關門前一刻他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杜哥殺了他的女人。」
  
  第51章 我們的地盤被人堵了
  
  第二天史東睡了個懶覺,日上三竿他懶懶散散地起床,迎著太陽伸了個懶腰,做了十幾個俯臥撐,出了些薄汗,頓時精神抖擻。
  吳教授的身體已有了起色,眼下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史東琢磨著跟裴千行商量繼續上路。
  對著鏡子抓了幾下頭髮,走出房間,看見杜灃正在酒店大堂裡逗他的金毛。
  他把一隻脫了毛的網球丟出去,金毛活蹦亂跳地叼回來,拼命搖著尾巴。如果是平時,杜灃一定會摸著它的腦袋表揚幾句,可現在他只是神情呆滯地把球從狗嘴裡掏出來再丟出去,周而復始。
  他的臉色灰濛濛的,眉宇之間仿佛有塵埃凝聚,使人不敢輕易靠近。
  史東默默地看在眼裡,朗聲打招呼:「早上好!」
  杜灃卻根本沒聽見,還是呆呆地看著面前方寸之地。
  史東覺得有必要把離開的計劃提前,最好現在就走。
  正想著,他聽見有什麼人在酒店外吵吵鬧鬧,伴隨著砸玻璃的聲音,似乎爭吵得很激烈。
  一個跟班慌慌張張跑來:「杜哥!」
  杜灃還沒有聽見,機械地拿球丟球。
  又有好幾個人跟進來,大聲嚷嚷:「杜哥!我們的地盤被人堵了!你快去看看啊!」
  杜灃這才回神,茫然四顧:「什麼?你們在說什麼?」
  「我們門口被人堵了!是姓高的和姓宋的那幫人!太不知好歹了!不就是拿了他們點吃的嘛!」
  杜灃的臉頰猙獰地抽搐,眼睛剎那間發出野獸般狠戾的光,金毛垂下了尾巴,嗚嗚地後退。
  「走!看看去!」杜灃陰森森地說。
  「走!給他們點好看!」
  「老不死的東西!」
  跟班們吆喝著跟在杜灃身後。
  史東遠遠地落在他們後面,跟出了酒店。
  酒店大門口圍了十來個人,為首的是個氣質儒雅的中年人和一個瘦高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身後老的少的,層次不齊。與他們對峙的是杜灃的人,基本都是青壯年,異化明顯,手持棍棒之類的武器,有幾個持槍的站得稍遠些,凶狠地瞪著對面的人。
  杜灃的人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沒我們守著江邊你們早就被怪物吃了!」
  「就是!問你們要點吃的怎麼了!你們少吃點會死嗎?」
  「你們這些普通人早晚都是要喂狗的!藏那麼多吃的幹什麼!」
  另一邊的人臉漲得通紅,據理力爭。
  「你們這是要點吃的?你們這是搶劫!」
  「還打傷我們的人!你們根本就是群暴徒!」
  「我們也是要吃飯的!我們也是要活命的!」
  中年人手無寸鐵,但面對武器毫無懼色:「現在正是危難時刻,需要的是精誠團結!你們都是掌握力量的人,非但不好好使用自己的力量對付敵人,反而加害自己的同胞!你們難道不感到羞愧嗎!」
  史東聽了只覺頭疼萬分,用力按著太陽穴。
  果然杜灃這邊的人嚷嚷得更大聲了。
  「說什麼屁話呢!」
  「誰羞愧了?」
  「這老頭餓瘋了吧?說胡話?」
  史東掃視人群,意外地看見裴千行也在,他一個人遠離眾人,冷冷清清,抱著雙臂靠在墻壁上,百無聊賴的樣子。
  「喲,來看熱鬧呢?」史東走到他面前。
  裴千行抬起頭,銳利的鋒芒被他藏在眼底,眼簾微微下垂,流露慵懶的氣息,那一刻紅眼看上去是如此無害。
  四目相對,兩人同時想起了昨夜荒誕的夢,均是思緒一亂,尷尬地移開視線。不約而同,夢裡的人與眼前的人重疊在一起,明明想好了見面後要如何如何教訓這個擾人夢境的傢伙,真見面了都羞於說出口,兩人各自心虛。
  田樂心也出來看熱鬧,看到裴千行後興衝衝地跑出來:「裴哥!」
  裴千行點了點頭。
  兩撥人劍拔弩張的氣氛令田樂心感到不安:「他們這是幹嘛?」
  「結成盟友,共同聲討。」裴千行懶洋洋地說。
  「盟友?聲討?」史東失笑。
  裴千行下巴一挑:「那幾個都是避難點的主事,杜灃的人昨天又去其中一家搶吃的,還殺了兩個人,所以他們幾個商量聯合起來一同討伐杜灃。」
  「他們拿什麼討伐?口水嗎?」史東搖頭,「那你呢?被他們拉來壯聲勢?」
  理想主義的人總是希望人們能自覺遵守行為道德,卻忘了人類的本性是貪婪。
  高博聞希望食物能均分,強者守護弱者,自然而然有序生存。
  但杜灃的人完全不這麼想:我擁有強大的力量,為什麼我要與你們這些弱者平等相處?既然你們連保護自己的力量都沒有,那要麼成為食物,要麼被強者奴役。
  他們之間的矛盾,從見血開始就無法調和了。
  在沒有秩序,沒有規則的世界裡,他們需要一個強大而有智慧的人來統御,杜灃顯然不是,他只是一個突然獲得力量並有私念的普通人而已。
  沉默已久的杜灃衝出來,他的速度快得驚人,明明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行走,一眨眼已到了高博聞面前。
  「老頭,你真的很囉嗦。」杜灃已快掩飾不住內心的暴躁。
  高博聞正氣凌然:「杜灃,回頭是岸。」
  杜灃像聽到什麼世紀末笑話一樣張大了嘴想笑,可更多的還是窩火,在嘲笑與憤怒之間,他的臉變得扭曲:「回你媽的岸!你什麼東西?你們不過是群連老鼠都打不過的廢物,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力量不是決定……」
  「力量就是能決定誰生誰死!」杜灃高聲喝道,「否則過去這麼多年,為什麼是你吃豬不是豬吃你?你怎麼不去跟豬講人權呢!」
  杜灃那邊的人哈哈大笑,高博聞這邊的人一個個怒目而視。
  「這個世道已經變了,高老師。」杜灃拍打高博聞的臉,力氣不大,聲音卻很響,比揍人更具侮辱性。
  高博聞氣得直冒青筋,但還是站得筆挺:「可我們是人,不是豬,我們也需要生存的空間。」
  杜灃手臂上的肌肉在無意識地收縮。
  高博聞:「你們肆無忌憚的搶劫行為是錯誤的!」
  「滾你媽的,你沒資格說三道四!」
  當衛道士遇上流氓,他們的對話永遠無法處於一個頻率,永遠都不可能理解彼此的思路,也永遠不會認同彼此。
  田樂心擔心地看著那邊:「裴哥,東哥,你們去勸勸吧,再吵下去會出事的。」
  但這些人需要的不是勸架,矛盾的根源不解決,衝突早晚會爆發。
  裴千行道:「我認為我們該上路了。」
  「沒錯。」史東應和。
  社會的秩序必須重建,只有良好的秩序才能盡可能減少矛盾,他們有必須要做的事,不能止步在這裡。
  遠處怒火中燒的杜灃眼球突起,好像眼珠隨時會從眼窩裡掉出來,史東眉頭緊皺,愈發堅定了趕緊離開的念頭。
  史東對田樂心道:「吳教授醒了嗎?你趕緊回去收拾收拾東西,馬上就走。」
  田樂心連連應聲。
  裴千行直起身:「那我這邊也……」
  話沒說完,就聽到杜灃的人驚慌失措地跑來:「杜、杜哥!岸邊、岸邊好多、好多……」
  眾人皆是變色,不約而同地朝江的方向看去。
  報信的人手臂被割傷,無力的垂在身側,血流得滿地都是。
  「好多魚人!」他哭喪著臉喊道。
  杜灃不知道是因為氣憤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臉色發青,肌肉顫抖不止,丟下還在爭吵的兩撥人,一聲不吭地走向岸邊。
  「看看去。」裴千行道。
  「行吧。」史東舒展了一下四肢,對田樂心道,「保護好吳教授。」
  「嗯。」田樂心答應。
  岸邊,杜灃的人已和魚人打得難解難分。
  不是杜灃的人報信太晚,而是魚人的速度實在太快。
  魚人體型約有半個人大小,身上五彩斑斕長滿疙瘩和尖刺,魚頭幾乎占了身體的三分之一,一張開一嘴的碎牙。它們有手有腳,能在陸地上自由行走,速度快得跟在水裡似的,最重要的是它們總是成群結隊出現,如果與一隻魚人對上,很快就會引來一波魚人的攻擊,即使逃出它們的領地它們也不會放棄追擊,一定會殺個你死我活。
  一時間岸上都是魚人們嗚嚕嗚嚕的叫聲,鋒利的爪子是它們的武器,滑膩厚實的皮膚是它們的盾牌,在杜灃用沙袋和桌椅勉強堆起的戰壕外,到處都是啪嗒啪嗒亂跑的魚人。
  一個能獸化成半虎的人用鐵棍削成的長矛刺殺,但因為鐵棍太短不得不上半身探出障礙物,沒想到幾個魚人同時抓住他的長矛往外拽,虎人經驗不足反被拉出了戰壕,魚人們瞬間一擁而上瘋狂撕咬。虎人完全獸化,想憑藉力量將魚人甩開,但面對數量龐大的魚人根本無濟於事。
  一塊塊肉被魚人咬下,他痛苦地哀嚎,很快化作一團血淋淋的肉塊。
  杜灃和裴千行他們趕來時,就看見這血腥一幕。
  
  第52章 它很餓
  
  杜灃的人手並不多,已經有兩條魚人突破了他們脆弱的防線。
  一條魚人背脊為藍色,上半身除了頭之外,強壯得就像一個成年男子,手臂上鼓起的肉塊跟肌肉無異,很難想象在一條魚身上看到。另一條魚人背脊是綠色的,它的速度奇快,彈跳力極強,粗壯的下肢隨便一蹬就能跳到三四米高。
  藍色魚人邁著大步追著一個人跑,那人雖然也有異能,但畢竟原來是個普通人,當即嚇得腿腳發軟。魚人幾步上前將他撲倒,一口咬掉他背上一大塊肉,連肉帶衣服咀嚼了幾下吞入腹中。那人的後背幾乎整個兒被撕掉,脊椎和肋骨暴露在空氣中,抽搐不止,可那人還沒有死,凄慘的叫聲毛骨悚然。
  一個可以將自己石化的異能人衝過來,一拳揍在魚人臉上,只覺得拳頭擦過什麼滑溜溜的東西,大部分力量都被卸去。魚人被打得腦袋偏向一邊,憤怒地轉回來,嗚嚕嗚嚕叫著發起攻擊。
  綠色魚人在人群中穿梭飛奔,像一道綠色的閃電在一人身邊劃過,待那人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的手臂從手肘以下已經被咬掉了,鮮血噴了他一身。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斷臂,痛感終於傳送到大腦,他驚聲尖叫。再看那條綠色魚人,手裡抓著一截手臂,像啃雞腿一樣吃得津津有味。
  眼看眾人嚇得六神無主,慌亂無措地四處逃竄,怒火正盛的杜灃一聲暴喝:「你們跑什麼!都不許跑!都給老子停下來!」
  但是他的呵斥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此起彼伏的尖叫聲蓋過了他的怒吼,恐懼像瘟疫一般傳播。
  杜灃脫下外套,露出赤裸的上身,他的身材在普通人裡算是不錯,看起來過去有刻意練過。只見他把外套往地上一丟,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腰一彎,開始異化。
  他的身體迅速膨脹,眨眼間長到一層樓高,肌肉塊塊鼓起,皮膚變成黑棕色,四肢化為獸爪,落地時爪子燃起熾熱的火焰。他的肩膀上長出兩顆巨大的狗頭,眼睛好似熔漿,犬牙好似尖刀,均是面目猙獰,張著血盆大口。
  這還是遇到杜灃以來第一次看他異化,原來他的異化能力是變成一隻地獄犬。
  他一爪子把還在啃手臂的綠色魚人拍在地上,雖然魚人已試圖躲避,可他的爪子實在是太大了,一腳踩下去,魚人的下半身瞬間被踩爛,獸爪上的火燒到魚人身上,散髮出一股焦香味。
  他揚起脖子,一口咬住藍色魚人,把它咬成兩半吐在地上。
  兩顆腦袋同時發出野獸的咆哮,警告肆虐的魚人。
  難怪他能稱霸整個南寧市,就憑他的體型他的力量,又有多少異能人能與他對抗?但他仍有缺憾,地獄犬應為三頭犬,現在的杜灃只有兩顆犬首,保留了他人類的腦袋作為第三個頭,他的頭夾在兩顆凶猛的犬首之間稍顯滑稽。如果他能成功把自己的頭也進化成犬首,那他的異化就徹底完成了。
  杜灃衝向障礙,雖然他體型龐大,但一點都不笨重,就像一條巨型犬在迅速奔跑。他輕鬆地跳過障礙,落在魚人堆裡大開殺戒。
  有了杜灃的神勇,眾人的慌亂終於被壓了下來,雖然地獄犬看上去醜陋凶殘,但此時此刻卻成為他們的依靠。
  杜灃這邊的異能人先緩過神來,紛紛異化之後發起反擊,其中還夾雜著零星的槍聲,高博聞他們帶來的人大多有低級異化,也一同加入戰鬥,雖然比不上杜灃的人,起碼也是一個戰鬥力。
  薛傑也在戰鬥,他憑藉靈活的優勢在一群大人裡竄來竄去,哪裡魚人多他就往哪裡跑,雙臂上的骨刺自由伸縮,上面掛滿了魚鱗和魚皮。明明戰況如此凶險,他從他臉上找不到絲毫畏懼之色。
  一時間他們成功地把魚人擋在戰壕外,勉強把局勢扳了回來。
  可魚人實在是太多了,還有更多的魚人源源不斷地從水裡爬上岸,一波一波地向人群涌來,怎麼都殺不完。
  刀鈍了,力竭了,疲乏了,魚人的屍體在岸邊鋪了一地,無數的魚人還在嗚嚕嗚嚕地衝上岸,召喚同伴。
  杜灃畢竟只有一個人,地獄犬的攻擊範圍有限,顧不到整條防線,而且時間長了他的動作也變得緩慢,魚人肆無忌憚地跳到他身上,試圖咬他的肉。裴千行和史東也在魚人堆裡拼殺,魚人的凶悍勁令他們咋舌不已。
  再這樣下去,早晚要被這些魚人耗死。難道這座城市中最後的倖存者就要葬身魚腹嗎?
  就在他們心急如焚的時候,看到遠處出現一片白茫茫的東西。
  又是異變的怪物嗎?眾人心底生出絕望之情。
  那些白乎乎的東西迅速靠近,眼尖的人已看清了它們的面目:「一群骷髏!一群骷髏向我們跑來!」
  細瘦的骨頭架子頂著一顆骷髏頭,眼窩黑洞洞的,跑起路來■嚓■嚓,當幾十具骷髏齊步奔跑時,畫面尤為恐怖詭異。一隻落在最後的骷髏倒在地上散了架,再也沒能爬起來,其餘的骷髏大軍看都不看它一眼繼續前進,動作整齊劃一。
  杜灃的手下還好些,另一波人嚇得魂飛魄散。
  有的人已開始哭泣,有的人無措地四處張望,魚人還沒殺完,又來一波骷髏,這是老天爺不給他們活路!
  骷髏們終於跑到他們面前,但它們並沒有攻擊人類,而是向魚人展開攻擊。
  它們跳到魚人身上,手臂像刀一樣刺入魚身,拔出魚骨。
  魚人反身去咬它們,可它們既沒有肉,也沒有痛感,永遠都不會死去,即使骨頭被咬掉了,剩下的部分還能繼續戰鬥。
  裴千行朝酒店方向抬頭望去,一扇窗戶開著,身穿白袍的司馬醫生淡然地站在窗口,身邊是他的骷髏保鏢。
  魚人似乎比人類更快反應過來誰是骷髏軍團的指揮者,一條魚人幾乎像飛一樣地越過戰壕,越過戰鬥的人群,落在酒店樓下,沿著水管靈活地向上爬。
  沒有人來得及回防,那魚人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
  眼看魚人已爬到了司馬醫生窗下,骷髏保鏢突然探出半個身子,右手拿著左手的骨頭,像使長矛一樣,刺穿了魚人的頭。
  魚人從空中掉落,摔成一灘血泥。骷髏保鏢把手臂裝了回去,繼續安靜而忠誠地站在司馬醫生身側。
  但是骷髏們的動作到底還是僵硬遲鈍了一些,無法直接殺死魚人,不過勝在數量多,並且能短暫地限制魚人的行動,給其他異能人反應時間。
  這時,魚人堆積如山的屍體裡突然站起了一條已死的魚人,它動作遲緩地行走,搖搖擺擺站立不穩。
  人們驚呼著魚人詐屍了,它的身上發生了變化。好像時間到了它這裡提高了好多倍,它的肉迅速腐爛脫落,一塊一塊掉在地上,露出白花花的魚骨和類似人類的四肢骨骼,一張大嘴半張著,滿滿一圈碎牙,那模樣怪異至極。
  它走向一條魚人,雙手抓住它背脊上的刺,一口咬了下去。
  再看司馬醫生,先前他還能勉強站穩,現在已軟綿綿地靠在窗上,盡顯疲態。
  魚人的數量終於開始減少,嗚嚕嗚嚕的叫聲漸漸減弱。
  一場惡鬥接近尾聲,空氣中彌漫著海腥味,到處都是魚人留下的粘液,又臭又噁心。
  當最後一隻魚人倒下,眾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他們活下來了。
  「殺光了?」有人傻愣愣地問,他的衣服早就被撕碎,身上滿是被魚人抓到的傷痕。
  他還算是幸運的,還有不少人被咬斷了四肢,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我們贏了?」
  沒有人回應他。
  他們沒有人敢說贏,只能說:他們活下來了。
  或許是有一點喜悅的,但這點喜悅被濃重的血腥味一衝,消失得無影無蹤。
  更多人只想哭,死裡逃生,更多的是情緒的發泄。
  杜灃恢復成人形蹲在地上,立刻有跟班送來衣褲。
  一些人簇擁著杜灃拍馬屁。
  「杜哥,你真厲害!」
  「杜哥你要休息一下嗎?」
  杜灃依然面色青黑,臉上的肌肉抽動不止。
  「杜哥,你……」
  「滾!」杜灃突然大吼,毫無預兆地暴跳如雷,「你們都走開!都給我滾!」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杜灃為什麼發火。
  「滾啊!聽不懂嗎!你們這些人我一個都不想看到!」杜灃的嗓子都喊出了破音,臉色再一次加深。
  幾人嚇得連連後退,一句話都不敢說。
  金毛犬像往常一樣搖著尾巴向杜灃跑來,在他的褲腿上磨蹭,杜灃瞪著眼珠子,身上的肌肉一陣陣地顫抖。
  最終他抱起金毛走進酒店,即不管他的手下,也不管混亂的局面,更不管高博聞那波人。
  「都給我滾遠點!」他丟下這句話。
  沒有了杜灃,一群人又亂成一團,裴千行和史東幫忙打掃戰場,把受傷的人抬去治療,把戰壕內的魚人屍體丟到外面。
  兩人合力把一句魚屍拋出去,史東嘆道:「趕緊走吧。」
  「走!」裴千行也毫不猶豫。
  「你也別回去了,我這邊收拾好直接開拖拉機走人,去接鄧柒。」
  裴千行連連點頭。
  突然,一個人指著對岸,扯著嗓子大喊:「你們看那是什麼?」
  附近的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巨大的白色身影站在樓宇之間,白色皮毛純淨如雪,九條華麗的白尾輕輕搖擺。
  它張開嘴露出獠牙,眼睛裡透露著一個信息:它很餓。
  
  第53章 有沒有興趣跟我們一起走?
  
  大部分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呆懵地站在原地,痴痴地看著九尾狐,它絲綢般的白色毛皮,毛茸茸的尾巴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尤其是在岸邊整理魚人屍體的幾個人,呆若木雞地挺立著,非但沒有絲毫害怕,反而表情陶醉。
  不好!是九尾狐在迷惑他們!
  九尾狐迷幻之術是無形的,悄無聲息地發起進攻,在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神志已在它掌控之中,然後乖乖地成為食物。
  岸邊的人開始動了,他們搖搖晃晃地邁開步子走向九尾狐。不知道他們看見了什麼,臉上帶著喜悅的笑容,好像他們不是在去送死,而是在奔赴一場歡慶的喜宴。
  史東回過神來,大喝一聲:「停下!那些人停下!」
  他的聲音像晴天裡的一記滾雷,渾厚的嗓音帶著強大的威懾力。
  幾個意志較堅定的人,似乎聽到了史東的吼聲,他們一邊微笑,一邊臉頰抽動,好像內心在做鬥爭,可雙腳還是不由自主地朝九尾狐方向走去,因為內心的抗拒,顫顫巍巍,搖搖擺擺。
  九尾狐見有人在搞破壞,尾巴優雅地一甩,瘦長的身體輕盈一躍,從對岸衝了過來。
  還沒等人反應過來,它已出現在南岸,張開細長的嘴,舌頭一伸,卷走了最前面的幾個人,直接吞進肚子。
  把人當成零食一樣嚼兩口吞下去,還未有人見過如此可怕的進食方式,而且憑它的體型,這幾個人還不夠它塞牙縫。
  它抬起頭,盯著剩下的人。
  離得較遠沒有受到影響的人崩潰地尖叫逃竄,剛剛平靜下來的局面被瞬間打破,甚至比魚人帶來的恐懼還甚。
  生物本能地害怕比自己大的東西,人類也不例外,面對樓房般巨大,張嘴就吃掉幾個人的九尾狐,他們因為自己的弱小而感到恐懼無助。
  司馬醫生的骷髏們是最先展開反擊的,它們從四面八方涌來,奮不顧身地抓住九尾狐的軀幹,有的抱住大腿,有的抓住尾巴,有的直接跳到它臉上。
  九尾狐像趕蒼蠅一樣甩動尾巴,輕而易舉地將他們抖落,尾巴掃過之處,一個骷髏不留。
  它張口吞入幾個掉下來的骷髏嚼了幾下,發出清脆響亮的骨頭斷裂聲,大概是覺得骨頭不好吃,又吐了出來,吐出一堆帶著口水的碎骨頭。
  司馬醫生受到反噬,面色明顯灰了幾分。
  「都走!都走!不要停在這裡!不要躲在樹下!沒用!」史東高聲吆喝。
  場面一片混亂,有人自作聰明蹲在樹底下,試圖騙過九尾狐的眼睛,但九尾狐僅靠嗅覺就能鎖定食物的位置,連人帶樹全部卷進大嘴。
  有人在驚呼:「趕緊去通知杜哥!」
  但已有腦子轉得快的去找過人了,驚慌地從酒店裡跑出來:「杜哥不見了!哪裡都找不到他!」
  史東一看情況不妙,抬手劃出一道火墻,將九尾狐與大部隊劃開。
  熱浪席捲而來,九尾狐暫時緩下腳步,靈動的眼珠在火光的映照下,流動著奇藝的光芒。
  「不太好對付啊。」司馬醫生走向裴千行和史東。與魚人的戰鬥結束後,他就下樓參與救治,白色的長褂上已沾滿鮮血,在火光中反射出詭異的色彩。
  「是啊。」史東應道,裴千行擰著眉頭。
  九尾狐實在是太大了,像裴千行這樣的成年男子不過跟它的腳掌差不多,平日裡有效的大部分攻擊對它來說不過是撓癢癢。
  烈焰中,九尾狐漸漸露出凶相,眼睛皺起拉成狹長的細線,裂開的嘴露出滿口的尖牙,口中還沾染著鮮血。
  裴千行和史東一左一右在它側前方,司馬醫生站得遠遠地,骷髏們蠢蠢欲動。
  九尾狐搶先一步動作,尖嘯一聲,一道龍捲風平地而起,火墻被衝散。九尾狐白色的長毛被狂風吹得根根豎起,更顯出它細長的腰身。
  裴千行和史東不敢再耽擱。
  裴千行周身血光纏繞,像帶了一身的血刃,被烤焦的狐狸毛被他割碎,在狂風中凌亂飛舞,他一拳又一拳落在它的前肢上,能聽到骨頭生澀的摩擦聲。
  史東抓著它的毛髮,矯健地向上攀爬,他整個人被火焰籠罩,凡他過處,均被炙烤成黑炭。他爬上九尾狐的脖子,高高躍起,一腳踩向它的眼珠。
  十幾具骷髏像蝨子一樣爬上九尾狐的身體,它們更是什麼都不怕,爭先恐後地鑽到白毛裡,撕咬它的身體。
  九尾狐憤怒至極,發出尖銳高昂的叫聲。
  雖然他們給它造成了極大的痛苦,但並沒有給它帶來致命傷。只見它卷起長尾,又猛地張開,白尾上籠罩著瑩白色的光芒。
  九條尾巴像是有了生命力,能無限延伸,奮力一甩,掃下一片骷髏。骷髏們摔在地上,從骨頭內部炸開,碎了一片片,再也無法聚合。
  史東的臉不慎被它的尾毛掃中,就好像被刀割了一下,當即破開一道口子,血珠迸發。
  它其中一根尾巴的光芒最盛,在一道極亮的光芒閃過之後,尾巴好像憑空消失了,下一秒它的全身散髮出耀目的白色光芒。
  裴千行和史東同時感到身上一陣刺痛,猶如萬箭穿心,痛得他們差點昏厥。
  九尾狐甩動皮毛,兩人連同最後幾隻骷髏被一同高高拋了出去。
  遠在十幾米外司馬醫生雖然表面上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可當他控制骷髏的時候,他的思維和骷髏們是連接在一起的,骷髏受到的傷害達到一定程度,他也會受到嚴重的影響。
  當骷髏落地的剎那,他的頭像被什麼重物撞了一下,頓時陷入黑暗。
  初次墮入幻境的司馬醫生許久才反應過來,雖然他一貫沉著冷靜,可還是難免慌亂了一陣。
  伴隨著冷颼颼的笑聲,他的背後冒出一個陰惻惻的黑影:「司馬醫生,別來無恙。」
  司馬醫生猛然回頭,什麼都沒有看見。
  「你假裝沒看見不就好了,只要你幫我度過難關,以後你想要什麼就能有什麼。」聲音來自右邊。
  他轉過頭,還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你會有報應的司馬醫生!」聲音變得尖利,是歇斯底裡的怒吼,「你等著!我要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始終掛在司馬醫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憤恨,可他左顧右盼,找到半個人影,前後左右,天上地下,全都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阿雋啊,你說你讀那麼多書,結果乾了這一行,又辛苦又累,一年到頭不著家,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頭啊?」一個蒼老的女人出現在眼前,面容慈祥,頭髮花白,臉上滿是操勞留下的痕跡。
  司馬醫生憤怒的表情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悲傷和哀思。
  「你媽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你就不能多陪陪她嗎?」有一位老人從黑暗中出現,曾經寬闊的肩膀微駝著,「我們什麼都不要,只希望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
  司馬醫生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的心很痛,他覺得不能呼吸了。
  痛苦之餘,還有驚訝,為什么九尾狐會知道自己的過去?
  兩位老人的身影漸漸消失,一個小男孩出現在他面前,背著書包,虎頭虎腦,但是臉很模糊,好像水中的影子,風一吹就散,他惡狠狠地大叫:「你害死了我爸媽!我恨你!」
  司馬醫生一愣,想要去拉他,他卻轉身跑遠。
  兩位老人再次出現在眼前,但與剛才不同的是,他們的臉也變得模糊。
  老人說:「你看你哥多出息!開名車住豪宅,討個漂亮老婆兒子都抱上了!你呢?除了整天圍著屍體轉,還能幹什麼!」
  老婦人哭泣道:「我們在這裡天天被人欺負,被人折磨,都沒有人能幫我們!阿雋,快來救我們!」
  司馬醫生瞬間明白了,九尾狐是激發了他內心的恐懼,他害怕什麼,這個幻境就會讓他看到什麼,害怕的東西越多,內心的愧疚越多,越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他揮開模糊的影子,朝一個地方狂奔,可總也看不到頭。
  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再度進入幻境,史東很快鎮定下來,但他立刻又發現這一次跟前一次不同。
  前一次的幻境有景有人,溫暖如春,可這一次,除了黑暗還是只有黑暗。
  「你怎麼還沒死?」一個身影出現在他面前,很模糊,看不清臉,好像是他犧牲的戰友,又好像不是。
  史東怔怔地想要去碰他,卻碰了一個空。
  「我們都死了,你也應該來陪我們。」又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
  「我為大家報仇了!」史東著急地說。
  人影又多了一個:「報仇有什麼用,我們又不能活過來。」
  「你們的家人我也都去看望過!」
  人影重重疊疊,越來越多。
  「那有什麼用?你可以代替我嗎?」
  沒用……沒用……
  哀怨的聲音迴盪在他耳邊,越來越響,此起彼伏,震耳欲聾。
  史東用力閉了下眼再睜開,試圖離開幻境,可這回沒用。如果說前一次是九尾狐無心的,幻境來源於心中的眷戀,那麼這一次就是九尾狐強大的攻擊,幻境來源於心中的恐懼。
  人影憧憧,正在攪亂他的心緒,他被包圍了,悲哀的低語不絕於耳,史東開始憤怒,開始暴躁。
  「不對!不是這樣的!你們走開!走開!」
  怒火幾乎就要衝昏他的頭腦。
  裴千行在落到地上的瞬間,發現自己又進入了九尾狐的幻境。
  黑暗將他籠罩,沒有了奔逃的人群,沒有了凄厲的哭喊,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哥!」熟悉的聲音在呼喚他。
  裴千行猛然抬頭,看見了他弟弟。
  準確地說是一個年輕的身影,與起上次的少年一下長大了十歲,身材挺拔,短發利落,只是臉上模糊成一片,看不清五官,但是裴千行知道,這就是他弟弟。
  弟弟走進一步:「哥,你還回來幹什麼?」
  裴千行身子一僵,坐在地上站不起來。
  弟弟居高臨下:「哥,你殺了那麼多人,你怎麼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你說什麼?」裴千行的心口像被剜去一塊。
  「你的罪孽深重,你再也洗不白了!」弟弟惡狠狠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戳在心口上的刀。
  這是幻境!這都是幻覺!
  裴千行想要像上次一樣,藉助痛覺離開幻境,可摸遍全身沒有找到一把利器。
  「你走!走得越遠越好!我沒有你這樣的哥哥!」弟弟的身影快速向後倒退,以至於裴千行搞不清楚到底是他在動,還是自己在動。
  「修遠!」裴千行大喊,似乎想把人叫住,但人影最終隱沒在黑暗之中。
  怎麼辦?怎麼才能出去?外面究竟怎麼樣了?
  「嗷——」一聲長嘯從黑暗中破空而來。
  裴千行只覺整個世界都在震動,但他立刻意識到,震動的不是地面,而是幻境。
  「嗷嗷——」叫聲高亢而焦急,伴隨著呼嘯的風和熾熱的溫度。
  幻境開始崩裂,一絲絲光從外界照進幻境,墨一般的黑從天上開始退去,露出藍天白雲。好像剝落的碎片,大塊大塊的黑色碎片掉落,還沒落地,就化為虛無。
  一條黑紅色的龍飛翔在天空中,身上的鱗片呈現出精緻的紋路,它的雙翅張開,寬大得仿佛能遮住太陽,它的爪子鋒利,輕而易舉地撕破黑暗。
  「嗷!」它長大了嘴,從口中噴出熔漿,落在九尾狐身上,燒得它細聲尖叫,緊接著一個甩尾,鞭子似的把九尾狐抽得打了個滾。
  幻境徹底散去,裴千行驚喜地望著天上的休。
  它比前一次見到時大了許多,身軀已有成人般大,健壯如牛,加上頭尾更是巨大。
  更重要的是,它真的會噴火了。
  「休!」裴千行喊道。
  休揚起脖子嘶鳴了一聲,似乎在表達喜悅。
  但是休畢竟和一般異化動物不同,一般動物異化後就是成年獸,能力取決於它異化的方向,而休是從蛋裡孵出來,從幼體長大的,它出生時間不長,雖然長得快,但還是一個幼崽。
  九尾狐在經過了最初的慌亂後,與休展開搏鬥,休憑藉空中優勢,勉強才能把它壓住,裴千行迅速起身,鮮血拔地而起,凝結成兒臂粗的鎖鏈,鮮血鎖鏈在空中盤旋拉升,縱橫交錯,交織成密網,連天空都被染成了紅色。
  史東不甘落後,散落的火星匯聚在一起,再一次壯大,燃燒翻騰著,一條火龍從火焰中掙扎成型,一飛沖天,直乾雲霄。
  火龍自上而下,一頭撞上鮮血織就的密網上,化去身形,與鎖鏈融合在一起。
  一張燃燒著的血網,帶著血的肅殺和火的熾熱,從天而降,將九尾狐罩在其中。
  九尾狐當即發出一聲尖叫,白色的皮毛被烤焦,鮮血鎖鏈像刀一樣割開它的肉,自身的血像水一樣被吸入網中,愈發被禁錮住。
  司馬醫生也終於緩過勁,但是他的骷髏都碎了,只剩下最後一個保鏢骷髏。
  只見它光芒大盛,身上的血肉精華開始復甦。
  地面上殘留的血液和肉塊匯集到它身上,重新凝聚成一具血肉之軀,沒有五官,但是有手有腳。
  當然它仍然是沒有生命的,更確切地說是一具行屍走肉。
  它跑了起來,衝向九尾狐,乍看上去就像一個慌亂奔走的人。
  九尾狐一口將它吞下,連嚼都不帶嚼一下。
  司馬醫生看著這一幕,沾了血漬的鏡片一閃,保鏢骷髏在九尾狐身體內部爆炸。
  多方攻擊讓九尾狐顧此失彼,它扭動著吐出一團血肉,一身的白毛又是血污又是焦黑。
  它尖叫一聲,九尾繃直,用盡所有的力氣,掙脫鎖鏈的束縛,扭頭就跑。
  沒有人追過去,也沒有人有能力追過去。
  九尾狐跌跌撞撞逃回對岸,粗大的尾巴將樓宇上的磚塊掃落一地,最終消失在城市之中。
  幾人默默地看著,很勉強才能讓自己站著,不至於腿軟倒下。
  今天以前,他們還認為自己的異能已是無敵了,但與九尾狐一場惡戰後,他們才意識到還差得很遠。
  休扇扇翅膀,落到裴千行身邊,大腦袋親昵地蹭他的身體。現在它已經比裴千行還高大了,膽識腦袋就抵他半個人,這麼蹭過來差點把他撞倒,但撒嬌的樣子,還是與小小龍時無異。
  裴千行溫柔地撫摸著它的腦袋,要不是它及時趕來,他們還不知道要在幻境裡困多久,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史東走向司馬醫生,臉上笑容不羈:「司馬醫生好厲害。」
  司馬醫生不像他們那麼逞強,戰鬥一結束,就坐在一堆高高的磚塊上休息。他看了史東一眼,微微一笑:「一般。」
  史東走上磚塊堆,一隻腳踏在前面彎下腰:「繼續呆在這裡不是個辦法,司馬醫生有沒有興趣跟我們一起走?說實話,我一直對吳教授的身體不太放心。」
  司馬醫生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鏡片下的笑容像面具一樣。
  「我……我跟你們……帶上我一直走吧。」一個小小的身影靈活地爬了上來,是薛傑。
  史東看了他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拒絕。
  薛傑急於表現自己的能力:「你看我也很厲害的!我比他們能打多了!而且我吃得又少!你們帶上我絕對不會吃虧的!我……」
  話未說完,他的眼睛驀然睜大,驚恐萬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口被一隻黑棕色的手刺穿。
  
  第54章 我們才剛剛開始
  
  薛傑的身體抽搐了一下,虛軟栽倒,史東幾步衝到他面前,抱住他癱軟的身體。
  杜灃站在他身後,半邊皮膚呈黑棕色,雙手鮮血淋淋,他的眼睛睜得滾圓,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嘴角幾乎拉到了耳邊。
  再看不遠處,已有好幾個人被穿透胸肺,倒地身亡。
  他失去神智了!史東看到了最糟糕的答案。
  杜灃一擊得手後扭頭再衝向下一個目標,史東把薛傑往司馬醫生方向一推,追了上去。
  一個火球直擊杜灃腦後試圖攔截,杜灃頭也不回,一掌拍滅火球,手掌被灼燒,冒出青煙,他吃痛地齜了下牙,凶狠地瞪著史東,就像一隻野獸。
  他蹲下身子開始異變,身體迅速膨脹為地獄犬,肩膀上長出雙頭,但是與前一次不同的是,他自己那張臉,也在膨脹扭曲。
  面部肌肉一塊塊鼓起,黑棕色從肌膚紋理的深處浮現到表面,骨骼拉長隆起,向犬首異變。
  但是最終他並沒有成功異化,而是在艱難地卡在了中間,變成一個半人半犬的醜怪模樣。
  杜灃的金毛犬汪汪叫著從遠處跑來,在龐大的地獄犬面前它就像一隻微型狗,但向來溫順乖巧的金毛卻對著杜灃狂吠不止,好像知道在這個巨大的身體裡已不是他的主人。
  杜灃的三顆腦袋一起盯著金毛。
  金毛嗚嗚叫了兩聲,畏懼地後退,可下一秒又勇敢地挺起胸膛。
  「汪汪!■——」金毛低聲威脅。
  杜灃巨大的瞳孔裡映出金毛的影子,尤其是那張進化失敗扭曲的臉。
  似乎他的半張臉還有知覺,眼球不停地轉動,面部肌肉顫抖。
  「汪汪!」金毛呼喚著他。
  肩膀上的兩隻犬首同時發出怒吼,壓過了金毛的叫聲。
  終於杜灃那半張臉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其中一隻犬首一低頭,把還在吠叫的金毛吞了下去。
  失敗,異化吞噬了他的屬於人的一面,使他徹底變成了一個只知道殺戮,不人不鬼的怪物。
  休像獵鷹博兔一樣俯衝而至,噴出炙熱的熔漿,翅膀扇出的風助長了火勢,地面上焦黑一片。
  但地獄犬同樣擅長火,火焰對他的攻擊造成的傷害有限。
  裴千行趕來:「他怎麼了?」
  史東沉聲道:「他發瘋了。」
  「你確定?」
  「他吃了他的狗!」
  好像是為了證明史東的話,杜灃的幾個手下亂跑亂叫:「杜哥瘋了!杜哥瘋了!」
  裴千行只覺頭疼不已,都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打算,事情卻還一樁接著一樁。
  剛剛與魚人和九尾狐兩戰已耗盡了兩人的體力,但面對地獄犬化的杜灃,他們只能勉力再戰。
  沒有神智的杜灃比正常的杜灃強上好幾倍,他完全掌握了地獄犬的力量,能絲毫不受限制地戰鬥,逼得兩人連連後退,幾次險些被他咬到。
  史東靠近杜灃,他從廢墟裡拔出一根金屬支撐架充作武器,鐵棍在他手中瞬間升溫,燒成通紅的烙鐵。
  親眼看著薛傑在面前倒下,讓史東怒火中燒,雖然沒有帶他走的打算,可還是希望他能好好在這個亂世活下去,可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整個人燒成一團火,靈活地躲開爪子,向杜灃其中一個腦袋發起進攻。
  「小心!」裴千行來不及阻止,史東已展開行動。
  他一個翻滾竟然停在了他脖子下方,燒紅的鐵棍像利劍一樣,刺穿他鎧甲般的皮膚,一頭插進他的喉嚨,一頭深深釘入地面。
  杜灃的一個頭被鎖住,另外兩個頭痛苦地嚎叫,瘋狂地踩踏史東。
  裴千行加快進攻速度,再度凝聚鮮血鎖鏈,纏上杜灃另一個犬首的脖子。他的臉色蒼白,甚至都來不及從血液中吸收精華,拼命從枯竭的力量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榨取。
  史東終於得以脫身,一隻手支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太危險了!」裴千行罵道。
  史東衝他一笑,他的笑容總是隨心所欲,桀驁不馴,即使命懸一線也同樣如此。
  裴千行無可奈何地搖頭,收緊鎖鏈。鎖鏈開始變化,從一環一環變成一把把小刀,扎進杜灃的脖子,像絞肉機一樣絞進去,快速旋轉。
  痛極了的杜灃徹底陷入狂暴,完全不顧還有一顆腦袋被插在地上,奮力掙扎,金屬支架割斷他的喉嚨,從肩膀上洞穿。
  杜灃好像感覺不到似的,咆哮著直接向裴千行狂奔而去。
  史東驚道:「快躲開!」
  可裴千行正在施術的關鍵時刻,停下來會被鮮血反噬,不停又會被杜灃撕碎,左右為難,眼看著杜灃像一頭瘋牛一樣衝過來。
  另一邊,司馬醫生把薛傑安全的地方,稍稍抬起他的上半身以免被血嗆到,他試圖救治,可根本無能為力,男孩的傷勢已遠遠超過他的能力範圍。杜灃的手已洞穿了幼小的心臟,司馬醫生迴天乏術。
  仰望天空,薛傑不甘心地睜著眼,用最後一絲力氣道:「為什麼?」
  他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是誰幹的。
  司馬醫生沒有辦法回答他為什麼,連幫他止血都做不到,面具般的笑容裡難得看見了哀傷。
  薛傑揪住司馬醫生的衣袖,他已經認不清眼前的人了:「帶上我……我想跟你們一起走……」
  司馬醫生開口道:「他們不是普通人,他們走的也不是普通的路。」
  薛傑根本就聽不見,即使聽見了也不會明白,只是反反覆復地囈語:「帶我走……我要去打怪獸……我……媽媽……」
  他閉上眼,頭無力地垂落,脖子上掉出一根極具女性化的花朵形項鏈。
  司馬醫生拿起來看了一眼,他想把薛傑放下,但他的手仍然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袖子,死都不肯鬆手。司馬醫生狠狠心,掰開了他的手。
  我要去打怪獸!
  孩子般的宣言,卻有著一往無前的勇氣和堅定不移的信念,這是多少成年人都不及的。
  但他做不到了,他的生命在這裡終結。
  司馬醫生緩緩起身,推了下眼鏡,張開手掌。
  薛傑的遺體迅速腐爛,皮膚和肌肉像陽光下的雪一樣融化,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他的骨頭和普通人還不同,呈現出一種白玉般的色澤,關節比正常人粗大一點,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微微凸起,骨頭表面也有點凹凸不平。
  很快他重新站了起來,成為一名不死的戰士,可以永遠地戰鬥下去。
  司馬醫生稍稍變化控制的力量,薛傑骨頭關節的凸起瞬間隆起,長出一根根骨刺,成為一具渾身帶刺的骷髏。
  他轉動身軀,面向杜灃。
  裴千行把鮮血之術運轉到極致,他感到他的體力被抽乾了,還差一點點就能收回力量,但是杜灃衝到他面前不過兩三秒的時間。
  就在那一剎那,眼角看到一具小小的骷髏闖進視線,跳上杜灃的後背,那骷髏脖子上還掛著一根項鏈。
  狂風差點把他掀飛,他拽住杜灃一半腦後的頭髮,舉起長滿骨刺的手,重重落下一拳。
  骨頭像刀一樣鋒利,擊碎腦殼,深深捅進他本體的大腦。
  就像他前日騎在雙頭貓身上那樣,那時候他的力量還太小,一拳下去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但現在他的力量取決於身後控制的人,而他化作犀利的武器。
  紅色的血和白色的腦漿濺在薛傑臉上,但他沒有任何知覺。
  三個頭被一一擊破,杜灃在裴千行面前停下腳步,轟然倒地。
  巨大的身軀掀起漫天塵土,裴千行終於得以抽身,飛速撤離。
  終於都結束了,整個世界異樣地安靜,是生是死已落下審判錘,風卷起塵埃,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裴千行的眼底劃過驚異,但很快反應過來,史東趕了過來,表情沉重。
  小骷髏從杜灃屍體上滑下來,呆立不動,項鏈掛在他空盪蕩的胸口上,隨著風輕輕擺動,他左胸的肋骨少了兩根,看上去實在是有點滑稽,可是沒人笑得出來。
  司馬醫生不緊不慢地走下廢墟停在他們面前,小骷髏■嚓■嚓地跟上。
  「剛才你邀請我跟你們一起走,現在還有效嗎?」司馬醫生問史東。
  史東望了眼站在司馬醫生身後,沒有任何反應的小骷髏,啞著嗓子道:「當然有效。」
  司馬醫生點了下頭:「那我們以後就是同伴了,我叫司馬雋,這是我的骷髏,叫小傑。我的異能是操縱死靈和細胞生長。其實我過去並不是醫生,但是隨便你們怎麼稱呼吧。」
  史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裴千行向他伸出手:「史東,裴千行,歡迎你的加入。」
  「謝謝。」
  酒店的外圍被毀得差不多了,不少人茫然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幹什麼。
  高博聞帶人走了,他的人在戰鬥中也有不少損傷。
  杜灃死了,跟著他的人就像一盤散沙,前路迷茫。
  九尾狐逃回了北邊,是否還會卷土重來,不得而知。
  滿目瘡痍的城市,未來沒有人能預言,更多的生生死死在無數座城市中上演。
  裴千行一行收拾好不多的東西準備上路。
  史東把拖拉機開了出來,幸運的是他們的拖拉機沒有被戰鬥殃及。
  田樂心把吳教授扶下樓,把人安置在小拖車上,他還從酒店裡抱了好幾床被子床單枕頭鋪在拖車裡,把拖車布置地舒舒服服,令坐駕駛座的史東和裴千行很是眼紅。要不是床墊太大,他一定會把床墊也搬走。
  司馬雋對他們的拖拉機非常滿意,除了速度慢了點,聲音響了點,防禦力差了點,拖車小了點。
  史東仔細一盤算,這麼說來也沒有什麼優點了。
  他們前往高博聞處接鄧柒。
  「聽說你們那裡打得很激烈,還死了好多人?太可憐了,我應該也跟著去的,說不定能幫上點忙呢!」一見面鄧柒就開始聒噪,「你們都還在,真是太好了!」
  非但一個人沒少,反而還多了一個人,鄧柒先是看到一具小骷髏嚇了一跳,然後看見了司馬雋:「你好,你是哪位?」
  司馬雋與他握手:「我叫司馬雋。」
  「你好,我叫鄧柒,你也可以叫我柒柒。」
  「柒柒?」司馬雋微微一笑,「真巧,我認識有個寫小說的,也叫柒柒。」
  鄧柒激動地握住司馬雋的雙手:「你知道我?我就是柒柒!太感人了!我終於找到一個知道我的人了!你們看,我就說我還是很出名的!」
  「原來你就是柒柒。」司馬雋笑容一收,「你的《星光與騎士》已經斷更一個多月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更新?你是喜歡浸豬籠呢還是點天燈?」
  鄧柒嚇得手一抖:「這不是全世界都亂了,網站都沒了嗎?」
  「當然了,身為你的終極盟主,你手寫給我看也是可以的,反正你也沒什麼其他米分絲了。」
  「我有很多米分絲呢,我的終極盟主叫暗夜白骨。」
  「我就是暗夜白骨。」
  「我還有個終極盟主叫地獄裡的小天使。」
  「那是我小號。」
  「……還有終極盟主叫燃燒試管。」
  「還是我小號。」
  「……我微博還有很米分!」
  「都是我的小號。」
  「……還有很多讀者群!」
  「裡面也是我的小號。」
  「還賣過很多本書。」
  「都是我買的。」
  「……」
  「你寫得又慢又不好看還沒讀者,那麼我認為你現在就可以動筆寫了。」
  鄧柒默默地低下頭,他意識到他遇到了黑米分。
  史東發現休盤旋在天空中時不時衝裴千行叫一聲,滾滾在田樂心懷裡睡覺,小傑安靜地坐在司馬雋身邊,每個人都帶著一個寵物,唯獨自己沒有,突然感到有點寂寞。
  是不是也應該去找個寵物呢?
  他又看見鄧柒正在往拖車上放背包,靈機一動:「柒柒,過來。」
  鄧柒立刻跑到他面前:「東哥,有什麼吩咐?」
  史東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嗯,很聽話,去吧。」
  鄧柒一臉黑線。
  「好了,可以上路了。」史東打開拖拉機車門。
  五個人帶著寵物,帶著吳教授,伴隨著突突突突的噪音,駛出南寧,向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當他們剛剛離開南寧時,一架直升飛機從另一個方向飛來,落在廣西大學九尾狐的巢穴附近,幾名穿著銀色全封閉式衣服的人走下飛機。
  幾個小時後,在地球的某一個角落,一個奢侈華麗的莊園裡,一個瘦瘦高高,有著灰色眼眸的男人敲響一扇房門:「海涅先生,我有最新消息。」
  房門打開,屋裡的陳設奢華無比,長毛絨地毯織出色彩濃艷的大麗花,琉璃燈折射出太陽的七色光芒,桌椅的雕刻精美華麗,墻上懸掛著的鹿頭有著樹枝般美麗的長角。
  最顯眼的是正面的雕塑,銀黑色的金屬熔鑄成金銀珠寶,拖著兩把交叉的火槍。
  灰色眼珠的男人站在書桌前:「剛剛收到報告,我們成功取得了九尾狐的基因。」
  雕刻有薔薇圖案的高背椅旋轉半圈,男人放下手中的盛著葡萄酒的水晶杯,他皮膚白皙,淺棕色頭髮微微卷曲,五官英俊深刻,最迷人的莫過於他的眼睛,墨綠色的雙眸像祖母綠一樣鑲嵌在他眼中,又好像秋天裡寧靜的湖泊,他輕輕勾起脣角,笑容優雅得如同一個貴族。
  「謝謝你,道格拉斯教授,這樣我們就取得第三種古老基因了。」
  道格拉斯教授的微笑有種骨子裡的陰冷:「我們才剛剛開始。」
  
  第55章 幽靈狼照粉餅
  
  離開南寧,他們一路向北開,下一個目的地是重慶。近一千公里的路,拖拉機慢悠悠地開著,總好過一行人背著大包小包步行。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將會途經貴陽、遵義這些地方,不過他們打算看實際情況再決定要不要進城。
  剛出南寧他們便找到一些大批人遷移的痕跡,猜測很有可能是從市裡撤離的居民,如此大規模的人群一定走得很慢,如果他們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追上大部隊。
  沿路也有不少從各個地方逃出來的倖存者,他們自發形成一個鬆散的逃難隊伍,有些人聚在一起互相關照,也有一些人不與眾人同行,但又不會離得太遠。
  因為大方向一致,裴千行一行跟著隊伍走了一段路。幾天下來他們進度很慢,但大家狀態尚可,尤其是吳教授,在田樂心的悉心照顧和司馬雋的治療下,情況穩定,不再整日昏迷不醒。
  休始終飛在他們頭頂,經常嚇得路人抱頭鼠竄。裴千行沒有刻意隱藏它,他們有一條龍的事一定會傳出去,他盤算著如果他們找不到救援人員,那麼讓人來找他們也是不錯的選擇。
  夜晚,他們把拖拉機停在路邊休息,不遠處還有其他一些難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今晚就這兒吧。」史東轉了一圈回來,沒有發現異常,拿出水桶灌了幾口。他幾天沒有刮鬍子,下巴上長出青茬,水從他的嘴角溢出,經過下巴再流到脖子上,透著強烈的男性氣息。
  「你該刮鬍子了,太長了。」裴千行道。
  史東放下水桶,隨意地擦了下嘴,摸著下巴,是挺扎手的:「我在南寧那會本來想刮的,但是沒找到剃須刀和■喱,後來就忘記了。」
  裴千行甩了個鄙夷的眼神:「你可真矯情,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要剃須刀和■喱?要不要我再給你找找美白面膜?」
  史東被他嗆得又好氣又好笑,但看裴千行,跟自己一樣也是奔波了那麼多天,臉上還是乾乾淨淨的,好奇地伸手去摸他臉:「你怎麼弄的,那麼幹淨。」
  「爪子拿開!」裴千行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洗臉的時候順便刮一下不就行了。」
  「用什麼刮的?」史東剛問出口就想到了答案。
  裴千行的手在腰上一摸,噌的一下亮出一把銀晃晃的匕首,刀尖還反射出一點月光:「用這個。」
  史東下意識地上身往後靠:「你也不怕割破臉?」
  「那是你水平不到家。」裴千行鄙視。
  「幫我刮刮。」史東把臉湊了過去。
  裴千行眯了下眼,露出危險的信號,隨即答應:「好啊。」
  史東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作死的決定。
  裴千行把匕首沾了點水,慢慢靠近史東,用刀身拍著掌心,啪啪啪,冷笑一聲:「跪下!」
  「什麼?」史東瞪大了眼。
  「是坐下。」裴千行把史東按在拖拉機前蓋上,「口誤,以前說習慣了。」
  史東抗議道:「以前幹什麼勾當呢,這都能說習慣?」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裴千行的刀已貼在了他的脖子上,又冰又硬。
  史東立刻閉上了嘴,喉結顫抖了一下。
  兩人貼得極近,幾乎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他們的臉倒映在彼此的眼中,明明是一個涼爽的夜晚,周圍的溫度卻在節節攀升,在月光和星光之下,一種異樣的情緒在悄悄滋生。
  「抬頭。」裴千行從他下巴下方的鬍子開始。
  史東乖乖地抬起頭,把一個人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他面前,這個時候只需要刀在脖子上輕輕一抹,他就能瞬間斃命。
  他不敢相信自己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如果換做過去的自己,是絕對不可能把要害暴露在任何一個人面前的,哪怕是戰友都要再三掂量。但是現在,在裴千行面前,他居然做了。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如此地信任他,連性命都能交付?
  裴千行也有些怔神。當史東要他刮鬍子時,他還以為是開玩笑,沒想到真的刮起來了。尤其是史東仰起脖子,露出喉嚨的那一剎那,裴千行的心臟竟然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這輩子,這雙手,割過的喉嚨數不清,只要這麼一劃,滾燙的鮮血就會噴出來,然後這個人就會死去。
  但現在,史東居然如此坦然,如此放心大膽地把命交在自己手中。
  究竟是如何走到現在的?
  冰涼的刀在脖子上滑動,還發出沙沙的聲響,史東還是有點緊張:「喂喂,要不要我給你打個手電?那麼暗你能看清嗎?」
  「你別說話,一說話下巴會動,再亂動別怪我手滑。」
  兩個人嘴上是不會輕易饒過對方的。
  史東咽了下口水,脖子上肌肉不可控制地動了一下。
  「叫你別動你還動!想死嗎?」裴千行罵道。
  「我口水要流出來了。」
  「你痴呆嗎?」
  咽口水這種事情還有點怪,腦子越是想控制會越想咽口水,一時間史東的脖子抖得像裝了電動馬達。
  裴千行不得不停下刀:「你還想不想刮了?」
  「你讓我做一下心理準備。」
  「刮個鬍子還要做心理準備,你洗澡是不是還要焚香禱告一番?」裴千行沒耐性了,按住他的嘴把他摁倒在拖拉機上,一隻腳踩在他臉旁邊,眼疾手快刮了幾刀。
  那架勢,其實跟殺人並沒有太大不同。
  史東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又不敢掙扎,只能瞪著眼睛。
  「好了。」刮完了下面的鬍子,裴千行鬆開手,掌心裡濕乎乎的,「你真噁心,還真流口水了?」
  史東抹了下嘴角:「我都提醒過你了。」
  「你是不是還用舌頭舔了?」
  「沒有!」
  裴千行揪起史東胸口的衣服擦了下手:「接下來是臉上的。」
  「不不不,臉上的我自己來就好。」史東算是怕了。
  「不行!不能半途而廢!」裴千行捏住他的下巴,匕首貼上了他的臉頰。
  史東覺得下巴都快被他捏碎了,從來沒見過人刮鬍子能刮得這麼暴力。
  眼前是裴千行清冷俊朗的臉,臉上是他淡淡的呼吸,他微涼的手修長有力。
  那一刻史東的心跳有點亂,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疼的還是別的什麼。
  裴千行手腕乾脆利落地抖動,短硬的鬍鬚被他割下。他總覺得史東的臉很熱,燙得能熔穿他的掌心,他感到有點心慌,有點折磨,這是一種對他來說十分陌生的感覺,於是愈發加快速度,想要盡快完成。
  拖拉機的另一邊其他幾個人正圍坐在地上吃東西。
  鄧柒探頭探腦:「東哥和裴哥為什麼躺在拖拉機上,他們在幹什麼?」
  小傑用骷髏手夾住他的臉扳回來,司馬雋說:「不該看的不看。」
  鄧柒對骷髏還有點發■:「你能好好說話嗎,能不要動不動就使喚骷髏嗎?」
  司馬雋鏡片下的眼睛一閃:「你對你的讀者什麼態度?以前我打賞的時候叫我小天使,現在對我呼三喝四的。」
  鄧柒頓時就蔫了。
  田樂心正在給滾滾梳毛,滾滾縮成一個球,睡在田樂心腳上,舒舒服服地享受。
  鄧柒問:「為什麼這幾天滾滾一直在睡覺?」
  「不知道,我也覺得很奇怪,也許它要進化了?」
  「進化成功夫熊貓嗎?」
  鄧柒撿了一根樹枝去逗小傑,小傑一回頭,一口把樹枝咬成兩段,鄧柒目瞪口呆地看著只剩一小截的樹枝。
  司馬雋把餅乾塞到他懷裡:「快點吃,吃完寫小說。」
  鄧柒覺得他遇到了生命中最可怕的人,一邊說你怎麼寫那麼難看,一邊說快更新否則刷負。
  「我的主人翁馬上就要和女主角海倫娜情投意合了,我要好好構思這段情節。」
  司馬雋淡淡道:「我不喜歡海倫娜,她又自私又嬌氣,如果她死了還能對主角的王國貢獻大一些,還是莉莉絲溫柔善良。」
  鄧柒一臉正直:「我是一個有原則有節操的作者,不會被讀者的想法左右!」
  「是嗎?」司馬雋嘆道,「本來我還想註冊個小號,再刷一個終極盟主。」
  鄧柒拉住司馬雋的衣服:「大爺,你說你想海倫娜怎麼死?」
  田樂心搖著頭:「柒哥,你的原則和節操呢?」
  他們閒聊著,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鬧哄哄的。
  幾個人圍著一輛車,手裡拿著棍棒,蠻橫地把車裡的人拖出來丟在地上。他們是在搶車,這種事屢見不鮮,這年頭凡是能駕車的除非自己是異能人,否則不出一天就會被人搶去,異能人搶普通人,實力強的異能人搶實力弱的,無人能管。
  那車還是輛名車,那人還穿著一身商務西裝,只不過髒兮兮的看上去很久沒換了。一個開著豪車的普通人,在逃難隊伍裡顯眼異常,想不被搶都難。
  被拖出來的那人試圖反抗,幾人圍著他拳打腳踢,把他揍得抬不起頭來。
  那些人又從車上丟下一個重物,駕車揚長而去。
  那人手腳並用爬向那東西,緊張地抱起放在一棵樹下。那是一個長髮女人,但是手腳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頭髮凌亂地蓋在臉上。
  西裝男無助地四處張望,也許他被搶的不止是車,還有食物、水以及其他一些生存的必需品。
  裴千行多看了幾眼,史東就看見明晃晃的刀在眼前晃來晃去:「喂喂喂,你專心點好嗎,別一點小事就開小差,你的職業精神呢?」
  「我的職業精神哪裡需要我對著你的臉那麼久?」裴千行收回視線,快速地幫他刮完,「好了。」
  史東從腰包裡摸出粉餅左照右照:「嗯,手藝不錯。」
  裴千行驚訝地看著他摸粉餅,打開,照鏡子這一連串嫻熟的動作:「你怎麼還把這東西留著?」
  史東理所當然道:「這裡面有鏡子啊,有時候能救命的,你別告訴我這你都不懂。」
  裴千行當然明白鏡子的重要性,只是實在不忍直視「幽靈狼照粉餅」這個畫面。
  西裝男蹲在女人邊上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他遲疑了很久,最後下定決心,走向最近的幾個在吃東西的人,哈腰點頭,那些人厭惡地扭過頭,做出驅趕的手勢。
  他在乞食,看他樣子過去多少是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現在為了生存,不得不拋棄尊嚴向人乞討。
  西裝男無可奈何,走向另外一些人,可同樣都是被拒絕。
  冷漠是會傳染的,男人一連求了好些人,一口吃的都沒要到。
  食物,尤其是能長期攜帶的食物誰都不會嫌多的,誰知道這條路會走到哪一天呢?漸漸地,他靠近了裴千行史東這邊,他先是向一對年輕夫妻乞求,丈夫猶豫來猶豫去,還是沒給。
  西裝男已經快絕望了,視線投向裴千行這邊。
  裴千行一行可以說也是難民隊伍裡的異類,別說飛在天上的休了,就是小傑就能讓人退避三舍。所以即使他們攜帶了相當充足的補給,也沒有人敢打他們的主意。
  西裝男眼饞地看著鄧柒他們在吃的東西,又看看裴千行和史東這兩個一看就不是善類的人,最終還是放棄了,沒敢上來乞討。
  「拿著吧,我們也不多。」小夫妻裡的丈夫遞上兩片餅乾。
  妻子嘆著氣,臉上既有不捨又有同情。
  西裝男千恩萬謝:「謝謝!太謝謝了!如果有機會,我……」
  「別說了,快走吧。」丈夫很怕被人看見,一個人來要吃的也就算了,要是不懷好意的人看到他們有多餘的食物,那才是最危險的事。
  兩片餅乾能抵什麼用呢?連一個小孩都吃不飽,可眼下卻無比珍貴。
  西裝男揣著餅乾趕緊回到長髮女人那人,把餅乾掰碎了塞到她嘴裡。
  女人餓極了似的狼吞虎咽,幾口就把餅乾吞了。
  西裝男連餅乾屑都沒有吃到,但他似乎很滿足,微笑著把女人吃到嘴裡的頭髮拉出來,繞到耳後。
  
