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副不容易 by 青浼 [腹黑悶騷攻X嘴賤作死受]

文案
「老船長有遺言!」
「遺、遺言是什麼?」
「緊抱雷蒙德大副的大腿不要鬆開,巴塞囉囉家族百年基業不能倒下!」

*二世主少爺在老爸死後被黑心大副各種排擠謀朝篡位架空欺負的故事。

避雷指南
?本文福利向不V不V不V,重要的話說三遍!
?全程高甜無虐,堅定1VS1路線不動搖!

內容標籤:前世今生 天之驕子 西方羅曼 天作之合

★★★★☆
科幻搞笑,大航海時期
攻寵受
因為是出版文所以清水,兩人只是到曖昧階段,結尾攻還成了一個7歲的小娃娃= =
攻十分男神!雖然對受各種嚴厲但其實真心對受好,每次受花樣作死懲罰完會在背後默默關心> <(題外話:受真的十分欠揍!!!!)

CP:雷蒙德 X蘭多



  序 揚帆起航吧!那海,那船,那人!

  公元1488年 巴比倫海
  七月,夜。
  晝日裡海面上的悶熱粘稠終於伴隨著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一塊兒沉寂於海平線,從北邊吹來的鹹濕海風夾雜著一絲絲令人放鬆的涼意從巴比倫海海面吹過——天空烏壓壓的像是上帝打翻了墨藍色的墨水瓶,沒有星辰卻難得異常靜謐的仲夏夜,卻被破開海霧緩緩駛來的一支龐大的船隊打破了寧靜。
  這是一支運擁有著一艘西爾頓大帆船、五艘四梔大船、十艘武裝商船、八艘圓船以及十五艘輕帆船以及其他若干幾十艘普通船隻組成的巨大船隊——這支相當於西爾頓皇家海軍三分之一規模的船隊,載著一批從塞維利亞出發的瓷器、香料以及絲綢等貨物,此時它正與一片高聳的懸崖區保持著絕對安全的平行距離,緩緩向著位於巴比倫海沿岸的梵蒂岡駛去。
  「——揚帆啟程嘍,喲嘿~
  載著我的貨物我的夢想,離開我的家鄉嘍,喲嘿~
  我的女人在我的睡夢中出現嘍,喲嘿~
  我們水手的生涯,在暴風中奏響!
  喲嘿!」
  ……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水手們終於迎來難得的放鬆時間。在為首領航、被命名為為「席茲號」的大型三桅帆船上,水手們點燃了火把。
  席茲,神話中與海怪「利維坦」、陸地巨獸「比蒙」在古老文獻中同時出現,象徵著天空與自由的巨鳥。
  象徵著無邊無盡、浩瀚碧海般自由的席茲號的船艙甲板之上,今夜沒有被安排值班的水手們喝著火辣的威士忌或者淡啤酒,圍繞著升起來的篝火歡歌載舞,他們用歌聲歌頌著自己手中的美酒,用熱情的舞蹈贊頌這富饒的家鄉和在家中等待著的美麗妻子……伴隨著時間一點點地推移,陸續有一些喝高了的水手被同伴相許攙扶著回到底艙去休息——
  而在船尾的甲板上那沒有點燃篝火的陰影之中,卻忽然間亮起了星火點點。
  「啊,好他媽的暈,簡直要了親命吶——什麼時候才到陸地啊。」
  伴隨著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來,一個依靠在船舷上、幾乎要和夜色融為一體的修長身影懶洋洋地動了動。
  靠在船舷上的黑髮年輕人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氣,他緩緩地將手中那桿剛剛點燃、這會兒這閃著忽明忽滅火光的精緻的長煙桿湊到脣邊吸了口,乳白色的煙霧從脣角吁出,他停頓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隨即抬起頭,看向天空。
  天空中,烏黑厚重的雲層逐漸積累翻滾,緊接著,不遠處的海面上一群海鳥撲簌著翅膀嘰嘰喳喳叫著飛過,海面上盪漾開不自然的波浪,仔細看去,卻是一大型魚群匆匆游過……眼前的景象讓黑髮年輕人微微眯起眼那雙哪怕在黑夜之中也顯得異常晶亮的黑色雙眼。
  「唔?船長老爸,下雨打雷收衣服啦。」手中的煙桿在船舷上敲了敲,煙灰飛揚之間,黑髮年輕人隨即轉身走向此時還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的甲板之上。
  ……
  半小時後,原本一派平靜的海面忽然刮起了大風。
  「——非甲板工作人員回到底艙去——暴風雨就要來啦!」
  「——聽我指揮——三——二——推——轉動絞盤,放開錨鏈,一百一十英尺深度準備就地拋錨!」
  「——雷蒙德!雷蒙德老大在哪?」
  「——報告船長!雷蒙德大副跟著底艙人員下去清點貨物了!」
  甲板上人群忙碌地奔跑著,訓練有素的水手們上一秒還沉醉在酒香歌舞之中,這一秒卻已經各就各位,起帆拋錨準備迎接新的異常暴風雨來襲!
  空的淡啤酒桶在搖晃的船隻上從這頭滾到了那頭,伴隨著「呯呯呯」這樣錯亂緊繃的腳步聲,第一滴黃豆大小的雨滴「啪」地落在了甲板上,甲板之上,不知道是誰吼了句「下雨了」,這樣的聲音突破天際劃破雲層就像是傳到了上帝他老人家的耳朵裡似的,忽然之間,大雨傾盆而下!
  風變得更加狂肆!
  浪翻滾著拍打在船身,鹹濕的海水和雨水一塊兒從天而降,完完全全浸濕了甲板上水手們單薄的夏季衣衫——大型三桅帆船在大海中央卻仿佛成了一葉扁舟無力搖曳,這是一場比想象中規模更加巨大的暴風雨!
  「——船長!巴塞囉囉船長!風太大了,錨抓不住!」
  「——收錨!全速前進開離這片暴風雨區——狗娘養的雷蒙德呢?」
  「——報告船長,大副還在貨艙,他已經猜到您會下令全速前進,現在已經準備好組織船員準備進行拋貨啦!」
  上層甲板上,人們七嘴八舌用你傳我我傳你扯著嗓子嘶吼的方式試圖跟暴風雨比音量——儘管此時船員們還算鎮定,但是只要是有經驗的老海員都知道,船長那邊下下來的命令及其冒險,若是這片暴風雨覆蓋區域過大,他們的船很有可能在開出這片暴風雨區之前就連人帶貨物一塊兒被掀翻吞噬在這無情的大海中!
  就在這一片混亂當中,誰也沒注意到一個修長敏捷的身影在這風雨之中蹭蹭兩三下順著桅桿從一片忙亂中的一級甲板中楞殺出一條另類血路,猴子似的一路翻上了二級甲板——
  當整個船隊的船長巴羅巴塞囉囉正焦頭爛額地指揮著船員們試圖從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厄運中逃過之時,那腰間別著一桿長長的煙槍,身上穿著亂七八糟吊兒郎當的黑髮年輕人卻如同做賊一般溜進了駕駛艙裡——駕駛艙裡,一名渾身肌肉的水手正用勁兒吃奶的勁兒試圖控制住那瘋狂胡亂轉動的船舵時,他聽見了駕駛艙門被人打開的聲音,下意識地微微一愣回過頭去,他卻在只來得及看見一個黑髮年輕人的身影靠近之後,被對方手快腳快地一下砍到後頸脖,乾淨利落地兩眼一翻暈過了去!
  黑髮年輕人:「……耶?」
  一邊思量著自己會不會下手太重搞得別人翻白眼,黑髮年輕人一邊伸出手握住了那正瘋狂地打著圈兒的舵盤——說來也怪,那舵盤被那雙相比之下顯得瘦弱蒼白許多的手一握上,便像是遇到了主人的瘋犬似的忽然安靜乖順了起來——突然闖入船艙的黑髮年輕人只是用單手,便控制住了方才肌肉水手用雙手都控制不住的舵盤!
  他微微眯起眼,透過被雨水模糊的前方視線,將目光對準了那一片懸崖區,而後手上一個使力,伴隨著蒼白皮膚上青筋暴起,那舵盤被猛地轉向一個方向——與此同時,原本正全速直線前進的船隻在毫無徵兆之下,船頭一擺、活生生地在人都站不住腳的暴風雨中擰轉了一個四十五度!
  甲板上頓時響起罵聲一片,駕駛艙中的黑髮年輕人卻一塊地勾起脣,脣角邊溢出不成調的曲子——
  在這艘擁有三層甲板的巨型三桅帆船的帶領下,後面跟著的整隻巨大船隊也跟著集體轉向,幾十艘巨大的船隻由為首的這艘大型三桅帆船的帶領之下,以令人膽戰心驚的速度向著那一片被水手們向來視為魔鬼之地的懸崖區飛快駛去!
  「——要觸礁啦!」
  「——我的娘喂!!」
  「——駕駛員吃大便啊啊啊啊啊啊啊!!!!」
  甲板上一陣鬼哭狼嚎之間,水手們各個都傻了眼似的瞪大眼看著他們的船就這樣異常艱難地闖入了懸崖之間,伴隨著「呯」地一聲巨響,船頭整個兒撞開懸崖夾縫!巨石壁摩擦著船體一側讓整個船舷都發出了不堪負重的「嘎吱」聲響,碎石不斷伴隨著雨水從頭頂落下,整個船隻被擠壓得仿佛就要這樣活生生地壓碎,水手們叫苦不迭一片哭爹喊娘,站在甲板上的中年船長更是一片面色鐵青——
  而三十秒後。
  船隻卻忽然停了下來。
  頭頂上,暴風雨吹過發出仿佛魔鬼哭號般的嗚咽,暴風雨比剛才更加強烈肆意,然而,此時此刻已經完完全全全部駛入、穩穩地鑲嵌在懸崖之間的船隊卻忽然之間安靜了下來——任由頭頂上風雨大作,他們卻只能感覺到刺骨的風從甲板上吹過,船身因為天然懸崖峭壁的固定,反而完全地穩定了下來!
  甲板上,上一秒還在哭爹海娘屁滾尿流的水手們傻了眼。
  就在這時,從船艙通往一級甲板的爛木頭門被人呯地一聲踢開——巨大的聲響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的眼中。
  來人腳踩貴重的獸皮制長靴,一頭火紅的頭髮哪怕是在夜晚中也異常耀眼,狹長的湛藍色瞳眸微微眯起的時候不怒自威閃爍著凌厲的光芒,鼻梁高挺,下顎曲線仿佛藝術家的雕刻作品一般完美——當高大英俊的男人來到甲板上的時候,那群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對此時突如其來的情況束手無策的水手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隻猴子呢?」
  雷蒙德掃視一圈周圍的面孔,發問時,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大副當然沒有養猴子,船長也沒有,其實曾經巴塞囉囉船長想要養一隻寵物來著,但是雷蒙德大副發話:船上只能有一隻吃閑飯的寵物,要麼是某個人,要麼是猴子。
  於是巴塞囉囉船長果斷打消了「養猴子」的念頭。
  不過從此以後,再提起某個人的時候,雷蒙德都會「親切」地稱呼他一聲「猴子」。
  此時,眾人:「……」
  水手們茫然地面面相覷。在大家膽戰心驚地開始瘋狂搖頭的時候,巴塞囉囉船長清了清嗓子:「船艙找過了沒有?」
  「我剛從那裡上來。」
  「炮艙?」
  「去堵炮口麼?」
  「貨箱裡?」
  「他進不去。」
  「茅坑?」
  「這麼晃怎麼拉屎?」
  「……那,難道是掉海里去了?」
  「……」
  「……」
  「但願如此,借您吉言。」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若有所思地抬起頭掃了眼駕駛艙,而後再也沒有看站在甲板上的那些人一樣,他邁開沉穩的步伐,在眾目睽睽之下背後帶著殺氣一路殺上了二級甲板——
  雷蒙德來到二級甲板上的駕駛艙門前,抬起腳正欲一腳踹開,卻就在這時,駕駛艙的門被人一把從裡面推開——
  裡面踉踉蹌蹌地撲出來一個小混混……啊不,黑髮年輕人。
  他面色蒼白得像鬼。
  走了兩步,去路卻被一副結實的胸膛擋去——那張蒼白得像是鬼的臉立刻冷汗如瀑布而下,黑髮年輕人抬起頭,勇敢地對視上了那個比自己高大半個頭,這會兒正居高臨下地低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男人。
  他狗腿地笑了笑。
  可惜對方看見他笑以後,眼中的殺意更濃。
  「我……我想尿尿啊,」眼瞧著糊弄不過去,黑髮年輕人磕磕巴巴地說,「路過駕駛艙,我才看見那個駕駛員暈過去了,哎呀可能是暈船,所以我好心就接把手——臨暈之前,他叮囑我一定要把船開進懸崖區裡,所以我就……」
  「……」
  「我就……」
  「……」
  「…………………………雷蒙德,你不要沉默,你這樣會搞得我很緊張,我一緊張就……就……我覺得我好像也要暈船了。」
  黑髮年輕人眨巴了下眼,下一秒,他看著面前這張黑如鍋底的俊臉發出一聲真誠又響亮地「嘔」聲,而後,毫不留情地將早餐午餐外加晚餐宵夜一塊兒,吐在了對方那結實誘人的胸膛之上。

  第一章 「少爺,您現在怎麼樣?想哭嗎?想打架嗎?想……」「我想死。」

  公元1488年 巴比倫海 巴利阿里群島
  雨過天晴,海鷗鳴叫著從巴利阿里群島上空飛過,今日的碼頭上也依舊熱鬧。等待著船隊經過應聘臨時工的水手們聚集在碼頭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最近的奇聞異事——
  水手A:「唉唉唉你聽說了沒有,又是巴塞囉囉的席茲號喲!又是喲!」
  水手B:「聽說了,聽說了——穩穩當當地度過了那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貨物一件不落地運到了梵蒂岡!怎麼做到的!怎!麼!做!到!的!」
  水手C:「當然是因為巴塞囉囉船長經驗豐富和雷蒙德大副英俊威武啦!」
  水手A:「就是嘛就是嘛,巴塞囉囉船長和雷蒙德大副,這簡直是巴比倫海上行走中的隗寶,航海史上最璀璨的明珠嘛!」
  「……」
  在周圍的水手們熱烈歡快討論的時候,一名安靜地咬著長煙槍吸著煙草,吞雲吐霧的黑髮年輕人不陰不陽地哼了一聲。
  討論得正歡快、聲音最大的那個中年水手A轉過頭去,一眼就看見了蹲在他們身後的大石頭上此時正懶洋洋地吞雲吐霧的黑髮年輕人……此時,他腳邊放著一枚打開喝了一半的椰子,身上穿著的是時下城鎮裡最流行的阿飛裝扮——艷麗顏色的蓬鬆短褲,新潮的長筒絲襪還帶著蝴蝶結,以及腳上踩著的那雙瓦亮瓦亮的高跟鞋……要不是那張臉蛋看上去還挺不錯,光是這一身出格的打扮,都讓人有一拳走上去的衝動!
  「我說你們這些無知屁民,整天就知道‘雷蒙德’‘雷蒙德’地叫,」黑髮年輕人撇撇嘴,露出了個不屑的表情嘲諷道,「難道你們不知道巴塞囉囉船長有一個英俊瀟灑、年輕有為、孔武有力的兒子這件事情嗎?」
  水手A面無表情狀:「他兒子不是早就死了嗎?巴塞囉囉船長上一次在酒吧親口說的。」
  黑髮年輕人:「……」
  水手B若有所思狀:「叫什麼名字來著?蘭什麼什麼來著……」
  黑髮年輕人:「蘭多,謝謝。」
  水手C息事寧人狀:「反正人都死啦,無所謂吧?」
  黑髮年輕人:「……」
  水手A繼續面無表情狀:「那種二世主,除了喝酒賭博陪女人跳跳舞,還有別的特長?我還以為我們只需要在盤點賭債欠款王的時候,才需要提到這個名字呢!」
  黑髮年輕人:「嘖,你懂什麼,那是他知道什麼叫鋒芒內斂——鋒芒內斂你懂嗎?和雷蒙德那個浮誇的人完全不同,低調!奢華!優雅!」
  水手B繼續若有所思狀:「鋒芒內斂我是不懂啦——不過聽說蘭多還是個暈船的傢伙,哎喲,這種構造奇怪的東西也好意思投胎到巴塞囉囉船長的老婆的肚子裡!聽說這一次巴塞囉囉船長因為抗擊暴風雨受了很重的傷,搞不好就過不去了,要我說啊——咦?人呢?——咦咦咦?!我的錢袋呢?!」
  「……」
  「喂,來人啊啊啊啊啊抓小偷啊啊啊啊!!!」
  ……
  聽著身後那個出言不遜的水手嚎叫著自己的錢袋,人群之中忽然響起了「噗」地一聲嗤笑。邁著懶散的步子,黑髮年輕人寶貝地拍了拍腰間掛著的細長煙槍,掂量了下手中分量不輕的錢袋,他輕蔑地笑了笑,黑色的瞳眸在陽光之下閃爍著余光的光芒。
  「淡啤酒,新鮮的淡啤酒!」
  「牛奶、奶酪有賣啦!——剛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新鮮椰子今日特價!」
  「甩賣,皇家流出貨品,如假包換,價格實惠——這位紳士,要體驗一下貴族般的生活嗎?」
  ……
  走在人群之中,蘭多東張西望地打量著小販商販賣著的商品,目光饒有興趣地從新鮮的蘋果和梨上掃過,最後又停留在了飽滿大個看上去十分誘人的櫻桃上……正想開口,隔壁攤位的麵包香味兒隨即又鑽入了他的鼻孔裡……黑髮年輕人陶醉地吸了吸鼻子,站在人來人往的人群當中,此時此刻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感慨著陸地上的美好——然而,只要一想到短暫的停航假期就要結束,他可能馬上就要被迫回到那搖起來就沒完沒了並且除了和一群糙漢子唱歌跳舞之外毫無樂趣可言的穿上,這會兒他幾乎整個腦仁都在突突地疼著。
  一想到那些船,一想到奧爾羅傑那個變態工作狂……
  蘭多隻覺得這陽光明媚的正午,卻有一小團烏雲籠罩在他的腦袋之上。
  就在這個時候,從他的右手方向,忽然傳來了一聲含著嬌羞的聲音——
  「這位先生……」
  蘭多眨了眨眼,往周圍看了看,在對視上了一名擁有明顯來自另外一個國家的膚色,這會兒正用膽怯的目光看著他的黑人小男孩時,他似乎有些驚訝,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問對方是不是在叫自己。
  誰知道小男孩瘋狂地點起了頭。
  蘭多額角青筋一跳。
  世界上必須繞道走的兩類人:小孩,以及雷蒙德。
  「先生,」那黑人小孩操著擁有奇怪口音的西爾頓語問眼前的黑髮年輕人,「新鮮的海魚要嗎?昨天出海剛剛捕捉的,還很新鮮……」
  蘭多下意識就想搖頭,然而,當他低下頭卻一眼看見那孩子穿著破爛草鞋的腳邊擺著的破爛麻袋,上面零零散散地擺著十幾條大小不一、品種不同的魚類時,他又猛地停下了動作……他看了看周圍,意外地只看見了一名坐在那個小孩的身後,穿著同樣破爛的黑人老頭子——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那個小孩靦腆一笑:「這是我爺爺。」
  蘭多想了想,見這小傢伙養著腦袋看自己實在是累得慌,乾脆蹲下來湊他身邊:「你老爸老媽呢?」
  「死掉了。」小孩笑了笑,「被海盜……」
  「停。」
  蘭多抬起手示意對方住口,然後,他低下頭想了想後,露出了個煩惱的表情——三秒後,他一口氣將那整個破爛沙袋一起抓起來扛在肩上,在那小屁孩目瞪口呆眼看著就要吼「強盜」的情況下,他隨手將手中那沉甸甸的錢袋整個兒扔向了他——
  黑人小孩反應很快,伸手接住了那沉甸甸的錢袋。
  「魚我都要啦。」黑髮年輕人撇撇嘴。
  黑人小孩眨了眨眼「可是用不了那麼多錢啊……」
  「無所謂啦,」黑髮年輕人大笑三聲,然後音量猛地一降,「反正又不是我的錢。」
  黑人小孩:「……」
  「唔,就這樣,我走啦——」
  黑髮年輕人無所謂地擺擺手,抬起腳正欲大步走開,卻冷不丁地一把被人拽住衣服下擺。他腳步一頓,低下頭去,卻正好對視上那黑人小孩一雙閃亮的眼睛:「恩公,你叫什麼名字恩公?」
  「……」黑髮年輕人低著頭,頭疼地跟這纏人的、在搞眼神攻擊這方面很拿手的小屁孩對視了幾秒之後,他撓撓頭老老實實地說,「蘭多。」
  「恩?」
  「我叫蘭多巴塞囉囉。」
  「呀?」
  「……是啦是啦,雖然長得不像,但是偉大的巴塞囉囉船長就是我老爸,偉大的雷蒙德大副就是我家僕人——呃,我家大副——老子我就是蘭多巴塞囉囉——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尊敬的我,你可以稱呼我為:巴塞囉囉船長。」
  「……」
  「懂了嗎?」
  「……」
  「來叫我一遍。」
  爺爺,我遇見神經病了怎麼辦?……黑人小孩無助地東張西望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不應該多嘴問這麼多問題,然而在眼前這個奇怪的「大叔」那雙閃爍著可怕光芒的黑色眼睛,他還是頂不住壓力,硬著頭皮叫了聲:「巴塞囉囉……船長。」
  黑髮年輕人銷魂地打了個冷顫,露出個痴漢臉,蹲下來做賊似的又戳了戳小鬼:「再來一次。」
  「……巴塞囉囉船長。」
  「嗚嗷嗷嗷,再來一次。」
  「巴塞囉囉船長!」
  「嘻嘻嘻嘻,再來一次!」
  「巴塞囉囉船長……」
  「嘿嘿嘿嘿,最後再來一次!」
  「巴塞囉囉船長巴塞囉囉船長巴塞囉囉船長!」
  將那足夠買一艘打漁船的錢袋給了小鬼,換來了一袋子質量參差不齊的淺海魚,直到蘭多扛著那一袋散髮著腥臭味兒的海魚又逛了幾個小時,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今天好像什麼都還沒吃。摸一摸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肚子,黑髮年輕人撇撇嘴,伸手進自己的褲口袋裡掏了掏,臉上的表情停頓了三秒之後,他面無表情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三枚銀幣和一卷上等繃帶。
  「……」
  三枚銀幣。
  夠買兩個隔夜麵包。
  夠買一杯酒吧裡的冰鎮啤酒。
  也夠摸一下特殊行業姐姐們的小手,當然,只是摸小手,不能再多。
  黑髮年輕人再上斟酌之後,決定還是將好人做到底,用這最後三枚銀幣貢獻給酒吧老闆為他在巴比倫海南岸的分店夢想貢獻一份愛的力量——至於吃飯麼,請你抬頭往碼頭那邊看去——看見那些停靠在碼頭邊上,看上去十分氣派的各種高的矮的圓的扁的的船隻了嗎?看見那桅桿上飄蕩著的巴塞囉囉家族圖騰的旗幟了嗎?閉著眼睛往上爬,隨便一艘船,那都是蘭多少爺的免費食堂。
  嗯,二世主,就是這麼自信!
  人來人往之間,蘭多少爺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正準備拐彎隨便到哪個酒館裡喝一杯,卻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什麼人似乎正從遠處扯著嗓子嘶吼他英俊的名字……黑髮年輕人微微蹙眉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卻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正蹦躂著努力撥開人群,衝自己這邊揮手致意。
  「老大老大——大事不好了老大!」
  來人是一名和蘭多年紀不相上下的水手,體型麼……形象地比喻一下,當他衝著蘭多這邊衝過來的時候,剛剛降臨的夜色當中,黑髮年輕人總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一顆穿著紅褲衩的球在向著自己這邊轟隆隆地滾動。
  「老大老大——大事不好了老大!」
  「叫少爺,叫什麼老大,粗俗!」黑髮年輕人眼睛一翻,正想繼續說些什麼,卻在這個時候,他藉著旁邊酒吧掛在門口的煤油燈,看清到了胖子水手臉上橫流的鼻涕和眼淚……他微微一愣,收起了臉上不正經的表情,「這是怎麼了你,死老爸啦?」
  胖子水手瘋狂點頭。
  「喔,」黑髮年輕人臉上出現片刻停頓,「那……那你節哀順變?」
  胖子水手瘋狂搖頭。
  胖子水手的鼻涕流進了嘴巴裡。
  耳邊,是剛剛迎來夜色的酒吧裡奏響了第一波歌舞音樂的聲音,夾雜著一絲海水鹹腥的海風從黑髮年輕人耳邊吹過,他緩緩地抬起手摘下自己戴在腦袋上的那頂用破布纏繞而成的帽子,將手插入口袋之中,輕輕摩挲了下放在口袋中的那卷剛剛買來、還沒來得及派上用場的消毒繃帶。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哭得鼻涕眼淚橫流的球形水手,問:「哭完了沒?」
  胖子水手瘋狂點頭。
  黑髮年輕人嘆了口氣,那雙黑色的瞳眸在黑夜之中也顯得異常明亮。將手從口袋中拿出來,胡亂給這球形水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他用平靜得可怕的聲音說:「我老爸怎麼了?」
  「嗚嗚嗚,少爺,巴塞囉囉船長他……他……他沒啦!」
  「……」
  「少爺?」
  「我聽見了。」
  「少爺,嗚嗚嗚,老船長有遺言啊!」
  「遺言是什麼?」
  「船長說,嗚嗚嗚,說讓您找回當年他遺失在巴比倫海的利維坦號,交給西爾頓皇家海軍,為開拓新大陸貢獻一份力量!」
  「……」
  說好的「兒子我愛你」呢!臨死了還要喊口號這老頭是有什麼毛病啊!!
  「船長還說——」
  「還說?!」
  「船長還說,讓您緊抱雷蒙德大副的大腿不要鬆開,蘭多家族百年基業不能倒下!」
  「……」
  「少爺,您現在怎麼樣?想哭嗎?想打架嗎?還是想面朝大海吶喊發泄?告訴我你想做什麼我一定陪你——」
  「我想死。」
  「……」

  第二章 「激烈的甲板戰爭」第一回合!