  第56章 就像一匹狼遇到了同類
  
  夜幕下,綿延的公路上睡了一地的人,靜得只能聽到一些人打呼的聲音,他們白天逃命都累壞了,到了夜晚不管不顧地沉睡。
  裴千行一行吃過晚飯也都各自休息,雖然他們在難民的隊伍裡,但還是不能完全放心,仍舊是按照慣例安排了守夜。
  鄧柒值第一班。他無聊地坐在拖拉機拖車上,擺弄著對講機,發出刺啦刺啦的噪音,腦子裡構思著故事裡的情節,又想到就眼下這混亂的世道,小命都隨時不保,誰還有心思看小說,於是杞人憂天地擔心起自己未來的營生。
  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尖叫聲。
  「啊啊!什麼東西!走開!」一個女人拔高了嗓門高喊。
  這一嗓子驚醒了附近所有人,包括警惕的裴千行和史東,幾乎是尖叫的那一剎那,他們就睜開了眼睛。
  尋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幾個人在慌亂逃竄,另外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根棍子,戰戰兢兢地晃動,正在試圖攻擊他面前的一個人形生物。
  天很黑,那個人形生物一半籠罩在陰影裡,他蹲在地上,眼睛圓形凸起,占據了半張臉,就像某種海洋生物,他的嘴異常得大,耳後和脖子後側生有魚鰓一樣的東西,他肢體粗壯,指尖長有蹼,行動時不是用走的,而是像青蛙一樣跳,裸露出來的皮膚在月夜下呈現出青灰色,隱隱還生有鱗片。
  與之前他們見過的魚人不同,這東西更像人,或者說是人、魚和蛙類的結合體。
  只見他扒拉著地上的一個背包,裡面的食物掉了一地,他一把抓起塞進嘴裡,十分饑餓的樣子。
  那拿著棍子的人嚇得直抖,可又不能眼睜睜看著食物被他吃掉,胡亂地揮舞著棍子,人形生物喉嚨裡發出嘶叫聲,一巴掌扇上去,棍棒斷裂,那人的衣服被撕裂,胸口血淋淋幾道爪印。
  睡夢中驚醒的人看到這一幕大叫起來,驚恐地四處逃竄。
  出現了一隻怪物,是不是還有更多的怪物藏在黑暗中?他們不知道。驚慌失措的人們被嚇破了膽,哭聲和喊聲混成一片,有人互相撞倒,有人栽進了水溝,更多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恐懼呈幾何數擴散。
  裴千行和史東守在拖拉機邊上,一邊觀察那東西的舉動,一邊防止亂跑的人撞上他們。
  人形生物站了起來,烏雲飄過,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他另外半邊身體。
  眾人驚訝地發現這東西不是他,是她,她的另一半是一個長髮蓋面的女人,除了眼神呆滯外並沒有太大異樣,只有肚子鼓起一塊好像裝了什麼東西。
  是個女人異化成的怪物!
  恐慌的人群哪裡管得了那麼多,石頭、空罐子、鞋子,抓到什麼東西就往她身上丟,她被砸得一晃一晃,半邊人臉抽搐著,半邊魚臉的眼睛瞪得就像燈泡。
  「你們別打她!她只是餓了!」一個人慌慌張張地衝出來,竟然是那個西裝男,他用雙臂抱住女人,「別打她!別!求求你們!」
  女人在西裝男懷裡嘶吼掙扎,魚臉一個勁地往前湊。
  眾人一時停下了手,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懵鈍地看著他把女人往邊上拖,眼看就要拖離公路。
  「怪物啊!那是個怪物啊!殺人啦!不能讓她走啊!」又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
  一個女人抱著那個剛才被打傷的男人,坐在地上哭天搶地地大喊。
  他們的位置離西裝男最近,西裝男被搶後曾向他們乞討,但被他們拒絕。異變的女人也許真的像西裝男說的是餓了,不知怎的掙脫了束縛,本能地去搶他們的食物。
  被這女人一喊,眾人才驚醒,他們怎麼能接受一個怪物在他們的逃難隊伍裡?這該有多危險,誰知道她什麼時候會襲擊他人?他們的安全豈不是受到了嚴重的威脅?
  不行!絕對不行!
  「別讓他們走!」什麼人先喊了一嗓子。
  「打死她!打死那個怪物!」
  「殺了她!」
  有人帶頭,眾人情緒被煽動,恐懼也被衝散不少,但並沒有人直接衝上去,只是各種雜物又向他們兩個身上招呼。
  「她沒有惡意的!你們不要怕!她只是餓了!」西裝男背過身極力護住他的女人。
  坐在地上的女人大喊:「她把我老公打成這樣子!她是個怪物!你想把我們所有人都害死!」
  人群激動起來。
  「對!你想害死我們大家嗎!」
  「打死怪物!」
  西裝男又要保護女人,又要擋著自己不被砸傷,手忙腳亂時,女人掙脫他的手臂衝了出來。
  她腿一蹬,跳出好幾米,張開魚嘴,衝人群嘶吼,因為她另外半邊還是人,動作明顯很不協調,跳出去還不是一條直線。
  但這足以嚇走漸漸圍攏的人群,她就像一隻發瘋的青蛙,見人就抓,見東西就吃,亂七八糟的食物塞了一嘴,連皮帶殼一起吞進肚子。
  人群又一次被衝散,像受驚的鳥一樣逃竄,再次亂成一鍋粥。
  那女人橫衝直撞,一會跳到東一會跳到西,西裝男就跟在她身後邊喊邊追,但哪裡追得上,也不知道被誰扔了一頭的垃圾,名牌西裝弄得髒兮兮的,可憐又無助。
  眼看人群越逃越散,女人朝裴千行他們跳來。
  雖然只有一半身體異化,但她的彈跳能力十分驚人,前一秒還在十幾米開外,後一秒已跳到了他們面前。
  但也僅此而已。
  裴千行看著她躍起落下,在他眼裡,她的行動無異於慢動作,在她撲到眼前的剎那,裴千行扣住她的手腕,狠狠地摔在地上,雙臂一擰,鎖在背後。
  她嘶嘶叫著,無法動彈。
  西裝男這才趕來,一看他女人被裴千行抓了,幾乎就要跪在地上:「別傷害她……」
  裴千行冷冷地注視著他,他被裴千行看得發毛,身體不自然地抖動。
  「求求你……別傷害她……」他壯著膽子靠近一步,見裴千行沒有反應,再靠近一步。
  裴千行稍稍動了一下脖子,西裝男嚇得臉直抽筋,可雙手卻反而往前伸,好像還在試圖保護他的女人。
  「她已經沒有自我意識了。」裴千行說。
  西裝男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對自己說話,搖搖晃晃地撲過來抱住女人。
  「有的!她有的!她不會吃我!她一定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慌慌張張辯解。
  「尋找食物是生物本能,她的身體結構還有一半是人,所以也許只是人肉還不符合她的口味。」裴千行面無表情地說著噁心的話。
  西裝男堅定不移:「不,她只是餓急了!她會好起來的!一定會有醫治的辦法!我會帶她去看醫生的!」
  「帶著她你死得更快。」
  「我不會丟下她的!」西裝男嘴脣哆嗦著,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說話的嗓門都大了,「她懷孕了!我不會丟下她的!她就是餓了!她現在胃口本來就大!晚上又沒有吃東西!她只是餓了而已!」
  裴千行的視線下移,原來那凸起的肚子不是異變,而是因為她是個孕婦。
  西裝男緊張地抱住女人,半魚半人的女人在他懷裡拼命掙扎,但是裴千行的手就像鐵鉗一樣,牢牢鎖住她的雙腕。
  西裝男祈求地看著裴千行。
  最終裴千行開口道:「拿根繩子來。」
  西裝男松了口氣:「謝謝。」
  裴千行沒有任何反應,從鄧柒手裡接過繩子,麻利地從手指捆到手腕再捆到身體,捆綁手法十分專業。
  「謝謝……謝謝……」西裝男反反覆復,語言已無法表達他的感情。
  裴千行沉聲道:「這裡有那麼多人,他們同樣有妻子,有丈夫,有父母,有孩子。」
  西裝男低下頭,雖然裴千行說得很委婉,但他聽得懂。他甘願冒著被他妻子殺掉的風險帶著她一同逃難,但這裡有那麼多無辜的人,他們沒有義務為他分擔風險。
  可是,他只是個普通人,如果離開人群,活下來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要麼放棄,要麼一起死。
  忽然一顆石子砸在西裝男臉上,石塊裡可能藏了鋼筋,當即在他腦門上劃出一道口子。
  「壞蛋!」
  一個小男孩站在不遠處,他憤怒地瞪著他們,髒兮兮的手上還捏著幾塊石頭。
  「壞蛋!咬我媽媽!」男孩把石頭一塊塊丟過來,丟在西裝男和他女人身上。
  一個年輕的爸爸慌忙過來將他抱走,丟下一個憎惡的眼神:「別過去!很危險!」
  男孩尖叫:「壞蛋!他們是壞蛋!」
  血從西裝男額頭上流下來,流到他眼睛裡,他低著頭,只是把他女人抱得更緊了。
  「好了。」裴千行捆完,把人往他手裡一塞。
  「謝謝。」西裝男再次低聲道謝,抱起女人。
  他沒有朝他睡覺的地方走,而是走向野地。他把他女人背起,但可能因為她肚子鼓起的緣故背得很彆扭,但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一步步,他越走越遠,遠離人群,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就算活不下去,他也不願丟下他的妻子。
  月夜下,他的腰幾乎折成了兩段,他沒有吃過東西,也沒有睡覺,還背著一個人,在這危險恐怖的黑夜裡,又能走多遠?
  人群平靜下來,掃清了一個潛在的危險,終於可以安心睡覺了。
  裴千行望著西裝男遠去的方向,有點出神。
  「睡覺吧。」史東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裴千行縮到駕駛座上,仍然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想什麼呢?」史東也縮了進來。
  「我在想如果換做是我親近的人,我會怎麼做。」
  「嘁!」史東不屑,「我從來不去想如果的事。」
  「也是。」裴千行也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謂的事情上,很快收起了心緒。
  「不過呢。」史東笑道,「如果哪天你失去神智,我會立刻把你殺了。」
  史東的眼中有一份獨屬於他的光,一半真一半假,一半玩笑一半嚴肅,一半冷漠一半溫柔,輕易不讓人發現他的內心,想要一探究竟卻只看到一片漆黑,不經意間卻又能窺到一絲真相。
  「我也一樣。」裴千行看著他,久久道。
  史東微微一笑,就像一匹狼遇到了同類。
  
  第57章 鬧脾氣
  
  清晨,人們陸陸續續甦醒,裴千行他們一早醒來收拾妥當出發。
  他們離貴陽已經很近了,如果順利的話,晚上就能抵達。
  裴千行在副座上閉目養神,這一路都是神情麻木的逃難者,他實在是不想多看。
  史東的拖拉機駕駛技術日臻嫻熟,但他越看裴千行越不是滋味:憑什麼他能睡覺休息,我卻要賣苦力?
  終於,史東忍不住了:「喂,為什麼總是我開車啊,不管怎麼說也應該輪著來吧?」
  裴千行眼皮都沒動一下:「我不會,沒開過。你不是說你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海里游的,只要能動的都會開嗎?專業的任務當然要交給專業人員來。」
  別人巴不得說我會我行我可以來顯示自己能力,偏偏裴千行還能把「我不會」說得那麼理直氣壯臭不要臉。史東很生氣:「我一直開很累的,我需要休息。」
  「這拖拉機開一段路就要停下,你有足夠的時間休息。」
  「這不公平!」
  裴千行終於施捨一樣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我是不是耳朵出問題了?幽靈狼什麼時候天真到跟人討論社會的公平性?」
  史東繃著一張臉,猛地停下拖拉機。
  裴千行因為慣性向前衝了衝,懶洋洋道:「鬧脾氣了?」
  當然裴千行嘴上揶揄,實際上並不會這麼想,順著史東的視線看向前方,神情霎時凝重。
  前方擁堵不堪,大量逃難至此的難民停滯不前,坐在路邊恍恍惚惚。再前方,濃重的黑霧沖天而起,好像一堵黑墻擋住了去路,高聳入雲,又廣闊無邊,如同一條黑線向極遠處延伸。
  裴千行走出拖拉機,淡淡的臭味撲面而來,不禁皺了下眉。
  「什麼鬼東西啊。」史東跟著下車,完全沒有了開玩笑的心思。
  其餘幾人從拖車上探出頭,遙望遠方。
  太陽被遮蔽,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陰暗之中,有點像大火引起的黑煙,但又沒有火光。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製造出如此大面積且濃黑的霧氣?如果能看清楚可能還好些,偏偏神神秘秘的,更加誘發出內心深處的恐懼。
  「再往前開一段路看看。」裴千行說。
  他們又向前行駛了一段路,黑霧愈發濃重,臭味也越來越重,好像下水道散髮出來的潮濕腐爛味。
  不少人猶豫著徘徊不前,也有很多人壯著膽子走進黑霧,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裴千行不願貿然前進,對鄧柒道:「能不能追蹤他們。」
  「我試試。」鄧柒集中精神,大腦的感知擴散,跟上那些走入黑霧的人。
  與最初只能感應對方位置不同,現在他已能隱約連接上他們的大腦,他們所看見的畫面同樣能浮現在鄧柒的腦海里,雖然還不甚清晰,但足以幫助了解情況。
  黑霧裡的能見度更低,幾步開外就是一片漆黑,裡面的人只能手牽著手,防止走散。
  幾分鐘過去了,他們始終行走在黑暗中,有的人打著手電,有些人抱在一起,可前方還是只有無盡的黑霧,好像被什麼龐然大物吞進了肚子。
  「裡面什麼情況?」裴千行問。
  鄧柒已是滿頭大汗:「什麼情況都沒有,就是一直在走,也沒有出口。」
  「再看看。」
  十幾分鐘後,黑霧仍然濃得化不開,他們仿佛墮入了異時空,走在一條永無止境的路上。部分人退了回來,也有些人不甘心,抱著再走幾步路就能看到光明的希望。
  「還是什麼都沒有。」鄧柒說,那些人已遠得快要超過他感知的輻射範圍,他極為艱難地維持著聯繫,「我們要走嗎?」
  裴千行與史東交換著眼色,想要從對方眼中得到參考意見,可兩人都不太確定。
  「要不我們……」
  「啊——!」鄧柒忽然驚叫一聲,差點從拖車上摔下來。
  「怎麼了?」
  「裡面有東西!」鄧柒雙目緊閉,面色發白,「我看到有人被卷走了!那東西黑乎乎的!它有觸手!還有好多……唔,好噁心!眼睛!綠色的眼睛!」
  每個人看到的畫面在鄧柒腦海中交疊,衝擊著他的大腦,雖然聽不見聲音,可一張張扭曲的臉表明了他們的恐懼。黑霧中有什麼黑亮的東西在蠕動翻滾,就好像下水道裡粘稠的污水在追著驚恐的人們,無數隻眼睛冒著綠光,陰森恐怖,當它靠近獵物時會伸出觸手,來不及逃跑的人被吞進去,碾碎吞噬融化。
  當最後一個人被吞沒時,鄧柒大腦一痛,聯繫完全中斷。
  「裡面的人怎麼了?你究竟看到什麼了?」裴千行緊張地問。
  鄧柒睜開眼睛,氣喘吁吁:「死了。」
  裴千行面色一沉。
  「他們都死了,一個活口都沒有。」
  「裡面是什麼東西?」
  「太亂,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好像一灘瀝青,當然是活的,還會長出觸手,一下子就把人吞了。對,吃人的瀝青,我總覺得很熟悉,好像哪裡看到過,到底是哪裡呢?」
  「你們還研究裡面是什麼東西幹什麼?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史東坐進拖拉機,「都上來。」
  「去哪裡?總不能後退吧。」
  史東發動拖拉機:「試試看能不能繞過去。」
  繞過去這個辦法他能想到,別人也能想到,實際做起來談何容易?
  拖拉機沿著黑霧往野地裡開了一個多小時,還是沒有看到邊緣,幾乎讓人以為黑霧已籠罩了整個地球。
  當他們再一次停車加油時,鄧柒抱著一個空桶:「我們只剩下一桶柴油了。」
  他們已經遠離公路,如果再這麼走下去,容易迷失方向,而且一旦燃料用盡,一行人就只能步行了。
  休飛到高空盤旋幾圈,落下發出失望的叫聲。從離開島嶼到現在,他們第一次感到有些茫然,是繼續走還是折返,他們猶豫不決,繼續走不知道何時才是盡頭,折返同樣意味著失敗等死。
  「你們看,那裡的霧是不是淡一點?」司馬雋指著不遠處一個村子。
  那村莊也被一層霧籠罩,灰濛濛的,臭味一陣陣飄來,但的確要比其他地方淡一些,可也只是一點點而已。
  「走還是不走,都發表發表意見吧。」史東難得民主一次。
  他先看向吳教授。吳教授憂心忡忡:「太危險了,也許我們回到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比較好。」
  「現在全世界的人都在等待救援,吳教授。」
  吳教授嘆了口氣。
  史東又看向司馬雋,司馬雋扶了下眼鏡:「如果要往前,這可能是唯一能走的路,如果退後就要返回南寧,往其他城市,但我們燃料不多了,所以我選擇向前。」
  「那麼你呢?」史東問鄧柒。
  鄧柒清了清嗓子:「我這個人是不主張冒險的,但是就像骷髏醫生說的我們往回走燃料也不夠我們回南寧,也就是說我們要走回南寧,大家都知道走路是一件很辛苦很消耗體力的事情,我在島上腳後跟都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要命,但是為了不掉隊只能咬牙跟上,聽說很多妹子腳磨破了貼著創可貼都要繼續穿高跟鞋,說真的我一直很佩服她們,啊跑題了,我覺得我們可以試試看去那個村子,我們可以開慢點,如果遇到什麼危險還可以再退出來,所以我們……」
  「田樂心,那麼你呢?」史東把鄧柒撥到一邊。
  「哎哎,我還沒有說完呢!」鄧柒湊過來。
  史東把他按在拖車裡:「田樂心,你呢?」
  鄧柒:「嗚嗚嗚!」
  田樂心瞄了鄧柒一眼:「咳,我沒想法,我跟你們走就好。」
  「隨便選一個。」
  「那、那我跟裴哥選一樣的。」
  史東無奈:「紅眼,你怎麼說?」
  在他們議論紛紛的時候,裴千行始終望著滾滾的黑霧,冷峻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用一種極淡的口吻說:「你們有沒有發現,黑霧在擴散?」
  此話一出,眾人詭異地安靜。
  回望來路,拖拉機壓出的痕跡,不斷向一側傾斜,開的時候還不覺得,一旦停下來回看,就尤為明顯。更重要的是,剛才他們停車時,四周的景物尚能看清楚,不過才說說話幾分鐘的事,一層淡淡的霧已將他們籠罩,臭味也比先前來得重。
  「嗷——」休落在地面上揮揮翅膀,灰霧好像流水一樣被它扇動。
  「往前走吧,後退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裴千行做決定。
  拖拉機繼續開動,緩緩駛向村子,休步行跟隨。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他們仿佛闖入了一個灰濛濛的異世界,除了空盪蕩的房屋什麼都沒有,好像就這麼一直走,直到世界盡頭。越往深處臭爛味越重,他們不自覺地放輕呼吸,生怕吵醒到什麼古怪的生物,但是拖拉機的聲音完全破壞了這一氣氛,仍然大大咧咧地突突突突。
  咕咚!
  在拖拉機的轟鳴聲中,史東聽到了異響,耳朵一動,停下了車。
  咕咚!咕咚!
  有點像液體流動的聲音,但又像什麼東西在爬動。
  鄧柒已透過別人的眼睛初窺端倪,此刻他捏著拳頭,緊張地張望四周。田樂心大氣不敢出,滾滾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從他懷裡鑽出來,發出低低的叫聲。司馬雋的一雙眼睛從一側滑到另一側,神情戒備。
  裴千行的眼睛微微發紅,他仔細在聽,但是又什麼都聽不見了。史東寒著臉,雙手還握著方向盤,但全身的肌肉已繃緊,處於隨時待發狀態。
  「繼續。」裴千行低聲道。
  史東又把拖拉機開出一段路。
  咕咚!咕咚!
  又是那個什麼在涌動的聲音。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黑霧中爬了出來。
  就好像一團臭水溝裡的污穢,又好像是一堆黏糊糊的瀝青,不斷蠕動著前進,甚至都無法分別它是否有生命,它的表面凸起一個氣泡,氣泡裂開,睜開了一隻綠色的眼睛。
  
  第58章 它們怕她
  
  詭異的綠眼瞪著他們,朝他們蠕動,所過之處坑坑窪窪,看上去行動緩慢,實際上眨眼間就到他們跟前。
  裴千行射出一道血刃,把那隻眼睛連同瀝青怪的整個身體切成了兩半。
  瀝青怪乾癟下去,碎裂的眼睛被吞回體內,它像一團爛泥一樣不斷地攪動翻滾,很快一個瀝青怪變成了兩個,睜開了兩隻綠幽幽的眼睛。
  「這回可不是我幹的。」史東抬起雙手。
  裴千行對他的幸災樂禍回以白眼。
  兩隻瀝青怪朝他們爬來,它們散髮著潮濕的惡臭,就連金屬都被他們腐蝕地鏽跡斑斑。
  這回裴千行可不敢再輕舉妄動,大聲呼喝:「休!」
  休上前一步,翅膀一張,壓低脖子,噴出一團烈焰。
  烈火灼燒著瀝青怪,瞬間蒸發它身體裡的水分,化成了一堆黑色粉末,只留一些未消化的骨頭和皮革。
  「嗷——」
  休得意地叫了一聲,裴千行從窗戶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腦袋:「真棒!」
  史東又覺得渾身不舒服:「不就是會噴火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我也會。」
  裴千行橫了他一眼:「是啊,你也就跟我的寵物一個級別。」
  「你的寵物會開拖拉機嗎?」
  裴千行上下打量他:「現在會了。」
  霧氣漸濃,能見度又降低了不少,鄧柒拍著駕駛室大叫:「別聊天了!看前面是什麼!」
  濃重的黑霧中,亮起一片綠眼,如同墳地裡的幽幽鬼火,令人毛骨悚然。
  「不只是前面。」司馬雋平靜道。
  車後一隻隻眼睛睜開,冷森森地看著他們。
  四面八方全部都是瀝青怪,咕咚咕咚,涌動不止,它們互相擠壓,彼此吞噬,時而融合在一起,時而分割成個體,它們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圈,向他們爬來,臭味令人作惡。
  被包圍了!
  「開車!衝過去!」裴千行大喝。
  「它們怕火!你開車!我來對付它們!」史東當機立斷。
  兩人迅速地交換位置,裴千行猛地一個加速,拖拉機飛了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著前方碾壓。
  史東推出一道火墻,把潮水般涌來的瀝青怪燒成灰燼,休低飛在半空中不停地噴火,翅膀扇起的風把瀝青怪的屍粉吹得漫天飛舞,各種生物的骨頭在司馬雋的控制下,匯聚成一些非人非獸的奇怪模樣,一旦有爬上拖拉機的漏網之魚,統統撕下來丟遠。
  史東不斷在拖拉機周圍劃出一道道火線,車開到哪裡他就燒到哪裡,如同一道堅實的防線,沒有任何東西能逾越。熱浪滾滾襲來,除了車裡,其他地方都處於高熱之中,地面仿佛都要融化,火焰的顏色從紅色慢慢過渡到了白色,溫度逐步升高。
  一些瀝青怪伸出了臭烘烘的觸手試圖抓他們,火舌仿佛有了實體,如同一把熾熱的劍,以雷霆萬鈞之勢掃蕩,凡是觸碰到的東西,統統化成虛無。
  村裡的路很不好走,七彎八拐全無章法,裴千行根本管不了那麼多,見路就走,就彎就拐,在村子裡橫衝直撞,不知道撞壞了多少道墻,碾碎了多少雞圈,一車人顛得內臟都要吐出來了,幸虧拖拉機結實耐撞,普通車子恐怕早就散架了。
  一棵大樹被腐蝕得搖搖欲墜,在濃霧中搖搖欲墜。
  拖拉機駛過,大樹終於堅持不住,粗壯的樹幹直挺挺地朝他們的腦袋砸去。
  「小心!」裴千行大喊一聲,直接撞了上去。
  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的樹枝■當一聲砸碎擋風玻璃,從兩人中間穿過,插進椅背。
  裴千行頂著樹枝繼續向前,車後瀝青怪們在茂盛的枝葉間穿行,前赴後繼,十幾年樹齡的大樹被它們融成木渣。
  玻璃碎了一駕駛室,裴千行的臉上被割出好幾道血口,可他渾然不覺,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抓住插進來的樹枝,一使勁,把樹枝推了出去,樹枝卷住幾隻瀝青怪滾向遠處。
  「拖拉機開得不錯!」史東隨手燒掉一個從屋頂上掉下來的瀝青怪。
  「謝謝。」裴千行目視前方。
  「以前沒少開碰碰車吧?」史東死命抓著扶手防止自己摔出去。
  裴千行瞥了一眼,一個甩尾,鑽進一條窄巷,拖拉機緊貼著兩面墻疾駛而過。
  瀝青怪也跟著涌進了兩面墻之間,可又一下子進不了那麼多,它們堆疊起來像潮水一樣漲高。
  休飛在半空中,一口熊熊烈焰噴在他們身上。
  惡臭迎面撲來,瀝青怪們堵住了前方的出口,裴千行形容冷峻,非但沒有減速,反而更加堅定地向前。
  史東凝視前方,火焰元素在他的掌控之中,轟的一聲,烈焰像夏日裡最妖艷的花朵一樣綻放,裴千行徑直衝了過去。
  但是瀝青怪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他們的攻擊只能勉強阻止它們的步伐,根本無法將它們徹底消滅。他們徒勞地燒掉一批又一批的怪物,體力在迅速消耗,可瀝青怪還是一波波涌來,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它們互相吞食融合,體型不斷擴大,漸漸地,黑霧凝聚。
  就在他們陷入困境之時,鄧柒忽然叫道:「前面好像有人!」
  在重重濃霧之中,即使目力再好,能看到的東西也有限,只有鄧柒,他的感知不受任何影響。
  「你確定?」裴千行喝問。
  這村子與鬼村無異,他們折騰了那麼久一個活人都沒有,現在居然冒出了人?
  「有!有人我確定!有一個人,就在我們一點鐘方向!還是活著的!」
  一個人,在瀝青怪肆虐的無人村裡,還活著,必然有奇異之處。
  「給我指路!」裴千行調轉車頭,駛向一點鐘方向。
  神奇的事發生了,當他們調整方向後,追他們的瀝青怪明顯在減少,連速度也減緩不少,好像那邊有什麼它們畏懼的東西,令它們躊躇不前。
  裴千行更加堅定不移地向前開,霧氣再一次減淡,又恢復成最初灰濛濛的狀態。
  「就在前面了!」鄧柒指著一個方向。
  瀝青怪遠遠地跟在他們車後,已沒有了洶洶的氣勢,距離逐漸拉開。
  裴千行加速前進,隱約看到有個人坐在一棵樹下,他抱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低垂著頭,一動不動,與死人無異。
  「活的還是死的?」
  「活的!」鄧柒保證,「他的大腦還在轉,我能感覺到!」
  裴千行把拖拉機停在那人面前,那人遲緩地顫抖了一下,果然還是活的。
  巨大的轟鳴聲戛然而止,那人呆滯地抬起頭,竟然是昨夜的西裝男,而他抱著的不是別的什麼東西,正是半異化的孕婦。
  裴千行幾人很是意外,沒想到居然又能在這裡遇到他。
  西裝男看上去比昨夜更加憔悴了,雙頰深深凹陷,嘴脣乾裂,氣息微弱,感覺離死不遠,但他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外傷,看上去更像是虛脫。
  他的妻子比之前的異化程度更重一些,大半張臉已變成了魚,整個上半身肌肉發達,呈青黑色,已完全不像一個普通人類,但她的腹部還是隆起一塊。她看上去更加醜陋恐怖了,咧著嘴,露出細碎的牙齒,喉嚨裡發出古怪的聲音,雖然被捆得結結實實,但一直在扭動掙扎,似乎想從束縛中掙脫。
  西裝男看到裴千行他們也很是意外,長大了嘴巴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裴千行俯身道:「你在這裡幹什麼?」
  西裝男虛弱地咳了幾聲,乾得冒煙的嗓子裡終於發出了聲音:「等死。」
  裴千行環顧四周,遠處依然能看見瀝青怪們在蠢蠢欲動,可就是不過來。
  「我以為你要帶著你妻子走到地老天荒。」
  西裝男笑了一下,又嗆得直咳嗽:「我是想啊,可我走了一晚上,真的走不動了。我想說既然我救不了她,乾脆就一起死吧。你看到那些爛泥一樣的怪物了嗎?我早上進村的時候它們就圍著我,我以為它們會直接撲上來把我吃了,但是沒有,好奇怪。」
  「它們就一直這麼圍著你?」
  「對,也許它們是想等我死了吃我的屍體,咳咳!」
  瀝青怪見活物就撲,唯獨西裝男成了例外?
  裴千行疑惑之時,鄧柒上前:「我能看看你妻子嗎?」
  西裝男立刻警惕地把女人抱緊,但隨即又絕望似的鬆開手:「你們不要傷害她。」
  她不咬我我就謝天謝地了,鄧柒心想。他小心翼翼地挑開一點衣服,仔細地觀察她的異變,從臉到脖子上的魚鰓,再到長滿鱗片的手臂,忽然之間他想到了什麼。
  「深潛者!她在異化成為深潛者!」
  裴千行和史東齊聲問:「什麼東西?」
  西裝男極力辯解:「她只是病了!」
  「一種傳說中的海洋種族,在克蘇魯神話中有提及,他們生活在深海里,有著類似於人的身體。這些爛泥巴名為修格斯,難怪我覺得很熟悉,修格斯是一種無固定形態的原生物質,它們能吞噬一切,也能變化一切,它們受深潛者奴役。難怪它們不敢過來,它們害怕她!」
  對於鄧柒前面的一連串解釋他們一時理解不了,也沒興趣去理解,唯獨抓住了一個關鍵句:它們怕她!
  
  第59章 這世界沒你不行了還是怎麼的?
  
  「你確定這些爛泥是因為她,不敢靠近的?」裴千行一再確認。
  鄧柒被他問得一陣心虛:「我……我當然不能保證,但她現在的模樣就是深潛者沒錯,而且爛泥怪確實也沒有攻擊他們。」
  他們已被困在了村裡,一旦踏出這棵樹的範圍,成千上萬的瀝青怪就會將他們淹沒,最後融化成一堆肥料。
  或者這是唯一的機會?
  裴千行思索良久,向史東投去徵詢的目光,後者點了一下頭。
  「你還想活命嗎?」裴千行望著形如枯槁的西裝男:西裝男混濁的眼球一點點爆發出光芒。
  「想活命的話就跟我們一起出去。」
  裴千行分了點食物給他們,西裝男全部喂給了他妻子,自己一口都沒吃。
  「你也吃一點吧。」史東說。
  「我……我就不用了……」西裝男惶恐。
  「吃吧,你不吃不喝又能帶她走多遠。」裴千行冷冷道。
  西裝男遲疑許久,低頭咬了幾口,他實在是餓得不行了,不帶嚼的直接吞進肚子,什麼味道都不知道。
  「謝謝,謝謝你們……」他反反覆復道。
  「不用謝,要不是你有用,我們是不會救你的。」裴千行說話依然冷酷無情。
  西裝男聽了非但一點都不生氣,反而苦笑道:「有用的是她,不是我,我倒是跟著沾光了。我也希望我能有用一些,就不會讓她跟著我受苦了。」
  眾人默然,他們看得清清楚楚,女人吃東西時只用魚臉那一邊,人臉完全處於僵死狀態,更何況鄧柒只能感應到一個人,這再一次證明了她已經徹底死亡。
  從西裝男口中得知他叫林俊禹,是某大型企業高管,生活富足,家庭幸福,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一無所有,背著半死不活的妻子朝夕不保。
  填飽肚子繼續上路,拖拉機開動,瀝青怪又開始互相擠壓蠕動,始終與他們保持一定距離,偶爾試探性地伸出觸手。
  一旦他們試圖靠近,女人口中就會發出■■聲,帶有強烈的威懾力。
  裴千行松了口氣,看來這個方法的確有效,但他還是保持著警惕,以便應付隨時可能出現的突變。
  拖拉機緩慢移動,前方的擋風玻璃已經沒了,只剩下一點玻璃碎渣,視野更加清晰。瀝青怪摩西分海似的裂開一條路,前方自動散開,後方自動合攏,列隊歡迎般分列兩旁,行駛在它們中間,有著說不出的詭異恐怖,一旦它們撲上來恐怕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起先他們走得很順利,成功地將怪物喝退,但慢慢地情況又發生了變化。
  瀝青怪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好像不再滿足於遠遠地看著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前擁擠。
  更令人發毛的是它們的數量在增加!
  女人焦躁地低吼著,明顯流露出不安的情緒,本能地感覺受到了威脅,身上的繩索被她繃得緊緊的。林俊禹嘗試安撫她,卻被她暴躁地撞開,腦門磕到拖車一角頓時頭破血流。
  聽到後面的異響,史東問道:「怎麼回事?」
  「不知道,她好像要暴走了。」鄧柒慌張地回答。
  「沒有!她不會的!」林俊禹捂著額頭辯解。
  史東環顧四周,瀝青怪擠成厚厚的一層粘稠的黑水,咕咚咕咚的聲音不絕於耳。
  「要暴走的好像不止是她。」裴千行低聲道。
  史東滿不在乎:「沒事,你專心開碰碰車。」
  隨口一句話,似是調侃,又似是安慰。自裴千行懂事起,只有他照顧別人,安慰別人,到了荊棘鳥,出入為伍的更是一群心狠手辣之徒,習慣了獨斷獨行凡事依靠自己,忽然被他這麼安慰一句,感到十分滑稽,想笑卻又摻雜了異樣的情緒。
  裴千行不由地多了看史東一眼,史東一隻手搭在車門上,看似從容,實則已進入了戰鬥狀態,手臂的肌肉一塊塊鼓起,掌心微微發紅。
  「我們一定是遇到了什麼問題。」裴千行猜測。
  史東敲了敲後玻璃:「柒柒,關於這些爛泥,你還有什麼事沒說嗎?」
  鄧柒正在手忙腳亂地幫林俊禹擦血:「修格斯?呃,其實我沒怎麼研究過它們,我不太愛看恐怖小說,一看晚上就會……」
  「說重點!」
  「我、我只記得說當它們數量達到一定規模不斷進化後,有可能會產生自我意識。」
  當它們有了自我意識後,就會不甘於被奴役,就會反抗控制它們的種族,就會肆無忌憚地向任何出現在它們領地裡的生物發起攻擊。
  可為什麼數量會這麼多呢?它們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再這樣下去他們只會像陷入沼澤中的獵物,慢慢下沉,徹底吞沒。
  必須趁女人對它們的威懾還有用的時候逃出去!
  「不行!我要加速了,你們抓牢!」裴千行不等提醒的話說完,猛地一個提速,拖拉機飛了出去。
  來不及躲開的瀝青怪被他碾過,它們緊追不捨,距離再一次縮小,幾乎就在車輪底下涌動。
  史東和休不斷把太過靠近的瀝青怪燒掉,可這如同杯水車薪,根本就撼動不了它們龐大的基數。
  終於有瀝青怪越過界限,跳到了拖車上。
  司馬雋的骷髏撲向瀝青怪,瀝青怪毫不猶豫地一口吞進肚子,司馬雋趁骷髏還未脫離掌控的剎那,控制骷髏跳下拖車,瀝青怪淹沒在了黑色洪流之中。但是又有一隻瀝青怪跳了上來,兩隻、三隻、四隻,越來越多,拖車本來就小,六個人還有補給擠得滿滿當當,頓時陷入了危機。
  一隻瀝青怪伸出觸手去抓滾滾,滾滾咆哮著一巴掌扇上去,反而被觸手纏住。
  女人張開魚嘴,嘶嘶吼叫,瀝青怪顫抖了一下,鬆開滾滾,瑟瑟發抖地掉下拖車。
  可趕走了一隻,趕不走其他幾隻,不論是滾滾還是司馬雋的骷髏對付瀝青怪的效率都十分低下。
  眼看瀝青怪就要將他們吞噬,女人一直緊閉著的人眼突然睜開,她嘶吼一聲,肌肉膨脹,將手指粗的繩索盡數崩斷。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她像青蛙一樣四肢著地,裂開大嘴,舉起帶蹼的那隻手一掌將一隻瀝青怪拍扁,瀝青怪體內的水分被迅速抽乾,變成而了一堆乾粉。
  林俊禹不知是驚是悲:「小蓉!小蓉,是不是你!」
  女人扭過頭來,涎水從張開的魚嘴裡流出來,人眼瞪著林俊禹,眼珠微微顫抖。
  「小蓉!」
  林俊禹想要撲過去,被鄧柒牢牢按住:「別亂來!」
  女人的眼睛抽動了幾下,眼皮緩緩合上,再次揚起帶蹼的手,拍向另外一隻瀝青怪。
  裴千行努力在迷霧中辨別方向,他想要找到一條路盡快離開村子,可在這個羊腸小道縱橫的陌生村莊裡,除了碰運氣,也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
  忽然他開到了一小片空地,看見不遠處一團黑霧像噴射似的從地底冒出來,腐臭味直衝嗅覺。
  那是一口井!黑霧從井底蒸騰向上,瀝青怪一隻接一隻地從井裡爬出來,加入到瀝青怪大軍裡,源源不斷地成為新生力量。
  「這些爛泥就是從那裡出來的!」裴千行大吼一聲。
  史東也同樣看見了,迅速做出了決定。
  裴千行打開車門就要跳車:「我去把井毀了!」
  史東一把抓住已探出身的裴千行,差點把他頭髮揪下來:「他媽就你能!這世界沒你不行了還是怎麼的?」
  「幹什麼!」裴千行怒道。
  「你給我坐好!我去!」史東的嗓門比他還大,粗魯地把他按在椅子上,跳出拖拉機。
  史東的能力克制瀝青怪,他去遠比裴千行合適。
  裴千行望著他的背影,頭腦一時發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史東全身上下被火焰包圍,燒成了一個大火球,灰霧被他驅散,瀝青怪在他腳下化為塵埃,他一步步向那口井走去,每走一步,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火光拔高了他的身影,烈焰中,他如同一個巨人。
  後面拖車上已殺得不可開交,裴千行沒有過多時間感慨,抓著床沿翻上車頂。
  鮮血的力量再次燃燒,紅色浸沒他的眼眸。
  以裴千行為中心,腳下亮起一圈鮮紅色的血光。血色光圈急速擴大,築起一道鮮血屏障,就像一個紅色的半球體將拖拉機罩住,罩壁上華光流轉,紅得耀眼刺目,紅得驚心動魄。
  當拖車上最後一隻瀝青怪被殺死,眾人終於得以喘息。
  裴千行就蹲在車頂上,支撐住防護屏障,他只在腦中構想過這種能力的運用,甚至都還沒有實踐過就直接在這危機關頭使出來,他的體力急速消耗,肌肉因為疲勞過度而顫抖不止。
  他朝史東看去,那團火球已站在井口,井噴一樣的瀝青怪幾乎將他淹沒,身上的火焰搖曳晃動,似乎有熄滅的危險。
  心口一顫。
  「休,去幫他!」
  休長嘯一聲,飛向史東。
  沒有了休在外圍的協助,瀝青怪全部撲在了上來快要把屏障壓碎,裴千行壓力倍增。但他臉色絲毫未變,盯著史東的方向,神情依然冷漠而堅定。
  汗珠從裴千行額頭滾落。
  一秒、兩秒、三秒,只要有需要,他就能一直堅持下去。
  後牙槽被他咬得生痛,口中滿是血腥味。
  終於傳來一陣石頭的碎裂聲,史東毀掉了井,把井口堵得嚴嚴實實的,再也沒有新的瀝青怪爬出來。
  黑霧隨之消失,只剩下淡淡的灰霧。
  裴千行心弦一松,露出一絲微笑。
  可就是這剎那間的松懈,他的屏障出現了一絲裂縫,一隻瀝青怪從頂部掉了下來,正好落在他背上。
  只覺得背後火辣辣的痛,從衣服到皮肉瞬間融化。
  
  第60章 疼,忍著
  
  裴千行低吼一聲,手背到身後想去抓瀝青怪,可瀝青怪好像吸在了背上,根本就拔不掉,而且手一插入瀝青怪就陷了進去,手指傳來刺痛感。
  五根手指的皮膚已被腐蝕掉,骨肉暴露在空氣中,後背更是徹心徹骨地痛,皮肉融化時的滋滋聲刺激著耳膜,就好像身體泡在了強酸裡。
  他咬緊牙關,單手撐在車頂上,身體裡的血液開始變化。
  後背已是血肉模糊,鮮血沐浴全身,冒出一個個小水泡,好像煮沸的水一樣沸騰翻滾,具有了強烈的腐蝕性,試圖反過來吞噬瀝青怪。
  瀝青怪感覺到了疼痛,奮力扭動著,更緊地吸附住裴千行,好像要鑽到他肉裡去。
  猶如萬蟻噬骨,疼痛幾乎讓裴千行昏厥,眼前一片金星,但他不能倒下,一旦他倒下了,這裡的幾個人都得完蛋!
  血液加速變化,他跪在車上,整個人被血光籠罩,他像個血人,更像一個來自地獄浴血而生的勇士,紅色的眼眸裡火焰熊熊燃燒,雙手支撐的地方被他燙出清晰的手印。
  「啊——」
  裴千行怒吼,鮮血如同融化了的璀璨寶石,爆發出耀眼的華光。
  瀝青怪好像陽光照耀下的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黑色粘結的團狀物體從他背後脫落,在艷紅的光芒中消失不見。
  裴千行脫力般地晃了晃,從車頂摔了下來。
  「紅眼!」史東驚呼。
  一回來就看見裴千行鮮血淋淋,一頭栽倒,史東幾步衝到他身邊,可他全身都是血,不知道傷到哪裡,該扶什麼位置才能不弄疼他,雙手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中。
  血色屏障消失,瀝青怪蜂擁而至。
  史東操控火焰把瀝青怪一一燒掉,休在半空中配合他進攻。
  「紅眼,死了沒?」史東扭頭盯著紅眼急吼。
  其餘人緊張地圍上來。
  田樂心一看裴千行渾身是血,當即就急哭了:「裴哥,你怎麼樣了!裴哥!」
  鄧柒也是急得直跳腳,試圖把他扶起來:「男神!男神!」
  裴千行睜開眼睛,眉頭緊蹙:「我還沒死呢,別著急哭喪。」
  史東心裡的石頭落地,可看他傷得如此嚴重,又把心懸了起來。
  裴千行蓄了會力,自己坐起身。迷霧似乎又比剛才淡了一些,稍遠一些的房屋露出了輪廓,他看向那口水井:「解決了?」
  「解決了!」史東拍出一道火墻,迎面把幾隻瀝青怪燒掉,退回到車邊,架起裴千行塞到拖車上,「走走走!我們趕緊走!」
  他跳上駕駛座,立刻發動拖拉機。能見度又提高不少,雖然還有不少瀝青怪在爬動,但是林俊禹的妻子足以將它們喝退。
  史東駕駛著破破爛爛的拖拉機,飛馳電掣一般,終於離開了村莊。
  危機解除,淡淡的迷霧已在身後,前方一片開闊,史東停下了車。死裡逃生,他深深換了口氣,幾乎想就此趴下睡一覺,可一想到裴千行,心又揪了起來,趕緊下車。
  拖車上,裴千行盤坐中間,他低垂著頭,被汗水和血水粘結的頭髮垂在眼前,清冷的臉沉在陰影裡,他赤裸著上身,精壯完美的身體上一道道血污,宛如一尊浴血而歸的殺神。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著,充滿了野性美感。
  田樂心抽著鼻子給他擦身上的血,鄧柒給他倒了一杯水,他仰頭灌進喉嚨,拉長的脖子畫出一道誘人的曲線。
  史東沉默地看著他,那一刻他覺得眼前的人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任何東西與他相比都黯然失色。
  裴千行抬眼,兩人四目相對。
  「你受傷了。」史東道。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好像只是為了挑起對話。
  裴千行嗯了一聲,他表現得若無其事,可在下車時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一晃,差點跌倒。
  史東扶了他一把:「你最好不要亂動,傷口很大。」
  「不要緊。」裴千行推開他的手。
  雖然他看上去風輕雲淡,可抽搐的眼角,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秘密。
  「很疼吧?」史東忽然感到心裡很不舒服,受了這麼重的傷,一般人早就趴了,為什麼他還要這般強忍?他過去究竟在怎樣一種環境下孤軍奮戰?
  裴千行的眼角又抽了一下,真的很疼,每一次呼吸,胸腔的每一次擴張都會牽拉到後背的肌肉,疼得他頭暈目眩。
  可那又怎樣呢?
  疼,忍著。
  這是他從小就學會的道理。
  「我們安全了嗎?」鄧柒跟下車,看了下周圍情況,急急忙忙叫司馬雋,「你還呆著幹什麼?我們安全了,還不快點給男神看看!」
  司馬雋上前查看傷勢,又看看裴千行的臉色,表情詭異但一言不發。
  「怎麼辦?」鄧柒哪裡憋得住。
  司馬雋淡定道:「送醫院。」
  鄧柒吐血:「你有沒有搞錯!現在哪裡有醫院可以送!再說你不就是醫生嗎?」
  「正常情況下他需要清創上藥甚至植皮,但現在一樣都做不到,我能怎麼辦?」
  「我沒事。」裴千行挺直後背,眉角微跳。
  「我給你洗一下傷口。」小傑一手拎著一桶水,一手提著醫療箱,搖搖晃晃地走來。
  裴千行手一擋:「不用,我們還不知道要走幾天呢,水留著。」
  「洗洗吧,要是感染什麼的很麻煩的,總不見得還要我們伺候你一個重傷員吧?」史東的臉很臭,一直他潰爛的後背移不開視線。他反覆問自己,如果當時他能抓緊時間早點回來,是不是紅眼就不會受傷了?
  司馬雋仔細地幫他清洗傷口,雖然只是清水,但聊勝於無。具有生命力的能量從他手中散逸,盡可能加速細胞再生,愈合創口,但裴千行傷得實在太嚴重了,他的力量還不足以治愈這種程度的傷勢,很快他就累得汗流浹背。
  但裴千行總體來說精神狀態尚可,沒有顯露出病態。
  吳教授緩緩走來,他年事已高,這一路跟著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他看了一會裴千行的後背:「你是不是有自愈能力?」
  裴千行並不隱藏:「是的。」
  他又盯著司馬雋清創的動作看了許久,吃力地回到拖車上坐下。
  史東跟了過去,壓低聲音:「吳教授,你看他要緊嗎?那什麼自愈能力,以前有先例能參照嗎?」
  「我們曾經……製造出過一個人。」吳教授斷斷續續道,「他就有超強的自愈再生力,我們……剝去了他的皮,三天后他就又長出了一層皮……一周後已與過去無異。」
  強悍如史東都不經皺眉:「你們……剝去了他的皮?」
  吳教授低頭苦笑:「是啊,你救了一個惡魔。」
  史東平靜道:「這是我的任務。」
  「謝謝你,謝謝你們。」
  「那後來那個人怎麼樣了?」史東追問。
  吳教授沉默片刻:「我們……把他切成了兩半……」
  史東當機了一下:「然後呢?」他差點就想說是不是就變成兩個人了。
  「然後他死了。」吳教授黯然,「這個時候我從狂熱中清醒,想脫離研究,但是已不可能了。」
  「於是道格拉斯就把你關起來了?」
  「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我該下地獄,不過在下地獄前,我還有點事要做。」
  「吳教授,你要是身體還有什麼不適及時告訴我,要是走得太急了,或者……」
  「不不,要盡快!這些可怕的生物已完全失去控制了,要快,越快越好,不用管我。」
  林俊禹背著他的妻子來到史東面前。
  「我得走了。」林俊禹說,「謝謝你們。」
  他當然很想與這些人同行,但他知道他們並不需要他,更何況他還帶著他妻子這麼一個不安定的因素。
  史東應了一聲:「準備往哪裡走?」
  「不知道,希望能治我妻子的人。」
  史東已不想重複他妻子已死這個話題:「一個變異人,而且是懷孕的變異人,你認為她會得到的是治療,而不是別的什麼?」
  殘酷的話語像警鐘敲響,林俊禹臉色煞白,許久才道:「那就一起死。」
  「別那麼悲觀,好死不如賴活。」
  「謝謝你。」林俊禹再次向史東表示感謝,「也許你是對的,但是我也有我的想法。」他說著愛憐地抱緊他妻子,儘管這女人已怪異得無法直視。
  「行吧。」史東有些不屑一顧,「祝你好運。」
  「謝謝。」林俊禹背起他的妻子,慢慢走遠。
  司馬雋那邊已處理完畢,幸虧他們離開南寧時多帶了幾套衣服,裴千行換了條褲子,但上半身還是裸著。
  他能走能跳,還能換衣服,應該問題不大。史東放下心來,但還是擔心地盯著他後背看了半天。
  裴千行走到駕駛座那邊,剛要開門,史東就按住他的手:「你幹嘛?」
  「開車啊。」裴千行莫名其妙。
  都這樣了還要逞強,史東抓狂地把他拉到另一邊,打開車門,按在座椅上:「行行好吧,你再開車我去年的年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是你抱怨我欺負你,總讓你開車的。」
  「我最愛開拖拉機了,你不讓我開我渾身難受,行了吧?」
  史東從另一邊上車,經歷了一番苦戰,他們終於回到正軌,向大路駛去。
  眾人疲憊地靠在一起休息,在顛簸的拖車上昏昏欲睡。
  鄧柒無聊地拿出對講機玩,從一個頻道轉到另一個頻道,刺啦刺啦響個不停。
  史東在前面吼話:「別玩了,等要用的時候沒電就麻煩了。」
  鄧柒應了一聲,剛想把對講機放好,突然裡面響起了人聲。
  「別耽誤時間!我這裡需要加派人手!小宋,小宋!你在哪裡!聽到回話!聽到回話!完畢!你他媽在哪裡趕緊吭個氣!完畢了!」
  拖拉機猛地停下,史東跳下車,一把奪過對講機:「喂喂?能聽到嗎?請回話,完畢!」
  對講機又刺啦刺啦響了一陣:「他媽誰在說話!」
  
  第61章 代號紅蓮
  
  日復一日地驅車北上,麻木了他們的神經,只希望能順利抵達下一個城市,然後休整繼續上路。沒想到,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他們的對講機收到了通訊信號。
  對講機那頭是某部隊派出的救援人員,在公路上建有一個臨時避難點,但他們無法安排出人手搜救,只能靠自己前往避難。
  史東問清了位置,原來這個避難點就在他們當初遇到的黑霧後面,在他們對話中時不時能聽見那邊傳來嘶聲力竭的吼聲,顯然那邊正處於緊張的戰鬥狀態。
  結束通話,史東立刻驅車前往。終於找到大部隊了,一車人均是面帶喜色,情緒略有放鬆。
  但是有一個問題,去那個營地就意味著又要靠近那團最龐大最污濁的瀝青怪,好不容易從村莊裡逃出來的他們心有餘悸。裴千行望著仍然是黑氣沖天的迷霧,神情凝重。
  「它還沒有散。」裴千行寒聲道。
  史東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瞄了黑霧一眼:「嗯。」
  「我們……」
  「你趕緊趴好睡一會,別七想八想!你看你這後背爛的,別弄髒我的拖拉機!」史東不由分說地打斷他的話。
  前面幾句還好,最後那句「我的拖拉機」令裴千行忍不住扔了白眼,不過還是趴下閉目養神。
  有人替自己操心似乎也不錯。裴千行心想。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回到大路,遠遠地就看到路邊一排排救災帳篷鋪得看不到邊際,他們心弦一松,有種從噩夢中回到現實的錯覺。
  營地門口有兩名士兵在接納難民,陸陸續續有衣衫襤褸的人拖家帶口地跑來,被士兵送進營地。士兵們早就習慣了,匆匆將人安置好後又回到門口。
  當裴千行一行人出現在營地前時,士兵們傻了眼,六個人坐著拖拉機還帶著骷髏和熊,最可怕的是還有一頭龍搖搖擺擺地跟在車後面,時而張開翅膀拉長脖子,鼻孔裡噴出黑色的煙,紅色的眼睛裡好像有岩漿在流動。
  見慣了哭天搶地的倖存者,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有氣勢的難民,士兵們無法做主,立刻帶他們去找長官。
  為了防止休嚇到人,裴千行讓休先飛到天上,可沒有休還有小傑,避難的人們看到小傑,以為怪物闖進了營地,有的嚇呆了,有的驚聲尖叫,更有脆弱的直接暈了過去。士兵們連忙安撫他們,一時間亂成一團。
  他們走向一間瓦楞板搭建的小破屋,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有人在大吼大叫,聲音與對講機裡的有幾分相似。
  「人!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人!這些噁心的!臭烘烘的!黑漆漆的!黏糊糊的!爛泥巴!我大半個連的異能人,只有小孫一個人是有用的!還有小宋只能算半個!我他媽真希望我也是個異能人,自己衝上去把那些爛泥巴揍得稀巴爛!」
  「連長,你是異能人啊……而且那些泥巴已經很爛了……」有個人弱弱地回話。
  「他媽這點異能有什麼用?只能弄出火柴棍一樣的小火苗!點煙嗎?他媽我是不是應該衝到泥巴面前說,兄弟,來根煙嗎!包你萬事無憂煩惱全無!」
  士兵進屋匯報,很快走出一個穿著髒兮兮迷彩服的軍官。
  「這是我們魏連長。」士兵說。
  魏連長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支隊伍,有兩個強壯精悍一看就知非泛泛之輩的男人,有兩個看上去很弱但偏偏還抱著一隻奇怪熊類的男人,又有一個像知識分子精英之類的人和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另外還有七八歲模樣的骷髏。
  到底是親歷災難見識過不少異能人的軍人,他幾步上前摸著小傑的骷髏腦袋:「呵呵呵,好可愛的小骷髏。」
  小傑:「咯咯。」
  又拍了拍滾滾的腦袋:「這隻熊長得好像大熊貓啊。」
  滾滾:「吼吼。」
  休大概是在天上飛悶了,盤旋了幾圈落在他們身邊,掀起漫天塵土。
  魏連長的眼睛明顯彈了出來,可還是非常豪邁的抱著雙臂:「這隻鳥長得好壯實嘿!」
  休:「嗷嗚。」
  史東與他握了握手:「魏連長你好,我叫史東,我們是來避難的。」
  「嗯嗯,避難。」魏連長一左一右勾住裴千行和史東的脖子,眼睛笑得都快沒了,「兩位是異能人吧?有沒有興趣當志願者啊?我們給志願者的待遇是很高的!可以睡帳篷,每天還能多領一小瓶礦泉水喲!」
  裴千行已聽到了他先前的話:「你需要人對付爛泥怪?情況很糟糕嗎?」
  魏連長收起笑容道:「你們知道爛泥怪?」
  史東接話:「我們是從南寧過來的,就是被爛泥怪堵了路,後來繞了很大一個圈子才過來。」
  魏連長驚訝,自從公路上出現爛泥怪後,南邊就再也沒有來過難民,這幾個人居然能突破爛泥怪的攔截?
  史東望了眼不遠處濃重的黑霧:「爛泥怪是不是還活著?帶我去看看。」
  魏連長正色道:「請先說一下你們的異能。」
  瀝青怪剛剛出現時,魏連長就派人去清除,但他們很快就發現這種怪物十分特別,不但數量龐大會吞噬生物,而且殺得不得法反而越殺越多,幾個小時後就膨脹到完全堵住了路,一天后完全形成了一道墻。即使是異能人,他們的能力都未必能對付瀝青怪這種奇特的怪物,而且魏連長也不可能隨隨便便讓平民去作戰。
  「我能控制火元素,我的能力克制爛泥怪,時間緊迫你帶我去看看。」史東說。
  魏連長大喜過望,吩咐士兵安置他們,自己帶路。
  史東走了幾步,發現裴千行也跟了過來,當即回頭戳著他的肩膀:「你跟來幹什麼,重傷員還不去休息?」
  裴千行冷著臉:「休。」
  「嗷——」休張開翅膀衝史東一聲長嘯。
  「靠,噴我一臉口水!」史東被它吹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抹了一把臉,「我讓你休息還不好嗎,紅眼大大。」
  裴千行悠悠道:「我是說,休跟上幫忙。」
  他的能力對付瀝青怪的確沒什麼效率,便不執意跟隨。
  他一轉身,魏連長才注意到他血肉模糊的後背,不由暗自咋舌:受這麼重的傷,還若無其事地到處走,這幾個究竟是什麼人啊?
  剛剛走出營地,就聞到了一股硝煙味,士兵們緊張而急切地奔走,呼喝聲不絕於耳。
  「又來一波!準備了!」
  「小孫!我這邊扛不住!」
  「趕緊去報告連長!」
  魏連長臉色大變,但立刻擺出鎮定的模樣,加快腳步:「什麼情況了?」
  營地外靠近瀝青怪的一側建起了一道木柵欄,士兵們在一側一路點火,日夜不停地燒,而另一側一大波瀝青怪像陰溝裡漫出的水向他們蠕動。
  「快點扔!把他們燒回去!」
  士兵們投擲自製的燃燒彈,叮叮■■砸出一片火,這是他們研究出來阻緩怪物最好的辦法,雖然他們的腳邊還擱著火箭筒,但幾天下來他們的武器彈藥也不多了,能省則省。
  有兩名士兵沿著柵欄奔波,他們一個是控火異能,一個是控雷異能,可他們的能力實在有限。
  同為控火異能,這名士兵只能利用現有的火發起攻擊,燒出的火也只有一小團。每當有瀝青怪從黑霧中出現,他們就趕來殺死怪物,隨著瀝青怪日益壯大,兩人日以繼夜,疲於奔命。
  那名控火的士兵也就是魏連長口中的小孫,雖然還站在柵欄後,可面色慘白,手腳顫抖,好像隨時會暈倒。
  這是能力過度使用,體力嚴重透支的跡象。魏連長也很想讓他們休息,但是沒有辦法,避難所裡所有人的性命都維繫在這兩個人身上,一旦他們倒下,瀝青怪就有可能突破脆弱的防線。而且他們還必須依靠火焰,一旦燃料用完,火焰熄滅,就是黑霧籠罩之時。
  可是這一波的瀝青怪尤為氣勢洶洶,一灘污濁粘稠的東西從黑霧中噴出,不僅速度快了許多,觸須甚至伸過柵欄試圖卷人。
  凡是被它卷進去的必死無疑!
  眼看就要勾到一名士兵,小孫深吸一口氣,抬起一隻手,火焰還沒有改變方向,眼一閉昏了過去。
  「小孫!」
  魏連長心裡咯■一下,眼睛急得發紅,黑色水蛇一般的觸角已越過柵欄,落到那名士兵頭上。
  只見地面上的一團火苗呼的一聲,焰光陡然漲大,好像澆了一桶熱油,眨眼間燒成一片火海,火焰像有生命似的沿著觸須,燒成一根火繩。
  觸須在半空中停頓片刻,化成粉末落在地上,瀝青怪在火焰中掙扎扭曲,發出尖細古怪的聲音。
  士兵呆立不動,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但在最後一刻與死神擦肩而過,那觸須離他不過一寸遠,火舌在他額頭灼出一個水泡。他還沒緩過勁來,脖子僵硬地扭轉,看見史東垂下手臂。
  有燃燒著的火焰,史東運用起火元素更是輕鬆自如。士兵們驚訝萬分,他們要拼盡全力才能阻擋的瀝青怪,竟然被這人輕易化解。
  魏連長看向史東的目光更是熱烈,他一個連隊在這裡支撐一個避難營已是左支右絀,又出現了瀝青怪這種可怕的東西,眼看黑霧擴張一天比一天濃,形勢一天天惡化,向上級匯報卻又得不到任何支援,心急如焚天天罵娘,史東的出現如同及時雨。
  可這事還沒完。
  黑霧被火海燒得散了一些,隱隱露出了擋路大怪的真容,一座高不見頂的黑泥山在黑霧中若隱若現,表面還有瀝青般的濃稠液體在流淌,無數只幽亮的綠眼睛一張一合,觸須張牙舞爪,惡臭味順著風吹向營地,噁心得人直想吐。
  或許這才是鄧柒口中,真正能稱得上是修格斯的怪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再有小瀝青怪補充的緣故,修格斯已不滿足於在黑霧中守株待兔,避難營裡大量的活人氣息就好像豐盛的食物吸引了它的到來。
  「連長,它跑出來了!」有士兵驚叫,雖然他還守在柵欄後,可變調的聲音難掩恐慌。小瀝青怪他們對付起來尚且吃力,更何況是這麼個龐然大物呢?
  魏連長攥緊拳頭,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此刻他非常想衝上去跟這怪物拼命,可就像他說的,他只能點燃一根小火柴,貿然衝上去只有喂怪物的份。他又看看他手下的疲憊之師,一個個明明已過了體力極限還在堅持的士兵,再看看身後的避難營,裡面有大量經歷過家毀人亡投奔而來的難民,這一刻對他來說尤為艱難。
  他正準備下命令把所有武器集中起來,做最後的拼搏,史東忽然動了。
  「借我用一下。」史東撈起火箭筒,熟練地扛在肩上,士兵們還來不及說什麼,火箭彈咻地飛了出去,在修格斯腳底炸出一片火。
  史東丟下火箭筒,長腿一伸,躍出了柵欄,休緊跟在他身後,低空掠過,翅膀扇出一陣狂風,尖銳的爪子幾乎擦著士兵們的頭頂而過。
  魏連長根本阻止不了他,呆滯了幾秒鐘後還是他最先反應過來:「快把小孫抬到邊上休息!其他人不要松懈!」
  史東跳出柵欄,徑直衝向火海,火箭彈為他帶來了大量的火,無需消耗能量去製造火場。
  火還在燒,熾熱的氣浪幾乎令人窒息,但是史東沒有絲毫不適,仿佛能在火焰中自由呼吸。烈焰將他包裹住,他每踏出一步,火焰在他腳底散開,又在他頭頂合攏,這一刻他仿佛是烈火中的帝王,猙獰的火魔在他面前,必須低頭臣服。
  修格斯龐大的身軀擋在面前,它的身體任意變幻著形狀,火光中一隻只綠色的眼睛,陰森恐怖,觸手像魔鬼森林裡吃人的樹枝揮舞扭動。
  就是這東西,不知道吞了多少人,才長成那麼大個,是時候讓它付出點代價了。
  火焰隨著史東的心念而動,一圈一圈卷起盤旋而上,像一條盤龍揚起了脖子,耀眼的光驅散了黑霧,使修格斯無處遁形,烈焰之風刮起,所及之處岩石都為之融化。
  修格斯試圖用它的身體去碾壓史東,污濁的瀝青物質傾瀉而下,鬼火般的眼睛瞪得滾圓,不惜犧牲部分軀體去澆滅火焰。
  史東頓覺壓力倍增,退後一步,地面被他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火焰的屏障似乎要被它壓垮,火光黯淡了幾分。
  但是在他的字典裡,只有進,沒有退,更沒有失敗,他滿不在乎地一笑,鋒利如刀的眼眸光芒閃耀。
  火焰再次由弱轉強,不顧一切地燃燒,凡是膽敢阻擋在前的一律焚燒殆盡,以燎原之勢撲向修格斯。
  休長嘯一聲衝進火場,它是一條烈火巨龍,在火裡孕育而生,火焰就是它的生命,它的翅膀在燃燒,它每一片龍鱗都沾著火星,它的眼中有不息的熔漿。
  它卷起烈火,火焰被它帶出一陣旋風,對準修格斯頭頂最大的眼睛,噴出滾滾烈焰。
  一塊塊黑泥從修格斯身上掉下來,來不及落地就蒸發消失,它扭曲、掙扎、尖叫,在碎裂,在融化,在崩潰。
  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戰鬥,這超乎了人們的認知,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裴千行最終還是沒有走遠,繞了一圈又回來,看著史東的身影消失在火裡,看著大火將怪物焚毀。
  火焰中再一次出現他古希臘雕像般的身軀,烈火中他一步步走回來,勝似閑庭信步,他的背後是不滅不息的火海,是他的奴僕,是他麾下的千軍萬馬。
  這,是他的凱旋。
  裴千行就這麼望著,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嘴角多了一抹笑意。
  史東緩緩走出火場,看見裴千行悠閑自在地靠在一根立柱上,嘴一咧又笑開了。
  他加快腳步向裴千行走去,這時休又從火焰裡飛出,爪子在史東肩膀上一帶,體力消耗嚴重的史東一個不慎,眾目睽睽之下摔了個狗啃泥。
  再抬頭,休已撲在裴千行懷裡撒嬌,裴千行摸著它的腦袋,嘴脣動了動,分明在說:真棒!
  滅掉修格斯的是我好嗎!史東趴在地上憤憤地想。
  隨著修格斯的毀滅,公路上的黑霧漸漸散去,終於暢通無阻,南邊大量的難民再一次北上涌入避難營,魏連長忙得不可開交。
  他們打聽後得知,魏連長所在的師帶著幾十萬難民往北邊走,而魏連長他們連隊是留下殿後,收容零星難民並等候接應。可就是零星逃出來的倖存者幾天下來也有上萬人,遠遠超過了避難營能負荷的人數,帳篷早就住滿了,更多人只能睡在露天,儘管他們招募了不少志願者管理營地,可各方面還是十分困難,舉步維艱之時,又冒出了怪物修格斯,幾乎令整個營地陷入困境。
  傍晚,史東吃過晚飯走在營地裡。避難營裡的氣氛很是沉悶,倖存者們都木著一張臉,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哀,或許能逃出來已耗盡了所有的心力,面對隨時可能喪命的未來,他們茫然無措。
  史東找到魏連長,魏連長一看到他笑得臉都快裂了。
  「你怎麼來了,是住得不舒服嗎?還是不夠吃?哎,現在困難時刻,一切只能將就。來來來,坐!有什麼要求你提出來,我先聽聽!」魏連長熱情地把他迎進來。
  「魏連長,我沒什麼要求,我這人很隨便的。」史東安撫他道,「就是想借你這邊電話用用。」
  「電話?」魏連長奇怪,「你是想聯繫你的親人嗎?現在民用通訊都癱瘓了,恐怕你是聯繫不上啦。」
  「試試看嘛。」
  「行吧。」魏連長交給史東一支巴掌大的電話,把小屋留給史東。
  史東立刻撥出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耐心地等待接聽。
  很快那邊響起甜美的女聲:「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嗎?」
  史東朝外瞥了一眼,低聲道:「請幫我轉接零號。」
  「請告知接入代號。」
  「代號幽靈。」
  「請重複接入代號。」
  「代號幽靈。」
  「代號匹配,轉接零號,請稍等。」
  不一會兒,電話裡傳來一個男人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小東?」雖然只有兩個字,但是難掩激動。
  史東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首長,是我。」
  「太好了!你沒事真的太好了!」男人感嘆道,「你失聯了這麼多天,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意外,現在你平安無事就好。」
  「謝謝首長!首長,我已經把吳教授救出來了。」
  「你救出吳教授了?」男人更加驚訝。
  「對,具體細節我以後再匯報,吳教授身體不太好,我得盡快把他送回來,但現在都亂套了,我該怎麼做?」
  「太好了小東,你果然沒有辜負我的希望,你現在在什麼位置?」
  短暫的通訊結束,史東向魏連長表達謝意,又晃晃悠悠地回到帳篷。
  在他走後沒多久,裴千行懶洋洋地來到魏連長的小屋。
  魏連長正在乾啃一包方便麵,當他聽到裴千行說希望能借用電話時,方便麵都從嘴裡掉了出來:「你也要借電話?可是現在……」魏連長想了想,沒有把剩下的話說話。
  「可以嗎?」裴千行微微一笑,當他刻意擺出笑臉時,誰都無法拒絕他的請求。
  「行吧。」魏連長給了他電話,繼續啃方便麵。
  裴千行避開人撥通電話,甜美的女聲響起:「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嗎?」
  「請幫我轉接零號。」裴千行壓低聲音。
  「請告知接入代號。」
  「代號紅蓮。」
  「請重複接入代號。」
  「代號紅蓮。」
  「代號匹配,轉接零號,請稍等。」
  幾乎一秒鐘都不到電話就被接起:「小裴?哈哈哈,今天好事真是一樁接一樁!」
  裴千行有點莫名,但還是禮貌地問好:「首長好。」
  
  第62章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聽到你們都安然無恙的消息,我也就放心了。」男人的聲音十分有力量,每一個字都給人振奮向上的感覺。
  「我在接任務時出了點意外,十分抱歉,事後想盡快聯繫你,可一直都沒有機會,有沒有影響你的安排?」
  「我也是剛剛收到消息,原本要交給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不用擔心。你現在在什麼位置?」
  「我現在離貴陽二十公里左右,準備往重慶方向去。」
  「不用去重慶,來昆明,我現在在昆明。不過我沒有辦法安排出人來接你,需要你自己想辦法過來。」
  「沒有問題,我會盡快過去。」
  「現在正是需要你們的時候,我在這裡等你。」
  男人鏗鏘有力的話語,讓裴千行情不自禁挺起胸膛。
  掛上電話,謝過魏連長,裴千行漫不經心地回到帳篷,因為史東解決了避難營的一大危機,他們隊伍裡有一位老人,而且他還是重傷員,所以有幸睡帳篷,雖然裴千行根本沒把自己當傷員,還在到處亂跑。
  即使是住帳篷,也是很多人擠一個大帳篷,他們六個人占了帳篷的一角。
  一掀開帳篷,史東就衝他嚷嚷:「跑哪裡去了!傷成這樣還不安分!」
  裴千行默不作聲地走到給他留的空位,趴在地上閉上眼睛。
  「你在幹什麼?」史東問。
  裴千行斜睨一眼:「睡覺。」
  因為實在沒什麼事乾,大部分人吃過飯只能睡覺,尤其是司馬雋秉持著災難時期也要注意身體健康的原則,都已經睡著了,小傑坐在他腳邊,像個忠誠的衛士。
  史東也躺下來,閉了會眼睛但是睡不著,扭了幾下往裴千行這邊靠,還拿胳膊肘碰他:「哎哎。」
  裴千行不樂意了,本就逼仄的一小塊又被他搶去一半:「擠我幹什麼!你那邊那麼大地方!」
  「我跟你說個事!」史東變本加厲地靠過來,咬著他的耳朵,邀功似的說,「我們馬上就能離開這裡了。」
  裴千行終於把臉轉了過來:「為什麼?」
  史東得意洋洋:「我不是跟你說過把吳教授帶出島是我接的活嘛,現在我找到接頭的人了,他們明天白天就會派飛機來接他。」
  裴千行不由得朝吳教授看了一眼,能讓人用飛機來接,可見他身份是有多特殊,不過也難怪,世界亂成這樣,與路德維希有關的人必須第一時間控制。
  「到時候,我們就能跟著一起走啦!」史東高興得眉毛都要飛起來了。
  裴千行無動於衷,跟他完全不在一個頻率上:「嗯,那祝你一路順風,我就不和你同行了。」
  史東傻了眼,好半天才找回聲音:「你不跟我走?」
  裴千行搖頭:「我有別的去處。」不知怎的,裴千行的聲音聽上去也有點低落。
  史東悶悶的,先前的喜悅蕩然無存。
  他滿心期待給裴千行一個驚喜,想象中紅眼的台詞應該是:真的?我們能走了?幽靈狼你真有本事!
  沒想到紅眼的回答是:再見。
  想問他要去哪裡,可又覺這樣很雞婆,猶豫來猶豫去就沒有問出口。
  「現在去哪不是一團亂?還不如跟我走呢!我那地方肯定是安全的!」史東嘟囔。
  「那恭喜你脫離苦海了。」裴千行沒什麼精神似的閉上了眼。
  史東徹底沒了情緒,插著手臂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裴千行睡得不太安穩,可能因為趴著很不舒服,腦袋一會轉到這邊,一會轉到那邊,最後忍不住道:「喂,我說你過去點啊!都擠到我這邊來了!」
  史東蠻不講理,往邊上挪了挪:「你說你這人怎麼小氣成這樣,我占你點睡覺的地方怎麼了,是還想跟我畫三八線嗎?」
  裴千行沒理他。
  史東一個巴掌拍不起來,頓覺無趣,想說服他跟自己走,又覺得好像求他一樣很沒面子,瞪著眼睛腦子裡瞎捉摸。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情緒會這麼煩躁,裴千行想去哪裡就隨他去好了,有什麼可在意的?可偏偏就是不爽,打完電話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壞了,好像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了。
  裴千行也沒睡著,時不時轉一下肩膀,聳一下肩膀。
  「你動什麼?我都睡不著了。」史東抱怨,雖然他根本連眼睛都沒有閉過。
  「我背上癢。」裴千行的手繞到背後。
  史東一把抓住他的手:「哎,別撓啊,怎麼跟小孩兒一樣?我看看。」
  裴千行背上的傷已不再滲血,比起白天已愈合不少,他只覺得後背癢癢的好像有螞蟻在爬,又有些許火辣的刺痛,很想靠在什麼粗糙的地方磨一磨。
  史東用手電照了半天,看不出究竟。
  裸著背被人盯著看,總有種怪異的感覺,裴千行反手揮開手電筒:「算了,忍忍就好了。」
  史東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還沒看清楚就被他晃沒了。「別動啊!躺好!」史東乾脆扣住他的手腕,腿一跨坐在了他身上。
  「喂!」裴千行哪能容忍被人坐在屁股底下,當即挺起上身抗議。
  這兩人面對面公平對抗,誰輸誰贏一時半會恐怕不好說,但現在裴千行是面朝下趴著的,這可是個絕對弱勢的姿勢,全身上下各個要害都被人拿捏住。
  「你別動啊!好像真的有點怪!」史東一門心思照他的後背。
  裴千行鬱悶極了,也不是完全不能反抗,只是在這個大部分人都已睡下的大帳篷裡,未免太興師動眾。
  史東的手指虛沿著裴千行後背滑動,他的背部肌肉發達,線條均勻呈流線型,雖然因為受傷皮肉外翻,但並不影響整體美感。可仔細再看,他肩胛骨似乎比普通人要大上一圈,尤其是他呼吸時肩胛骨在皮膚下微微聳動,好像一對蝴蝶振翅欲飛。
  他以前是這樣的嗎?史東有點想不起來了。
  上一次看他裸體還是在島上,看的是正面,而且沒看幾眼就滑了一跤,那他後背是什麼樣子的呢?史東一本正經地思考這個問題。
  裴千行終於忍不住了,感覺史東的目光如有實質般割過一寸寸肌膚,一扭腰強行轉身,手掌按在他臉上把他推開:「你還坐上癮了是不是?」
  史東順勢倒下:「你看你傷成這樣,萬一死在路邊都沒人給你收屍。」
  裴千行把臉轉到另一邊,乾脆給他看後腦勺。
  第二天醒來,裴千行出帳篷去洗了個臉,回來就看見鄧柒、田樂心一個個衝自己眨巴眼,史東吊兒郎當地坐在一邊。
  「男神,你真的不跟東哥走嗎?」鄧柒第一個撲上來,就差沒抱著他的大腿。
  裴千行嗯了一聲,埋頭收拾東西。
  史東怪聲怪氣地說:「哎呀,你把人家當男神供著,人家根本沒把你當回事。」
  裴千行掃了他一眼,繼續收拾東西。
  田樂心小心翼翼地蹭過來:「裴哥,東哥說他會帶我們去安全的地方,為什麼你不一塊兒走呢?」
  「你們去就好了。」裴千行淡淡道。
  史東又怪聲道:「哎呀,沒有你們這群累贅,人家不知道多逍遙痛快呢。」
  田樂心不依不捨地抓住他背包的一角,鼓起勇氣道:「裴哥,我跟你走!」
  裴千行還來不及拒絕,史東已一把拎起他後襟拖到一邊:「別給人添麻煩啊,你紅眼哥哥是獨行俠,他有他的大鳥,還要你幹什麼?」
  司馬雋慢悠悠地開口;「你的後背感覺怎麼樣?」
  史東投去一個讚許的目光。
  「好多了,基本不痛了。」裴千行說著還轉了下胳膊。
  「果然是超強的自愈力啊,一個人走的話路上小心。」
  裴千行點頭:「謝謝。」
  史東讚許的目光瞬間變成了鄙夷的目光。
  這麼多人都留不下裴千行,史東的心裡有些冒火,總覺裴千行太不近人情了,話說得那麼明顯,都還要一意孤行。
  可說到底腿長在人家身上,無法強迫他做任何事。
  越想越不痛快,史東黑著一張臉,向外走去。
  裴千行停下手上的事,瞥了眼他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跟出帳篷。
  史東已走得沒了影,裴千行穿梭在人群裡尋尋覓覓,與一個又一個人擦肩而過,走出營地。他看見史東孤零零一個人在遠處,就好像一隻大狗蹲在野地裡。
  漸漸走近,裴千行聽到了歡樂明快的音樂。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sleigh,hey!」
  這玩具喇叭他居然還留著,裴千行苦惱地按了下眉角。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ohwhatf-u-n……」一陣走調,喇叭沒了聲。
  「沒電了。」史東頭也不回地說。
  裴千行在他身後停下腳步:「嗯,沒電了。」
  野地裡的風很大,尤其是在這個平靜的清晨,帶著泥土的氣味和細小的砂礫,吹亂了他們的頭髮,吹得皮膚上絲絲涼意。
  「你在幹嗎?」裴千行問。
  「等飛機。」史東抬頭望天。
  「那麼早?」
  「一刻都不能耽擱。」
  裴千行也抬頭仰望,昨天還被修格斯污染得灰濛濛天空,此時已碧空萬里。
  「與你合作很愉快。」史東還在玩著玩具喇叭。
  「我也是,以後有機會再見。」裴千行向他伸出手。
  史東雖然始終背對著裴千行,可一轉身準確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的手很燙,很粗糙,握在一起有種熟悉的感覺,好像握住的是自己的手。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跟我走?」史東挑眉。
  裴千行笑著抽出手,轉身離開。
  史東的心口忽然一陣狂跳,一句憋了很久的話終於脫口而出:「喂,你還沒告訴我你準備去哪裡呢!」

  【門徒覺醒】  
  第63章 一支帶著龍的五人小隊
  
  「這很重要嗎?」裴千行繼續往前走。
  「不重要!但是你究竟去哪裡?」史東提高了音量。
  裴千行駐足:「我去昆明。」
  「昆明?」史東的表情發生詭異的變化,眉毛扭曲,笑肌鼓起,「你為什麼去昆明?」
  裴千行聳了聳肩:「因為風景優美,氣候宜人,沒有霧霾?」
  史東咧開嘴無聲大笑:「你要是去昆明就應該跟我走啊!我就是去昆明啊!」
  「你也去昆明?」裴千行意外。
  「嘿,瞧這折騰的。」史東拍了拍腦袋,如釋重負,大大咧咧地勾住他的脖子,「看來你沒機會一個人牛逼了,乖乖地跟著我吧。」
  裴千行盯著他嘴角的笑紋看了許久,郁結在心中的一股濁氣隨著那絲淡淡的紋路煙消雲散。
  一個小時後,他們順利聯繫上直升飛機,這架飛機沒有任何標誌,可不論是型號還是內部設置都不像是普通人能擁有的,就連飛行員看人的眼神都凌厲如刀,也沒見他核實各人身份,眼睛就像x射線一樣在他們臉上掃過,允許他們登機。
  「就是可惜了拖拉機。」史東坐在飛機裡感慨。
  魏連長已經迫不及待把拖拉機開走了,一併拿走的還有一些補給。
  「很不捨得吧?等以後太平了,你可以多買幾輛,想什麼時候開就什麼開。」裴千行側目。
  史東心情很好,不論裴千行揶揄他什麼,他都笑眯眯地不回嘴。
  飛上天空,他又拿出了玩具喇叭撥弄,沒想到喇叭又歡快地唱起了jinglebells。
  「咦,又有電了。」史東舉起喇叭在裴千行面前晃。
  裴千行撥開喇叭望著窗外,休繞著直升飛機滑行,它已經愛上了追逐這隻機器鳥,清亮的龍嘯響徹雲霄。
  ————*————*————*————*————*————*————
  幾個小時後,飛機抵達昆明。飛行員將裴千行幾人放下之後,帶著吳教授又飛走了。
  昆明城市本身破壞也十分嚴重,但是國家在城外建立了一個安置點,條件比魏連長他們的避難點稍好些,但也都是簡易房屋和帳篷,食物和水定點定時供應,有士兵和大量志願者維持秩序。
  因為他們都是異能人,入住後很快有志願者來讓他們填寫表格,所有有異能的人都必須登記在案。表上除了性別年齡等基本信息外,大部分都是關於異能的,什麼時候發現有異能的,什麼類型的異能等等。
  表格遞上去沒多久,就有志願者來找人:「哪位是史東,還有裴千行,兩位跟我來一下。」
  裴千行和史東對視一眼,默默地跟隨志願者。
  一輛軍車停在空地上,有一名士兵坐在車上,志願者與士兵交接後便離開了。
  「上車吧,兩位,我送你們去基地。」駕駛員招呼他們。
  史東坐上軍車,一邊還拿眼睛瞟裴千行,有人接他去基地向首長匯報不稀奇,可為什麼紅眼也跟著來?是因為上面看他填寫的異能太特殊,想要招募他呢?
  裴千行雖然沒有瞟來瞟去,但心裡也在嘀咕,為什麼幽靈狼也在車上?為什麼?
  兩人都不吭氣,一路悶聲不響,連多餘的眼神交流都沒有。
  他們從安置點開往山林,一開始還能看見連綿成片的簡易房屋,但很快視線就被茂密的叢林遮蔽,再走一段後連路都沒有了。
  汽車行駛在蜿蜒的小道上,兩邊都是遮雲蔽日的參天古樹,潮濕的空氣有著樹葉的清香,地面上半青半黃的落葉鋪了厚厚一層,雖然是午後,但林中繚繞著紗帳般的薄霧,陽光從枝葉的縫隙中灑落,一地的金黃。
  不時能看到有樹林被破壞過的痕跡,但現在只剩一片寧靜。
  越過幾座山,穿過幾片林,車輛緩緩減速,轉過一個彎,一扇做過叢林偽裝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裴千行和史東又互相打量了一眼,沒有說話。
  車輛順利駛入大門,一個軍事基地出現在眼前。
  一進基地又是另一派景象,緊張的氣氛迎面而來,全副武裝的士兵四處奔走,一架架直升飛機從遠處的停機坪起飛,一輛輛物資車從面前開過,吆喝催促聲不絕於耳。
  一幢樓前有一名士兵在焦急地徘徊,時不時抬腕看表,當看見他們時,不等車停就跑了過來。
  「裴千行和史東對嗎?快點!首長等你們很久了!快點快點!」
  兩人被他一催,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直接從車上跳下來。一落地又彼此看了一眼,帶著濃重的打量意味,心裡同時在想: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情況?
  跟著士兵進入大樓,來到一間辦公室,門推開,他們看見辦公桌後坐著一個身著軍裝的男人。男人三十來歲,生得器宇軒昂,相貌堂堂,肩膀上扛著一顆將星。
  兩人再次對視,眼神詭異到了極點。
  還來不及說什麼,男人高興地招呼他們:「到了啊,進來吧。」
  兩人並排站在辦公桌前。
  他們共同的上級,少將季元鴻微笑道:「既然你們早就相認了,我就不多廢話了。」
  這句話就像導火索,徹底把兩隻啞炮點炸了。
  裴千行:「什麼早就相認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史東:「為什麼他也會在這裡?首長你得把話說清楚!」
  裴千行:「這明明是我想問的問題!他是誰啊!」
  史東:「我也想知道他是誰啊?我的三觀都要碎了!」
  裴千行:「難道我覺得渾身不對勁,就知道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史東:「再也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
  兩人爭先恐後,把季元鴻說得有點暈:「安靜,你們吵吵什麼?」
  兩人同時閉嘴,互相瞪著眼。
  季元鴻:「你們不是一塊兒來的嗎?」
  裴千行、史東:「對啊。」
  季元鴻:「你們認識嗎?」
  裴千行、史東:「認識啊。」
  季元鴻:「這不就結了嗎?」
  裴千行和史東兩人懵逼了。
  怎麼就結了呢?完全不對啊!整個人都不好了啊!
  到底是季元鴻久經沙場見慣風浪,很快猜到了各種曲折,他微笑著繞過辦公桌走向兩人:「看來還是需要我介紹一下。」
  他按住史東的肩膀對裴千行道:「史東中校,龍刃隊員,隸屬龍影大隊,代號幽靈,我布置給他的最後一個任務是救出被路德維希關押的重要任務吳教授。」
  史東接著道:「可我剛剛開始調查路德維希,就被他們抓去了研究基地,幸虧運氣不錯,還是救出了吳教授,我接任務時你說過我還會有一個搭檔的。」
  季元鴻又走到裴千行這邊,對史東道:「裴千行中校,龍刃隊員,隸屬龍影大隊,代號紅蓮,也就是你的搭檔,只不過……」
  裴千行繼續道:「只不過我還沒跟人接頭,就栽在了路德維希手裡。」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前因後果一切都明了了,他們的相遇是一個巧合,但又是命中註定的。
  他們早在一同坐上軍車時就猜到了這個可能,可同時又覺不可思議,悶在心裡一聲不響,直到季元鴻揭開真相。
  史東激動地大叫:「我就說呢!我們剛一起行動時我還探過你口風,想說會不會你也是龍影的人,結果你針尖對麥芒似的頂我的話,根本就不搭理我!」
  裴千行不甘示弱:「我為什麼要搭理你!我怎麼知道你什麼來頭!再說你套我話幹什麼!」
  「那首長不是說我有個搭檔嘛,這搭檔不是中國人起碼也是個混血,我看來看去覺得你最像了,總不見得是鄧柒和田樂心吧!誰知道你防我跟防賊一樣!」
  「我又不知道這次任務還有搭檔!再說你不就是賊頭賊腦試探我嗎?」
  「幸虧我機智勇敢,一個人也把吳教授救出來了。」
  「什麼?你再說一遍!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
  裴千行瞪起了眼,史東立刻就縮了。
  龍刃,一支獨立於各大軍區,直接受中央管轄的特種部隊,而龍影是龍刃裡最隱秘的部隊,所有成員全部活躍在海外,執行情報搜集、策反和刺殺等危險任務,是真正的影子部隊。
  他們一個個在各領域聲名遠播,也許是美名,也許是罵名,他們也許互相認識,但他們不會知道彼此的真正身份。
  除非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
  「好了,你們兩個。」季元鴻坐回辦公椅,「首先恭喜你們能從路德維希的研究基地裡逃出來,你們果然是讓我驕傲的共和國軍人。」
  裴千行和史東同時抬頭挺胸,一左一右,完美的軍姿就像兩棵挺拔的樹。但因為動作太過一致,又互相橫了一眼。
  「你們一路走來,相信對眼下的形勢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季元鴻繼續道,「我這邊還有一份野戰部隊的報告,一支帶著龍的五人小隊,說的就是你們吧。現在我向你們說一下具體情況,坐下吧。」
  
  第64章 別對著我的兵流口水
  
  在經歷了最初的混亂後,救援工作陸續展開。
  他們現在所在的基地過去是龍刃的一個秘密軍事基地,但現在因為災難,改成了一個半公開的基地,但管理還是十分嚴格,因為國家將災難應對研究辦公室設在這裡,也就是全球基因異變原因以及應對方法的研究中心,吳教授此刻就在基地的研究中心。因此除了幾個一線城市的安置點外,昆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們在島上的時候遇到過一個研究員,他說他們在研究一個什麼紅日計劃。」史東說。
  季元鴻詳細解釋:「據我所知紅日計劃實際上是路德維希給他的研究計劃起的名字,其真正的源頭是一個叫做‘太陽日’的計劃。我們有可靠情報表明,太陽日計劃是美國的一項基因研究計劃,致力於從根源上開發人的潛能。太陽日即是起源,他們認為地球上曾經存在過各種強大的物種,也就是現代物種的起源,但因為各種原因這些物種消失了,但是他們的古老基因仍然存在於現代物種的體內,只是被封存了。太陽日計劃有一句話:物種不會滅絕,只是基因在沉睡,在適當的條件下給予刺激,基因就會甦醒,物種就能復生。他們的目的就是找到這些基因,並將其喚醒。
  「但是他們在研究取得初步成果後發現,古老基因實在是太過強大太過可怕,可能成為無法控制的危害,所以他們就暫停了太陽日計劃。可主持研究的科學家們並不這麼想,他們認為對一個新事物的誕生總是伴隨著危險的,所以對項目終止非常不滿,於是就有兩個人脫離了項目組,並且有幸獲得了資助,繼續進行古基因研究,並將項目名改為紅日計劃。」
  「這兩個人就是道格拉斯教授和吳教授?資助他們的人就是路德維希·海涅?」裴千行說。
  「沒錯。」季元鴻微微頷首,「他們的研究取得了極大的進展,但後來不知道他們內部發生了什麼矛盾,吳教授忽然想退出研究,路德維希和道格拉斯當然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於是就將他囚禁。吳教授買通守衛聯繫到我們,這個任務就落到了我們龍影頭上。原本我們打算救出他後,獲取一些研究成果,現在災難降臨,更加需要了解他們的研究並制定相應對策,因此吳教授這個人至關重要。」
  「這異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像他們所認為的,人體內藏有古老基因,正常情況下不會顯現,道格拉斯他們研究出來一種溶劑,形象點來說可以溶解封存古老基因的那層壁壘,壁壘消失,古基因就會顯現,各種異變就發生了。
  「因人而異,異能的表現各不相同,程度也不同,比如我的異能是水元素控制。」季元鴻說著隨手倒翻桌上的一杯茶,白開水潑了一桌,手掌一揮,水流像鏡頭倒轉一樣回到了杯子裡。
  史東驚嘆:「哇,首長好厲害!」
  裴千行冷眼一瞥:「哼,你這馬屁拍得太露骨了,首長根本就不會吃你這套!」
  史東湊過來:「對,你的馬屁拍得最是潤物細無聲了。」
  裴千行冷笑:「再說一遍。」
  史東捂住了嘴。
  季元鴻莞爾:「說正事呢,你們兩個鬧什麼。但是古基因太過霸道,往往會破壞普通基因,這也就是許多人異變後失去神智的緣故。現在,可能是人,也可能是某只動物被異化成強大的古生物,成為極端恐怖的存在。不僅是我們國家,全世界每一個國家都在水生火熱之中,甚至有些人口較少的國家已沒有倖存者,只剩下遊蕩的古生物。」
  「路德維希是怎麼把溶劑擴散到全球的?」裴千行問。
  「初步判斷是水源,溶劑有很強的自我複製能力,一旦進入水源很就能污染整個循環系統,路德維希在全球各大城市投入溶劑,經過一定的潛伏期後,就爆發了。」
  「路德維希究竟想幹什麼?世界毀滅對他有什麼好處?」
  「這還真不知道。」季元鴻苦笑,「你們還沒到時,我與吳教授聊了一會,他猜測也許是路德維希想要獲得最強基因。」
  話說到這裡,他們對事件的來龍去脈已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同時他們也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
  兩人對視後,史東說:「首長,為什麼你要向我們解釋那麼多?」
  屬下太聰明,領導的壓力也很大,季元鴻笑笑道:「因為你們是特別的。」
  因為他們是從島上逃出來的,因為他們異化的原因稍有不同,也因為他們是龍刃的兵。
  季元鴻起身道:「走,我帶你們去研究中心那邊看看。」
  據季元鴻說,現在全國所有基因方面的專家都集中在了研究中心,不僅僅是在昆明,全球有實力的國家都在行動,尤其是美國,他們緊急重啟太陽日項目,力圖第一時間研究出應對方案。美國的原始資料最全,實力最強,而我們有吳教授,吳教授果然是泰斗,僅憑大腦就還原出溶劑配製的大部分資料。
  「研究員們把異變分為兩大類。」季元鴻繼續道,「一類是種族異化,一類是種族強化。種族異化就是有了其他種群的特性,最典型的就是獸化,小裴表現出明顯的血族基因也是屬於種族異化。種族強化就是本身外表沒有太大變化,但是能力有所提升,比如常見的力量速度增強,小東的火元素控制就屬於種族強化。」
  他們經過一些訓練場地,看到不少人正在訓練,他們都表現出了各種匪夷所思的能力,看得人應接不暇。有的人能把自己變成石塊,與金屬敲擊還能冒出火星,有的人速度幾乎快成了一道閃電,肉眼看去就像在瞬移。
  「部隊裡的士兵異變的很多,能力強的也有不少,但是就總體需求量來說還是少得可憐。我們正從民間招募大量異能者,稍加訓練後安排到各大避難所。目前研究中心的主要任務是研究如何平衡人體內的溶解劑,此外還有對異能人的觀測研究,相應的武器開發等等。」
  「那麼已經成功異化的怪物怎麼辦?」史東問。
  季元鴻意有所指:「有些古老物種強大到近乎無敵,現代武器根本無法有效率地清除,只有同樣強大的生靈才能與之對抗。」
  不遠處一個人徒手把一塊半米見方的金屬像搓雪球一樣搓成圓形,即使是單一的某個屬性強化,達到了一定程度也是十分可怕的。裴千行看著那人,沉聲問到:「這麼說來,研究中心是不是還需要研究更高效,更容易喚醒古基因的溶解劑?」
  季元鴻深深地望著他,語氣依然沉穩堅定:「是的,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甚至不是某個國家能決定的,當某些恐怖生物危害到了全人類,我們需要更為強大的戰士。」
  為了打倒怪物,不得不製造出更強的怪物,這實在是一個悲哀而無奈的事實。
  「基本上情況就是這樣。」季元鴻肅然:「那麼,你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嗎?去戰鬥,消滅一切邪惡,哪怕化身為魔,也在所不惜。
  裴千行和史東均是低頭一笑,他們的笑容滿不在乎又無所畏懼。
  裴千行:「現在發現哪些古生物了?」
  史東:「直說吧,首長,打算把我們丟到哪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季元鴻笑道:「別著急,你們還需要做些測試和訓練。」
  「我們還需要訓練?」史東有點不屑。
  「當然了,你們確定已經能百分百運用你們的能力了?」
  一句話點燃了他們心中的驕傲。
  幾名研究員打扮的人迎面走來。
  「喲!季將軍!又帶新人來嗎?」一個身材高瘦,戴著眼鏡,頭髮凌亂的男人向他們大招手。
  「真巧,我來介紹一下。」季元鴻上前幾步,「這位是研究中心異能研究部的負責人,顧博士顧正航,他主要負責異能的分析研究,並為每一位異能人建立檔案。」他轉向顧正航,「這兩位是我跟你說起過的,我優秀的下屬,裴千行和史東。」
  顧正航非常年輕,看起來也就是三十來歲的樣子,笑眯眯地握著他們的手:「喔喔,我等你們很久了!」
  儘管他笑得十分熱情,可裴千行總覺他的眼神怪怪的,看他們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什麼稀罕寶貝,有著變態的狂熱。
  「快來!我給你們做測試!」顧正航一左一右拉住裴千行和史東,也不管季元鴻還在。
  「別對著我的兵流口水。」季元鴻無奈。
  「怎麼會呢,高濃度溶解劑釋放出來的異能人,想想就讓人興奮,哈哈哈!」他的笑聲迴盪在走廊裡。
  裴千行和史東暗想:這瘋子到底行不行?
  「聽說你們還有一隻龍?」顧正航冒著星星眼。
  
  第65章 為我們的過去已經過去幹杯
  
  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面一聲龍嘯,休落在了院子裡。
  院裡的士兵們如臨大敵,當即圍了上來,甚至有些當場異化。
  休壓低了脖子,晃動著腦袋發出威脅的聲音。
  「首長,請你保證休的安全,它很聽話。」裴千行緊張道,h他可不希望看到休和自己人打起來。
  季元鴻點頭應允,他的秘書立刻跑了出去。
  裴千行走到窗邊:「休,趴下。」
  休看見了裴千行,跟窗戶差不多大的腦袋靠過來,轉動著紅金色的眼眸。
  「趴下,乖。」裴千行壓了壓手掌。
  休又叫了一聲,似乎有點委屈,垂下脖子趴在了地上,寬大的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龐大的身軀像小山似的一起一伏。
  士兵們在秘書的吆喝下紛紛散去,頻頻回頭看這隻傳說中的神奇生物。
  「啊啊啊,真是一個小美人!」顧正航激動地跑了過來,瞧他樣子好像恨不得直接跳下去。
  裴千行甩了個白眼。
  顧正航用乞求的眼神看著裴千行:「一會我能給它也做個測試嗎?」
  「可以,但請溫柔點對待它。」裴千行道。
  史東在一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當初休還小的時候,不知道是誰一巴掌一個欠我烤乳鴿的蠢龍,只不過現在扇不動了。
  1111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面一聲龍嘯,休落在了院子裡。
  院裡的士兵們如臨大敵,當即圍了上來,甚至有些當場異化。
  休壓低了脖子,晃動著腦袋發出威脅的聲音。
  「首長,請你保證休的安全,它很聽話。」裴千行緊張道,他可不希望看到休和自己人打起來。
  季元鴻點頭應允,他的秘書立刻跑了出去。
  裴千行走到窗邊:「休,趴下。」
  休看見了裴千行,跟窗戶差不多大的腦袋靠過來,轉動著紅金色的眼眸。
  「趴下,乖。」裴千行壓了壓手掌。
  休又叫了一聲,似乎有點委屈,垂下脖子趴在了地上,寬大的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龐大的身軀像小山似的一起一伏。
  士兵們在秘書的吆喝下紛紛散去,頻頻回頭看這隻傳說中的神奇生物。
  「啊啊啊,真是一個小美人!」顧正航激動地跑了過來,瞧他樣子好像恨不得直接跳下去。
  裴千行甩了個白眼。
  顧正航用乞求的眼神看著裴千行:「一會我能給它也做個測試嗎?」
  「可以,但請溫柔點對待它。」裴千行道。
  史東在一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當初休還小的時候,不知道是誰一巴掌一個欠我烤乳鴿的蠢龍,只不過現在扇不動了。
  整個下午都在進行各項測試,從身體的基本素質到異能使用,一直忙到晚上。
  月亮代替太陽懸掛在墨染的天空上,星河爛漫,亙古不變,不會因為人間的悲苦折損絲毫。
  季元鴻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四人宿舍,因為另外兩人出任務了,所以宿舍裡只有他們兩個。
  史東走進宿舍,看見裴千行正在對著一個沙袋打拳,他穿著軍褲和背心,上臂和肩膀的肌肉緊實鼓起,使他每一拳揮出去都極具打擊感,他的短發被汗珠沾濕,晶瑩發亮,隨著他身體的起伏有節奏地晃動,月光下他就像一隻富有攻擊性的獵豹,力與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休息一下吧。」史東往床架上一靠。
  裴千行抓著沙袋喘了幾口氣,微微側過臉,一滴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流到下顎,被他隨意地抹去。
  史東抬起雙手,亮出兩瓶啤酒,臉上掛著肆意的笑容。
  裴千行脣角上揚:「哪搞來的?」
  「別問,直接誇我就好。」史東咬開瓶蓋,遞給他一瓶。
  裴千行拿毛巾擦了擦汗,接過酒瓶灌了幾口,微涼的酒液從喉嚨澆進火熱的胃裡,清涼爽透,帶來強勁的殺口感。
  兩個人並肩坐在窗下,一人抱著一個瓶子,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能安心坐著喝口酒都是奢侈。
  「真是沒想到,我們都是龍影的人。」史東咂了下嘴感慨道,「早知道就不用偷偷摸摸了,還得想方設法互相提防編謊話。」
  裴千行涼涼地掃了他一眼:「我可沒有對你說過一句謊話。」
  「怎麼沒有?被警校開除什麼的,難道不是為了偽裝身份嗎?」
  「我確實因為打傷了欺負我弟弟的小惡霸被學校開除了,之後首長把我撿回來,短期培訓後安排進荊棘鳥。」裴千行微微挑著下巴,那是他一貫驕傲的神情,「倒是你,對我撒了不少謊吧。」
  史東一看到他那眼神,就心道不好,怎就偏偏選了個這個話題呢?趕緊避重就輕道:「沒有!我沒有騙你啊!我的戰友確實都在那次行動中犧牲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傷心多痛苦……」
  裴千行哪哪麼容易被他唬弄:「那後來什麼當逃兵呢?」
  「我確實是逃走了嘛!」史東還想狡辯,在裴千行灼灼的目光下改口,「好吧,我拖了半條命回到基地,沒想到首長在那裡,他問我想不想為戰友報仇,我當然說想啦,然後他就說,那你就去當逃兵吧。我當時都被他弄傻逼了,還沒想明白怎麼替他們報仇就要去當逃兵,後來……後來你就能猜到啦。」
  到底伴隨著血腥痛苦的回憶,史東的語調有點低沉。
  「幽靈?」裴千行挑眉。
  「對,當我戰友一個一個死在我面前,只有我一個人回來時,我覺得我已經死了,就是一個幽靈。」史東沉著臉,喝了一口酒。
  裴千行望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很想摸一摸他的頭,但還是忍住了。
  「那麼你呢?紅蓮?」史東問。
  裴千行幽幽道:「苦寒地獄,皮肉分裂,名曰紅蓮。」
  史東凝望著他:「是不是很後悔?」
  他原本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警察,可因為一念之差,永遠失去了機會,要不是季元鴻,他還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混。而荊棘鳥又會什麼好呆的地方?那可是與他的世界觀價值觀完全不同的黑幫,長年與親人分離,終日與亡命之徒為伍,甚至可能會為了隱藏身份做一些有違人性的事。日復一日,猶如地獄之火,焚燒炙烤。
  「不好說吧,我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我弟弟被人欺負。」裴千行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自己選的路,跪著也得走下去。能被龍影選中,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史東眯著眼睛笑,裴千行那種堅強又帶著點無奈的表情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裴千行被他笑得有點惱:「你笑個屁啊!」
  「哎哎哎,我笑都不行啊,難道你喜歡看我哭啊?你看你這人蠻不講理的,怎麼在荊棘鳥混上去的?」
  「我比他們強,自然踩在他們頭上。」裴千行驕傲道。
  史東發現他沒注意到自己說他蠻不講理,扭過頭去偷著樂。
  但是裴千行緊接著道:「還有,你剛剛說我蠻……」
  「啊啊啊!」史東大叫著打斷他,「這麼說來,我被分到的任務還算好的。」
  被強行打斷的裴千行橫了他一眼:「為什麼會派你去夜行者?」
  「你知道夜行者的後台是誰嗎?武器是誰提供的,一些活是誰派的?」史東若有所指,「那為什麼讓你去荊棘鳥?荊棘鳥被滅該不會有你的功勞吧?」
  「有的時候讓一個敵人去對付另外一個敵人,也是不錯的辦法。」
  兩人邊喝邊聊,偶爾吵幾句,享受著難得的清淨。撇去很久以前見過幾面不說,他們真正相識還不到一個月,卻好像已經認識了很多年,只消一個眼神,一句暗示,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史東拎著酒瓶靠過來:「為我們的過去已經過去幹杯!」
  裴千行舉起酒瓶,玻璃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心跳也隨之一快。
  一口清涼微澀的酒喝下去,裴千行道:「為我們能活到現在乾杯!」
  史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為龍影乾杯!」史東最後道。
  裴千行星眸微轉:「乾杯!」
  自從異變爆發後,季元鴻的辦公室幾乎夜夜燈火通明,今天也不例外。他剛剛處理完一項工作,顧正航就抱著厚厚一疊報告衝進他的辦公室。
  「太棒了!我要激動得睡不著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強的異能人!他們是怎麼承受古基因衝擊的?有生之年能讓我遇到這兩個人,我死都瞑目了!」顧正航把數據報告砸在季元鴻面前。
  季元鴻隨便翻了翻,太多的數據令他應接不暇。
  「還有兩個呢?你不是說一起從島上逃出來的有四個人嗎?」
  「我的人正在和另外兩個人談話,你不要著急,先說說他們吧。」
  「他們的異化概率恐怕是幾千萬分之一。」顧正航顫抖著手攤開報告,唰唰唰地翻頁,「史東,你看他的基本素質,你們龍刺的兵異化後夠強了吧,你是親眼見識過的,但他比他們還要強!最主要的是他對火元素的控制,元素控制異變的概率還是比較高的,但他對火元素的掌控完全超乎了我們的預料,我們那間元素測試房根本就不夠他施展!他不但自己對火免疫,能驅使他周圍的火焰,還可以在空氣中任意製造或消滅火焰,隨心所欲地改變火焰形狀,還能掌控一定程度內的爆炸,遠遠超過了我們過去記錄過的元素控制異能。而且據他所說他還融合了蝎子的毒液,能在火焰中釋放出毒素,這就更增加了他火焰的殺傷力。」
  季元鴻剛剛拿起史東報告,看了兩行,顧正航劈手奪去,另一本報告塞到他面前:「你再看裴千行,基本素質不用看了,反正就是很強。他是非常明顯的血族異化,控制血液作為防禦攻擊的武器,能從血液中補充能量,自由地酸化血液,還有他強大的自愈能力。對血液掌控意味著很多種可能,還有很多潛力可挖掘。」
  季元鴻又剛剛翻開裴千行的報告,顧正航又一把搶走,往他手上塞了一張x光片:「你再看看這個,今天剛拍的,你看他的肩胛骨,有沒有發現這一塊比較大,比較突出?」
  「這說明了什麼?」季元鴻疑惑。
  顧正航雙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支撐住身體:「這說明他會長翅膀!」
  季元鴻明顯露出「你吃藥了嗎」的表情。
  「你不信是嗎,季將軍!我就知道你們不會信的!我們走著瞧吧!」
  與此同時在昆明市外安置點裡的幾間簡易小屋裡,也正在進行幾場談話。
  軍官翻閱著手中的資料,一一念出:「田樂心,十七歲,學生,你的異能是能與動物溝通。」
  田樂心規規矩矩地坐在他對面,不斷地點頭。
  「是這樣的。」軍官合上資料,「全球生物異變完全破壞了原有的社會秩序,使得我們人手大量短缺,我們正在從異能人中招募志願兵,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田樂心直勾勾地看著他:「裴哥去哪裡了?」
  軍官愣了一下:「誰?」
  田樂心往桌子前湊:「裴千行,我們一起回來的,一回來他就被帶走了。他很強的,是被你們帶走的嗎?」
  「哦哦。」軍官反應過來,他並不知道實情,只被告知過一些信息,「裴千行接受招募,已經是志願兵了,他正在基地訓練。」
  「那我也去。」田樂心毫不猶豫道。
  另一間屋裡,另一位軍官也在對鄧柒說相同的話。
  「我們正在從異能人招募志願兵,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們的待遇……」
  「好啊好啊,我去的!」鄧柒不等人把話說話就搶著道。
  軍官有點意外地看著他:「你不想聽一下待遇問題嗎,你……」
  「不用了!聽什麼待遇啊?這就跟安裝軟件給你看服務條款一樣,看上去好像很透明很民主,實際上想要用這個軟件還不是隻能接受,我又不可能改變條款,同理我也不可能讓你們改變待遇,所以我一般都拉到最後然後選同意,所以待遇聽不聽也沒什麼差別。」
  軍官被他說暈了:「為什麼你連考慮一下都不需要?」
  鄧柒的表情幾乎可以稱之為神聖:「身為一個作者,要有豐富多彩的經歷,才能寫出驚世巨作!」
  軍官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回應他。
  再隔壁是司馬雋。
  他靜靜地聽完軍官的話,不緊不慢地開口:「我不想做志願兵。」
  軍官明顯非常意外,上級有命令,這個人的異能相當強大,盡量爭取,可沒想到他拒絕得如此果斷。
  「你不再考慮一下嗎,每一位志願兵都會得到優待,以後你們……」
  「不,不用考慮了。」司馬雋臉上還掛著笑容,可語氣卻十分冷淡。
  軍官是個熱血性子,當即有點上火:「為什麼呢?如果我有你這麼強大的力量,早就去殺那些怪物了!為什麼你不願意呢?而且你們志願兵需要做的只是保護各避難營地的安全,並不是很危險的事!難道你沒有看到千千萬萬的人正在災難中死去嗎!」
  司馬雋的笑容加深,摸了摸小傑的骷髏腦袋:「死亡是上天賜予的禮物。」
  