  利維坦號。
  利維坦,《以賽亞書》描述利維坦為「曲行的蛇」,烏加裡特史詩則記載利維坦為利坦(Litan),並形容其為「纏繞之蛇」,是自海中的巨大怪獸。
  以這樣的海怪命名的「利維坦號」與蘭多的父親巴羅巴塞囉囉船長現在所擁有的著名船隻「席茲號」至今常常被人們拿出來相提並論——如果說「席茲號」是如今巴比倫海上所有航海之人心中嚮往的船隻,那麼「利維坦號」則更具盛名。
  「利維坦號」是曾經在巴比倫海上名噪一時、甚至被人稱作是「神賜之船」的船隻——相傳那艘船的構造之精細、材料之堅固,完全超越了當時造船技術,是巴比倫海上最快、最穩,戰鬥力就連最強大的海盜們都聞風喪膽的多功能巨型船隻。
  蘭多總是聽說他老爸吹牛,說他在「席茲號」之前曾經擁有過這艘「神賜之船」——而伴隨著這條船被常常被提起的故事,便是他的船長老爸最喜歡跟他說的就是當年他在異常暴風雨中迷失了方向,最後將船停靠在了一個如同夢幻一般富饒歡快的島嶼上的故事。
  那島嶼是巴塞囉囉船長一生的夢想。
  那島嶼也是巴塞囉囉船長一生的夢靨。
  蘭多還記得,他小時候他老爸總是哄騙他,告訴他「利維坦號」就被他藏在了那個島嶼的最深處——一個最安全、絕對不會被壞人們找到的地方。
  小時候的蘭多總把他老爸說的這些話當做床頭故事來聽,還覺得他老爸深情並茂表演得十分逼真,只是他沒有想到,這個一直被他當做童話故事聽的故事,卻在他老爸生命中的最後一刻又被重新提起。
  跟在哭哭啼啼的球形水手身後,黑髮年輕人面無表情地拎著自己那一袋重金買來的海魚回到了碼頭——此時此刻,停靠在碼頭邊上的船隊很顯然已經卸貨完畢,空下來的甲板上黑壓壓站滿了一大片的人,似乎大家都暫時離開了自己的工作崗位。
  此時,每名水手的手上都舉著一把點燃了的火把。碼頭上很靜,只聽得見海風海浪的聲音。當站在甲板上的水手們看見了迎著海風沉默地走上甲板的蘭多時,人群之中不知道是哪一位一不小心沒繃住嗚咽了一聲,這一下仿佛是擰開了水管的閥門似的,光火晃動之間,此起彼伏的哭號聲響徹巴利阿里群島專供船隻停泊的碼頭。
  蘭多的額角青筋跳了跳。
  還沒等他來得及開口說話,眼瞧著一名跟隨他老爸多年的老軍需官撲了上來,拽住了他的肩膀死勁搖了幾搖:「蘭多少爺啊——老船長走了啊——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們的‘巴塞囉囉船長’了啊!」
  「……」
  「船長!!!!」
  黑髮年輕人沒有說話,只是「船長」這個單詞鑽入他耳朵裡的時候,竟然與今天下午孩童那一聲聲的「巴塞囉囉船長」重疊在了一起,那聲音異常刺耳地在他的耳邊響徹不去,幾乎成了魔魅。
  蘭多隻覺得,仿佛此時心臟跟隨者翻滾的海浪一塊兒深深地沉入了大海里——沒有欣喜,沒有厭惡,腦海之中一片空白。
  他抬起頭放眼望去,只看見了水手們手中的火把星火點點仿佛要將這黑夜都渲染成白晝,火光搖曳,那光芒映照在甲板的每一名水手眼中——這一刻,蘭多覺得自己好像又看見了十幾年前他那還算年輕的老爸,那時候他還是小孩,他和他的船長老爸一塊兒不計形象地趴在船長室的大桌子上,一塊兒猜測地圖之上,還沒有被繪畫出來的角落裡會是怎麼樣的一片新大陸等著他們去尋找。
  【架著利維坦號去尋找新大陸吧,兒子。】
  這是巴塞囉囉船長最喜歡在他的兒子耳邊叨咕的一句話。
  現在,這句話曾經被蘭多當做笑話的一句話,卻變成了那個老頭的遺願。
  現在巴塞囉囉船長已經去世,留下了這麼一隻巨大的船隊以及一系列不靠譜的遺言……思及此,蘭多深深嘆息:他蘭多巴塞囉囉船長時代就要來臨了嗎?
  ……………………………………
  唔,怎麼可能,快醒醒。
  黑髮年輕人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你們雷蒙德老大哪去了?」
  上一秒還痛哭流涕的軍需官聽見了大副的名字,立刻下意識地挺直背脊:「大副去做卸貨收尾工作了,已經派人去通知他,現在大概已經在回來的路上。」
  「喔,」黑髮年輕人揉了揉肚子,隨即掀起眼皮平靜地掃了一眼甲板上的水手們,「等他回來再說,現在都該幹嘛幹嘛去——哦對了,今晚有人想吃魚麼?」
  黑髮年輕人一邊說著,一邊舉起了手中那兜著幾條魚的破爛麻袋。
  ……
  甲板上傳來消息,蘭多少爺拎著那一袋子爛魚進入放置老船長遺體的船艙裡。
  船艙處傳來消息,船艙裡傳來了重物落地碎裂的聲音。
  甲板上傳來消息,蘭多少爺在待了二十分鐘之後,拎著那一袋子爛魚出來了。
  甲板上傳來消息,蘭多少爺的雙眼有紅腫嫌疑。
  後勤處傳來消息,蘭多少爺攻占廚房,做了一頓全魚宴。
  甲板上傳來消息,蘭多少爺把全魚宴擺進了雷蒙德大副的船艙裡。
  碼頭上傳來消息,雷蒙德大副回來了!
  ……………………雷蒙德大副回來啦!!!
  甲板水手人人奔走相告,相續擺好姿勢,紛紛準備好了迎接巴塞囉囉船隊自老船長翹辮子去世之後的第一場「甲板上的激戰」——主要戰鬥雙方主力分別為少爺蘭多以及船上二當家雷蒙德大副。
  雷蒙德大副是誰?巴比倫海最大船隊的大副,也是最年輕有為的航海專家。
  高大、威武、英俊、瀟灑,人稱「巴比倫海上行走中的隗寶,航海史上最璀璨的明珠」的繼承人,萬千少女心中的歸宿,千萬少婦心中的乾兒子,西爾頓皇家海軍都極力拉攏垂涎的巴比倫海上頭把交椅!能文能武,經商貿易很拿手,擊退海盜無數,人稱黑白兩道「鐵公雞」,說的就是他一毛不拔,只往兜裡賺,不往外面花的最高行為準則。
  蘭多是誰?巴比倫海最大船隊船長的兒子,最年輕無為的航海世家二世主。
  雷蒙德大副擁有的優點他統統沒有,雷蒙德大副沒有的優點他……當然也全部沒有。
  對於雷蒙德在名聲以及實力雙雙具備的情況下不肯出去自立門戶,蘭多認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奸賊!
  雷蒙德大副對此嗤之以鼻,輕蔑一句將之打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無聊!
  以上。
  兩人無論是在船上還是在船下,從來就沒對盤過。
  以前還有個老船長在中間當調和油,如今老船長沒了,倆從性格到行為準則都天差地別的人,就這樣雞飛狗跳地有了第一次「磨合」。
  話說當雷蒙德看過老船長遺體,將剩下的一切事物安排妥當後,邁著沉穩的步伐大副大人從甲板上回到了自己的船艙臥室門前,推開門,一掀眼皮子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自己床上聽見開門聲正巧抬頭的黑髮年輕人,兩人眼神在空中相撞,對視——
  然後……
  雷蒙德道:「我的床是給人睡的,猴子沒資格坐在上面玷污它。」
  蘭多道:「我就坐,就坐,就坐,有本事你把床拆了睡地板!」
  雷蒙德冷笑道:「無恥。」
  蘭多輕蔑道:「卑鄙!」
  「呯」地一聲重重關上門,巴塞囉囉船隊大副無視了坐在床邊的黑髮年輕人,邁開步伐走近自己的臥室中,嗅了嗅鼻子他仿佛是聞到了什麼令人不愉快的氣味,那張冰一樣的俊臉上露出了一絲厭惡的情緒,伸開長手一把推開船艙的窗戶,他開始四下尋找那「噁心氣味」的來源——
  而在他身後,霸占了他的床的黑髮年輕人懶洋洋地開口:「我老爸有遺言。」
  男人停下了尋找的動作,轉過身來,用那雙藍色的瞳眸無聲地瞅著坐在床邊的黑髮年輕人,仿佛是叫他有屁快放。
  「說要找利維坦號。」
  「不用他說,我也會找。」
  「說讓你照顧我。」
  「別說門,窗戶都沒有。」
  黑髮年輕人跳起來,伸手,用恨不得用手指戳死面前的男人的姿勢支著對方高挺的鼻尖:「我老爸屍骨未寒!」
  男人毫不猶豫一把拍開面前那只因為日曬不足過於蒼白的手,冷笑:「現在船上我做主,我不養廢物。」
  「卑鄙!」
  「無恥。」
  「誰說老子是廢物!」
  「你不是廢物?」
  「你才是廢物!」
  「甲板工作你會乾?」
  「……」
  「洋流天氣你會看?」
  「……」
  「算賬進貨你會算?」
  「……」
  「猴子還會爬樹摘椰子,可惜擦船舷我都嫌你擦不幹淨。」雷蒙德無情地露出個嘲諷的表情,「我沒興趣養一隻動不動就亂躥還暈船孕吐似的吐別人一身的醜猴子。」
  被叫「醜猴子」的黑髮年輕人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帶著殺氣的目光在面前居高臨下抱臂看著他的男人身上轉了一圈,最終,在余光一不小心掃到他身後的某樣東西的時候忽然一頓,他眼前一亮,勾起脣角,從這男人身後揚了揚下巴:「可是,我會做飯啊!」
  蘭多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此時在大副屁股後面的那張餐桌——男人順著對方那驕傲抬起的小下巴看去,一眼就看見了擺在桌子上的、用精緻的餐盤等器皿承裝的魚——魚——魚——各種各樣的魚,蒸的煮的烤的涼拌生醃的,一大桌子的,魚。
  魚。
  雷蒙德看著那滿桌子的各種魚。
  額角青筋一跳,他發現自己找到了「噁心氣味」的來源。
  他轉過頭,微微眯起眼看著面前的黑髮年輕人:「你故意的?」
  放眼整隻船隊,作為能在雷蒙德大副如此目光之下臨危不亂的獨一份,黑髮年輕人淡定微笑:「我專門的。不是我說你,在海上長期航海卻有不吃魚的臭毛病,你矯情不矯情——俗話說得好,賤人就是矯——喂喂喂你想幹什麼不珍惜食物的人是會被老天爺懲罰的——」
  黑髮年輕人話語未落,只聽見「■當」一聲巨響外加「稀裡嘩啦」後續伴奏,猛地一愣定眼一看只見無數盤子外加那一桌子蒸的煮的烤的涼拌生醃的,一大桌子的魚,衝著自己的臉飛了過來——
  一條鹹魚嘴部著陸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一條小白鯧性感的小尾巴抽了他的臉。
  一條不明生物戳到了他的狗眼。
  不遠處,毫不猶豫掀翻了桌子的雷蒙德大副「啪啪」兩下很是解氣地拍了拍手,隨即眉頭英俊地一皺,恥高氣昂遭人恨地用睥睨眾人的語氣衝傻愣在原地這會兒渾身上下到處都是佐料以及魚肉的黑髮年輕人命令:「一會先把你自己收拾乾淨,然後再來把這裡收拾乾淨,窗戶記得打開把味道散一下,今晚我去甲板守夜。」
  蘭多:「……」
  淡定地將扒拉在眼睛上那糊滿了大概是醬油的額發撥開,順手將掛在下巴上的一根海草那種,轉過身,將那一根涼拌海帶絲端端正正放在了雷蒙德的枕頭正中央,最後,在一室死一般的寂靜中,黑髮年輕人重新轉過身來,一雙明亮的黑色眼睛,死死地盯著男人。
  雷蒙德:「不服?露出這種野狗似的表情給誰——」
  蘭多嗷了一聲,像是野狗似的呲著一口白森森的牙撲了上去。
  原本還倖免於難的小桌案上的東西被撞翻一地,雷蒙德被沒料到這傢伙居然真的膽大包天敢上來跟他肉搏,被這麼結結實實地撞了下居然也跟著踉蹌了幾下,背後撞到了陳列櫃,聽著裡面各種花大價錢買來的古董海貨發出乒呤乓啷的不妙聲響,與此同時,男人只覺得頸脖間傳來一陣劇痛——
  他倒吸一口涼氣,毫不猶豫地伸出大手一把整個籠罩住正趴在他肩膀上咬得歡快的黑髮年輕人的臉將他推開,後者臉被推開的同時拳頭也揮舞了出來,男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擰反折於他的身後——一系列動作只發生在幾秒之內,蘭多隻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在跟一名紳士跳了一場交誼舞,他優雅旋轉一百八十度,臀部微撅背對著他的「舞伴」……
  然後他的「舞伴」抬起腳,就這樣結結實實地一腳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蘭多踉蹌了幾下,怒目圓睜怒喝:「雷蒙德!」
  「幹什麼?」男人十分淡定,抬起手粗魯地用拇指隨手在脖子上被咬出血的牙齒印上抹了一把,放在眼前看了眼,隨即發出一聲極其輕蔑地「嘖」聲。
  這一「嘖」簡直是「嘖」燃了蘭多的小宇宙。
  他飛快地竄了起來,手腳利落得令人發指,雖然身形和力量上在男人跟前討不著好處,但是他那敏捷的動作和快速進攻的頻率一時間讓他看上去居然也不像是吃虧,直到他的拳頭不輕不重地擦過男人高挺的鼻梁,雷蒙德終於惱了。
  當後頸脖子被粗糙的大手捏小雞仔似的一把捏住,涼意不待商量似的嗖嗖地從腳板底往上竄——然後蘭多發現自己的雙腳離地了——現在他真的像是小雞仔似的被人拎了起來——
  「推我幹什麼——不許動手動腳——也不許把老子扛起來——啊啊啊啊你要幹什麼放開我——」
  ……
  甲板上傳來快報,雷蒙德大副將蘭多少爺扔出了自己的船艙。
  蘭多少爺抱大腿任務執行失敗。
  「激烈的甲板戰爭」第一回合,雷蒙德大副勝。

  第三章 幸福來得太突然,我有點不知所措,我不跪下謝恩你應該不介意吧?

  蘭多:「原本我是想跟他促膝長談的。」
  老軍需官:「哎。」
  蘭多:「誰知道那個卑鄙小人不僅心領我的好意,還對我動手動腳……」
  老軍需官:「哎。」
  蘭多:「對方毫無談判誠意,關我什麼事?」
  老軍需官:「哎。」
  蘭多:「世界上怎麼有這種人——不許嘆息!」
  老軍需官:「哎——埃?少爺埃,您的牙印現在還在雷蒙德大副的脖子上招搖過市著呢……哎呀別瞪我啊又不是我讓您咬的,要我說吧,您再跟雷蒙德大副好好談談?我看雷蒙德大人這麼多年對咱們船隊不離不棄,也不是那麼無情無義的人……說不定他也是在等著您跟他握手言和呢?」
  「他等個鬼啊,我都像個老媽子似的給他做飯了我誠意還不到家麼?」黑髮年輕人瞪眼,「還要我怎麼樣?」
  「……全巴比倫海都知道雷蒙德大副最討厭、最厭惡吃魚,您的所謂‘誠意到家’就是做了一桌子全魚宴給人家,這個,不被他扔出來都難吧?」老軍需官恨鐵不成鋼地瞥了怒氣衝衝的黑髮年輕人一眼,「要我看,沒把您扔海里不錯了。」
  「我就會做魚。」黑髮年輕人面無表情地說。
  「雷蒙德大副說了,」老軍需官清了清嗓音,壓低了聲音學著那個男人的聲音說,「‘我不養人品毫無發光點學啥啥不會烹飪也一塌糊塗的生物當寵物’。」
  黑髮年輕人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胸肌從A--鼓成了B++。
  居然說他人品毫無發光點!
  居然說他學啥啥不會!
  烹飪一塌糊塗又怎麼回事?自己矯情還賴上老天爺造人時候優秀基因沒給夠了是吧!
  德行!
  想到這兒,黑髮年輕人一拍桌子一躍而起昂首挺胸十分爺們地宣布:「人賤自有天收,老子不幹了!席茲號你們要就拿去好了老子自己去找利維坦號——哦對了,順便祝你們出海一次翻一次船,出海一次又翻一次船,翻翻翻從大西洋一路翻回巴比倫海,翻到最後毛都不剩一根你們不要哭著求我別離開——」
  蘭多一邊說著一邊作勢要大步離開,等了一會兒他發現居然還沒有人撲上來拉住他的袖子,黑髮年輕人回頭一看,隨即發現剛才還圍著自己一圈圍繞「如何拿下雷蒙德大副」這個話題進行熱烈討論的船員水手們這會兒已經各自坐回桌邊,玩手指的玩手指,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剩下的那個話最多的老軍需官在和一個老廚子討論今天天氣不錯天朗氣清碧雲萬里。
  身後,一個黑影上前,結結實實地遮擋住了從門口射入的陽光。
  一瞬間,蘭多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麼。
  於是他回過頭。
  不幸地,他的猜想得到了證實——逐漸船隊的臨時船長、曾經的正牌大副、守得雲開見月明終於謀朝篡位上位成功的某個卑鄙小人此時正安靜地站在門口看著他,來者背著光,陽光仿佛在他那高大結實的身軀周圍都籠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蘭多黑色的瞳眸微微縮聚,當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激烈相撞,後者勾起脣角露出一個在蘭多看來和獰笑沒有任何區別的微笑。
  雷蒙德:「人賤自有天收是吧?」
  蘭多:「……」
  雷蒙德:「出海一次翻一次船是吧?」
  蘭多:「……」
  雷蒙德:「翻得連毛都不剩最後要哭著求你留下來是吧?」
  蘭多:「……」
  男人一步步逼近,黑髮年輕人果斷一步步後退,當男人低下頭的時候,黑髮年輕人視死如歸地閉上了眼。等了一會兒,卻發現對方的拳頭居然沒有按照正常劇本走向那樣落在他的臉上,相反,他只能感覺到男人呼吸的時候那顯得有些灼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他的臉上。
  片刻之後。
  那低沉得就像是管弦樂器發出的重低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沒有席茲號,你準備怎麼去找利維坦號?」
  「……」
  「游著去?」
  為、為了巴塞囉囉百年基業!蘭多咬著後槽牙,搖了搖頭。
  良久,黑髮年輕人卻再也沒有聽見半個身體都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再有什麼回答——反而,那無限逼近壓迫得他幾乎忘記怎麼呼吸的強勢氣息忽然撤離,他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卻看見重新站直了身體的男人此時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數秒後,他薄脣輕啟,淡淡道:「想做船長?可以,就給你一次機會。」
  蘭多:「……」
  雷蒙德:「啊……」
  蘭多一臉警惕地掃了面前男人一眼:「幹什麼?」
  「沒什麼,」男人勾起脣角,「我還以為你會痛哭流涕抱著我的腿謝恩,結果沒有,不得不說——好失望。」
  「哦,沒什麼,」黑髮年輕人面無表情地用比男人更加賤上一萬倍的語氣說,「幸福來得太突然,我有點不知所措,我不跪下謝恩你應該不介意吧?」
  「……」
  得到了短暫和平談判機會的雙方在船員休息室裡坐了下來。
  蘭多單手撐著下巴,努力耐著性子,期間曾經上次不耐煩地在椅子上挪動自己的屁股才勉強聽雷蒙德將這一次要交給他的任務緩緩道來——
  七月,是巴利阿里群島上白葡萄雷司令(Riesling)的豐收季。
  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有大量的商隊船隻匯集到巴利阿里群島停靠購入這種及其合適釀造白葡萄酒的葡萄品種,商人們用這種葡萄製造酒釀,再將其運往其他相對較遠地區,以高等葡萄酒的包裝身份將它們流入市場,借此謀取暴利。
  席茲號這次在巴利阿里群島停靠,不僅是因為船隊需要做在梵蒂岡卸貨之後的返航補給,還因為雷蒙德接受了一則來自葡萄牙陸地商人的供貨請求——他們需要在返航的時候,順便將預定的三噸葡萄順便帶回塞維利亞碼頭。
  雷蒙德在下午回到席茲號之前就已經跟當地的商販談好了價格,雙方將交易時間約定在了第二天早上八點。他交給蘭多作為「成為船長」這樣的條件為交換代價的任務也相當簡單,交易當天,只需要蘭多代替雷蒙德本人到交易地點去,看著甲板上的人將那些葡萄裝箱、搬運上船就可以。
  ——這是一個簡單到只需要擁有正常人類智商就可以輕鬆完成的任務。
  至少雷蒙德的原話是這樣的。
  不光是雷蒙德,這一次就連蘭多的第一反應也是「怎麼這麼簡單」,他張了張口正想說些什麼,然而理智讓他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閉上了嘴,擰過腦袋用那種「你又想搞什麼鬼」的不信任眼神看著將已經簽好了字的交易卷軸放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但是,任憑蘭多警惕性再高,也架不住一群水手們在背後慫恿他「快上」——其中剛才還在跟人家認真討論天氣有多麼美好的老軍需官嗓門兒最大,說的話也最動聽,他說:「為什麼不接受怎麼可以不接收快接受啊少爺——這算什麼任務——雷蒙德大副就是好心腸地要找個理由讓您服眾順便將席茲號交給您呢!」
  所有的老船員都興高采烈得就好像明天他們即將迎接的不是幾噸葡萄而是幾噸黃金似的。
  這畫面太美。
  美到蘭多簡直控制不住自己的爪子就這樣將那交易卷軸迫不及待地抓過來捏在手裡。
  美到蘭多居然真的忽略了這一刻掛在眼前這名魔鬼大副的脣角邊的那一抹微笑究竟有多麼詭異。

  第四章 從天而降以救世主的姿態來擦屁股的大副大人。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濛濛亮,迎著清晨海面上的第一縷晨光,蘭多帶著甲板上的搬運工們顛顛地直奔約定好的地點去了。
  雷蒙德和那些種植園主約好的地方就在葡萄種植園的門口,當蘭多他們駕著運輸工具到達那個地方的時候,那些種植園主似乎也早已等候多時——起初,這些油頭粉面、大腹便便的種植園主們在看見來的人不是雷蒙德反而是一個類似小混混的人物時還有些防備,但是當蘭多表明身份並掏出昨天他們和雷蒙德簽好的合約羊皮紙之後,那些種植園主們就立刻變了副嘴臉。
  他們圍繞上來,熱情地帶著蘭多參觀果園,大方地讓黑髮年輕人親眼看著工人們將掛在葡萄藤上豐滿新鮮的果實采摘下來,一邊強調著「葡萄脆弱」「新鮮采摘絕對新鮮」這麼幾個點一邊帶著蘭多看他們的工人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將采摘下來的葡萄裝箱——與此同時,貫穿整個參觀的過程,他們沒忘記將作為「巴塞囉囉船長之子」的蘭多從眉毛誇到腳趾,一個個拍馬屁拍得幾乎快要飛起來。
  整個交易的過程可以說是非常順利。
  雷蒙德給蘭多的那張合約上寫明,只需要等到這些葡萄被安然無恙地搬運上船並清點完畢之後,那些種植園主就可以獲得一大筆金額作為報酬。
  大概是為了盡早拿到報酬,那些傢伙動作起來非常麻利,在蘭多看著他們裝好了十幾箱新鮮的葡萄之後,陽光已經完全升了起來,這時候,這些種植園主們便以「避暑」的名義將黑髮年輕人引導了葡萄種植園外的建築裡休息順便使用享用豐盛的早餐。這些肥頭大耳的商人比他們看上去細心的多,他們安排的位置非常巧妙,這讓蘭多在愉快地聊天享用早餐的同時還可以通過小木屋的窗戶清楚地看見幾噸葡萄源源不斷地裝箱好從種植園裡搬運出來交接到他帶來的搬運工的手上——整個過程中,從蘭多的方向也可以清楚地看見,雙方都有專門的工作人員沉重核實外加清點數量。
  因為葡萄是一種及其脆弱的水果,所以相比起一般的新鮮果物來說,它們的裝箱和搬運註定是一個「慢工出細活」的過程——當上百箱的白葡萄盡數被裝箱放入了早已設置了防震措施的馬車上時時間已經接近正午,正值夏令時分,巴比倫海的太陽火辣辣地掛在頭頂,如同最毒辣的酷刑似的烤曬著陸地上的一切生物。
  因為合約上寫著「特殊貨物一旦運輸至碼頭一律不予以任何退換」這樣的條例,所以在葡萄全部裝箱搬運上馬車之後,蘭多特別多留了個心眼抽查了幾箱葡萄——在親眼確認看過每一箱的果物都是新鮮采摘下來之後,這才滿意地跳上馬車,帶著種植園主們派選出來跟他回去取作為報酬的金幣的種植園主代表,一路馬不停蹄地匆匆往席茲號停靠的碼頭趕去。
  一路上那個種植園主的代表看上去興高采烈得簡直像是要隨時背過氣去。
  看著這圓頭圓腦、滿臉都是被太陽曬出來的肥油和臭汗的種植園主,蘭多十分懷疑這傢伙是不是一名新上任的暴發戶以至於他這輩子還沒來得及見過金幣這玩意——在感覺到奇怪的同時,黑髮年輕人甚至還很好心地擔心人家會不會因為興奮過度就這麼抽過去。
  ……不過。
  當蘭多到達席茲號停靠的碼頭之後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後,就立刻知道了這傢伙為什麼這麼興奮——以及,事實上要抽過去的人不是這個肥頭大耳的種植園主,而是他蘭多巴塞囉囉本人。
  這一天很有紀念價值,我們可以把它記下來載入歷史,並給它命名為「買個葡萄也可以上當受騙日」或「席茲號準船長出師不利落馬日」。
  話說當時,當幾十輛馬車緩緩駛入碼頭,坐在最前面那輛車的蘭多遠遠就看見了帶著一堆水手以及搬運工、藏在船隻投下的陰影處等待他們的魔鬼大副——在蘭多看見了他們的同時,雷蒙德很顯然也注意到了轟轟烈烈拉著一大堆馬車往他們這邊碾壓過來的車隊,男人在聽見了馬蹄聲的第一時間,就手腳利落地從地上翻身坐了起來,順手將手中捧著的那一顆新鮮椰子塞到身邊的一名水手手中,男人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大方地將他那完美均勻分布在腹部的六塊腹肌暴露在周圍一干人等羡慕的目光之下。
  蘭多跳下馬車,踏著正步昂首挺胸地衝到男人跟前。
  沒等對方說話,黑髮年輕人便斜睨了一眼停靠在碼頭的十幾艘船隻,用下巴點了點「席茲號」的方向,淡定又欠揍地微笑道:「要不要給你一點兒時間,讓你跟你那屁股都還沒來得及坐熱的船長寶座說再見——」
  黑髮年輕人話還沒說完,只聽見在他的不遠處男人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隨即他的下巴便被一隻大手掐住——那常年掌舵拇指腹部都顯得有些粗糲的手微微使力,將他的腦袋往旁邊船隊停靠的方向擰了擰,與此同時,那掌控著他下巴的男人抬起另外一隻手,指著距離他們最近的「席茲號」底艙處,眼角帶著意思慵懶的笑意,仿佛故意似的拖長了尾音慢吞吞地說:「看見了嗎?」
  蘭多眉眼不動淡定拍開對方捏在自己下巴的手,挑眉反問:「什麼玩意?」
  「底艙,」雷蒙德低笑,頓了頓,緩緩補充道,「以後你工作的地方。」
  「船長室在底艙?」
  「船長室不在,不過底艙的炮口確實需要人手來清理了——沒什麼技術含量,不過正好適合你。」
  意識到自己遭到了嘲諷,黑髮年輕人不怒反笑,他裂開嘴大方地露出一口大白牙:「打嘴炮能彌補你失去船長寶座的空虛的話,你繼續。」
  雷蒙德收斂起笑容,目光越過面前滿臉挑釁的黑髮年輕人的肩頭往他身後看去,當那視線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終停在了不遠處那個正忙著掏手絹擦額頭上的汗的種植園主的時候,男人那雙在陽光之下如碧海一般藍得晃眼的瞳眸之中浮現出一絲凌厲。
  那種植園主被這樣的目光看得渾身一個激靈,停下了擦汗的動作,抬起頭,慌張又茫然地下意識看了看四周。
  對方的動作被看在眼裡,男人微微眯起眼,露出了一個危險的表情。他伸出手像是拎小雞仔似的將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從自己的面前拎開放到一邊,不理會後者的抗議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最終,停在那名直到他胸口高度的肥胖種植園主跟前,低著頭,看著他。
  種植園主:「……………………雷、雷蒙德大副?」
  雷蒙德:「唔。」
  種植園主:「哎呀,您、您安好啊?」
  雷蒙德卷了卷脣角嗤笑一聲:「不怎麼好,聽說上周巴利阿里島下了一場暴雨,前天靠岸的時候,我都還覺得那潮濕的感覺沒有褪去,搞得我真是渾身不自在啊。」
  男人的一番普普通通討論氣候的鬼話說出來,旁人覺得這只是普通寒暄,在這種植園主聽起來,那卻是猶如閻王爺的催命符……在因為身邊這個男人的危險笑容而越發不安時候,男人變臉似的猛地收起臉上的笑容,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叫過了身邊的一名軍需官,下達命令的時候言簡意賅:「開箱。」
  此時,一旁有點看不下去的蘭多湊上來,看了一眼男人的臉色後,忍不住插嘴道:「用不著開箱檢查了,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閉嘴。」
  「……」
  蘭多承認自己有時候可能會顯得很沒有節操。
  比如現在。
  於是他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此時,在一旁收到了大副指令的老軍需官點點頭,二話不說便帶著一群水手就衝著滿載新鮮葡萄的馬車走去——而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開箱檢查前面的幾輛馬車,反而是遠遠地繞到了最後幾輛馬車旁邊。
  正當蘭多奇怪一個簡單的抽查這些人為什麼還要跑那麼遠,他卻聽見那名軍需官吆喝著人讓他們將車上的葡萄全部卸載下來逐一開箱,黑髮年輕人愣了愣,正想問這男人又要整什麼么蛾子,卻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從他們的身邊傳來了某個人明顯倒抽氣的聲音。
  蘭多一愣,擰頭看去,一眼便看見此時此刻站在男人身邊的種植園主的臉色已經比他手中的白色絲綢手帕更加蒼白。
  「……」黑髮年輕人額角青筋一跳,預感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就要來到,「喂,你擺出這副要死要活的模樣做什麼?」
  種植園主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一張蒼白的豬頭臉又因為著急漲紅成了豬肝色,他瘋狂的搖頭——卻在這個時候,蘭多聽見站在他身邊始終一言不發的男人卻忽然輕笑一聲,一隻大手落在他腦袋上,像是撫摸寵物似的揉了揉他的頭髮:「別凶,猴子,嚇著人家多不好。」
  這聲音過於和藹可親。
  以至於蘭多活生生從裡面聽出了一點兒不同尋常的殺氣。
  蘭多閉上了嘴,甚至沒想著將搭在自己腦袋上那隻大爪子挪開……在場提心吊膽的人數從最開始的種植園主一人升級為兩人。
  而此時此刻,當他們說話的時候,那老軍需官已經指揮著水手們將所有的裝著果物的木箱從馬車上卸下,箱子零零散散擺了一地,當最後一隻木箱也被卸下來放置在老軍需官的腳邊,水手們停下手中的活兒統一擰過腦袋眼巴巴地看著他們的大副——後者勾起脣角,從牙齒縫裡擠出一個字:「開。」
  蘭多目瞪口呆地看著水手們變魔術似的從身體的各個部位掏出專門的開箱工具,伴隨著無數釘子被撬開、木板蓋子被推開的同時,一陣夾雜著鹹濕氣息的海風吹來,黑髮年輕人嗅了嗅鼻子,在隱隱約約地聞到了海風裡夾雜的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時,他頓了頓,又用力吸了兩口氣,在終於嗅出那股「不同尋常的氣味」究竟屬於什麼的時候,他猛地一下變了臉色。
  用幾乎要將自己脖子擰斷的動作,他狠狠地擰過腦袋去,一雙黑色的瞳眸像是被激怒的小狗似的,惡狠狠地盯著此時幾乎已經縮成了一團努力減少自己存在感的種植園主。
  與此同時,他聽見身邊的雷蒙德冷笑了一聲。
  男人邁開步子,大步衝著那些被逐一打開的木箱子走去——伴隨著越來越多的箱子被打開,空氣之中濃烈的臭酒味兒也變得越來越重,那種味道只要是個人聞了都能猜到,絕對是那種從藤蔓上掉落在地又被人撿起來保存的不新鮮的葡萄才會發出的氣味。
  蘭多跟在雷蒙德身後,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將一箱子看似新鮮的葡萄最上方那一層拿開,下面那些毫無光澤、已經產生了霉變的葡萄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暴露在陽光之下,那些葡萄零零散散,有一些甚至已經一顆顆地散落破皮——這種絕對的殘次品別說是賣合約上約定好的那種好價格,在這種葡萄豐收的季節,恐怕也只有街邊販賣廉價酒液的不良商販才會用及其低廉的價格以近乎等於清掃垃圾的方式收購。
  蘭多臉色變了又變,來到另外一箱葡萄跟前,掀開最上面那一層新鮮的葡萄——底下暴露出來的和上一箱完全一樣狀態的殘次品讓他只覺得自己的胃部都快掉到了褲襠底下。
  他離開那讓他看著就頭疼的裝滿了爛葡萄的箱子,來到第三個箱子跟前——他停住腳,沉默了幾秒,這一次,他並沒有再伸手掀開最上面的那層葡萄檢查,而是直接抬起腳,毫不猶豫地一腳踹翻了那沉甸甸的箱子!
  只聽見「呯」地一聲巨響,那結實的木質箱被黑髮年輕人的一腳踹成了一地碎片,裡面帶著濃烈臭酒味兒的葡萄汁水四濺,本來就松松垮垮掛在枝葉上的果汁因為震動輕易掉落下來,無聲地滾了一地,果皮之上滾滿了碼頭上的灰塵。
  骯髒至極。
  這時候,蘭多腦海之中,忽然響起了之前雷蒙德聽著像是不經意地抱怨天氣的話——
  【聽說上周巴利阿里島下了一場暴雨,前天靠岸的時候,我都還覺得那潮濕的感覺沒有褪去……】
  上周。
  暴雨。
  啊,是了,難怪——難怪有這麼多殘次品葡萄給他們以次充好。
  蘭多猛地轉過身,惡狠狠地瞪向眼瞧著事跡敗露整個人都不好了的種植園主,後者臉色蒼白兩股顫顫,此時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他很有可能已經被跟他進行交易、還把這些破爛像是寶貝似的運回來的黑髮年輕人千刀萬剮!
  他用那雙像是老鼠似的目光飛快地看了一眼雷蒙德又更加迅速地往蘭多這邊看了一眼,緊接著,在所有人沒有預料的情況下,這傢伙也不知道是嚇傻了還是怎麼著,居然扯開嗓子仰頭大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說:「誰、誰叫你們派來這個不懂行的蠢貨做交易——現、現在發現了又怎麼樣!你們還不是得把合約上說好的金幣數量一個字兒都不差地交給我!」
  「哦?」雷蒙德掀了掀眼皮,聽不出多少情緒地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
  「是的!合約!就是這樣!」那個種植園主雙眼一亮,仿佛是找到了一根救命浮木似的,他衝衝忙忙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和蘭多口袋裡那張合約一樣的羊皮紙,「一式兩份,清清楚楚地寫著,我們把葡萄交給你,你必須把一千八百個金幣作為等額代價交給我!」
  雷蒙德聽著這種植園主這無恥的話,反而並不著急,像是真的無奈了一般露出了個猶豫的表情:「可是,你們把這種質量的葡萄賣給我的話——」
  「那我可不管!」那種植園主現在看上去簡直得意得昂首挺胸了,他像只八爪魚似的揮舞著手中的羊皮紙,面紅耳赤地吼道,「合約上寫得清清楚楚,驗貨階段在裝箱上馬車之後就結束了——之後,無論葡萄質量如何,你們都沒有理由退貨!沒有理由!退貨!」
  蘭多聽著他的話,幾乎被氣得背過去去——然而,眼瞧著即將承擔這一千八百個金幣的男人卻不急不慢地笑了……他甚至連余光都沒有給那個手舞足蹈的農場主一眼,抬起腳,一路上踹翻無數裝滿了殘次品葡萄的果箱,當那種植園主安靜下來之後,現場居然安靜得異常可怕,男人厚重的牛皮鞋踩在那些葡萄上發出「噗嗤噗嗤」汁水四濺的聲音,那聲音……
  蘭多隻覺得就好像是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被人掏出來放在腳底下被他一路踩過來似的。
  踏著這令人膽戰心驚的聲響,他徑直來到了面色蒼白的黑髮年輕人面前,沉默著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讓那雙氣得發矇的黑色瞳眸對視上自己。
  「打架打不過我,做生意做不過奸商,來武的不行來文的更不行——船隊交給你,你是不是準備開闢一條新航路來率領我們走向新的未來?」
  「……」
  男人伸出手,蓋住黑髮年輕人的眼睛,感覺到對方的氣息微微收斂,他翹起脣角問:「看見什麼了?」
  「一片漆黑。」被提問到的黑髮年輕人十分老實地回答。
  「嗯,答得好,記住這片漆黑,這就是所謂‘新的未來’。」
  「……」
  「知道天有多高了?」
  「……」
  「知道地有多深了?」
  「……」
  男人垂下眼,看著面前比自己矮大半個頭的黑髮年輕人,而後,在一片沉默的相互對視中,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之中神色終於稍稍放軟,他勾起脣角,露出那抹還是顯得十分欠揍的賤笑:「知道就好。」
  放開蘭多,他伸出手在他眼底平攤開:「合約拿來。」
  「……」蘭多僵硬地瞪了他一眼幾秒,而後在男人挑起眉時,吭哧吭哧地老老實實將那合約掏出來塞進他手裡。
  拿了合約的男人不急不慢地將它打開看了一眼,然而又合上,轉過身,斜睨了一眼挺直了腰桿一臉打了勝仗的種植園主一眼,頓了頓而後淡淡道:「看看你手中的合約。」
  種植園主一聽這話立刻瞪眼:「怎麼,想抵賴?完全符合交易商品相關法令,不存在因為違規作廢嫌疑——昨天看了八百遍,完全沒有問題!」
  「激動什麼?聲音大點兒就有理了麼?」雷蒙德嗤笑,「我是說簽名的位置。」
  「簽名怎麼了,咱們可是當場簽下的合約——你看看你看看,」那種植園主使勁兒拍著合約,簡直像是要在簽名的地方戳出個洞,「你代替巴羅巴塞囉囉簽的名字——別抵賴,我知道你們大副擁有替船長下決定權的權利,對應的,這合約上面還有你們船長巴羅巴塞囉囉的印戳,雙重保證,甭想抵賴!」
  「……」
  聽見自己父親的名字,蘭多的眼皮子跳了跳。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的高大男人,又顯得更加茫然地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打了雞血似的種植園主……等了一會兒後,他才眨眨眼:「……簽名是我父親的名字?」
  雷蒙德毫不猶豫點頭:「是啊。」
  種植園主鼻孔朝天,怒張。
  蘭多眼神兒更加茫然了:「可是我老爸都翹辮子了,按照商會那邊定下的收款合約規定必須是收貨對象親自簽名這一條規定,這……這合約還能算數麼?」
  種植園主鼻孔朝天,怒張,停頓三秒後,怒收。
  他僵硬著脖子,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似的,目光在不遠處微笑著的男人以及滿臉茫然的黑髮年輕人之間來回打轉,然後挺住,最後漸漸瞪大了眼。
  海風吹過,天空中飛過一群撲簌著翅膀鳴叫著的海鳥。
  「當然不能。船長剛剛去世,還是讓他入土為安吧——哦,要麼,你可以試試把這合約燒給他簽字?」
  衝著不遠處面色鐵青的肥豬頭,巴比倫海最大的一隻鐵公雞微微一笑,如同扔垃圾一般扔掉手中那如同廢紙一張的羊皮紙,之後,邁著瀟灑的步子,在一地下巴落地的響聲中揚長而去。
  留下了風中凌亂的種植園園主代表。
  留下了風中凌亂的巴塞囉囉船長之子,蘭多巴塞囉囉。
  ……
  夜晚。
  船長休息室。
  站在寬大的船長辦公桌前,黑髮年輕人咬牙切齒地看著男人放鬆地坐在那原本應該屬於他的扶手椅上,後者手中端著葡萄酒杯,囂張地將他那兩條大長腿搭在桌子的邊緣……似乎是感覺到了黑髮年輕人足以殺人的視線,坐在柔軟扶手椅中的男人卻不知不滿地輕笑一聲:「瞪我做什麼?我記得我好像說過,這似乎是一個只要擁有正常人類智商就可以完成的任務吧?」
  「……」
  「哎呀,嘖嘖嘖,對不起,我居然忘記你壓根不是正常人類,你只是一隻猴子罷了。」
  「……」
  「是我不對,真是難為你了。」
  「雷蒙德!孫子!你故意的!」
  「怎麼能這麼說,我只是對你的智商下限有信心罷了。」
  「……」
  「願賭服輸,猴子,我說過,底艙的炮口是時候該擦擦灰了,去吧,再見……哦,不對,最好永遠不見。」

  第五章 那個金毛英俊小少年

  公元1488年 巴比倫海 帕爾馬以東公共海域
  黃昏已近,本來是巴比倫海上生活的人們結束一天的工作,準備享受美好歡快的夜生活的好時間。
  然而在帕爾馬以東公共海域,被夕陽染紅一片的海面卻顯得並不那麼平靜——海鷗撲簌這翅膀驚飛,魚群跳躍著順著洋流流動的方向一哄而散,這一切僅僅是因為從海面上,一隻擁有著幾十艘船隻共同組成的龐大船隊正在緩緩駛入,領航的那隻體積龐大的大型三桅帆船上方,隨著海風,有一面代表著西班牙皇室的旗幟在迎風飄揚。
  這是如今在巴比倫海最享譽盛名的商隊領航船隻。
  席茲,神話中與海怪「利維坦」、陸地巨獸「比蒙」在古老文獻中同時出現,象徵著天空與自由的巨鳥。
  而這一艘大型三桅帆船,它的名字,就叫做席茲號。
  ……
  經過了白日裡一天的貨物清點和整理工作,此時,甲板上的水手們正忙碌著做更換風帆的工作準備迎接夜晚,當夜幕降臨,擁有著西班牙皇室圖騰的旗幟緩緩降下,在這些來來往往忙碌地在甲板上來回走動的水手們腳下,某扇從貨倉通往甲板的厚重板門也被人從裡面「呯」地一聲重重關上——
  當板門被合攏的同一時間,貨倉裡的低等水手們嗷地一聲四散開來,各個滿面紅光地搓著手,準備迎來一天以來最快樂的時光。
  他們從貨倉的角落裡掏出一張自製的值班表格,當表格上當天對應的「值班人員」獨自留下以奇葩的姿勢作「頂天立地」狀踩在樓梯上將自己的耳朵貼在板門之上時,剩下的那些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們則樂顛顛地擁擠成一團圍繞在一盞搖搖晃晃、小小的煤油燈下,一大群人也不嫌悶熱得慌,其樂融融地……
  幹著違反船隊規矩的事兒。
  「一對K!」
  「一對A!報雙!有2出2,沒2出炸!沒炸老子可就繼續出牌了!」
  「囂張什麼!滾,炸!三個J帶一對4!」
  「哈哈,炸你妹!大小王,炸,帶十張通天順!清牌清牌,老子贏了,跪倒在農場主的腳下吧你們這群卑賤的奴隸,拿錢來拿錢來!」
  「…………喂,蘭多,我叫你炸你他娘的就真炸要不要那麼老實?!有毛病啊會不會打牌,老子都報雙了你炸炸炸炸你妹啊,炸完還出五張牌,我去哪多偷三張牌湊夠五張來接你的茬!他娘的沒看見你下家是農場主麼,他娘的沒發現大小王還沒落下來麼,他娘的你是農場主派來的逗逼麼!」
  「……」
  此時此刻,被隊友們罵得狗血噴頭的是一名黑髮年輕人,在隊友憤怒的口水攻擊當中,他手裡抓著一大把還沒來得及打出去幾張的紙牌,伸著脖子看著已經結束了的牌局看傻了眼……良久,他摸了摸鼻子,沮喪地將手中那一大把牌扔下,又掏了掏口袋索性將口袋之中最後的幾枚銅幣全部倒出來,一邊倒一邊嘟囔著說:「喏喏喏,嚷嚷什麼鬼,來爺賞你這些這些這些拿去買棺材不用謝——喔對了順便提醒下,船規說:但凡在船上賭博之人,扣一個月薪水,罰擦甲板兩周,上黑名單,一年內不得升職。」
  「當了豬隊友就老實承認就好,拿船規出來洗白智商畫風這麼奇清的洗白姿勢我還是第一次見。」罵黑髮年輕人罵得最開心那個水手眼睛上戴著一隻黑色眼罩,他名叫老帕德——當然,所謂的「老」帕德,只不過是他一廂情願而已,實際上他是席茲號上最年輕的衝鋒隊長,大約是二十五歲的年紀,高鼻梁深眼廓不知道帶著哪國血統,聽說他最高記錄是一個人單著八名小弟單幹弄沉了一隻海盜船。
  在巴比倫海也算是有一點名聲。
  就是人臭屁囂張了點。
  不巧的是,蘭多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有點兒實力就他娘的翹尾巴還特別臭屁囂張的人。
  「喔,有意見啊?」蘭多斜睨帕德一眼,「有意見跟雷蒙德說去啊,就說我害得你輸的傾家蕩產你不樂意跟我玩耍——」
  帕德聞言一揚眉:「我還真就不樂意跟你玩耍了!心塞得很,再這麼輸下去今晚內褲真的保不住!」
  「想太多,誰要你那破玩意,要來套在腦袋上去打劫大副休息艙麼?」
  「啊啊啊媽的!老子真恨教你打牌那個人——喂,說你呢,小傑羅!」
  因為完全說不過牌技很爛但是嘴炮技能點滿了的黑髮年輕人,戴眼罩的水手索性轉移了攻擊目標——伴隨著他的發言,這會兒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停放在了此時正「頂天立地」狀將耳朵貼在木板門上的年輕人身上——大約是二十歲上下的樣子,長得倒是相當好看,一雙碧綠的瞳眸外加一頭燦爛張揚的金色頭髮,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只不過大概是因為他不怎麼注重打扮這方面的細節,所以他比蘭多看上去更像是小阿飛之中的小阿飛。
  他就是眾人口中的「小傑羅」。
  一個年紀看上去與蘭多差不了多少的年輕小鬼,也是蘭多從「席茲號船長繼承人」被無良大副打入貨倉加入低級水手隊伍之後,交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朋友。
  蘭多猜測,他們第一眼能與對方看對眼,大概就是因為對方不怎麼注重打扮這方面的問題——比如這會兒,這個名叫小傑羅的水手身上穿著的就跟蘭多同款的彩色襪子,只不過相比起蘭多身上的裝備,他的襪子上又多了更多的破洞……他身上衣衫襤褸,唯獨掛在脖子上的那根項鏈十分精緻,那是一根纏繞著兩條蛇的權杖圖案,根據小傑羅自己說,這是墨丘利神的權杖,而墨丘利神,是他的庇護神。
  此時此刻,在所有人指責的目光和某個黑髮年輕人不好意思的乾笑聲中,只見小傑羅大喇喇地將穿著處是破洞的彩色襪子的腿踩在樓梯上,一挺胸,啐了聲後用十分偏袒的語氣道:「說什麼蠢話呢你們,就好像你們第一次握著紙牌時就賭神上身了似的,明明都是一群水貨——」
  小傑羅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帕德急匆匆地打斷:「再他娘的蠢老子也不會在隊友報雙時候放炸彈,炸完就算了還給老子出五張牌,要用低智商氣死誰啊!」
  「哎喲,老帕德,你哪來那麼多屁話,都說了蘭多剛剛學會打紙牌啊!」小傑羅不耐煩地瞥了一眼眼罩水手,想了想,乾脆長腿一縮離開了「探查兵」的崗位,邁著輕快的步子來到黑髮年輕人的身後,當他彎下腰時,那高高的修長身影將此時坐在地上的黑髮年輕人完全籠罩住,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後者的肩膀問,「喂,蘭多,你還要不要跟這群無賴打牌?」
  蘭多聳聳肩,從地上站了起來,抬頭之間,目光不其然與小傑羅在空氣中相撞——兩人相視,停頓片刻後,不約而同地抬起手,「啪」地一聲擊掌。
  「——來來來來來,他娘的輸一把牌就唧唧歪歪半天,是不是男人啊你們,想輸光還不容易,今晚讓你們各個心甘情願貢獻出自己的內褲!」
  小傑羅臉上露出了痞子似的笑,直接在蘭多讓出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當黑髮年輕人離開牌局,在船艙的角落裡坐穩,拿起自己的日記本和破舊的羽毛筆開始刷刷地寫東西時,在他的不遠處,有了小傑羅的加入後顯得更熱鬧的人群咋咋呼呼地開始了又一次新的牌局。
  (十一)
  與此同時,甲板上,所有還沒來得及回到船艙裡的水手們得以親眼目睹了一場好戲。
  在太陽剛剛消失在海平面的那一刻,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雷蒙德大副放下手頭上的工作,來到貨倉入口處,在水手們好奇的視線當中,男人先是在那木板旁蹲下來,側耳傾聽了下——也不知他到底聽見了貨倉裡有什麼動靜,總之片刻之後,甲板上所有的水手都看見自家大副的脣角忽然微微勾起,露出了一個令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冷笑。
  雷蒙德站了起來,凌厲的目光在甲板上每一名水手的臉面上掃過,而後,他淡淡道:「一個疑問。」
  眾水手:「?」
  雷蒙德:「是不是我最近過於和藹可親,以至於總有那麼幾隻骯髒的老鼠蠢蠢欲動地挑戰我的威嚴?」
  眾水手:「……」
  眾水手用自己臉上那見了鬼似的表情真誠而完美地回答了男人這個問題。
  大約十五分鐘過後。
  當船艙中自以為隱蔽的「骯髒的老鼠」正大呼小叫地「炸炸炸」「炸你祖宗」時,船艙門被人從外面直接一腳踹開。
  「呯」地一聲,驚天動地的響聲,以及,驚天動地的大洞。

  第六章 負責的主人就要替寵物洗澡。

  當瞭望台上的水手已經能透過望遠鏡隱隱約約地看見籠罩在他們即將要停靠的巴塞羅那港口上空宣如白晝的燈火,當海風將這座被命名為「日不落港灣」上的歌舞歡笑傳遞到每一個心生嚮往的水手耳朵裡時,忽然之間,他們卻猛地聽見從貨倉入口所在的方向,又傳來熟悉的「咚咚」聲響,眾人齊刷刷地將目光從不遠處那距離他們越來越近的那座港口處收回,幾秒後,他們看見了他們的大副重新出現在視線當中。
  男人昂首挺胸,臉面上依舊還是和他下貨倉之前時看上去一模一樣地……面無表情。
  只不過這會兒的功夫,在雷蒙德的右手手肘裡,比起他下去時倆手空空的狀態,還多夾了一坨不明生物。
  這坨不明生物還在拼命地掙扎著。
  然而被夾在雷蒙德大副的手肘之間,無論他怎麼撲騰都完全沒辦法將自己從那束縛中掙脫出來,並且不管他是張牙舞爪還是死勁兒蹬腿,夾著他的男人卻始終不受影響一般保持著沉穩、快速的步伐往二層甲板的休息室方向走去。
  眾水手們瞬間安靜下來,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
  有多管閒事的湊上去,狗腿地問:「老大,您這是——」
  乾蛋呀?
  這個時候,雷蒙德已經夾帶著蘭多走到了二層甲板之上,聽到了疑問,他只是從喉嚨深處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給寵物洗澡」,續而抬起腳,「呯」地一腳踹開了自己的船艙大門——順手扔垃圾似的將手中夾帶的黑髮年輕人扔進房間,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男人這才回過頭,對下面一群傻乎乎地張著嘴仰望著他的水手們說:「送一桶熱水上來。」
  雷蒙德話一剛落,從他的房間裡就傳來了一聲暴跳如雷的反抗——
  「老子不洗!」
  「不洗?低頭看看你自己身上——看見了沒?算了別看了,就快要長出綠毛來了,猴瘟前兆,再不洗就成絕症了。」
  「你才長綠毛,少胡扯!你放開我!馬上船就要靠岸了,我下了船到小瑪利亞家再清洗一樣的!」
  「小瑪利亞?那是什麼?你什麼時候在巴塞羅那養了只鸚鵡?」
  「你才養了鸚鵡!」
  「你錯了,老子只養了猴子,現在正呲牙咧嘴地衝老子吱吱吱吱叫呢,因為他跟他身上的跳蚤培養了深厚的友誼,難捨難分。」
  「滾!小瑪利亞是女人的名字!女人!」
  「女人?別幻想了,你現在這副尊容,連母蚊子都不會想來咬你。」
  「放屁!」
  「你身上有蚊子包麼?」
  「……」
  「沒有吧?水送來了,廢話時間結束,滾過來洗澡。」
  「……」
  「過來!」
  「……」
  「不過來是吧?那現在我們來討論一下關於賭博的問題——」
  「雷蒙德。」
  「做什麼?」
  「你站著別動,待我飛奔過去。」
  眾水手:「……」
  聽著這美麗的對話,眾人只覺得心裡十分奇怪——明明這會兒船還沒靠岸,明明這會兒他們還沒下船,明明這會兒他們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清涼可口的啤酒,站在甲板上,吹著海風,他們卻愣是覺得自己已經……醉了。
  ……
  雷蒙德大副替自己的「寵物」洗澡的時間用的有些久,而在甲板上的水手們表示他們已經心很累地完全不想去追究那不時從二層甲板上傳來的巨響是怎麼回事——其中有一次聽上去像是誰把誰的頭狠狠地撞在了甲板上,那一聲倒是挺響的,不過隨之而來一陣更加劇烈的「轟隆轟隆」「■■■」聲預示著大副船艙內的兩個人都還活著,於是,水手們便紛紛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自己什麼也沒有聽見,熱熱鬧鬧地將船隊靠了岸。
  沒有任務的水手迫不及待在第一時間下了船,有任務的也從甲板上一擁而散,三五成群地結伴去與碼頭人員做交接工作去了……一個新招的水手心理素質沒那麼堅強,下船之前那是一步三回頭——生怕自己再回到這個甲板上的號死後就發現自己忽然成為了沒有了大副或者是沒有了「船長未來繼承人」的可憐蟲。
  這時,走在他身邊的衝鋒隊長帕德見了,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用自己都不怎麼相信的語氣說:「放心吧,只是洗個澡而已,不會出人命的。」
  新人水手:「……」
  帕德:「常理來說,是不會的。」
  新人水手:「……」
  事實證明,帕德其實是正確的。
  此時此刻,無論是席茲號的大副,還是席茲號未來的船長繼承人,他們都還好好地活著。
  事實上,在一番折騰把彼此都累得夠嗆之後,他們雙雙妥協,一個老老實實地轉身滾回浴桶裡將自己身上的污垢洗的乾乾淨淨,另外一個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發現看公猴子洗澡實在沒什麼意思後,淡淡地說了句:「我不看著你你不會把自己淹死在澡盆子裡吧?」
  蘭多:「滾。」
  雷蒙德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滾」回到船艙裡,開始吞雲吐霧。
  當懶洋洋地斜靠在沙發上的男人點燃第二根煙草時,他終於聽見自己的浴室門被人從裡面一把拉開,男人下意識地掀了掀眼皮子,卻因為這個動作牽動了眼角上方某處新增添的抓傷因此而稍稍裂開嘴……他微微眯起眼,白色的煙草煙霧繚繞之間,他將那個正緩慢走向自己、渾身籠罩著一股溫熱濕氣的黑髮年輕人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偏纖細的身材,對得起猴子的稱號,相比起雷蒙德那仿佛永遠都曬不黑似的蒼白皮膚,蘭多的膚色更偏向於年輕的男孩子會有的那種健康麥色,這種皮膚顏色在洗乾淨了之後配上他那頭遺傳自老爸的黑色頭髮,其實非常適合。
  這會兒,那濕漉漉的黑色頭髮正軟軟地貼在他的額頭上,不知道為什麼,給人一種還算乖巧的感覺。
  這傢伙不開口說話的時候還挺可愛的。
  雷蒙德在心中默默地給了面前的黑髮年輕人人生中的第一個正面評價。
  幾秒後。
  他盯著此時此刻背對著他,正毫不客氣打開他的衣櫃企圖在裡面選出一套衣服往自己身上套的黑髮年輕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猴子,吃點耗子藥以後當個啞巴怎麼樣?當一隻啞猴子,我可能會對你好一點?」
  男人話一剛落,黑髮年輕人便以順手抄起的一個精緻腰扣狠狠砸過來作為自己的回答。
  雷蒙德不急不慢地抬起一隻手,穩穩地將那鑲嵌了一顆完整紅寶石的腰扣接住隨手扔到身邊,此時此刻他那一雙大長腿正懶洋洋地放置在沙發前的小桌案上,脣角叼著煙,看著站在自己衣櫃旁邊的黑髮年輕人埋頭於自己的衣櫃之中翻找——他看著他將他的夾衣拽出來,夾衣是時下最流行的款式,也是西班牙當今可以找到的最好的服裝設計師的作品,這雙層夾衣穿在雷蒙德本人的身上十分貼身,因為衣袖的設計也很合理所以讓人可以自由活動手臂,是他平日裡還算喜歡穿的一件衣服。
  本來他正想誇獎蘭多難得目光變正常了一些,卻在這個時候,又看見後者二話不說,從他的衣櫃最底下拖出一條不知道什麼時候闖入的瘦腿褲。
  雷蒙德從來不穿這種褲子,他猜測很有可能是哪個裁縫夾帶私貨悄悄塞給他的——然後下一次他在販賣這種褲子的時候,就可以跟顧客說「雷蒙德大副同款」之類的廣告語。
  當蘭多興高采烈地抓著那條褲衩往自己身上比劃時,男人皺起眉,而當他發現蘭多似乎下定決心將那玩意套進自己的腿裡並將夾衣襯裡摸出一條系帶「■擦」一聲輕車熟路地與瘦腿褲上端相連接時,男人皺起的眉頭簡直可以夾死一隻蒼蠅。
  而蘭多似乎準備在今天挑戰雷蒙德的底限。
  在做完這一系列讓人想把他關在船艙裡不讓他下船丟人的裝扮之後,黑髮年輕人又在雷蒙德的船艙裡繞了一圈,最後準確地在房間的角落找到了席茲號大副放私人財產的寶箱,他將那個箱子掀開,看也不看似的抓起一枚鑲嵌了巨大綠寶石鴿子蛋的胸針往自己的身上別——
  於是,雷蒙德終於忍無可忍了——
  「猴子,你有沒有過一瞬間曾經意識到自己是隻類人猿而不是一隻百寶箱?整天靠著把自己打扮得五顏六色掛滿寶石來吸引別人的目光這種事情難道不會讓你覺得自己特別悲哀?」
  「作為一名擁有不能更加高調的紅色頭髮的人,你有什麼資格用這種話說我?」
  「老子這是天生的——算了,你懂個屁這個……你這是什麼打扮,娘們兒似的。」
  「我不跟沒審美的人說話。」
  「說得真堅決,記得這輩子不要讓老子看見你在自言自語。」
  「你什麼意思?」
  「很難理解?我在說你沒審美。」
  「……」
  「無論是穿衣方面,還是交友方面。」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你知不知道墨丘利神在海上象徵著什麼?」
  「不知道。」
  「……所以讓你多讀點書,成天跟鸚鵡玩能有什麼出息?」
  「你才跟鸚鵡玩!都說了小瑪利亞是女人,對了,你剛才說——」
  「別追問,相信我,打破沙鍋問到底只會讓現在已經很尷尬的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我的意思是——」
  「乖,閉嘴。」
  「……」

  第七章 海盜船長迪爾。

  巴塞羅那碼頭之所以被稱為「日不落港灣」,不僅僅是因為它從白日到夜晚每一分每一秒都沉浸在熱鬧非凡的氣氛當中,還因為這裡是西班牙國土範圍內擁有自由度最高的碼頭,沒有之一。
  在當年航海公會的聯名上書請願之下,巴塞羅那碼頭在早些年成為了西班牙國土範圍內唯一一座停靠無須西班牙皇家海軍許可文件的碼頭,每一年,都會有數不清的來自各個國家的船隊停靠於這個碼頭做休整補給,大批的貨物被購入或者賣出,每年碼頭登記的交易商品總額高得令人咋舌。
  伴隨著這些巨額金幣的頻繁交易,隨之而來的,是魚龍混雜的各種職業人群成群結隊地出現在這個碼頭上,小偷、商人或者零售商人,而當各式各樣的人聚集在這裡時,這就註定來自各種渠道的巨大信息量也會隨之涌入——
  巴塞羅那碼頭便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附近海域的最佳情報獲取中心。
  關於巴塞羅那的信息概括度之廣泛,最被人津津樂道的傳聞是:傳聞只要你有錢,你可以打聽到今天國王穿的內褲是什麼花紋,也可以搞到接下來整整一個月巴比倫海上所有稍具規模的海盜隊伍的航新路線,從而對這些亡命之徒進行完美閃避。
  海盜們的航海路線——這幾乎是所有的航海商隊最夢寐以求的情報。
  而這恰巧,也是雷蒙德率領著船隊在這個碼頭進行停靠休整的主要原因。
  此時此刻。
  當席茲號的未來船長繼承人與大副雙雙走出船艙來到二層甲板上時,席茲號所帶領的整個船隊都已經陸續在碼頭停靠妥當。
  夾雜著腥鹹氣息的涼爽海風拂面而過,此時,席茲號主船上除卻一個被安排留下來值班的衝鋒隊長以及幾個他帶領的水手之外,剩下的人都已經歡快地投向了自由的夜生活懷抱……而與那些個已經在酒吧或者賭場裡痛快玩樂的同伴一樣,這名負責留守的衝鋒隊長也顯然是個閑不住的,這會兒的功夫,他正眉開眼笑地靠在船舷邊上伸著腦袋往船下吹口哨,那副老流氓的模樣讓蘭多不由得稍微注意了下到底是什麼讓他這麼盪漾——
  黑髮年輕人伸腦袋一看,這才發現此時此刻在席茲號的船下,已經站滿了一群翹首以盼的女人。
  她們黑色金色紅色的頭髮被燙成了像是豬尾巴似的誇張卷翹,身上統一穿著時下最流行的袒領衫,領子方的、圓的領口形狀各不相同,唯一相同點是它們的領口都開得很大,將那些成熟女人們白花花的胸脯露出上半部分,呼之欲出的模樣……她們的腰帶提得很高,被勒得細細的腰下卻是巨大的裙擺,當她們搖晃起來的時候,那些墜滿了蕾絲花邊的裙擺就像是掃帚似的在布滿了沙石的碼頭上劃出一道痕跡。
  此時此刻,見席茲號的大副冷著臉從天而降,她們就像是自帶一個火熱的小暖爐似的絲毫不畏懼那嚴寒,興奮地搖著手中的羽毛扇,拎起裙擺,一擁而上,口中齊齊呼喚一個名字——
  雷蒙德。
  只不過前綴各不相同。
  含蓄點兒的,叫「雷蒙德大副」。
  奔放點兒的,叫「壯漢雷蒙德」。
  少兒不宜點兒的,叫「一夜七次郎雷蒙德」。
  沒節操點兒的,直接叫「老公」。
  眾位姑娘們拎著裙擺搖著小扇推推擠擠,從船上往下看去,蘭多幾乎要被船舷下那一堆擠來擠去的胸脯閃瞎狗眼——這會兒正看得開心,忽然從他身後伸出一隻大手——這隻大手無情地直接罩住了他的整張臉,遮住了他的視線的同時還將他往後拽,當熟悉的煙草氣息從這隻手掌的掌心傳入蘭多的鼻中時,他聽見站在他身後,這隻大手的主人十分淡定地說:「少兒不宜。」
  蘭多沒好氣地將自己臉上的爪子抓下來:「你才少兒!」
  雷蒙德難得好脾氣地勾起脣角,正欲說些什麼,卻在這個時候,他卻猛地聽見在他們的腳下的甲板上傳來一陣快速奔跑的聲音——這陣奔跑的聲音讓席茲號大副的脣角邊那仿佛曇花一現般出現的微微勾起的弧度瞬間消失,又立刻恢復成了平日裡那稍稍抿起,顯得有些刻薄的直線。
  與此同時,蘭多也聽見了這陣腳步聲,扔開雷蒙德的爪子,倆黑招子發亮地彎腰趴在走廊的護欄上往下望——這幅迫不及待的模樣看在男人眼中自然覺得礙眼得很,於是他冷笑一聲,嘲諷了一句:「狗聞著耗子似的。」
  而這個時候,小傑羅已經蹦蹦跳跳地來到了二層甲板的腳底下,他抬起頭,先是興高采烈地跟站在上面的蘭多招了招手,同時揮舞起右邊手那一袋子沉甸甸的東西——那袋子裡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碰撞聲響,從那清脆的聲音中不難推斷袋子裡裝得是金幣,而看那袋子幾乎要被撐破的鼓脹程度來看,裡面恐怕裝著數量不少的金幣!
  蘭多雙眼更亮了:「嗷嗷嗷!」
  小傑羅眉開眼笑:「嘿嘿嘿!」
  兩個小鬼興高采烈的互動看得雷蒙德直皺眉,再加上這會兒站在樓下甲板上的那位還在一個勁兒地揮舞著那袋用腳趾頭都能想到是怎麼弄來的巨額贓款,於是,男人又是響亮地冷哼了一聲,站在黑髮年輕人身後涼涼道:「這麼迫不及待,要不要我把你從這裡扔下去送你一程?」
  蘭多回過頭,皺著眉將雷蒙德上下打量了一圈,用聽上去十分困惑的語氣說:「小傑羅怎麼你了?」
  「他沒怎麼我,怎麼我過的人現在已經不存活於這個世上了。」雷蒙德那雙藍色的瞳眸在月光之下微微一暗,閃過一絲凌厲的光,「我只是不信任他。」
  「你這樣用主觀意識來判斷一個人的好壞是不對的。」
  「你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痛,忘記了那一堆要用你十年的薪水來抵債才能還得清的爛葡萄?」
  「……」
  「滾吧,」男人嘲諷地勾了勾脣角,「你也最多就快活這兩天了,不見棺材不掉淚。」
  「……」
  蘭多領命,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在自家大副冰冷的視線目送之中,跟小傑羅手拉手地滾遠了。
  下了船,兩個小混混湊在一起自然不會去幹什麼好事,原本按照計劃是要直奔酒吧看歌舞表演的,但是剛下了船在碼頭上站穩,小傑羅卻突然改口說他這是第一次跟船,以前從來沒有見識過航海公會長什麼樣,然後一個勁地慫恿蘭多帶他去開開眼界——
  「航海公會有什麼好看的?都是一群臭著臉的老頭湊在那裡爭著那些個壓根不知道真假的破爛情報,恨不得就在桌子上殺個你死我活。」蘭多皺起眉說,「其實壓根沒人知道那些所謂的海盜航海情報究竟是不是真的,反正,拿到假情報的人也都已經不能說話了……」
  「什麼意思?」
  「死了唄。」蘭多撇撇嘴,「我猜這次雷蒙德在這裡靠岸,大概也是想要獲取一些關於莫拉號的情報,因為接下來他會進一批比較昂貴的煙草運送到巴勒莫,這可是好長一段航程呢,所以雖然並不是打不過,但是他可能還是想盡可能地躲避開那些海盜——」
  「莫拉號?」小傑羅一聽,一雙綠色的招子閃閃發亮,瞬間像是打了雞血似的舉著手開始上竄下跳起來,「這個我知道我知道!聽說是很厲害的海盜,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人們都說,如果有一天莫拉號和席茲號遇上了那可就不得了啦,莫拉號的船長迪爾可是個響當當的人物,如果說在商界的領航先鋒是雷蒙德大副,那麼在海盜界,迪爾可就是當仁不讓的王者了!」
  蘭多聽著小傑羅這麼一連串的發言,愣了愣神,下意識地回道:「也沒那麼誇張吧?這世界上還能有人和雷蒙德那個瘋子並駕齊驅?」
  「哦,」小傑羅微微眯起眼,笑眯眯地說,「等你見識到他的真面目,就知道他有多厲害啦!」
  而此時,蘭多卻並沒有將這個金色頭髮的小鬼的話放在心上,這時候他正被街邊擺地攤上的某個工藝品吸引去了目光,只是隨口應答著敷衍身邊的人說的話……過了一會兒,蘭多最終還是經不住小傑羅的軟磨硬泡,又琢磨著他替自己將輸掉的金幣贏了回來還分文利潤不收,自己確實欠他一個人情,想了想,索性便答應了下來,帶著小傑羅一塊兒來到航海公會的大門口。
  此時航海公會的門口已經人潮擁擠,熱鬧非凡,其中有一半的人聽說了席茲號的大副雷蒙德大駕光臨,跑來一睹真容的——航海公會屬於開放公會,誰都可以自由進出進行情報交易以及接下或者發布任務,於是這會兒幾乎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跑來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占位置……
  蘭多他們進不去,只能隔著窗戶往裡面看,從蘭多這個方向,倒是正好可以看見雷蒙德此時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無表情地玩耍著手中的羽毛筆——一看就知道這是這貨表示「伐開心」時候才會露出的死人臉。
  而在他的身邊,航海公會的高層人員正彎著腰滿臉恭敬地與他說著話——看上去,這名公會高層人員也確實正為什麼事情而感到歉意。
  出了什麼事呢?
  蘭多正好奇雷蒙德這是為什麼事表現出伐開心的樣子,卻在這時,他聽見從航海公會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原來是一名身材強壯、身上穿著標準的船長裝備的中年男人跟航海公會的工作人員起了衝突,大約是因為此時內部人員已滿,所以這名船長就被工作人員攔在了外面,這會兒,他正粗聲粗氣地衝著那個大腿還沒他胳膊粗的工作人員嚷嚷:「讓我進去!我可是有船隊的人,接下來我有一段很長的航線要去完成,你們憑什麼不讓我獲取情報避開那些海盜!聽說最近迪爾可是蠢蠢欲動要幹一票大的呢!」
  「抱歉,莫加爾船長,現在公會內部人員暫滿,以及我說的確實是實話,最近公會內部並沒有收到任何有關於莫拉號的動向信息,看來他們的口風很嚴——」
  「你這是說的什麼不負責的鬼話!」
  ……
  這邊,蘭多伸脖子看熱鬧看得正開心,忽然感覺有人從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子,一低頭冷不丁地對視上一雙忽閃忽閃的碧綠色眼睛,這會兒正仰著頭看著他:「我尿急。」
  蘭多抽了抽脣角:「去拉,還要老子給你把尿麼?」
  「喔,」小傑羅點點頭,「那我去啦,你在這等我!」
  說完,這小鬼就彎著腰一溜煙地跑路了,蘭多看著他跑路的方向,正想提醒他廁所不在那邊,後來想了想他大概就是準備隨便找個地方解放,於是便也沒有多說,隨他去了……此時航海公會前面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除卻本身看熱鬧的人之外,聚集到這裡的人的說法都跟那個莫加爾船長完全一致——有什麼人放出消息,說是莫拉號的海盜頭子迪爾最近要幹一票大的,一時間人心惶惶,紛紛想要來航海公會早點兒活頭。
  卻不料撲了個空。
  這些人自然不信——既然都有「海盜要幹一票」這種信息流出了,怎麼可能會沒有「具體在哪兒幹一票」的準確消息?!
  一時間,航海公會門前可以說是人聲鼎沸,蘭多微微眯起眼,正欲離開等小傑羅回來就離開這吵吵嚷嚷的地方,一轉頭,就看見那金髮少年從去時的方嚮往自己這邊奔過來,氣喘吁吁的模樣看上去是跑得急了,一張白色的小臉都漲得通紅。
  「做賊去了?」蘭多挑眉問。
  「嗯吶,到處是人,找地兒用了點時間,怕你等急了。」
  小傑羅笑著說,一邊親密地伸出手抓住蘭多,這會兒看熱鬧看新鮮看什麼都已經看夠了,小混混二人組並肩正欲離開航海公會,就在這時,蘭多卻猛地聽見從他的身後有一個聲音傳來:「莫拉號接下來的具體航線有消息了!莫拉號接下來的具體航線有消息了!請有需要的船長到右邊排隊,交付一定的資金後就可以換取情報,大家不要推擠——」
  蘭多一楞,回過頭,看著興高采烈的船隊人員停止了叫罵,老老實實地拍成一大條長龍,異常鬱悶地嘟囔了句:「不是之前還一口咬定啥也不知道麼?」
  「誰知道呢,」小傑羅吹了聲長長的口哨,微微眯起眼道,「可能是忽然就這麼巧地就來消息了呢!」