  第66章 就跟懷孕一樣
  
  田樂心回到簡易房時看見鄧柒已經回來,正趴在床上奮筆疾書。
  「柒哥,你好快啊。」田樂心坐在他的床上。
  「是不是也招募你做志願兵?這需要多少時間,他問,去不去,回答,去。然後我就回來啦。」鄧柒頭也不抬。
  田樂心被他說得一愣,看他捧著小本本唰唰唰地寫,好奇地問道:「柒哥,你寫的是什麼小說啊。」
  鄧柒立刻放下筆,擺出一副傳道授業解惑的樣子:「我寫的西幻背景的小說,從去年就開始連載啦,男主角是一位騎士,在一次權力爭鬥中,他的家族因為不願違背榮譽而被陰謀陷害滅族,男主一人逃出來流浪,因為機緣修習了陰影之地的巫術,成為了黑暗騎士。」
  「然後他就回去報仇了嗎?」
  「對,報仇部分已經寫完了,我現在寫他遇上了一位被封臣背叛而全家被殺隻剩最後一個的領主兒子。」
  田樂心思考片刻:「柒哥,你的小說裡有女主角嗎?」
  「當然有啦!」鄧柒大叫一聲,隨後懊喪道,「不過已經死了……」
  田樂心一臉天真:「都已經死了,怎麼還能叫女主角呢?」
  鄧柒憤然:「還不是司馬,說不喜歡這個女主,威脅我女主角必須死。他前幾天說喜歡女二,但是現在又說女二也不好,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正說著,司馬雋也談完話走進小屋,一言不發地躺在了床上。
  不一會兒小傑跑到鄧柒床邊,摸了摸他的頭:「咯咯。」
  「今天的更新呢?」司馬雋漫不經心地開口。
  鄧柒被小傑摸得一身雞皮疙瘩:「你就不能別什麼都使喚小傑做嘛!」
  司馬雋瞥了他一眼,伸出白淨修長的手,跨過床與床之間的間隙,摸了摸他的頭:「今天的更新呢?」
  鄧柒拍開他的手:「摸我幹什麼!」
  司馬雋無辜道:「是你要我親自摸的。」
  鄧柒覺得無法進行正常的人類交流了。
  司馬雋感嘆道:「你們這些寫小說的太難伺候了,所以到底要怎樣我才能看到今天的更新?」
  鄧柒把小本本摔他臉上。
  司馬雋翻了幾頁:「才這麼幾頁,我一分鐘就看完了,有一萬字嗎?」
  鄧柒快要氣炸了:「我寫了一下午呢!」
  司馬雋繼續埋怨:「字那麼潦草,是給人看的嗎?唔,還有錯別字,也不檢查檢查,一點職業精神都沒有。」
  鄧柒摔倒在枕頭上。
  田樂心投去同情一瞥:「對了,柒哥,那你是同意當志願兵了?」
  「是啊,你呢?」
  「我也是。」田樂心開心地笑。
  鄧柒自言自語:「他們說志願兵都是派去各避難營的,當地還會有正規軍,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是去保護避難營?那麼……」田樂心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笑容減淡了一些。
  「早點睡吧,他們不是說明天接我們去基地嘛。」鄧柒轉向司馬雋,「喂,你也睡吧,明天要早起的。」
  司馬雋認真看著小說,擺了擺手:「我不當志願兵,所以明天不用去。」
  「你不去?」鄧柒和田樂心異口同聲,在他們看來像司馬雋這麼強的異能人成為志願兵似乎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他竟然拒絕了。
  司馬雋把小說本子丟還給鄧柒:「看完了。」
  鄧柒見他什麼多沒說直接鑽進被窩又不爽了:「喂喂,感想呢?」
  「什麼感想?」
  「隨便什麼感想啊!看文要留言啊!哪怕說句好看也好啊!」
  司馬雋翻了個身:「男主角為什麼要去幫小領主?我不喜歡這個情節。」
  「小領主象徵著榮譽,而男主角是一位騎士。」
  「男主角應該繼續以黑暗騎士身份活著,我要棄文了。」
  「黑暗騎士也是騎士,他的血已冷但心還是熱的,榮譽是他骨子裡的東西,他從未被冊封為騎士,但卻是真正的騎士!」鄧柒義正嚴辭。
  司馬雋卻沒有回應,不一會兒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
  小傑還留在鄧柒床邊瞪著黑洞洞的眼,鄧柒很有種把小本本摔到司馬雋腦袋上的衝動。
  第二天上午,裴千行和史東就開始訓練,顧正航熬了一個晚上,為他們制定了針對性的訓練。
  當裴千行看到顧正航的助手牽來一頭牛,他不禁有點發懵。
  「這是什麼?」裴千行問。
  顧正航認真地回答:「這是一頭牛。」
  裴千行白眼:「我當然知道這是一頭牛,我意思是你弄頭牛過來幹什麼?」
  顧正航解釋道:「你操控血液的異能實際上是對血細胞的控制,血液對生物來說是至關重要的,運輸氧氣,代謝二氧化碳,調節體溫,調節體內酸鹼度,提供免疫功能。現在你都是從外界改變血液形態密度等攻擊,有沒有考慮過從我剛剛說的幾方面來使你的進攻多樣化?」
  裴千行不得不承認科學家的思維方式確有不同,思索起可行性。
  「你先來試試看能不能控制到這頭牛體內的血液?」
  裴千行集中精力,發現有點困難,有些像島上剛剛開始嘗試控制血液的感覺,總有什麼在阻礙著他的力量。
  「不著急,你可以慢慢練習,我正在讓人找只雞或者兔子什麼小一點的動物。」顧正航說。
  史東在一邊看得很投入,認真程度不亞於裴千行。
  「他有自愈力,還能從生物內部攻擊,好像要比我的能力強?」史東不服氣。
  裴千行回頭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說:我就是比你強,不服來戰!
  顧正航說:「並不是這樣的,元素是自然界最基本的東西,世間萬物都離不開元素,尤其是火元素,是最為純粹最具有攻擊性的,也就是說你的攻擊力會有無限可能。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修仙小說?」
  史東睜大了眼:「修仙?你是說我以後會渡劫飛升嗎?我該不會還能結嬰吧?」他下意識地摸了下肚子。
  裴千行忍不住笑道:「肯定能,就跟懷孕一樣。史東媽媽幾個月了,胎穩不穩?」
  史東比了個拇指向下的手勢。
  顧正航說:「那是文學修飾過的,一種顯性易懂的描述,事實上修仙就是元素掌控,想象中的呼風喚雨就是掌控到極致的表現。小說裡會把這種力量稱為真元力靈力隨便什麼力,其實就是一種能量,當能量高度濃縮貯藏在體內,也就是所謂的結丹結嬰。再提升,這世間的元素就是你的眼,你的耳,你的口,代替你看,代替你聽,甚至代替你吸收養分,那也就是什麼出竅,分神,隨便寫小說的怎麼編了。」
  史東有種豁然開朗之感,又覺得這傢伙不去做神棍可惜了。
  「如何讓你與元素同化,就是你訓練的科目,你可以閉上眼睛感受空氣中微弱的火元素。」
  史東側目:「你是想說我應該坐下來打坐嗎?」
  顧正航微笑:「你可以這麼理解。不過元素是非常靈動的,你可以專心做任意你喜歡的事,順便感受元素力,也許也能有所感應。」
  這就是傳說中的以x入道嗎?x等於劍、丹、器、拳等等。
  史東直想扶額,考慮要不要找鄧柒推薦幾本修仙小說來加強學習。
  他們正在琢磨著各自的異能,幾名研究員把剛剛做完基礎測試的鄧柒幾人帶了進來。
  「裴哥!」田樂心第一個衝進來,熱情地打招呼。
  鄧柒左顧右盼看什麼都好奇,跟在最後的是司馬雋。
  「幾位好,我是顧正航,負責異能的研究。」顧正航自我介紹,翻看助手遞來的最新報告,「因為你們過去身體素質很普通,所以你們的基本素質方面提升幅度不大,不過比起普通人已強大許多。」
  鄧柒和田樂心在裴千行二人的強烈對比下,看上去力氣又小跑得又慢,但實際上還是比以前強了不少,否則根本扛不住這一路的逃命。
  「不過你們的異能都很特別,都是屬於精神異能。」顧正航合上資料。
  「我的異能好像是感知。」鄧柒說。
  「並不太準確。」顧正航早就對兩人的能力做過分析,「我認為你的能力是對腦電波的感應,人的大腦不論是接受信息還是釋放信息都會產生微弱的腦電波,如比有人在背後盯著你看,往往你能感覺到,這就是腦電波的感應。你過去是寫小說的,想象力豐富腦電波活躍,所以異化後就好比裝上了一個放大吸收裝置,對腦電波的感應放大了無數倍。所以你能感應到其他生物的位置,甚至能看到他們所看到的。」
  「有什麼實際點的用處嗎?」
  「用處大了。」顧正航笑道,「吸收腦電波你就是團隊的雷達,釋放腦電波你就是團隊的通訊網,如果你足夠強大,你還能影響他人的腦電波,比如催眠致幻等等。帶他去做相關測試。」顧正航對研究員說。
  顧正航又走到田樂心面前:「這隻大熊貓太可愛了。」
  他想要去摸滾滾,可凶悍的滾滾根本不買賬,張嘴低吼了一聲。
  「小心!」史東插嘴道,「這可是靠賣萌就能活千萬年的生物,不要小看它。」
  「你能進入到它體內是嗎?」顧正航問。
  田樂心謙遜地回答:「是的,不過只有一次。」
  「關於你的異能我查了許多資料,傳說中有一類神為動物之靈,他們是野獸以及遠古部落的神,他們生活在一個叫做翡翠夢境的地方,是這個世界最原始的狀態,相當於與現實世界平行的極樂世界,他們統治這世界上所有的野獸,驅使它們為其戰鬥。因為你過去研究古生物,所以恰好與這隻熊貓溝通順暢,它只是你的一個切入點,你可以多嘗試嘗試,現在全球各地異變的野獸可不少。」
  研究員把兩人帶走做異能測試,顧正航還想找司馬雋卻發現他已不在。
  這時,季元鴻在秘書的陪同下走出辦公室。
  秘書邊走邊向他匯報最新情況:「這是司馬雋的面談記錄,另外這份資料我想您有必要先看一下。」
  「簡述一下。」季元鴻道。
  「司馬雋在他職業一欄填寫的是無業,但我調查了一下並非如此,他過去是一名法醫。您看這個,法醫一家滅門慘案,是去年發生的案子。」
  季元鴻稍稍緩下腳步。
  
  第67章 計劃趕不上變化
  
  「起因是前年一起惡性事件,一開始沒有找到能定罪的證據,但是司馬雋覺得有蹊蹺後提出重新屍檢,還真被他發現了關鍵證據。調查期間罪犯幾次威脅相關公安人員,其中包括司馬雋,但還是被定了死罪。後來在去年大年夜,那罪犯的三個小弟找到司馬雋家,將在他家吃年夜飯的全家人殺了,那天司馬雋正好值班逃過一劫,但是他父母,叔嬸,堂兄夫妻,還有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堂妹,一家七口都慘遭毒手,只剩下他侄子因為被他媽媽抱在懷裡所以倖免於難。」
  季元鴻接過資料看了幾眼。
  秘書繼續道:「那三人實在是很猖狂,緊接著又去一位刑警家,在又砍傷兩人後被捕。」
  「後來呢?」
  「後來司馬雋就不當法醫了,賣了家裡的房子,把大部分錢轉到侄子名下,自己留了一小部分全國各地到處走,很少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一個月,與裴千行他們遇上時正好遊蕩到南寧。我還查了他的資金流,日常支出很少,開銷最大的還是看小說,每月少則幾百,多則幾千。」
  「看個小說,也鞥花那麼多錢?這人還真有意思。」季元鴻搖著頭苦笑。
  「我還向他過去的同事打聽了一下,說他工作很敬業,大家都很喜歡他。出這樣的事可惜了。」
  季元鴻若有所思:「我知道了,我會與他談談的,你去忙吧。」
  他邊走邊看資料,一抬頭看見司馬雋正在訓練室外面,一個人斜靠在走廊上,一個骷髏小人冷冷清清地站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在他面前匆匆而過,仿佛與他不在一個時間維度上。
  司馬雋也看見了季元鴻,臉上雖然帶著笑意,可鏡片後面的雙眸卻是涼涼的。
  季元鴻隨手把資料丟進垃圾桶,發出咚的聲響,信步走到他面前:「你好,我是這個基地的負責人,我叫季元鴻。」
  他的一身正氣凌然自然而然使人肅然起敬,司馬雋掃了眼他肩膀上的將星,站直了與他握手:「將軍你好。」
  季元鴻微笑著觀察眼前的人,斯文乾淨,指甲修得完美無缺,白色長衣找不到一絲污垢,但是沒什麼人氣,身邊的小骷髏更為他增添了幾分死亡氣息。
  司馬雋喵了眼垃圾桶:「我的資料不用看了嗎?」
  真是個聰明的人!季元鴻心道,我喜歡和聰明的人對話。
  「跟人聊天還需要照本宣科?」季元鴻微笑。
  司馬雋配合地笑了笑。
  「有沒有不爽?我們逼著你來做測試,還調查你?」
  司馬雋有點意外他的直接,他環顧四周道:「你們這地方也是最近才開放的吧?無所謂,像你們這樣的人有什麼是不知道的呢,我那點事又能算得上什麼秘密?你們見多識廣,我的經歷恐怕也沒什麼稀奇的。」
  「你的測試結果如何?」
  「剛測了基礎部分,異能部分還沒有測。」
  「嗯,好像我們這邊還不具備測試你異能的設備,不知道顧博士會怎麼安排。」季元鴻實在是對小傑有些好奇,一個已經死了的,只剩骨架的人,居然還能像正常人一樣行動,甚至做出許多細緻的動作,「與死亡溝通是什麼感覺?」
  司馬雋把雙手插進了口袋:「死人不會對你說謊,不會離你而去,你需要的時候,哪怕他只剩下一顆頭,都會為你撲向敵人。」
  「我可以摸摸他嗎?」季元鴻問。
  「小心一點,最近我覺得他還有靈智,可能是臨死時怨念太大,意識殘留在了身體裡。」
  季元鴻碰了碰他的頭,手指滑向空盪蕩掛在他胸前的項鏈。忽然小傑頭一轉,空洞的眼睛好像在看他,季元鴻連忙收回了手。
  「很有趣不是嗎?」季元鴻收回視線。
  「我的骷髏嗎?」
  「不,我說你。」季元鴻微笑,「你擁有了操控死亡生物的能力,上天卻又給了你新生的力量。」
  司馬雋注視著季元鴻。
  「生與死的界限在你面前變得模糊,生命成為了你可以一手掌控的東西,這其實是你一直以來的心願吧?」
  司馬雋皺眉:「將軍,我覺得……」
  「想死嗎?」季元鴻打斷他的話。
  「不想。」司馬雋果斷道,「活著是一種贖罪。」
  季元鴻笑容加深:「你活得那麼舒服,有飯吃有床睡,怎麼是贖罪呢?」
  司馬雋一成不變的笑容消失,漆黑的眼眸多了些刺痛靈魂的東西。
  「就這樣吧。」季元鴻笑笑轉身。
  司馬雋忽然叫住他:「你也是這麼給裴千行和史東洗腦的嗎?」
  季元鴻駐足,他向訓練室裡望去,裴千行笑著衝史東比了個小手指,做出挑釁的手勢,史東脫去外套耍帥地往地上一丟,赤裸精壯的上身,擺出進攻的架勢,兩人一來二去比劃起來。
  「能看出來?」季元鴻笑問。
  「我猜的,他們身上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季元鴻頷首:「你也有。」
  基地裡的確沒有適合測試司馬雋異能的設備,總不能專門帶他去一個墳場看他如何復活骷髏。顧正航讓他在士兵訓練用的場地控制小傑翻越障礙,了解他操控單個骷髏的能力。
  小傑就像只敏捷的小貓一樣在奔跑,輕鬆的穿過高高低低的障礙物,辦公室裡,季元鴻站在窗邊眺望。
  「首長,你不直接把人留下來嗎?」秘書問。
  「不用,我們是招募志願兵,又不是抓壯丁,何去何從得看他自己。」
  辦公室的門敲響。
  「請進。」季元鴻回到辦公桌前。
  吳教授推門而入,他穿著研究中心人員的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狀態比逃命時好許多:「季將軍,我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季元鴻從容道:「請坐。」
  中午,他們五人在基地的食堂吃飯,雖然他們逃命時經常在一起吃飯,可正兒白經有桌子有椅子還是第一回,顧正航明明有專門的研究員食堂偏偏還擠在他們中間。
  食堂裡除了他們只有寥寥無幾的一些人,還都是後勤人員,說是戰鬥人員都派去執行任務了。
  滾滾抱著一隻羊腿啃得津津有味,田樂心覺得很不好意思:「滾滾,你少吃點,現在物資還是比較緊張的,而且你現在胖得我抱都抱不動了。」
  滾滾一扭腰,把圓滾滾的屁股對著他,繼續啃羊腿。
  史東感慨道:「哎呀,剛來的時候它還算一個戰鬥力,現在已經肥得只能滾了。」
  鄧柒一邊吃飯一邊還在不停地寫寫寫。
  顧正航好奇地湊過來:「你也太拼了吧,等你連載的網站恢復不知道要何年何月呢,現在誰還有心思看你的小說啊?」
  鄧柒緩緩把臉轉向司馬雋:「不行啊,有人天天拿骷髏嚇唬我呢,還說如果我哪天不更新,就找具屍體壓我。」
  司馬雋完全沒有被人埋怨的自覺:「我考慮過了,如果你堅持要寫男主角救領主兒子的話,那你一定要把小領主寫成美男子。」
  「為什麼?如果我一定要寫醜八怪呢?」
  司馬雋側目:「你什麼審美?我一定要把你糾正過來。」
  史東在一旁與裴千行交流訓練心得。
  「什麼感覺?有沒有提升?」
  裴千行搓著手指:「就一上午能有什麼感覺,而且沒對手也看不出來。」
  「哎,我不是對手嗎?」
  「跟你打沒勁。」
  「怎麼就沒勁了?」史東不服氣,「你等著,下午不把你打得叫爸爸我跟你姓!」
  裴千行眯起眼睛,露出危險的信號,史東稍稍後退,防備他直接掀桌動手。
  「你的嬰結了嗎?讓我摸摸。」裴千行抓向他肚子。
  史東向後一縮:「別動!」
  「別躲啊,你不是不怕癢嗎?小心摔著,動了胎氣。」
  「滾蛋!」
  幾人正鬧著,季元鴻出現在食堂裡,徑直向他們走來。
  裴千行和史東當即收起嬉笑:「首長好!」
  鄧柒和田樂心也緊張起來,坐得端端正正。
  季元鴻在一張空位上坐下,笑眯眯道:「正吃著呢?」
  一桌人只剩下顧正航還在若無其事地吃飯,就連快把自己埋進羊腿的滾滾都抬起頭來。
  「繼續啊,不要拘束。」季元鴻抬手招呼。
  「首長,是不是有事啊?」
  「真不著急,等吃完飯再說。」季元鴻盛了一碗飯吃了起來。
  史東抹了抹嘴:「首長,你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季元鴻思索片刻,放下筷子,沒有對裴千行和史東說話,反而看著鄧柒和田樂心:「如果交給你們有一定危險性的任務,你們願意接受嗎?這不是要求,是請求。」
  志願兵都是完全沒有經過訓練的平民,招去後基本都派去避難營,雖然他們擁有異能,可缺乏必要的戰鬥素養。
  但是田樂心搶著回答:「去啊,我去啊。」說著還拽鄧柒的胳膊,無論如何都得拖個墊背的,「柒哥,快答應!」
  鄧柒還有點懵:「嗯?說好的守護避難營呢?」
  顧正航努力把青菜咽下去:「季將軍,你是不是還漏了一個人?」
  「我正要說呢?」季元鴻轉向司馬雋,「你願意一起去嗎?」
  司馬雋面色凝重,似乎還在思考。
  鄧柒忽然想到了什麼,奸笑著湊過來:「你就別去了吧,反正你也不是志願兵。」
  司馬雋的眼睛斜了過來:「別以為你能偷懶,我盯著你呢,就算你快要死了,也得先把結局告訴我。」
  鄧柒嘁了一聲扭過頭去。
  「那我也去。」司馬雋答應道。
  季元鴻微微一笑。
  「具體是什麼樣的任務?」史東問。
  「吳教授說他在被囚禁前藏了一批溶解劑半成品,如果能拿到半成品,不但能迅速製造出成品投入使用,還有助於研究,所以我需要人去取那批半成品。我這邊的士兵最快也要後天才能完成任務歸來,時間耽擱太久。」
  且不說要耽誤兩天,剛剛執行任務回來的隊伍也是疲憊之師,立刻再趕去下一個任務,戰鬥力也要大打折扣。
  裴千行道:「什麼時候出發?」
  「下午四點。」
  史東了然:「咦,說好的訓練呢?」
  季元鴻微笑:「計劃趕不上變化。」
  「我們要去哪裡?」
  「西雙版納。」
  
  第68章 得留一身疤吧?
  
  下午四點,五人準時出發,直升飛機早已等在停機坪準備載他們去目的地。
  坐慣了拖拉機難得有這種待遇,幾人感到十分振奮,他們均換了一套叢林迷彩和軍靴,各自攜帶一些裝備,相比起他們剛逃出島嶼時衣衫襤褸的模樣,可以說是鳥槍換大炮。
  裴千行和史東兩人迷彩服一上身,往那一站,原本氣勢逼人的他們氣場瞬間爆炸,碾壓全場,一個冷峻一個霸氣,好像他們天生就應該穿這樣的衣服。
  鄧柒和田樂心還是第一次穿迷彩,雖然在身材上差了點,但同樣是面貌煥然一新,多了些硬挺之氣。
  倒是司馬雋,剛穿上時總覺少了點什麼,當他把那件白色長衣在外面一罩,眼鏡一戴,頓時凸顯出獨屬於他的氣質,白色襯著軍綠色,鏡片折射出冷光,嘴角的笑容似有若無,眾人不約而同認為圓滿了。
  但是鄧柒嘀咕著:「他穿那麼白,那麼顯眼,我們豈不是都暴露了?」
  不過沒有人在意他說了什麼。
  飛機上,史東拿了一大疊照片:「來來來,這是最新無人機拍攝的西雙版納照片,大家都看看,每人分幾張,先熟悉熟悉。」
  西雙版納之美無法用語言描述,那裡的熱帶雨林綿延無邊,那裡的鮮花常開不敗,那裡的水果遍地可摘,那裡的少女風情萬種,但現在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一片變異的原始森林,神秘,危險,充滿未知。
  一疊一疊照片塞到他們手裡,但僅憑這些靜止的圖片很難看出裡面究竟藏了什麼,入目皆是層層疊疊的綠,茂密的森林甚至看不出有任何破壞的痕跡,一切都看上去那麼寧靜美好。
  「我們的目的地是西雙版納的植物園。」史東手裡是一份資料,「根據最新的觀察,那裡的植物九成體型比原來增大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動物的異化方向更是數不勝數,這些是拍到的照片。」
  史東又鋪開一疊照片。
  碩大無朋,通體翠綠的竹葉青,紫得發亮,背著詭異花紋的蜈蚣,毛髮密長,扛著一棵大樹的長臂猿,等等等等,還有許多已看不出是什麼物種的生物,不斷挑戰他們的承受極限。
  裴千行仔細地把每一張照片看過來,一言不發地打開最新勘誤過的地圖默記。
  鄧柒面部肌肉僵硬:「那位將軍確定應該派我們去,而不是派一支軍隊去?比如,直接把坦克開進去碾平之類?」
  史東應和道:「就是,太坑了,還說管吃管住呢,只睡了一個晚上就被丟出來了。是不是啊,紅眼。」
  裴千行側目:「這話你有本事當著他面說。」
  「我是在稱讚他雷厲風行,英明果斷啊。」
  「他人又不在,別拍馬屁了。」
  從昆明到西雙版納直線距離並不太遠,他們很快抵達目的地,一個野戰軍臨時駐地。
  「沒有問題,你們沿著這條路走,過一條河就是植物園了。」駐地連長接待了他們,並給他們指明方向,「你們可以在這裡住一晚明天一早出發,或者現在出發,路上會經過一個傣族村寨,在他們那裡過夜也可以,他們人很好的,過去大概一個小時路程。」
  史東意外:「還有人生活在裡面?」
  連長解釋道:「有不少呢,我們找到的大部分人都帶出來了,基本上都是遊客什麼的,但是這一帶少數民族很多,有的就不願意跟我們走,我們也沒有辦法,反正我也跟他們說了,我們人就在這裡,他們遇到危險了,可以來找我們。」
  「這附近一片都是旅遊景點,應該不會有說不相信你們的吧?」
  「話是這麼說,可森林異變造成了人口遷移,有些原本住在偏遠地區的村落不得不舉寨搬離,但就是搬了,他們還是不肯離開林子。而且有的寨子……」連長神秘一笑,「過得可比我們舒坦多了,你們去看了就知道。」
  史東被他搞糊塗了,他們商量一陣決定馬上出發,爭取天黑前到村寨。
  在來之前,他們還考慮是否開一輛軍車,可實際到了才發現,叢林密得除了步行別無他法,原本建好的公路完全被肆意生長的植物破壞,很艱難才能辨清地上的水泥磚塊。如果說西雙版納原本就是一片保存完好的熱帶雨林,那現在這片雨林已原始得好像千萬年沒有人類踏足過。
  縱橫交錯的樹枝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裴千行和史東一人拿把砍刀在前面開路,幸虧他們換了身新衣服,否則過去那身衣服早就被樹枝割成布條了。
  行進的速度遠比他們想象中的慢,他們艱難地開闢出一條路,像蝸牛一般緩緩前行。
  裴千行背後的傷還未完全愈合,有點施展不開,每次揮臂都會牽動後背肌肉,或多或少帶來痛意,時間久了難免動作遲緩。
  走在前面的史東看在眼裡:「重傷員,累了就休息,換小傑走前面吧。」
  小傑手裡也拿著砍刀,幫忙清理疏漏的樹枝,小傑不會感到累,累的是司馬雋。
  裴千行瞥了他一眼,加快速度。
  一滴汗珠被他甩落,劃出一道弧線,閃爍著夕陽的霞光,落入泥土,史東覺得眼睛有點刺痛:「喂喂,我說真的,醫生都說了,你這傷換過去要什麼植皮的,才兩天,別逞能啊。」
  裴千行冷冷道:「我是怕你太嬌貴,萬一砍砍人樹把你累壞了,遇到怪物手軟就麻煩了。」
  皮糙肉厚的史東還是第一次被人說嬌貴,不過裴千行給他的第一次已多到數不清了,愈發練得厚顏無恥金剛不壞:「你是我們的寶哎,在你面前滾滾算啥呀,都得靠邊。」
  裴千行忽然停下手上的動作,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樹枝。
  「怎麼啦?」史東問。
  「那位連長說,他們前天才派人去過村寨,那照理說這條路不應該那麼難走的。」
  裴千行把樹枝遞到史東面前,樹枝上有一道劈開一半的裂痕,露出青白色的莖肉,濃稠的白色汁液從肉裡滲出,快速地修復斷裂處,很快就在表面形成一層膜。
  回望來路,十米遠處,他們辛辛苦苦開拓出來的路已消失了,也就是說,被他們砍斷的樹枝在短短十幾分鐘內就重新長好。
  史東接過斷枝觀察片刻,擰起眉頭:「首長的資料裡沒提到過,剛連長也沒說過。」
  他們同時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座森林在以不同尋常的速度生長變化,森林裡每一個生物單個異化的同時,它又以一個古樸狂野的整體在悄悄地異變,它就像一個覆壓千萬公頃的綠色怪物,吞噬著外來的生物,而裴千行他們已走到了怪物的口中。
  但是史東只是滿不在乎地笑笑:「哎呀,什麼叫做計劃趕不上變化,這才是,繼續走吧。」
  兩人繼續前進。
  來都來了,沒有退縮的道理,這是他們的使命,只要他們還有一口氣在,就會全力以赴完成。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他們依舊在叢林裡開拓,還沒有到可以借宿的傣家村寨,一方面是前進速度太慢,另一方面是因為有些路實在不好走,他們不得不另闢蹊徑,一來一去又浪費了不少時間。
  夜幕降臨,眼看尋找村寨無望,他們只得就地露營。
  幸運的是森林裡物產豐富,水果的個頭也比尋常的大上許多,香蕉有嬰兒手臂般粗,火龍果汁水香甜,清爽可口,山竹熟得輕輕一掰就爆開了。再就著水果餐塞下幾塊壓縮餅乾,眾人心滿意足。
  鄧柒捧著肚子倒在地上:「我吃得好飽啊,我已經吃到喉嚨口了,再來一口就要吐了。」
  司馬雋遞來一個剝皮,金黃誘人的芒果:「芒果吃嗎?」
  鄧柒蹦了起來:「吃!」
  史東抱著一個籃球大的菠蘿,用砍刀一片一片地把皮削去:「哎你們吃好東西不要亂丟,一會找個遠點的地方埋了。」
  裴千行盯著他手裡的菠蘿覺得非常難受:「你這菠蘿削得太難看了,要切出完美的螺旋紋,我就說你刀工不行,除了手速什麼都沒有,還沒人擺水果攤的刀法好,好意思說自己是夜行者的人。」
  史東黑著臉:」那麼你來切,女王大人。」
  裴千行懶洋洋地把頭轉到另一邊。
  填飽肚子將垃圾收拾乾淨,眾人安排了守夜早早睡下。
  裴千行還在慢條斯理地整理背包,史東盯著他的後背看了半天:「藥膏涂了沒?」
  在基地時,顧正航給裴千行配了支活血化淤的藥膏。
  「還沒有。」因為傷在後背很不方便,所以裴千行總不放在心上。
  「拿來,我幫你涂,衣服脫了。」
  裴千行脫去上衣背過身去,露出後背。
  他幾乎爛掉的後背已長出新肉,結了一層淺色的血痂,紅紅白白一片看上去觸目驚心。
  史東藉著月光怔怔地看了半天,心裡沉沉的,好半天沒有動手。
  裴千行奇怪地扭過頭:「快涂呀,發什麼呆。」
  史東擠了點藥膏,涂在皮膚上,輕輕地抹開,他不敢太用力,生怕把他還嫩的痂搓破,藥膏冰涼,他的後背滾燙,兩種溫度在他指尖交替,史東心猿意馬。
  裴千行最是怕癢,被他輕輕軟軟地碰來碰去,連五臟六腑都在癢,極力忍住沒跳起來:「用力點啊,別撓癢。」
  「我是怕弄破你的皮啊。」
  裴千行難受地收縮了一下背部肌肉,早知道不讓他涂了,反正涂不涂感覺沒啥兩樣。
  銀色的月光給他的肌膚抹上一層白霜,肌肉的收縮蘊藏了強大的生命力,史東又有點晃神。
  「你這背……」他本來想說好得挺快的,可脫口而出的是,「得留一身疤吧?」
  裴千行見鬼似的掃了他一眼:「疤?我身上多得是。小時候頑皮,腦門還磕了一個,幸好頭髮遮住看不見。」
  史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眉角斜上方靠近髮際線的地方找到一個極淺的傷疤,就好像一個小巧玲瓏的月牙,乖巧地伏在額頭上。
  視線下移,對上一雙清亮的眼,那雙眼睛好像流星墜落的湖泊,月神為之祈禱,光芒璀璨。
  不經意地目光相觸,兩人俱是一愣,尷尬地移開。
  心裡頭說不出的怪異,氣氛近乎凝固,此刻他們多麼希望有人能咋咋呼呼地打破僵局,但是最有可能做這事的鄧柒已枕著滾滾的屁股睡著了。
  許久,裴千行咳了一聲:「你涂好了沒有,磨磨蹭蹭的。」
  「我這是為了誰啊,你還不樂意。」史東粗聲粗氣回嘴。
  「別弄了,我要睡覺了。」
  藥早就抹得差不多了,史東順勢收手,又抱怨了幾句不識好人心。
  裴千行懶得理他,鑽進睡袋蒙頭睡去。
  史東修禪似的,獨坐在寂靜的夜裡。
  第二天早上,裴千行守最後一班。
  他百無聊賴地看著白光從墨黑中一點點跳出,整個世界從黑暗中逐漸明亮。
  忽然他聽到一些細細密密的異響,起身眺望卻又沒有看到什麼野獸出沒。
  觀察片刻,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靜悄悄的黎明只聽他大吼:「起來!都快起來!」
  
  第69章 突破
  
  一片黃白色的東西出現在裴千行的視線中,好像被人潑了一桶油漆,頃刻間蔓延到樹下。
  幾人從睡夢中驚醒,就一個起身的剎那,那片東西又前進了好幾米。
  「什麼東西!」鄧柒還在睡袋裡就直接站了起來,像條毛毛蟲一樣蹦來蹦去。
  「蟲子!背上背包快走!」裴千行把背包一個個丟給他們,幸虧前天晚上都收拾整齊,只要拎起行裝就能走。
  可蟲群的速度還是太快,它們大部分都在地上爬行,少數一些低空飛行,幾個起落就撲了過來。
  一隻黃白色的蟲子落在鄧柒的背包上,約有成人拇指般大,薄薄的翅膀呈半透明狀,鄧柒隨手彈開,手上一陣尖銳的刺痛。
  「啊!我被咬了!這是什麼蟲!」鄧柒攤開手掌,掃到蟲子的中指赫然一道細小的血口,像是被刀割了一下。
  田樂心忙不迭地把滾滾撈在懷裡:「好像、好像是白蟻。」
  「白蟻?這明明長得像蟑螂嘛!而且還咬人!白蟻不是吃木頭的嗎?」說話間,他們又被白蟻咬了幾口,雖然傷口很小,卻非常得痛。
  那些白蟻體型碩大與近似蟑螂,一兩只可以輕而易舉地踩扁,但成千上萬聚集在一起的蟲群比野獸還可怕。
  一隻蹲在草叢裡的兔子受到驚嚇躥了出來,可它身上已經爬了不少白蟻,還沒跑幾步就摔在地上打滾。這一緩,後面的蟻群已爬到了它身上,眨眼間它雪白的長毛上就爬滿了白蟻,像裹上了一層蟲衣。它愈發痛苦地蹦躂翻滾,可除了沾上更多的白蟻外徒勞無功。
  很快它抽搐了幾下不在動彈,白蟻大軍爬來,像洪水般將它淹沒,一灘血水從底下蔓延開。
  裴千行喝道:「廢話少說,快走!」
  部分白蟻停下來啃食兔子,但更多的白蟻一往無前地前進,一路上的草木它們根本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朝幾個活生生的人衝去。
  他們拔腿就跑,一旦被追上,就只有被它們啃成一堆白骨的命。
  鄧柒被咬到的手指已腫成了胡蘿蔔,疼得他神經一跳一跳,他想要握拳卻發現手指已麻得無法彎曲,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咬咬牙跟上隊伍。
  茂密的森林減緩了他們的速度,他們來不及砍斷攔路的樹枝,看準一條路直接向前衝,鋒利的樹枝像刀一樣劃過他們的身體,臉上被割得火辣辣的。
  白蟻的行進速度可比他們快多了,鋪天蓋地無所不至,只有偶爾一兩隻來不及逃跑的小獸被它們抓住,稍稍減慢他們的步伐。
  休飛翔在天空中,發出焦急的吼叫聲,樹木太高太密,它根本無法落下幫忙。
  每當他們快被白蟻追上時,史東就回頭丟出一面火墻,火舌一撩,卷走一群白蟻,頓時冒出一股焦味。但他又不敢燒得太厲害,這裡到處都是易燃的木頭,萬一火勢超出他控制,反而把自己困死。
  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眼看前方肆意生長的藤蔓擋住了去路,他們走入了死路。
  裴千行抽出砍刀一揮,刀光夾著血光,劈在藤蔓上,撕開一道豁口。
  可是藤蔓實在是太粗太韌了,而且縱橫交織宛如蛛網,即使一條被砍斷還是紋絲不動地掛在他們面前,而且粗藤後面還是粗藤,密得連光線都被擋在外面。
  幾人全都舉著刀衝了上去,不管力氣大小,此刻都拼了命地揮砍。
  史東走在最後,控制火焰攻擊蟻群,一群群白蟻被他燒得仰面朝天,但更多的白蟻還在前赴後繼。
  一些漏網的白蟻爬到了他們腳下,在鞋子上爬動,幸虧他們提前扎緊了褲腿白蟻爬不進去,一旦皮膚觸碰到就是一道口子。
  就在這時,藤蔓一側的一朵粉白色的花突然動了,伸出一片花瓣在蟻群中一撈,卷走大片白蟻。
  眾人一呆,還沒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就看見那朵花站了起來。
  他們這才看清它哪裡是花,根本就是一隻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螳螂,白裡透紅的身體帶著花朵般的透明感,修長的四肢如同花瓣般優雅地舒展,靜臥在樹叢間時好似一朵空谷幽蘭。
  這是一隻蘭花螳螂,只見它揮舞著兩隻鋸齒形的前肢,抖動著口器,勾住白蟻就往嘴裡塞,雖然它姿態優雅,可進食的動作卻一點都不含糊,幾口就吞進肚子。
  眾人無比慶幸它還保留著食蟲的本性,加快速度清理藤蔓。
  白蟻們調轉目標向螳螂發起進攻,螳螂性情凶猛,鐮刀般的前肢揮成一片白影,來不及塞進嘴裡就絞成碎片。
  但是白蟻仗著數量巨大,一批一批地涌來,不顧一切地撲向螳螂。它們有著群體智慧,避開鋒利的前肢,爬到蘭花螳螂的身後,撕咬著它的後肢。
  螳螂身上流出半透明的血液,疼痛般地扭動細長的身體,突然一抖,高高地跳起,就好像一朵蘭花忽然開到極盛,張揚恣意,姿態妖嬈。它準確地落在對面的樹上,頭朝下,後肢扣住粗糙的樹皮,美若花瓣般的前肢揮出一支死亡之舞,無情地將蟲蟻吞噬。
  那邊蘭花螳螂和白蟻廝殺得正激烈,這邊裴千行等人也是砍得熱火朝天。
  他們奮力砍斷樹蔓,在密織的網上撕開豁口,可是裴千行知道他們動作還是太慢了。
  白蟻的數量實在是太多,蘭花螳螂的肚子很快鼓了起來,動作有所減慢。
  史東心急如焚:「你們能不能行?快一點!」
  裴千行退後半步,砍刀在手上一劃,掌心最柔軟的一塊肉被割開,刀鋒上沾了血,折射出紅寶石般的光,他握緊拳頭,鮮血沿著掌紋一滴一滴落在刀身上,沁入金屬內部,銀亮的刀隱隱透出森然的暗紅,他面色凝重,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神秘的祭祀。
  當他再次舉起刀,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了,刀身上好像凝聚了一股奇異的力量,凡是被它砍到的東西統統碎成齏粉,真正的削鐵如泥不過如此。
  裴千行把存在與他血裡的破壞力附著在刀上,由刀刃激發,迅速地將藤蔓劈斷。但這只是暫時的,他每揮一次刀,臉色就灰敗一分,好像體內的血在源源不斷流失,而且他必須加快速度,要趁刀上力量消失之前,開闢出一條通路。
  「走!」裴千行低喝一聲,扯掉斷裂的藤蔓丟在地上。
  他們好像走入了一條綠色的隧道,裴千行走在最前,硬生生用血和刀挖出路,其餘人跟在他身後將路拓寬,史東殿後擋住潮涌的蟻群。
  蘭花螳螂終於扛不住了,靈活地爬上樹梢跳走。
  史東壓力倍增:「它們要過來了!」
  火焰將他們經過的路堵住,可還是不斷有白蟻穿過火墻,對他們緊追不捨。
  裴千行感到他的力量在減弱,刀刃明顯已不及最初般鋒利,體力大量消耗,汗珠從他額頭滾落,快要到極限,可他們還沒有脫離困境。
  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松懈!裴千行對自己說。
  剎那間,他的感官全部消失了,同伴的叫聲,白蟻燒焦的氣味,樹蔓上毛刺刮劃皮膚的觸感,全部都感覺不到了,只有手裡的刀還緊緊地握住不曾鬆開。體內的血液像是沸騰了,好像還能聽見奔流的聲音,紅色的焰光在身上吞吐,他看到光芒化作閃亮的粉末,凝聚到握住刀的手,白色的皮膚被照成鮮紅色。
  下一刻刀上紅光大盛,爆發出星辰破碎般的能量。
  速度再一次提升,裴千行勢如破竹,粗壯的藤蔓在他面前就像豆腐般切碎,摧枯拉朽般前進。
  史東這邊同樣緊張。
  火性狂野,星火可燎原,易放不易收,但環境所迫,他無法肆無忌憚釋放力量,必須謹慎得將火焰控制在一個空間內。
  時間一長,他汗出如漿,精力也有些渙散。
  數量龐大的蟻群幾乎將他的火焰踩滅,眼看就撲到眼前,史東強行加力,把蟻群逼了回去。
  那一刻,在這天地山嶺之間,有什麼與他遙相呼應,那些東西大到極致,上天入地無處不在,又細小入微,無色無味無影無形。當他召喚時,它們會響應他的呼喚,紛紛向他聚攏,微小的能量凝聚濃縮,顯現出實體,任由他驅使。
  指間似乎能感覺到這些精靈般的能量,活躍的,野性的,又是強大的,那是火的能量。
  仿佛與它們又親近了一些,史東忽然覺得控制力驟然增強,有了一種隨心所欲之感。
  兩人這一前一後,迅速在白蟻的追擊下逃離。
  眼看前方藤蔓逐漸稀疏,光線明亮,裴千行發現一片竹屋和空地。
  他提起最後一口氣突破障礙,衝出密林,還沒看清楚眼前的事物,鄧柒幾人搖搖晃晃地跟出來撞在他身上。裴千行體力透支被他們撞倒在地,最後跑出來的史東躲避不及,腳下一絆,摔在他們身上。
  一雙布鞋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的視線沿著腳上移,看見了一個黑瘦精壯的漢子。
  漢子冷臉黑沉,面若泥塑,緩緩地舉起右手。
  他們還來不及說什麼,漢子猛地斬下手臂:「放!」
  
  第70章 不太好吃
  
  眾人心想:完了!
  隨著漢子的手臂落下,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又熱又嗆,眾人不及防備被熏得眼淚鼻涕直流。
  尤其是裴千行,還被他們壓在最下面,還沒被嗆死就要先被壓死了。
  這是什麼毒氣嗎?
  幾人連忙閉住呼吸,卻又嗆得直咳嗽。
  「你們過來,還趴在那裡幹什麼?」漢子已退到遠處衝他們招手。
  不是壞人?
  他們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衝了幾步,再回頭,看見林邊點燃了幾堆乾草,濃煙順著風飄向樹林,飛在半空中的白蟻被煙一熏,紛紛落在地上,地面上的白蟻受驚似的向後退去,與後面的白蟻擠成一堆,密密麻麻地在林子裡到處亂鑽,但就是不敢進寨子。
  幾個寨民時不時往草堆裡添加乾草,控制煙燻的方向,白蟻們互相擠壓了一陣,又如潮水般退去。
  害他們逃了一路,又差點丟了性命的白蟻,竟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這幾個寨民趕走了,幾人一時回不過神來。
  原來他們誤打誤撞逃進了路線上的村寨,寨民們對付當地的蟲獸總有些特別的土辦法。
  這是一個不大的傣家寨子,別緻的竹樓拔地而起,高大的棕櫚樹遮蔽酷烈的太陽,一隻母雞帶著一群小雞悠閒地邁著步子,一條平整的泥路貫穿寨子,只是通向外界的出口被藤蔓堵住了。幾個穿著短衫筒裙的傣族女人捧著洗好的衣服邊說邊笑地經過,幾個男人在路邊劈竹子,其中有兩個明顯不是當地人更像是遊客之類的。
  見慣了異變與破壞,見慣了殺戮與饑餓,與危機四伏的外界相比這裡簡直就像是世外桃源。一切都是那麼的寧靜祥和,一景一物風光旖旎,一時讓人分辨不出,究竟是他們闖入了一個美好的夢境,還是外界幾乎被毀滅的世界只是一場噩夢。
  「你們幾個是當兵的吧?不是說昨天晚上來嗎?」黑臉漢子看他們的打扮,十分熱情主動。
  「路不好走,耽擱了。」史東與他握手。
  漢子並不意外:「也是,這幾天樹是越長越快了。」
  「你知道我們要來?」裴千行疑惑。
  「知道,我收到你們的人發來的信了。」
  「你們這裡還有通訊?」裴千行更奇了。
  漢子笑道:「我們有鳥。」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裴千行看見樹上有幾隻大嘴巴犀鳥,外面看上去沒有什麼變化,還是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但異變出了鴻雁傳書的能力?
  漢子自稱依魯,過去是做導遊的,同時也是這裡的寨民。
  據他所說叢林異變一開始造成了極大的混亂,景區裡人又多,很多人當場就死在暴亂的野獸爪下,恐慌無可避免地蔓延。當時他正好帶著一批散客在附近的景點遊玩,於是孤注一擲地帶著他們逃回家,一路上死了不少人,當然也成功地帶回了不少倖存者。
  這個村寨非常地幸運,周圍的樹木長有許多氣根樹蔓,植物異變後更是瘋長,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將危險擋在外面,一般小型異變野獸想要突破還很困難,大型怪物比較有領地意識,不會輕易挪窩,所以也沒有來騷擾他們,偶爾一兩隻闖入的怪物,均被寨裡人合力殺獵殺。
  再後來救援部隊抵達,帶走了大部分倖存者,剩下的基本都是不願離家的當地人和少數膽大不怕死的遊客。寨子裡自己種了不少農作物,養了些家禽牲畜,再加包括依魯在內的幾個異能人守護,日子雖然過得原始艱苦些,倒也一時安寧無憂。
  唯一令他們困擾的是寨子外圍的植物長得實在是太快了,為了防止它們長到寨子裡侵占家園,他們不得不每天派人砍掉,比如像被裴千行他們砍出來的路,最多一兩天就能恢復原樣。雖然依魯擔心有朝一日植物生長的速度會快過他們砍伐的速度,但眼下他們的生活可是比世界上絕大部分人安逸多了。
  幸運地撿回一條命,裴千行等人長舒一口氣。
  依魯領他們進寨:「你們連長讓我招待你們過夜,我等了一晚上不見人,還以為你們出事了。人沒事就好,瞧你們跑得一身汗,休息一會再走吧。」
  依魯弄不明白各部隊之間的關係,他們也懶得解釋,跟著他上了一間竹樓,寬大的居室光線充足,通風良好,即使天氣再炎熱,進了屋頓覺清涼暢快,一杯清涼的水下肚,更是舒爽無比,一早上慌亂疲憊一掃而空。
  一坐下來鄧柒就迫不及待把手伸出來:「我被白蟻咬到了!」
  他的手已經沒那麼疼了,可還是腫得跟兩根手指那麼粗,彎都彎不起來,他一路上都忍著沒說,現在安定下來連忙求醫,其他人也有不同程度的紅腫。
  依魯安慰他道:「沒事的,樓下有水你先去洗洗傷口,我去拿藥。」
  剛才他們還有土方熏走白蟻,現在不知道又有什麼方法治療咬傷,鄧柒洗了手,滿心期待。
  依魯很快轉回,遞給鄧柒一軟管藥膏。
  「這是什麼?」鄧柒的眼睛睜得老大。
  「藥啊,一天兩次,三天就好了。」
  鄧柒原以為他會拿出什麼神奇的、精心調制的異族藥物,沒想到他拿來的是一管普通到極點、治療皮膚過敏的藥膏。
  「不對嗎?」裴千行拿過去看了看,沒有看出任何異常,又交到司馬雋手裡,畢竟他是最懂醫的。
  「放心吧。」依魯道,「寨子裡的人被咬過好幾次,都是涂這個藥,一涂就好。」
  史東也湊過去看了一眼:「你以為他會拿什麼藥?」
  鄧柒沮喪道:「比如什麼黑乎乎的,用石臼裝的藥杵搗的,說不定聞上去臭臭的,涂在手上涼涼的那種……」
  史東翻了翻眼:「你小說寫多了吧,現在是文明社會。」
  「你是在跟九尾狐講文明,還是在跟修格斯講文明?」鄧柒不服。
  史東驚訝:「呀,小柒柒,你長膽子敢跟我頂嘴了。」
  「哎呀,一大早起來跑得我肺都疼了,早飯也沒吃,肚子好餓。」鄧柒扯開話題,瞄了司馬雋一眼,「我手斷了,今天不更新了。」
  司馬雋慢條斯理地握住他的手:「我幫你看看。」
  生機勃勃的能量凝聚在他掌心,鄧柒只覺手上有股暖意在流淌,手指癢癢的,有點像傷口快要愈合時的瘙癢感。
  而當司馬雋運用能量時,他的眼前出現了虛影,一個四維空間在緩緩展開,皮膚、肌肉、血管、指骨在他面前沒有任何秘密,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他的眼睛仿佛能看進肌理深處,微笑到只能用顯微鏡觀察的東西清晰地呈現。
  鄧柒體內的細胞組織正在對抗白蟻唾液中的毒素,造成手指的紅腫,當司馬雋將自身能量灌入他指間時,無形的能量加快了這一進程,並將不良反應控制在一定程度內。
  治療持續了幾分鐘,他的手指漸漸消腫,疼痛瘙癢也在逐漸減輕。
  能量消散,鄧柒驚嘆地把手掌舉在眼前,指尖還留有司馬雋掌心的暖意,手指已完好如初,就連傷口都完全沒有了。
  比起最初只能做些身體康復,司馬雋現在已能治愈簡單的傷勢,力量在不經意間迅速增強。
  司馬雋也目不轉睛地盯著鄧柒的手指,忽然想到季元鴻曾對他說過的話:你擁有了操控死亡生物的能力,上天卻又給了你新生的力量。
  生與死,在他轉念之間。
  「會很累嗎?」裴千行問。
  「還好。」司馬雋收回思緒擦了下汗,「不過還差得很遠。」
  「慢慢來。」
  「我把你的手治好了,今天三萬字。」司馬雋風輕雲淡地對鄧柒道。
  鄧柒有種馬上把手指折斷的衝動。
  依魯在一旁看得驚嘆不已。
  史東忽然想到了什麼:「你們這裡經常會有蟲群出現嗎?」
  「一開始是很多,但是現在蟲子都不敢靠近我們寨子的,今天要不是追著你們,恐怕也不敢來。」
  「不敢?」如果他說蟲群遷移了或者別的什麼,眾人還不會意外,但他為什麼說「不敢」?難道蟲群還會怕什麼?
  「對啊,凡是在寨門口築巢的蟲子,全都被我們吃掉啦。」依魯頗有些得意。
  眾人呆了呆:「怎麼吃?」
  「先放在太陽底下曝曬一天,然後下油鍋爆炒,加香油,加辣子。也可以串在簽子上直接烤,灑上調料,蘸醬也行。或者也能炒得幹一些當零嘴吃,那個味美啊……」依魯自我陶醉了一番,回味無窮。
  眾人僵著臉,不知道該拿什麼表情面對他。
  「啊,你們一定還沒吃東西吧,我去拿一些給你們嘗嘗。」
  他們還來不及謝絕,依魯很快去了又回,一個竹編碗裡裝了滿滿一盤油炸蟲子,正是追了他們一早上的白螞蟻,個頭極大,略似蟑螂。
  白螞蟻被炸成金黃,焦焦脆脆,飄著油香,幾個剪碎的紅辣椒點綴得恰到好處。
  五個人十隻眼睛盯著一隻碗,可是剛剛蟻口逃生的他們,面對一盤白螞蟻,怎麼都下不了口。
  史東把碗推到鄧柒面前:「柒柒,先你吃吧。」
  鄧柒表情扭曲:「東哥,你這擺明了欺負我!」
  「怎麼會呢!我是照顧你啊!你剛才不是說餓了嗎?」
  「吃就吃!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們這群不敢向新事物挑戰的傢伙!」
  鄧柒大義凜然地把一隻白螞蟻塞到嘴裡,皺著眉頭嚼了幾下。
  忽然,他眉毛一跳,放慢了咀嚼速度。
  焦香在口中散開,外脆裡嫩,辣味也恰到好處地掩蓋了土腥味。
  鄧柒咽了下去,又把伸向碗裡抓了一隻白螞蟻。
  「好吃嗎?」田樂心著急的問,他也很餓,就是不好意思像鄧柒都表現在臉上。
  鄧柒把碗摟到懷裡,轉過身去,用胳膊護住,又往嘴裡塞了一隻,含含糊糊道:「不太好吃。」
  史東質疑:「不太好吃你還一直吃?」
  鄧柒據理力爭:「它們咬我,我要把它們都吃掉!」
  
  第71章 現在才醒悟是不是晚了點?
  