  第八章 我保護你啊。

  從巴塞羅那到巴勒莫一共有兩條航線。
  一條是從撒丁島的上部繞行,途徑梵蒂岡、維蘇威火山,再拐上一個大直角一路向南,最終到達巴勒莫——這條航線缺點在於在這夏、秋交換季節,其航線與季風洋流並非順勢而行,優點是途徑可供補給的大碼頭數量較多,可隨時做停船休整。
  而另外一條航線,是出了巴塞羅那往東南方向開,從撒丁島的下部繞一圈,途徑斯基克達、安納巴,再往北走,最終到達巴勒莫——這條航線屬於新開闢的長線航線,優點在於其順當季洋流、季風走向,行船速度較快,缺點是海域水淺,運滿了貨物吃水較深的商船船隊在這片海域新船必須非常小心。
  喜歡走新航線的商隊並不是很多,因為畢竟是以利益為首要目的的航海,所以大多數情況下,他們更願意選擇自己熟悉的航線,更何況,梵蒂岡是教會的文化活動中心,每一年夏季末是教會活動最為頻繁的時期,這個時間段內,在梵蒂岡都會有羅馬皇家海軍把守,算是給航海安全又上了第二道安全枷鎖——所以在沒有外界影響的情況下,絕大多數的商隊都會選擇為走舊航線。
  而今年從航海公會流出來的消息卻稱,巴比倫海最大的海盜迪爾吃了雄心豹子膽,就蹲在梵蒂岡海域邊緣到巴勒莫的路上的某一處,等著一個送上門來的肥老鼠,然後大幹一票。
  一時間,人心惶惶。
  不少的船隊做出了航線的改動,毫不猶豫地奔向了新航線。
  而席茲號這邊,最開始雷蒙德還有所猶豫,奈何席茲號上老船長留下的幾位說話比較有影響力的副手們都一致決定改航線走斯基克達以及安納巴航線,雷蒙德試圖勸說他們無果,最後還是抵不住眾人的輪番口舌,只是在開航之前,著重將席茲號上的武器以及炮火數量清點了一遍,之後,又在巴塞羅那多停留了幾日,親自寫了書信申請,花了筆不小的金額從皇家海軍處購入一批新軍火。
  開航前,蘭多扒在船舷上,看著熱火朝天地往船上搬運炮彈的水手們,莫名其妙地問身邊的男人:「怎麼,咱們這是終於準備下海,要改行當海盜了麼?」
  站在他身邊的席茲號大副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閉嘴。」
  蘭多:「……」
  當天傍晚,太陽從海平線落下,巴比倫海上最大的商業船隊運載著一批貴重煙草以及與這批煙草的數量相持平的炮火,隆重出航。
  航線是巴塞羅那——斯基克達——安納巴——巴勒莫。
  剛剛起航連續數日席茲號上那是人心惶惶,晚上負責值班守夜的水手眼睛各個瞪得比銅鈴還大,寸步不移地守在瞭望台上,生怕從那濃濃的夜色之中冷不丁地就飄出一面海盜旗來,直到席茲號順利地途徑安納巴,進入較為空曠開闊的淺水海域,此時,席茲號上已在大海上漂泊四天三夜,而這些日子也是足夠風平浪靜,海盜毛都沒見著一根——
  席茲號上的水手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心中慶幸,大概是來自航海公會的那些個重金換來的信息是貨真價實的情報。
  結果呢?
  結果,這人吶,一放鬆下來,就容易整么蛾子。
  伴隨著秋季逐漸到來,晚上守夜海風一吹還真有那麼一點兒涼入骨髓的感覺,第二天從瞭望台下來換班的時候,那是面色蒼白手腳冰涼仿佛昨晚他們已經掛在瞭望台上死過一回……前面幾天還好,對於海盜的恐懼完勝於生理上的需求,但是眼瞧著即將要達到目的地,這會兒一群閑不住的水手仿佛轉頭就忘記了前些天偷偷賭博被雷蒙德抓住罰得哭爹喊娘的悲痛教訓,開始暗搓搓地惦記上了放在倉庫裡的那些朗姆酒——
  因為航海時間較長,海上又是風吹雨淋烈日暴曬,所以淡水並不容易保存,時間一久就容易發臭,多數情況下,船上的水手們都是用淡啤酒來代替淡水完成飲水需求的……當然,如果有一杯火辣的威士忌或者甜滋滋的朗姆酒那就再好不過了,一小口酒水下肚,不僅滿足了饞蟲,從胃部開始往回返的暖洋洋勁兒,別提多銷魂了!
  酒精,驅寒取暖居家航海行船利器!
  可惜……
  就跟「船上禁止賭博」這個規矩一樣,席茲號明文規定:但凡是在值班期間觸碰酒精者,責革職,流放碼頭,永不復徵。
  流放碼頭,永不復徵。
  ……這他娘的可比扣扣工資、幾年沒得升職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兒嚴重許多。
  賭博那再重的懲罰,好歹人還留在船上。
  被驅逐下船,那就是事件大條了。
  誰不知道雷蒙德大副率領的席茲號是當今巴比倫海最大的商業船隊,那船上福利與同行相比較自然是槓槓的,往往需要招收什麼職位,招聘海報往外面一貼那都是各個摩拳擦掌擠破了腦袋也要在這船上搶得一席之地,因為一口酒被趕下船,還永不復徵,實在是划不來——因此這麼多年來,席茲號上的水手們雖然總是犯著大大小小的錯,但是在「值班期間不得喝酒「這一點上,卻是始終沒有人敢去觸犯一下試試看的。
  所以,在小傑羅提議當晚的值班人帶上一瓶朗姆酒上瞭望台時,眾人的第一反應是:雖然有點小心動,但是要拒絕。
  小傑羅嘁了聲,那張可愛的臉上寫滿了刻薄,摸摸鼻尖翻著白眼說:「你們膽子怎麼這麼小?一口酒而已,晚上雷蒙德大副都在睡覺,誰有興趣扒在窗子上看你們在幹嘛啊!」
  水手A:「但是,這個,還是不好吧?」
  水手B:「是啊是啊,既然有這麼條規矩,那當然就有它存在的道理,萬一喝嗨了那海盜來了我們沒注意,這不是坑了整個船隊麼?」
  水手C:「是啊是啊是啊!」
  小傑羅挑了挑眉:「別的船上就沒有瞭望台了麼?」
  水手A:「有是有,可是,咱們是領航啊——」
  水手B:「我們走在最前面呢!」
  水手C:「是啊是啊是啊!」
  小傑羅嗤笑:「不拿就算啦,我是懶得勸你們,反正凍死的是你們又不是我,一口朗姆酒都能把你們喝得不省人事,那也真是——」
  水手A:「胡、胡說什麼!我酒量好著呢!」
  水手B:「一口朗姆酒能喝倒我嗎?能嗎?笑話!」
  水手C:「是啊是啊是啊!」
  小傑羅長長地「哦」了一聲,與此同時,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子——大半瓶琥珀色的溶液在透明的玻璃瓶中發出誘人的聲響:「那你們到底要不要拿去啊?」
  水手A:「拿就拿!」
  水手B:「不就是喝口酒暖暖身子麼!我他娘還就不信了!」
  水手C:「拿來拿來拿來!」
  於是,由臉上有一道長長疤痕的船員A帶頭一把搶過了蹲在地上的金髮少年手中那大瓶酒,順手往懷中一塞用衣服蓋好,一群當夜負責值班的水手們就滿臉興奮得像是今晚要趁著夜黑風高準備去做采花賊似的,呼啦啦一大群人走上了甲板,準備跟白班的兄弟換班去了。
  當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從樓梯上消失,船艙內一時間陷入了一陣奇怪的安靜氣氛中。
  小傑羅蹲在原地不動,臉面上嬉皮笑臉地目送那群罵罵咧咧的船員離去——直到走在最後那個水手的背影也消失在了他的視線範圍內,他這才收斂起了笑,與此同時,仿佛永遠在那雙碧綠的瞳眸之中盪漾著的吊兒郎當沒個正經的戲謔之情也稍稍收斂,漂亮的綠色瞳眸猛地沉了沉,仿佛從碧綠變成了如同湖水般的藍綠。
  在他的頭頂上,搖搖欲墜的煤油燈伴隨著船隻的航行輕輕搖晃,昏黃的燈光投射在金髮少年的臉上,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的。
  蘭多縮在角落,並沒有看見此時船艙內這一幕,他只是認真地一邊繼續奮筆疾書他那個被雷蒙嘲笑為「猴子的幻想小說」的航海日記,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你這樣慫恿他們亂來,被雷蒙德知道,他搞不好會把你跺碎了丟進海里喂鯊魚。」
  小傑羅聽上去有些不以為然的嗤笑一聲。
  蘭多沉默了一會兒,捉摸了下怎麼樣才能將雷蒙德是個死矮子爛賭徒的形象描寫得更加生動一些,隨即這才心不在焉地又說:「小傑羅,你怎麼這麼想不開就當了名正兒八經的商隊水手呢?你身上這流氓氣息,去當海盜沒準能在巴比倫海發光發熱。」
  黑髮年輕人嘟囔著仿佛喃喃自語的聲音傳入金髮少年的耳朵中,他那勾起的脣角弧度猛地僵硬了下忽然拉成一條飽含著危險氣息的直線,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卻發現這會兒黑髮年輕人坐在角落裡保持著咬著羽毛筆皺著眉思考的標準姿勢——
  完全沒有抬頭看他。
  看上去也就是隨口這麼一說。
  「……」小傑羅的脣角勾起,漂亮又可愛的臉上露出深深的酒窩,「我要是當海盜,就拉著你跟我一起去當,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
  蘭多一聽「吃香的喝辣的」,仿佛還挺心動似的猛地抬起頭來幻想了一會兒,幾秒後,他又垮下臉來,搖搖頭滿臉蛋疼地說:「嘖嘖,得了吧,雷蒙德知道非打斷老子的腿不可。」
  「他打不過我,我保護你啊。」
  「……少來了,那傢伙厲害著呢,簡直是地獄來的戰神所向披靡好麼!所向披靡!」
  蘭多一邊翻著白眼一邊站起來,將本子收拾好,抬腳就要往上面甲板走,卻還沒來得及走出兩步,就被金髮少年一把拉住,他愣了愣低下頭對視上那雙綠色的瞳眸:「幹嘛?」
  小傑羅眨眨眼,滿臉莫名:「準備睡覺了,你去哪?」
  「我去甲板上看著,那群酒鬼喝起來就停不下來,別真的喝醉了耽誤事才好。」
  蘭多說著,將自己的衣服下擺從金髮少年手中抽出,轉身離去。
  只留下他一個人呆呆地蹲在原地,仰著脖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直到從樓梯盡頭傳來一聲門板被打開之後又被重新關上的聲音,
  小傑羅愣在原地,良久,他猛地皺起眉,罵了聲髒話。

  第九章 聽說老大的妞是個狂熱小野貓!

  蘭多來到甲板上的時候,不怎麼意外地發現那群水手已經差不多喝掛了——這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因為大約在十五分鐘前,這群還在信誓旦旦地叫囂著自己的酒量有多好酒品有多棒的人,這會兒卻已經搖搖晃晃地站在瞭望台的高處,興高采烈地開始討論起了雷蒙德的妞——
  水手A:「聽說老大的妞是個狂熱小野貓,一個不開心就呲牙咧嘴要跟他對著乾,老大脖子上那抓痕你看見沒,聽說就是他家小妞抓的喲!」
  「……」
  蘭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水手B:「真的啊?我就說,誰敢在老大身上留下那麼個痕跡啊!」
  水手C:「嘻嘻嘻嘻嘻我知道我知道,我告訴你們啊,聽說老大的妞可性感了,年輕貌美膚白腰身軟,大胸如球,波濤洶涌,聽說是個少見的黑頭髮黑眼睛的,嘖嘖嘖!」
  「……」
  蘭多挺住腳步,掀開腳邊的酒桶蓋子,趴在酒桶下藉著月光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臉——年輕貌美膚白,腰身軟是必須的,大胸沒有,黑頭髮黑眼睛。
  水手B:「真想看看老大的妞長什麼模樣,可惜他藏著掖著的掩護工作做得也忒好——能馴服咱們老大的,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人。」
  水手A:「不過也挺難說的,聽說那個女人愛賭博,還賭輸了很多錢,前段時間格雷斯隊長偶然提起過這個,老大好像也是一臉嫌惡的模樣——我看那個女人距離被甩也不遠了。」
  「……」
  蘭多面無表情地跟水中倒影的自己對視片刻,鼻梁高挺,印堂光明,脣紅齒白,都不覺得自己像是即將要被人甩的面相。
  而在黑髮年輕人蹲在酒桶前自我欣賞的時候,在他的背後,那三名負責值班的水手已經喝空了他們帶上瞭望台的酒瓶,這會兒他們正一邊嘻嘻哈哈地開始將話題飄向了少兒不宜的內容,具體討論對象還是圍繞雷蒙德展開的,他們歡快地意淫著他們的大副如何這樣那樣地將他那個「年輕膚白貌美腰身軟」的「小野貓」馴服……
  蘭多站在他們腳底下安靜地聽了一會兒,面色由紅轉白再轉黑最後再轉白,一時間有些不能了解一群男的圍繞在一起意淫另外一個男的一夜七次郎有什麼意思——而且,誰他媽的告訴他們他高興的時候會嗷嗷叫著像個傻逼似的用腿纏著雷蒙多的腰要求再來一發?
  正當蘭多黑著臉準備上瞭望台把這群不靠譜的大嘴巴一個個踹進海里時,只聽見「啪」地一聲脆響,海面上響起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扔進了海里發出的清脆聲響!
  蘭多微微一愣,來到船舷邊上探出腦袋,卻發現今晚海霧很大,幾米之外幾乎什麼都看不見——擁有一些航海知識的人都知道,這樣的大霧天往往是最容易發生意外事故的,巨大的海霧的遮掩之下,無論是會讓船隻擱淺的礁石珊瑚區,還是那些為謀財不擇手段的亡命海盜,都有可能為船隊帶來巨大的損失。
  在這種天氣,瞭望台上負責值班的人員應該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黑髮年輕人下意識地抬起頭去看站在瞭望台上的三個人,這會兒別說是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三名值班水手其中的兩個已經靠在瞭望台的圍欄上睡眼朦朧,另外一個半個身子掛在瞭望台的欄桿上,昂首挺胸,一隻手高高地舉起擺出女神鵰像的姿勢固定在那裡,原來還被緊緊握在他手中的那個朗姆酒瓶子已經不見了。
  蘭多方才聽見的動靜大概就是他將酒瓶子扔進海里時玻璃瓶拍擊到海面上時發出的聲音。
  黑髮年輕人嘆了口氣,心裡知道今晚自己恐怕是要義務勞動一回充當一下值班人員了,正抬腳準備往瞭望台上走,卻在這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那瘦小的身影像是貓兒似的走起路來沒有一點聲音,若不是這會兒他忘記了自己在甲板上的身影,搞不好還真的就這樣成功地摸到蘭多身後——
  可是蘭多卻看見了。
  他猛地一個回頭,毫無徵兆地對視上了一雙月光之下暗沉為墨綠色的瞳眸,而此時,對方正高高地舉著自己手中的酒瓶,那姿勢看上去就像是蘭多再晚一秒轉過頭,這酒瓶就要落到他後腦勺上了似的!
  而黑髮年輕人這冷不丁地一個轉頭,卻好像把這鬼鬼祟祟跟在他身後的人嚇了一跳,對方驚叫一聲猛地後退一步,惡人先告狀似的捂著胸口抱怨:「你幹嘛啊!忽然回過頭來,嚇我一跳!」
  「我才想問你幹嘛,」蘭多挑起眉看著滿臉受到驚嚇似的小傑羅,「小鬼頭大半夜不睡覺鬼鬼祟祟跟在我屁股後面搞什麼?酒瓶還舉那麼高,要不是全船沒哪個再有你這麼矮我看著影子就知道是你,這會兒你已經在船尾那邊貼著了。」
  「你他娘的才矮呢。」小傑羅放下手,斜睨蘭多一眼,「我一個人在貨倉無聊,找你來喝酒。」
  「還喝?」蘭多抬起手指指了指他們的腦袋頂,「看看這群被你慫恿的已經喝掛了,你還來禍害我?今晚要是席茲號撞礁石上了,明天咱倆就瞪著組隊捆綁一塊被雷蒙德扔進海里喂鯊魚好了——」
  小傑羅聽黑髮年輕人說得一臉認真,卻完全沒有露出一點兒害怕的神情,反倒是笑眯眯地湊到他面前,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沒正經地說:「喝一口有什麼關係,來嘛來嘛!」
  「都說了不——唔——咕咕——」
  黑髮年輕人猛地瞪大眼,伸出手一把抓住那猛地塞進他口中嘩嘩往下傾倒的酒瓶子,奈何沒想到小傑羅那小胳膊小腿的,手勁兒卻出奇的大,蘭多兩次試圖推開他都沒能成功——直到那滑膩膩甜滋滋的酒液順著他的喉嚨被灌下大半瓶,對方這才松了手,哈哈大笑地跑開來!
  小傑羅跑開,整個甲板都因為他跑步的動靜而震動起來,黑髮年輕人屁滾尿流地一把將口中的酒瓶子拿開,鼻息之間滿滿都是酒精氣息,他愣了愣,第一反應是:他媽的,完了!

  第十章 海盜!海盜!海盜!

  朗姆酒不像是威士忌,酒精說上頭當場就上來了,這樣的酒喝起來反倒是比較好拿捏——朗姆酒本身的味道是甜的,很順口,喝起來就像是葡萄酒似的像個溫柔的小姑娘似的並沒什麼殺傷力……而這種酒令人蛋疼的地方在於,等它的後勁上來讓你感受到它的殺傷力時,一切輓救措施都來不及了。
  伴隨著夜色漸濃,海上的霧也越來越濃。
  海面上靜悄悄的,只能偶爾地聽見其他船隻上有什麼人在吆喝或者來回走動的聲音——這樣天氣詭異卻顯得異常寧靜的夜,反而讓人打從心眼底地生出一絲不安。
  「——揚帆啟程嘍,喲嘿~載著我的貨物我的夢想,離開我的家鄉嘍,喲嘿~」
  席茲號的瞭望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名水手,他們撓著肚皮打著酒嗝兒,亂七八糟地哼唱著屬於水手的歌曲……在他們的身邊,一抹修長的身影始終靠在瞭望台的圍欄便上,黑髮年輕人微微眯著眼讓冰涼地海風迎面吹來,感覺到瞬間的涼爽和清醒之後,緊接著便是太陽穴處突突跳動的脹痛……
  「——我的女人在我的睡夢中出現嘍,喲嘿~我們水手的生涯,在暴風中奏響!喲——嘿!」
  不耐煩地一腳將邊上那個早已睡得不省人事、嘴巴裡哼哼唧唧地一邊念叨著女人的名字一邊唱著歌兒的水手踢開,蘭多腳下發軟,幾乎是飄著從瞭望台的這一頭來到那一頭,抬眼望去,一片霧濛濛的景象讓他在心底第八百次問候小傑羅他全家祖宗。
  黑夜之中,蘭多獨自一人站在瞭望台上。
  周圍安靜得驚人,除卻那幾個喝醉了的水手吧唧嘴的聲音之外,只能聽見船隻在海面上乘風破浪前行之時木質結構的龍骨處傳來「嘎吱嘎吱」聲以及海浪拍打在船身上時卷起千層泡沫後泡沫又前後炸裂的聲音……
  而此時此刻,蘭多的腦子裡開始有了另外一個聲音在嗡嗡地唱著該死的搖籃曲。
  那歌唱著搖籃曲的聲音一下子是他那個死鬼老爸的,有時候唱到高潮部分卻換了一個人,變成了雷蒙德那個瘋子特有的低沉而顯得稍稍沙啞的嗓音……蘭多猜自己是真的醉了,他的眼皮子開始難捨難分地小妖精打架,每隔幾分鐘他都會陷入短暫失去意識的狀況然後又迅速被驚醒過來——
  直到這樣反覆重複的頻率變得越來越高。
  黑髮年輕人終於還是抵不住夜之女妖的誘惑,靠著桅桿,淺淺入睡。
  ……
  黑夜。
  仿佛世間所有的生物都陷入了酣眠。
  濃霧裡,忽然隱隱約約地出現了巨大的陰影輪廓,它衝著席茲號前進的方向迎面駛來,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那巨大船隻的輪廓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可見範圍內,高高的桅桿上雕刻著有兩條相互纏繞的毒蛇的權杖圖案,桅桿上方,一面繡著展開雙翅、長著尖嘴的烏鴉圖騰的黑色旗幟劃破濃霧,在海風之中迎風飄揚!
  黑色烏鴉。
  巴比倫海最大的海盜船隊莫拉號的象徵——對於絕大多數的商人來說,那飄揚的海盜旗上烏鴉展開的翅膀優美的弧線,就仿佛是死神的鐮刀!
  ……
  當席茲號負責掌舵的水手發現情況不對時,一切已經顯得為時太晚。
  借由著濃霧掩飾的海盜船已經在悄無聲息之中成功地拉近了與他們之間的距離,當掌舵手扯著嗓子,用變調的聲音高聲嘶吼著「海盜來了」的時候,那被改造過的海盜船船頭已經重重地撞上了席茲號的前方船舷——被撞碎的船舷上的木屑碎片嘩啦啦地掉入海中,瞬間被兩船之間因為激流而產生的豐富泡沫吞噬乾淨!
  因為莫拉號的船頭船舷經過特殊加工改造,凸出的金屬尖刺與厚重的金屬保護層專門為應對船體撞擊戰略而存在,此時此刻,作為體積龐大的三桅帆船,席茲號到底還是以商業海運為主的船隻,如此撞擊之下,頓時如同海中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之間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蘭多就是被這麼一下強烈的震動給震醒的。
  事實上,在兩船撞擊之時,那相互之間的強大撞擊力差點兒直接將他從瞭望台甩到海里去!
  黑髮年輕人從地上爬起來,只覺得渾身酸痛不已,正想抱怨這是怎麼回事,卻在抬起頭的一瞬間,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之中危險的氣息……他呼吸一窒,心中沒來由地咯■一下沉入谷底,當他抬起頭,看見那從濃濃的海霧之中破浪前行,距離席茲號越來越近的烏黑巨大船隻時,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撐在欄桿之上的手倏然抓緊!
  海盜!
  在黑髮年輕人的眼中,完成了最初的船頭撞擊之後,海盜船微微轉向,與席茲號形成兩頭相對兩排平行的姿態,海浪推擠之間,兩船越來越近!
  而此時此刻,在蘭多的腳下,席茲號甲板上已經亂成了一團。
  「——海盜來了!海盜來了!我的娘喂!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老子最沒心理準備的時候來!」
  「——閉嘴!就算他們明年再來你也一樣不會有心理準備!」
  「——我的槍呢槍呢槍呢誰看見我的槍了!!啊啊啊啊找到了在昨天穿的那條褲子的褲襠裡!哎嘿,這誰的子彈夾!沒人認領我拿去用了!」
  「——那是老子的子彈夾你搶個蛋啊比你的槍桿子還粗塞的進去麼你!」
  席茲號上,剛剛從睡夢中被驚醒的水手們驚慌失措地慌忙套上外衣尋找之前雷蒙德發配給他們的武器,人們奔走與甲板相互通知著彼此厄運降臨,甲板之上陷入了一片混亂,甲板上放置著的酒桶從船頭滾到船尾,其中還夾雜著幾個因為一時間沒站穩一塊兒被撞飛的水手,他們哭爹海娘的向任何一個可能會聽得見他們說話的人呼救!
  「加速!加速!揚起橫帆,全速前進!」
  「不能再快了,穿上還有貨物,地圖上顯示前面就有一片礁石區域,魯莽前行我們會擱淺的!」
  「媽的!早知道就該聽雷蒙德大副的走舊航線!這群龜孫子就是算準了要在這裡埋伏我們——全船準備,海盜來了!」
  席茲號本是巴比倫海上現存最快的大型船隻,一旦全速前進,很快就能將莫拉號甩開射程範圍之外——然而,正是因為他們上當受騙選擇了這條有諸多礁石區域的新航線,也因為海盜們一早就做好了打算,所以在如此緊急的狀況下,席茲號的優勢被完完全全地限制住,眼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莫拉號越來越近……
  一場接舷戰勢在必行!

  第十一章

  不知道是那艘船上傳來的第一聲Qiang響撕破了凌晨的寂靜,席茲號上,從甲板上跑過的水手們甚至可以聽到那近在咫尺的莫拉號上,傳來海盜囂張的狂笑——
  就在此時!
  位於二樓甲板處第一間船艙休息間的大門被人從裡面一腳重重踹開,門板「呯」地一聲砸在墻壁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緊接著,當從門中踏出的皮質厚重長靴踩在木頭甲板上發出的「嘎吱」聲響起,一抹高大修長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席茲號眾人的目光之中!
  「……」
  在這氣氛緊繃得仿佛隨時都要崩塌的緊張時刻,之前還亂作一團的席茲號甲板之上,卻因為男人的出現而陷入了瞬間的停頓——海風中,男人還未來得及束起的紅發被吹得有些凌亂,凌亂的鮮紅色發絲飛舞之間,那雙湛藍的瞳眸裡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凌厲寒光!
  「第一衝鋒小隊到側船舷集合,火Qiang隊墊後掃尾,第二衝鋒小隊到貨倉前準備,第三衝鋒小隊從上方準備直接突破。」男人的嗓音低沉鎮定,那仿佛是在無形中給席茲號上每一個打了一針鎮定劑,「都他娘的嚷嚷什麼,平常怎麼教你們的?幾個不值得小海盜雜碎就把你們嚇得哭爹喊娘的,老子的臉都被你們丟光了。」
  男人語落,甲板之上陷入了瞬間的死寂。
  片刻之後,由帕德率先一把抽出腰間佩刀,他拎了拎覆蓋在眼上的眼罩,雪白的長刀在月光之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老大說得對!媽了個巴子的偷襲算什麼鳥英雄好漢,跟他們幹!」
  席茲號上的水手們這才仿佛如同從夢中驚醒,臉上的恐慌瞬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摩拳擦掌的興奮和鼓舞,他們紛紛嘩啦啦地抽出身上的長劍、佩刀、匕首或者任何可以當做是武器的金屬器,稍微高等的水手則直接給手中的火器上好膛——
  「各位炮手準備!」
  「報告隊長,他們距離我們太近了,不能放炮!這麼近的距離,炮火炸裂開我們這邊也會有所損失!」
  「有損失?有損失也給老子炸!炮手各就各位——」
  伴隨著地一聲炮火聲在莫拉號的船舷側炸裂開來,沖天的火光與震耳欲聾的聲響仿佛成為了這場接舷戰正式開始的信號,瘋狂笑著叫罵著的海盜們從自己的船上蕩著韁繩落在席茲號的甲板上,他們有的剛剛落地就被一Qiang命中要害直接倒在了席茲號的甲板上,有的則一上船就鑽到了空子大開殺戒,手中的長刀不一會兒就鮮血淋淋被完全染紅!
  ……
  一片混亂之間,雷蒙德只感覺到一個身影在向他迅速靠近——然而他卻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似的,頭也不回地整理著手中的火Qiang,海風將一絲酒精氣息送入男人鼻尖,他沉著臉,「啪啪」地將最後兩顆子彈塞入彈夾,與此同時淡淡道:「喝酒了?」
  男人話語剛落,在他身後正準備靠近他的身影便停了下來,良久,這才從喉嚨深處簡單地「嗯」了一聲作為應答。
  此時此刻在男人手中正調整狀態的這把火Qiang做工極為精緻,與那些從皇家騎兵手中購買來的通貨並不相同,與其說它是一把武器,倒不如說它是一尊藝術品,Qiang身之上一排整齊的紅寶石讓它看上去沉甸甸的,雖然並不符合當下火Qiang設計追求「輕」與「巧」的主流路線,然而也只有這把Qiang的主人才知道,這把Qiang用上去有多麼的沉穩、順手。
  蘭多盯著這把Qiang,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等待著暴風雨的來襲——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雷蒙德卻並沒有大發雷霆,相反的,男人用一種更讓人覺得心驚肉跳的方式緩緩道:「如果你們保持正常探查水準,就憑莫拉號那些雜碎,不會有機會碰到席茲號一根汗毛……你最好自己去看看前船舷被撞成什麼樣。」
  「……」
  並沒有得到應答的男人轉過身,一雙湛藍的瞳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面前的黑髮年輕人,良久,當他們耳邊,第二聲炮彈的聲音響起,同時伴隨著船身的劇烈晃動,一片混亂嘈雜之間,蘭多隱隱約約地聽見面前的男人問他:「還記不記得我之前問你,關於墨丘利權杖的事情?」
  蘭多點點頭。
  下一秒,他便被男人一把掐住下巴,後者捏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強行扳向此時此刻緊緊挨著席茲號的海盜船的方向,用不含任何感情的冷漠聲音說:「看清楚了,莫拉號的桅桿上的標記——墨丘利權杖一直是古代羅馬海盜的標誌象徵,他們相信墨丘利神有使諸神與凡人陷入沉睡的魔力,當世間萬物陷入安睡,他們再趁機偷襲燒殺搶掠。」
  「……」
  那用燦爛的笑容哄著所有當晚值班的人酗酒的漂亮金髮少年的模樣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黑髮年輕人稍稍一怔,黑色的瞳眸微微縮聚。
  「不會有任何一個正經的水手會告訴你,墨丘利神是他的信仰,會這麼做的,只有海盜。」
  雷蒙德微微蹙眉,與此同時,他放開了黑髮年輕人,目光在那被他捏出一個紅印的白皙下顎上一掃而過,續而沉聲道——
  「蘭多巴塞囉囉,有些話我不想重複第二遍,你給我聽好了:席茲號,這是你逝去的父親巴塞囉囉船長的船,也是你的船——如果連你自己都學不會愛惜它,天底下,也不會再有其他人能代替你愛惜它。」
  雷蒙德說完,不再等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再做任何反應,便麵無表情地與他擦肩而過。
  他甚至沒有規規矩矩地走樓梯,而是在往前走了一段之後,單手直接撐在而成甲板的圍欄上,縱身一躍而下,期間,他舉起手中火Qiang,連放數Qiang,每次Qiang聲響起,便有一名正肆意狂笑大開殺戒的海盜應聲倒下!
  當男人穩穩地落在一層甲板上時,原本還勢均力敵陷入膠著狀態的雙方,似乎立刻拉開了一點小小的距離——至少從氣勢上,席茲號占據了上風!
  期間,兩艘船在不斷的進行著撞擊,雙方船體都在不斷的震盪顛簸,Qiang林彈雨之間夾雜著的是痛呼的哀嚎以及肆意的狂笑,那瘋狂的聲音分不清究竟是哪一邊的船員發出的聲響!
  從本質上來說,莫拉號和席茲號上的船員並沒有什麼區別——因為在選擇成為一名正式的水手又或者成為一名海盜之前,他們都是成日遊手好閒在碼頭上打著臨工的閒散人士,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沒有誰比誰更加邪惡,也沒有誰比誰更加乾淨!
  他們站在不同的立場上,為了保護自己這一邊的利益,向著昔日裡可能曾經在一張桌子上喝過酒碰過杯的人毫不猶豫地舉起了自己的武器——鮮血,汗水,生命,那交織的戰火,那整齊的口令,一切的一切,仿佛組成了巴比倫海上最激昂的交響樂高潮!
  ……
  雷蒙德的加入讓能站在席茲號上的海盜變得越來越少,雙方船隻不斷進行劇烈碰撞讓彼此都損失慘重,戰鬥進行了大約兩個小時,那些原本準備速戰速決的海盜卻愣是連席茲號上運載的貨物的毛都沒看見一根!
  莫拉號上的海盜們變得越來越急躁,殺紅了眼的怒視之中,每一個海盜都恨不得將那個名叫雷蒙德的男人碎屍萬段!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陣尖銳的笑聲,一個矮小的身影敏銳在月光中滑過。
  他抓著韁繩,口中銜著一把雪白光亮的長刀,從莫拉號桅桿的最頂端一路蕩下最後穩穩地落在了席茲號的甲板上,一落地他便將那長刀握在手中,手起刀落之間,已有兩名席茲號的水手被砍刀在地,鮮血紛飛的艷麗與少年金色的頭髮、碧綠的瞳眸形成了令人心驚動魄的強烈色彩對比!
  那個曾經告訴所有人自己叫「小傑羅」的少年在此時就像是在血液中舞蹈的瘋子,一邊以刁鑽古怪的進攻方式殺出一條血路,一邊在口中叫囂著:「讓開讓開,給大爺讓路!讓開讓開——」
  直到他的去路被另外一抹高大修長的身影擋住。
  金髮少年這才猛地一下停住了快速前進的腳步。
  他抬起頭,與硝煙彌漫之間對視上一雙沉靜的湛藍色瞳眸,他「嘿嘿」笑了笑,舉著刀,用誇張而優雅的方式深深地屈膝鞠躬——
  「雷蒙德大副,聽說您是來自地獄的戰神,所向披靡……這讓我不禁想要知道,敗在我的手上之後,您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第十二章 你不知道蘭多,蘭多特別好。

  沒有人知道,當莫拉號的迪爾船長與席茲號的雷蒙德大副相遇時,會是什麼樣的一番場景。
  而此時此刻,這歷史性的一幕終於出現在眾人的眼中。
  席茲號上,幾乎所有上一秒還在相互拼殺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彼此糾纏的爭斗轉過身來看著兩個巴比倫海上名號最為響當當的人物相互碰撞,眾人屏住呼吸,幾乎是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兩名無論從身高、外貌還是氣場來說都旗鼓相當的兩人狹路相逢——甚至壓根沒有人注意到,與此同時,在他們的頭頂上,有一抹黑色的身影悄然無聲地從席茲號的桅桿中部,藉助韁繩,輕盈敏捷地順著風嚮往莫拉號上蕩去!
  黑髮年輕人輕手輕腳地落在了莫拉號的甲板之上。
  一落地,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放開了手中韁繩,那韁繩順著桅桿的拉力搖搖晃晃地重新落在了席茲號的甲板上——從某種角度來說,也算是斷絕了黑髮年輕人回頭的路……
  蘭多,他以一個席茲號的未來繼承人的身份,在兩船進行著水深火熱的交戰之中,像是現在這樣,大搖大擺地於莫拉號上落下,周圍一片混圈,因為他身上那一身五顏六色的小阿飛裝,似乎並沒有人對他的身份產生疑惑。
  至於接下來……對於潛入駕駛艙——放倒駕駛船員——接過整條船的管理權這件事,蘭多可以說是輕車熟路,業務相當嫻熟。
  幾分鐘後。
  黑髮年輕人冷著臉,不怎麼溫柔地將這個已經被打暈、跟他身上的打扮確實有點相似的海盜船駕駛員扔到一旁,順手將駕駛艙的門輕輕關上,■擦一下落鎖,他這才回到舵盤跟前,趴在台子上撅著屁股透過瞭望窗看了看,最終,當他將視線放在不遠處的那一片肉眼可見的礁石區時,他深深地嘆息一口氣,目光凝聚,將自己的雙手放在了舵盤上!
  ……
  這一場可以被譽為是巴比倫海年度戰役的結果是誰也沒有料到的。
  當雷蒙德手中的手槍子彈「噗」地一聲射入迪爾的右肩肩頭。
  當迪爾的長刀「撕拉」一聲在雷蒙德胸前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
  在場的所有人都為這一場比試了很久還僵持不下,現在仿佛終於撕開了僵持的豁口準備進入血戰而心驚肉跳之時,此時,那原本緊緊挨著席茲號的莫拉號卻忽然發出「嗡嗡」的巨響,緊緊彼此貼合甚至鑲嵌的船舷因為莫拉號的忽然轉向終於分開,破碎的木屑紛紛掉落,那幾乎就要被撞得報廢的龍骨結構發出「嘎吱嘎吱」的危險聲響——
  當金髮少年反應過來好像哪裡不對,在與雷蒙德的比試中抽空回過頭去看自己的莫拉號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他只來得及看見,他的心肝寶貝海盜船船頭直挺挺調轉了九十度,此時,正以前所未有的高速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似的瘋狂撞向那片原本準備用來坑席茲號的礁石區!
  方才硬生生吃了一個槍子都沒吭一聲的迪爾慘叫一聲,立刻放棄了和雷蒙德的決鬥,屁滾尿流地衝到船舷邊,衝著拋棄他們一干人等絕塵而去而此刻馬上就要撞上礁石區的莫拉號哇哇大叫——
  緊接著,海盜們以前所未有的敏捷動作迅速從席茲號上撤離,紛紛跳上了前來接應的後援船隻,在席茲號眾水手默默的目光注視之中,那規模也不小的後援船以相比之前莫拉號要顯得笨拙很多的姿態慢吞吞地調轉船頭,奔著這會兒已經擱淺在了礁石區的莫拉號乘風破浪而去——
  席茲號上的水手們怔愣片刻。
  直到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噗」了一聲。
  甲板上瞬間砸開了鍋。
  嘲笑聲,歡呼聲,痛呼聲齊齊響起,成為了為那些狼狽離開的海盜們奏響的最好的送別樂。
  ……
  席茲號又在巴比倫海上完成了極為漂亮的一仗,這一天,很快就會被後人津津樂道——在這場真槍實劍、伴隨著血與淚水的戰爭之中,他們失去了同伴,卻保全了船隻上的商品,保全了自己的榮譽。
  ……
  做完了案子的蘭多看了看遠處的席茲號,又探出半個身子往莫拉號船下看了看,衡量了下自己游回去的可能性後,他還是做出了個偉大的決定:比起在這等著被惱羞成怒的海盜們抽死,他寧願多撲騰幾下游回去,下場最慘……不過是被雷蒙德關在籠子裡吃一個月的香蕉而已。
  打定了主意,走出駕駛艙,蘭多剛往前走了兩步準備勇敢跳海,卻還沒來得及擺出一個姿勢就某路過海盜攔住了——他目光一凝,正準備出手揍人,卻在這時,聽見對方來了句:「兄弟,你還在這閑晃什麼?哪個隊的?」
  「……」蘭多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髒兮兮的小阿飛套裝,在心裡默默地翻了個白眼,隨即隨口胡謅,「哦,我衝鋒隊的啊。」
  那海盜一聽,立刻從頭到尾地將面前的黑髮年輕人打量了一遍——隨即發現雖然眼前這年輕人稍顯得臉生,不過就衝他這套打扮……不是海盜還能是什麼啊?於是隻見這缺心眼的海盜嘿嘿一笑,哥倆好似的攬過黑髮年輕人的肩膀:「衝鋒隊?衝鋒隊的話你這會兒應該在席茲號上啊,哎喲,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現在莫拉號擱淺了,我們留在船上的人搞不好要被扣上看護不利的大帽子,還不知道老大怎麼罰我們呢……」
  「……」蘭多默默地將自己肩膀上的手拉開,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吼道,「其實我剛才在席茲號上的,殺嗨了,忽然尿急,就回來解決一下……誰知道船就忽然擱淺了。」
  那海盜聞言一愣,隨即縮回手:「這樣啊?那你快去,快去!別一會兒被揍得尿都出就不好看了。」
  蘭多:「……」
  ……
  當席茲號逐漸駛向巴勒莫碼頭,一進入意大利皇家十字軍勢力範圍,這艘剛剛經歷過與海盜生死戰役的商船就立刻開始了整理後續工作。
  作為席茲號的精神領袖,此時此刻,雷蒙德大副赤裸著上半身,大方地將結實的胸膛暴露在眾人的眼中,他的胸腔纏繞著一層淡黃色的繃帶,繃帶之下隱隱約約透露出血跡……他躺在一張被放置於甲板上的長軟椅上,閉目養神,一邊聽著副手報告人員損失,一邊琢磨著剛才軍需官送來的維修賬單這麼大的坑到底要從哪挖錢來補。
  「折損人員所有船隻加起來,死亡人數共九十七人,受傷人員三百零七人,其中可能不能再繼續跟船的有二十八人——」
  「你們跟衝鋒隊長商量下,準備重新招人。還活著的,雙倍補償。」男人說著說著,忽然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對,睜開眼,一眼看見的,是副手滿臉疑惑的表情——在男人沉默的注視中,那疑惑的表情逐漸變成了想要尿遁的表情。
  就在這時,飽受驚嚇的船隊副手看見,原本坐在長椅上的男人忽然坐了起來,高大的身影投射下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他抬起頭,對視上了那雙看上去不含任何感情的湛藍色瞳眸——
  良久。
  他聽見雷蒙德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老子養的那隻猴子跑哪去了?」
  「……」
  「之前因為他的交友以及作風問題罵了他一頓,不會想不開投海自盡了吧?」
  「老大?」
  「什麼?」
  「您罵了蘭多少爺什麼啊?」
  「不記得了,反正好像蠻過分的。」
  「……」
  ……
  當蘭多在「熱心人士」的陪護下,吭吭唧唧地從茅房裡「方便」出來,回到甲板上,遠遠地便感覺到了氣氛不對,甲板上一片寂靜,就仿佛即將進行一場沉重的葬禮。
  他抬起頭,隨即便遠遠地看見,一抹修長的身影身手敏捷地沿著船舷爬了上來,翻身落在甲板上——隨著他的下落,銀質的墨丘利神的權杖、金色的長髮劃出一道好看的弧線,黑髮年輕人微微瞪大了眼……
  隨即,他看見那個人從站在海盜隊伍最前方的那個恭恭敬敬的海盜手中順手接過一頂別著人骨裝飾的航海帽,隨手戴在頭上。
  甲板上的海盜們立正稍息,九十度大鞠躬,齊聲高呼:「恭迎迪爾老大歸船!」
  「……唔,」「小傑羅」壓了壓帽檐,一掃之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懶洋洋的嗓音中充滿了未知的危險,「把大爺我的老婆弄擱淺了的狗雜碎在哪?」

  第十三章 給我抓住那隻猴子,要活的。

  蘭多一直以為,他在席茲號上有一個朋友,他的名字叫小傑羅。
  小傑羅是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的金髮青年,擁有一雙碧綠如湖水的雙眸,總是笑嘻嘻的沒個正經,餿主意很多,雖然嘴巴很壞但是-會在他輸得精光之後猶如踩著七彩祥雲的天神一般降臨替他將輸掉的錢全部贏回來,在甲板上蹦蹦跳跳地衝他揮舞錢袋邀功。
  他的胸前,有墨丘利神像的項鏈,他說那是他的信仰。
  而此時此刻。
  蘭多躲藏在熱鬧地恭迎著船長歸來的海盜群中,遠遠地看著手腳利落地翻身上船的英俊金髮青年——他的頭髮在陽光之下依舊燦爛,然而那雙碧綠的瞳眸之中卻是完完全全陌生的狂肆與冰冷……對於這種眼神,蘭多並不陌生,他在許許多多為了錢不要命的瘋狂海盜的眼中曾經看見過這樣的瘋狂目光,而如今,同樣的目光出現在了小傑羅的眼裡,哦,不,他們叫他什麼來著?
  ——迪爾船長。
  【莫拉號的船長迪爾可是個響當當的人物,如果說在商界的領航先鋒是雷蒙德大副,那麼在海盜界,迪爾可就是當仁不讓的王者了!】
  【……也沒那麼誇張吧?這世界上還能有人和雷蒙德那個瘋子並駕齊驅?】
  【等你見識到他的真面目,就知道他有多厲害啦!】
  蘭多:「……」
  腥鹹的海風吹過,明明是烈日當空的中午,此時此刻的黑髮年輕人卻覺得遍體生寒,冷得人幾乎都要哆嗦起來。
  蘭多站在人群的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最前面的甲板上,將迪爾的帽子遞給他的那個海盜走出來,指著滿臉冰冷的金髮青年右肩肩膀處小心翼翼道:「船長,你的肩膀——」
  「我說,」迪爾用漫不經心地眼神瞥了一眼自己的大副,只是這麼雲淡風輕的一眼卻讓對方立刻老老實實比地上了嘴,他輕哼一聲,「那個把老子的船弄擱淺的雜碎,你們到底抓到了沒有?」
  眾海盜就像聽見了閻王爺的催命符似的,面無血色地面面相覷,沉默。
  迪爾挑起脣角輕笑一聲,然而那笑意卻並未達到眼底:「也就是說,還沒抓到咯?」
  眾海盜繼續沉默,一時間,甲板上的氣壓跌至了冰點。
  站在這群海盜當中,此時,一直沉默的黑髮年輕人卻忽然如夢中初醒,一個念頭猛地閃入他的腦海當中——
  逃!
  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他猛地屏住呼吸,渾身肌肉在這一瞬間都因此而緊繃了起來——他的手在住不住地微微顫抖,因為恐懼,因為憤怒,又或者是因為一些別的情緒,一瞬間仿佛周圍的人和事物都統統地消失了,蘭多聽不見周圍那些因為船長的怒意而竊竊私語的海盜們在上商討著什麼內容,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呯呯」「呯呯」跳動的聲音……他悄悄後退一步,踩到了一把不知道是被誰遺留在甲板上的短刀,發出「叮」地一聲輕響。
  然後,他看見正準備衝那個倒霉蛋大副發火的金髮青年忽然衝他這邊轉過了腦袋。
  隔著人群,驚慌的目光就這樣與沉靜的綠色瞳眸不其然的對視上。
  蘭多:「……」
  迪爾:「……」
  只是瞬間的沉默,當蘭多看見有詫異的目光從那雙綠色的瞳眸之中一閃而過,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迪爾做出反應,黑髮年輕人已經倒吸一口涼氣,轉身,猛地一把抓住距離自己最近的那根韁繩——一系列動作一氣合成,蘭多發誓,他這輩子都沒有像是現在這麼快過!他就像真的被猴精上身了似的,猛地原地爆發一躍而起,踩著距離自己最近那名海盜的腦袋竄上了桅桿,以手中的韁繩作為著力點,他順著桅桿拼了命地往上爬!
  他聽見自己耳邊有海風呼嘯的聲音,有浪拍擊船體發出的聲音,在海盜們的騷動聲,然而在這一系列的聲音當中,帶著戲謔意味卻異常陰森陰狠的聲音卻顯得尤為突出地鑽入他的耳朵——
  「給我抓住那隻猴子,要活的。」

  第十四章 說好的……純潔無比的感人友誼呢?

  正以為自己統統被判了死刑的莫拉號船員們動了起來。
  一時間,上一秒還處於死一般沉寂的海盜們在得到了船長的「聖令」後,就如同聞到了活人氣息的喪屍一般動了起來,蘭多爬桅桿爬了一半往下看去,看見的便是這麼一副驚心動魄的一幕——
  上百名全員從甲板上、船艙裡、木桶裡各個匪夷所思的角落裡鑽出來,一窩蜂地涌向他此時所在的這根桅桿,雖然他們應該壓根搞不清楚迪爾要抓這個黑髮年輕人做什麼,但是無論迪爾要對這根黑髮年輕人「做什麼」,總比迪爾要對他們「做什麼」強得多,所以一時間,各個才在戰場上活下來的海盜們雙眼放著綠光,像是餓狼似的嗷嗷撲向蘭多!
  蘭多:「媽的!他說抓猴子!幹嘛都衝著我來!」
  黑髮年輕人眼前一黑,心中大呼一聲「吾命休矣」,在迪爾的冷笑聲中,瞬間啟動生物應激性,拼了命地往高處爬——直到腳下,那涌動著、蠕動著以他為中心蜂擁而來的海盜們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黑點,蘭多停了下來,他看見在這蠕動的人群後面,有那麼一個黑點站在原地,屹立不動。
  迪爾叉著腰仰著頭,看著自己這群手下笨手笨腳地最快那個才爬到桅桿三分之一處,還是一副隨時準備掉下要的模樣——而那個他要抓的人,卻已經瞬間竄到了桅桿的最上方,一隻手抓在象徵著「迪爾船長」的那面黑色墨丘利女神黑色海盜旗,另外一隻手死死地抓著韁繩。
  兩人的目光再一次相遇。
  背著光,迪爾看不清楚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臉上是什麼表情,他微微眯起眼,用充滿了微妙的聲音說:「哎呀呀,看看這是誰,下來,我們來談談心?」
  哪怕是那桅桿上的人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當中,迪爾還是能看見他抖了抖,就在他以為黑髮年輕人要妥協時,卻聽見對方十分堅定地說:「不下!」
  「……」迪爾臉上的假笑稍稍收斂,目光變得更加冰冷,「下來!」
  「不下!」
  「滾下來!」
  「說了不下就不下,聽不懂人話麼!」蘭多呸了一聲,「有本事你自己爬上來!」
  「好啊,」迪爾怒極,反倒露出個肆無忌憚的笑容,抬起手稍稍壓了壓自己腦袋上的船長帽帽檐,他換上了懶洋洋的聲音道,「有本事你就在上面掛一輩子好了,首先,我不保證我的船不會顛簸;其次,你不能保證你自己不會中暑——不過請你記住,但凡以上兩點有一點導致你從桅桿上掉下來,相信我,你就死定了。」
  迪爾語落,揮了揮手,一瞬間瘋狂涌向那桅桿、已經放棄了「往上爬」這項運動,在大副的帶領下紛紛抽出了刀子準備一不做二不休將桅桿砍斷的海盜們瞬間停止了叫囂,手中揮舞的兵器「唰唰」插入刀鞘,轉過頭,眼巴巴地看著自家船長——人群之中,一個聲音響起,說出了眾人的心聲:「老大,這誰啊?」
  迪爾轉過頭,衝著聲音響起的地方微笑,斬釘截鐵道:「嘖嘖,不認識呢,大概是一個從席茲號上迷路摸過來的傻子。」
  桅桿上的蘭多:「…………」
  如果現在他跟迪爾面對面地站在一起,蘭多毫不懷疑自己一定會一點兒也不猶豫地將胸口中那一口醞釀已久的狗血噴在那張英俊的面容之上,並且是,均勻地,噴他一臉。
  蘭多:「你不認識我?你是不是人啊你!」
  迪爾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抹假笑誘哄道:「你下來我就認識你。」
  蘭多:「……」
  看著金髮青年那熟悉的笑容,蘭多算是明白了,其實壓根沒有什麼所謂的「精彩演戲」,「小傑羅」壓根就是迪爾的最惡劣第二人格。
  蘭多要是下去就真的是傻子了,猛地搖搖頭,他更加用力地死死抱著桅桿,當他一邊跟迪爾相互瞪視一邊以為自己真的就要掛在「墨丘利海盜旗」的旁邊跟旗幟一樣迎風飄蕩直至風乾,卻在這個時候,他看見在自己腳下站在甲板上的金髮青年就好像忽然看見了什麼似的,那凶神惡煞的表情猛地一頓,然後面色一變,毫無徵兆地衝著他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標準的八顆大白牙笑,配合著那張英俊非凡的臉蛋,笑得蘭多的眼睛都快被晃瞎。
  蘭多渾身發毛怒道:「笑什麼笑!」
  「我開心就笑,關你屁事啊。」
  迪爾懶洋洋地說著,一雙綠色的眼睛卻一瞬也不瞬地盯著蘭多所在的方向,蘭多被他盯得渾身不舒服,下意識地順著他目光的方向開始四處張望——在一片靜態之中,蘭多並沒有看見從任何一個地方鬼鬼祟祟衝自己靠攏的海盜……但是這個時候,黑色的眼珠子動了動,忽然停留在了他的腦袋頂上——在蘭多手中用來借力緊緊握住的那根韁繩上,正有一隻小小的、毛茸茸的東西衝他爬來。
  蘭多:「……」
  蘭多猜測這大概是一隻老鼠。
  大概。
  因為這玩意圓滾滾的一團,身上是毛茸茸的奶茶色皮毛,沒有尾巴,小小的耳朵緊緊地貼在腦袋上,在它的頭頂有一戳迎風飄蕩、異軍突起的呆毛——小小的、玻珠似的黑色眼珠子在與黑髮年輕人對視上的那一刻,它猛地停住了靠近他的步伐,頓了頓,隨即用後面兩隻短短的爪爪夠在粗糙的麻繩上,艱難地抬起它胖碩的身體,伸出小短手,衝蘭多撲騰了下。
  蘭多愣了愣,下意識地伸出手,於是那隻老鼠就就專業那個連滾帶爬地滾到了他的手心——它肚皮向上落地,於是蘭多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覆蓋在白色的腹部皮毛之下它那可愛的小嘰嘰以及胸前一朵小小的、盛開得正好的小紅花。
  ……騷包得還挺可愛。
  問題是,這種可愛的、明明像是養在少女閨房當做寵物的騷包生物,為什麼會出現在一艘海盜船上?
  正當蘭多困惑不已的時候,這隻小老鼠用行動回答了他的疑惑——在黑髮年輕人來不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它從他的手掌心翻身爬起,飛快地重新貼到了那粗糙的麻繩之上,然後,就在蘭多手邊的位置,它張開了自己的大嘴,露出了又尖又長的大板牙,對準時蘭多手握麻繩的部位,猛地一口啃了下去!
  「啊!」
  蘭多痛呼一聲,仿佛觸電一般縮回自己的手,與此同時當他反應來哪裡不對的時候,他已經如同下餃子一般呈現自由落體狀從高高的桅桿處墜落——落下的一瞬間,他看見甲板上原本圍繞在桅桿周圍的海盜們「哄」地一聲散開出一個小小的空地,蘭多閉上眼心中高呼一聲「去你大爺」,正擺好姿勢準備用最瀟灑的姿勢迎接屁股著地的劇痛時,卻在下一秒,只聽見「噗」地一聲輕響,他下落的趨勢忽然止住,有難以言喻的淡淡香薰夾雜著汗水的混合雄性氣息撲鼻而來。
  「睜眼。」
  蘭多聽見一聲簡單的命令聲在他腦袋頂上響起——於是他合作地睜開了眼——在於是,他對視上了一雙碧綠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瞳眸。
  蘭多:「……」
  那隻騷包的老鼠從空中落下,落在迪爾寬大的船長帽帽檐上,小爪子扒拉在迪爾的帽子邊緣,探出個小腦袋一雙芝麻似的小眼睛邪惡地閃啊閃:一副標準狗腿相。
  蘭多道:「這老鼠和你長得挺像的。」
  迪爾一臉不耐煩道:「它是倉鼠,你眼睛有毛病麼?」
  蘭多:「……」誰要在意這種細節。
  迪爾話鋒一轉,又問:「把我的莫拉號弄擱淺的人,是你?」
  蘭多:「不是!」
  迪爾微微眯起眼。
  蘭多:「……是。」
  一瞬間,蘭多看見那近在咫尺的綠色瞳眸中有各種複雜的情緒閃過,心中一動,心想迪爾到底是跟他在席茲號上有過那麼一段純潔無比的感人友誼,雖然他最初可能是抱著不好的目的假意接近他,但是人嘛,總是感情動物,在他們相處的過程中,也許也有難得的真情流露對不對?
  蘭多一邊想著,動了動脣正想說些什麼,卻在這個時候,只聽見那將他臨時接住、此時打橫抱住的金髮青年忽然發出一聲冷笑,之後,無情地將他往甲板地上一扔——當蘭多「咚」地屁股落地,皺起眉揉著自己的屁股爬起來時,他卻看見迪爾轉過身,對身後的手下嚴肅地說:「扔去喂鯊魚。」
  蘭多:「………………………………」
  等下,說好的……純潔無比的感人友誼呢?
  劇本跟正常劇情走向不一樣啊!!!!!

  第十五章 我家教很嚴,被雷蒙德知道我加入了海盜,他會打斷我的猴腿。

  蘭多被一群海盜粗暴地五花大綁扔在甲板上,周圍的那些長得奇形怪狀各式各樣的海盜們看上去非常興奮地圍著他——似乎每個人都對自己抓住了來自席茲號上的活體奴隸感到十分興奮,當他們從他們的船長口中得到了這個「活的奴隸」是雷蒙德大副的「寵物」時,蘭多簡直都要替擔心他們會不會因為興奮過度,搞得腦漿從鼻孔裡噴出來。
  海盜A:「讓雷蒙德用十箱珠寶換!我聽說過,他的船舷裡都是寶貝!」
  海盜B:「呸!有沒有出息!這可是雷蒙德的寵物,怎麼著也要再加十箱最好的白葡萄酒——我聽說他剛剛弄來一大批上等的雷司令白葡萄!」
  海盜C:「要女人!要女人!要波濤洶涌的女人!胸不大不要!」
  海盜D:「嘿嘿嘿嘿,要席茲號,讓他拿席茲號來換吧!」
  騷包倉鼠:「嘰嘰嘰嘰嘰!」
  正當眾人興高采烈地七嘴八舌、集思廣益,連雷蒙德的內褲都想要拿來交換的時候,忽然之間,從人群的後面有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那似乎是厚重的皮靴踩在甲板上才會發出的聲音,然而在場的海盜們似乎對這個聲音都十分熟悉,紛紛安靜下來轉過頭去,與此同時,人群自動地往兩邊分開……
  「我說你們這群腦子長在屁股上的,是不是搞不清楚所謂‘寵物’的定義?」
  飽含嘲諷的聲音響起,倒在地上的蘭多微微眯起眼,只見一個修長卻顯得異常高大的身影在人群的後面出現。他背著光,一步步地靠近蘭多,陽光之下,黑髮年輕人只來能看清那掛在來人胸口處的精緻項鏈,一根纏繞著兩條蛇的權杖圖案。
  迪爾來到蘭多的面前,站住腳,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的黑髮年輕人,片刻之後,他蹲下身,捏住後者的下顎,將他的臉強制性地往上扳起強迫他對視上自己的眼睛——那捏在黑髮年輕人下顎顯得有些粗糙的大拇指指腹散髮著危險的雄性氣息……他輕佻地吹了聲口哨,隨即用調侃的語氣說:「小乖乖,你來告訴他們,所謂的‘寵物’是什麼意思——」
  蘭多想了想,真誠地說:「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靈魂伴侶……比如,我不是你的小乖乖,但是我是雷蒙德的小乖乖。」
  迪爾:「……」
  見面前那張英俊的臉上猛地抽搐了下,擅自將自己定位為大名鼎鼎的雷蒙德大副的「小乖乖」的黑髮年輕人硬著頭皮說:「把我留下,我很值錢的——至少比當鯊魚的飼料值錢。」
  「有多值錢?我聽說席茲號的老船長有個兒子的名字叫蘭多,」那掐在黑髮年輕人下顎上的手似乎有些遲疑地稍稍摩挲片刻,似乎在遲疑,「如果你就是那個‘蘭多’,我可能可以考慮將你留下來,如果不是的話——很可惜,你大概也不比鯊魚飼料值多少錢。」
  蘭多被捏得有些痛了,他微微皺起眉,心裡多少清楚其實眼前的人壓根就是知道整條船上就那麼一個「蘭多」眼下也不過是故意在問,於是他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再開口時,卻叫的是眼前的人另外一個名字:「小傑羅,我一直很相信你的……」
  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迪爾的臉色稍變,但是很快的又恢復了之前的淡然,他勾起脣角面露不屑道:「想跟海盜打感情牌,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就算老子跟你睡過一張床,也不代表你有資格將莫拉號擱淺,因為老子睡過的人很多,都來跟老子討債的話,恐怕要把莫拉號拆了才夠還。」
  迪爾話語剛落,周圍的一群流氓海盜各個吹起了口哨起哄,就好像剛才他們的船長開的黃腔十分符合他們的口味……蘭多在心裡白眼都快翻出了花樣,還想說什麼,但是這個時候,迪爾卻一臉不耐煩地放開了他,站起來揮揮手,立刻有一名海盜狗腿子湊上來,恭恭敬敬地說:「船長,有什麼吩咐?」
  「拿張賣身契給這傢伙簽了,明天派人把附件送到雷蒙德的船上——如果對方開不出個好價格,就將他隨便找個夠深的海域扔下去,」迪爾惡劣地笑道,「我的船上糧食很寶貴,養一隻廢材倉鼠已經讓我覺得很苦惱了,不需要再多一個人來浪費口糧。」
  蘭多震驚了:「等下,小傑羅,我還不如一隻倉鼠?」
  「是的——還有,叫我迪爾船長,再叫那個可笑的名字,我就打爆你的腦袋。」迪爾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帽檐上那團東西說,「它剛剛替我抓到一名爬在桅桿上不肯下來的敵方奴隸,你有什麼意見嗎,奴隸?」
  蘭多:「沒有。」
  迪爾滿意地點點頭:「很好,那就閉嘴。」
  在迪爾說話的過程中,那隻「廢材倉鼠」正昂首挺胸地站在他的帽檐上,胸前小紅花迎風飄蕩,一張毛茸茸的臉上寫滿了自豪……
  不過,它是應該自豪的。
  因為就在剛剛,它被官方蓋章證明,它比席茲號未來的繼承人更加值錢。
  ……
  蘭多最終勉為其難地躲過了被扔下海去喂鯊魚的命運——沒想到「席茲號船長養的兒子」這個稱號在他的老父親作古之後居然還能有可利用的價值,而且從本質上來看,這稱號似乎比「席茲號大副養的猴子」來得……稍稍好用一些。
  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依舊是被五花大綁著的,只不過這會兒他已經從躺在甲板上的姿勢該人從地上拉起來靠在酒桶邊上,這讓他可以坐著好好地打量四周——迪爾正站在他的不遠處,此時年輕的海盜船長正用惡劣的口氣指揮著他的手下們清點甲板上的損失,在得知有一名衝鋒隊長以及三名炮手下落不明時,他的臉色相當的不好看,暴躁地一腳踹翻了他身邊的一個酒桶。
  「啊啊啊啊啊,我只不過暫時離開去跟雷蒙德玩玩而已,看看你們都乾了什麼——都是一群廢物!廢物!」
  酒桶咕嚕嚕地從甲板這頭滾到甲板那頭。
  造成迪爾心情如此糟糕的另外一件事情是,此時莫拉號還處於擱淺狀態,明明已經輪流換了幾名舵手上去試圖將船隻轉向,但是大船卻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卡在原地完全動彈不得。
  就仿佛……蘭多有特殊的擱淺船隻技巧。
  在怒火重新燃燒到自己身上之前,努力試圖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蘭多將視線從迪爾的身上收回——此時在他的身邊是一名渾身臭烘烘的阿拉伯海盜,撲鼻而來的羊騷味兒熏得他幾乎窒息,然而那個人卻似乎並不知道自己的殺傷力,他一隻手捏著一張賣身契,另外一隻手抓著蘭多的頭髮似乎害怕他逃走,與此同時,他操著帶著濃重口音的官方用語跟蘭多說:「簽了這張賣身契,你就是迪爾船長的人了——從此以後要守規矩,安安分分地做一名稱職的海盜。」
  蘭多的頭髮被抓得有點痛。
  他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什麼?成為一名海盜?」
  阿拉伯海盜:「海盜船長大人的奴隸,當然也是殺人不眨眼的海盜!」
  蘭多:「……」
  是的,按照這個邏輯,這船上就連今晚晚餐即將用到的土豆也必須是土豆中殺人不眨眼的海盜土豆。
  蘭多簡直懶得吐槽其中的邏輯,只是默默地阿拉伯海盜大哥驕傲的羊騷味兒中低下頭將注意力轉移到面前的那張賣身契上——這才發現,賣身契上除卻有普通的賣身契一定會有的那些條條框框之外,居然還有一大段《莫拉號船員守則》的玩意在後面,整則所謂守則居然洋洋灑灑地寫滿了一大段:
  一:對一切的事物人人都有平等的表決權。
  二:一日為船長,終身為船長。出賣船隻情報的人、做出背叛船長行為的人將會被處以「流放」罪行。(只給一瓢淡水以及擁有一發子彈的手槍流放到無人島嶼)
  三:嚴禁在船上賭博。
  四:晚上八點準時熄燈。
  五:禁止佩戴不幹淨的武器,保持武器的乾淨,每天必須擦洗自己的刀或者槍械。
  六:兒童與婦女不得出現在船上,哪怕靠岸補給時間也不行。
  七:臨陣逃脫者死。
  八:禁止在船上私鬥,需要決鬥的場合,到船長的面前來,船長會給予絕對的公平。私下起衝突的人,贏得了決鬥的人將會跟被殺害的同伴的屍體綁在一起一塊扔到海里去。
  九:規矩是船長訂的。
  十:規矩是死的,違反規矩的人也將會是死的。
  蘭多:「……這麼霸道的規矩是誰訂下來的?我肯定沒有告訴過你,你的船長可是地中海海上賭博小霸王——」
  阿拉伯海盜:「……」
  黑髮年輕人話語剛落,便感覺到身後忽然冷風呼呼地吹,緊接著他便被從後投下的黑影籠罩住。
  「我訂下的規矩。」迪爾用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說,「你有什麼意見麼?有意見參照第十條。」
  蘭多默默地看向第十條,認認真真地將「違反規矩的人也將會是死的」這句話細細品味了一遍,他沉默片刻,艱難地轉過頭對視上那雙湖綠色的瞳眸,用真誠的語氣說:「我家教很嚴。」
  「是嗎,看不出你有這種東西。」
  「被雷蒙德知道我加入了海盜,他會打斷我的猴腿。」
  蘭多話語剛落,只聽見「■擦」一聲似乎是槍械利落上膛的聲音,緊接著,一個堅硬的、橢圓形的、感覺上來說似乎不太妙的冰冷玩意抵上了他的腦袋:「如果你現在不在這張紙上簽上你的名字,我現在就會打爆你的猴腦,小乖乖。」
  「……………………」蘭多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對身邊滿臉幸災樂禍的阿拉伯海盜說,「麻煩這位大哥,給我一支筆可以嗎?名字簽在哪裡比較合適?開頭字母需要大寫嗎還是隨意就好?」