  「少廢話!拿過來!你怎麼能一個人吃獨食!太不仗義了!」
  史東仗義地把碗搶回來,仗義地放在五人中間,仗義地替大家瞪著鄧柒,挑了只個頭飽滿的白螞蟻丟進嘴裡,嚼了幾下又抓了一大把。他的手大,這一抓足足撈走小半碗。
  鄧柒瞟了一眼:「東哥,你可真仗義。」
  「客氣!」史東大言不慚。
  其餘幾人也紛紛嘗試,的確是香脆鮮辣,十分美味,饑腸轆轆的他們很快就把一碗爆炒白螞蟻給分吃了。
  依魯見他們愛吃也很高興,又拿了許多來,從螞蟻、螞蚱、蜂蛹到蝎子、竹蟲,個大的還有烤串。
  「吃吧,你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走的時候再帶一些路上吃吧。我們曬了好多,寨子裡人少,根本就吃不完。我還泡了好幾壇酒,就可惜時間還沒到。」依魯熱情道。
  這裡有吃有喝,不但安全還風景宜人,難怪連長說寨子裡的人根本就不想離開,環境不知道要比避難營好上多少倍,就連軍營裡吃得也沒這裡舒坦。
  史東邊吃邊向依魯打聽消息:「這寨子離植物園不遠了吧。」
  依魯一聽植物園,臉色微變:「你們真打算去植物園啊?」
  史東緩下動作:「怎麼了?你知道你那裡的情況?」
  依魯嘆了口氣:「剛出事時我就遇到過幾個從植物園裡逃出來的遊客,說那裡情況很糟糕,寨子裡原來也收了一個男人住了幾天,一直念叨說他老婆孩子還困在植物園裡沒出來,說是要去找他們。我們也不好攔著對吧,前幾天他一個人拿了把刀就走了,也沒見他回來,不知道是死是活。反正我是勸你們別去,你們去其他地方救人吧,說不定也能找到命硬還活著的。」
  他們的任務並不是救人,植物園還非去不可。
  「你對植物園知道多少,說出來我們聽聽。」
  依魯猶豫了一下,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恐怖的事,就連聲音都不由自主地放低:「我到是有件事,老實說我到現在都還沒搞明白,你們隨便聽聽,不信就當聽故事了。」
  眾人傾身向前。
  「那人是自己逃來的,渾身濕漉漉臉白得跟鬼一樣,我看他可憐就收下來,給了他點吃的,分了他間屋住。不過他神經兮兮好像被嚇瘋了,一直念叨說什麼融化了都沒了,但是當時很多人都嚇得又哭又笑說胡話我也沒多在意。第二天我再去看他,結果屋子裡空盪蕩的一個人都沒有。起先我以為他自己走了,可想想又覺不對勁,他都那副樣子還敢一個人往林子裡跑?後來我再看他睡過的床鋪,你們猜我看到了什麼?」
  依魯畢竟是當導遊的,很能說,說起事來繪聲繪色,還帶設懸念吊胃口的。
  鄧柒張著嘴,嚼了一半的螞蚱差點掉下來:「看到什麼了?」
  「他的床單是濕的,黃黃的一大片就跟尿濕了一樣,還是個人形。」
  螞蚱還是掉在了桌上:「他化成黃水了?」
  「我也不知道。」依魯恢復了正常音量,「也許那只是他身上髒兮兮的雨水,也許他真的是自己跑回林子了。我把屋子清了,燒了點艾葉,後來也沒見什麼古怪。」
  災難片突然就變靈異片了,眾人怔怔的,還沉浸在依魯描述的事件中。
  「哈,還真是件怪事啊!」史東豪邁的聲音打破了詭異的氣氛。
  「是啊,哈哈,說不定那人就是嚇瘋亂跑了。」鄧柒應道。
  眾人像是從束縛掙脫出來一樣,繼續有說有笑地聊天。
  史東又若無其事的抓了把炸螞蚱,向屋外走去,眉宇間的一絲憂慮被裴千行看在眼裡。
  裴千行吃了個八分飽,漫不經心地走出竹樓,看見史東高大的身軀依靠在一棵棕櫚樹下,吃著手裡的烤蟲,視線凝固在圍繞著村寨的密林。
  當裴千行靠近時,史東不用回頭就察覺了。
  他總是能輕鬆地發現裴千行的存在,不需要用眼睛,純粹就是一種感覺,用他的話說:紅眼靠近我十步之內就能聞到他的味道。
  裴千行對此的評價是;這條狗貨真價實。
  「這個方向繼續走,就是植物園了。」史東往前方一指。
  那裡原本也有一條路,只是現在也被藤蔓封死了,想走的話必須再開路。
  「你再看我們來的路,又封上了,這樹就跟成精了一樣。」
  裴千行再看來路,果然已經稀稀拉拉長出脆嫩的樹藤,再過一兩天恐怕就恢復原樣了。
  植物的生長實在太快,的確就跟妖精似的。
  裴千行從他手心裡了一隻炸螞蚱,些微的辣意刺激著他的味蕾:「你出任務時沒吃過蟲?我不信。」
  「吃過,就出事那回在森林裡逃命時天天吃,就靠吃蟲活下來的,而且能抓到蟲還是幸運的了。後來在夜行者訓練時也吃過,不過正經幹活時還真沒到那種地步。那時候我可都是生吃的,哪有這麼好吃,蟲子嚼在嘴裡還會動,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毒,就想著毒死了一了百了,沒毒死撿回條命。」回憶過往,史東只有苦澀的笑意,「那滋味,嘿,這輩子都忘不了。」
  「我就知道。」裴千行淡然,「那依魯端出來時,你還裝模作樣。」
  「逗他們玩兒唄。」史東笑得眼角多了一絲細紋,坎坷的歲月留下淡淡的痕跡,「這妖魔鬼怪橫行的世界,再不自己找點樂子,不得憋死?」
  「依魯說的事,你怎麼看?」
  「要換做以前呢,我肯定當他疑神疑鬼,但現在呢……」史東拍乾淨手上的碎屑,扯了下嘴角,「你說首長是有多坑啊,就知道他派給我們的不會是什麼好任務。」
  裴千行莞爾:「他有多坑,當年你不就應該知道了,現在才醒悟是不是晚了點?」
  史東笑得很大聲,就好像陳年的酒壇打開封泥後,第一口醇香的酒氣,濃烈又肆意。
  他提聲衝竹樓喝道:「休息夠了沒?該上路了。」
  「來了來了。」田樂心抱著滾滾走出來,滾滾手裡還抓著一隻大蟲子啃得津津有味。
  鄧柒第二個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大袋子,裡面裝滿了烤蟲零食:「喂,你們幫我分擔一下啊,我一個人背不動!」
  司馬雋跟在最後,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還是一副悠閑自在的樣子,不知道他在一番逃命後是如何做到一塵不染的,小傑跟在他身後,也背著一口袋零食。
  意外的東西超過了他們的負重,無奈只能把休叫下來,把零食系在他脖子上。
  五人經過短暫的休息,與依魯再確認了一次植物園的方向,告別上路。
  被樹蔓重重包圍的路還是非常不好走,幾人輪流走在前頭開路。
  明明天上艷陽高照,一入林卻像是踏入了陰影,高聳入雲的樹木完全將太陽遮蔽,密得連直升飛機都進不來。
  經過藤蔓林,路變得稍微好走一些。
  鄧柒砍去一片一人高的蕨葉丟在地上,偷偷看了眼手心裡磨破的血泡,在衣服上擦了擦膿水,咬牙握緊砍刀,忽然聽到了汩汩水聲,頓時興奮道:「我聽到水聲了。」
  過了羅梭江就是葫蘆島也就到了植物園,他們精神一振,加快速度,不一會兒一條百米寬的江河出現在他們面前。
  就快到目的地了,他們判斷了一下方向,往吊橋方向走去,原以為可以立刻上島,但沒想到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完全被毀壞的橋。
  「這……什麼東西能把橋毀成這樣?」鄧柒驚詫。
  橋的兩端被瘋長的植物纏繞,中間完全斷裂,好像被什麼巨大的東西砸爛,吊橋的碎塊早就不知道順著河流飄到哪裡去了。
  黃褐色的羅梭江水在他們面前滾滾流過,幾人望河興嘆。
  史東隨手把一塊石頭丟進江裡,噗通一聲撿起一片水花:「現在我們有兩條路,要麼沿著江往西南方向走,看看另一邊大門的情況,要麼就直接從這裡游過去,你們看呢?」
  裴千行不說話,蹲下身子盯著江水,一雙眼睛似乎能看到水底。
  「也就那麼點距離,我看就游過去吧,你們都會水吧?」史東眺望對岸,「不會也沒關係,抓著背包別鬆手,撲騰著就過去了。」
  鄧柒也彎腰盯著水面,戰戰兢兢道:「這水裡……不會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這句話說出來,有了片刻詭異的安靜。游個江的確是小事,但萬一水裡異化出食人魚,豈不是一群人都喂魚了?
  正猶豫著,田樂心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試試看坐那個過去?」
  沿著田樂心的視線,他們看見了一片碧綠的荷塘,一片片荷葉漂浮在水面上,葉面呈正圓形,大得驚人,一個成年人可以橫躺上去,就跟一艘小船差不多。
  「我像這應該是王蓮,不過比正常的王蓮還要大。」田樂心說,「一般王蓮可以支撐一個不太重的成年人,現在它大成這樣,我們應該可以坐上去過河吧。」
  似乎可行?
  史東看看裴千行:「試試看?」
  裴千行應道:「試試看吧,大不了掉水裡就游過去。」
  
  第72章 我相信他
  
  田樂心是他們中間體重最輕的,他放下滾滾,先把背包扔到王蓮葉片上,葉片輕輕搖晃了一下,又謹慎地伸出一隻腳踩上去。葉片雖大,被他一踩還是微微傾斜。
  「都站上去,你踩一邊重心不穩。」裴千行走到岸邊放下負重,「沒事,掉下去撈你上來。」
  田樂心抬頭看了裴千行一眼,另一條腿一蹬,站上了荷葉,蹲下身子保持平衡。
  荷葉晃了一會達到了平衡點,田樂心高興道:「可以,不會沉。」
  滾滾吼吼叫著用爪子撥水,似乎不滿田樂心把他丟下,猛地跳上了王蓮,差點又將葉片掀翻。
  他們砍了幾根細竹,紛紛挑了片葉子,割斷根莖。這王蓮還真扛得住,即使是史東和裴千行坐在上面都沒有問題。
  五人一人一片荷葉,像坐在五個翠綠色的碟子上,在滾滾的江水上隨波漂流。不息的江水在他們身下翻滾,鬱郁蔥蔥的原始森林將他們環繞,晴空朗日,暖風拂面,所有的疲勞和郁結都煙消雲散,淡淡的喜悅似乎要隨著自由的鳥兒飛上雲端。他們踏足西雙版納這塊大地翡翠,漂過流水絲絛,即將踏上翡翠之眼。
  幾人都沒有撐竹篙的經驗,但裴千行和史東憑藉發達的運動神經和學習能力,沒兩下就掌握了撐船技巧。其他三人就比較糟糕了,司馬雋有小傑幫忙稍微好些,鄧柒和田樂心幾乎就在原地打轉,尤其滾滾還在荷葉上狂奔一氣,就跟倉鼠跑輪似的把田樂心繞得暈頭轉向。
  好不容易連拉帶扯,五個人劃到江心,又出了一身汗。
  鄧柒被磨破了手碰了水,血、皮和膿水糊在一起,又被粗糙的竹節磨去一塊皮,疼得鑽心,沾了血的竹篙浸入水中,暈開一圈淺淺的紅色,極淡的血腥味在江水裡擴散,好像一滴冰水落入沸騰的油鍋。
  「什麼聲音?」裴千行警惕道。
  史東側耳傾聽,似乎是水流湍急的聲音,再細聽又不像,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游動,攪得水流不斷變化。
  鄧柒的腦波粗略一掃,臉色大變:「好多東西向我們游過來了!」
  好多東西?還能是什麼東西?
  「快劃!」裴千行大喝。
  在陸地上跑還能加快速度,可在水裡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原本平靜的江水就像一鍋即將煮開的水,不停地攪動翻滾,水面出現明顯的波動,從四面八方涌來,甚至還出現了一個個小漩渦。
  裴千行將竹篙奮力往水裡一插,還沒碰到河床就覺得竹篙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的一下,一條魚蹦出水面,掀起的水浪差點將幾人的王蓮小船掀翻。
  裴千行眼疾手快撩起竹篙橫向一掃,把魚拍抽飛。
  這條魚飛了起來,劃出一條亮銀色的弧線,撲通一聲,落在十來米開外,肚子一翻漂浮在水面上,被抽死了。
  四人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這是有多大仇?再想想,的確有很大仇。
  死魚也不過在水面上停留了兩三秒,瞬間被十幾條魚分屍,猩紅的血液在水中散開,一根魚骨沉到江底。
  江水翻滾得愈發激烈,徹底沸騰了,江面上冒出一個個水泡,好像隨時隨地會炸開。
  不斷有魚從水裡跳出來,試圖跳上荷葉。
  鄧柒揮舞砍刀凌空斬斷將一條魚斬成兩段,帶頭的那段落在了葉子上,還沒死透,魚眼瞪得滾圓,一嘴細碎的牙齒,還在向鄧柒蹦躂。
  史東跟裴千行一樣,一根竹篙使得跟打狗棒似的,只要有魚敢蹦出來一律抽死。
  小傑靈活地在荷葉上跳來跳去,抓住一條魚就用拳頭上的骨刺刺穿,丟入江中。
  魚越來越多,好像整條江的魚都趕來分享這頓美食了,司馬雋見形勢不妙,再拖下去只會被困死在江心。
  他心念微動,一條條被同伴吃得只剩骨頭的魚又浮了上來,頂著五片王蓮葉向岸邊移動。
  這些魚每條都至少有半米長,就算死了力氣也十分之大,他們一邊阻擋魚群進攻,一邊順利地向岸靠攏。
  眼看只剩下十幾米的路了,一道水流像箭一樣從遠處射來。
  鮮血的味道是最誘人的餌,引得變異的怪物蜂擁而至。
  水面上出現一片背鰭,就好像冰山露出一角,水面之下不知道藏了什麼可怕的生物。
  他們顧不得魚群,拼命向岸邊劃。
  背鰭下露出半個身體,魚身巨大如同小山,單是眼睛就有人腦袋那麼大。
  眾人心裡一沉,這魚只需一口就能將人吞下肚。
  「你們先上去!」
  史東抓過離他最近的鄧柒,連人帶包,像擲鉛球一樣往岸上一丟。鄧柒只覺身體騰空而起,越過江面,摔在對岸。相對的,史東則向江心飄了幾米。
  裴千行見狀同樣將田樂心丟上了岸。
  司馬雋無需他們幫忙,所有的骨頭魚都游到他的蓮葉下,他的速度立刻提升迅速靠岸。
  羅梭江裡只剩下裴千行和史東兩人了。
  史東將竹篙用力往河底一插,藉著竹竿的韌勁,身體像撐桿跳似的在半空中騰飛,躍過水面,跳向對岸。落腳點離岸邊還有半米,史東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大半身體還是落入了水中,在入水的那一剎那,他一挺腰,向前一躥,抓住一塊石頭,其餘幾人合力將他拽上岸。
  一站穩,史東就衝裴千行喊:「快跳過來!要飄走了!」
  江上只有裴千行了,魚群瘋狂地攻擊這最後一份食物,它們似乎發現了食物的弱點,轉而撕咬王蓮葉片。荷葉哪裡經得起它們一嘴的尖牙,很快就破開一個大口子,江水漫到了荷葉上。
  「快跳!在磨蹭什麼!」史東急吼。
  必須有人留到最後,給魚群一個攻擊的目標,裴千行掃了一眼,確認同伴們都上岸了。
  魚怪已游到他身後,張開腥臭的嘴,江水倒灌進它嘴裡,王蓮小船也順著水流飄進了過去。裴千行連忙豎起竹篙,與史東一樣奮力一躍,矯健的身影飛翔在水面上。
  風托起他的身體,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似乎變輕了,好像再用力一些,就能掙脫地心引力,飛向蔚藍的天空。
  但是終究還是差了一點,差在哪裡呢?
  裴千行的腦中還來不急捕捉到這一關鍵點,就聽到■嚓一聲,竹篙斷了。
  就像飛鳥折斷了羽翼,他的身體極速下墜。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裴千行一頭栽入水中。
  濺起的水花像雨簾一樣遮蔽了他們的視線。
  「裴哥!」田樂心驚叫著就要往水裡衝。
  「站住!」史東大喝一聲,一把揪住他的後襟。
  田樂心腳下一滑,摔倒在地:「裴哥掉水裡了!」
  「你去給他添麻煩嗎!」
  一波嫣紅涌出江面,紅得觸目驚心,這水裡不知道有多少條吃人的魚,還有一條大魚怪。
  田樂心急得眼睛都紅了,抓住史東的褲腿:「東哥,你快去救他!」
  「我相信他!」史東脫口而出。
  信任,是人與人之間最難得的,有的時候是相信隊友一定會來救自己,也有的時候,是相信隊友的實力,一定能脫出困境,而不是盲目施救。
  那一刻,史東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繃緊了,嚴肅得近乎可怕,與平日裡嬉笑調侃的模樣截然不同,強勢的氣息震懾全場,內心深處真正的自我完全釋放。
  他雖然阻止了田樂心,但還是緊張地看著江面,任何異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裴千行落入水的剎那,耳邊瞬間清淨,沒有了同伴的呼喊,沒有了魚尾拍打水面的吵雜,只有悶悶的水流聲和咕嚕咕嚕的水泡聲。
  魚群一擁而上,把他包裹成了繭子,張嘴就咬。
  可裴千行哪能那麼容易就被他們咬到?身體裡的血液從毛孔裡滲出,帶有強腐蝕性,將第一波魚群燒死。魚血和他的血混合在一起,成為更強大的武器,腐蝕血液不斷擴散,更多的怪魚融化在獻血之中。
  裴千行就浸泡在血液之中,背部的傷口有些撕裂,帶來陣陣刺痛。
  突然江水極速攪動,什麼東西正在靠近,裴千行劃拉了幾下,血水散開一些,他看見了大魚怪。
  魚怪長相猙獰,嘴半開著,鋸齒形的牙齒鋒利無比,就像移動的岩石一樣,在水裡快速游動。
  小魚驚恐地散開,它們也懼怕這個龐大的同類。
  裴千行冷冷地看著他靠近,氣息差不多快用完了。
  當魚怪咬過來的剎那,裴千行一側個身,靈活程度不亞於一條魚,他一把抓住魚怪的魚鰭,踩著它的鱗片,硬生生翻上它的背脊。
  嘩啦!
  裴千行鑽出水面,兩隻手摳入魚鰓,固定住身體。
  史東一看裴千行安然無恙地出水,緊繃的臉終於松了松,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笑容剎那間展露。
  他抄起地上的竹篙丟過去:「快跳!」
  裴千行猛地一踩魚背,騰空而起,在半空中接住史東送上的竹篙,下落時竹篙一撐,藉著反作用力再向前一躍,即使是最矯健的豹子都不及他萬分之一。
  但似乎還差了一點,魚群將他帶得太遠。
  千鈞一發之際,史東向他伸出了手。
  裴千行下墜,準確地抓住他結實粗壯的手。
  肌肉有力地收縮,全身的肌肉都被帶動,一塊一塊依次傳遞力量,爆發出倔強的雄性美感。
  裴千行一撲,史東展臂一撈,兩人一起摔在岸邊,翻了幾個滾。
  史東重重地喘氣,扯成一根細弦的神經終於放鬆,裴千行身體一松,狂跳的心漸漸平復。
  但還沒等他們徹底緩過勁,就聽到鄧柒大喊:「這妖怪爬上來了!它能在岸上走!他媽成精了!」
  兩人一看,魚怪果然也跟上了岸,嘟著大嘴,魚鰭不停地擺動,速度竟然還不慢。
  這是一條攀鱸異化的魚怪,即使在陸地上也能存活一段時間。
  「繼續跑!」兩人立刻起身衝入密林。
  它畢竟是一條魚,又能爬多遠呢?
  跑出百來米,再回頭,終於那魚怪沒再跟來。
  「裴哥,你哪裡受傷了?流這麼多血!」田樂心看著他都覺得痛。
  裴千行就像一個血人,渾身上下都被血水浸染,衣服從裡濕到外,臉上也都是鮮紅色的血液。
  「沒事,不是我的血。」他懶得說太多。
  史東湊過去嗅了嗅:「好像真不是你的血,一股魚腥味。」
  裴千行退後一步橫了一眼:「聞個屁啊。」
  安全了,有人又開始想吃的了。
  鄧柒遺憾道:「那麼多魚,應該撈幾條烤烤。」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紅眼哥哥最討厭魚了,你不知道嗎?」史東義正辭嚴地罵道。
  裴千行又橫了他一眼,好像討厭魚的原因跟他沒關係似的。
  樹葉被什麼東西撥動,發出沙沙的聲響,更像是腳踩在落葉上的聲音,幾人霎時靜了下來。
  「什麼人!」
  樹後,有個人躲得並不好,一片衣袖在風中抖動。
  「出來!」
  衣袖抽搐了一下,一個髒兮兮的男人,顫顫巍巍地探出頭來。
  「你們……是當兵的嗎?是來救我們的嗎?」男人面色蠟黃,衣衫襤褸,看上去受驚過度,說話時嘴不停地抽動,身體也一直在顫抖,但看人的眼神帶著一絲瘋狂。
  這是他們除依魯那裡的寨民外,遇到的第一個人。
  
  第73章 聽說依蘭香能催情?
  
  「太好了!終於得救了!我們還以為被拋棄了!」男人在說話時哆嗦個不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讓人懷疑他會不會說著說著直接暈倒,「你們快跟我來!還有很多人!」
  突然之間從林子裡冒出來的人,不得不讓人警惕,雖然他看上去的確很可憐,但是誰知道他會不會變成什麼奇怪的東西襲擊人。
  史東沒有動彈,一雙鷹眼上上下下打量男人,任何人在他這雙眼睛下都無處遁形。
  男人見他們都沒有反應,驚喜的臉僵化,露出恐懼的表情:「怎麼了?你們不是來救人的嗎?」
  小傑從眾人身後走到前面,男人一看一個骷髏人當即嚇得轉身就逃:「有骷髏!」
  但他剛跌跌撞撞跑了幾步又腳一軟,一頭栽倒在草叢裡,驚恐地大叫。
  「別叫了,骷髏是我們的。」史東生怕他的叫聲引來什麼恐怖的東西。
  男人趴在地上瑟縮後退。
  一時半會也看不出這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男人有什麼危險性,史東便道:「快起來,你是什麼人?」
  男人抱著一棵樹起身:「我、我叫曹博,我是來旅遊的!一下子就出現很多怪物,吃、吃人,它們吃人!還有很多人活下來了,你們跟我走!去、去救人!快點!再晚就來不及了!我就是出來求援的!」他邊說邊比劃,瘦成骨頭的手臂朝一個方向揮動。
  史東又從頭到尾掃了他一遍:「看你這樣子,還能走嗎?要不我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不不不!」曹東又驚又急地擺手,「我沒關係!我還有力氣!你們趕緊跟我走!再不去那些人就要堅持不住了!」
  「那好吧。」史東道。
  曹博骯髒的臉上爆發出狂喜:「我來帶路!不遠!」
  「等等啊,別著急。」史東拉長了調子,轉向裴千行,「瞧你濕的,還都是血,背包裡的東西都要臭了吧。」
  裴千行已經把背包脫掉,外套擠了一遍水,可還是濕噠噠血淋淋的。
  「是啊,難受死了。」裴千行懶洋洋地回應,衝鄧柒他們道,「找點乾樹葉乾樹枝來生個火,讓我烤烤衣服,你們也都濕了吧,都烤烤。」
  曹博傻眼:「我、你、你們……我們還是快點去吧,大、大家都沒吃的,都快死了……」
  「不在乎這點時間。」史東滿不在乎,「這森林裡到處都是可怕的東西,我們狀態調整好了才能隨時隨地保持警惕,才能更有效地救援,懂了嗎?」
  曹博的眼又神經質般地抽了幾下,擠出一點笑容:「對、對……你們說得也有道理……」
  裴千行和史東對視一眼,無聲地交流。
  他們很快清理出一小塊空地,生起一小堆火。
  裴千行完全濕透了,乾脆脫了個精光,架在火邊煨乾。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赤裸的身體沐浴在空氣中,他的背部微微弓起,背部肌肉拉出完美的線條,因為石頭較低,一雙長腿不得不艱難地勾起,但絲毫不影響他漂亮的腿型。
  在場的都是男性,就算是光著身子,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偏偏史東坐在他正對面,總覺他那雙眼睛賊溜溜的,總是裝作無意地掃過來。
  可是如果乾巴巴地叫他換個位置,又顯得自己矯情。
  於是裴千行衝他勾了勾手指。
  「幹嘛?」史東立刻停止了腰板。
  「把外套脫了給我。」裴千行毫不客氣地問他要衣服。
  「哎呀,你倒是不把自己當外人啊。」史東嘴上嘀咕著,還是脫下外套丟了過去,只穿一件背心。
  「話真多。」裴千行抓下外套蓋在胯間。
  「話多總比你一被魚咬就曬鳥好。」史東嘴又賤了。
  裴千行甩出兩把眼刀子。
  史東吹著口哨假裝看天。
  西雙版納的氣候本就濕熱,火的熱力使周圍的溫度又上升了幾分。
  曹博好像特別耐不住熱,坐在遠離火堆的地方,卻好像蒸桑拿一樣不停地流汗,真正的汗如雨下估計就是他這樣。
  薑黃色的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衫。一個人的汗水會是薑黃色的嗎?還是因為他身上太髒的緣故?
  他不停地抹汗,喘息,看上去就像一條快要被曬死的魚,他的臉頰深深凹陷,眼球混濁,林子裡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把他嚇得發抖。
  史東與裴千行交換了一下眼色,開口問道:「你說你那裡還有很多人,大概有多少?」
  快要縮成一團的曹博當即彈起來:「二十六個!我們有二十六個人!兩個當地人,其他都是遊客!」
  「在哪?離這裡遠嗎?」
  「不遠的!我帶你們走!沿著大路往前走!就在他們辦公樓那裡!很快就到!」曹博激動地站了起來。
  「坐下,不著急,我們得先了解了解情況,對吧?」史東手臂向下壓。
  曹博又訕訕地坐下。
  「你們這些人裡,有異能人嗎?」裴千行發問。
  與史東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不同,裴千行的說話就像亮出了一把冷硬的刀子,使人從心底裡生出寒意。
  「異能?」曹博表情茫然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臉很明顯扭曲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別的什麼:「沒有!沒有異能人!我們都是普通人!」
  「見過異能人嗎?」史東冷不防又開口。
  「沒……」曹博哽住了,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鵝,喉嚨裡發出■■的聲音,「見、見過……兩個……」
  「哦?那人呢?」史東的語調又變得隨意。
  曹博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許久才回答:「死了。」
  「都是什麼異能?」
  「力氣很大……什麼的……」
  「那你們藏身的地方有沒有什麼怪物?」
  「沒……沒有……」他的頭搖得快要掉下來。
  男人不停地流汗不停地擦汗,身體裡的水分源源不斷地流失,也就幾分鐘說話的功夫,人好像又乾癟了一圈。
  「我們快走吧!你們不是來救人的嗎?求求你們了!快一點……」曹博苦苦哀求。
  裴千行五人靜默地看著他,就像五尊雕像。
  這傢伙實在是太可疑了,鬼魂似的從林子裡鑽出來不說,模樣也很是奇怪。
  正常來說一個被委派出來尋求救助的人,應該會表現得更為急切,但他有輕易地同意了休息的要求,如果說因為恐懼而希望盡快逃離吧,又拒絕了先帶他離開的機會。雖然他也請求盡快上路,但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逼迫著他回去。而且他經常前言不搭後語,問道關鍵處又是含糊其辭。
  史東凝視火堆,陷入沉思,跳躍的火焰映照在他臉上,他是離火堆最近的人,似乎根本不會覺得熱。
  許久他衝裴千行挑了挑下巴:「好了沒啊?」
  裴千行撥弄了一下衣服,水分蒸發了,可血污凝結在纖維上,還散髮著腥味,但總比濕乎乎的好:「差不多了吧。」
  史東舒展四肢,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那就走吧。」
  他們必須要走,如果曹博只是嚇得神志不清表現時常,那就意味著的確還有幾十個苦苦掙扎的倖存者,不能就這麼視而不見。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目的地在葫蘆島西區最東面的藥廠,而曹博所說的辦公樓在中部,想要去藥廠,辦公樓是必經之路,除非他們冒險沿著島繞遠路。
  裴千行不慌不忙地開始穿衣服,把外套丟還給史東。
  史東穿上還帶著體溫的外套,忽然想起這件外套剛剛蓋過的地方,腦中浮想聯翩,旖旎古怪的畫滿交替出現,連穿衣服的動作都慢了許多。
  「史東!」裴千行大喝。
  史東回神:「啊啊?什麼?」
  裴千行寒著臉:「傻笑什麼呢?叫你好幾聲都沒反應!」
  史東聽到了桃色幻想破碎的聲音,齜著牙回嘴:「吼啥?我在思考!」
  裴千行翻了翻眼:「快點把火滅了。」
  「哦哦,好的。」史東乖乖地滅火,手虛空一抓,火堆應聲而滅。
  裴千行還算滿意,心裡默默地給他打了個8分,2分扣在反應太慢。
  曹博見終於能走了,頓時喜出望外,第一個鑽進叢林:「我來帶路!」
  他忽然覺得手臂上一癢,隨手一抓,抓到一把濕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看,滿手的血。剎那間他的臉上血色褪盡,面頰抽搐,像一具死而復生的僵屍。裴千行和史東還在身後鬥嘴,他見沒人注意他,默默地在衣服上擦去血漬,用袖子蓋住手臂。
  從吊橋入口到辦公樓有一條主幹道,但現在這條主幹道幾乎已不能走路,只能起到指引方向的作用。
  原本錯落有致的林子完全無視植物正常生長的自然法則,經過一段時期的瘋長,互相侵占生存空間,使得行進愈發艱難。
  空氣中彌散著依蘭香的氣味,濃郁的芬芳甜得醉人,幾乎能讓人忘記身處危險的叢林之中,陶醉在花香裡不能自拔。
  「好像啊,我都快暈了。」鄧柒感嘆。
  「依蘭香可以製作香料,不過香味好像也沒這麼濃,可能也有變異吧。」田樂心說。
  「聽說依蘭香能催情?」
  不知道為什麼裴千行和史東的步子同時頓了頓。
  「香料嘛,多多少少有點這類作用的。」
  司馬雋忽然道:「為什麼你知道依蘭香能催情?」
  「宮鬥言情裡都這麼寫的。」
  司馬雋目光微斜:「你不是寫西幻的嗎,還看宮鬥小說?」
  「我博覽群書不可以嗎!」鄧柒憤然。
  大腦似乎在這香氣中變得遲鈍,香甜的氣味製造出了甜蜜的氣氛,不自覺地,他們放慢了腳步。
  裴千行按了按太陽穴,這馥郁的香氣令人頭暈目眩。
  黃綠色的花瓣落在他們肩頭,忽然光影一閃,好像一片色澤亮麗的羽毛在眼前劃過。
  「什麼鳥啊,那麼亮的黃顏色?」鄧柒揉了揉眼。
  「不是綠的嗎?你看錯了吧。」田樂心隨口道。
  司馬雋面色微冷:「你們確定?我看見是紫色的。」
  不對經!前方裴千行和史東都停下了腳步。
  「搞什麼?我變成色盲了嗎?明明是紅色的。」史東笑了一聲,眼神卻冷冷的,詢問地看著裴千行。
  「藍色。」裴千行冷聲道,「我看出去是藍色的。」
  什麼東西可以欺騙五個人的眼睛?他們停止前進,環顧四周,曹博哆嗦著往他們中間靠。
  但樹林裡還是一派安寧祥和,陽光微斜,密林環繞,靜得連風聲都聽不到,好像根本不曾有東西出沒。
  太安靜了,反倒是他們的心跳聲迴盪在耳邊。
  撲通!撲通!
  
  第74章 來不及了
  
  裴千行心中警聲大作:「我們走!」
  他們不敢大意,繼續沿著大路前進,但很快眼前景物開始變化扭曲。
  甜蜜的花香亂人心緒,分明是綠蔭環繞的森林,卻呈現出光怪陸離的景象,樹葉染上繽紛的色澤,筆直的樹幹彎折成弧線,氤氳的薄霧時而陰森如鬼域,時而冰封如雪國。每個人眼中看出去的世界還不一樣,什麼東西仿佛在欺騙他們的眼睛。他們有的看見毀壞的城市,巨大的怪物肆無忌憚地在空盪蕩的大街上游走,驚恐的人們像老鼠一樣躲在角落;有的看見幽暗潮濕的蛇窟,數不清的蛇滑行扭動,斑斕的花紋交織在一起,它們的嘴幾乎張開成直線,露出尖銳的毒牙;也有的看見酷熱乾燥死氣沉沉的沙漠,高聳入雲的山脈,總之各種不可能的場景出現在眼前。
  與其說這是一種幻境,不如說是如同海市蜃樓般的光影折射。
  忽然,裴千行看到一抹亮藍色的身影,從一片斑斕的色彩中走出來。
  這是一隻孔雀,羽毛是富有金屬光澤的藍色,好像一整塊藍寶石雕琢而成。它一步步向裴千行走來,陽光下有一種夢幻卻詭異的美,像一朵妖艷的毒花,誘人采摘。它抖了抖長長的尾羽,亮藍色的羽毛上翻,緩緩展開,亮出美艷絕倫的雀屏,每一根羽毛都完美得好像被精心修剪過。尾羽隨著它優雅的步伐輕輕擺動,奇異的藍尾反射出耀目的光芒。
  裴千行只覺大腦一痛,孔雀羽毛末端的花紋就像一隻隻眼睛似的瞪著他,像一把把無形的刀直接切入他的腦神經。
  下一秒藍孔雀動了,它全身羽毛張開,像一隻鳥一樣飛了起來,撲向裴千行。
  一道藍光像刀一樣割來,裴千行當即甩出血刃。
  可血刃與藍光交叉相切,好像切中的是空氣,完全不受阻礙地穿過,將對面一棵樹砍出一道裂痕。
  藍光速度絲毫不減,迎面罩來,裴千行心中大駭,再想躲已然晚了一步,匆匆向一側滑動,試圖避開要害。藍光夾著鋒銳之氣,砍中他的左肩。
  沒有預想中的疼痛,裴千行疑惑,還是有別的傷害?
  他摸了摸肩膀,未察覺到絲毫異樣。
  是幻覺嗎?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抑制後的叫聲,回頭一看,鄧柒的胳膊上一道血淋淋的傷口,其餘幾人均是一臉疑惑。
  藍孔雀去而復返,兩隻爪子上光芒一閃。
  裴千行再度反擊,可還是什麼都沒有擊中,光芒打在身上也同樣是沒有任何不適。
  但於此同時,史東低聲咒罵了一句,大腿上被劃開一道口子,其他人也擺出了攻擊的姿勢。
  「你們是不是都能看了不同顏色的孔雀?」裴千行醒悟,「是幻影?只有其中一個是本體?」
  「靠,這孔雀還有迷魂術嗎?」
  「是光!它靠光的力量製造出幻象!」
  說話間,孔雀又發起一次進攻,這次受傷的是田樂心。
  「集中!」史東喝道,「都靠過來,不要分散!」
  四人立刻向史東靠攏,背靠背面朝外,彼此相互照應。
  但是曹博好像被嚇傻了,一個人抱著頭蹲在樹下瑟瑟發抖。
  「那誰!你快點過來!」史東喝道。
  曹博完全聽不見了,縮成一個團,口中念念有詞:「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他突然一聲慘叫,身上被割了一刀,傷口很大,從肩膀一直到腰上。流出來的液體一半是血,一半是半透明的黃色,好像發炎的膿水。
  為什麼他會流這樣子的血?裴千行來不及細思,不得不專心眼前的戰鬥。
  每個人眼中都有一隻孔雀,或紅或綠,各不相同。它們就像太陽光分解出來的色譜,每個人只能看見其中一部分,而它可以任意地轉換,出其不意地進攻。
  光線矇蔽了他們的眼睛,但是欺騙他們的不僅僅是光,聽覺、嗅覺,同時在變化。
  是依蘭香!
  花香濃得甜得發膩的糖果,麻痺著他們的感官,使他們輕而易舉地墮入到光影變幻、真假難辨的世界裡。
  他們被壓縮在了一起,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田樂心捂著受傷的手背,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滴落,又熱又痛。
  「滾滾,替我擋住!」
  他驅使滾滾戰鬥,卻發現它十分抗拒,這是從來沒有遇到過的,過去即使滾滾趕到恐懼,只要他發出指令,它還是會硬著頭皮上。
  當一隻綠孔雀抖著華麗的羽毛撲來,滾滾非但沒有任何反應,反而衝著相反的方向揮動爪子。
  綠孔雀消散在空氣中,背對著田樂心的裴千行躲過一擊,但肩膀還是被尾巴上的光劃出傷口。
  滾滾看見的東西和我們不一樣?或許只有它能看見孔雀的真身?田樂心忽然想到這個可能。
  他試圖加強與滾滾的聯繫,意識沉入它的體內。
  自從島上出來後,滾滾大部分時候都昏昏欲睡,田樂心一度懷疑是那次意識的融合對它造成了傷害,所以沒有再嘗試,但現在他不能再有所保留。
  意識鏈接,那種奇妙的感覺又來了,他能同時從兩個角度看世界,他的角度樹木扭曲,色彩怪異,一隻綠孔雀變化著身形,而滾滾的角度,依然是鬱郁蔥蔥的樹林,一隻拖著七色彩尾的孔雀高高站在一棵樹上,冷漠地俯視闖入它領地的人類。
  「它本體在樹上!」田樂心大叫一聲,
  與田樂心合二為一的滾滾站了起來,不僅僅是它的肉身,還有一個虛幻的熊影在無限擴張。它上身直立,堪比一棵大樹,憤怒地咆哮。巨熊之靈在這一刻誕生,代表著強壯與力量,第一次打開了翡翠夢境與現世的通道。
  其他人震驚不已,抬頭看著怒吼的巨熊。
  巨熊四肢著地,朝那棵大樹奔去,重重地撞在樹上,大樹劇烈搖晃,樹梢上的孔雀一頭栽倒,濃烈的依蘭香氣味被攪動,光影交錯的世界裂開了一到縫隙,遠處的城市景象碎成了兩半,蛇窟陷入了黑暗。
  巨熊之靈還很虛弱,一擊之下,身影淡了許多,差一點消散,但它還是頑強地凝聚在一起。
  他們這才看見面前有一隻五彩孔雀,它憤怒地豎起油光發亮的羽毛,太陽照在它的尾羽上,反射出奇妙詭異的光。
  單色孔雀並沒有消失,仍然在干擾他們的視線,虛虛實實間令人辨不清真正的目標。
  巨熊之靈在短暫的休息後,衝向五色孔雀,一巴掌向它拍去。
  五色孔雀雖然靈活,但不知道為什麼躲避範圍有限,只是稍稍移動了幾步,被巨熊之靈抓下一大把羽毛,身上赫然幾道深可入骨的傷口。
  單色孔雀同時受到傷害,五顏六色的羽毛紛紛飄落,美麗而危險。
  巨熊之靈不給它喘息的機會,再次利用體型優勢撲了過去,以蠻力壓倒五色孔雀。孔雀慌亂逃竄,彩色羽毛掉了一地。
  依蘭香的樹枝沙沙搖晃,灑落黃綠的花瓣,掀起一股香風。
  田樂心這才發現原來五色孔雀有一根羽毛怪異地拉長,深入樹心,所以根本就無法遠離這棵依蘭香。
  孔雀和依蘭香同時異化,不知道是五色孔雀從依蘭香裡吸食養分,還是依蘭香依賴孔雀獵食,總之兩者已成為相互依附的關係,不分彼此。
  「毀掉那棵樹!」田樂心喊道。
  史東當即祭起熊熊烈焰,從樹根到樹梢將依蘭香包裹住,火焰附著在樹木表面,熱力深入枝幹,從內部進行破壞。
  依蘭香吃痛似的搖了起來,粗壯的樹枝劇烈顫抖,甜膩的花香形成風浪。
  史東繼續升高溫度,火焰變成白色,無情地灼燒。
  五色孔雀拉長脖子鳴叫,所有的單色孔雀同時攻擊史東,掉落的羽毛化作鋒利的刀,千把萬把,合力絞殺,裴千行架起血之盾墻,將飄零的羽毛阻擋在外,巨熊之靈施展全力,將五色孔雀掌控住。
  依蘭香的樹幹■啪裂開,流出了粘稠的紅色血液,它已跨越植物和動物的界限,呈現出妖異的姿態。
  突然,它枝葉一抖,深入泥土的根拔地而起,樹人一般向他們衝來。
  眾人大駭,史東眉頭一皺,火的溫度再度拔高,連地面都被烤得融化變色。
  「你們都後退!」史東喝道。
  除卻巨熊之靈,其餘人轉身就跑。
  「史東!」裴千行抓向他肩膀,試圖將他帶走。
  「別碰!」他的身體也如火一般熾熱,衣衫在火焰中獵獵作響,凡是靠近的瞬間焚成灰燼。
  裴千行只得縮回手。
  「你也退!」史東頭也不回,緊緊盯著衝來的依蘭香。
  裴千行遲疑了一下,還想說什麼,但大概也只是一秒鐘的時間,立刻後撤,護住眾人。
  依蘭香揚起漫天花朵,好像一場黃綠色的雪,鋪天蓋地而來,熱力加速了花香的擴散,花瓣在熱浪中翻滾,與純白色的火焰共舞,美艷又肅殺,五色孔雀乍起,金屬般的羽毛在火舌上飛揚,火光使得羽毛的色澤更加艷麗閃亮。巨熊之靈再次撲至,花瓣、羽毛穿透它虛幻透明的身軀,靈體與火焰融合在一起。
  史東是這濃墨重彩的盛宴裡,最耀眼的一筆,雙腿牢牢固定在地面上,無論是什麼都無法撼動他的地位,火光中他的影子不斷拔高,遮蔽了所有詭秘之物。
  依蘭香倒下,化作一段焦炭,五色孔雀與火焰融為一體,一道霞光與巨熊之靈一起回到田樂心身上。
  火焰熄滅,留下一片焦土,最後只剩下史東站在原地。
  裴千行緩緩走來,一地的殘渣混合著焦味和香味,還有點點星火在木炭裡跳躍。
  「死了沒?」地面燙得裴千行幾乎無法站立。
  史東猛然回頭,除了略顯疲憊外並無大礙:「我怎麼會死呢!我是誰啊!」
  裴千行在燒焦的樹幹上刮去鞋底的泥渣:「我說這棵樹死了沒?誰在乎你啊?」
  史東受到了成噸的傷害,他驕傲地挑起下巴:「怎麼樣,我厲害嗎?」
  他的眼中似乎還有火焰在燃燒,亮得人心裡發顫,裴千行勾了下脣角:「還行吧。」
  「■……■……」曹博還蹲在樹下,抖得像一片落葉。
  「沒事了,快起來吧。」史東不耐煩看他這副模樣。
  「■……」曹博還是不動。
  史東發現他不太對勁,走近一看他的身上被孔雀抓得全是傷口,鮮血與黃白色的膿水流了一身。
  「來不及了……」他的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面頰好像又比先前凹了一點。
  「什麼來不及了?」史東擺出戒備的姿態。
  曹博渾身發癢似的搓著手臂,但是根本不過癮,於是用力一抓。
  一塊肉連著皮被他抓了下來,露出森白血淋的骨頭,曹博的臉徹底扭曲。
  
  第75章 再說她超過我狩獵範圍了
  
  裴千行和史東同時後退一步,一個手上亮出血光,一個手上亮出火光,只要曹博稍有異動,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曹博驚恐地看著他的胳膊和手裡的肉,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打滾。
  他愈發覺得癢了,瘋狂地抓自己的皮膚,每抓一下就扯下一塊肉,兩條手臂很快就被抓得只剩骨頭。
  這回就連裴千行和史東都不禁駭然,胃裡陣陣作惡。
  曹博手指上的肉也已被磨去,尖尖的指骨像尖刀一樣鋒利,可他還是奇癢無比,即使血肉被刮去都無法緩解這種癢。他撕掉身上的衣服,凄慘得嚎叫,指尖劃破肚皮,內臟翻了出來。
  與此同時被他揪下來的肉在融化,好像熱鍋裡的油脂,化作黃白色的膿水。
  最終,曹博把自己凌遲得只剩一點點肉,躺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瞪著渾濁的眼球,肋骨下的兩片肺收縮了幾次,停止了呼吸。
  但他的身體還在繼續融化,先是肉,然後是內臟,最後是骨頭,幾分鐘後,只剩下一片黃水。
  一條一指長的蟲從他衣服的碎渣裡爬出來,黑得發亮,肥得滾圓,身上還粘著亮晶晶的黃水。
  蟲子一看見裴千行和史東就往草叢裡鑽,裴千行上前一腳將蟲踩扁,噗的一聲像水袋戳破的聲音,腳底一下黑紅色的血水。
  史東拉著裴千行又後退了幾步,兩人尚未從震驚中恢復,一個人竟然能把自己的活生生撓碎,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們絕不會相信。
  他們同時想起依魯的那個故事,兩者一聯繫,只覺毛骨悚然。
  這個世界上能讓他們兩人驚詫的事,已經不多了,但剛剛發生的,確實超越了他們的常識。
  「可以走了嗎?」鄧柒幾人尋來。
  裴千行和史東望著他們三人,還有點恍惚。
  「曹博呢?嚇得尿褲子了吧?」鄧柒環顧四周。
  「他在這。」史東指了指衣服碎片。
  「哪啊?」鄧柒問出口時就覺不對,地上有一灘還來不及滲入泥土的粘稠液體,幾片衣料分明就是曹博的衣服。「他怎麼了?」鄧柒懷著僥倖心理問。
  「化成水了。」
  鄧柒抽了口氣,扭過頭去。
  「一點都不剩了?」司馬雋蹲下身,仔細觀察地面上的黃水。
  「沒了,連骨頭都沒了。」
  司馬雋扶了下眼鏡:「太可惜了。」
  幾人不確定他在可惜什麼,是可惜曹博死了,還是可惜沒了骨頭不能讓他操控?估摸著後者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還有什麼其他異常嗎?」
  「他的屍體裡爬出一條蟲,被紅眼踩死了。」
  司馬雋又觀察了會被踩扁的肥蟲,也看不出個究竟。
  「算了,別多想了,我們往前走吧。」裴千行道。
  幾人繼續上路,鄧柒多看了蟲子幾眼,似乎想到了什麼,但又不確定。
  他們暫時把曹博的事拋在腦後,穿梭在原始森林裡,太陽已偏向西,過了最熱辣的時段,風裡多了些涼爽。
  史東看了下時間:「我們得抓緊時間了,如果抵達藥廠時天都黑了就很麻煩。」
  在一片綠樹掩映下,遠處出現一棟樓房,是植物園的辦公樓,也就是曹博所說還有倖存者的地方。
  樓房完全被粗壯的荊棘藤纏繞,連窗戶都被牢牢封死,荊棘藤上長滿了粉紅色的花骨朵,好像披上了一件綠色的花衣。不僅是樓房,周圍所有東西幾乎都長滿了荊棘藤,就連他們腳底下都有。與其說是地上長出來的植物,不如說更像是落下的天網,看上去是一副春意盎然的景象,但此刻出現在眼前總讓人覺得怪異。
  「來來,小樂心,你看看那是什麼植物,能看清嗎?」史東勾著田樂心的肩膀把他拉到前面。
  田樂心眺望了一會:「認不出。」
  「異變了嗎?」
  「有可能,不過我對植物本來就不是很懂。」田樂心總還是不自信。
  史東拍了下他的肩膀,把他往後推,又把鄧柒拉了過來:「來,小柒柒,看看樓裡有人嗎?」
  鄧柒凝神感應:「真有人!二十多個,但是腦波很弱,估計狀態很差。」
  看來真的有活人,這麼說曹博沒有撒謊,至少沒有完全撒謊。
  但是問題隨之而來,救還是不救?
  他們的任務是取得溶劑半成品,這可是對整個世界來說都極其重要的任務,有了半成品就能製造出溶劑成品,有了溶解劑就能有更多優秀強大的異能人,有了強大的異能人才能救出更多危在旦夕的人,才有可能解決這場空前絕後的全球危機。
  辦公樓裡的倖存者對他們來說是意外,他們缺乏有價值的情報,裡面的人究竟遇到了什麼麻煩,又存在什麼恐怖的東西,他們完全不知道。在與任務無關緊要的事上多投入一分,就意味著任務的成功率降低一分,在這怪相頻出的原始森林裡,誰能不能拍著胸脯保證自己能全身而退。
  但那裡面是二十多個活生生的人,眼睜睜看著他們在死亡線上掙扎,又是十分殘忍的事。
  史東挨到裴千行身邊:「你什麼打算?」
  裴千行用淡到近乎冷漠的口吻說道:「我的打算跟你是一樣的。」
  還沒有說出口,就能準確地猜到對方的心意,這是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是同一類人才能做出的共同選擇。
  史東笑著摸了摸下巴,似乎覺得有點扎手又用力搓了搓:「哎,我鬍子又長長了,回頭你再給我刮刮。」
  裴千行斜睨一眼:「你還上癮了?」
  「有癮,你得給我解。再說了,我這不是崇拜你刀工好嗎?刮得那叫一個乾淨,比電動剃須刀還利索好使,我這輩子估計都練不到這水準。」史東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拍馬屁。
  裴千行實在懶得跟他廢話了。
  史東招呼眾人:「我們繼續往前走,繞開這幢樓,還有一半路就到藥廠了。」
  「不進去救人嗎?」鄧柒問。
  「我們的任務是拿到溶劑,這是比我們的生命都重要的使命,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完成。」史東有著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嚴肅。
  他們是一群特殊的人,他們窮其一生都在善與惡中掙扎,很多時候良心與使命並不在一個陣營,每到這個時候他們必須作出抉擇,終日將金子般的心隱藏在冷漠不羈外表下。
  其餘幾人並無異議,一致通過史東的決定。
  但正當他們打算繞路離開時,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大樓裡跑出來。
  「你們看那是什麼?」鄧柒喊道。
  那居然是一個穿著花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邊跑邊哭,但還在沒命地逃。突然她腳下一個不穩,面朝下摔了一跤。
  就在這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一根荊棘藤有了生命似的彈起,就像一條蛇,高高直起上半身,猛地向女孩咬去。
  活的荊棘藤纏住了小女孩的身體,把她高高舉起,在半空中甩動。
  女孩扯著嗓子尖叫,細嫩的童聲喊得撕心裂肺,任何人聽了都忍不住心疼。
  可能是因為小女孩身材太小了,粗大的荊棘藤空隙較大,沒能卷牢,小女孩一番掙扎捶打後掉了下來。
  女孩很是頑強,一落地就靈活地起身,繼續朝前爬,邊跑邊哭。她幼嫩的肌膚被勾破,小花裙被撕碎,血流了一身。
  荊棘藤繼續扭動追逐,小女孩慌亂中,看到了裴千行他們。
  「叔叔,救救我!」小女孩脆生生地求救,拼盡全力向他們跑來。
  荊棘藤緊追不捨,史東一揚手,荊棘藤著了火,極為痛苦地在火焰中扭動。
  小女孩趁機逃跑,終於擺脫荊棘藤的追擊。一逃到裴千行他們面前,就哇地一聲放聲大哭,那小模樣別提有多害怕多委屈了。
  五個大男人不知所措,沒什麼對付女人的經驗,更何況還是一個啼哭不止的小小女人。
  裴千行向史東使了個眼色:你上。
  史東張著嘴無聲回應:啊?為什麼是我?
  裴千行眉頭一皺,向小女孩一飄:別廢話,就你了!
  史東咧開嘴:別啊,你看你又欺負人了。
  你不是號稱閱人無數嗎?
  我什麼時候號稱過?再說她超過我狩獵範圍了。
  最後還是司馬雋站了出來,溫柔地摸著她的頭:「小妹妹,別哭了,你已經安全了。」
  其餘人打量著司馬雋,心想:這傢伙不會又變態了吧?
  小女孩哭得更大聲了,是受驚後的情緒宣泄,司馬雋張開雙臂把她抱在懷裡,輕輕地哄:「好了,沒事了。」
  女孩果然聽話地安靜下來,先是放低了聲音,隨後改為抽泣,最後漸漸平靜下來。
  「真是個乖孩子。」司馬雋替她擦去身上的血漬。
  小傑跟了過來,輕輕拍她的後背安撫。小女孩與小傑大眼瞪小眼。
  林子裡又安靜地只能聽到她時不時醒鼻子的聲音。
  「好了,我們……」史東開口。
  「叔叔!」小女孩抬起俏生生的小臉,委屈地扁著小嘴,「你們快點去救人吧!我的爸爸媽媽都在裡面!」
  裴千行和史東再度無聲地交流眼神。
  
  第76章 你們,也一起吧
  
  史東提了提褲腿蹲在小女孩面前:「小朋友,叔叔們要去做很重要的事,等我們完成後再來救你爸爸媽媽好嗎?」
  小女孩嘴一扁,眼淚汪汪,任誰看了都不忍心:「求求你們,我爸爸媽媽快要死了!求求你們救救他們!」
  「我們會救的,等我們回來好不好?」
  小女孩捏著衣角,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又傷心又委屈。
  突然出現的小女孩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帶上她實在是個累贅,但又不能把她丟在這裡不管,考慮再三,沒有別的選擇。
  「跟我們走吧。」史東抱起小女孩,碎碎念道,「真是命苦,兩個小細胳膊,一個自己的背包還要骷髏背,還有一個是大爺,苦力活只能我來做。」
  「能者多勞啊,你們說是不是?」某位大爺發話。
  「對!」鄧柒大聲應和。
  「裴哥說得對!」田樂心反應也很迅速。
  「很有道理。」跟在最後的司馬雋幽幽道。
  「毫無人性!」
  史東與裴千行的視線短暫接觸,又極快地分離,彼此心照不宣。
  他們遠遠地繞開辦公大樓,朝東面走去。
  地面上爬滿了荊棘藤,粗的如同兒臂,細的也有手指般粗,一根根青黑色的倒刺長在藤蔓上,輕易就能將人的皮膚割開,青藤上長滿嫩綠色的花芽,一朵連著一朵,嬌小可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越往前走,腳下的荊棘藤就越多,像活的一樣在向他們聚集。
  史東把小女孩扛在肩膀上,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
  荊棘藤爬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纏繞在樹上低低地垂下,好像一道綠色的門簾,鄧柒抬手撥開,手剛剛觸碰到,荊棘突然動了,順著他的手指,卷上了他的手腕,倒刺勒進他肉裡,當即流出鮮血。
  「啊!」鄧柒叫了一聲,慌忙摸刀。
  裴千行一回頭射出一道血刃,將荊棘割斷,動作快得好像早有準備。
  鄧柒連忙把荊棘從手腕上摳下來丟在地上,斬斷的荊棘像一條小蛇似的拼命扭動,斷口處流出一股股黑紅好似鮮血的液體。
  手腕上的血止住了,但是傷口就像一個個小洞繞了一圈,尤其是手腕內側,有一個傷口比其他的都來得大,好像被剜去了一小塊,但又不覺得痛。
  鄧柒回憶,在荊棘纏上來的剎那,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傷口裡鑽了進去。他低頭再看,那段荊棘已停止了掙扎,上面的花芽斷了一顆。
  花芽鑽到身體裡去了?鄧柒背脊一涼。
  「沒事吧?走了。」裴千行道。
  「哦哦,沒事。」鄧柒加快腳步。
  隱約感到手臂上癢癢的,鄧柒揉了揉手腕,是心理作用吧?
  荊棘藤嚴重影響了他們的行進,不得不經常調整方向,但是越走他們發現越往辦公樓方向靠近。
  好像這些荊棘在限定他們的路,逼得他們不得不偏向辦公樓。
  這事怪了!那幢樓裡到底有什麼,千方百計要引誘他們過去?
  史東冷笑一聲:「就這麼點路,還走那麼慢,我們何年何月才能到藥廠啊?」
  「說得對,快點想辦法史東。」裴千行面無愧色地回應。
  史東斜了他一眼:「你們後退點,我把路燒開。」
  話音一落,他前方的荊棘已燒了起來,雖然還是比較慢,但比起繞路快了許多。
  荊棘在火焰中扭動翻滾,像是墮入火海的群蛇,仿佛還能聽到它們的尖叫聲。
  小女孩忽然一陣顫抖,用力勒住史東的脖子。
  「喲喲,小朋友,放鬆。」史東掰開她細嫩的手臂,「別害怕,叔叔會很小心的,這些火燒不到你。」
  小女孩瞪著大眼睛,火光在她眼中詭異地跳動,史東明顯感覺到她繃緊了身體,四肢微微顫抖。
  史東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許久小女孩放鬆了身體,衝史東甜甜一笑,但是勾住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史東也報以大大的笑容。
  荊棘被燒成焦炭,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腥臭難聞。
  地面上一截半焦的斷藤突然跳起來,咬住田樂心的腳腕。
  田樂心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他褲腳管沒有扎牢,斷藤鑽進了他褲腿,他驚叫了一聲,卷起褲子就要去扯荊棘。
  「別亂動!」裴千行按住他膝蓋,眼疾手快地用兩隻手指夾住爬蟲般的斷藤,沿著倒刺的方向拔了出來。
  「沒事吧?」
  田樂心起身踩了幾腳:「沒事。」
  傷口已沒有再出血,鄧柒分明看見他的腿上有一排小洞,其中一個較其他來得深。
  「繼續。」裴千行揮手。
  鄧柒總覺不太對勁,剛才還只是手臂上癢,現在好像擴散到了全身,每一根血管裡都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爬動,癢得他恨不得把皮扒了狠狠撓一撓。
  只走了幾步路,他就滿頭大汗,流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隨手抹了一把,一手薑黃色的水。
  好癢!怎麼會那麼癢?他突然覺得扒開皮膚都不夠,一定把內臟都挖出來抓個痛快。
  「你怎麼了?」司馬雋發現了他的異常。
  鄧柒一抬頭,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史東還在最前面開路,忽然聽見後面的異動,回頭一看,鄧柒朝司馬雋發瘋似的揮舞砍刀,動作遠比他平時凶悍敏捷,小傑拿著一把刀抵禦,司馬雋皺著眉頭站在一邊。
  「柒柒,你在幹什麼!」史東吼道。
  「砍死我,你的終極盟主可就沒了。」司馬雋波瀾不驚地說。
  鄧柒的動作凝滯了一瞬,面部肌肉痛苦地抖動了幾下,繼續揮動砍刀。
  小傑竟然還敵不過他,砍刀被他挑飛,上臂骨裂開一條縫。
  裴千行搶先一步衝上去,鎖住他的雙臂,在他腕上一捏,鄧柒手掌一麻,砍刀松脫。
  「鄧柒!」裴千行低喝。
  鄧柒重重地喘息,喉嚨裡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響。
  眼看他又要發作,裴千行一個手刀擊中他後腦,鄧柒身子一軟,暈倒在地。
  剛松一口氣,又聽到尖銳的風聲,那是刀劃破空氣的聲音,裴千行身子一轉,飛起一腳,將偷襲者踹倒。
  田樂心捂著肚子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滾滾茫然地東看西看,衝裴千行怒吼。
  司馬雋扶起昏迷的鄧柒,忽然覺得手上一痛,無孔不入的荊棘在他手背上刺了一下。
  史東面色一沉,肩膀一抖,小女孩仰面摔倒,史東掐住她的喉嚨,將她高高舉起:「你也太心急了吧。」
  小女孩尖叫,扒著他的手:「叔叔,你幹什麼!好痛!」
  史東冷笑了幾聲,手掌加力:「還想跟我裝?」
  小女孩見瞞不下去,停止了掙扎,四肢無力地下垂,就像一個沒有生氣的布娃娃,陰惻惻地看著史東。
  突然之間,她的手臂變成了青綠色的荊棘,直擊史東的脖子。
  史東反應迅速,狠狠地將她摔在地上,荊棘擦過頸部,火辣辣得痛,史東用大拇指抹去血珠。
  小女孩就地一滾,半蹲在密布的荊棘藤下,青藤恢復成手臂支撐地面。
  「你怎麼看出來的?」女孩惡狠狠地瞪著史東。
  「不會很難猜,你能出現在我們面前本身就很詭異。」史東插著雙臂。
  「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看見小傑不尖叫的小姑娘。」裴千行冷聲道。
  小女孩笑了起來,嘴咧得很開,占據了小半張臉,讓人覺得隨時隨地會裂成兩半:「晚了,你們同伴已經被我控制了。」令人覺得驚悚的是從她幼小的身體裡竟然發出的是成年男子的聲音,粗啞又難聽。
  史東覺得很噁心,原來他扛著一個糙漢子走了那麼多路。
  「你是什麼怪物!」史東連假裝笑容都不樂意了,「你到底男的女的,老頭子還是小姑娘!」
  「我命中註定是南疆的主人,你們這些外來者,都將成為我孩子們的食物。」
  這番話本就說得不古不今,奇奇怪怪,由一個小女孩用男人嗓子說出來,更加是怪異到了極點。
  「誰是你的孩子?」裴千行上前與史東並排。
  沙沙一陣響動,地上、樹上鋪天蓋地的荊棘群蛇亂舞般揚起,在她身後搖晃翻騰,她的雙臂柔軟無骨,每一根手指都變成了青藤,軟綿綿地扭動。
  裴千行朝辦公樓的方向望了一眼,一扇扇窗像一個個黑洞,粗壯的青藤從破碎的窗戶深入室內,不見人影,妖艷的鮮花朵朵盛開,好像一棟陰氣森森的鬼樓。
  「裡面的人都死了嗎?」裴千行問。
  「不,他們都還活著,而且活得很開心。」小女孩的聲音又變了,這回是一個嬌嫩圓潤的成熟女聲,每一個字都說得又輕又柔,媚意無限。
  她說完,大樓裡走出十來個人,乍一看都很正常,但再一看均是骨瘦如柴,目無焦點。荊棘在他們腳下追逐,綻放出一朵朵嬌花,還真像一群天真爛漫的孩子在你追我逐。
  「你們,也一起吧。」小女孩用成年女子的聲音嬌滴滴地說。
  裴千行和史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突然一道小傑跳到他們面前,衝他們齜牙咧嘴,這是攻擊的信號,司馬雋扔下鄧柒緩緩起身,臉上脖子上都是薑黃色的汗水。田樂心也撿起砍刀對準他們,滾滾在他腳下焦急地吼叫。
  衣衫襤褸的人們已走到了他們面前,青蛇般的荊棘藤在他們腳下蠢蠢欲動。
  「來吧。」小女孩恢復了最初脆脆嫩嫩的童音,青色的手指無限伸長。
  
  第77章 我快被你打成肺結核了
  
  隨著女孩話音落下,她瞬間動了起來。
  青色的荊棘藤既是她的武器,又是她的盾牌,遮雲蔽日,無孔不入。
  剎那間,千億條藤鞭破空而來,每一根上面都帶有尖銳的勾刺,只要稍稍被劃到,就會皮開肉綻。
  裴千行和史東連連躲閃,可荊棘藤實在是太多了,四面八方圍得密不透風,根本容不下兩個成年男子。
  一輪攻擊下來,他們狼狽不堪,迷彩服被割得支離破碎,臉上手臂上都是一道道血痕。
  裴千行試圖控制荊棘藤,但那紅色的液體根本就不是血液,完全不受他掌控,史東想要用火攻,可燒掉一段,又會有更多的荊棘涌來,根本就無法阻擋。
  這還不算,十來個被女孩召來的人好像前線人偶一樣,神情木然地攻擊他們,不論躲到哪裡,都會有人守著殺他們,司馬雋和田樂心的攻擊更是令他們應接不暇,他們的身體本就強化過,在小女孩的操控下,進退有度,兩把鋼刀舞得虎虎生風,小傑在縫隙中上躥下跳趁機補刀。更重要的是,不知道這些人究竟是死是活,他們兩人還不好下殺手。
  「媽的,平時打怪物時怎麼沒見他們這麼生猛。」史東咒罵著,躲過田樂心的橫劈。
  一根碗口粗的藤鞭抽來,史東低頭險險避開,藤鞭擦著他的頭皮掠過,擊中他身後的人偶。
  啪的一聲,好像水囊被擊碎的聲音,那個人當場炸裂,薑黃的膿水四散飛濺,混合著一條條粗肥的蟲子,下了一場噁心的蟲子雨。
  史東抱住腦袋,可潑天的黃水根本就躲不掉,眼看就要被澆個狗血淋頭,裴千行及時掀起一道鮮血幕帳,將蟲雨遮擋在外。
  鮮血幕帳暫時保住了他們的安全,扭曲的荊棘藤在外面狂轟濫炸,幕帳隨時有崩潰的危險。
  「怎麼辦?有什麼好主意嗎?」史東的手心裡有一道深可入骨的傷,他從衣服上撕了一條布,一圈圈地纏繞。
  他們根本就近不了女孩的身,更別說殺她了。
  裴千行卷起衣袖,眸光中閃爍著冷冽的殺意:「一起吧。」
  「那我就先上了!」史東大喝一聲,兩條火龍在他腳底出現,咆哮著衝向荊棘藤,霎時間升起兩道火墻,圍成半封閉狀態。明艷的黃色火焰猙獰驕狂,點燃了瘋狂的青藤,火光直沖天際,將整座森林照得火紅火紅。
  同時,裴千行祭起無數道血之利刃,像絞肉機一樣將扭動的藤蔓攪碎,加速其毀滅速度。鮮艷的紅,在火光中閃耀著寶石般的光彩,紅與黃交相呼應,澎湃的殺意在華美中翻涌。
  粗藤在鮮血的火焰中掙扎翻滾,奮力拍打揚起漫天塵土將火焰熄滅。燃燒的青藤就好像點了火的鞭子,抽向裴千行,裴千行就地一滾,腦後的頭髮幾乎被烈火燒焦,腦殼都似乎要融化了。攪碎的荊棘還有活動能力,扭動著撲向史東,倒刺深深扎入他的皮肉,鑽心得疼。
  女孩不敢大意,十根手指化成的青藤插入地底,所有的妖藤都在她掌控之中。
  「一個,兩個……」小女孩用嬌柔的成年女聲說,「我的孩子們餓了,他們需要很多很多的食物!」
  荊棘藤忽然氣勢大勝,擰成一股,將所有的火焰和鮮血一掃而光,再化作千條萬條重重拍落。
  裴千行和史東被拋至半空再摔在地上,但他們很快站起來繼續戰鬥。
  荊棘藤在他們的連番攻擊下也出現頹勢,死亡的青藤漸漸跟不上兩人破壞的速度。
  「再加把勁!」史東咬牙道。
  裴千行的脣抿成了一條線,調動起全身的能量。
  漸漸的,他們力量的壓過了氣勢洶洶的荊棘群,滿地都是碎裂的斷枝和烏黑的焦炭,小女孩操控的人不斷在打鬥中炸裂,紛紛化成膿水肥蟲。裴千行分出部分精力築起血盾,將失去意識的田樂心和司馬雋攔住。
  快!再快一點!只要比荊棘的速度生長得快,就有機會贏。
  兩人一鼓作氣,全力發起進攻。
  血腥味越來越重,口鼻似乎被堵住了,除了血,什麼味道都聞不出了。血液粘稠得將周圍的空氣都凝固,史東的動作變得遲緩,不論是舉手還是跨步都變得無比艱難,行動被限制住。是裴千行加倍釋放了能量嗎?
  裴千行卻感到很熱,好像有九個太陽在天空中炙烤,熱得他身體裡的水分迅速蒸發,皮膚乾燥開裂,吸入口中的全都是熱氣和濃煙,肺部都快被烤焦了。為什麼會這樣?以前史東都會控制好火焰,不會傷害到同伴。他忽覺手臂一痛,低頭一看,一串灼傷的血泡。
  「哈哈哈!你們鬥得開心嗎?」粗啞的男聲響起,小女孩笑得前俯後仰。
  有問題!
  裴千行和史東同時緩下攻擊,身上的桎梏一松,他們驚訝地發現,兩人面對面站著,剛才他們全力以赴在攻擊的不是別人,正是彼此。
  為什麼會這樣?腦子糊塗了嗎?
  忽然之間,他們覺得身上很癢,這種癢深入骨髓,從骨頭縫裡癢出來,沒有親身體會過的人無法理解奇癢難忍的感覺。
  他們想起了曹博,那個硬生生地把自己摳破肚皮,抓成碎片,化得什麼都不剩的人。
  什麼時候中招的?他們完全沒有感覺到,他們身上已數不清多少道傷口,多少個血洞,等到醒悟過來,為時已晚。
  視線開始模糊,裴千行看見眼前的人一會是茫然的史東,一會是狂笑的小女孩。
  有什麼東西在血管中爬動,拼命地往五臟六腑裡鑽,大腦的意識漸漸不清,身體快要被控制。
  「繼續啊!你們怎麼不打了!好好玩!」小女孩的笑聲像銀鈴般清脆。
  下一秒,他們完全失去對身體的掌控。
  史東站在熊熊的烈火之中,他就是火的化身,光的神明,烈焰數丈之高,星火落地蔓延成火海。
  裴千行在血海中行走,他與鮮血融合在一起,既是火又是水,殺氣騰騰,血液緩慢推進,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兩人對抗,如同火星撞地球,鮮血撞上火焰,爆發出能摧毀一切的強大能量,血光與火光同時炸裂,耀眼得瞬間將人的眼睛灼瞎。
  地動山搖,辦公樓在龐大能量的壓迫下出現裂痕,藤蔓上的鮮花在高熱中枯萎,碎裂的地面掀起大量的泥土,數十米的森林毀於一旦。
  小女孩似乎也沒有料到這種場面,雙手化成的青藤交錯成盾牌擋在面前,面露憎惡之色。
  許久,光芒散去,能量減弱,在一片焦土上,裴千行和史東昏死在地。
  乾枯的樹葉飄落,泥沙遮蔽了太陽,焦黑的地面上冒著青煙。
  爆炸過後,一切平靜,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只剩下小女孩一人,在一片廢土上,穿著小花裙,青色的手指蛇一般扭曲。
  小女孩笑了起來,笑聲在成年男子,女人和小女孩之間自由轉換,時而低啞,時而清脆,聽得人毛骨悚然。
  「結束了吧?還真是費勁呢。」小女孩獰笑一步步向他們走去,「也好,我喜歡強大的人,你們的味道一定很好,肯定比普通人美味多了。來吧,我的寶貝們會喜歡的。」
  她停在兩人身邊,一條手臂緩緩拉長,一直垂到地面,手指上兩顆花芽不斷地聳動,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
  啪!花芽裂開,兩條細小的蟲子從裡面鑽出來,分別向兩人爬去。
  「你們一定會是很好的養分。」小女孩陰陰道,「臉長得也不錯,看來外殼也能為我所用。」
  就在小蟲快要爬到兩人身體裡去時,裴千行忽然動了,一把抓住女孩的腳腕。
  與此同時兩團火苗落在兩條爬蟲上,剎那間將小蟲燒成灰。
  小女孩大驚失色,想要逃卻被裴千行抓住動彈不得。
  一紅一黃兩道光閃過,將她的雙臂斬斷。
  「你們……你們!」女孩驚恐萬分,「為什麼!」
  「真是沒有想到,連蠱術這種傳說中的東西也能看到。」不遠處,一個人費勁地爬起來,還沒站穩,又一屁股坐在地上,齜牙咧嘴地摸著後腦勺。
  他翻著白眼,一副快要死了的樣子,連說話都帶喘,可還是說個不停:「蠱,有蟲蠱和草蠱,你這應該算是草蠱吧?把植物煉化成跟蟲草一樣的東西,還真是噁心呢。」
  史東咳嗽著站起身,揉著胸口:「唔,紅眼,我快被你打成肺結核了。」
  裴千行眯起眼睛:「你打得我也很痛好嗎,想死是嗎?」
  「這怎麼可能!」小女孩扯著嗓子尖叫,「你們怎麼脫離我孩子們控制的!」
  「蠱術依靠念力催動,實際上也就是腦電波啦。蠱師在練蠱的過程中與其建立起精神聯繫,蠱成型後,就有了活動能力,完全聽從蠱師的指揮,按蠱師的意志侵蝕化蟲,你利用煉化的草蠱從人體中吸食營養,並且達到控制的目的。這個小女孩不是你的本體吧,你把自己的肉身也練成了蠱,還真是具有犧牲精神呢。」
  小女孩想要重新驅使荊棘藤進攻,卻突然發現所有的青藤都沒有反應了,這才臉色大變,她被砍掉的豈止是雙臂,而是千手千腳:「你是什麼人!」
  司馬雋和田樂心也醒了過來,迷茫地張望四周。
  「既然是用腦電波控制,那就好辦了。只要屏蔽掉腦波擴散,你就無法操控這些草蠱,也就一無是處了。」
  史東不耐煩:「柒柒,你話真多,話多容易死,知道嗎?」
  鄧柒依靠在一棵樹下,擺了擺手:「我不行了,渾身都疼,你們加油。」
  
  第78章 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臭味?
  
  「你們別得意!」小女孩用粗啞的男聲說,「別以為這點手段就能打倒我!」
  她半截青色的手臂開始扭動,斷裂處拉出青絲,就像蚯蚓一樣被斬斷還能再生,很快又出現一雙手的形狀。
  「別讓她長好!」史東再度進攻。
  裴千行也立刻做出反應,血與火再度融為一體,將天地間的能量壓縮成一個點,蘊藏了無限的破壞力,像尖錐一般帶著無儔的銳氣破空而去。
  小女孩還處於再生的虛弱階段,沒有了禦敵的荊棘藤,只能全盤承受這一擊。
  華光過後,一地殘骸,斷藤枯枝散落一地,發出焦臭的氣味,小女孩的軀體斷成兩截,面朝下爬在爛泥裡,不再動彈。
  史東一步一步謹慎上前,查看屍體,突然女孩的上半截身體一動,史東一個後跳,掌心又燃起火焰。
  小女孩用斷肢支撐起身體,抬起一張恐怖的臉,她的右半邊完全被燒糊了,眼睛突出,牙齒和牙齦暴露,皮膚因為高溫和腐蝕而潰爛,血和焦炭糊成一團。
  「我是不會死的……」粗啞的嗓子比烏鴉還難聽,「你們是殺不死我的,哈哈!我馬上就能活過來!馬上!」
  這人將肉體與蠱同化,只要還有一點點碎肉留存在世間,就能不斷自我複製重生。
  史東眉頭緊鎖,似乎遇到了個難纏的對手。
  「那也不一定。」坐下樹下的鄧柒開口,他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但其實他的腦波異常活躍。
  製造一個腦電波的屏蔽場需要讓腦波保持在一個穩定的頻率,這要比單純的腦波傳遞更難,更消耗能量。
  荊棘藤忽然又動了起來,好像群蛇度過了冬眠,慢慢甦醒。
  裴千行和史東緊張地戒備,卻發現這些荊棘藤的攻擊目標是小女孩。
  小女孩的眼珠在眼眶裡搖搖欲墜,咬牙切齒道:「你居然敢!」
  「既然是腦波控制,我也可以做到,好像不是很難。」鄧柒有氣無力地說,「我聽到你的蟲子們在喊餓,它們都是從你身上長出來的,你的肉對它們來說很有誘惑力吧?」
  小女孩臉色大變,第一次流露出驚恐的表情:「不要……」
  荊棘像青色海浪般卷起,呼嘯著拍下,瞬間將女孩淹沒。
  一聲尖叫刺破人的耳膜,青藤將女孩殘破的軀體撕碎,瘋狂地鑽進她的身體裡從內部開始啃食。她的碎肢快速融化,連血都沒有流出一滴,完全化成黃色的膿水。
  這一幕噁心至極,眾人忍不住移開視線。
  凄厲的慘叫聲很快停止,青藤分食完母體,好像還是很饑餓的樣子開始互相吞噬。它們徹底瘋狂了,一條纏著另外一條,一根鑽入另一根裡面,它們彼此吸食著養分,粗壯的藤蔓迅速萎縮乾癟,就好像一個龐然大物在自己吃自己的身體。
  大片大片的綠色退去,纏繞在辦公樓上的荊棘外衣不斷縮小,鮮花凋零,一碰就碎。
  綠林霎時間變成荒地,除了片片焦土外什麼都不剩下。
  最終,所有的荊棘都被吞掉,倒刺縮回枝幹裡,只留下一段長有幾朵粉色花朵的綠藤。
  這就是蠱師最初用來煉蠱的原料。
  「這好像是珊瑚藤。」田樂心彎腰去拾。
  「別動它。」史東丟出火焰,將這段珊瑚藤付之一炬,所有可能滋生危險的東西都必須毀滅。
  古怪的草蠱師徹底死了,甚至連其真面目都沒有見到,曾經被控制過的人因為被蟲草吸食太久,生命早就枯竭了,即使蠱師死亡還是無法輓回生命。
  這人煉的蠱不是死咒,隨著此人的死亡一小股黑水從他們的傷口中流出,殘留物也被身體代謝乾淨。
  這一戰打得極險,要不是鄧柒關鍵時刻醒來,及時屏蔽了蠱師的控制,他們很有可能在這裡全軍覆沒。
  太陽稍稍偏西,史東抱怨道:「總算幹掉了,真他媽浪費時間。」
  「接下來抓緊一點吧。」裴千行道。
  他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他們還要繼續前進。
  史東看見鄧柒還坐在樹下:「柒柒,你體質太差了,有空要好好鍛煉身體,別總是宅在家裡。」
  鄧柒眼巴巴地看著他,面露憤色:「明明是我救了大家,為什麼你都不表揚我!」
  裴千行從他面前經過,拎起丟在地上背包就走。
  鄧柒揪著頭髮:「男神,再看我一眼!」
  田樂心走到他身邊,鄧柒殷切地看著他,目光期待。
  「柒哥,你壓著我的包了,動一動。」田樂心揪著背包帶。
  鄧柒的心碎成一塊一塊,在司馬雋身上寄予最後一絲希望。
  求表揚!求表揚!
  司馬雋在他灼熱的目光下妥協:「那好吧,看你今天那麼辛苦,就少更點,一萬字吧。」
  鄧柒抓狂:「你們這群沒人性的傢伙!為什麼我會和你們一隊!簡直就是慘無人道!慘絕人寰!慘不忍睹!悲慘世界!比小白菜孟姜女還慘!」
  史東已經走在了前面:「柒柒,你在吼什麼呢?快點跟上,不要掉隊!」
  「來了,等等我!」鄧柒連忙起身,小跑步追了上去。
  一路上司馬雋還在詢問關於控制系的問題。
  「這麼說來,所有的控制系都是屬於腦電波控制?那你也能隔斷我對小傑的控制,甚至奪取我對小傑的控制權?」
  「每一個控制系的腦電波都是獨特的,我無法直接簡單粗暴地奪去,我只能模仿。」
  「模仿?」
  「你們無法看見,所以很難描述,腦電波對我來說是可以看見的線條,每個人的線條都獨一無二。腦電波在釋放後,會短時間殘留在空氣中和被控制物上,這個時候我可以嘗試去模仿,改變我的腦波形狀,讓被控制物接受我。還有一個關鍵點是每個人的腦波都有一個類似力場的東西,當時那個蠱師已經很虛弱了,力場很弱,所以我能比較輕鬆地暫時獲得控制權。但在一般情況下,我的力場必須比對方強大數倍,將其破壞掉才行。」
  司馬雋若有所思地點頭。
  鄧柒忽然想到了什麼,笑嘻嘻地說:「你該不是怕我搶了你的飯碗吧?」
  司馬雋露出迷之笑容:「原來你那麼喜歡小傑,我送給你也沒有關係。」
  鄧柒低頭看著小傑,小傑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窟窿對著他:「咯咯。」鄧柒覺得背脊一涼。
  司馬雋還在思考:「腦電波的話,事實上大腦對身體發出指令時,也會產生微弱的電波,你也能看到嗎?」
  鄧柒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經司馬雋提醒後,陷入沉思。他看向裴千行和史東,他們兩人的腦波力場是五人中最強大的,當他們運用異能時,不用刻意去注意就能看見他們又粗又亮的光芒。鄧柒集中注意力,果然看見他們身上流淌著淡淡的光芒,行走間流動在四肢百骸,形成一個似有若無的人型脈絡。
  但是太難感應了,必須要非常地用力才能勉強看見一點點。如果自己能強大到控制如此微弱的腦電波,是不是意味著連活人都能操控呢?鄧柒思索。
  穿過島嶼的中部,他們終於抵達西區東部的藥廠。龍血樹林又高又密,看不到頂,完全將樓房遮蔽,在樹叢掩映下露出一方屋角。
  金烏西墜,金色的陽光抹遍整片樹林,霞光偶爾穿過枝葉的縫隙照得人睜不開眼。落日的餘暉堅持不了多久,很快就會被黑暗淹沒,他們最終還是沒能在太陽落山前取得藥劑。黑暗會給他們的任務帶來多少困難,暫時還無法預估。
  如果能衝進去找到藥劑,然後又安然無恙地走出來,什麼都不遇到就好了。
  即使每到一處都有奇異的怪物等著他們,他們還是懷著樂觀的心態。
  「柒柒來,看看裡面有沒有活人。」史東招呼鄧柒。
  鄧柒掃描了一遍:「沒有發現人,好像只有些小蟲子小老鼠之類的活物。」
  「蟲子和老鼠太多也是很煩的,再仔細看看。」
  鄧柒仔細搜索了一遍:「不多,就是正常數量。」
  沒有人,沒有大型怪物,這麼說裡面很安全,也許只是一幢被廢棄的樓?
  鄧柒忽道:「為什麼我發現我的作用好像一條狗?」
  裴千行拍了拍他的肩膀:「狗不是那麼好當的。」
  「男神,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走吧,再看也看不出花來。」史東率先邁開步子。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大樓。
  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窗戶被樹葉遮得透不進光,好像提前進入了夜晚。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偶爾有些打鬥破壞的痕跡,但看上去並不太嚴重。一些植物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屋裡,長得到處都是,他們好像進入了精靈世界,古樹枝葉編織成洞窟,空氣中彌漫著樹葉的清香。
  史東邊走邊道:「吳教授說藥劑被他放在一間辦公室的保險櫃裡,應該不會很難拿。」
  裴千行緩下腳步,用力嗅了嗅:「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臭味?」
  
  第79章 把你的腦洞填滿
  
  更準確得說是臭味中帶有一點點甜膩,這兩種氣味混合在一起使人十分不安。
  史東打著手電四處照了照:「有點像水果腐爛的味道。」
  「是屍臭。」司馬雋毫不猶豫道。
  如果是其他人說出這句話,八成會被史東罵晦氣,但從司馬雋嘴裡說出來,無形中有了一種權威感。
  在四人驚悚的目光下,司馬雋推了下眼鏡:「雖然是屍臭,但也不一定是屍體。」
  蒼白無力的安慰並不能安撫內心,他們繼續朝裡走,突然地面搖晃了一下,差點把他們震翻。
  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晃了一陣後又平靜了下來。
  「都沒事吧。」史東扶著一張桌子問。
  五個人都在,安然無恙,只是地面上多了些裂痕。
  「什麼東西啊,地震嗎?」鄧柒左顧右盼。
  「不管了,快點把東西找到。」
  他們很快來到吳教授所說的辦公室,找到保險櫃。
  在史東開保險櫃時,裴千行四處查看。
  大樓裡的植物茂盛得過分,按理說在這漆黑得連一絲散光都沒有的室內,植物不應該生長得如此茂密,如此封閉且空氣中都是臭味的大樓,讓裴千行不禁聯想到墓穴。
  裴千行不寒而慄,立刻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拋掉。
  但是這裡未免也太黑,太安靜了。
  裴千行打開手電仔細觀察,烏黑的眼睛反射出光,似乎成了黑暗中的星辰。他發現這些植物看似凌亂,實際上都是朝著一個方向生長的,拼命地向外擴張。那它們又是從哪里長出來的呢?
  沿著莖的方向尋去,越往裡越粗,裴千行發現所有的枝幹都指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那扇門已被外力破壞得歪歪斜斜,枝幹從破口出伸出來,奮力尋找生長空間。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扇門不是人弄壞的,而是被植物頂壞的。
  幽暗的深處仿佛有一張嘴,不斷地吐出綠植,門背後究竟是什麼呢?
  神秘的,詭異的,吸引人去一探究竟。裴千行思索著,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走了一步。
  「你一個人別亂走啊。」史東的聲音突然打斷他的沉思。
  裴千行回頭,看見史東手裡提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儲物箱。
  史東朝他背後瞄了一眼,沒有多在意,把儲物箱掛在他脖子上:「你拿著吧,封口還是完好的,沒有打開過。」
  這是一個恆溫抗震的儲物箱,裴千行調整了一下背帶,這麼重要的東西,他們也不放心讓別人拿。
  「你別說都不跟我說一聲就亂跑。」史東忍不住又多了句嘴。
  「囉嗦。」裴千行低聲道。
  他並不知道,當史東拿到儲物箱後發現全隊人就少了裴千行,心裡當時就咯■一下。那一刻他的大腦空白了一瞬,幸好一走出來就看見在走廊裡。明知道即使是在最艱難的情況下,他也有能力最大限度地保護好自己,可就是控制不住憂心。
  史東再次確認裴千行完好無損:「東西拿到了,我們走吧,交給首長我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眼看即將完成此行,眾人心裡都按耐不住激動。
  他們原路返回,即將走到大樓出口時,突然地面又搖晃了。
  這一次的搖晃比前一次更劇烈,他們連站都站不穩,不得不扶住一切可以支撐的東西。
  本來以為這場震動會像前一次那樣很快平息,但沒想到幾分鐘過去了,搖晃非但沒有結束,反而更嚴重。
  他們差點以為自己在彈簧床上,地面大幅度地上下震動,幾乎要把他們拋起來。地板開裂,大塊磚石翹起,什麼東西要從地底鑽出來。
  離大門也只有十幾米了,史東高喝:「快走!跑起來!就能出去了!」
  五人邁開步子狂奔,浮動的地面阻礙了他們前進,時不時飛起一塊磚頭朝他們腦袋拍去,跑著跑著突然腳下凸起一塊地板將他們絆倒。
  「靠攏!不要散了!」隆隆聲中,只有史東在吼叫。
  眼看大門就在前方,再走幾步路就到了,地面突然整個兒塌陷,他們連人帶寵物全部摔了下去。
  地底下竟然是一個深坑,一根粗得需幾人環抱的莖逆向上衝,把地面徹底頂碎。
  他們不斷下落,勉強趴在地面的碎塊上,塵埃迷了他們的眼睛,一時半會什麼都看不清。
  裴千行死死抱住儲物箱,誰都可以犧牲,唯有這箱藥劑得保住,這可是比他們的性命還重要的東西。他的後背狠狠撞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五臟六腑差點錯位,一口血腥涌到喉嚨口,身體橫向滑出。
  眼看他被撞得快要飛出去,一隻強有力的手臂將他拉了回來。
  史東一隻手扣住一塊地板,另一隻手扣住裴千行的胳膊,額頭上青筋暴起。
  下墜,繼續下墜,但如果這一刻有人能拉著你,哪怕一起下墜,都不再可怕。
  大概也就是十幾秒鐘的事,他們落到了坑底。幸虧一路有橫生的枝幹減緩速度,不至於直接摔死。
  「什麼……呸呸,什麼情況!」鄧柒吐掉嘴裡的沙土,費勁地爬起來,這一摔差點把他摔散架了。
  史東落地後第一時間清點人數:「都在吧?」
  「我在。」田樂心應道,他落地時壓在了滾滾身上,軟綿綿的一點事都沒有,幸虧滾滾長得皮實,嗷嗷叫著沒有大礙。
  司馬雋藉著微弱的手電光找到眼鏡,端端正正地戴好。小傑的骨頭散了一地,骨碌骨碌滾到一起,又搭成了一具骷髏,摸索著捧起腦袋放在脖子上。
  裴千行第一時間檢查儲物箱,幸虧保護得好沒有什麼磕碰。
  史東轉了轉手電開到最亮,這才看清他們已處於離地面幾十米的坑底,桌子椅子散了一地,四面都是土墻,粗壯的青色樹藤像傑克的豌豆樹一樣高大,根本看不到頂。
  現在的藥廠就只剩下一個空殼,地下的空間廣闊得好像一個地下城。
  史東摸了摸土墻:「爬不上去。」
  裴千行仰望樹藤:「看來只能沿著這棵樹爬上去了。」
  樹藤巨大無比,無數條分枝纏繞其上,每一片葉子都比人還要大,莖稈比手臂還粗,這給人以一種錯覺,好像不是這根樹藤太大,而是他們縮小了。樹藤一端直沖天上,另一端不知道伸向什麼幽深的地方,黑得連手電光都照不進去,腐臭的氣味從黑暗中散髮出來。
  史東攀上樹藤,用力踩了踩一片葉子,很結實,能承受他的重量。
  「那就爬吧,你們都沒有恐高症吧?」他說,在即將完成任務時又發生了這樣的岔子,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盡快離開的心情變得迫切。
  鄧柒憂心忡忡:「萬一我們爬到一半,這棵樹……」
  「閉嘴!」裴千行和史東同時喝道。
  裴千行:「別烏鴉嘴!」
  史東:「把你的腦洞填滿!」
  「你們這種唯心主義是不可取的!」鄧柒很委屈,腦洞又不是說填就填的,而且又不是他閉嘴,就什麼意外都不會發生了,他們掉下來前他可什麼都沒說。
  他們取出繩索,綁在腰間,一個拴著一個,這樣中途誰要是體力不支,其他人還能搭把手。
  史東第一個爬上樹藤,他身姿矯健,輕輕鬆松跳上樹藤,為其他人尋找最合適的攀爬路線。
  裴千行緊隨其後,把藥箱在腰上又纏了幾圈防止掉落。
  再後面是田樂心和鄧柒,司馬雋在最後。
  一行人像拴在一起的螞蚱,緩慢地攀爬樹藤。
  長途跋涉了一天,一場接一場惡戰下來,他們的體力已快耗盡,但一想到只要爬上去就能安全回家,他們就充滿了幹勁。
  爬了大約有幾分鐘,他們已完全掛在樹藤上,向上看不見終點,向下看不見地面,兩端都是黑黝黝的,安靜得喘不過氣。
  黑暗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心理壓力,總有一種感覺,他們這輩子都得在這棵樹上爬,永遠都見不到太陽。
  史東每爬一段路都會向下張望確保大家都在,幸好他們五人在一起,是死是活都有個伴,孤身一人恐怕才是最深的絕望。
  忽然轟隆一聲巨響,樹藤搖晃了一下,他們明顯感覺到樹藤在飛速上升,就好像在坐電梯,葉子一圈圈漲大,迅速老化枯萎掉落,新的葉子再生長舒展。這個植物怪又開始瘋狂生長,就好像剖開地面的那次,不顧一切地衝破阻礙,擊碎的磚塊從天上掉下來砸在他們頭頂。
  或許能藉著樹自身的生長回到地面?這個念頭剛剛從他們心裡冒頭,腳下的葉子突然卷了起來將他們裹住,就像被蜘蛛纏住的蛹,一隻只懸掛在樹藤上。
  「這葉子活了!」
  田樂心驚叫一聲,被葉片卷走。
  「救……」他只來得及喊出一個字,就被拖入了黑暗,沒了蹤影。
  小傑跳到司馬雋身上,撕咬葉片,可葉片又厚又韌根本就無法撕開。司馬雋緊緊抓住藤蔓,但葉子的力量實在是太大了,啪嗒一聲,藤蔓斷裂,他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司馬雋!啊!」鄧柒氣息一松,瞬間被拖走。
  裴千行護著儲物箱,只有一隻手能使力,堅持了不多一會也不見了蹤影。
  史東還在做最後的努力,兩隻手摳住藤蔓死不鬆手,又一片巨大的葉子移動過來,將他裹得更緊了。
  要當花肥了?這是史東鬆手前最後的想法。
  終於還是敵不過這幾乎要將人撕碎的力量,他們五個一個不剩全部被樹葉拖走。
  
  第80章 說好的小天使呢
  
  互相捆綁的繩索斷裂,樹葉一路將他們拖到坑底,再繼續拖往無盡的幽暗,或許對這棵龐大的植物來說,他們不過是煩人的小昆蟲。
  不知道過了多久,樹葉終於停了下來,腐爛的臭味愈發濃重。
  被包裹在葉子裡的史東拼命掙扎,再發現無法純靠力氣把葉片破壞後,全身燃起了火焰。他就像一顆人型火種,每一寸肌膚表面都在燃燒,吞吐的烈焰灼燒著葉子,他一拳接一拳地攻擊一個地方。終於葉片開始軟化開裂,史東咬著牙,將葉子撕開一個洞。
  剛一步跨出去,一頭栽倒在地,原來是被懸掛在了離地幾米的高處。
  緊接著是裴千行摔出來,他以血作刃,純粹用蠻勁,把葉子割出一個大洞。
  當他們看清眼前景象時不禁驚呆了,縱橫交織的樹藤撐起一張網,無數個葉片裹成的人蛹懸掛在半空中,一個一個好像樹藤上的鈴鐺,粗略一掃,起碼有兩三百個,有的已融化得只剩骷髏,有的剛死沒多久,還很新鮮。
  其中有三個還在扭動掙扎,小傑趴在其中一個上面用骨刺切割,效率十分低下,裴千行立刻上前幫忙。田樂心和滾滾被一起卷在了葉子裡,只聽見滾滾的嚎叫聲迴盪在廣闊的洞窟裡。鄧柒在裡面又踢又踹,拱來拱去,非但沒有出來,反而又引來了一片葉子將他裹得更嚴實。史東控制火焰,燒斷葉莖,他們掉在地上,再用利器切割解救。
  皮膚上有絲絲痛意,一搓就掉一層皮,聞上去甜甜臭臭的,是葉子表面分泌的消化液。滾滾被粘掉一圈毛,疼得直叫。
  差一點他們就成為植物的養分了。
  樹藤扭動,懸掛在他們眼前的幾百個人蛹一起搖晃,如同一場死亡的盛宴,在他們面前開席。
  而在觸目驚心的人蛹屍群中間,有一朵巨大的花,圓柱體的花序高達十幾米,上面開滿了白色的小花,底下由一片佛焰苞托著。
  其餘幾人從葉子裡掙脫出來看到這一景象都驚呆了,腐爛的屍體襯托著白色巨花,臭味濃得令人作惡。
  他們剛一落地,就有葉子反應過來,張牙舞爪地向他們聚攏。
  「快站起來!」裴千行一手一個把人拎了起來,拉著他們往來處狂奔。
  可進來容易出去難,他們奔到洞口發現粗壯的樹藤已把通道完全堵住,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身後葉子已追到,像一隻大手一樣拍來。
  「躲開!」裴千行大吼一聲。
  幾人慌忙躲避,從樹藤下鑽過,樹葉擦著他們後背而過,扇起一陣涼風。
  不論他們逃到那裡,樹葉都能準確地追到他們,這一趕又回到了洞窟中央,上不見天,下不著地,唯一的出口也被堵住了。
  「他們可能是感應熱量的!你再多燒點火!」裴千行攪碎一片樹葉,可又有更多的樹葉追來。
  史東釋放出幾團火焰,東一堆,西一堆,燒得到處都是,火焰的高溫掩蓋了他們的體溫,葉子的速度果然減慢許多,在火焰四周遊走。
  雖然暫時是安全了,可出不去還是死,不過是早晚的事。
  田樂心望著洞窟中央巨大的花:「這是……泰坦魔芋嗎?這也……太大了吧……」
  鄧柒接話道:「這一定是屍香魔芋,我們在底下挖挖,肯定能挖到棺材,說不定裡面有什麼寶貝。」
  眾人一副「快去挖吧走好不送」的表情。
  「都是柒柒的錯!」史東罵到。
  鄧柒扯著嗓子抗議:「關我什麼事!我可什麼都沒說!」
  「你心裡想了!」
  鄧柒冤得話都差點說不出來:「我還想說不定會有更奇怪的東西出現呢!」
  裴千行不跟他們鬥嘴:「我們得另外找路出去。」
  「等等!」史東按住他的胳膊,「你們聽,是什麼聲音。」
  洞穴裡沒有風,可是所有的樹藤都在劇烈搖晃,人蛹在半空中擺動,奏響了死亡之歌的序曲。
  藉著火光他們他們看見樹藤上出現很多爬動的陰影。
  「是蜈蚣!」鄧柒大叫。
  成百上千條蜈蚣從洞窟的縫隙裡爬出來,游上樹藤,纏繞其上爬行,壓得樹藤一震一震,每一條足有一尺長一指粗,紅得發黑,單個一條移動起來悄無聲息,但數量一多,就像軍隊一樣聲勢浩大。
  幾人憤怒地瞪著鄧柒,鄧柒再也不發聲了。
  蜈蚣爬向那些未消化的屍體,密密麻麻地在人蛹上爬來爬去,將毒液注入屍體,剛才還很完整的屍體很快軟化,被樹葉更快得吸收。它們咬破屍體的皮膚,鑽入他們的體內,從內部吸食肉體,一具屍體很快被它們吃得只剩下骨頭。
  更多的蜈蚣扭動著向他們涌來,觸須晃動,身體搖擺,互相擁擠著爬來爬去。
  他們一退在退,最終被逼到角落,五個人擠在一起。
  史東推出火墻,將它們阻擋在外,但它們並不太怕火,躊躇一陣後踩著火焰前進。
  裴千行將蜈蚣斬成兩段,可即使是這樣它們都不會死,仍然耀武揚威地扭動。
  一聲清脆的鳴叫後,一隻半透明的孔雀從田樂心肩膀上飛了出來,這是田樂心剛剛學會召喚的孔雀之靈,但是身影還很模糊,遠不及巨熊之靈那麼清晰。孔雀之靈一出現就對著蜈蚣一頓猛啄,叼住一隻就吞入腹中。
  可是蜈蚣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孔雀之靈配合裴千行的攻擊,也只是勉強阻擋。
  樹葉又開始騷動,單純的火焰已無法吸引它們。
  司馬雋推了一下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屍體上。
  幾百具屍體同時開始行動,僅剩的皮肉完全腐化,只留一具具白骨,泰坦魔芋對已消化過的屍體本就裹得不緊,骷髏們紛紛爬出蛹,誇嚓誇嚓整齊劃一地行動,它們抓住一條蜈蚣就捏碎,捏不碎的放嘴裡咬,骷髏大軍所過之處,到處都是蜈蚣的黏液。
  如果骷髏能帶上火就更好了。裴千行心想。剛要開口說,就看見史東從火墻裡分離出部分火焰,飛到骷髏身上,均勻地將它們包裹。骷髏大軍變成了火焰骷髏軍。
  反應倒還真快。裴千行內心感嘆了一句。忽然他感覺到史東很得意。
  裴千行忽覺不對,為什麼能感覺到史東的心情?與自己一起想到火焰骷髏是巧合嗎?
  正奇怪著,他的耳邊又響起了田樂心的聲音:好多蜈蚣,好恐怖,我最討厭腳多的和沒腳的東西了!新孔雀好難控制,好像還有點不聽話,我好像支撐不住了。不行!我必須頂住,不能讓裴哥看不起我。
  接著,又一個聲音出現在大腦裡,是司馬雋。這些火會把我的骷髏寶貝燒壞嗎?真是亂來啊,為什麼我會同意跟他們一起執行任務,我就知道跟他們在一起不會有安穩日子,我圖什麼啊?今天柒柒到現在一個字都還沒有寫,所以我今天看不到更新了?
  天哪,這時候還想著要我更新?我快死了!說好的小天使呢!鄧柒大叫。
  我不會把他的骷髏燒掉的!不懂不要亂說!這點控制能力我還是有的!史東的聲音又衝了出來。
  四人同時意識到他們聽到了彼此內心的聲音,同時看向鄧柒。
  鄧柒雖然只是盡量讓自己像墻紙一樣貼在墻壁上,給同伴讓出站立的空間,可他神情專注,汗流浹背。
  他開啟了一個小範圍的腦電波思維域,將眾人的腦波接入其中,嘴上說出來的話總會不太準確或者慢一拍,幾人直接通過腦內交流,戰鬥效率會大幅度提升。
  但他初次使用這種能力,一個人的大腦同時承受了五個人的腦電波,負擔非常之大,對他來說是極其嚴峻的考驗。
  就在他們基本能把蜈蚣控制住時,情況再度發生變化。
  泰坦魔芋又生長了!
  他們這才發現泰坦魔芋背後有幾根粗壯的樹藤是筆直向上生長的,一直上升插入洞窟頂部,不知道伸向何方,抓他們進來的那根樹藤根本就是長歪的廢枝。
  筆直生長樹藤比那一根更加強壯,葉片更加寬大密集,它們抖動膨脹,堅硬的岩石被他們撐出一條條裂縫,一塊塊石頭從上面掉下來,砸中骷髏直接壓成粉碎。
  眼看一塊岩石砸下來,若是被砸中,基本就成肉醬。裴千行的血刃迎了上去,被切成小塊的岩石砸得他們抬不起頭來。
  就在這時,一絲天光照了進來。
  他們抬頭看去,泰坦魔芋的樹藤竟然將洞窟完全撐破,生長到了地面上。
  都快被這些怪東西耗死了!裴千行心道。
  史東聽到了裴千行的心聲,嘴巴比腦子還快:「裴千行,你要幹什麼!」
  一定有盡快離開的辦法!
  裴千行的思維快得只在腦中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解讀,他人已先一步行動。
  
  第81章 沒想到他們還有這種愛好
  
  裴千行一轉手把儲物箱塞到史東手裡,縱身一躍,攀上了樹藤。泰坦魔芋有所感應,兩片葉子從兩個方向游了過來,裴千行一挺腰翻上樹藤,躲過葉子的攻擊,走獨木橋般在樹藤上走了幾步,像只優雅又迅捷的獵豹,跳向上一層的樹藤。
  史東大怒:「裴千行!你在幹什麼!」
  「我上去拉你們!」裴千行又跳上一根樹藤,一條蜈蚣爬上他的手,被他揮手甩掉。
  這時候如果有人能從上面把人拉上去,確實是一條快速脫身的辦法。可從洞底爬上去豈是容易的?敏感的魔芋,成群的蜈蚣,不斷掉落的石塊,一旦他哪一步沒踩穩,摔下來就是粉身碎骨。
  更氣人的是,他居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私自行動!史東怒不可遏:「裴千行,你給我下來!」
  裴千行充耳不聞,越爬越高,不用顧及別人,他一個人爬得飛快。
  越往上自由的葉子也就越多,它們從四面八方涌來,幾乎將裴千行圍得密不透風。裴千行有了心理準備,靈活地在縫隙裡穿梭,忽然他落腳的一根樹藤晃了晃,裴千行蹲下身體維持平衡,一片葉子剛巧趕到將他裹住,卷下樹藤。
  地上的人驚呼一聲,史東的心剎那間一沉。
  耀眼的血光瞬間炸開,裴千行像只破殼而出的鷹,猛地從蛹裡鑽出來。但是最近的樹藤離他也有幾米遠,他一根都夠不到。
  要掉下去了,怎麼辦?
  他覺得他的身體在變輕,背後一痛,什麼東西在掙扎欲出,可又被困住無法徹底解脫。他一挺腰身體再度向前一躍,手指勉強搭上一根樹藤,牢牢抓住。
  他懸掛在樹藤上搖晃,不斷有碎石從他身邊落下,他向下看,深不見底,只能看見一團火光,向上看,是一片天空,月光輕柔如水。
  他吸了一口氣,撐單槓似的利用一次搖擺站上樹藤。
  史東吊起來的心落地,但隨即又氣得快發瘋,要不是身邊還有三個隊友,他肯定會現在追上去把人揍個半死。
  裴千行還在向上,不停生長的樹藤也將他帶了一段路,可更多的是襲擊他的樹葉,他不斷地跳躍向上,向上跳躍,每個動作都不會維持超過一秒,用最快的速度判斷下一個落腳點。
  大塊大塊的石頭落在他頭上,能躲的盡量閃躲,躲不開的強勢擊碎,如果連打都打不碎的,就只能硬抗。
  終於他跳出洞窟,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
  裴千行剛想跳下樹藤,這根樹藤突然發作,擺尾似的一甩將裴千行拋開,再一抽。裴千行只覺氣血翻涌,骨頭都要被抽碎了似的,如果換做以前的身體必定內臟俱裂,現在的身體也快要超過承受極限。
  身體完全沒有了任何支撐,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抓,裴千行被抽得飛上半空。他感覺到自己被拋上了頂點,然後開始下落。
  人對時間的感覺被拉長,那一秒他過得極其漫長,他看到天空中一輪明月被繁星簇擁,他看到地面離他很遠,摔下去不死也半殘。
  不能掉下去!我要向上!
  那個時候他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我的任務還沒完成,不能就這麼死了!向上,我要向上!
  他感覺到背後一痛,那對蠢蠢欲動的東西刺破皮膚,不顧一切地掙脫出來,呼地一下打開。
  裴千行懸停在半空中。
  他的背後生出一對翅膀,沒有羽毛,薄薄一層黑色的皮覆蓋在骨架上,形如蝙蝠。
  這完全出乎裴千行的意料,一時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洞底的史東抬頭仰望,他看到大若圓盤的滿月下,生有雙翼的裴千行迎風而立,如同天降之神,氣吞山河。
  史東一時呆了,忘了該生他氣,只知道痴痴地看著月下之人。
  裴千行發現自己多了對翅膀,但他還不知道該如何使用,他嘗試著扇動一下,卻立刻重心不穩,在天空中翻了個滾。
  飛也不是件那麼容易的事,就在他混亂之際,天邊出現一個龐大的黑影。
  「嗷——」隨著一聲高亢的龍嘯,休飛到了他面前,似乎對飛在天上的主人非常好奇,一個勁地用脖子去頂。
  裴千行被它頂得又打了幾個滾,扶著它的脖子跳上它後背。
  休已經大得能載一個人了,裴千行有種兒子終於長大了的感覺,雖然他其實並沒有出過多少力。
  裴千行撫摸著它的脖子:「能不能下到地面?」
  地面上的樹林被泰坦魔芋頂翻了一大片,但對休來說飛行空間還是有點狹小。不過它長嘯一聲,在空中盤旋一周,毫不猶豫地向下俯衝。
  在貼近地面的那刻,裴千行跳了下去。
  「纏住那朵大花!」裴千行道。
  休當即吐出一口烈焰,引得樹藤向它攻擊。
  裴千行立刻翻出繩索,在一棵樹上捆好,另一端丟下洞窟。
  「我拉你們上來!」裴千行吼道。
  史東接住繩索,用力扯了扯確保結實,把人一個個送上去。泰坦魔芋有熱感和觸感,洞窟裡到處都是火,所以只要小心不碰到樹葉枝幹就不會遭到攻擊。
  最後一次他把繩子系在自己身上拽了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把紅眼胖揍一頓。
  他們一回到地面就拼命地狂奔,早一秒鍾離開這恐怖之地也是好的。
  當再也看不到樹藤後,他們如獲新生。又活過來了,他們不約而同地慶幸,沒有什麼比還能呼吸更棒的事情了。
  他們完成任務了,他們拿到了關鍵性的藥劑,他們成功了!
  這一天一夜比許多人一輩子都來得豐富多彩。
  他們回到辦公樓區域,那裡因為前一次的戰鬥已夷為平地,可以就近在那裡聯繫總部安排直升飛機來接他們。
  與季元鴻通過電話後,他們原地休息等待,幾人軟在地上,終於得以喘息。
  史東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趁裴千行毫無防備之際,一拳揍在他肚子上。
  這一拳完全沒有手下留情,裴千行根本沒有料到,實打實地挨了一下,痛得他彎下腰。
  史東揪住他的衣領,腳下一絆,將他按倒在地。
  其餘三人以為史東失心瘋了:「東哥,你幹什麼?」
  史東壓抑著怒火:「你們別管!這是我跟他的事!」
  裴千行莫名其妙挨了一拳,也十分惱火:「史東,你發什麼瘋!」
  史東手上加力,掐住他的脖子,裴千行在姿勢上吃了虧,兩隻手去掰他手臂。
  「你他媽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過來我們有五個人!」史東雙目充血,布滿血絲。
  「你在說什麼!」裴千行火冒三丈地掐他關節,一般情況下對方都會因為疼痛而鬆手,但史東好像根本感覺不到。
  史東扯著他的耳朵喊:「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不要自說自話獨斷獨行!」
  「難道不是我把大家救出來的嗎!」
  「這次只是運氣好!你以為你每次運氣都能那麼好嗎!你要是摔死了或者被吃了,我們少一個戰鬥力,不就是活生生等死嗎!你以為就你會爬樹?我們還有個骷髏,他爬得會比你慢?不比你安全?不怕摔死不怕葉子不怕蜈蚣,你是不相信司馬雋嗎!」
  裴千行呆了,那一刻他的確沒考慮到小傑去做這件事確實比自己安全,他只是有了這個想法,就立刻去實施,根本沒有想過指望別人。
  「我們是一個整體!是一個團隊!你懂嗎!我以前跟你說過多少遍團隊精神,你當我都在放屁是嗎!」
  裴千行卸去了手上的力道,身體也放鬆下來。
  「你就那麼喜歡逞英雄嗎!」
  「我不喜歡逞英雄……」我只是一個人慣了。
  「難道我們不是隊友嗎!如果你死了……死了……」史東突然哽了一下,眉頭擰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裴千行在他眼中看到一絲濕潤,看到抹不去的悲傷,剎那間心揪在了一起。眼前的男人再強悍,心裡也有創傷,戰友的犧牲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痛,而自己硬生生地揭起了這條疤,刺得這個男人鮮血淋漓。
  「我知道了。」裴千行平靜道。
  史東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快要抓不住他的衣襟,在情緒即將失控時,霍然起身,背對著眾人坐到邊上。
  裴千行揉著脖子起身,望著他的背影。
  其餘三人尷尬到了幾點,不知道該做什麼,能做什麼。
  這個時候也只有鄧柒能發揮作用,他從背包裡掏出一袋烤蟲子:「呃,那什麼,大家餓了吧,都吃點。」
  一天沒正經吃飯,剛才又消耗太多,現在被鄧柒這麼一引誘,頓時覺得饑腸轆轆。
  鄧柒捧著袋子兜了一圈,不太敢接近一身恐怖氣息的史東,於是隔著幾步遠試探性地喊:「東哥,你要吃點嗎?」
  史東沒理他。
  鄧柒又來到裴千行面前:「男神,你看東哥他……」
  裴千行嘆了口氣:「他在生我的氣。」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從裴千行嘴裡說出來,多了點寵溺的味道。
  鄧柒搖了搖頭,一定是我累出幻覺了。
  「沒事的,你們休息吧,我去哄哄他。」裴千行從袋子裡抓了一把,向史東走去。
  史東高大的身軀縮成了一團,怎麼看怎麼委屈。
  裴千行坐在他身邊,碰了碰他胳膊:「喏,吃點。」
  史東掃了一眼,彆扭地扭過頭去。史東知道剛才裴千行看到了他最脆弱的一面,覺得丟臉極了。
  「行吧,你不吃,我自己吃了。」
  史東立刻轉回來一把搶走。
  裴千行笑了一會,塞了一隻蟲子在嘴裡嚼著。
  月光下,他們兩人並肩而坐,拉長的影子模糊在了一起。
  「對不起。」裴千行突然。
  這一句對不起說得史東措手不及,驚詫地看著他。
  女王大人在跟我說對不起?我是在做夢嗎?我需要山呼萬歲,跪下謝恩嗎?
  裴千行繼續道:「是我太衝動了,以後我會注意的。」
  史東不知道該說什麼,悶著頭啃蟲子,耳根燒得厲害,忽然發現他明白害羞是什麼意思了。
  裴千行望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忽然又有了摸一摸他腦袋的念頭,等他反應過來,手已經摸了上去。
  史東像觸電一樣跳起來:「動手動腳的幹什麼?」
  裴千行笑道:「我還以為你啞巴了呢。」
  「我懶得跟你說話!」史東嘴硬道,他覺得頭上被他摸過的地方很暖,下意識地自己摸了摸。
  「行了,別生氣了。」裴千行哄道。
  史東在發泄完之後早就不氣了,後來都是在氣自己,氣自己那麼容易就被攪動情緒,氣自己看到他被抽飛的那一剎那,心臟停止了跳動。
  對於他這句哄騙意味濃重的話,史東又有點生氣,可他說話的語氣實在是太軟太溫柔了,又一點脾氣都發不出來。
  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那麼和氣地對我說話吧?史東心想。有點得意,可得意過後又很抓狂,恨自己為什麼只因為他說了一句溫柔的話就高興成這樣?
  但是真的好軟,軟得心都癢了……
  不過還是有點不適應……
  裴千行看他表情變來變去,也很納悶。
  我都真心誠意道歉了,他還在彆扭個什麼勁?一個人在偷著樂什麼呢?
  裴千行生氣了,踩了他一腳:「喂!想什麼呢?我跟你說話呢!給點反應!」
  史東大舒一口氣:這才是真正的裴千行,這回舒坦多了!
  「我在聽呢!」史東嘟囔。
  「這趟差事總算辦完了,可以跟首長有個交代了。」任務完成,眾人都覺一身輕鬆。
  史東想起了什麼,朝他背後看:「你長翅膀了?翅膀呢?給我看看?」
  「對,我還控制不好,現在好像又有點使不出來了,等回去再試。」裴千行笑道。
  「咦?」史東捏住他的下巴仔細地看。
  「幹嘛,鬆手!」
  「你的牙齒也變長了。」史東掏出粉餅,「你自己看。」
  裴千行打開粉餅照了照,果然發現犬齒比正常的長上許多,舔上去尖尖的。
  「我有個問題。」裴千行合上粉餅。
  史東把粉餅塞進背包:「這個問題回去顧正航吧。」
  「不,我的問題是,我們都已經回過一次基地了,為什麼你還帶著粉餅,不換個正常的鏡子?」
  史東保持著塞粉餅的動作石化了:「我也不知道……」
  一旁三人一邊吃著一邊偷看他們。
  鄧柒最是八卦,又不敢自己聽墻角,於是一個勁地鼓動別人。
  「小樂心,他們最照顧你了,你去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田樂心哪會上這個當:「不去。」
  鄧柒只得轉向司馬雋:「要不你去?」
  鄧柒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沒想到司馬雋欣然答應。
  當他摸到他們身後時,正好看見兩個人湊在粉餅前照鏡子。
  「你看到什麼了!」鄧柒興奮得不行。
  司馬雋搖著頭感嘆:「沒想到他們還有這種愛好。」
  