  第十六章 新的海盜生涯。

  在迪爾的槍「親切地」頂住腦袋的情況下,蘭多簽下了被他私下命名為「有生之年想活命的話就不能被雷蒙德看見」的賣身契。
  蘭多眼睜睜地看著迪爾收起槍將賣身契的副本認真地卷好塞進一隻精緻的竹筒中,又將這隻竹筒綁在了一隻不知名卻擁有強壯的羽翼的鳥類生物腿上,大約幾分鐘後,迪爾放飛了這隻鳥——已經鬆綁的蘭多湊過去,看著那隻漂亮的鳥在天際懷中消失成一個黑點,好奇地問身邊的金髮青年:「這是要讓小鳥把賣身契帶給誰啊?」
  迪爾:「雷蒙德。」
  蘭多:「…………………」
  迪爾伸出手,扣住身邊黑髮年輕人的下顎,指了指那大鳥飛走的方向,調侃道:「看見那了嗎?它即將帶回來的,要麼就是令我滿意的財產轉移證明書,要麼就是你的死亡宣判書。」
  蘭多覺得迪爾的想法果然還是太天真,在他看來這個故事的走向很有可能會變成第三個結局,那就是:這隻大鳥再也回不來了,它會被雷蒙德當場一槍斃掉做成白煮鳥,然後在一片歡天喜地的氣氛當中,「雷蒙德大副」啃著鳥腿榮升「雷蒙德船長」。
  以上,一個皆大歡喜、眾人喜聞樂見的結局。
  此時,那隻騷包倉鼠湊了上來,扒在迪爾的帽檐上嘰嘰嘰嘰了一頓,對了,在蘭多簽署下賣身契的這段空當時間裡,他掌握了另外一條情報——在這條令人匪夷所思的船上出現的這隻令人匪夷所思的騷包倉鼠擁有一個匪夷所思的名字,蘭多聽見迪爾叫它為「小帕德」。
  這就新鮮了,地中海上有一名出了名的衝鋒隊長名字叫「老帕德」,現在他人如果沒在剛剛那場與莫拉號的海戰中死翹翹的話大概正站在席茲號的甲板上帶著自己手下的那群流氓耀武揚威風光無限中……為了表達自己的友好,蘭多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隻圓滾滾的倉鼠:「你好,小帕德,我有一位朋友的名字叫老帕德,他是一名很有名的衝鋒隊長哦,乾死過很多名海盜……」
  迪爾不客氣地拍開了他的手,盯著蘭多看了一會兒後,輕蔑道:「是連內褲都輸給我的那個蠢貨衝鋒隊長嗎?」
  「聽見了嗎?我都說了你們船長是地中海海上賭博小霸王,」蘭多對迪爾一臉正經地說,「還有,小傑羅,你不要拆我的台。」
  迪爾輕蔑嗤笑:「那也要你有‘台’給我拆——再叫那個名字試試?」
  與此同時,跟主人一個尿性的騷包倉鼠「嘰嘰」兩聲,用那金屬大白牙狠狠地咬了蘭多沒來得及挪開的手指一下。
  蘭多捧著■血的手指:「鼠疫!」
  「告訴過你很多次不要亂咬髒東西,小帕德,」迪爾換上一副懶洋洋的表情教育自己帽檐上的胖子騷包倉鼠道,「沾染上猴瘟就不好了。」
  蘭多搞不懂自己為什麼已經淪落到要被一隻騷包倉鼠欺負這番田地。
  可能主要是因為倉鼠的主人太凶殘。
  而蘭多自己那更加凶殘的主人卻不在身邊,沒有人給他撐腰,汪。
  在黑髮年輕人萬分無語的注視中,迪爾被一名湊上來的海盜叫走,此時趁著部分船員還在想辦法將莫拉號從擱淺狀態搶救上來,剩下的那部分人正圍繞在桅桿下方,降下攻擊事件才會讓其飄揚的墨丘利女神海盜旗——這個時候,蘭多注意到在旗幟的下方還掛著一枚沙漏,這個沙漏只會出現在海盜船上,蘭多曾經聽雷蒙德說過,當沙漏被倒置開始流動的時候,象徵著海盜們進攻開始,當進攻結束,沙漏將會被重置——曾經蘭多對此表示萬分不解——
  蘭多:「打起仗來的時候,誰還會注意這種事情?這玩意存在有什麼切實的意義嗎?」
  雷蒙德:「不知道,大概是在裝逼。」
  蘭多:「……」
  以上,這桅桿上的旗幟與沙漏兩項活兒完成時,海盜們的甲板上的清理工作算是徹底結束。
  當太陽逐漸消失在海平面,無數的船員跳下船踩在珊瑚礁上,拉著繩子喊著口號將拉扯他們擱淺的船隻,與此同時,在這一次的海戰中的傷員聚集在甲板上,準備抓緊時間將人員傷亡的善後工作一塊兒做完,整個工作的過程是這樣的:作為船長的金髮男人翹著二郎腿姿勢慵懶地靠在手下搬到甲板上的華麗長椅子上閉目養神——他的某位大概是軍需官的人物手拿一張長長的名單開始念每一位船長的船員,被叫到的名字的人就答道,叫了名字沒有回應的人說明他已經不能回應了,甲板上就集體默哀一秒鐘——也就是直接跳過,繼續下一位。
  ……
  失去右手的海盜將會得到600枚金幣的補償;
  失去左手的海盜將會得到500枚金幣的補償——蘭多親眼看見一名海盜為了多得100枚金幣拼命強調自己是個左撇子——但是當閉目養神的迪爾船長猛地睜開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身邊一名手下的佩刀刺向他的時候他卻舉起了右手來了個閃瞎人狗眼的空手接白刃——在迪爾的冷笑中,他訛詐不成,被倒扣200金幣,著實令人心疼;
  失去隨便哪邊腳的海盜將得到400枚金幣以及免費假肢以及免費假肢維修服務補償;
  失去一根手指或者一隻眼睛的海盜將會得到100枚金幣的補償。
  因為這次海戰除卻蘭多之外沒有捕獲任何一名奴隸,所以沒有奴隸補償。
  迪爾也受傷了,不過他受傷在肩膀——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自找的——所以他沒有補償可以拿——介於他是船長,所以他決定要對自己好一點,於是他獲得了唯一一名奴隸的所有權。
  站在迪爾身邊,蘭多驚訝地說:「和商船的補償方式幾乎一樣,雷蒙德也是這麼做的。」
  「是嗎?」迪爾收起了受傷者的名單,在盤算完需要新招多少名成員後漫不經心地掃了眼身邊的黑髮年輕人,「這是幾百年前由海盜公會流傳下來的統一補償方式,一群秩序正義的人卻來學習海盜的規矩?你們這群偽君子。」
  蘭多:「……這樣也要被罵偽君子?是不是太不講道理了?」
  「跟海盜講道理?對不起,請跟我們講錢。」迪爾收起了那寫滿了受傷成員名單的羊皮紙,將之縮手一塞隨即拖長了嗓音神情慵懶道,「下次見到雷蒙德的時候,記得提醒我跟他收版權費,偽君子。」
  蘭多:「……」
  ……
  當夜,夜幕降臨時分,莫拉號成功脫離礁石區。
  莫拉號得以成功脫險,這一切還要歸功於終於忍無可忍的迪爾船長跳上了駕駛艙,一腳踹開當前掌舵的舵手躲過舵盤——很難想象那修長、肌肉均勻分布的手臂可以爆發出如此強大的力量,當一陣夾雜著夜晚的氣息、稍顯冰涼的海風吹過時,伴隨著船下拉扯船隻的水手們發出的歡呼聲,已經沉寂了一天的莫拉號船底,終於發出了一聲因為移動而與礁石碰撞摩擦產生的嗡鳴!
  當時蘭多正撅著屁股趴在船舷上看熱鬧。
  當他意識到這似乎是他最後一個趁亂逃跑的機會時,他已經被人拎著後頸脖子的領子拎回了甲板上——蘭多回過頭,卻對視上一雙深綠色的瞳眸,海面上泛起的月光倒影在他的眼中,將那雙眼睛襯托的異常的沉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高層甲板上回到一層甲板上的迪爾壓低了聲音,嗓音顯得有些沙啞道:「船還沒脫離礁石區,現在跳下去,你會成為第一個在海上摔斷脖子的蠢貨。」
  蘭多眨眨眼,說:「等到雷蒙德收到你的‘愛鳥’給他送去的賣身契後,他也會擰斷我的脖子,其實……那血腥程度不相上下的。」
  「……」聞言,迪爾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後顯得有些目光古怪地掃了面前的黑髮年輕人一眼,「既然知道怕,做什麼還單槍匹馬跑到我的船上來?」
  蘭多滿臉認真地想了想後,回答:「因為被雷蒙德罵了,有點無地自容,於是想做些什麼輓回一下自己的顏面。」
  迪爾露出個嘲諷的表情問:「結果呢?」
  蘭多面不改色回答:「面臨即將被雷蒙德擰斷脖子的危險。」
  「我當初上席茲號,就衝著整條船最愚蠢的那個人去的,」迪爾抬起大手,仿佛獎勵自己的寵物似的拍了拍面前黑髮年輕人的腦袋,「我果然沒選錯人,小乖乖。」
  言罷,他轉過身,大步往船艙方向走去。
  留下黑髮年輕人獨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怔愣片刻後,當迪爾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當中,他這才抬起手撓了撓自己的下巴,顯得有些遲疑地說:「可是老子可是害你們在這地方耽擱了整整一個白天的人啊,我都算最愚蠢的人的話,你這麼一船拿我束手無策的海盜們可怎麼辦啊?這會兒船才剛剛開出來就說大話,還真是……不要臉呢。」
  蘭多話語剛落,便看見明明已經消失在船艙門後的迪爾又重新推開門,一張英俊的臉在月光下白森森地,盯著他。
  蘭多一臉警惕:「……做什麼?」
  迪爾:「滾進來。」
  蘭多:「孤男寡男共處一室,不好的吧?」
  迪爾:「晚餐,我的小乖乖——不要讓我說第三遍,滾進來!」
  蘭多:「……」
  太好了,我的綁架者並沒有打算以「餓死」這麼殘忍的方式虐待肉票……這麼想著,蘭多愉快地滾進了船長休息室。
  晚餐已經早早就準備好了。
  於是在船長休息室中,在見識過了「海盜們的那些流氓行為」、「海盜們的那些龜毛規矩」以及「海盜們的那些戰後補償條例」之後,蘭多又見識到了「海盜們的食物」——面對一桌子的乾麵包、醃乳酪、煙燻肉、已經發黃甚至有發霉可疑的不新鮮蔬菜以及一盤鮮血淋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醃菜,蘭多生平第一次發現——雷蒙德不讓他加入海盜說不定是為了他好。
  至少在過去那麼長的日子裡,被蘭多視為「後爹」的雷蒙德,似乎好歹沒在吃東西這方面苛刻過他。
  人性的美好總是需要通過對比才能體現出來的。
  看著坐在華麗的餐桌後,面不改色地用精緻的刀叉(可能也是搶來的)去使用那一盤鮮血淋淋看上去不知道是什麼動物肉的迪爾,蘭多熱淚盈眶地驚覺:雷蒙德是個好人。
  迪爾挑起脣角,碧綠的瞳眸之中閃爍著惡意:「小乖乖,你餓了嗎?」
  蘭多驚心動魄地看著迪爾將那一塊滑不溜揪、還在往下面滴答血的肉放進口中,安靜如貴族般緩慢的咀嚼,他感覺到伴隨著迪爾的每一次咀嚼他自己的喉部就艱難地吞咽一下,明明還沒來得及吃下什麼東西,他的胃部已經在翻騰。
  蘭多動了動脣,艱難地說:「小乖乖不餓。」
  當迪爾拿過餐巾,優雅地擦了擦脣間飛濺出來的未知動物血液,他掀起眼皮子掃了一眼蘭多:「那就好,因為餓我也不會給你吃。」
  「那你剛才又叫我進來……」
  「耍你的。」
  「……」
  「作為一名奴隸,你的全部權利就在於我吃過之後,爬過來給我舔舔盤子,啃啃我吃剩下的骨頭。」
  「……」
  舔盤子?啃骨頭?真是惡趣味啊,雷蒙德都沒那麼歹毒。
  而這個時候,在蘭多放空的目光中,迪爾已經將第二塊血肉模糊的玩意塞進了嘴巴裡。
  獵奇心戰勝了一切,忍了又忍之後,蘭多終於忍無可忍地問:「你剛塞進嘴巴裡那一坨,是什麼?」
  「海龜肉,」迪爾淡定地說,「新鮮的,今天剛剛捕捉上來——席茲號前進的速度比龜爬還慢,不知道你們怎麼有臉聲稱自己是地中海最好的商隊,莫拉號在海上等你們太久了,若不是船上新鮮的食物以及酒已經所剩無幾,今天雷蒙德休想就這麼逃走。」
  「……」
  說得那麼好聽,明明是你的船卡在礁石區上下不來才讓雷蒙德跑掉的。
  此時沒有看蘭多臉上的表情,迪爾又自顧自地露出了個驕傲的表情,道:「相比起在席茲號上那些給畜生吃的食物,直到現在這一刻我才覺得變成了一名人類——那海龜肉不錯,你要試試嗎?跪下來求我我可能可以賞你一口。」
  蘭多幾乎要流下眼淚,他從來沒有遇見過比迪爾更能睜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人。
  蘭多:「小傑羅,我覺得你缺少的不是一名奴隸,而是一名廚子……你看我怎麼樣?」
  「放屁,一名小小的奴隸有什麼資格成為高貴的廚師?收起你的那些歪腦筋,小乖乖,我說過了,你只配得上我吃剩下的骨頭。」迪爾露出了個不屑的表情,嗤之以鼻道,「更何況我的廚師千里挑一,是用五百個金幣每個月的高薪從別的船隊挖過來的,他很擅長用有限的食材烹飪出最好的菜色,他的生醃海龜就是拿手好菜,不僅如此,他本身還是個具有戰鬥力的人,哎,是的,莫拉號就是這麼強,哪怕是個廚子也能——」
  迪爾的話剛說到一半,忽然之間,在船長休息室中的兩個人雙雙聽見了從船艙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
  船長休息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船外出現個氣喘吁吁、面色蒼白的海盜:「不好啦船長,船長不好啦——」
  「老子好得很。」迪爾放下刀叉,掀起眼皮子掃了眼門口的手下,「怎麼回事?」
  「德菲斯大廚因為不願意將剩下的那一半海龜肉用來燒烤,跟畢來德大廚打起來啦,我們眼睜睜看著德菲斯大廚拔出了自己的刀砍掉了畢來德大廚的腦袋,瞧瞧他那火爆脾氣呀,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本領可真正像足了一名海盜!」
  蘭多注意到,如果說那通風報信的海盜剛開始還算焦急的話,那麼現在,他看上去簡直是手舞足蹈,興高采烈。
  儘管這會兒,他那剛剛炫耀完自己的廚子「能文能武」的船長大人已經面色如鍋底一般黑。

  第十七章 作為一名海盜的規矩。

  「我個人覺得,相比起生醃海龜,燒烤海龜似乎更加接地氣一些。」
  「是嗎?」
  「我支持已經被砍掉了腦袋的畢來德大廚,請問他還有遺作讓我瞻仰嗎?你有沒有想過其實相比起你吃剩下的骨頭,你還可以用因為自己的糟糕廚藝而丟掉了腦袋的廚師做出來的糟糕食物來侮辱我?」
  「想得美。」
  談判失敗。
  蘭多被毫無尊嚴地拎出了船長休息室——當然,是跟莫拉號的船長大人一起。
  船長大人引以為傲能動刀子的廚子真的砍死了人,這在莫拉號上可算是一件大事,因為那個可笑的《莫拉號船員守則》第八條規定:莫拉號禁止在船上私鬥,需要決鬥的場合,到船長的面前來,船長會給予絕對的公平。私下起衝突的人,贏得了決鬥的人將會跟被殺害的同伴的屍體綁在一起一塊扔到海里去。
  ——這就意味著在剛剛的海戰中失去了一大批船員之後,迪爾不得不面對即將又額外損失兩名廚師的慘劇……而且這慘劇還是他自己造成的——聽說整個《莫拉號船員守則》的作者便是迪爾船長自己……………………而這所謂的船員守則和那個剛剛砍了自己的同伴的暴脾氣廚師一樣,它恰巧是尊敬的迪爾船長引以為傲的另外一樣東西。
  「小傑羅,我是你引以為傲的奴隸嗎?」
  「滾。」
  「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蘭多跟在殺氣騰騰的船長大人屁股後面來到了甲板上,海盜們的中間,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原來整個莫拉號上一共只有兩名廚子,現在一個被砍掉了腦袋,另外一個正罵罵咧咧地被跟那個沒了頭的屍體一塊兒五花大綁,被推上了跳板。
  今夜的甲板上有些熱鬧,海盜們點燃了手中的火把在黑夜中星星點點連成了一片,當眾人看見金髮青年從船艙中走出時,原本喧鬧的氣氛稍稍安靜下來,一時間,除卻海浪拍打著船舷發出的浪花聲響之外,原本鬧哄哄的甲苯上幾乎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
  海盜們有一種奇怪的崇拜。
  這群穿戴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華麗衣裳,手指頭上帶著從貴婦手上掠奪來的珠寶戒指的亡命之徒們,他們雖然平日裡吊兒郎當沒個正經看上去不開黃腔就不會說話,但是他們的組織紀律性卻比想象中的更高——比如,在席茲號上,背著雷蒙德有那麼一大票的人敢偷偷摸摸的打撲克,但是在莫拉號上,這種情況就絕對不會出現。
  他們幾乎對迪爾寫出來的那個狗屁不通、近乎於任性的船員守則視若聖典。
  而此時,就是即將要執行聖典的時刻——在眾海盜的包圍下,德菲斯大廚被宣判了「謀害同伴」的罪名,只等待迪爾一聲令下,他就會被矇住眼睛,捆住雙手,與還在往外嘩嘩流血的無頭屍體一塊兒從那專門搭建出來的跳板上推下海里。
  而此時,莫拉號已經距離之前的礁石區開出很遠,從莫拉號吃水的深度以及船體發出的聲音來聽,不難猜測,他們已經進入了深海區——這就意味著,從跳板上被推下去,這個脾氣火爆的廚師面臨的不是被活生生的淹死,就是因為掙脫不及時,被聞到了血腥味及時趕來的深海食肉魚類和那屍體一塊兒吞入腹中。
  蘭多伸出手,自認為隱蔽地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身邊金髮青年的衣袖——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中,他悄悄湊近他,光明正大地竊竊私語問:「你們真的要把他推進海里?」
  「當然,還有,離我遠點。」迪爾嫌棄道。
  蘭多眨眨眼,換上了息事寧人的拉皮條語氣:「再考慮一下吧,殺了人固然可惡,但是也不至於立刻處決。」
  迪爾嗤笑:「看來你是想加入他們,來一個三人行?」
  蘭多:「……」
  什麼三人行,真流氓。
  蘭多認為,這實在是太瘋狂了——因為殺了人,所以殺人的那個人必須要跟被殺的人的屍體綁在一起然後一塊兒去死——聽上去是挺理所當然的——但是仔細一想,卻覺得整件事從頭到尾都充滿了詭異——不愧是迪爾親手寫下的船規,跟他那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壓根就是一個調調。
  在莫拉號上走了這麼一遭,蘭多算是開了眼界,現在在他看來,雷蒙德簡直就是聖母瑪利亞再世,太他娘的仁慈了。
  簡直都有那麼一點點地想念那張死人撲克臉了呢。
  而此時此刻。
  正當蘭多因為莫拉號上的這些個荒謬規矩碎碎念個停不下來時,他卻發現除他之外,似乎甲板上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其中甚至包括的德菲斯廚子本人,他已經停止了謾罵,當一名海盜上前用破碎骯髒的黑布覆蓋住他的眼睛時,他發出了愉快的大笑,此時他已經看不見了,只能憑藉著蘭多和迪爾說話的聲音,準確地將自己的臉轉向了迪爾的這一邊,裂了裂嘴:「說些什麼,我尊敬的船長。」
  「衝動是吞噬一切的魔鬼,德菲斯,我早就跟你說過這個道理,而你總是不聽。」迪爾平日裡那張顯得有些流氓氣質、總是不著正經的臉看上去正難得的嚴肅,「還有,醃菜做得不錯,我也認為海龜要生吃才夠味兒。」
  德菲斯廚子又發出一陣愉快的大笑,片刻之後,他停止了笑聲,朗聲道:「看在我為你服務了這麼好幾個月的份上,船長,來點兒送葬曲怎麼樣?」
  蘭多的脣角抽了抽,正想說這大海上的哪來的什麼送葬曲,卻在這個時候,只見迪爾手輕輕一揮,那群海盜們再一次表演了摩西分海嘩啦啦一下子往兩邊分開——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就好像是已經預演好了似的,從人群的後面出現了一堆手中拿著不同樂器的海盜——是的,他們的手中真的拿著樂器。
  在蘭多震驚的目光中,迪爾再次揮手,由號手領頭,在這廣闊無垠的海面上,一聲悠揚又坑長的音符響起。
  海盜們紛紛將自己手中的火把降低——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奇怪,伴隨著海風吹拂,那些人影搖曳,人群之中,在音樂聲響起的同時,一個低沉沙啞的男性嗓音傳來,他唱起了歌——那是一首蘭多從來沒有聽過的歌,歌聲緩慢憂傷。
  【永別了,我心中的快樂島,這裡到處都是多情的姑娘。
  我得不到寬恕,我將離去……
  永別了,塵世間的一切,
  我將離去,不再回來……】
  在這孤零零的歌聲中,還未曾被綁住雙手的德菲斯掏了掏口袋——然後令蘭多更震驚的是,他在口袋中掏出了金幣、珠寶戒指以及一些值錢的東西,灑向甲板上的水手們所在的方向……
  伴隨著他的這個動作,那吟唱的聲音變得不再孤單,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歌唱——那歌聲逐漸變得雄壯,宏偉——
  【我折斷了他的戰旗,棄他於血泊之中,
  我在離海岸不遠的地方自由馳騁,
  這裡是我的王國。
  永別了,老少朋友,勇敢的水手和一切快樂,歡迎你們來分取我的金銀財寶,因為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在那烈焰沸騰的地獄,我將長眠,我將長眠……】
  「這是就很久以前就流傳下來的規矩,當海盜們在奔赴刑場的路上,他們會將藏在身上的珍寶拋向人群,作為他們對這個塵世最後的賠償——為此換的靈魂安息。」迪爾的聲音在蘭多的耳邊響起,「《基德船長告別大海》是隻屬於海盜們的歌曲……」
  在迪爾那不急不慢的敘述聲中,甲板上,那高昂的齊唱將一首哀悼的歌曲唱響,歌聲撕碎了海風呼嘯的聲音,人們不斷地重複吟唱著這一首歌曲,與此同時,由兩名水手上前,將那廚子的手捆綁上,然後推擠著他走完了甲板上的最後一段路——
  蘭多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伸出手,猛地抓住了站在自己身邊的金髮青年的手腕:「這不對,小傑羅,既然你們願意用歌聲為他送葬,為什麼就不能給予他一點點寬恕——」
  蘭多感覺到自己的手被無情地拉開,與此同時,迪爾冷漠地反問:「那誰來給已經死去的畢來德一些寬恕呢?」
  當迪爾的聲音落下,倒映在黑髮年輕人那黑夜之中依舊顯得異常晶亮的黑色瞳眸之中,那與無頭屍體捆綁在一起、束縛著雙眼的廚子搖搖晃晃,最終他還是走到了跳板的末端——甲板之上的歌聲變得越來越高昂,在那不斷重複著「我將長眠」的歌曲聲中,莫拉號的廚子身形晃了晃,緊接著,便消失在了跳板的末端。
  蘭多隻來得及聽見海面上傳來「嘩啦」一聲重物落地的巨響。
  歌聲逐漸停止。
  人群竊竊私語起來,有那麼一個包含感慨的聲音飄來——
  「真是可惜了,德菲斯這個暴脾氣,當初就是船長好心救了他一命才沒有令他死於皇家軍隊的馬鞭下——沒想到他最後還是因此而喪命,可憐了他的新婚妻子以及那剛剛出生沒多久的兒子,小小年紀就沒了父親——」
  迪爾聞言,綠色的瞳眸微微收縮,正想回頭去看是誰這麼多嘴在這種時候嘴碎,卻還沒能回頭,忽然之間他只感覺到一抹修長的身影跟他擦肩而過——那人行動的速度快極了,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阻止,緊接著,他便眼睜睜地看著原本站在他身邊的黑髮年輕人已經翻過了船舷,緊跟著跳進了海中。
  金髮青年呼吸一窒,臉上上一秒還算放鬆的表情瞬間緊繃。
  當甲板上的水手們沒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之前,只見他們向來淡定優雅得近乎於病態的船長此時一掃平日裡的從容,邁著顯得有些急迫的步伐來到船舷邊上,低下頭往之前黑髮年輕人跳下的地方看了看——然而,黑夜之中,白日裡清澈的淺藍色海水也變得沉如墨般深藍,只見巨浪拍打船舷卷起層層疊疊細膩的泡沫,仿佛一張貪婪的巨獸之顎,吞噬一切。
  年輕的海盜船長微微眯起眼,綠色的瞳眸之中有憤怒與焦慮的火焰在燃燒——
  「停船!拋錨!給我撈!」

  第十八章 誰啊?!!!!!