  第82章 比如它想入港的時候
  
  一行人回到基地,已是午夜兩點,季元鴻披著外衣親自來接他們,藥箱立刻被人送去研究中心,下一步的研製工作刻不容緩。
  他們回到宿舍就倒在床上,一覺睡到大天亮。
  史東迷迷糊糊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裴千行已不在屋裡了。
  他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翻下,端著臉盆牙缸來到衝淋間。
  推開門,嘩嘩的水聲傳來,史東不由自主地一笑。
  隔間是半截的,偌大的衝淋間裡只有一個人,一眼就能看到。
  那人背對著,雙手搓著濕漉漉的頭髮,抬起的雙臂勾出令人血脈僨張的線條,肩背的肌肉發達緊實,淡淡的疤痕密布在他蜜色的肌膚上,隨著手臂的動作,背肌微微運動,尤其是他那對肩胛骨,一伸一縮,如同振翅的雙翼。一滴水珠沿著肌肉的紋路,從肩膀滑到腰際,誘引得人想用舌頭去舔乾淨。
  史東一進門,裴千行就聽到了,哪怕不用回頭,從來人的腳步聲就能分辨出是他。
  裴千行將臉上的水珠抹去,一扭頭看見史東站在他隔壁正在瞄他下身,裴千行眼睛一看過來,他就立刻吹著口哨東看西看。
  這種比大小的遊戲,分明是小男孩玩的,他還玩得樂此不疲。
  因為要順便洗衣服,所以史東是穿著衣服進去的,他在脫背心時聽見裴千行關了水,還以為他洗完離開了,沒想到衣服脫完一看,裴千行正趴在隔板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赤裸裸打量的目光,看得史東渾身不自在:「看什麼?」
  「看你洗澡。」裴千行說得理直氣壯。
  「洗完了嗎?洗完了還不走?」
  裴千行慢條斯理地掰著手指:「算起來,你總共看過我兩次,一次在島上,還有一次在植物園,啊算上剛才,那就是三次了。你說我是不是得看回來?」他說著還露骨地打量他的胯下。
  「是你自己要脫的,又不是我要看的。」史東反駁。
  裴千行歪著頭笑,模樣好看極了:「害臊啊?幽靈狼也會害臊?」
  終日耍流氓的人,被人耍了一次流氓。
  「快脫啊,磨磨唧唧的幹什麼?」裴千行催促。
  這被人催著脫衣服怎麼聽怎麼奇怪,但史東皮厚慣了,又怎會被他嚇到。
  雄赳赳氣昂昂地褲子一拉一扯,脫了個精光,插著腰坦蕩蕩地轉向裴千行,把腰胯拍得啪啪響:「還滿意嗎?」
  裴千行樂得露出兩顆小尖牙,把臉轉向一邊。
  史東捏住他的下巴往下按:「快看,我的大寶貝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有資格看的。」
  也許是任務完成又休息夠了,裴千行今天的心情特別好,話也比平時多:「那什麼人才有資格看?」
  史東把臉湊了過去,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臉:「比如它想入港的時候。」
  再明顯不過的暗示,燒得人一熱,眼睛裡有火苗在跳動,熾熱的氣息噴在臉上,兩人近得連能在對方的瞳孔裡看見自己。
  裴千行下巴一挑,從他手裡掙脫,拍了拍他的肩:「我看好你的手速。」
  「別急著走啊。」史東順勢扣住他的手腕,故做猥瑣地摸他的手,「你不是一直嫌我手上功夫不好嗎,倒是你這雙手……」
  ■!衝淋間門被撞開,鄧柒衝了進來:「啊啊啊,我要洗澡,我快要臭了!」
  裴千行和史東扭頭看鄧柒。
  鄧柒驚呆了,他看見他們兩個光著身子,史東還抓著裴千行的手摸來摸去,一副要舔上去的樣子。
  非禮勿視!鄧柒舉起臉盆擋住臉,倒退著走出衝淋間:「我什麼都沒看見!我走錯了!再見!」
  兩人的臉黑得跟煤炭一樣,裴千行抽回手,端起臉盆大步離開。
  走出衝淋間,又差點被絆一跤,一低頭,發現鄧柒正鬱悶地蹲在地上,嘴裡還嘀嘀咕咕:「洗澡……我好想洗澡……」
  裴千行踹了他一腳:「進去洗啊。」
  鄧柒一抬頭就看見沒穿衣服的裴千行,而且從他的角度看,特別有視覺衝擊力,嚇得他舉起臉盆蓋在頭上:「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裴千行黑著臉,開始穿衣服。
  衝淋間裡,史東不爽地打開水龍頭,從頭澆下的冷水激得他差點跳起來。
  雖然他們是現階段異化完成度最高的異能人,可還是有很多地方需要提升,有很多潛力可挖,尤其是在見過了如此多強大的異變生物後,更加意識到自己的渺小。
  顧正航聽說裴千行長出了翅膀,亢奮得大叫,要不是季元鴻攔著,大概前一天晚上就會衝到裴千行床邊,給他驗血之類。
  除了裴千行,其他人也都有非常明顯的提升,所以必須新一輪的體檢和訓練。
  休息結束,吃過午飯,各自把自己收拾乾淨,他們來到專門的訓練場地準備訓練。
  但是說好要來的顧正航還沒有到,幾人站在走廊上閒聊。
  這時一隊約莫十來個武裝軍人走了過來,他們風塵僕僕,有的身上還掛了彩,看上去像是剛剛執行任務回來。
  他們一靠近,那股強大的氣勢撲面而來,雖然一個個面帶倦容,但絲毫無損他們的浩然正氣。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輕的中尉,他清俊的臉龐剛剛磨礪出一點硬挺的輪廓,一身英武之氣蓋都蓋不住,有一種初露鋒芒的銳氣和蓬勃向上的朝氣。
  史東幾人向邊上靠了靠讓出過道,可唯獨裴千行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望著來人。
  要說裴千行本來就站得比較偏,就算他不動,這些士兵也能過去,可偏偏那領頭的年輕中尉突然停下了腳步,視線凝固在裴千行臉上。
  他先是瞪大了眼,好像不可思議似的,隨後是疑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後是憤怒,滔天的怒火瞬間點燃,燒得人體無完膚。
  裴千行也在凝視他,只是相比之下,他的目光異常地平靜。
  許久,中尉徑直走到裴千行面前,寒著一張臉:「你擋道了。」
  居然敢說紅眼大大擋道,這小子是活得不耐煩了嗎?史東幾人幸災樂禍地看著這個年輕人,心想著:這個大頭兵要倒霉了。
  但結果令他們大跌眼鏡,裴千行立刻後退一步,完全是退讓的意思。
  史東驚呆,紅眼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可沒想到那年輕的軍人非但沒有過去,反而向裴千行逼近一步:「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是軍事禁區是不允許外人隨便出入的,你不知道嗎?」
  他的語氣強硬到甚至有些無禮,既然他們能在這裡,就說明不是隨便進來的,還有什麼可多問的?他的戰友似乎也十分驚訝,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隊長?」
  中尉一抬手把那士兵甩開,繼續凶悍地盯著裴千行:「誰允許你們進來的!」
  史東他們心想,紅眼這人是最受不了氣的,這回這傢伙總該倒霉了吧。
  但結局再一次出乎他們的意料,裴千行用平靜到可以稱之為溫和的語氣道:「我們是志願兵,因為異化程度比較高,所以在接受訓練。」
  前因後果,一一交代,簡直就像下級跟上級匯報工作一樣。史東心想,紅眼該不是病了吧?如果他沒病,一定是我病出幻覺了。
  「志願兵?」中尉的聲音陡然拔高,出現一絲破音,「為什麼你要來當志願兵!」
  裴千行忽略了他不禮貌的吼叫,面不改色的重複剛才的話:「因為我的異化程度比較高。」
  中尉譏誚地看著裴千行,那一瞬間史東覺得這個表情很眼熟。
  「志願兵的證件呢!」中尉仍然不依不撓。
  在接受招募後,他們都會拿到一份身份證明,但他們這會是來訓練的,當然不可能隨身攜帶。
  「在宿舍裡,如果你要檢查的話,我可以去拿。」裴千行耐心十足。
  中尉終於沒話問了,可還是氣勢洶洶的瞪著裴千行,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兩人對望許久,裴千行輕輕地嘆了一聲,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剛執行任務回來嗎?累了吧,趕緊去休整吧。」
  年輕的中尉眼角跳了跳,表情複雜難辨,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又好像下一秒會撲上去把裴千行撕碎。
  但最終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的隊友跟了上去:「裴隊長,你在跟這些人較什麼勁啊?」
  裴並不是什麼大姓,這年輕人也姓裴?史東驚訝的目光追了上去,從士兵的臂章上認出這些是龍刺的兵。
  龍刺,是龍刃大隊裡的純作戰部隊,在過去還未發生異變的世界裡,可以說是全軍最強最可怕的戰鬥力。
  裴千行目送那年輕人遠去,長長嘆了口氣。
  
  第83章 水是克火的,真沒文化
  
  直到最後一個人走出視線,裴千行還是凝望著空空盪蕩的走廊,視線裡忽然闖入一張大臉。
  史東站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這人該不會是你弟吧?」
  一邊鄧柒起哄:「原來是男神的弟弟,怪不得那麼帥!」
  「怎麼哪都有你啊。」史東把鄧柒推開。
  裴千行語氣平淡:「對,就是我弟弟。」
  「你弟弟好像對你意見很大啊。」
  裴千行苦笑:「一個青春叛逆期的少年,突然有天發現自己崇拜的、要當警察的哥哥把他一個人丟在國內,跑去混黑幫,他還能健康成長,知道要保家衛國,我已經要笑死了好嗎?」
  「你不是說他身體不好嗎?他可是龍刺的兵!」
  「我明明說的是他小時候身體不好,你就不允許別人鍛煉身體,增強體魄了嗎?那可是我弟弟!」
  「哎喲哎喲哎喲!」史東酸溜溜地怪叫。
  裴千行古怪地看著他:「幹嘛?」
  史東也說不上為什麼,就是很不爽。
  這時候顧正航帶著助手捧著資料來了,眾人收起話題開始新的訓練。
  顧正航對裴千行的翅膀非常感興趣,又是檢查又是拍照研究了半天,甚至還對他的飛行練習提出很多瘋狂的設想,比如借輛飛機直接從高空跳下去,模仿老鷹訓練雛鷹,再比如借台鼓風機,看能不能把人吹起來等等,幸虧裴千行頭腦清醒,都被他一一否決。
  但飛行確實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儘管裴千行很努力地拍打翅膀,但根本就無法使自己上升一毫米。
  「也許這翅膀只是裝飾的,並不能真正用于飛行?」裴千行猜想。
  「不可能!」顧正航尖叫,「每一個成功激活的古老基因都是有作用的!能保留下來的必然是有利於種族生存的!無用的基因早就被淘汰了!」
  史東出主意:「你回想一下翅膀長出來的那一瞬間是什麼感覺,看看能不能回到當時的狀態。」
  當時的狀態?裴千行仔細回憶。其實類似的感覺出現過好幾次,就是感到身體在變輕。每次有這種感覺時,都以為是錯覺,可現在想來,也許真的有某種力量使身體在變輕,更適合飛行?
  裴千行讓能量以極緩慢的速度流轉全身,嘗試減輕身體的重量。那種感覺又出現了,當能量穿過骨骼,好像改變了骨頭的構造。他不自覺地扇動翅膀,攪動周圍的空氣,形成一股對流的氣體。
  慢慢地他似乎找到了點感覺,身體不像平時那麼沉重了,好像走幾步路就能輕鬆跳起。
  翅膀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更有節奏更為有力,流動的空氣將他托住。
  還差一點!就一點!
  當能量再次流遍全身,突然之間,身體猛地一個上浮,他的雙腳離開地面,飛起來了!
  他慢慢的,一寸一寸,向上再向上,雙翼不急不緩地拍打,帶動身體不斷上升。
  他真的飛起來了!
  「我飛了!」即使裴千行是個性格冷淡的人,此刻都不禁驚喜萬分。
  不藉助任何外物就能飛行,這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奢望,現在他竟然做到了!
  當裴修遠踏入訓練室的那一瞬間,他看見的就是裴千行飛上天空的一幕。
  寬大的黑色骨翼在背後張開,裴千行高高在上,身體隨著翅膀的擺動微微起伏,四肢優雅地舒展,如同來自地獄的撒旦之王。
  裴修遠舉目仰望,驚訝中帶著一絲崇拜。
  這份崇拜深藏在他骨子裡,自他幼年時期就生根發芽,日濡月染,影響深遠,即使此刻被憤恨占據,也無法徹底改變。
  倒是裴千行看見裴修遠後心一亂,攪了能量的流動,剛剛學會起飛的他當即亂了氣息,搖晃了幾下一頭栽倒。
  「哎哎,小心哎!」史東趕緊張開雙臂去接,裴千行晃到哪裡,他跟到哪裡。
  新生的翅膀實在是太礙事,連保護動作都做不出來,裴千行直挺挺地摔向史東。
  史東後背著地,肺都快被他擠出來了,裴千行騎在他身上,安然無恙。
  送上門的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史東在他腰上抓了一把:「怎麼著,你今天耍流氓耍上癮了,早上偷看我洗澡,現在又往我身上蹭,投懷送抱也沒這麼迫不及待的。」
  裴千行習慣他嘴賤了,根本不理會他,可裴修遠一聽,當即沉下了臉,看向史東的目光瞬間變得凶狠。
  「小裴隊長來觀摩訓練?」顧正航笑盈盈地湊過來,連頭髮都高興得一翹一翹,他用近乎露骨的目光打量裴修遠,好像在看待一件完美的試驗品。
  裴修遠嗯了一聲,立刻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步,倒是跟他一起來的兩名隊員熱情地打招呼:「顧博士好。」
  顧正航絲毫不在意裴修遠的冷淡,積極主動地向他介紹情況:「他們有四位是高濃度溶解劑釋放出來的異能人,是我觀察到現在最強的,也是我們研究中心研究的方向。你和你的隊員雖然也都有異能,但是還沒有完全激活。」
  體育場般的訓練室裡,田樂心正抱著滾滾坐在角落裡,一隻半透明的巨熊和一隻半透明的孔雀正圍著他玩耍,逗得咯咯直笑。
  鄧柒占據了另一個角落,但他是面對角落,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奮筆疾書,不知道算是在做什麼異能練習。詭異的是他身邊站著一個小孩模樣的骷髏,初看以為是保鏢,再看覺得像監工,每次他停筆發呆超過一分鐘,骷髏都會輕輕撫摸他的腦袋,嚇得他一個哆嗦。
  穿著白衣的司馬雋悠閒地坐在地上,他的面前擺了一塊肉,那塊肉一會加速腐爛,一會逆向修復,新生毀滅一手掌握。
  與裴修遠一起來的隊員孫明珠忍不住讚嘆道:「他們真的好厲害,你看這人還能飛。」
  另外一名隊員也插話:「還有一個,就是那個長得最壯的,聽說他是操控火元素的。裴隊,你是控制水元素的,那不是正好跟他對克?」
  孫明珠說:「哪是對克?按五行相生的話,水是克火的,真沒文化。」
  「哦哦,對!」
  裴修遠不說話繼續瞪著史東。
  史東察覺到了裴修遠不善的目光,覺得莫名其妙,連話都沒跟他說過半句,為什麼他要惡狠狠地看自己?但是一扭頭,發現紅眼正神情恍惚地看他弟弟,瞬間又覺太可氣了,所以也惡狠狠地回瞪裴修遠。
  「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顧正航把裴修遠三人帶到史東他們面前,「他們都是季將軍從志願兵裡特別挑選出來的,這一位我想不用多說你也認識吧。」他指著裴千行對裴修遠擠眼,然後介紹其他人,又把裴修遠介紹給史東這邊的人。
  裴修遠冷冷淡淡的,與裴千行的為人有幾分相似,尤其因為心存芥蒂話就更少了,隊副孫明珠是個外向的人,一一與他們握手:「你們好,剛才看了一會你們的訓練,都好厲害,如果以後我們的異能也像你們那麼強大就好了。」
  史東回應道:「你們都是什麼異能?我聽首長說你們的隊伍調整過,留下來的都是異能人,露兩手讓我們開開眼界?」
  「我們……」
  「我來跟你比試。」裴修遠打斷隊友的話。
  「你跟我?」史東意外,看了眼裴千行,後者同樣意外。
  「對,我跟你。」裴修遠的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上揚,那驕傲的模樣跟裴千行像極了,就是眼神裡多了一些讓史東很莫名的敵意,「不過比異能,我現在肯定是不如你,我們就比拳腳。」
  史東咧嘴笑道:「你倒是很直接啊。」
  「比嗎?」
  語調上揚,挑釁意味十足,戰書都貼到臉上了,不接就不是史東。
  「那就比唄。」
  眾人紛紛退到一邊給他們讓出空間,裴千行斜靠在墻壁上望著訓練室中間對峙的兩人,記憶回到了多年前。
  活潑的少年像樹袋熊一樣纏著自己:「哥哥哥哥!你教我練拳啊!哥哥哥哥!你答應過我的!」
  一聲哥哥,叫得他心都融化了。
  「你得先把身體底子練好了才能學打拳,就好像蓋房子要先打好地基一樣,我讓你每天跑步跑了嗎?」
  「我跑了!」少年驕傲地挺起胸膛,「我還多跑了一圈!」
  「還有基礎練習呢?」
  「都做了!像哥哥學習!」少年笑得像太陽花一樣。
  裴修遠脫去外套打量了眼史東,他不敢說自己久經沙場,也是身經百戰,看人也是一看一個準,哪怕不了解史東具有什麼異能,但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不好對付。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是在血水裡浸泡過的,歷經生死看遍屍山血海,雖然看上去漫不經心,但當暗藏的鋒芒暴起,眨眼間取人性命。
  史東同樣嚴陣以待。龍刺?史東苦笑,如果當年沒有那場意外,自己後來會進的也是龍刺吧。
  能佩戴上龍刺臂章的本身就不是一般人,更何況還是龍刺一個小隊的隊長。他雙目清明,動作靈活敏捷,小心謹慎,裸露的手臂呈現出漂亮的肌肉,無不說明他是一個不好對付的人。
  當然史東最在意的還是:他是紅眼的弟弟。
  
  第84章 弟弟這種生物
  
  裴修遠放鬆雙拳,再緩緩握緊,手背上青筋凸顯出力量感,他一個箭步上前,搶先發起進攻。
  史東用胳膊架開,皮膚上被他擦到的地方有火辣辣的刺痛感,可見力量之大。
  兩人你來我往,基本還是以試探為主,其他人坐在邊上圍觀,秉持著看熱鬧不嫌事大心態議論。
  「我們來下注吧!」鄧柒興奮得不行,「小樂心,你押誰贏?」
  田樂心瞄了眼裴千行:「裴哥的弟弟吧,一個雞腿。」
  「一個雞腿了,司馬你呢?」
  司馬雋思索道:「嗯,論實力和戰鬥經驗來說,我更看好史東。但是比賽嘛,總會有些不可抗力,當這些不可抗力成為關鍵因素的時候,就會影響到戰局,就會使勝負撲朔迷離,具有一定的欺騙性,另外……」
  「你話怎麼那麼多?沒人對你的分析感興趣!你押誰?」
  「小裴隊長,一個雞腿。」
  「兩個雞腿了!」
  田樂心問:「柒哥,那麼你押誰?」
  「我當然支持男神,押裴隊啦!這樣就有三個雞腿啦!」
  田樂心思索道:「我們都押裴哥弟弟,那我們從誰那裡贏雞腿呢?」
  「東哥啊!」
  「你認為我們能從東哥嘴裡搶下雞腿?」
  鄧柒微笑地沉默了十秒鐘,重重地拍了下田樂心:「看他們切磋就好,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裴修遠拳風犀利,雖然用的是拳頭,可讓人感覺他手握雙刀,刀刀誓要見血。史東以防守為主,上接下擋防得滴水不漏。表面看上去裴修遠似乎占了上風,但實際上只有身在其中的裴修遠知道,他的拳頭就好像粘入了一張網,無法突破無法退開,會讓人以為自己在帶動節奏,實際上每一招都在對方意料之中,慢慢落入對方掌控。
  但裴修遠並不著急,逐漸放慢速度,一副你不著急我也很閑那就慢慢打的態度。
  史東本想磨一磨對方的銳氣,耗一耗對方體力,想他主動挑釁總是年輕氣盛的,等他打累了再一擊必殺給個教訓,雙方都不會太難堪。沒想到裴修遠一波攻擊沒有討到好處,反倒主動收斂氣勢,以靜制動。
  這小子倒還真沉得住氣,這可有些難辦了,史東暗想。
  兩個人都是攻少防多,場面變得沉悶。
  裴修遠還是有些著急的,畢竟是他主動下的戰書,但又不想貿然進攻被抓破綻。
  裴千行左看右看,喊了一聲:「幽靈狼,你老太婆散步呢?在磨蹭什麼!時間都被你浪費了!消極比賽啊!」
  這一嗓子可把史東頂在了槓頭上,史東心裡罵著紅眼這個偏心眼兒,速度驟然加快。
  裴修遠頓覺壓力倍增,他感覺眼前一座巍峨的山在傾倒,即將被掩埋。但他毫無懼色,一弓身避開史東的拳頭,一拳擊向史東的腰。
  史東鐵塔似的身體突然一側,這一拳擦著他的腰滑過,沒有吃著力,手一沉扣住了裴修遠的手腕。
  裴修遠面色微變,但是反應極快,一腳向他膝蓋踩去。
  可在他抬腿的一剎那,他看見史東脣角微微上揚,意識到自己上當了,史東根本沒打算抓他,反而向前一送,將他推開。
  裴修遠想撤招已然晚了,當他重心偏移眼看就要踩到史東膝蓋時,史東一個橫向力一加,當即失去重心。緊接著史東一腳踢中他腹部,重重地摔出幾米遠。
  壞就壞在踩膝蓋那一腳,如果是真正對敵,裴修遠這一腳必定用上十成力,就算自己摔倒也必定叫對方膝蓋碎裂失去戰鬥力。可問題是他們只是切磋,裴修遠只象徵性地發了力,所以腳掌只是在他膝蓋上擦了一下,人反倒被踹飛了。
  很難說誰更勝一籌,但是史東能巧妙把握對方實戰與切磋之間的差別,更狡猾一些,經驗更豐富一些。
  史東得意地朝裴千行瞟了一眼,但這一眼看得他心驚膽戰。
  因為裴千行臉黑了。
  嘴角微微下垂,眼神殺氣騰騰,好像恨不得現在就衝上來把史東扇倒。
  我靠!明明是你叫我別磨嘰的!史東心想。
  裴修遠不服氣,一落地就一個打挺站穩,再一次殺來。
  這一次與前一次又有點不同,甚至帶上了點真火,自己兩個隊員還看著呢,就被這麼踹飛多丟面子!
  龍刺的兵,即使沒有異能,也不是普通人!
  史東不敢大意,雖然比對方多吃幾年飯,但打架這種事可不是比吃飯的。
  兩人正戰得激烈,裴千行好像按耐不住似的,忽然站了起來。
  這一站,史東余光這麼一晃,有了剎那間的分心。
  高手過招,哪容絲毫分神,就在他目光漂移的剎那,裴修遠的手像鋼爪一樣扣住他左肩。
  霎時間史東整個左臂都是麻的,他只得用右手去格,但肋下出現破綻,裴修遠一拳揍了上去。史東向後一縮卸去大部分力,但上身難免向前傾,裴修遠又一拳,揍在他臉上。
  這拳著實厲害,雖然收了力,但還是打得史東頭一暈。
  史東也有點上火了,剛要反擊,季元鴻走了進來。
  「好熱鬧呀,大家都在練著呢。」季元鴻笑容滿面。
  兩人只得收了拳腳,向他行禮問好。
  還沒有分出勝負,裴修遠不甘心地瞄了史東一眼。
  史東跑到裴千行身邊壓低了聲音道:「你弟弟還算有兩手。」
  裴千行還沒從氣憤中恢復:「你下手也太狠了!哪有這麼切磋的!再偏一點就是脾臟了!」
  史東一口氣回不過來:「我當然是看準了打的!」
  「你還看準了打!就想怎麼打我弟弟是吧!」
  史東好冤啊:「明明是你弟弟挑戰我!」
  「那你隨便應付應付不就好了!」
  「我隨便他隨便嗎?你看我的臉都腫了!你弟不厚道!打我臉!」
  裴千行隨便瞄了一眼:「一點點而已,那麼嬌氣。」
  史東快瘋了:「再偏一點我就瞎了好嗎?」
  「我弟那是看準了打的,怎麼可能真把你打瞎?少污衊他!」
  史東恨不得撲上去咬他:「裴千行!你雙標能不能別那麼嚴重!」
  「你還跟小孩兒過不去?」裴千行滿不在乎。
  「小孩兒?」史東瞪大了眼,「你見過穿著龍刺隊服一拳能把人打死的小孩兒嗎?」
  「行了行了,晚上我的水果給你吃。」
  史東的火氣熄滅了,嘟囔著:「這還差不多。」
  在一旁聽到全程的鄧柒翻著白眼搖頭:「一個水果就打發了,東哥一點下線都沒有。」
  那邊季元鴻徑直走到裴修遠面前,他的臉上也有稍許擦傷。「裴修遠,你現在可不能受傷啊。不但不能受傷,還需要好好休息,調整狀態。」季元鴻語氣很溫和,可有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裴修遠點點頭,但一轉眼看見史東圍著哥哥不停地說不停地說,剛剛壓下去的火又躥上來了。
  這傢伙沒完沒了了!真是礙眼!
  這邊史東還在喋喋不休:「紅眼,我跟你說你這樣子是不行的,我們現在才是一隊。再說我們都是有肌膚之親的人了……」
  裴千行瞠目結舌:「誰跟你有肌膚之親了!」
  「咦?你見過我小弟弟,我也見過你小弟弟了,可不是肌膚之親嗎?」
  「你在外面呆久了中文都不會說了吧?再說了,那這要算肌膚之親,我跟我弟不知道親多少回了。」
  史東臉一變,高度警惕:「什麼親多少回了?」
  「我弟打小就粘我,洗澡都要一起洗,你說呢?」
  史東腦海中浮現出裴千行和裴修遠一起洗澡,互相搓背互相清洗身體的畫面,頓時腦子都要氣炸了,看向裴修遠的目光帶上了殺氣。
  裴修遠也不甘示弱,兩人隔空噴火,恨不得把對方瞪出窟窿來。
  下午訓練結束,幾人吃過晚飯各自回宿舍。
  史東一晚上都在跟裴千行灌輸「弟弟這種生物」的教育方式和理念:「你就是太寵他了!這是害他明白嗎?你要有哥哥的威嚴!」
  「我挺有威嚴的啊!以前……」
  「別說以前!我們討論的是現在!你看你們中午見面時,他對你的態度,太不像話!太不禮貌了!一定要好好教育!」史東對裴修遠展開嚴厲的批評,「弟弟這種東西!不能慣著!就算有些事情不方便跟他講明,也要讓他明白,哥哥就是哥哥!不可造次!」
  「你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很有經驗的樣子。」裴千行思索道,「可你有弟弟嗎?」
  史東無辜狀:「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裴千行挑眉:「別說我弟弟壞話啊,我很記仇的。」
  一晚上作戰失敗,史東心情沮喪。
  他們走到宿舍門口剛要開門,門就先一步被打開,裴修遠和孫明珠從裡面走了出來。
  四人俱是一愣,史東還退後看了下門號。沒錯啊,是他們的宿舍。
  裴千行反應過來:宿舍裡那兩個去執行任務的,正是裴修遠和孫明珠。
  原來季元鴻早就安排他們住一起了,只是一直沒機會見面。
  「哎呀,原來睡那兩張床的就是你們啊,幸會幸會!」孫明珠又熱情地上來與他們握手。
  其餘三人尚處於回不過神的狀態。
  「小孫,去吃飯吧。」裴修遠道。
  「好好!我們先去吃飯啦,回頭見。」孫明珠還向兩人揮手。
  史東覺得他的世界又黑暗了一些。
  裴千行則愣愣地看著對面兩張床,因為幾乎沒有什麼私人物品,根本就分不清哪一張才是裴修遠的床,但在他桌上看到一張背面朝上的紙,這張紙是原先沒有的。
  他遲疑了一下,將紙翻開。
  
  第85章 行走的沙包
  
  白紙翻頁,「自願書」三個大字讓裴千行的心沉了沉。
  正文前半段簡單介紹了新型基因溶解劑的功效,注射後會有哪幾種結果,成功率以及失敗後果,後半段寫了激勵政策,凡是自願注射的一律提乾提銜,一旦失敗導致死亡的,按烈士處理等等,條條目目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在簽字一欄,「裴修遠」三個字簽得工工整整。
  「我得去找首長談談。」
  裴千行剛一轉身就被史東扣住:「去談什麼?」
  去談什麼?裴千行怔神。
  去談不能讓裴修遠注射溶解劑?還是去談基因激活太危險?
  裴千行腦中一片混沌。
  他回想起島上因為異化失敗而暴斃的人,因為無法平衡古老基因而失去神智的人,還有那些因為注射的藥劑根本就沒能活著站起來的人。
  太危險了!自己剛從地獄裡逃脫,現在又要眼睜睜看著裴修遠去走一遍黃泉路,無法想象自己拼了命拿回來的東西,要注射到弟弟的身體裡。
  如果……如果修遠在接受注射後……
  可怕的想象剛一冒頭,就被裴千行掐住。不能想!不能去想這麼可怕的事!
  史東神情複雜地看著裴千行:「首長這人你還不了解嗎,他不會強迫任何人去做任何事的。你要是真想談,也應該找你弟談吧。」
  是啊,找季元鴻有什麼用?難道要挾他扣下裴修遠的自願書嗎?
  史東看不下去:「瞧你這老母雞樣,難道上面裴修遠三個字不是他一筆一劃寫上去的?有人拿槍指著他了?換做別人干涉你的決定,你早就一個白眼翻過去了吧!」
  裴千行低垂著頭坐在椅子上。
  史東又有點不忍心,覺得可能話說太重了:「我就是覺得吧,你弟弟都那麼大個人了……」
  「我爸爸在媽媽懷修遠的時候因為意外過世了。」裴千行忽然道,「媽媽受打擊很大,當場就病倒了,生下修遠後熬了幾年還是沒挺住。那一年修遠五歲,我十三歲,在親戚家住了一段日子不太舒心,我就自己帶他住出來,打工賺錢養家。因為媽媽懷他的時候身體就不好了,所以修遠生下來就有點先天不足,從小到大他就特別黏我。你說得對,我沒能教育好他,那時候我自己也什麼都不懂。」
  他突然說起過去,史東在一旁嚇得不敢說話,沒教育好還教出一個龍刺的兵,要是教育好了得整出個什麼呀?
  「我被學校開除後就離開了,首長派了人假裝是我師長代我照顧他,他自己也很努力。我騙他說我在外面賺錢,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被他知道我在荊棘鳥了,他很生氣也很傷心,那次過年我打電話給他,他就是一直在罵,一邊罵一邊哭。我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以前從來不哭的,就算受了委屈被人欺負了也不會哭。那以後我給他的錢他一分都沒有動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敢打電話給他,怕又聽到他哭。」
  他越說聲音越低,連帶著史東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
  「後來他在學校裡參了軍,參加了軍區特種大隊的選拔,應該是吃了很多苦吧,前面所有的選拔都過了,沒想到在最後的政審階段被淘汰了。」
  「因為你?」史東驚訝。
  「沒錯,就是因為我。」裴千行苦笑,「像你我的身份都是絕密,軍區也是接觸不到的,所以他的政審就沒有過,那個時候他特別特別恨我,因為我把他的夢想毀了。」
  史東很想安慰他,可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擅長做這種事。
  「幸虧首長知道了,在看過他資料後破格招進龍刺。但首長要負責那麼多事,管那麼多人,如果他沒注意到修遠,修遠這輩子不就毀在我手裡了嗎?」裴千行盯著右下角裴修遠三個字,眼睛陣陣刺痛,「我對不起他,我只是希望他能過得比我好而已。」
  看著落落寡歡的裴千行,史東心裡沉甸甸的,他發現裴千行是真心疼他弟弟,甚至可以說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他弟弟,以至於對其他任何人都是冷冷冰冰的,但這樣子的裴千行又讓他心疼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那你就不要做會讓他再恨你一次的事,他長大了,而且那麼優秀,你應該為他感到驕傲。」史東蹲在他身邊,去拿他手裡的紙。
  裴千行望著史東,還是捏得很緊。
  史東指著臉頰:「你看他把我臉都打腫了,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把我臉打腫?」
  安慰人也能沒臉沒皮地順便把自己誇一下,換做平時裴千行一定會譏諷幾句,可這回他只覺有股力量從史東身上傳來,充盈了空盪蕩的內心,擔憂、悲傷、恐懼被溫暖取代,一點點從身體裡擠出去。
  剎那間裴千行覺得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前行的道路上多了一個身影。
  手一松,自願書被他拿走,再度翻到背面在桌上放好。
  混亂的心漸漸平復,看著史東把紙仔細地按照原來的角度對準,裴千行不由自主地露出淺淡溫和的笑容。
  但似乎還有點不太像,裴千行壓著紙張的一角,反覆磨壓。
  「你對著這張紙摸來摸去的幹什麼啊?變不變態?」史東看不下去。
  「我壓壓平!剛才你跟我搶的時候弄皺了,修遠回來一定會發現我動過的!」
  「發現又怎麼樣?」
  是啊,發現又怎麼樣?反正早晚都會知道的。但裴千行還在努力撫平:「發現……他會不高興的吧……」
  史東一聽又不是滋味:「哎喲喂!我還不高興呢!跟他住一屋,我以後……」
  剛剛還在微笑的裴千行忽然就冷下了臉:「跟他住一屋怎麼了?你有意見啊?」
  史東連忙閉嘴,他已經預見到如果再發出聲音,裴千行下一句話肯定是:你有意見自己睡走廊去!
  差別待遇啊!宿舍地位啊!人格尊嚴啊!怎麼會有紅眼這種遇到弟弟的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人!史東捶胸頓足。
  「你把你的龍叫做休,該不是取你弟弟名字的同音吧?」史東忽然想到。
  「對啊,你不覺得很順口嗎?」裴千行又高興了。
  史東心裡更加不是滋味了。
  不一會兒,裴修遠和孫明珠吃晚飯回來了。
  裴修遠在吃飯的時候就在惦記著他的自願書,他害怕被裴千行看到,雖然看到又不能怎樣,可還是覺得怪怪的,於是匆匆吃完飯就回來了。
  果然,桌上的紙被人動過。
  他瞄了裴千行一眼,後者正跟史東站在窗前閒聊,可一邊說話一邊摸著後頸的動作。每次他心虛,都會下意識地去摸後頸,這麼多年了還是沒有改變。
  「隊長,再去練會?」孫明珠說。
  裴修遠應了一聲,把自願書仔細地折好塞進口袋。
  走出宿舍,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還在想自願書的事。
  孫明珠勾住他的肩膀:「隊長,那個會飛的是不是你哥啊?」
  「是啊,首長不都跟你們介紹過嗎?」
  「那你怎麼……怎麼……」孫明珠一時難以描述見面的尷尬氣氛,「你以前不是一直說你哥很厲害嘛,還是你的格鬥技術都是他教的,都是他把你養大的什麼什麼,為什麼你看到他都……都……都不開心呢……」
  裴修遠用指甲掐著手指,輕微的痛感能稍稍驅逐他內心的郁卒:「沒有不開心……就是……」那些隱藏的心事沒有人知曉,他從來未與他人講過,掛在嘴上吹噓的都是些陳年舊事,可又彌足珍貴。
  孫明珠一看他情緒不對,立刻轉移話題:「啊,你說我們注射藥劑後會有什麼反應?那白大褂說完全換一種異能也是有可能的,其實我還蠻期待的!」
  他們完全不提失敗,一切只往好的方面想,儘管這是一個生與死的選擇。
  裴千行一聽見關門的聲音,立刻停止與史東聊天,怔怔地看著緊閉的大門。
  史東氣得牙癢癢的,敢情跟自己說話就是一擋箭牌,但又不好明說:「我們也再去練會?或者去看看他們訓練?」
  「好!」裴千行毫不猶豫。
  史東覺得自己原本就不高的地位更加低了。
  來到裴修遠小隊的訓練室,裴千行和史東兩人站在門口,一左一右幾乎是同樣的抱臂依靠動作。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在做恢復性練習,時不時跑來與裴修遠逗笑幾句,看到裴修遠的隊員們與他關係如此親密,裴千行由衷地感到欣慰。
  史東撞了撞他的肩膀:「哎!」
  「幹嘛!」裴千行揉了揉被他撞疼的部位。
  「去跟你弟聊聊唄。」
  「聊什麼?」
  「你傻呀?他難道不知道注射藥劑會死人的?就算再勇敢,心裡多少還是會有點緊張的,你現在去跟他聊聊,是改善你們關係的最好時機!」
  裴千行望著裴修遠的背影有點心慌,第一次發現跟弟弟說話也會緊張。
  史東說得很有道理,如果平時裴修遠未必會給他機會,但現在,在命運可能發生巨大變化的前一刻,還有什麼不能放下好好說說話呢?
  裴修遠數著他的隊員,一個、兩個、三個……十四個全在這裡,所有人一個不落的都簽了自願書,下一次出任務又能幾個再站在一起?又是否足夠強大到能與可怕的怪物對抗?
  哥哥的出現,對將來的未知,都讓他心生迷茫。
  「你的隊員跟你關係都不錯嘛。」
  熟悉的聲音響起,裴修遠心頭一緊,一回頭看見了熟悉的臉。
  「嗯。」裴修遠冷冷地應了一聲。
  裴千行並不擅長說話,此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能緩解尷尬氣氛的開場白,最終只得乾巴巴地說:「我看到你的自願書了,你們算是第一批自願者嗎?」
  裴修遠面無表情地回答:「是的,我們小隊,再加一些從兄弟部隊挑的人,第一批總共三十個。」
  「那東西很危險。」
  「我知道,他們都說過。」
  裴千行遲疑半晌道:「這些年你能成為龍刺的小隊長,很了不起。」
  「你真那麼想?」裴修遠目不轉睛地盯著裴千行。
  「當然啦,龍刺嘛,那可是……」
  「你是不是很慶幸?」裴修遠打斷他的話道。
  「什麼?」
  「慶幸這個世界亂套了,否則說不定哪天我會親手擊斃你。」
  裴修遠冷冰冰的話語刺痛了裴千行的心,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裴修遠有些焦躁:「難道你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嗎?」
  「解釋什麼?」
  「解釋你為什麼要……要……」裴修遠哽了下,「要自甘墮落!」
  裴千行冷冷搖頭,長兄如父,這個角色他扮演了很多年,要極了面子,怎麼可能軟下脾氣耐心勸慰,更何況這事在獲得季元鴻首肯之前,本就不可能解釋清楚:「沒有什麼要解釋的,我有我要做的事,不可能一輩子陪著你,你無法理解的話我也沒有什麼好多說的。」
  裴修遠氣得眼睛發紅:「你怎麼說得出口!那麼多年你幫人做了多少壞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你更應該相信我。」
  「你要我相信你什麼!」裴修遠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你丟下我不管,跑去殺人放火,還害得我差點……差點……你還要我相信你?」
  「我們先不說這個好嗎?」裴千行似乎才想起談話的目的,「那藥劑太危險了,我認為你可以再考慮一下。你是沒見過那些實驗失敗品,各種畸形非常可怕,我不希望你也變成那副樣子。」
  裴修遠冷淡道:「說完了?」
  裴千行黯然:「說完了。」
  「說完了你走吧。」裴修遠的視線回到他隊員們的身上。
  「修遠……」
  「你沒有資格管我。」裴修遠絕情道。
  裴千行覺得心口被人打了一圈:「你說什麼?」
  「我說你沒有資格管我,既然你以前拋棄了我,那現在就別來管我!」
  裴修遠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裴千行心口。
  裴千行失魂落魄地回來,史東一看就知不妙:「說什麼了?」
  「他說……我沒有資格管他。」裴千行深吸一口氣,舔著傷口,恢復其冰封萬里的模樣。
  史東看出他被傷到了,頓時火冒三丈,卷起袖子就要衝過去:「這臭小子!翅膀硬了!我去教訓教訓他!」
  「史東,你幹什麼!」裴千行喝道。
  「揍他一頓!讓他清醒清醒!」
  裴千行又瞪起了眼,維護弟弟毫無原則:「你要是敢碰我弟弟,我跟你翻臉!」
  史東冤出天際。
  「走!」裴千行拉了他一把。
  「幹嘛去?」
  「過兩招,我現在火大得很。」
  史東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行走的沙包。
  
  第86章 不再是一個人
  
  一番酣暢淋漓的肉搏,兩人累得倒在地上,他們平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史東的背心完全濕透了:「我說……你下手可真夠黑的啊……還真是往死裡打……一點都不含糊的……我……我……倒了血霉了我……」
  「話那麼多,看來還有精神……再來一局……」裴千行一個翻身坐起,一滴汗從他鼻尖滴落。
  史東側了個身還賴在地上:「紅眼,以後該不會你每次跟你弟鬧矛盾,都要來找我打一架吧?」
  「你好像很期待的樣子。」
  史東笑倒在地:「正常情況下,我相信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主動湊上去找虐的,不過你遇到你弟可就難說了。」
  裴千行舒展四肢再度躺倒:「我想得很明白,他是龍刺的兵,他有他的驕傲,在這危難時刻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如何對得起他的龍刺一員的名頭。當他簽下名字的那一刻,他是個軍人,不是我弟弟。」
  「你能想通就最好了。」史東歪著頭看他。
  「你說他會死嗎?」裴千行問。
  這個問題可把史東難倒了:「你能平安度過,他跟你一個爹媽,成功率應該很高才對。」
  「我就是擔心,控制不住。」
  史東幽幽地望著裴千行俊挺的側臉:「你對你弟真好。」
  裴千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在意他說什麼,史東嘆了口氣,把頭扭到了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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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的幾天裡,裴千行他們五人又在附近執行了一些清掃任務。
  在一次返回基地後,他們得知第一批溶解劑已在當天上午完成注射。
  「現在情況怎麼樣?」裴千行憂心道。
  「吳教授說,溶解劑注射後會有12到24小時的休眠期,所以要到明天才能知道結果。」季元鴻拍了拍裴千行的肩膀,「不要杞人憂天,等待結果就好。」
  裴千行又回想起島上經歷,確實是第二天才醒來。
  當天晚上,史東原以為裴千行又會找他打一頓,早早做好熱身準備迎接狂風暴雨,沒想到裴千行吃過飯就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只是夜半時分,史東醒來,發現裴千行睜著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裴修遠的床位。
  第二天清晨開始,不斷有自願者出現反應,有的突然心率失控,七孔流血而亡,有的從休眠中甦醒,成功跨過第一道坎,但他們72小時內仍會有異化失敗暴斃的可能,甦醒者還需要經過幾天的觀察。
  也有人還在沉睡中,其中包括裴修遠。
  眼看24小時已過,裴修遠還躺在床上,心跳血壓一切正常,但就是醒不過來。
  裴千行面無表情地坐在實驗室外,十指交叉,一言不發。
  季元鴻在秘書的陪同下來到實驗區,在玻璃隔層外觀察片刻,兩間相連的實驗室裡睡著四個人,其中兩個是他龍刺的兵,另外兩個是其他部隊抽調上來的人。
  「現在什麼情況?」季元鴻掃了眼秘書遞過來的生命體徵報告。
  吳教授看了眼時間:「異化失敗有三種情況,一是直接死亡,二是甦醒後72小時內死亡,三是無法脫離休眠期。他們屬於第三種情況,在預計之內。我們估計的甦醒率是80%,現在直接死亡兩個,甦醒失敗四個,與預估一致。」
  當吳教授說到「甦醒失敗」四個字時,裴千行的手剎那間抽搐了一下。史東的心跟著顫抖了一下,按住他肩膀用力捏了捏。
  「過去你們是如何處理的?」季元鴻繼續問。
  「一般我們會再觀察24小時,然後做死亡處理。」
  「會有24小時後醒過來的可能嗎?」
  「暫時沒有先例。」
  吳教授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砸在裴千行心上,他的頭垂得更低了,甚至不敢起身隔著玻璃朝裡看一眼,生怕看了一眼後就會失控。
  「那就先再觀察24小時,第二批自願者的身體狀況還好嗎?」季元鴻又問了些其他問題,交代叮囑一番後注意到坐在角落裡的裴千行和史東。
  一名研究人員剛好對裴千行說:「你們還是回去等消息吧,守在這裡也沒用。」
  史東正要反駁,裴千行已抬起頭說:「我只是坐在這裡,並沒有幹擾到你們,這也不行嗎?」
  他的語氣淡淡的,但帶著寒徹心骨的冷意,震得那人一呆。
  「讓他們去吧。」季元鴻發話,「只要他們不影響你們工作,就由他們吧。」
  研究員只得作罷,季元鴻走到裴千行面前,想要安慰幾句,但總覺還不太合適,最終拍了拍史東的肩膀:「交給你了。」
  玻璃的一側是沉默不語的裴千行,另一側是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的裴修遠,兩張相似的面孔重合在一起,緊緊聯繫在一起。
  又幾個小時過去了,裴修遠還是沒有甦醒的跡象,大部分研究人員包括吳教授都離開了,只是偶爾會有人來檢查一遍設備。
  他們放棄他了嗎?裴千行茫然四顧。也是,研究觀察那些甦醒的自願者就夠他們忙的了,哪裡還有空來關心這些失敗品呢?
  裴千行艱難起身,發現自己腿麻得快要站不穩了。
  天黑了,只有床頭一點微弱的光照亮裴修遠的臉龐,寧靜又安詳,好像只是睡著了,而不是參加了什麼殘酷的實驗。
  他真的要一睡不醒了嗎?裴千行木然地想。他還那麼年輕,風華正茂,朝氣蓬勃,就要渾渾噩噩地在睡夢中死去嗎?
  仿佛還能聽見他少年時清脆的聲音,仿佛還看見了他憤怒時瞪圓的眼睛,他的活力他的生氣,正在靠機器維持的生命裡慢慢消磨。
  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裴千行很想坐在他床邊撫摸他的臉,就像小時候照顧生病的他,但現在只能隔著玻璃,遠遠望著。
  是我的錯嗎?是我應該阻止他接受注射嗎?又或者再早一些,當時能克制住情緒,不做錯事,這樣就不會離開他,他也不會參軍,更不會有現在的事?
  裴千行亂糟糟地想著,根本辨不清此刻的自己是悲傷、憤怒、亦或其他,只是一陣陣鈍痛。
  又不知道多少時間過去,整個世界都悄無聲息,裴千行看了下時間,竟然已過了午夜。
  他稍稍退後一步,身子一晃,眼前黑了黑,這才發現自己從中午到現在就沒有吃過任何東西,連水都沒有喝過一口。
  但他沒有任何饑餓感,或者說除了痛,已經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忽然他發現腳邊蹲了個東西,差點被絆倒,仔細一看竟然是史東。
  「你在這幹什麼?」裴千行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喉嚨又乾又啞。
  史東用可以稱之為哀怨的眼神橫了他一眼:「陪你啊,你不要告訴我你現在才發現我的存在。」
  他站了多久,史東就陪了多久,裴千行當然知道,只是腦子轉得有點慢。
  「陪我幹什麼?」
  史東起身活動了一下雙腿,一條胳膊重重地搭在他肩膀上:「我們可是戰友啊,我不陪你誰陪你?」
  肩膀上沉沉的,暖暖的,這種沉和曖把他麻木到快變成虛無的身體拉回了現實,讓他感覺到自己還真真切切活在這個世界上。
  「其實你也累了吧,回去休息就好,不用管我。」
  史東乾脆把腦袋都枕在他肩膀上了:「那不成,我們得共患難,現在也算是共患難的一種吧。你弟弟就是我弟弟,你守著你弟弟,我也陪你守著弟弟。」
  雖然心裡發苦,但裴千行還是露出了極淡的笑容。
  「餓不餓?吃點東西吧?」史東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饅頭一瓶水,那個饅頭還被他壓扁了。
  本來是不餓的,但看到饅頭時還是勾起了饑餓感。
  裴千行接過饅頭啃了一口:「什麼時候拿的?」
  史東打開瓶蓋舉在一邊,隨時候著:「趁你發呆的時候,再不開心也不能餓著。」
  裴千行把饅頭掰了一半:「你也吃吧。」
  「你吃吧,你現在更需要。」史東假裝客氣,肚子很不給面子地咕嚕叫了一聲。他去食堂的時候已經晚了,雖然食堂可以單獨給他們炒菜,但帶到乾乾淨淨的研究中心很不像話,又不放心裴千行一個人,所以只匆匆拿了個剩餘的饅頭。
  「給你你就吃,跟我還裝什麼。」裴千行把饅頭塞到他手裡。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就著一瓶水,幾口就把饅頭塞進肚子。
  「你也別……太難過了。」史東下巴朝裴修遠一撇。相依為命的兄弟倆,一個躺在床上幾乎被判了死刑,想想就覺可憐。
  「我會沒事的。」裴千行平靜道,「不是說再給他24小時嘛,我就陪他24小時,也算是……彌補我過去虧欠他的。」
  當一個人悲傷到了極點,卻還沒有眼淚,只會讓人更加心疼。
  「好,那也算上我。」史東毫不猶豫道。
  玻璃上倒映出兩人的身影,這一刻裴千行忽然覺得,有人陪著的感覺真不錯。
  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
  
  第87章 復生的門徒
  
  一夜過去,休眠期的裴修遠還是沒有醒來,裴千行和史東也在房外守了一夜。
  等待無助而無望,看著床上了無生氣的年輕人,裴千行本就容易泛紅的眼睛熬得都是血絲。
  48小時過去了,沒有人再醒來,時間到了他們那裡仿佛就此靜止。
  幾名研究人員穿著無菌服從實驗室內部的門進入,開始拆連接在幾人身上的儀器。
  他們放棄他了!
  裴千行的大腦剎那間就炸開了,幾乎化成石頭的他動了起來,趴在玻璃上仿佛要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入。
  他們要殺他!不可以!絕對不可以!誰都不可以碰我弟弟!
  眼前的畫面與記憶裡看見弟弟被圍毆的畫面重疊在一起,他的眼睛瞬間血紅。
  「紅眼!你要幹什麼!」史東攔腰抱住他,蠻狠地將他推在墻上,死死按住,「你這是要鬧事嗎?」
  嚴厲的呵斥穿透耳膜,裴千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眼中的紅色也淡了一些:「我弟弟要死了。」
  史東的雙臂緊緊地抱住他,生怕他做出什麼意外舉動:「你先冷靜一下。」
  裴千行掙扎了一下,卻覺手腳發軟一時竟無法掙脫,史東輪廓分明的臉近在咫尺,強勢中帶著擔憂。
  「這是他的選擇,他的命!」
  「他是我弟弟!」
  「不要勉強自己!」
  裴千行急促地呼吸,似乎在努力接受這個事實,可狂躁的心根本無法平靜下來。
  「兩位好啊。」顧正航頂著一頭亂發出現在他們面前。
  裴千行找到了發泄的目標,凶狠地瞪著他:「你們放棄他了,是嗎?」
  顧正航心底一顫,但表面上還是維持了一個研究人員應有的尊嚴:「不能這麼說吧。這排實驗室是專門為休眠甦醒準備的,所以必須騰出來給下一批自願者使用。季將軍下了指示,他們將會被轉移到其他區域保持觀察,繼續提供生命支持。溶解劑的研究還在繼續,他們未必沒有甦醒的可能,你要抱有希望。」
  史東感覺到懷裡的人慢慢放鬆了身體,雖然希望渺茫,但至少還存有一線希望。
  或許,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裴千行望著玻璃那一邊,休眠中的人一個接一個被推出去,裴修遠是最後一個,睡顏靜好,如此乖巧。
  但裴千行猛地撞開史東,撲到玻璃上。
  史東猝不及防被他摔到一邊,沒想到剛剛還軟得沒力氣的裴千行突然爆發,又立刻跳起來拉他。
  「我看到修遠動了!」裴千行大叫。
  另外兩人怔怔地看著他。
  「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幻覺?」裴千行心急如焚,揪住顧正航的衣服,「快讓他們停下來!快!」
  顧正航被他吼得完全反應不過來。
  裴千行的視線沒有從裴修遠身上離開過:「你們看!又動了!他又動了!你快點讓他們停下來!」
  一滴水在天花板上聚集,搖晃,滴落,濺起皇冠形的水花。
  史東也感覺到空氣中的異樣:「好像是不對勁!趕緊打電話給裡面!」
  顧正航連忙拿起墻上的電話,被他們催得手都在抖。
  玻璃上凝結出一層水汽,幾秒鐘內模糊了視線,潮得好像被大雨打濕,水簾般地往下滴水。
  「不好!」裴千行大吼,「危險!快讓裡面的人出去!快!」
  話音剛落,實驗室裡就下起了雨,滂沱大雨憑空而降,瞬間將裡面的人淋濕。
  顧正航終於撥通了電話,提醒裡面的人撤離。
  但還是晚了一些,剎那間水漫金山,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快速沒過腳背。
  研究員驚恐地跑出實驗室,關門時水已漲到了他們的腰。
  裴修遠的異能在爆發!那種能量運轉時的強大的氣旋,裴千行再熟悉不過。
  冰藍色的水充滿了整間實驗室,就像一個魚缸,各種儀器,空床懸浮在水中,白色的床單隨著水流漂浮。
  裴修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坐在了床上,黑色的頭髮在水裡漂動,他緩緩睜開雙目,面容平靜,完全沒有任何呼吸問題。
  裴千行對上他的視線,一時間不知是驚是喜。
  裴修遠的嘴動了動,冒出一串氣泡。
  雖然沒有聲音,但裴千行覺得他在叫哥哥。
  下一秒,隔斷的玻璃呯的一聲炸裂,水衝了出來,像海浪般拍來。
  裴千行和史東兩人同時向後一躍,史東祭起一道火墻擋住水流。比較慘的是顧正航,當場就不知道被衝到哪裡去了。
  在熊熊的火焰與洶涌的潮水後,裴修遠猶如來自深海的王子,端坐在他的水晶王座上。
  幸好並沒有持續多久,最終他合上眼向後倒去,潮水在他倒下的瞬間完全消失。
  裴千行和史東還處於震驚之中。
  他沒有死!他醒過來了!他還有希望!
  喜悅從內心深處散髮出來,裴千行激動得微微顫抖。
  顧正航最是狼狽,他渾身濕透掙扎著從走廊另一頭爬過來,額頭上被碎玻璃滑開一道口子,血水糊了一臉,儘管他被水衝得七葷八素,可卻瘋狂地哈哈大笑:「我居然親眼見證了一次異能覺醒!哈哈哈!太帶勁了!」
  吳教授等人聞訊趕來,七八個人一起圍在裴修遠身邊做各種檢查。
  又過了一會季元鴻也來了,望著一室殘骸驚訝不已。
  「首長,修遠他醒了!」裴千行再也無法忍受無休止的等待。
  「好,很好,太好了!」季元鴻也十分高興,每多活一個人,都是一件喜事,更何況裴修遠還是他龍刺的小隊長,更加希望他能活下來。
  第一批報告很快交到吳教授手上,吳教授不住地感嘆:「奇跡!簡直是奇跡!」
  「吳教授,我弟弟現在是什麼情況?」裴千行抓著吳教授問。
  「情況穩定,他已經成功脫離休眠期,但因為突然大量使用超出他能力的異能,所以暫時脫力。」
  這一點史東深有體會,元素控制在有大量對應元素時,可以隨性所欲地操控,但要憑空凝聚出元素就會消耗大量體力。
  「那為什麼,他會睡那麼久才清醒?其他人將來能醒過來嗎?」季元鴻問。
  「無法做定論,裴修遠只是個案。初步判斷,是他休眠期間,體內有兩種古老基因同時在甦醒,一是他原本就表現出來的水元素控制,二是血族基因。但這兩種古老基因無法相容,在他身體裡爭奪主導權,所以導致了他一直無法甦醒。研究員在搬動他時,他身體本能認為受到了威脅,出於一種自衛機制,水元素掌控瞬間擊敗了血族基因獲得掌控權,所以就他就醒了。眼下看來,他的血族基因甦醒失敗,殘缺不全,所以仍然是控水的種族強化。」
  血族也好,控水也好,只要能活著就好,更重要的是他的異化徹底完成。
  裴千行淡漠的臉上出現難得的喜悅,眼中星光閃爍。史東望著他的側臉,一時失神。
  就在一群人忙碌之時,裴修遠醒了,這回是完全的清醒。
  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境裡有一半是藍色一半是紅色,時而紅色蓋過藍色,時而藍色沒過紅色。他拼命告訴自己快點醒來,卻發現根本無能為力。會永遠困在夢中嗎?他很害怕。
  不知道過了多久,夢境世界裂開一絲縫隙。
  要活下去!他對自己說。我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人在等我!我還有……哥哥……
  鋪天蓋地的藍色撐破裂隙,能量不可控制地狂暴,在一片藍色的世界裡,他看見哥哥就在眼前。
  人影憧憧,來來往往,裴修遠從夢境回到了現實世界,他又看見了裴千行,這一刻他感到無比安心。
  「嘖嘖嘖!」顧正航腦門上頂著塊膠布湊到他面前,眼睛亮得發光,「雙重異能覺醒,雖然其中有個殘了。我都迫不及待想給你做個能力測試了。」
  裴修遠被他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朝另一邊挪了挪。
  吳教授也十分興奮,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果然門徒的可能性是無限的。」
  門徒?上一次聽到這個名詞還是在島上,但沒人能解釋得清楚究竟是什麼意思。
  「什麼是門徒?你們又定義了一個什麼怪異的新名詞?」裴千行問。
  「太陽日計劃認為,這個世界曾經有神的存在。這個神並不是宗教意義的神靈,而是某一種族,甚至可以具相化到某一生靈,而那些存在過的強大生物,都是神的門徒,神把力量賜予他們,他們守護著神。太陽日計劃的實質就是讓門徒復活,只有像你們這類完全異化的人我們才能稱為異能覺醒。」吳教授望著裴千行和史東,「你們就是門徒,復生的門徒。」
  
  第88章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嗎?
  