  夜晚的海看似平靜。
  然而其實只有人掉入海中,才會發現原來那似乎只有小浪溫柔滾滾的冰涼海水之下實則波濤洶涌……靠近船體位置的浪花更是波濤洶涌,一層跌著一層的海浪就像那無形的、張開了黑色巨顎的恐怖海獸——就連剛剛經過接舷戰、正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的船舷一側不時掉下的大塊木頭碎片都在入海之中被迅速吞噬,浪花翻滾之間,那大塊的木頭已經被活生生地拍打成了細小的碎片。
  蘭多一下水先是毫無防備地被凍了個透心涼——他已經做好了夜晚海水偏涼的準備卻沒想到入水後身上的溫度迅速被冰冷的海水奪取,耳邊是「咕嚕咕嚕」海水灌入耳朵中的聲音,當黑髮年輕人被凍得手腳僵硬地試圖浮出水面緩一口氣時,緊接著便被迎頭而來的幾個浪拍得頭暈腦脹!
  恍惚之間,蘭多在水裡翻了幾個跟頭,在耳邊嘩嘩的海浪聲中他似乎隱隱約約地聽見了甲板上有什麼人在憤怒的咆哮,然而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卻來不及再考慮太多,因為當他努力地回過頭想要看看是誰在甲板上哭爹喊娘時,卻意外地看見了他非常不想看見的東西——只見在莫拉號靠近船底的船底部位,滿滿都是剃刀一般鋒利的毛刺與碎片,中間夾雜著毛刷子似的看上去倒並不堅硬的尖銳短刺……
  蘭多倒吸一口涼氣,忽然響起以前雷蒙德跟他說過,海盜之中流行著一種名叫「側放」或者是「拖龍骨」的懲罰——在大約13世紀,就曾經有一位海盜在自己的船上定下規矩,但凡是在甲板上說髒話、賭博或者偷懶不擦乾淨自己的武器的人,都會被放到龍骨底下拖行——所謂的拖龍骨,就是將人困住四肢扔進海里,從船的左舷拖到右舷,在拖拽的過程中,被施行的人很有可能會因為拖拽他的海盜力道不對放繩過長而被急流捲入船底淹死,而更多地情況下,他會被在海盜船體周圍的尖銳突出物劃得遍體鱗傷,最終因為泡在鹽分居多的海水中,一邊痛得要命,一邊因為傷口不得愈合,失血過多而死亡……
  雷蒙德無數次抓住有人在船上偷偷賭博時,都是面色鐵青地說著「就該拉你們這群記吃不記打的蠢貨去拖拖龍骨」,一般這個時候,那些水手都是被鞭子抽打得哭爹喊娘地求饒——
  雷蒙德當然只是說說而已。
  與還要在尖銳鋒利物周圍加上毛刷子,一看就知道是為了增加人痛苦程度的莫拉號以及其無比變態的船長迪爾相比較,席茲號簡直就是那媽媽溫柔的懷抱,而雷蒙德,則是聖光四射的……後媽。
  後媽好歹也是「媽」的一種。
  此時此刻,蘭多隻覺得渾身血液逆流,再也不敢多想,心懷強烈的思念在胸腔中咆哮著「後媽大副」的「聖名」一邊拼命劃水以防自己被靠近船體的急流吸入船底被插成刺蝟——當他感覺到身邊的水流稍緩,卻只聽見一聲「噗通」的聲音,似乎又有一個什麼重物從高處落水。
  然而蘭多卻再也來不及回頭去看是什麼落水。
  因為他在自己的不遠處看見了正在海浪中起起伏伏,幾個浪花後忽然就沒了蹤影的德菲斯廚子,發現了目標的黑髮年輕人一鼓作氣一頭毫不猶豫地扎入海中,黑暗之中只是憑藉著最初的判斷猛地往某個方向竄出了兩三米,周圍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然而蘭多卻明顯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他。
  終於,當他閉著眼伸出手,開始試圖在周圍摸索什麼時,他觸摸到了一個勉強還可以摸得出是帶著人類軀體溫度的玩意——海浪翻滾之中,黑髮年輕人驚喜地一頓,緊接著飛快地抓著那人大概是手臂的部位借由著海水本身的浮力一塊兒帶著往上游動潑水而出,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他睜開眼睛定眼一看,發現這會兒奄奄一息靠在他身上的,果然是被五花大綁,這會兒面無血色大概是暈過去了的火爆脾氣德菲斯廚子!
  救到了!
  蘭多驚喜地回過頭往身後莫拉號的方向望去,正想要揮舞手臂讓甲板上的人好歹扔個繩梯下來,卻忽然發現好像哪裡不對——之間此時此刻,莫拉號靠外側的這一側船舷邊上密密麻麻地沾滿了人,火把星星點點在夜空中連成了一片,倒映在海面上火光搖曳。
  蘭多震驚了,莫名其妙地抹了把臉上的水,受寵若驚地嘟囔道:「一名戰後奴隸以及一名犯了事兒的廚子而已,要不要這麼關心?別看各個凶神惡煞的模樣,海盜還真是……蠻友愛的哈?」
  黑髮年輕人一邊嘟囔,抓著德菲斯廚子往回游了幾米,正想要開口讓甲板上的人別看熱鬧趕緊救人,卻在這個時候發現站在船舷邊上的人好像腦袋的方向一致朝右——而他和德菲斯廚子,明明是在右邊。
  正當蘭多困惑不已時,甲板上終於有一個心理素質較差的海盜主動回答了他的問題——只見他扒拉在船舷邊,一隻手顫顫悠悠地抓著火把一副因為悲痛過度而搖搖欲墜的模樣,這會兒哭喪著臉,衝著那一排白浪濤嘩嘩的海綿瞪圓了通紅的雙眼——
  「船長!!!!!!!!!!!!」
  來自撕心裂肺的海盜。
  「吱吱!!!!!!!!!!!!!!!!!!!!!!!!」
  來自撕心裂肺的騷包倉鼠。
  回答他們的只有無情的滔滔海浪聲。
  泡在水裡的黑髮年輕人愣了,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完全看不見人影的不遠處海面,半晌吭吭哧哧只擠出一句:「怎麼迪爾那傢伙也掉水裡啦?……今晚海風有那麼大?」
  然而。
  迪爾當然不是讓海風給刮到海里去的。
  事實上,當他下令「停船、拋錨、撈人」的指令後,甲板上的海盜們雖然完全搞不明白為了一個小奴隸自家船長那一張俊臉鐵青是要鬧哪樣,卻還是不由分說爭先恐後地動了起來——行動力是有了,奈何智商卻沒跟上節拍——當迪爾感覺到船隻穩妥下來,稍稍松了口氣正準備下達下一個指令,一轉身卻看見自己的船員正拿著那種大概是用來捕捉沙丁魚、哪怕是捕捉黃魚可能都有些吃力的網兜,作勢要「撈人」。
  迪爾愣了半晌,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到的酸爽,一臉崩潰地問,:「你們做什麼?」
  得到了無比響亮、整齊劃一的回答:「報告船長!撈人!」
  迪爾:「……」
  對自己招來的船員的整體素質感到相當絕望的迪爾船長親自跳下了海。
  在飛身下海的時候,擁有一頭金髮的青年絕望地想,如果他被急流捲入船底成為了第一名被淹死在自己川底下的海盜船長,那麼他唯一的遺願就是:希望後世不要有太機智的說書人得出他是被自己的船員的智商活生生逼死的……這個血肉模糊的真相。
  當然,說笑而已。
  以近乎於優雅英俊的標準入水姿勢鑽入海中,甚至就連激起的浪花都是含蓄的一小朵,在甲板上海盜們的大呼小叫聲中,迪爾相當鬱悶的鑽入水裡,猛地往外游了幾米——莫拉號是他的船,對於這艘船的熟悉程度不亞於他枕邊任何一位妖嬈迷人的情人,而他最擅長的就是將他的「小情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所以相比起蘭多在看見那猙獰的、插滿了尖銳物品的船底時一心想要逃跑的恐懼心情,迪爾卻相當震驚,他順手抓過了甲板上海盜扔下來的韁繩,並利用韁繩的力道控制住自己不讓自己隨著海浪的拍打無力搖擺,他猛地一口扎入了船底,哪怕在黑夜之中,一片漆黑的傳遞,他卻並沒有迷失方向,漂亮的瞳眸微微張開,猶如一條靈活的游魚一般,游向任何他想要去的方向。
  他甚至可以長時間在海浪中游動而不浮出海面換氣——這當然是他的拿手項目,曾幾何時他就是這樣無數次直接在要打劫的商船船底挖出個洞弄沉了無數條船——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做的,地中海上甚至有「莫拉號的船長壓根不是人而是海怪的後代」的傳說。
  而此時此刻,迪爾屏住呼吸在傳遞遊蕩了一圈,正當他意識到自己似乎毫無所獲——無論是德菲斯廚子還是蘭多都沒有發現時,水中的金髮青年微微皺起眉,心中一時間有些複雜,卻還是踩著水,向著海面游去……
  然而,還沒等他游出幾米遠,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腳踝被一隻手猛地抓住!
  「?!」
  誰?
  一大串泡泡從迪爾因為震驚而張開的嘴巴裡冒出,這麼一下忽然的泄氣讓他差點兒背過氣去,與此同時心中也是「咯■」一下被嚇得不輕——這倒是不怪他膽小,愣是誰在冰冷的海中被這麼冷不丁地抓住腳踝都會是這個反映,金髮青年甚至是無比淡定地蹬了蹬腳試圖掙脫那束縛,但是意外的是,那抓住了他腳踝的手卻是異常執著,感覺到了他在試圖掙脫後,不僅不放開,還加大了自己的束縛力道!
  迪爾緊緊地鎖著眉,在這一來一去的動作之間忽然意識到抓住了他的腳踝的大概是個人——而且還是個活人——算一算從他跳入水中已經有了一段時間,被五花大綁的德菲斯廚子應該已經沉入海底沒有機會苟活,而放眼整片海域,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莫拉號附近的海域裡的……
  當然只有剛才那個自己跳下海的蠢貨。
  在想明白這一點後,下意識地將抓住自己的人當成了黑髮年輕人,金髮青年強忍住了破口大罵或者將那人狂抽一頓的衝動,滿臉不耐煩地轉過身,在漆黑的、什麼也看不見的海底摸索著扣住那人的肩膀,捏了捏示意他放開自己的腳,當對方配合地放開時,迪爾伸出手去,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迪爾牽引著那個人回到船體邊,似乎是擔心身後的人又被急流卷走,在飛快地抓住韁繩在自己的腰間轉了兩圈後,他看也不看地一把將身後的人背在背上,潑水而出!
  「船長!!」
  「我的親娘咧!我的船長咧!」
  「啊啊啊啊——船長沒事!!船長,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啦!船長!」
  在甲板上一片亂七八糟的感天動地歡呼聲中,迪爾皺著眉,僅僅用一根粗糙的麻繩,身手相當敏捷地爬上了甲板,在過程中,他能感覺到身後的人似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身上,似乎是筋疲力盡了的樣子,身後的人沒有說話,迪爾卻不高興地嘟囔了句:「去你娘的,晚餐吃什麼了?那麼沉!」
  身後的人沒回答他。
  反倒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呸地吐了一口水在他的脖子上。
  迪爾簡直嘔得想要吐血,強忍下將背上的人重新甩回海里的衝動,一張俊臉黑如鍋底,吭哧吭哧地往上爬,上了甲板,看也不看地將身後人相當粗暴地往甲板上一扔,自己頭也不回地大步往自己的船長休息室走去——
  「把這傢伙捆起來,扔進貨倉,不許吃飯——哦對了先把他肚子裡的水弄出來,就用腳踹!還有,」迪爾說到一半,腳步一頓,「讓船醫看看,有沒有受傷,受傷的話處理下傷口,感染死掉就不好了,還要跟雷蒙德那個雜碎換錢的。」
  迪爾一邊說著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發現身後相當安靜,他回過頭,看著身後正瞪著眼望著自己的海盜們,愣了愣,隨即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做什麼?不會已經死了吧?」
  此時,倉鼠小帕德順著他的褲腿一路往上,跳到他那濕漉漉的肩膀上,小爪子拽著他的耳朵使勁兒拉扯,一邊發出「吱吱」的急切叫聲……迪爾更加莫名其妙了,直到這個時候,人群之中終於有一個弱弱的聲音響起:「船長,不是下去撈那個叫蘭多的小子麼………………這誰啊?」
  「……?」迪爾動了動脣,正想罵這人瞎了你的狗眼,卻在這個時候,聽見在他身後的船舷邊,傳來一個他熟悉的聲音——
  「誰叫我?」
  那聲音依舊年輕,然而因為氣喘不勻,隱隱約約透露著一絲絲疲倦的氣息。
  迪爾動作僵硬地轉過頭去。
  然後他一眼就看見了這會兒渾身濕淋淋往下滴著誰,扒在船舷邊上的搖搖欲墜,背上還背著個死豬似的被五花大綁的廚子的黑髮年輕人。
  蘭多:「……」
  迪爾:「……」
  迪爾面無表情地順著來時的路,重新走回了那被他扔下不管、這會兒正不知死活躺在海盜中間的人身邊,低頭一看,頃刻間臉色大變:「………………這誰啊?!!!!!!」
  …………
  號外:莫拉號迪爾船長親自下海,打撈上一不明生物。
  當然不是美男魚。
  對此,迪爾船長表示——
  「重新扔回海里去,現在立刻馬上,不要再讓我說第二遍。」

  第十九章 你替我,取名字。

  海盜A:「船長,不是毀屍滅跡就好磨滅掉自己的黑歷史的啊!」
  海盜B:「是啊是啊。」
  海盜A:「船長,人是你撈上來的,你不要這麼嫌棄啊,你看你看,這人還在呼吸,還活著呢——哎喲,身材也是很強壯的,搞不好是海軍,再不濟也是個水手,這樣的人一看就很會打架,留下來堵槍眼也好啊!」
  海盜B:「是啊是啊。」
  迪爾:「……」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迪爾的臉上又青轉黑再轉紅最後再轉白,當那白色之中又隱隱約約透著情況時,他終於忍不住一把推開了那個橫在他面前當著月光的海盜——於是在朦朧的月光下,剛剛被他救上來的那個人終於露出了真面目……的一半。
  額角青筋狂跳,迪爾發誓自己這輩子最討厭神神秘秘的人以及紅色頭髮的人,而眼前的人似乎就是為了他的雷點兒存活於這個世界上的一般——只見此時此刻,他奄奄一息、雙目緊閉比躺在甲板上,那一頭火紅柔軟的頭髮因為濕水緊緊地貼在他的面頰上,這大概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從他那如同雕刻家手下的藝術品般的下顎曲線以及那張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的薄脣來看,大概是這樣的——事實上,周圍的人都看不清楚他到底長什麼樣子,因為他的上半張臉上纏滿了繃帶,並且在右眼部分,還帶著一張覆蓋面部右上方一小部分的生鐵面具……
  那就連海水都沒有衝走的面具戴在這人的臉上,面具做工粗糙得很,沒有任何的圖騰或者工藝可言,只是在面具靠近眼部上方的位置,鑲嵌著一顆藍寶石……那藍寶石很小一顆,形狀狹長,迪爾這樣見過了各式各樣珠寶的人自然不放在眼裡,匆匆掃了一眼後便厭惡地挪開了眼睛。
  在他看來,那是一顆無比劣質的藍色寶石。
  「把他弄醒。」迪爾皺著眉不耐煩地吩咐手下,看著一群人蠢蠢欲動想要上腳踹,他嘆了口氣,「溫柔點,老子好不容易抗上來的。」
  「可是船長,你剛才不是還說要把他扔回海里自生自滅——」
  說話的海盜話還沒說完便被迪爾的一個眼刀子給逼得閉上了嘴,金髮青年懶洋洋地撩了撩自己濕漉漉的頭髮,頭也不回地說:「現在我改變主意了,突然想起我的船上不差這一口閑飯,不行?」
  當然行。
  有錢,任性。
  解決了這一邊的突發事件之後,迪爾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忽然一頓微微眯起眼這才想起自己好像是忘記了什麼——目光猛地沉下,森冷的目光在整個開闊的甲板上掃了一圈,最終,停留在了甲板的另一頭……這會兒,在他的目光所及處,黑髮年輕人正從某個獨眼海盜手中接過比抹布乾淨不了的布認真地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在他的腳邊躺著的,是已經被松了綁,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水這會兒肚子挺得老高的德菲斯廚子,迪爾聽見,黑髮年輕人壓低了聲音悄悄摸摸地問給他遞擦頭抹布的那名海盜,船醫在什麼地方。
  「在海底。」迪爾邁著步子,一張臉色黑如墨走向蘭多,看著後者立刻閉上嘴轉過頭似乎很緊張地看著自己,他心情也並沒有因此而變得好一些,「你要不要把他重新扔進海里,搞不好多喝兩口海水他就死了——避免接下來被老子開膛破肚的慘劇。」
  蘭多一臉緊繃地笑了笑。
  迪爾微微彎下腰,這樣,他就能無限地將自己的臉逼近蘭多——當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看著自己的臉在那雙漆黑的黑色瞳眸之中變得越來越清晰,迪爾這才終於停下了繼續靠近——而此時,在不知不覺之間,蘭多已經後退到了船舷旁邊,他瞪大眼一臉莫名加不安地看著迪爾,後者仿佛故意一般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捏住黑髮年輕人的下巴,搖了搖,微笑著說:「有膽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救不該救的人,沒膽子承擔後果是吧?」
  蘭多:「……」
  迪爾鬆開蘭多,心情一瞬間似乎變得不錯一般笑容不變道:「你死定了,拖龍骨,九尾貓鞭,或者被扒光了五花大綁跟著桅桿上的沙漏一起迎風飄蕩個三天三夜,你選哪一個?」
  蘭多動了動脣,眨了眨眼睛,忽然鎮定了下來,緊接著完全答非所問道:「你剛才下船是去救我?」
  迪爾一愣,臉上笑容凝固。
  蘭多歪歪腦袋:「我自己爬上來了,但是我聽他們說你也救上來一個人,真的假的?」
  迪爾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蘭多伸出手,拍了拍面前那金髮青年的肩膀,無比淡定道:「你也蠻好心的啊,我就知道你不是壞人。」
  迪爾拍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的那隻手,面無表情地問:「小乖乖,你是不是覺得徹底激怒我以後就可以因為我受刺激一個衝動讓你死得痛快點?」
  「不是,」蘭多認真地回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好好地活下去……你負責把德菲斯廚子扔下海里,你的懲罰到這一步已經結束了,沒有問題——而在你的懲罰結束後,我負責跳下海把他撈了上來,他大難不死,而我也安全歸來,整件事我找不出我要受懲罰的點在哪。」
  蘭多完完全全就是在詭辯。
  但是迪爾卻沒辦法反駁他——確確實實,他的整個船規對於懲罰的這一塊,的確只描述到「將人和受害者屍體捆綁在一起扔下海」這一點就結束,接下來,那個人是死是活還是被救,壓根就沒有詳細規定。
  ………………………………這傢伙居然敢抓他的漏洞。
  「來人!」迪爾瞪著蘭多,咬著後槽牙,手指頭幾乎都快戳在蘭多的鼻子上憤怒大吼,「拿紙筆來,老子要改船規——還有,把這個不知死活的給我拖下去,執行‘四十缺一下’,不許手下留情,被老子發現就等著死!」
  「四十缺一下」其實就是著名的九尾貓鞭刑,那鞭子構造特殊,每鞭打一下都會在受刑者背後增加九條血痕,幾下就可以將人抽的皮開肉綻,偏偏又不會傷到筋骨,傷口愈合起來也很難,實在是相當地折磨人——蘭多聞言,臉上的血色稍稍褪去:「等下,這不公平!你船規沒有規定不許救人!」
  迪爾冷笑,從戰戰兢兢的手下手中猛地扯過記載船規的羊皮紙,刷刷用極為潦草的字體在某條後面增添了一行字,然後扔掉羽毛筆將那羊皮紙拎起來,在滿臉不服氣的黑髮年輕人面前晃了晃,得意地挑挑眉,說:「現在有了。」
  蘭多:「……」
  迪爾將手中的羊皮紙往黑髮年輕人臉上一拍,猙獰笑道:「好好享受,我的小乖乖。」
  蘭多手忙腳亂地將那破羊皮紙從臉上拽下來,一把抓住正準備離開的迪爾想要跟他深入討論一下「論人類的無恥可能性,迪爾當然是不耐煩地想要甩開他,然而就在兩人拉拉扯扯之間,忽然,聽見從他們身後傳來一聲極為嘶啞、低沉的聲音:「我替他來。」
  正拉扯中的兩人俱是一愣,雙雙擰過腦袋,隨即兩雙視線便落在了這會兒冷不丁出現在他們不遠處的那個人身上——男人站著的時候,比躺著的時候看上去更加高大強壯,他赤裸著上半身,結實而分布均勻的肌肉在月光之下泛著誘人的光澤,而那雙與他戴著的小半塊面具上鑲嵌的劣質藍寶石相同的藍色瞳眸,亦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讓人一眼看去,就挪不開眼睛。
  見大家都將目光放到自己身上,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先是抬起手撩了撩濕漉漉的頭髮往後擼了擼,然後又伸出手,調整了下自己臉上的面具——在確認面具還在時,他似乎是松了口氣,頓了頓後,這才仿佛擔心剛才蘭多和迪爾沒聽清楚似的,將他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邊:「我替他接受鞭刑。」
  迪爾反應很快地罵道:「關你屁事啊!你哪位!」
  男人:「你剛才撈我上來……」
  迪爾:「啊啊啊啊我知道,閉嘴!」
  在莫拉號的船長急著跳腳時,他身後的黑髮年輕人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因為此時此刻,蘭多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在看到面前這個男人的時候,昏暗的月光之下,他猛地一眼看去差點被嚇尿了褲子……因為他還以為他家「大副後媽」順著莫拉號的韁繩爬上了船——紅色的頭髮,高大強壯得令人嫉妒的身材,以及那完美的下半張臉——太像了,太他娘的像了!
  而此時,仿佛是注意到了蘭多赤裸裸的灼熱目光,這個忽然半路殺出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靦腆笑了笑,用那嗓子像是壞掉了所以變得異常沙啞的聲音說:「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知道你是為了救你才下的海……」
  他先指了指迪爾,又指了指蘭多。
  然後收回手指,似乎有些害羞道:「如果不是因為這樣,我可能已經死了。」
  男人看上去很緊張。
  迪爾看上去很暴躁。
  唯獨蘭多松了一口氣,首先,這人的聲音太糟糕了,完全不像是雷蒙德聲音;其次,雷蒙德這輩子也不會露出這樣「靦腆」「可愛」的表情;最後,蘭多記得自己上一次想要用手指指著人家說話時,被雷蒙德警告「你是不是覺得手指長在手掌上很多餘我可以幫你砍掉」。
  所以這個傢伙不是雷蒙德。
  ………………媽的,想到這裡,蘭多不禁嘆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松一口氣,難不成在他的心目中,雷蒙德形象比一船的海盜加起來更加恐怖?
  而在蘭多發愣期間,今晚已經經歷過太多莫名其妙以及神邏輯的事情的迪爾終於達到了爆發的邊緣,他指揮著手下的海盜將那個蘭多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拖下去替蘭多承受「四十缺一下」的鞭刑,在蘭多終於回過神來想要阻止時,他冷笑著看著黑髮年輕人:「你再多說一句,你們倆就沒人來一發好了——」
  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那邊已經順從地被人摁在長條椅子上,並配合地任由他們將自己的手固定好一面在行刑的過程中亂動或者掙扎,似乎是感覺到了蘭多他們的目光,那個人居然無比淡定地抬起頭,似乎飛快地衝他們這邊笑了笑,蘭多被笑得腿軟,迪爾則響亮地冷笑了聲,指了指眼睛悶聲不吭咬牙吃下第一鞭的男人挑釁地對蘭多說:「你快來求饒,這樣我就可以送你們一塊去被抽一頓,哦對了,他雙倍。」
  蘭多:「……小傑羅,我以為你是好——」
  迪爾:「三倍,我說過不要叫那個名字。」
  蘭多:「小——」
  迪爾:「四倍。」
  蘭多:「……」
  蘭多不敢再說話,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長得很像雷蒙德的男人被狂抽了三十九鞭。
  第三十九鞭落下時,居然還保持著清醒的意識,這倒是多多少少讓甲板上的海盜們看他的目光微變——稍稍見識過的人都知道九尾貓鞭有多折磨人,那又痛又癢的感覺只是幾下就夠人受的了,意志不堅定的人見了那細細長長的九條鞭子,第一時間就嚇尿了褲子的都有。
  而男人卻全程悶聲不吭地承受下來,當他背上血肉模糊一片地被人從椅子上放下來時,他「轟隆」一聲倒在地上,停頓了片刻,就在大家以為他暈過去時,他卻突然動了動,緩緩了爬起來,緊接著,「呸」地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液。
  大概是在隱忍的過程中因為咬牙過緊而導致牙齦出血之類的。
  他站起來,用手背摸了摸脣角,掀起眼皮子看了眼不遠處呆愣在原地的黑髮年輕人,以及他身邊陰著臉看上去滿臉山雨欲來的莫拉號船長,笑了笑,用帶著一絲絲疲倦的聲音問:「這樣就可以了嗎?」
  此話一出,甲板上嘩然。
  迪爾的臉色簡直不能更難看。
  但是他還是強忍下了想要將這個男人扔回海里的強烈不安——在眾多手下都對這個傢伙產生了多多少少敬佩的情緒的情況下,他不得不做一個言而有信的人,所以他答應將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留下來,甚至給他安排一份甲板上的工作……
  迪爾讓這傢伙跟在蘭多身邊,一起滾到廚房裡去暫時頂替德菲斯廚子的職位——瞧瞧看,多麼有趣,他給自己的小奴隸安排了一個手下,迪爾覺得這世界上像自己一樣寬厚待人而富有創意的海盜船長真的已經不多了。
  迪爾當然知道這個男人來歷不明,不過「來歷不明」這種事向來不是招收海盜時會設下的一道門檻,準確地來說,在莫拉號上,幾乎半個甲板上都站滿了各種「來歷不明」的人,最讓迪爾頭疼的是,這傢伙來歷不明就算了,當他問他叫什麼名字的時候,他居然給他搖了搖頭:「沒有名字。」
  迪爾拎著契約紙的手一縮,目光變冷:「你耍我?」
  「沒有,」男人說,「真沒名字。」
  雖然繃帶擋住了,但是卻能讓人覺得繃帶下那張臉似乎臉紅了——就是有這麼神奇,那沙啞得近乎於有些難聽的聲音居然就輕易地表達出了此時此刻他窘迫的情緒,還憑空讓人生出一種於心不忍不好再逼問的衝動,於是迪爾黑著臉將契約紙往身邊的蘭多懷裡一拍,扔下一句「取個名字,讓他簽字」後,大步揚長而去。
  蘭多:「……」
  眼前的人平白無故替他受了一頓刑,這會兒雖然他看上去沒多大事兒似的坐著,但是實際上整個小小的船艙裡都充滿了濃重的血腥氣息,配合著在海浪中不斷搖晃的船隻,這讓蘭多甚至產生了一種胸悶想要嘔吐的感覺,他放下那張羊皮紙,轉身推開了窗戶,當鹹腥的海風吹入,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回過頭時,藉著窗外撒入的月光他看見了男人的背部,頓了頓後,壓低了聲音說:「你的傷口還在流血。」
  聽見了蘭多說話,他轉過頭,笑了笑:「沒事,不疼。」
  蘭多意識到這是個不善於言辭卻性格溫柔的人。
  在海盜船上能遇見這樣靠近正常人類標準的人,憑空地讓人生出想要親近的衝動——於是,內心對於眼前人的愧疚洶涌而上,蘭多看著那雙漂亮而專注地望著自己的藍色眼睛,說:「對不起,讓你受傷,其實你被救上來跟我沒多大關係,事實上你完全不必——」
  「必要的。」男人不急不慢地打斷了他,「你身體沒我結實。」
  蘭多愣住。
  猛地想起在席茲號上,曾經無數次被雷蒙德嘲笑身材纖細得像只營養不良的猴子。
  臉上「蹭」地變紅又轉白,吭吭哧哧半天,他這才避開了對方帶著笑意的目光,擰開腦袋一邊手手捏著窗稜,一邊稍稍提高了聲音:「我給你取個名字?」
  男人聞言微笑著點點頭,片刻之後,他看著那將目光放在窗外似乎外面突然出現了相當漂亮的風景的黑髮年輕人,湛藍的眼中笑意變深,他說:「好,你替我,取名字。」

  第二十章 小白。

  蘭多搬了個小凳子在男人的面前坐下來,捧著臉盯著面前的男人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看到對方脣角抿得越來越緊,有那麼一秒蘭多覺得面前的人似乎已經極為不耐煩,然而等他定眼一看,卻發現其實他只是在害羞而已。
  真是太可愛了。
  黑髮年輕人的目光上上下下在男人那結實卻顯得有些蒼白的皮膚上掃過,若有所思地說:「你這麼白,就叫小白吧。」
  「這好像是狗才用的名字。」
  「你自己說讓我替你取的。」
  「行。」
  「喔,」黑髮年輕人捧著大臉,笑得眯起了眼,「小白。」
  男人低低地應了一聲,於是蘭多就變得特別滿足,他覺得自己總算是在這船上找到了一個同類,而且他總覺得小白看上去不是一般人,一身正氣一看就是正經漁夫,挨了那麼多鞭子也沒事的人一樣,是條漢子,而且光看他繃帶外面露出的那半張臉,還可以看得出他長得挺好的……如果扔到席茲號上,雷蒙德那個變態應該會喜歡這種人——咦,怎麼又想到他了?呸呸呸,大吉大利。
  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的男人替自己挨了鞭子之後,又被迪爾分配跟他一塊到廚房工作,這讓蘭多覺得自己是個意義上的「老人」,就按照船上的規矩,老水手要帶著新水手似的,他有義務要照顧好小白。
  看著小白背上似乎還在隱隱約約流血的傷痕,蘭多沒怎麼猶豫就打定了這個主意。
  「小白。」
  男人沉默了下,似乎不怎麼習慣這個名字,半晌,才抬起眼掃了他一眼:「嗯?」
  「傷口還疼不疼?我一會兒找迪爾給你拿些藥吧?」
  「不疼,別找他。」男人重新垂下眼,淡淡道,「他不是好人。」
  蘭多點點頭,低頭看著小白將第二扔來的賣身契約簽好,他似乎並不太會寫字,抓起筆的姿勢看著很笨拙,寫出來的字也歪歪扭扭,蘭多耐心地等著他寫完,沒有嘲笑他那蚯蚓似的字,將賣身契收回來仔細地卷好準備一會兒拿給迪爾,卷到一半忽然間想起來什麼似的,忽然抬起頭目光閃爍地問小白:「說了老半天,還不知道你是怎麼跑到莫拉號的船底下面去的呢!」
  「白天出海,太陽大,船上睡著了。」小白言簡意賅地回答,「醒來的時候已經飄離海岸很遠,晚上風大浪也大,船回不去,又被打翻,迷迷糊糊就被卷到這艘船下面了——你說這是莫拉號?海盜船?」
  「你契約都簽了才反應過來?我說你怎麼這麼淡定呢?」蘭多笑著反問,「現在你也是海盜了。」
  「怎麼可能?」小白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塊粗糙的面具,「我不能當海盜的。」
  「沒有什麼不能的,我也不能當海盜,但是也被迫簽下了賣身契——這事要是傳到雷蒙德耳朵裡,我就死定了。」
  「雷蒙德又是誰?」
  「一個卑鄙無恥又下流的、忘恩負義、把我扔在這條船上不來救我——哪怕來救我也有可能回去的頭一件事就是把我吊起來打一頓的人。」
  蘭多回答得毫不猶豫。
  站起身,沒去看這會兒坐在一旁的小白臉上的表情,黑髮年輕人告訴他在船艙裡等他一會兒,等他把他的賣身契交給迪爾,就給他安排房間,如果可能的話,他會在盡量不驚動迪爾的情況下給他弄來一些簡單的止血藥還有繃帶,小白安靜地點點頭,目光一直注視著黑髮年輕人離開那窄小的船艙,當門「呯」地一聲被關上,男人這才收回了目光,垂下眼,船艙那那盞搖曳的煤油燈將那雙藍色的瞳眸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其眼底的情緒……
  小白獨自在船艙裡等了幾分鐘。
  期間有好奇心旺盛的海盜扒在窗戶上偷看他還活著沒有,只是男人什麼都不說稍稍一抬眼皮子就將他們嚇得紛紛抱頭鼠竄——過了一會兒又仿佛覺得被驚嚇得很過癮似的,又暗搓搓地重新扒回窗戶邊——於是當蘭多抱著一大堆繃帶、半瓶從迪爾那裡順來的朗姆酒外加一些最廉價的止血藥粉往回走時,一眼就看見了趴在那小船艙窗戶上,撅著屁股往裡看的海盜們,這群傢伙看了一會兒,紛紛又像是看見了什麼凶猛動物似的,發出「嗷嗷」一陣驚呼,嘩地一哄而散,每個人臉上還帶著「我受到了驚嚇」的那種興奮……
  神經病啊。
  蘭多脣角抽搐,順手拽住一個從他身邊揮舞著手臂跑開的海盜:「幹嘛呢?」
  那海盜斜睨黑髮年輕人一眼:「是你啊?哎喲,我跟你講啊,今晚我們船長救上來的肯定不是一般人——那個凶啊,跟船長不相上下的。」
  蘭多一愣,問:「他衝你們吼了?」
  海盜搖搖頭說:「沒有,就瞪我們來著。」
  蘭多笑了,不信道:「怎麼可能,他乖得像是大貓似的。」
  「大老虎我就信。」那海盜一臉不耐煩地甩開蘭多,「你要不要把他帶走?不帶走兄弟們再玩一會兒心跳。」
  蘭多萬分無語地放開她轉過頭一看,果不其然剛才一哄而散的海盜們又從四面八方探出個腦袋,放輕了腳步鬼鬼祟祟又在往那船艙附近靠攏。
  蘭多:「……」
  早就聽聞平常海盜在不「幹活兒」的時候日子無聊得嘴巴裡能淡出鳥來,看來這話還真不是唬人的,瞧瞧這群海盜,都被活生生地閑出病來了。
  「別玩了別玩了。」黑髮年輕人抱著一堆東西,用肩膀頂開船艙的門,在周圍的那些海盜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就像萬分期待屋子裡的人會因為黑髮年輕人這個動作而撲出來咬斷他的脖子時,卻看見站在船艙門前的人毫發無損,對男人道,「出來,迪爾說沒多的船艙了,你先跟我講究下。」
  坐在船艙中的男人聞言站起來,因為身材過於高大,腦袋不小心撞到了搖搖晃晃的煤油燈發出「呯」地一聲輕響,他趕忙低下頭伸出手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地扶住那煤油燈——那笨拙的動作看得蘭多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小白見他笑得眼都成了一條縫,似乎有些惱羞成怒,嘟囔了一聲「笑什麼」,順手將蘭多手中抱著的東西都接過來。
  兩人在船艙外的海盜們鴉雀無聲的瞪視目送下回到迪爾大發慈悲賞給蘭多的船艙裡。
  其實是一個比之前那個臨時的船艙大不了多少的休息室,裡面只有一張床,那床不大不小,蘭多自己睡上去還挺寬敞,如果加上個小白,可能就有點擠。
  「今晚我打地鋪好了。」蘭多說。
  「不用,」小白掃了他一眼,將東西隨手放在船艙內除卻床之外唯一的一張木桌上,「一起睡。」
  「我怕擠著你的傷口。」
  「我睡外面。」小白說,「側著睡。」
  蘭多沒話可說了,這個時候,他看見小白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朗姆酒,打開瓶蓋似乎想喝,趕緊伸手阻止他道:「不是喝的,用來你背後傷口消毒,喝什么喝,外面有淡啤酒,口渴喝那個。」
  小白皺起眉,似乎對於「喝啤酒」這個提議不怎麼動心,這小小的挑剔行為又讓蘭多不小心響起了某個龜毛的人,那傢伙也是不太愛喝淡啤酒這種東西,並且還奇怪世界上怎麼會有人會喜歡喝這種味道像是馬尿的飲料——想到這裡,蘭多不由得咧嘴笑,正動手給自己處理消毒傷口的小白擰過腦袋問他笑什麼,蘭多說:「給你說個笑話,就我之前給你說過那個無情無義的卑鄙小人,哎,他啊,也討厭喝啤酒的,還說什麼啤酒的味道和馬尿一樣——哈哈哈哈哈哈他也不想想他要是沒喝過馬尿怎麼知道啤酒像馬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早就想吐槽他了!」
  小白:「……」
  蘭多:「好笑麼?」
  小白抽了抽脣角,回答:「還可以。」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露出個萬般無奈的表情,隨即低下頭繼續給自己處理傷——蘭多看他笨手笨腳的,於是也就伸手去一塊兒幫忙,等兩人七手八腳地將繃帶纏上,夜已深,經過了一晚上的驚嚇,蘭多也是筋疲力盡,隨便沖洗了下就倒床上睡覺去了,迷迷糊糊之間,他只感覺到小白似乎真的也跟著上了床,不過男人是小心翼翼地側睡在外側,期間,不客氣地將那因為過於結實而顯得沉甸甸地手放在了他的腰上。
  蘭多把那手臂推開。
  小白又搭上來。
  再推開。
  再搭上來。
  再推開。
  這一次,男人似乎終於不耐煩了,伸出手扣住黑髮年輕人的腰間往自己懷中一摁,聽見對方的背部撞到自己的胸前放出迷迷糊糊的「唔」的輕微抗議,黑暗之中,他淺淺勾起脣角,這才仿佛相當滿意地閉上眼進入睡眠。
  ……
  幾日後。
  德菲斯廚子一直在醫療船艙裡要死不活地養傷,聽船醫說,他沒怎麼受傷,就是那天喝了太多的海水,又一下子全部吐出來,這恐怕對他的胃部或者腎臟不太好,連續很多天都是半迷糊狀態,高燒不退,如果船不靠岸,他可能也是要沒救了。
  而蘭多,跳海救上來不該救的人,結果反倒從奴隸升級成了廚子,占去了船上的一大肥缺,這件事兒讓甲板上挺多水手們感到不滿——哪有人犯了錯渾身上下完好無損就算了還占盡便宜的好事?!這完全不科學!於是,就有那麼一兩個人暗搓搓地跑到迪爾那裡,旁敲側擊這事兒不好解決可能會引起大家的怨言,對此,莫拉號的船長大人卻特別淡定:「不高興他毫發無傷啊?你們倒是打他啊——喔,害怕他身邊那個小白啊?誰讓你們打不過呢——犯了船規不受罰?誰說的,老子的鞭子不是抽下去了嗎,抽誰身上我可不管——有本事你們也發展個願意替你們挨鞭子的革命戰友?」
  迪爾的一番話聽上去極沒有道理。
  但是在船上,船長的話就是道理的標準。
  但是迪爾再怎麼是「道理的標準」,也攔不住某些人蠢蠢欲動地給蘭多找事兒做——從船長那裡找不到平衡內心的突破口,那些甲板上的海盜們自然就將主意打在了蘭多本人的頭上,這幾天旁敲側擊地詢問他以前是不是跟船長在仔席茲號上有什麼過節,蘭多自己也是個小混混,見他們笑得一臉猥瑣,用腳趾頭都猜到這些人想說什麼,於是皮笑肉不笑地告訴他們:不熟。
  得到這樣不冷不熱的回答,甲板上的筒子們當然不會滿意。
  於是某一天,當蘭多正像是投喂豬圈裡的豬似的動作機械麻木地給那些長得奇形怪狀的海盜們分飯吃時,忽然聽見在隊伍的後面酒桶旁邊傳來一聲哭爹喊娘的叫聲……分發食物的動作一頓,黑髮年輕人揚起眉:「怎麼啦怎麼啦?誰家媽媽去世啦?」
  話語剛落,就有一個一臉橫肉、長著一副倒霉模樣的海盜衝了上來,他一隻手捂著嘴,手指縫間還有血在噴涌而出,另外一隻手上捏著一根生了鏽的細長鐵釘子——蘭多定眼一看,是用來固定酒桶的那種,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呢,就聽見那海盜說:「你他娘的在水果裡的釘子都不挑揀出來,是不是存心想害死我們?!」
  船上的水果比如菠蘿之類的,在食用之前都會率先插幾枚鐵釘之類的鐵器上去放一晚上——這是在以簡單粗暴的方式給船員補充鐵元素,不知道是誰發明出來的,總之大家都在用。
  蘭多自然不會蠢到切水果忘記把釘子拔出來——釘子也是很貴的好不好。
  動了動脣正想說話,忽然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了拉,還沒來得及回頭,就感覺到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近在咫尺地響起:「酒桶釘。」
  蘭多掀了掀眼皮子,知道跟他說話的人是小白,笑了笑點點頭說了句「我知道」——小白的聲音低,說的話也含糊,海盜們聽不見他說什麼,然而蘭多的聲音卻不高不低,正好能讓他們面前的海盜聽到,於是這貨就瞬間炸了毛:「你知道?你知道還他娘的不把它拿出來!果然是故意的!我要告訴船長!你這個不負責任的傢伙!」
  話語剛落,他掃視了一圈周圍甲板上的海盜——最開始大家還一臉呆滯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但是很快的,他們就一臉恍然大悟,跟著一塊起哄,簡直毫無演技可言,蘭多啼笑皆非,正準備問這海盜想怎麼樣,卻沒想到這傢伙已經劈頭蓋臉地將一個空酒桶砸了過來!
  ——並不是這夥人忘記了這會兒還躺在醫療室裡的德菲斯廚子,而是在船上,只要不出人命,都算不上是「私鬥」,海盜們美其名曰「拳腿交流」——蘭多一個彎腰,正想躲避這迎面而來的攻擊,卻沒想到那原本就抓在他胳膊上的大手一個死勁兒,猛地將他往自己身後一拉!
  當蘭多踉蹌著後退站穩,定眼一看,原本站在他身後的小白已經衝了出去——只見他一個左勾拳結結實實地揍在那個嘴巴還在流血的海盜鼻子上,於是血紅的血液從他的鼻孔噴出,與嘴巴裡淌著的血匯成一股汪洋,當那個海盜哀嚎著後退,更多的海盜叫囂著涌了上來……
  蘭多反倒被人群推擠到了外面。
  想擠都擠不進去。
  只見小白為一眾海盜圍繞在中間,無論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或者三五成群一起上,男人似乎游刃有餘,彎腰,閃躲,掃腿,揮拳,進攻無一落空!
  這是一個講究暴力的世界,而外表看似靦腆、一直被蘭多當成大貓「飼養」的男人,擁有絕對的暴力話語權。
  當一名海盜從後面撲上,他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彎腰,後者撲了個空,就轉而伸手去拉扯他臉上的面具以及繃帶,男人閃躲不及,真的被他觸碰到了那繃帶的邊緣,拉下來了大約有十幾釐米的長度,隱隱約約露出了底下的皮膚,然而還沒等人看清怎麼回事,當即,只見那張湛藍的瞳眸中有冰冷的銳利光芒閃過,下一秒,他直接用單手將一名看著就不輕的海盜拎起來雙腳騰空,狠狠往甲板上一砸,堅硬的甲板居然發出「吱呀」一聲不堪負重的巨響,伴隨著那海盜哭爹喊娘的痛呼聲,人們清清楚楚地看見那甲板上居然被砸出了一個小小的坑!
  蘭多張了張嘴,傻眼了。
  一擊之後,看著地上被摔得直接暈過去的那名海盜,沒有人再敢上前。
  站在包圍中間的男人抬起手,抹了抹之前拳腳之中不小心中招、這會兒有點淤青的脣角,淡淡地瞥了環視一圈周圍的海盜——眾人紛紛後退;當男人邁出一步,眾人嘩啦啦無聲自動分開,給他讓出了一條道。
  蘭多站在那道路的盡頭,看著小白衝著他走過來,拍了拍已經呆愣在原地的黑髮年輕人的腦袋,順手揉亂了那柔軟的黑髮。
  「有我在。」