  自從裴修遠完全甦醒後,裴千行就再也沒有去看過他。
  「其實你應該趁他剛剛死而復生,內心正需要溫情的時候多聯絡聯絡感情。」史東很有經驗似的在進行指導。
  裴千行只是沉默搖頭。既然他有驚無險,自會有人照顧他,那也就不需要多擔心了。
  「你死腦筋嗎?這麼好的機會放棄?」
  「你好像很喜歡看我跟修遠在一起?」裴千行疑惑。
  「不不不!絕對不是!我不喜歡你跟你弟在一起!」史東連忙否認。
  裴千行臉一沉:「你不喜歡看到我跟修遠關係和睦?你安什麼心?」
  糟糕!說錯話了!「不是不是,你們關係和睦我當然是很開心的!」
  裴千行表情越來越嚴肅:「我們關係好不好跟你有什麼關係?史東,你是不是有什麼圖謀?」
  總之,這話怎麼說都是錯。
  「我能有什麼圖謀?」史東掛在他肩膀上,「我不是說了嘛,你弟就是我弟。」
  裴千行歪著頭,懷疑地看著史東,史東努力笑得一副無污染無公害的樣子。
  兩人正聊著,季元鴻派人通知說開會,兩人來到會議室,看到被召來的不只是他們,還有裴修遠和孫明珠。
  裴修遠看到裴千行和史東也很意外,深深望了裴千行一眼後移開視線。
  季元鴻還沒有來,四人兩兩面對面坐著,不大的會議室裡靜得落針可聞,裴千行本身就是話少的人,非必要根本懶得開口,裴修遠盯著面前的桌子好像要灼出兩個洞,孫明珠本想說點什麼調節氣氛,可看自家隊長的氣壓太低,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史東眼睛一掃,摸了摸下巴,湊到裴千行身邊,咬著他的耳朵道:「你說水和火哪個強一點?」
  裴千行扔了個白眼:「我比較強。」
  「哎,沒這個選項。」
  「我說有就有。」
  「好吧好吧。」
  對面裴修遠就看見他們在交頭接耳,聊得不亦樂乎,心裡漸漸燒起一團火,憤怒地瞪著史東。
  季元鴻走進會議室,四人同時站了起來,季元鴻示意他們坐下:「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就直接說正事了。」
  四人做得端端正正,知道有新的任務要交給他們了。
  一張張照片被投射到墻上,看得出原本是一座繁華的城市,但現在只剩下一片廢墟。碎裂的街道、倒塌的大廈、廢棄的車輛隨處可見。
  「這是上海,也就是你們下一個任務點。」
  幾人嘆息不已,好好的一座城市被毀成這幅德行,昔日榮光毀於一旦,令人扼腕,不知道是否還有重建的可能。
  「你們再看一段影像。」季元鴻點開視頻。
  這是一段安置點的監控錄像,起初畫面十分平靜,偶爾有車輛進出,但突然之間安置點內的人驚恐地奔走,即使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他們的恐懼。下一刻,一個龐然大物衝入畫面,那生物十分古怪,四足落地,體型大如一幢樓,遠遠高出安置點的崗亭,但頭幾乎占據了身體的三分之二,頭頂長有一對長角,形如羊角,它輕而易舉地將隔離帶撞壞,在緩衝區橫衝直撞,見什麼咬什麼。一輛裝甲車像玩具一樣被它踩扁,持槍的士兵剛剛開了幾槍就被它一口吞沒。
  隨後它衝出鏡頭,闖入安置點。季元熙打開下一個視頻,這段影像就混亂得多,鏡頭不停地晃動,以至於全程畫面模糊得幾乎看不清,隱約能看見那怪物橫行肆虐,人們驚恐地逃竄,但還是有許多跑得慢的被它吞入腹中。
  大量的士兵趕來救援,一輛輛裝甲車將其圍住,猛烈的炮火向它傾瀉,可它幾乎毫發無傷,最後似乎是吃夠了玩膩了,才轟隆隆跑走,留下一地屍體。
  幾人沉默地看著視頻,心情壓抑,氣氛凝重。
  「從災難爆發至今,出現了許多古怪而強大的生物,一開始我們戰鬥力不足,所以大多數情況下只能盡可能做救援而沒有辦法清除,因此給了那些生物生存的空間,以至於它們越來越強,帶來了極大的威脅。」季元鴻說。
  裴千行和史東想起他們曾經遇到過的九尾狐,那還算不上凶猛的生物,他們拼盡全力也無法將其殺死,只能打傷驅逐,不知道那隻狐狸現在怎麼樣了。
  「現在我們收到求援,這個生物在一周內已兩次襲擊安置點,造成了大量的人員傷亡。為了避免傷亡進一步擴大和恐慌擴散,必須要將其清除。這是相關資料,你們看一下。」季元鴻將資料分發到他們手中。
  畫面定格在怪物踩扁裝甲車的瞬間,史東看了半天:「這是個什麼東西?」
  「分析認為這是一隻饕餮。」
  四人同時抽了下嘴角。
  季元鴻又放出一些圖片和古書中的文字記載:「根據當地駐軍的報告,這怪物什麼都吃,人、牲畜、甚至房子、坦克,只要它感興趣都會塞進嘴裡。雖然它與這些圖片有出入,但是具備基本的特徵,好吃,羊身,巨首。當然你們也可以只把它看作是一隻什麼都吃的四足怪物。」
  裴千行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裴修遠和孫明珠擰著眉頭思索,史東則晃著腦袋:「不錯,不錯,總算來了個大傢伙。」
  季元鴻繼續道:「到目前為止,第一批溶解劑注射中平安度過異化期的有二十人,吳教授和顧博士給了我份評估報告,達到門徒標準的包括小裴小孫你們兩個在內共五個人,這五人由裴修遠你帶隊。」
  「是。」裴修遠應道。
  「另外,再加上史東裴千行你們五人,一共十人執行這次任務。」季元鴻頓了頓,「史東,由你來擔任這趟任務的隊長。」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裴修遠,他抬起頭脫口而出:「為什麼?」說完又覺不應該質疑首長的決定,雖然低下了頭但不滿的情緒明顯至極。
  史東掃了他一眼:「讓小裴隊長帶隊也行啊,反正他那邊也有五個人,我這邊還有好幾個弱雞呢。再說了,上海,海嘛,小裴隊長控水的,最適合了。」
  裴修遠反脣相譏:「照你這麼說,長沙還都是沙子了?」
  「胡鬧!」季元鴻厲聲呵斥,「你們當這是遊戲嗎?性命攸關的大事你們還在這裡嘻嘻哈哈!像什麼樣子!」
  再牛再拽,到了季元鴻面前還是得乖乖地趴著,史東和裴修遠不敢再說什麼。
  「就這麼決定了,你們回去研究資料,制定戰鬥計劃,明天一早出發!散會!」季元鴻大手一揮,「裴修遠留下。」
  三人退出會議室,只留裴修遠一人。
  季元鴻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有什麼不滿現在說。」
  「沒有,我服從命令。」裴修遠梗著脖子道。
  「叫你說你就說!別說我不給你發表意見的機會!」
  「我……」裴修遠猶豫了一下還是道,「為什麼是他呀?」
  「你不服氣嗎?」季元鴻道,「雖然你的異能也覺醒了,但他們在異能使用上的熟練度遠遠超過你們。希望你能端正好心態,做好配合和協調的工作。」
  「我沒有不服氣,我承認他們比我早覺醒,能力要強過我。可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是史東?我認為至少應該是……應該是……」
  「應該是你哥?」
  裴修遠垂下頭:「是的。」
  「史東他是夜行者的成員,而且是一名隊長,不論是叢林作戰還是城市作戰,都有豐富的指揮經驗。你哥哥他個人能力是很強,但並不適合做隊長。」
  裴修遠抿了一下嘴:「首長,你是不是因為……他過去的經歷所以不信任他?」一句話有個生硬的停頓,「我哥」這兩個字到了嘴邊,還是說不出來。
  季元鴻有點意外他會聯想到那方面,遲疑了一下還是模稜兩可道:「每個人都有適合的位置,不能強求也不可輕易調換,總之你不要想太多。」
  裴修遠沒有獲得想要的答案,但還是點了點頭。
  裴千行走出會議室,一直低著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史東搭上他的肩膀,又開始告狀:「你看看你弟弟,小屁孩拽得不行啊!我扛著槍保衛祖國保衛人民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吃奶呢!」
  裴千行斜眼:「瞧你小心眼的,比他還幼稚。」
  「你簡直就是無腦護短啊,你說,你是不是也不服我指揮啊。」
  「無所謂。」裴千行完全不在意這些。
  「那你拉長個臉幹什麼?快給大爺笑一個。」史東說著去勾他下巴。
  裴千行扭頭避開:「還動手動腳,膽子越來越肥了。」
  指尖有擦過他皮膚的溫度,史東搓了搓手指,有片刻失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然而然就會做出親近的舉動?似乎都還沒有意識道,不經意間,就養成了習慣。
  裴千行則在考慮另一個問題:「史東,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過嗎?為什麼我總覺事情不會像吳教授說得那麼簡單呢?」
  
  第89章 你是暴露狂嗎?
  
  「神嗎?」史東輕蔑一笑,「我的神只有我自己。」
  裴千行極為贊同地點頭。
  「不過這事要看你怎麼理解了,吳教授說這個神不是宗教信仰意義的。」史東說,「既然連九尾狐和饕餮都存在,神又有什麼不可能呢?」
  「如果神曾經存在過,而且如此強大,為什麼後來消失了呢?現在就好比整個世界都著了火,我們在到處救火,可生物在不斷異化,不斷有古老基因甦醒,豈不是沒完沒了了?全球產業鏈完全被破壞,儲存的物資很快會被消耗光,門徒覺醒的速度遠遠跟不上古生物的甦醒,別說什麼重建了,連救援工作都很艱難。這樣下去,我們的世界不是遲早要完蛋?」
  「說得是啊。不過我更在意的還是我們曾經討論過的問題。」
  兩人對視一眼:「路德維希究竟要幹什麼?」
  異口同聲,兩人相視一笑。
  「我們遲早會與他交手的。」裴千行冷笑,「綁架我,把我坑到那座島上,這個仇我早晚要報!」
  「也算是因禍得福,現在我們所擁有的這些異能,在普通人看來不也接近於神了嗎?」
  「接近於神嗎?」裴千行重複這句話,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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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裴千行五人和裴修遠五人總共十人,整隊出發前往上海。
  飛機上他們分兩邊面對面坐,形成鮮明對比。裴修遠這邊五人或閉目養神,或凝神靜氣,總之就是紀律嚴明,銜枚無聲。
  而裴千行這邊五人嘰嘰喳喳,從飛機起飛開始就沒安靜過。
  田樂心憂心忡忡地說:「我們基地研究中心裡有隻豬要異化了,大概也就這兩天的事。」
  鄧柒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大黃,就是院裡的狗,告訴我的,它說那隻豬情緒很焦躁,應該是感覺到身體在起變化。」
  鄧柒有點無法想象怎樣是一隻豬情緒很焦躁:「那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田樂心無奈道,「我跟炊事班班長建議趁它沒變異趕緊殺了吃掉,萬一變成什麼恐怖的東西就麻煩了,但是他說要跟研究中心的人商量。」
  鄧柒找到了問題的關鍵:「你究竟在為那隻豬擔心還是擔心吃不上肉?」
  「當然是肉啦!為什麼我要為一隻豬擔心呢?顧博士要求我練體能,我每天都好餓好餓,能吃下一整頭豬!我跟班長說我想吃紅燒肉,他都答應我了。」
  鄧柒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任務完成後,我們一定會有命趕回去吃這頓肉的!」
  田樂心一臉期待:「希望如此。」
  司馬雋從上飛機起就很疑惑:「為什麼我又要跟你們一起執行任務?我明明不是志願兵。」
  鄧柒斜了一眼:「我也覺得很奇怪,趕緊跳下去吧,趁飛機高度還不是很高。」
  「你還有臉說?」司馬雋鏡片後面的眼睛冷光閃爍,「昨天你只寫了三千字,都懶成什麼樣了?小傑對你沒有威懾力了是嗎?」
  「我是在構思!構思!」
  「在災難時期,我還努力監督你更新,減少你讀者的流失量,你還敢吼我?」
  「每天都在死人,我的讀者不知道死了多少,想想就心疼。」鄧柒哀嘆。
  「你居然咒你讀者死?再說了,你的讀者不是只有我一個嗎?」
  史東把兩個拳頭伸到裴千行面前:「猜猜硬幣在那隻手裡。」
  裴千行瞥了一眼:「幼稚!」
  「猜猜嘛,我們要飛好幾個小時,多無聊。快猜猜!」
  「有彩頭嗎?」
  「你想要什麼彩頭?」
  「我猜中了你幫我洗內褲。」
  史東眼睛放光:「猜錯了你幫我洗嗎?」
  「可以啊。」
  史東無聲地咧開嘴笑:「好好,沒問題!快猜!」
  裴千行的脣角揚起一個微妙的角度:「左手。」
  史東臉一僵,攤開左手,果然在裡面,他把手背到身後又重新伸到面前:「再來一次。」
  裴千行脣角的弧度加深:「還是左手。」
  史東驚訝:「怎麼可能!再來一次!」
  「右手。」
  「再來一次!」
  「左手。」
  「我就不信這個邪了!再來!」
  「你準備幫我洗一年的內褲嗎?」
  「別廢話!快猜!」
  「左手。」
  「不可能!」史東攤開手掌,在左手,「你偷看了是嗎!」
  「這還需要偷看?」
  「再來最後一次!」史東在背後折騰了一陣,伸出拳頭,「這回你猜!」
  裴千行的笑容情不自禁地擴大,好像冰雪融化後的春風。
  「左右手都沒有,在你褲子後面的口袋裡。」裴千行說著拍了一下他的後腰。
  史東徹底蔫了:「你怎麼猜的?不可能回回都中吧?」
  裴千行但笑不語。
  「快點告訴我!別賣關子!」史東的好奇心旺盛。
  裴千行從他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在指間把玩:「這枚硬幣昨天我練習的時候用過,上面沾過我的血,幾天之內不管它在哪裡,我都能感應到。」
  史東恍然大悟:「這算不算作弊?」
  裴千行眉毛一挑:「記得回去幫我洗內褲啊。」
  史東挨了過來咬著他耳朵道:「你剛剛摸我屁股。」
  裴千行側目:「滾。」
  「你摸了,你對我耍流氓!我要摸回來!」
  「你想耍賴是不是?」
  「我不耍賴,你的內褲我包了!現在讓我摸回來!」
  「滾滾!再動手動腳我剁你手!」
  兩人打鬧間,史東一抬眼看見裴修遠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怒火快要從眼睛裡噴出來。史東把鼻孔對準他,挑釁至極。
  根據情報顯示,饕餮將位於鬧市的靜安寺當成了自己的窩,直升飛機直接將他們帶到靜安寺附近,索降在街道上。
  混亂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倒塌的大樓壓斷了高架,高大的樹木連根拔起,基本連完整的屍體都很難看到,偶爾遇到一些也被啃得差不多了。
  鄧柒對於能來上海執行任務十分高興,因為他出生在這座城市,父母家人都在這裡,雖然至今尚未獲得他們的消息。一路上他都在亢奮地介紹靜安寺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可一飛入市區,看見腳下破敗的城市,滿心的歡喜化作沉重,難得保持了沉默。
  「往那裡走,看見了嗎,靜安寺就在那裡。」落地後鄧柒一眼就辨清方向。
  順著鄧柒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們看見一片黃澄澄的屋頂,重檐高聳,鬥拱交錯,莊嚴肅穆,平日裡車水馬龍是人聲鼎沸,而今一片寂靜,唯有飛檐懸掛的銅鈴隨風擺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別有一番佛門清淨。
  山門被毀壞了一半,銅獅倒在地上,下半身被踩扁,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把一隻銅獅子踩扁,他們不敢去想,如果換成一個人,恐怕直接成了肉醬。「靜安寺」的靜字不知道去了哪裡,只留下楹聯的下闋「摩得人心一樣平」。
  「為什麼饕餮要在寺廟裡做窩?」鄧柒嘀咕,「難道它也要感受佛光普照嗎?」
  「不忙進去,先觀察觀察裡面的情況。」史東在寺外駐足。
  「我去看看。」裴千行扔下背包,解開迷彩外套,鄧柒立刻狗腿地上來接住他脫掉的衣服。
  他上身只穿一件黑色緊身背心,手上戴著一副露指的皮手套,下身是寬大的迷彩褲,腳下踩一雙高幫軍靴,手臂的肌肉成流線型,極具爆發力但又不會顯得太過粗壯,配上他冷冷淡淡的表情,讓人看一眼就能忘記呼吸。
  他隨意地撥弄了一下額前的頭髮,背後呼的一下生出一對黑色的翅膀,輕輕一振,在眾人的注視中飛上天空。
  旁人發出驚嘆的聲音,史東眼角下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裝逼會死嗎?
  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休長嘯一聲追了上去,巨大的翅膀扇出一陣風浪。
  休甩動著長尾,歡樂地繞著裴千行飛了一圈,懸停在他身邊,裴千行輕撫它的龍鱗,微微一笑,飛到靜安寺上方。
  他已愛上了飛行,掙脫地心引力,與鳥兒在雲端追逐,上天入地隨心所欲。
  幾分鐘後,裴千行落地:「不在,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
  「也許出去覓食了,我們先進去勘察等候。」史東說。
  一隊人向寺廟進發,史東從鄧柒手裡奪過外套往裴千行身上罩:「快穿上!」
  「不穿了,反正不冷,就這樣吧,活動起來也方便。」
  「誰說不冷!明明那麼冷!快點穿好!」史東強硬地抓住他一條胳膊往袖子裡塞。
  「你幹嘛要逼我穿衣服?」裴千行莫名其妙。
  「你就那麼喜歡脫衣服嗎?你是暴露狂嗎?每次任務你都得脫次衣服才舒服嗎?」
  「我脫個外套怎麼就暴露狂了?一會我再變翅膀會把衣服撐壞的!」
  「撐壞就撐壞!服從命令,紅眼同志,我現在是隊長!」
  最後在史東蠻不講理的堅持下,裴千行只得穿上外套。
  「扣子紐好啊!敞開著幹什麼!」
  「你夠了,史東!」
  
  第90章 五毛特效
  
  一隊人從毀壞的山門進入寺廟,穿過廣場便是大雄寶殿,墻體受撞擊千瘡百孔,只有部分勉強支撐著,空氣中彌散著腐臭的氣息,還有一些奇怪的未消化物。
  「小裴,你帶人從左邊走,你們幾個跟我從右邊走。」進了饕餮的老窩,史東也不敢大意,收起嬉笑專心應對,裴修遠自然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他嗆聲。
  十人分成兩組一左一右從兩邊搜索,一來尋找是否有倖存者,當然這個希望是非常渺茫的,二來實地勘察地形,以便更好地對付饕餮。
  他們從兩側的觀音殿和牟尼殿一直搜索到後面的法堂,除了一些被撞得東倒西歪的佛像外,什麼都沒有找到。
  逃了一圈,兩隊人在法堂後面匯合。
  「你們有發現什麼嗎?」史東問。
  「沒有。」裴修遠搖頭。
  「我們找個地方隱蔽,等待兩個小時,如果兩個小時後饕餮不出現,再分組在附近搜尋。」史東簡單布置計劃。
  他們剛一動,忽然看見什麼東西在佛塔下一閃而過。
  「什麼人!」史東大喝。
  「我好像看到什麼發光的東西跑過去!」鄧柒集中精力掃視,「有個人!是活人!」
  一個光溜溜的腦袋從佛塔後探出來,當看清來人的衣著後,激動地大叫:「你們是來救人的嗎?佛祖保佑,終於等到你們了!」
  一個身著褐色僧衣的小和尚從佛塔後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根木棍,嚴格來說也不是什麼木棍,而是一根掃帚柄,鄧柒看到的亮光光的東西是他剃得乾乾淨淨的腦袋。
  小和尚雖然身上髒兮兮的,可精神狀態還不錯,尤其是一雙眼睛,隱隱蘊藏著金光。
  他像看到親人似的拉住史東的胳膊:「快點跟我走,我那裡還有好多人,你們再不來我們真的要堅持不住了。」
  原來在災難降臨時,靜安寺一度收容了近千人,但沒想到很快那隻饕餮闖入寺廟,橫行肆虐。他們無力阻擋,死傷慘重,從近千人銳減到不足百人,寺廟裡的僧人也死了不少,小和尚只得帶著剩餘的人躲入附近一家商廈的地下商場,幸運的是商場裡有超市,食物和水都有不至於餓死。起初他們還試圖往外走,但發現走不了多遠就會被遊蕩在街道上的怪物圍攻,只得退回商場等候救助。但這麼多天來,還是有人陸陸續續抱著試試運氣的心態離開,音信全無生死未卜,最終只剩下三十來人,而且食物也漸漸見底。
  「那時候那怪物才老虎一樣大,現在越長越大,越長越奇怪。」小和尚繪聲繪色地描述。
  「小孫,通知營地,讓他們趕緊派點人來救。」史東又打量著小和尚,尤其在他那根掃帚柄上看了半天,「那麼你呢?為什麼要回到那麼危險的地方?」
  小和尚把掃帚柄往地上一杵:「我是來殺那頭怪物的,它吃了我好多師兄弟,不能就這麼放過它。」
  「你想一個人殺饕餮?」
  「饕餮?那東西叫饕餮?你們要是殺它的話,加我一個。」
  鄧柒探著腦袋:「你是傳說中的武僧嗎?」
  「你們小看我嗎?我很厲害的!我給你們露兩手!」
  小和尚把掃帚柄一提,順手畫了一個半圓,雙手握棍,自上而下劈下。
  掃帚柄敲擊地面的那刻,啪的一聲脆響,爆出一朵金燦燦的蓮花,蓮花像漣漪般擴大消散,留下淡淡的金光。
  眾人皆是驚訝,原以為這小和尚不過是一時意氣,沒想到還真有兩下子。
  鄧柒歪著頭看了半天:「你除了能打出一個五毛特效外,有什麼實質性的用處嗎?」
  「這怎麼是五毛特效呢?」小和尚怒了,「這個特效起碼值一塊!」
  「為什麼你要拿掃帚柄,拿根鐵棍殺傷力不是更大?是為了更接近武僧?」
  「我找不到趁手的鐵棍,而且我試下來這根最能發揮我的力量。」
  史東用腳劃拉了一下,青石地面上被他敲出一個蓮花形的凹陷,確實有神奇之處。
  「小師傅,怎麼稱呼?」
  「我叫妙靜。」
  「你跟饕餮交過手嗎?它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妙靜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神情黯然:「它很強,非常可怕。」
  就在他們說話之際,大地微微震顫。
  「它回來了!」
  一隊人訓練有素地散開,各自找地方隱蔽,史東拉著妙靜,藏身在一間廂房內。
  地面的震顫逐漸明顯,饕餮越來越近,沉重的呼吸聲如同悶雷一樣,聲聲入耳。
  終於它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轟隆一下又撞掉一大塊墻皮,進入寺廟。
  它比視頻裡看見的體型更大了,模樣也更為駭人,它身披深褐深綠色鎧甲般長毛,毛髮下的皮膚像金屬般富有光澤,粗壯的四肢支撐著它龐大的身軀,詭異的是頭部極大,正面看去幾乎看不見它的身體,這也使得它的身體比例看上去極不協調,但卻絲毫不受影響,雖然大依然十分靈活。最為可怕的是它的頭,在它兩角之間的額頭上,像肉瘤般又長出一顆腦袋,這是之前視頻上所沒有的,可見短短幾天時間,它的異化又進了一步。
  它慢條斯理地在寺廟廣場上轉了一圈,最初它是窩在大雄寶殿裡的,可隨著體型的增大,大雄寶殿已裝不下了,只能將就著趴在廣場上,可看它這生長趨勢,恐怕再過幾天,廣場都容不下它了。
  妙靜壓低了聲音道:「它的聽覺視覺臭覺都不是特別靈敏,就是皮厚,我觀察它很久了,有次看它跑回來身上的毛燒焦不少,可裡面的皮膚一點傷口都沒有。還有就是它的力量大,我親眼見過它連人帶車隨隨便便地踩扁,然後塞進嘴裡。就像吃五香豆一樣。」
  史東斜睨一眼,對他這個比喻實在無法苟同。
  「還有就是,它吃東西的時候……」
  話沒說完,饕餮踱步時一個轉身,尾巴一甩,因為它實在是太大了,觀音殿僅剩的半面墻被它拍碎。
  殘垣無法繼續支撐,屋頂倒塌,一個藏身在裡面的士兵摔了出來。
  「糟糕!」史東心一沉。
  那士兵反應極快,在摔出來的剎那就跳起,並未朝其他隊員藏身的地方逃,而是飛上圍墻,試圖將它引開。
  但已經晚了,饕餮挺起上半身,胸腹一鼓,張開大嘴,用力一吸。
  磚塊碎石被吸入它口中,就連摔碎的觀音像都飛了過去,它的嘴就像一個無底洞,凡是落入它口中的照單全收。
  那名士兵剛剛站上墻,被巨大的吸力拽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像樹葉一樣又被吸到半空中,往它嘴裡飛去,他拼命抓住屋檐的一角,勉強控制住身體,可屋檐發出了斷裂的聲響。
  史東和裴修遠同時出手,一個火球和一道冰箭同時射出,火球擊中它的雙眼,冰箭穿入它口中。
  饕餮吃痛地嚎叫一聲,鮮血從它嘴角濺出,吸食停止。
  士兵翻上屋頂,繼續向外奔逃。
  「趴下!趴下!」史東大吼。
  但為時已晚。
  嗚——
  饕餮一聲長嚎,刮起的巨風嗚嗚呼嘯,比前一次更加猛烈。
  那士兵被吸得凌空飛起,連帶著磚瓦,整個兒捲入它口中。
  前後不過一兩秒,連救都沒法救,有人甚至什麼都沒看清,那人就這麼沒了。
  眾人靜默無聲,喉嚨口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吞不下去吐不出來,一顆心又澀又沉。
  「先撤!佛塔後集合!」史東命令。
  九人連帶妙靜悄悄退出寺廟,貼墻游走到位於寺廟後方的佛塔集中。
  出師未捷,先折一人,眾人均是面色慘白,史東的臉色更是難看。
  鄧柒的眼睛不停地顫抖,他的大腦和那名士兵的連接在了一起,他感覺到他還活著,但極為痛苦,胃酸融化著他的身體,瞬間見骨,他掙扎著,然後停止呼吸。
  但鄧柒生怕影響士氣什麼都沒有說,可大腦的聯繫一時又斷不了,被逼著看完全程。能看到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恐懼的畫面嚇得他滿頭大汗,手腳陣陣發軟。
  就在他以為自己快撐不住的時候,感覺到什麼冷冷的硬硬的東西握住了他的手。低頭一看是小傑,再抬頭,司馬雋隔得很遠看著他。
  「都不要想太多。」史東沉著冷靜的聲音安撫著眾人的情緒,簡簡單單一句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支撐著他們,這是日經歷久培養出來的氣勢,不經意間鎮壓全場。
  饕餮還在廣場上徘徊散步,全無心事的樣子。
  「我們還是按照事先制定的計劃行動。」史東沉聲道。
  
  第91章 什麼時候我死了才輪得到你
  
  「可是小林不在了。」裴修遠說。
  被饕餮吞掉的士兵小林原本就是格鬥高手,在異化後能瞬間製造出一個無氧環境,形成高強度的氣壓,產生強大的衝擊力,殺傷力極大。根據顧正航的推測,將來他還有可能製造出小型地震。
  因此安排他為計劃中的主要突擊人員,沒想到運氣不好,當場犧牲。
  「我頂替他。」裴千行說,「我有翅膀,是隊伍裡速度最快的。」
  史東想了想道:「那好,你與小孫配合,隨機應變。」
  一旁妙靜眼睛滴溜溜地轉,握緊了手裡的掃帚柄,五指間散出淡淡的金光。
  做完簡單部署,十人再次散開。
  「鄧柒,連接思維波。」史東說。
  鄧柒立刻將自己的腦波輻射整個靜安寺。他對思維波的運用已有了大大的提升,不再像西雙版納那會只能簡單固化地收集眾人的思維,將所有人的腦內信息全都雜亂無章地呈現出來,而是更像一個網絡,每一個人的大腦都是一個終端,想要與誰對話,想要從誰的視角觀察,可以主動進行選擇與篩選,只需心念一動,對方即刻能感受到,遠比普通通訊設備來得迅速方便,視線也全無死角。
  而鄧柒自己藏身在遠離饕餮的法堂裡,基本不再直接參與作戰,確保這個思維網絡的完整運作。
  廣場上的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雪,簌簌落落,冰晶清澈,裴修遠集中精力,一出手,就製造出一個純淨的冰雪世界。一片雪花落在饕餮的頭上,它皺了下鼻子,用爪子揮開,更多的雪落在它的鬃毛上,將它厚實的毛髮浸濕。
  率先跳出去的是司馬雋的小傑和田樂心的巨熊之靈和孔雀之靈,巨熊之靈在前,小傑在後,孔雀之靈低飛在空中。趴在地上的饕餮立刻起身一爪子拍向在它頭頂騷擾的孔雀之靈,巨熊之靈迎面撲來,也是凶悍地一掌往它臉上扇,小傑靈活地爬上它的後背,用尖銳的骨刺攻擊它的後腦。
  饕餮咆哮一聲,龐大的身軀一抖,鬃毛迎風亂舞,將孔雀、巨熊和小傑彈開。
  「就是現在!」史東喝道。
  剎那間,小雪變成了鵝毛大雪,饕餮濕漉漉的毛髮凝結成厚厚的冰層,裴修遠竭盡全力,迷亂人眼的雪將饕餮籠罩。饕餮保持著抖動的姿勢,被凝固成一尊巨大的冰雕。
  史東:「紅眼!」
  不等史東發出指令,裴千行已飛了出去,純潔無垢的白色世界中,他一雙黑翼格外引人注目,每一次扇動都抖落一身的白雪。短發在風中舞動,黑色的皮手套和背心襯托出他獨一無二的孤高氣質,鮮紅色的光芒在他的拳頭上凝聚,耀眼奪目,他就像一個黑紅色的錐子,直刺饕餮面門。
  饕餮頭部的冰層配合他的攻擊位置化開一些,露出面部要害。
  裴千行高速衝刺,拳芒鋒銳無匹。
  可他們還是低估了饕餮的力量,就在這時,只聽■當一聲,如同玻璃砸碎的脆響,它的頭從冰塊裡掙脫出來了。
  它狂暴地搖晃腦袋,鋒利的冰像碎玻璃一樣被是甩出來,落在地上就砸出一個坑。它怒視裴千行,高昂起頭顱,張開大嘴,再次瘋狂地吸食。
  裴千行當即感覺到氣流急劇變化,攪亂了原本的平衡,他無法再控制雙翅,空氣就像大漩渦,好像有股力量抓住了他的雙腿,將他往那黑洞般的嘴巴裡拖。
  但因為饕餮的胸腹仍然在堅固的冰層中,所以這一口氣無法吸足,吸力遠不及前一次,裴千行努力扇動翅膀向外逃離。
  史東大驚:「小孫快上!」
  孫明珠已從側後方躍出,他能將身體轉化成金屬並任意改變形狀,也是隊伍裡的強攻擊力。他將雙臂化作雙刀,並無限伸長,直刺饕餮後腦。
  休也及時趕來,藉著俯衝的力量,翅膀朝饕餮臉上一扇,打得它鮮血四濺。
  裴千行趁機逃脫,落在牟尼殿的屋頂上。
  饕餮暴怒,用盡全力扭動身體,冰層不斷開裂,一道道裂痕像蛛網一樣遍布全身,發出■■啪啪的聲響,最終■的一下,它背上的冰碎裂,只剩四足還固定在地上。
  裴修遠汗流浹背,因為體力的大量消耗,手腳微微顫抖,不得不依靠在墻壁上,勉力支撐剩餘的冰牢。
  饕餮搖擺著身體,地面上的冰塊在崩潰邊緣。
  如果錯過這次機會,再想控制住它,恐怕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
  史東咬咬牙:「紅眼,再上!」
  裴千行翅膀一振,再度像離弦之箭,飛了出去,拳頭上再次凝聚紅光。
  可他剛剛起飛,就看見一道金燦燦的霞光從側面射來,光芒之中一個人影高舉木棍,強悍勇猛。
  妙靜周身仿佛被一大鐘籠罩,金剛怒目,如羅漢出世,降妖伏魔,木棍一揮,打出一個金光四射的卍字。
  起先還不過是巴掌大,但卍字迎風就長,狠狠地擊中饕餮面門,深深烙在它肉裡。
  妙靜每揮舞一次木棍,就出現一個卍字,一個不落的全部打在饕餮腦袋上。
  鎖足的冰塊徹底碎裂,饕餮的腦袋炸掉一大半,小山般的身軀轟然倒地,地面為之震顫。
  雪停了,饕餮濃稠的血流了一地,腥臭撲鼻。
  它死了?眾人還有點回不過神來。
  妙靜身上的金光散去,掃帚柄嘩啦一聲碎成一段段,終究是一件凡物,承受不住妙靜強大的佛力。
  裴千行落在地面上,一步步向饕餮走去,眾人也從掩體中探出身。
  突然,他看見饕餮動了動,立刻停下腳步,高度警惕。
  「都別出來!」裴千行朝妙靜大喝,「後退!」
  饕餮額頭上肉瘤般的小頭猙獰地齜牙,發出低沉的威嚇聲。它猛地張大嘴巴,低下頭,一口咬住滋養它的大頭。
  「不好!」血色光刃從裴千行手中射出。
  饕餮脖子一扭,血刃擊中它肩膀,毫發無傷,就看見小頭瘋狂地啃食大頭,大頭迅速乾癟,血肉腦漿全都被小頭吞進嘴裡,眨眼間小頭長成了大頭,再一次站了起來。
  它居然靠吞噬自己獲得新生!
  它的額頭上又鼓起一塊,似乎要再長出一個小頭,但最終只是鼓起一塊,沒能成型。
  剛才的進攻完全白費了!
  「轉為b計劃!」史東一聲低喝,再次穩定軍心。
  裴千行帶著孫明珠還有小傑等一擁而上,將它團團圍住。
  史東瞄了裴修遠一眼:「小裴隊長,還行不行?」
  幾乎脫力的裴修遠被他一激,當即挺起胸膛,咬牙道:「少廢話!」
  史東輕笑,望了裴千行他們一眼:「你只有三秒鐘時間,小裴隊長。三!」
  裴修遠身上冒出絕寒的冷氣,腳底下出現一灘水並馬上結成白色的冰層。
  「二!」
  水流像決堤的洪水向饕餮衝去,並一路凍結成冰。
  已重傷過一次的饕餮發了狂,一爪子一個將巨熊和孔雀拍滅,它肚子裡咕嚕嚕一陣怪響,突然噴出惡臭的胃液,孫明珠在它腦後沒有危險,裴千行急速上升,及時避開,但是小傑沒能躲開被噴了一頭,又緊接著被它拍飛,在半空中就散了架。
  「一!」
  水流凝結到它腳下,包裹住它的腳,再次將它固定住。
  冰層厚薄不一,能明顯看出它的腳在掙扎,這一次的力度遠不及上次,但裴修遠已經盡力了。
  再次被控制的饕餮憤怒異常,一聲咆哮,聲浪卷得裴千行無法控制身體,摔在地上,剛好摔在裴修遠身邊。
  「司馬!」史東身上已燃起火焰。
  小傑的骨頭在地上抖了抖,向骷髏頭集中,但只是滑動了一段距離就停止了,最終沒能重新站起。
  「司馬!怎麼回事!」史東心急如焚,他明顯看出這次的冰牢支撐不了多久。
  眾人的腦中響起田樂心顫抖的聲音:「司馬醫生受傷了!」
  當司馬雋全力控制一個骷髏而不是僅僅把骷髏當成一個炮灰時,他的一部分是附身在骷髏身上的,骷髏受傷他也同樣會遭到重創。
  史東心一涼,計劃b是控制住饕餮後,由小傑將燃燒手雷塞到饕餮嘴裡,讓其在饕餮體內爆炸,再由史東操控火焰徹底將其殺死,因為饕餮已死過一次,現在還很虛弱,所以史東對這時候用計劃b還是很有信心的。在丟手雷時有極大的可能性被饕餮吃掉,因此只能犧牲小傑這個骷髏,但沒想到他居然站不起來了。
  饕餮的一隻腳拔出冰塊,重重地踩在冰面上,冰面當即出現裂紋。
  裴修遠雙目含冰,快速從身上摘下一個燃燒手雷,從窗戶裡跳出。
  裴千行眼皮一跳一把抓住他:「你幹什麼!」
  「放手!來不及了!」裴修遠一掌推在他肩膀上,但他手已發軟一推竟沒能推開。
  「給我!」裴千行伸手就要奪手雷。
  「你走開!別管我!」裴修遠吼道。
  「臭小子我還管不了你了?給我!」裴千行大怒,「什麼時候我死了才輪得到你!」
  裴修遠卯足了力將裴千行撞開:「我是軍人,你不是!什麼時候我們死光了才輪得到你們!」
  不知道是裴修遠用了全力,還是因為這句話,裴千行手一松,滑到在地,眼睜睜看著裴修遠揣著手雷跑向饕餮。
  什麼時候他已經長那麼高了,高挑的身材幾乎跟自己一模一樣,那一刻裴千行忽然發現,弟弟早已長大,不再是那個抱著自己腰的少年。
  裴千行撐起身體,跟在他身後。
  在冰面上跑可不容易,裴修遠連滑帶奔衝到饕餮面前,拔出保險銷。
  腐臭的氣息令人作惡,裴修遠閉住呼吸繼續靠近。
  這手雷是特製的,如果沒塞進饕餮嘴裡,那寺廟裡的自己人恐怕就要被炸得差不多了,只有再近一點,才能保證準確率。
  突然之間,饕餮徹底從冰塊裡掙脫,像脫軌的火車衝向離它最近的裴修遠,它能把房子餅幹一樣吃掉,更何況是一個人?
  裴修遠停下腳步,手握手雷,鎮定地看著饕餮,巨大的頭顱流著涎水,從天而降。
  被吃掉是什麼感覺?裴修遠想。就算有痛苦,應該也不會太久吧。
  大嘴已將裴修遠罩住,就在這時候,裴千行從饕餮的牙縫裡鑽進來,將裴修遠按倒,從另一側滑出去,他搶過手雷,往饕餮嘴裡一塞。
  饕餮一咬,骨頭碎裂聲刺痛耳膜,裴千行整條右臂被它咬斷。
  「紅眼!」史東失控地吼叫,那一瞬間他覺得心臟炸開了。
  
  第92章 我忍你很久了
  
  疼痛直刺大腦,那一刻裴千行除了痛,其他的感官全部消失,鮮血像雨一樣潑在他臉上,又熱又粘,他看見裴修遠抱著他大喊大叫,也看見史東從廂房裡跳出來,一張臉黑得可怕。
  沒死,修遠也沒死,很好。
  裴千行微微一笑。
  「哥!」裴修遠紅著眼,撕心裂肺地叫,扛起他好的那條胳膊,「哥,快走,要炸了!」
  裴千行頑強地支撐起身體向遠處狂奔,他還能感覺到他的手臂,並非幻肢,而是血液之間的感應。
  進去!再進去一點!塞到它胃裡!把它炸個粉碎!
  裴千行強忍痛楚,控制手臂往它肚子裡鑽。
  一聲悶響,燃燒手雷在饕餮肚子裡炸開,火焰幾乎從它嘴裡噴出來。
  火焰與史東產生感應,不僅僅是他的手在燃燒,他的心也在燒,那鮮紅色的血灼痛了他的眼睛,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快焦了,裴千行就在他眼前被咬斷一條胳膊,那種痛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他的呼吸變得沉重,他的怒火衝破天際,他男人的尊嚴被踐踏了。
  火元素像躍動的精靈受他掌控,一抬手,火焰如刀,割裂饕餮的身體,火光從縫隙中溢出。
  饕餮痛苦地打滾,它想用它無敵的吞噬能力將火焰吞沒,但是烈火狂暴得根本壓製不住。
  燒!給我徹底地燒!
  史東的眼中有火焰在跳動,他佇立在烈火中,與饕餮遙遙對峙。
  休憤怒地從天而降,滾滾熔漿從它口中噴出來,澆在饕餮身上,鬃毛被燒成了焦炭,它一口咬在饕餮的背上,咬下一大塊金屬般的皮肉。
  饕餮揚起爪子想要去抓休,可胃裡的火燒得它如在煉獄,無力反擊。
  史東的心臟每跳動一下,就冒出一條火舌,在他胸膛中燃燒,最終燒成一團火球,眼中的火光由黃轉白最後停止在青藍色。
  一條青藍色的火龍從饕餮口中衝出,一飛沖天引頸長嘯,高亢嘹亮的龍嘯響徹雲霄,氣貫長虹。白雲之巔,火龍鬚發戟張,利爪雄勁,氣度威嚴,像天降之神,俯視大地。
  下一刻青藍色火龍直衝而下,一口將饕餮吞沒。
  饕餮巨大的身軀痛苦地翻滾,全身被火焰包裹,儘管史東控制著火勢和周圍的溫度,可眾人還是覺得快要被烤融化了。
  轟的一聲巨響,饕餮從內部裂開,炸成碎片,一塊塊血肉飛出被火舌卷住,徹底燒成灰燼。
  這回饕餮總算是死得不能再死,無法再重生了。
  史東立刻衝向裴千行。裴修遠已為他做了簡單的止血處理,死死地把人抱在懷裡,強忍淚水。
  一看到裴千行蒼白的臉,史東就燒起一股無名之火,猛地將裴修遠推開,把裴千行搶走。
  裴千行受傷的右臂撞到他胸口,疼得他哼了一聲。
  「你弄疼了他!」裴修遠大怒。
  史東看著他不斷滲血的斷臂,疼得胸口要裂開了,這是一種以前從未體會過的痛,從骨頭縫裡疼出來。
  「把我哥還給我!」
  裴修遠怒吼著伸手抱裴千行,還沒碰到人,就被史東蠻橫地推開。
  「小裴隊長!帶人去救倖存者!」史東寒著臉。
  裴修遠一怔:「你怎麼不去?我要陪我哥!」
  「不要忘記你的職責裴修遠上尉!」史東連名帶姓連同軍銜都一併叫了出來,還說得有理有據,好像真的是個公私分明的人。
  「我……」
  「去吧。」裴千行把史東推開,自己坐了起來,雖然他臉色白得跟雪一樣,可雙眸仍然堅毅得像石頭。他拍了拍裴修遠的手:「救人要緊,我沒事的。」
  裴修遠又多看了幾眼,帶著他的士兵和妙靜離開。
  裴千行目送他們走遠,想要抬右手,卻才發現右臂已沒有了,彆扭地換左手撥了下頭髮。受傷的肩頭忽然一暖,側頭一看,史東將外套蓋在了他肩膀上。
  「不需要。」裴千行抖了下肩膀,又疼得他眉毛扭曲。
  「蓋著。」史東啞著嗓子道。
  「不用。」裴千行倔強道,他總是習慣性地拒絕他人的幫助,甚至只是一點點好意,「又不冷,不需要。」
  「我說了蓋著!」史東突然提高嗓門吼了一句,一腔怒火不知道在對誰發。
  裴千行惱火地斜睨。
  史東低下頭:「蓋著吧,我看了難受。」
  毫無防備地,裴千行的心被戳了一下,堅硬的外殼被戳出一條裂縫。他按住肩膀上的外套,熱熱的,還帶著史東的體溫。
  「我沒事。」裴千行說。
  「沒事?」史東笑容苦澀,「這種話你騙騙小孩子還行,想糊弄我?」
  「別搞得像沒見過血的雛兒一樣。」
  史東的頭低得完全看不清表情,他沉默著,好像脫離了這個世界,散髮出郁沉的氣息。
  裴千行瞄了他一眼,仔細回憶自己剛剛的話,好像殺傷力還沒有大到能刺激到他吧。
  「哎,你……」
  史東突然抱住裴千行,那力氣大得幾乎能把人勒死,但又能讓人特別安心。
  「史東!」裴千行扯了他一把,沒扯開。
  「我發誓,絕對不會有下次!」史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全身的力氣說出來的。
  裴千行雖然覺得他這話說得怪怪的,可還是感到一陣暖意,又覺得他好像一隻大狗一樣撲在身上,想要摸摸他的腦袋,又似乎哪裡不太對勁。
  最終還是史東先鬆開手:「一會飛機來了,你先回去。」
  外套上已滲出一灘黑紅色,史東盯著那塊血漬,心揪在了一起,用力挪開視線,看向別處。
  裴千行卻像沒事似的,挺著脊梁,紋絲不動地坐著,凝望天空。
  直升飛機很快抵達,火速將他送回基地。
  顧正航他們得到消息已等在停機坪上,飛機一落地就圍上來,先給了裴千行一針,然後送進研究中心。
  史東跟一路跟著看他們在昏睡的裴千行身邊忙忙碌碌,做各種檢查,一點忙都幫不上,但又不肯離開。
  裴修遠在完成任務後也趕了來,兩個人傻愣愣地等在外頭。
  兩人中間隔了一堵無形的墻,誰都不理睬誰,甚至連話都不想多說一句。
  史東憋了一肚子火:要不是為了救他,紅眼怎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裴修遠也極度不爽:這陰魂不散的傢伙一直盯著哥哥幹什麼!
  鄧柒和田樂心也來了,擔心地看著來來往往的研究人員。
  「司馬還好嗎?」史東剛說了一句話,就覺得喉嚨乾得快要裂開。
  鄧柒回答:「他不要緊,受了點內傷,剛剛睡下,晚點我再去看他。」
  鄧柒這回操碎了心,戰鬥結束,裴千行重傷,史東盯著他一步都不肯走,田樂心也有點傷,司馬雋不停地吐血,裴修遠他們又去救人了,只剩下他一個完好無損,忙前忙後,回收小傑的骨頭都只能靠他。
  「沒事就好。」史東疲倦地往墻上一靠。
  現在就剩下裴千行了,他簡直無法想象裴千行失去一條手臂的樣子。
  吳教授和顧正航從實驗室裡走出來,還不停地交流。史東和裴修遠立刻迎了上去。
  「吳教授,他怎麼樣了?」
  「顧博士,我哥他還好嗎?」
  吳教授道:「他沒有生命危險,你們不要擔心。」
  「那他的手呢!」兩人異口同聲。
  片刻的沉默使人心悸。
  吳教授組織了一下語言:「他的手臂我們無法幫他復原。」
  裴修遠臉色一變,緊緊握住了拳頭。
  史東的喉結滾了一下,眼中滿是可怕的陰寒。
  吳教授繼續道:「畢竟這是一條手臂,一段肢體,不是什麼普通的傷,而且斷臂也沒有了……」
  「不可能!」史東冰冷肅殺的氣焰逼得人退避三舍,沒有一個人敢直視他的眼睛,「不可能!吳教授,你一定會有辦法的,對嗎!你以前不是跟我說過你們研究過一個擁有再生能力的異能人嗎?紅眼他覺醒的不是血族異能嗎?他的再生能力應該也很強才對!」
  「可是那個人死了。」
  「無名小卒怎麼能跟紅眼比!他本來就不是個普通人!」史東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喙的氣勢。
  「其實吳教授的意思是:我們無法幫他復原。」顧正航插入他們的對話,著重強調了我們兩個字。
  「什麼意思?」
  「斷肢再生和傷口愈合完全是兩回事,能不能復原職能靠裴千行自己。不過根據吳教授過去的研究,我們會盡量提供一個養分充足的環境,這也正是我們要跟你們說的。」
  光明突破黑暗,史東看到了希望:「需要我們做什麼?」
  「你們都是一批溶解劑覺醒的人,你們的基因是具有共性的。血族的力量緣於血液,所以會需要你們抽點血,供裴千行吸收。」
  鄧柒和田樂心還來不及表態,史東已搶著道:「沒有問題,抽我的好了!田樂心未成年,鄧柒走幾步路就喘,你們抽我一個人的血就行了,多抽點。」
  未成年人田樂心和走幾步路就喘的鄧柒斜著眼看史東。
  顧正航笑眯眯地轉向裴修遠:「小裴隊長,你是裴千行的血親,同時你的古基因是覺醒的,而且還帶有不完整的血族基因,所以也會需要你的血液。」
  裴修遠當即道:「可以!我……」
  史東蠻不講理地將他推開:「不是說直系親屬不能鮮血嗎?你們抽我的血就好了!」
  裴修遠的怒火又竄出來了:「史東,我忍你很久了!」
  「這句話應該我說才對!」
  「兄弟不是直系親屬!你懂不懂!」
  「反正你一邊去!他媽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啊啊,你們別吵啦。」顧正航勸道,「這跟鮮血完全沒關係,小裴隊長的基因與裴千行最接近,我想你們都希望他好對吧?都跟我來吧。」
  史東和裴修遠凶狠地瞪著對方,跟上顧正航。
  
  第93章 我是誰?
  
  吳教授為裴千行特製了一個容器,將他全身浸泡在裡面,只留頭在外呼吸。
  容器裡裝滿紅色的液體,營養溶液裡混合有史東和裴修遠的血液,裴千行手臂的斷裂處長出許多細絲,在液體裡飄飄蕩蕩,如同水母的觸須。
  裴千行始終處於睡眠狀態,吳教授說這是他的身體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將消耗降到最低,有利於身體的康復。
  史東凝望玻璃容器裡的裴千行,擔憂溢於言表,因為抽了太多的血,即使強壯如他,也難免感到暈眩。
  「短時間內他不會醒過來,你們先去睡一覺,過幾天再來看他也不遲。」顧正航笑眯眯地說。
  史東擠了擠眉心,儘管很想在這裡陪他,但理性思考後還是決定先去休息。
  可一扭頭,發現裴修遠痴痴地看著裴千行,史東頓時不樂意了:「別看了,再看也不會被你看醒的。」
  反正裴千行沒有意識,裴修遠對史東更加不客氣了:「我看我哥哥,你管得著嗎?」
  「現在知道他是你哥了?也不知道誰像個壞脾氣的小孩一樣盡傷他心!」
  「我與我哥之間的事,你懂什麼?」
  史東可不是個能容忍挑釁的人,哪怕是裴千行的弟弟也不例外:「什麼都不懂的是你,臭小子!真想替紅眼教訓你一頓!」
  「別叫他這個外號!」裴修遠被觸怒了,「什麼紅眼,什麼美杜沙之眼,難道這是什麼光榮的稱呼嗎!」
  他吼得很大聲,以至於在和吳教授說話的季元鴻都聽到了,朝他們看了一眼。
  史東輕蔑一笑:「你哥哥就是你哥哥,不管到哪裡,都是你哥!你對他這點信心都沒有,配當他弟弟嗎?紅眼也好,裴千行也好,他就是他!對我來說,不會有任何不同!」
  裴修遠從他話語裡聽出些不一樣的味道,可又無法確定:「你、你離我哥遠點!」
  史東冷笑了一聲,大步離去。
  裴修遠還愣愣地看著玻璃櫃裡的裴千行,又是氣惱又是難過。
  「請兩位務必盡全力,裴千行不論對我個人,對龍刃,還是對整個國家都非常重要。」季元鴻請求吳教授和顧正航。
  「放心吧,季將軍,他對我們來說也很重要。」顧正航笑著回答。
  季元鴻向他們行了個禮,走向裴修遠:「跟我來。」
  裴修遠依依不捨地看了眼裴千行,跟著季元鴻走出實驗室。
  「首長,有事嗎?」雖然他情緒很低落,可還是努力挺直了後背。
  「放輕鬆,我們隨便聊聊。」季元鴻依靠在墻壁上,語調溫和有力,「你是不是對你哥哥意見很大?」
  「我……」裴修遠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腦子很亂,他做了那麼多錯事,可他終究還是我哥哥,還是救了我,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季元鴻沉默片刻:「看來這件事是我的失誤了。」
  「首長?」
  「我本以為你們住在一起,一同執行任務,相處時間多了,關係自然而然會好,現在看來是我的一廂情願。以眼下局勢,將來世界的格局可能會有大變動,身為異能人的裴千行也很特殊。而且你是龍刃一員,我想你心裡自有準繩。」
  「首長,你究竟想說什麼?」裴修遠緊張。
  「這麼多年,你錯怪你哥哥了。當年他被警校除名後就加入了龍刃,在龍影大隊,他出國也好,進荊棘鳥也好,都是聽命行事。所以不像你想象中的……」
  「你說的是真的?」裴修遠激動道。
  「當然了,難道我還會欺騙你嗎?」季元鴻笑道。
  「所以他不是墮落到要去混黑幫,也沒有變成殺人如麻的惡棍?」
  季元鴻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等他醒來,不管是好是壞,都跟他好好聊聊,你們都是彼此最後的親人,應該互相扶持才對。」
  裴修遠呆立在走廊上,遙望沉睡著的裴千行,心緒萬分複雜。
  他很高興,哥哥還是哥哥,自始自終都沒有變過,他很愧疚,長久以來都無解了哥哥,傷了他的心,他也很害怕,哥哥醒來後,會不會不原諒他?
  他就這麼靜立著,回憶著少年時期與哥哥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顧正航掃了眼生命體徵監視儀器,微調了一些數據,又看了眼在紅色溶液裡漂浮的裴千行。
  「吳教授,我認為還不夠。」他神情凝重,「畢竟是斷一條胳膊,骨骼神經完全被破壞,我們調制出來的溶液不足以刺激他斷肢的生長。要不要從鄧柒和田樂心身上也抽點血?」
  吳教授仔細翻閱了一遍數據:「沒用的,不是血越多越好,基因太雜亂反而可能出問題。這也是我與……」吳教授搖了搖頭,「他需要的是更加強大的古基因刺激,才能完善他的血族基因。目前我們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了。」
  顧正航總覺不太滿意,好像什麼東西被遺漏了,但是想不起來。
  一片陰翳遮住頭頂,顧正航朝窗外望去,休在大樓外徘徊,巨大的身體擋住了陽光,腦袋湊在玻璃上朝裡張望,金紅色的眼珠子來回轉動。
  基地專門把後院騰出來給它住,但隨著它身體的日益龐大,後院顯得狹小侷促,所以更多的時候它會在外面附近玩耍。但這回裴千行他們回來後,它一步都沒有離開基地,整天圍著大樓轉悠,低頭窺視。起初還總是嚇到研究中心裡的人,慢慢地大家也就習慣了。
  「嗷。」休低沉地叫了一聲,雖然聽不懂它在說什麼,但總覺它的叫聲裡有濃濃的哀傷。
  顧正航大概是這個世界上除了裴千行以外最喜歡休的,休剛來的時候他經常會扛著活羊小牛去喂食,開始幾次還差點被它噴成焦炭,但他非但不害怕反而更加亢奮。沒想到一來二去還真被他喂熟了,顧正航成為除了裴千行五人外唯一可以接近休的人。
  突然顧正航靈光一現,對休微笑:「小可愛,你想救你爸爸嗎?」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是媽媽?」
  「嗷?」休疑惑地眨了眨眼。
  與此同時,一處遙遠的山莊,在紫藤花架下,一個男人正在悠閒地喝著紅茶,專心閱讀一本厚厚的書。男人有著淺棕色的頭髮,祖母綠般的眼眸,深刻的五官英俊非凡。
  一個有著灰色眼眸的人遠遠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陰森的笑意,快步走到他面前。
  「海涅先生,我們的衛星拍到了一條龍出現在上海。」他的臉上難掩興奮,就像饑餓的人看到了麵包。
  「上海?」路德維希拿起照片看了一眼,「你不是說像龍這種生物,是無法自然覺醒的嗎?」雖然他的笑容溫和紳士,語調輕柔,但眼中卻透著寒意。
  道格拉斯低聲一笑,如同死神發現了獵物:「畢竟我們過去的研究資料有不少散落在外,有人運氣好也不一定。」
  路德維希偏著頭,眸中墨綠色的光與衣領上的交叉火槍徽記彼此呼應,他深深望了道格拉斯一眼,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道格拉斯直視路德維希,目光更加森冷。
  「教授,這條龍是屬於我們的,請不要讓它落在外人手裡。」路德維希優雅地將照片還給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微笑著欠身。
  「另外古基因的收集工作進行得如何了?」
  「井然有序,海涅先生。」
  「好的,辛苦你了。」
  道格拉斯手按心口,再次行了一禮。
  顧正航徹夜監測裴千行的情況,夜已深,他打了個哈欠,繞著裴千行轉了一圈,器皿裡的男人有著近乎完美的身體,唯有一條斷臂破壞了美感。
  溶液在加入了休的血液之後,呈現出濃烈的黑紅色。溶液剛剛完成交替後,裴千行的心跳突然加快,嚇得研究人員很是忙碌了一陣,幸好五分鐘之後又平穩了下來。
  這是一次冒險的嘗試,也是唯一的方法,但似乎依然平靜無波,看不到什麼起色。
  什麼樣的基因才是完整的血族基因呢?
  顧正航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