  第二十一章 小白,這些魚都給你吃,不要浪費啊!

  經過甲板事件之後,小白真的正如他自己所說,蘭多走到哪他就跟到哪,牛皮糖似的,黏得人沒脾氣。
  唯一的壞處就是,因為男人總要跟在他屁股後面,人人都怕他,外加上船上的海盜們又嫉妒蘭多撈到了廚子這個好差事,打不過只好搞幼稚的冷暴力,這導致連續幾日,蘭多都沒能從任何人口中挖掘到一點信息,比如他們下一站準備到什麼地方靠岸,又或者近期內是不是準備再幹一票——
  按照蘭多的想法,如果雷蒙德眼睛沒瞎的話,他應該已經知道自己船上少了一個人。
  唔,哪怕他真是狼心狗肺完全沒注意,這會兒迪爾的鷹也該把「蘭多在老子手上拿錢來換」這種信息傳遞給了他——最好的證據就是,那隻鷹離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八成是被雷蒙德順手扒了毛做了白煮鷹打牙祭去了。
  所以現在,按照蘭多對雷蒙德的熟悉,男人這會兒應該已經開始派人打聽他的下落以及狀態——比如是死還是活,只要迪爾這邊一有動靜,那麼他們的動向多多少少都會通過航海公會傳到雷蒙德的耳朵裡,那傢伙再不靠譜,也不至於眼睜睜地看著迪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綁架席茲號的「未來船長」。
  ——為了自己的面子,他也不能這麼幹。
  至少蘭多是這麼想的。
  這一日,天氣不錯,陽光明媚,碧空萬里,腦袋頂上有海鷗翱翔。
  蘭多蹲在廚房裡,掀開裝麵粉的大缸子,發現裡面剩下的麵粉已經為數不多,剩下那些缸底的多數已經潮濕發霉,勉強還能再吃個一兩天,剩下的如果還想要命的話就真的不能吃了——這種事在海上倒是很常見,航海時間長了,別說海盜船,就連專門運送物資的商船都有可能面臨缺水缺糧的窘境……蘭多正琢磨著是不是可以再用這個當藉口再去探探迪爾的口風,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人拍了拍他。
  他愣了愣,回過頭去,對視上一雙藍色的眼睛。
  小白:「你最近很焦躁不安,怎麼了?」
  蘭多早就跟小白說了自己是被迫被留在這艘船上的,倒是沒說自己的具體來歷,這會兒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放下手中的麵粉缸蓋子,說:「我在著急,我的船隊的人怎麼還不來救我——就跟你一樣,我也不想當海盜,我之前就琢磨了,等我能從這裡脫身,就帶你一塊兒走。」
  小白翹起脣角——他露在繃帶下的那半張臉真的很好看:「在那個船隊,你能做主留下我?」
  「因為那船上活動著一隻特別刻薄的生物,所以——不能。」蘭多老老實實地回答,「但是我會努力說服他讓你留下來。」
  「那是什麼人?」
  「大副。」
  「你跟你們船隊的大副過不去?」
  這有什麼?船長還活著的時候,船長也跟我挺過不去的。蘭多顯得有些煩躁地扒拉了下頭髮,發現自己真是會給自己添堵,明明是這種情況下,還作死地忽然想起了他那已經翹辮子的老爸——若是被他知道現在他兒子正在一條海盜船上當廚子,估計能把他氣活過來。
  蘭多嘆了口氣:「沒有過不去,他就是天生刻薄,人家不高興,他就高興了。」
  小白:「……有這麼過分?」
  蘭多擺擺手:「世間之大,無奇不有嘛。」
  小白抬起手,扶了扶自己臉上的面具,轉過身去,聲音聽上去比之前稍稍的冷靜了一些:「這麼刻薄的人,那你怎麼確定他會來救你?」
  蘭多聞言一楞,心頭緊了緊下意識地想結束這個話題——但是當他發現自己在一個並不那麼熟悉的人面前反倒比較放鬆時,苦笑了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話,而後彎腰,將一個大壺子抓出來,往裡面相當瀟灑外加隨意地添加酒、茶、檸檬片以及各種香料,直到那一壺東西散髮出一種靠近黑暗料理才有的氣味,他順手拿過個大勺子,將壺子裡面的東西搗碎——這是船上每天要求船員喝的固定飲品,可以避免各種疾病,比如白血病或者佝僂病。
  小白聽見黑髮年輕人說話,卻沒聽清,於是轉過頭來問他:「你說什麼?」
  「我說,那個人雖然跟我不對盤,也看不起我,但是他是個守信用的人。」蘭多頭也不抬地隨口答道,「他答應我父親照顧我,也承諾我父親一定會看著我直到我完成父親的遺願,所以他會救我回去,也必須救我回去。」
  蘭多說完,心裡頭居然隱隱約約泛起一點酸酸的感覺——但是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他甚至來不及抓住,就轉瞬即逝——從頭到尾,他的聲音聽上去都特別平靜,就好像他壓根不在乎雷蒙德會不會來救他,並且因為什麼救他這種事似的……
  他們倆最後一次對話的內容可不那麼愉快。
  小白聞言,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動作機械、整個人魂都丟了似的搗鼓著那一壺黑暗料理的黑髮年輕人,微微眯起湛藍色的瞳眸,卻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你父親的遺願,那是什麼?」
  蘭多哼了一聲:「來自老人家的遺憾——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在巴比倫海域有一片神秘的島嶼,只有經歷過海上災難後。又遇上龍捲風的人,才會被帶到那個島嶼上,島上各種美好,歌舞升平,金銀財寶無數,島上的人不屬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並且無論男女老少,人人都水性極佳並且每個人都單獨拎出來都是極好的航海苗子——唔,曾經有人去了那座島,還將一艘船留在了那裡。」
  「世界上最快、戰鬥力最強,超越了現代造船技術的船隻——那是我父親的船。」
  「你父親的船?」
  「對啦,也不知道是他晚年得了幻想症還是真的有這麼一回事。」蘭多嘖了聲,搖搖頭道,「他覺得自己真的有那麼一艘神賜的船藏在了那神賜的島嶼之上,讓我去找——而我們船隊的大副,答應了他陪我去找這艘船。」
  「找到了以後呢?」
  「相看厭煩,終得解脫,一拍兩散。」
  「……」
  蘭多嘆息了一聲,將放在遠方的目光收回,埋頭,繼續搗鼓黑暗料理——他聽見在他身後的小白沒心沒肺地嗤笑了一聲,卻並沒有回頭——於是黑髮年輕人沒看見,這時候,正斜著高大的身軀懶洋洋地靠在灶台邊,手中掂量著一顆水果的男人忽然動作一頓,那雙藍色的瞳眸之中慵懶情緒一掃而光,轉過身,準確地從某個蒸籠後面拎出一隻毛茸茸的東西。
  那東西瞪著一雙黑溜溜,圓滾滾的眼睛,耳邊邊還別著一朵風騷的小花,當對視上男人那雙湛藍色的瞳眸時,它就像是看見了什麼魔鬼似的,先是猛地一愣而後忽然瘋狂地掙扎了起來!
  男人懶洋洋地笑了笑,伸出手指,壓在薄脣邊做出了個只噤聲的動作,而後手腕輕輕一轉,將那毛茸茸的小倉鼠,拎在手裡掄了一圈——
  背對著男人的蘭多聽見「咚「的一聲,什麼玩意落海發出水響——黑髮年輕人停止了搗鼓,回過頭莫名地問身後正拿著一個沒了頭部葉子的菠蘿似乎正在研究已經怎麼下手處理的男人:「什麼聲音?」
  「沒什麼。」男人舉起手中插滿了鐵釘、光禿禿的菠蘿示意,「削掉的爛葉子,扔掉了而已。」
  蘭多不懷疑有他地點點頭,轉身繼續去做自己的事情,想了想,又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轉過頭說:「剛才跟你說的事,不要告訴別人——讓那個尖酸刻薄的大副知道了,他會打斷我的腿的。」
  小白沉默,良久,微微眯起眼,微笑著點點頭:「好,不告訴別人。」
  ……
  蘭多打發小白把做好的黑暗料理飲料分發給甲板上的海盜們喝——因為今天他怨念比較深,所以黑暗料理也格外黑暗一些,當他聽見外面有人罵罵咧咧地吼「去你娘的老子又喝到釘子了」時,探出半個身子懶洋洋地說:「嚷嚷什麼,一樣的梗玩不膩是不是?這不是給你們補鐵麼,菠蘿上插著的你們還知道拔下來舔兩口呢。」
  說完,縮回來,狠狠地關上廚房的窗子,將甲板上連綿起伏的叫罵聲關在窗外。
  他要準備迪爾大爺的晚餐了。
  麵粉等主食已經發霉,那位挑剔的大爺想來是不願意吃的,所以蘭多獨自一人在小小的廚房裡轉了一圈,最終拖出了一大通廚房裡唯一算得上新鮮的東西——今早水手們下網打上來的魚,粗的細的長的短的長得奇形怪狀的各種齊全,黑髮年輕人想也不想捏了幾條上來,利落地收拾。
  這些天,在見識到了蘭多除了會做魚什麼都不會做的「做菜本領」後,其實做吃的都是小白在做,蘭多反倒成為打下手的那一個。
  而現在介於船上能吃的只剩下了魚,就無所謂誰來做吃的了。
  而且蘭多做魚的手藝不錯,煎的煮的炸的烤的悶的,同樣一種魚能給他做出不同的花樣來,沒一會兒,整個小小的廚房裡就充滿了烤魚的香味,蘭多自己將考好的魚拿下來放在盤子上,新鮮的海魚外焦裡嫩,用匕首劃開來再擠上檸檬汁水,那酸酸的味道擴散開來,刺激得人忍不住唾液都加速分泌。
  蘭多覺得自己是一名合格的廚子。
  直到他將自己的得意之作端到迪爾大爺面前,然後再被迪爾將那一盤魚糊回臉上。
  是的沒錯。
  在席茲號上曾經上演過的悲劇再一次重演了。
  蘭多再一次為了自己驕傲的「全魚宴」跟頂頭上司打了起來——
  「你有毛病?雷蒙德不吃魚就算了你也不吃魚!你是不是暗戀他,什麼破毛病都跟著學!!!!!」
  「放你娘的屁,迪爾大爺不吃魚全巴比倫海哪個不知道!!」
  「喔,看來我祖籍隔壁麥澤海的——我就不知道!不好意思!你船上沒吃的了!你又不靠岸!把你那騷包倉鼠烤來吃吧!王八蛋!」
  「你罵誰王八蛋!扣你工資,送你喂鯊魚,讓你掛桅桿迎風飄蕩!王八蛋!」
  ……
  最後,在一番的驚天動地中,還是在甲板上問聲趕來的小白在一片混戰中將蘭多架走——當他強行將蘭多和迪爾分開的時候,兩個人正掐得難捨難分,迪爾一隻腳踩在椅子上高舉著另外一張椅子,蘭多的一隻鞋子不翼而飛,手中正抓著一條沙丁魚,像是握著一把槍似的指著迪爾的臉叫囂「有本事你砸」——
  小白一臉無奈,將黑髮年輕人攔腰抱起直接抗上肩頭,強行脫離船長休息室。
  期間蘭多各種反抗,無果。
  等他們雙雙回到廚房,小白才將黑髮年輕人放下來——而且是顯得有些粗暴地隨手往地上一扔的那種,在黑髮年輕人拍起來揉被摔疼的屁股時,他似乎還擔心黑髮年輕人會奪門在去跟迪爾拼命,轉身順手將那廚房的門鎖了起來……
  正當他將插銷固定好時,忽然聽見身後的黑髮年輕人用無比可惜的聲音說:「這麼好吃的魚居然不吃,老子做的魚可是巴比倫海一絕——」
  男人掩藏在繃帶下的臉露出了個複雜的表情。
  就在他重新調整好情緒,面癱著臉轉過身時,卻差點兒撞到這會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貼上來、距離他極近的黑髮年輕人,此時此刻,後者手中高舉著放著兩條烤魚的盤子,用真誠的聲音說——
  「算他沒口福咯,小白,這些魚都給你吃,不要浪費啊!」

  第二十二章 一提到那個叫雷蒙德的人你的情緒就很不對勁。

  邀請小白吃魚。
  如果要問蘭多這會兒是怎麼想的,那麼只能說,他完完全全就是按照正常人的思想——用僅剩下的新鮮食材,辛辛苦苦做出來的美味食物卻遭到了本有資格享用這些食物的人的嫌棄,那麼應該怎麼處理它們呢?答案很簡單:給可以欣賞它的人享用。
  因為要做一個善良的人,所以不可以浪費食物——儘管這句蘭多從他老爸那裡得來的話完全沒有什麼邏輯可言,但是蘭多還是決定要將它貫徹到底……畢竟這在他看來,已經算是從他老爸嘴巴裡說出來過除卻髒話之外最接近地球人語言的話了。
  「這裡有沙丁魚,黃魚,還有一條亂入的小鯧魚,」蘭多扒拉著手中的盤子,如數珍寶,「全部給你。」
  他高高地舉著盤子,湊到面前陷入死一般沉默的高大男人跟前,後者只需要一低頭,就可以看見滿眼的被各種方式烹飪的魚類,以及在盤子後面,那雙充滿了期待的星星眼——眼前的黑髮年輕人是真心實意地要將自己認為好的東西分享給他。
  光想到這一點,男人那雙幾乎就要凝固的湛藍色瞳眸變得稍稍柔和了一些,於是,那準備一把將盤子扔進海里的大手,最後也只是輕柔地推開了自己鼻子底下的那盤子,說:「我不是很餓,先放在那裡,晚上我餓了的話就自己來——」
  「……你不要告訴我你也不吃魚——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巴比倫海什麼時候流行起了‘魚類恐懼症’這種矯情的絕症。」
  蘭多冷不丁的一句問話讓男人猛地停住了話頭,他瞳孔微微收縮,有微妙的情緒在眼中一閃而過,但是他很快地將這樣的情緒掩飾好,換上自然的表情低下頭坦然地對視上了那雙黑色瞳眸——那裡面這會兒與方才那閃爍著星光的晶亮模樣不同,像是被拒絕的小動物似的寫滿了失望……於是,小白想了想,言簡意賅地說:「不是。」
  「那為什麼……」
  「我不會吃魚。」男人面不改色道,「刺多,麻煩。」
  「那你以前吃什麼?」
  「海里除了魚還有很多別的好吃的,實在餓得不行,我可以吃海藻。」
  「吃海藻,那不是豬才吃的東西麼……好吧我不是說你是豬啦,小白,你有沒有什麼失散多年的親生兄弟之類的玩意,呃,我是說,我發現你和雷蒙德很像——僅限於外形和一些舉止上,紅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啦,打架很厲害力氣很大啦,還有不喜歡吃魚什麼的。」蘭多皺起眉,「如果不是他是個尖酸刻薄只會幸災樂禍的人,我幾乎都要以為他親自跑到迪爾的船上來帶我回去了。」
  「……」小白頓了頓,忽然伸出手微微抬一抬面前黑髮年輕人的下巴,用聽上去似乎有些微妙的語氣問,「怎麼,你很期待他來救你?」
  「我從來不期待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好吧,其實蠻期待的,」在小白的目光注視下,蘭多無力地抹了把臉,老老實實道,「莫拉號民風過於彪悍,有點不合適含蓄優雅的我。」
  小白笑了,看著面前這個和「含蓄優雅」完全搭不上邊的黑髮年輕人:「既然害怕,當初做什麼又跑到這艘船上來?」
  「因為我做了錯事,在雷蒙德多次警告我的情況下,我還是把迪爾當做好人——啊,你見過長得這麼好看、還會幫我把賭博輸掉的錢贏回來這麼好的壞人嗎?沒有!所以我覺得這也不完全是我的錯啊!」在男人無語的目光注視下,黑髮年輕人終於放下了那裝滿了魚的盤子,先是露出個非常不好意思的表情,撓了撓頭後猶猶豫豫地說,「但是事實證明,他真的是壞人,而且在打我們船的主意——最後一次被他得逞,也是因為我疏忽大意導致夜晚站崗的水手全部喝得酩酊大醉,以至於讓莫拉號有了在黑夜靠近我們並突然發出攻擊的機會,如果不是被他抓住幾乎偷襲,我們肯定不會損失得那麼慘重,聽說雷蒙德還受傷了,啊啊啊啊這不是重點!總之當時……雷蒙德把我教訓了一頓。」
  「嗯?」
  「話說得蠻過分的。」
  「嗯。」
  「不過很有道理。」
  「我知道了,」小白說,「所以你就想來到莫拉號上,做一些事情來彌補自己的過錯,對吧?」
  確實是這樣的,而我覺得自己也做到了。蘭多這麼想著,卻並沒有回答小白的問題,他只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雙眼發直——直到他感覺到那隻大手重新捏住他的下巴,將他的下巴抬起來,近乎於強制性地讓他對視上那雙湛藍色的雙眼,在對視上小白的那一瞬間,蘭多有大約五秒的愣神,他下意識地認為繃帶之下的小白說不定有一張也是非常英俊的面容也說不定……
  完全無責任猜測,就憑他有這麼一雙漂亮的眼睛。
  「你說我跟你認識的那個人長得像,」小白的聲音低沉沙啞,蘭多覺得如果他的嗓子不是那麼沙啞的話說話肯定很有磁性,「那就看著我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跟那個人說一聲抱歉好了,然後就忘記這件事情,你已經付出了代價——如果不是遇見我,你現在可能已經被鞭刑折磨到死掉,這很嚴重,無論你當初做了什麼錯事,應該都已經受到懲罰了。」
  男人話語剛落,便看見面前的黑髮年輕人的黑色瞳眸變得異常晶亮起來,仔細一看,就能發現其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光,而此時此刻,蘭多的眼角也迅速發紅,他死死地皺著眉,臉上看上去委屈又內疚,矛盾得很也醜的要死——
  兩人對視之中,男人的湛藍色瞳眸之中目光變得比之前更加溫和了一些,當他聽見黑髮年輕人吭吭哧哧地從嘴巴裡擠出一句「對不起」時,仿佛是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那粗糙的拇指腹輕輕在黑髮年輕人那泛紅的眼角摁了摁,低聲警告:「不許哭。」
  「我沒有。」蘭多沙啞著嗓子反駁。
  「一提到那個叫雷蒙德的人你的情緒就很不對勁,」索性一把將面前的人撈進懷裡,雖然是纖細得就剩一把骨頭,但是被身形高大的男人抱在懷中卻剛剛好的樣子,大手啪啪地重重拍了拍懷中人的背部,「你不是恨他恨得要死嗎?」
  「對。」蘭多鼻子和嘴巴在小白的胸口處,索性將臉上不知道是鼻涕還是什麼鬼的不明物體糊對方一臉,同時發出悶悶的聲音,「所以覺得跟他道歉是一件羞恥到讓人想要哭泣的事情,有什麼問題?」
  「唔,」男人大手胡亂擼了把黑髮年輕人柔軟的發頂,說,「沒問題。」
  在黑髮年輕人看不見的地方,男人垂下眼時,湛藍色的瞳眸變得稍稍黯沉,猶如一望無際、深邃莫測的大海。
  與此同時,脣角無聲微微上揚。
  「所以,小白,這些魚你到底要不要吃?」
  「……」
  上揚的脣角又放了回去。

  第二十三章 當紅色旗幟升起,意味著屠殺的開始。

  蘭多捧著臉坐在破破爛爛的餐桌邊,看著小白吃掉了一條巴掌大的小白鯧外加兩條小手指那麼粗的沙丁魚,都是油炸的那種,男人吃得很快也很安靜,沒有其他海盜吃東西時喜歡吧唧嘴的習慣也不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吃完後,隨便用袖子摸了摸嘴巴,然後推開了面前的盤子,面無表情地說:「飽了。」
  小白都這麼說了,蘭多自然不好再勉強,將剩下的那一堆做好的魚端出去,便宜了那些個喝黑暗料理飲料喝得上躥下跳的海盜們——看著扔開了手中裝飲料的容器,嗷嗷叫著蜂擁而上的海盜們,有那麼一刻蘭多覺得自己就像是農場的農夫似的,拿著一盆豬飼料往那一放,就能看見一大群眼睛隨時隨地都餓得放綠光的豬哼哼著鼻子衝他撲過來。
  「今天的夥食不錯,小鬼,看來你除了會闖禍以及做難喝的飲料之外還有點兒拿手的東西——吃飽了這頓,今晚兄弟們好有力氣幹活來著。」一名只有一隻眼睛的海盜捏著一條用酒泡過的新鮮海魚扔進嘴巴裡。
  「什麼?」蘭多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幹什麼活?不是才跟雷蒙德的席茲號幹過一次?沒怎麼休整又來?」
  海盜笑嘻嘻地搓了搓手,看上去相當迫不及待道:「這次是大肥魚,法蘭基皇家授權的商隊,聽說除卻兩艘護航船隻,船上連大炮都沒配備幾門,滿滿當當運的東西全都是茶葉和絲綢——茶葉!絲綢!你喝過茶葉嗎?沒有吧!聽說那比最美味的朗姆酒更加解渴解暑!摸過絲綢嗎?沒有吧!聽說它比世界上保養最好的女人的皮膚更加光滑柔軟——都是來自東方大陸的東西,隨便一塊絲綢就夠我們將從頭到尾的行頭更新一遍了!我們船長拿了消息的,席茲號?嘖,那只是開胃菜。」
  ……口氣真大啊,主船都被擱淺了花了老鼻子才從珊瑚礁區弄下來,好意思說那指揮使「開胃菜」,也不怕撐死你?
  蘭多摸了摸鼻尖,沒說話,這時候,又看見那海盜迅速地往嘴巴裡扔了兩條油乎乎的油炸沙丁魚,頓了頓,拒絕了幾下又說:「今天的魚真不錯,不過好心提醒你一句,這些東西不要拿給船長,我們船長不吃魚。」
  蘭多「哦」了一聲,面癱著臉回答:「已經拿過了。」
  那海盜咀嚼的動作一頓:「你居然還活著。」
  蘭多想了想回答:「差點死翹翹,小白把我搶救出來了。」
  「怪不得,」那海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在海上行走多年,一般看人很準,小白肯定不是普通貨色——你看著吧,等到今晚的行動結束,他絕對不會繼續委屈在廚房裡……之前你們在甲板上的事情我聽說過,就他那兩下子,過了今晚應該就要被編入前鋒對了,最後,不出三個月,」海盜伸出三根手指說,「再怎麼著也會成個衝鋒隊長……甚至有可能會成大副。」
  「你說這話得罪人啊,」蘭多微微眯起眼說,「被你們大副聽見怎麼辦?」
  「哦,」那海盜冷靜地說,「你居然還不知道麼?莫拉號上沒有大副,船長一家獨大。」
  「怎麼會?」蘭多驚訝地問,「我明明看見——」
  「巴萊克那也是衝鋒隊長而已,臨時幫忙打打下手。」
  那海盜擺擺手,搖搖頭嘟囔了句「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然後轉身離開了,留下黑髮年輕人獨自一人站在甲板上風中凌亂……沉默片刻後,他轉過身,加快了步伐往小廚房的方向走,到了門口想也不想地一把推開門,一邊急急地頭也不抬地說:「小白你知道麼,莫拉號上居然沒有大副這種生物!他們說船長一家獨大,迪爾這傢伙可真夠變態!還有,有人說他們今晚要幹一票,是一支法蘭基的皇家商船隊,只有兩隻護航船隻,上面連大炮都沒有,運的全是茶葉和絲綢,迪爾他早就計劃好了的所以才連續這麼多天遲遲不肯靠岸補給,真是吃了雄心豹子——你在幹什麼?」
  蘭多話語猛地停頓下來,奇怪地盯著赤裸著上半身的男人——陽光之下,哪怕是纏著繃帶也難以掩飾住他那一身美好得閃瞎人狗眼的肌肉……而此時此刻,男人正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姿勢,半探出身子在窗外,似乎剛剛扔了什麼東西。
  蘭多走上前去探頭看了眼,然後看見在海面上漂浮著一塊亞麻色的破布,想了想,似乎今天早上小白就是穿的這個顏色的衣服。
  蘭多莫名其妙:「你幹嘛把自己的衣服扔了?」
  「魚腥味,」男人撇撇嘴,「熱。」
  蘭多回想了下,勉強想起了之前他好像有那麼一個用衣袖擦嘴巴的動作——看來小白是真的很抗拒魚類?蘭多皺起眉,嘟囔了聲「不想吃就別勉強啊」一邊轉過頭,正準備弄幾塊新鮮的菠蘿給一臉難受的男人壓壓嘴巴裡的味道,卻在無意中觸碰到他身上的皮膚時,被嚇了一跳:「你身上怎麼這麼熱?」
  「什麼?」
  小白沙啞著嗓子,眼角微微泛紅,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身體的變化似的奇怪地看了黑髮年輕人一眼後繞過了他,自顧自地來到盛放水果的地方,隨便抓過一個削了皮的整隻菠蘿,看也不看地將上面的釘子迅速地扒下來,對準了就開始啃——蘭多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劈手搶過那被啃得亂七八糟的菠蘿:「還沒泡過鹽水,你也不怕扎嘴——我的娘,你的嘴脣出血了出血了!」
  「哦。」
  小白不甚在意地舔了舔脣,嘗到了血腥味時,微微眯起眼。
  同時,那雙湛藍的瞳眸沉靜地看著面前急的一臉崩潰的黑髮年輕人,目光閃爍,就像是森林裡的凶狼。
  蘭多被他這樣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毛,完全搞不清楚在他出去「喂豬」這麼短短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最後,在小白無所謂的目光中,他大著膽子用自己的手背貼上了他的額頭——後者甚至還低下高大的身子,十分配合地將額頭送到了他的高度可以夠得到的地方,看蘭多在自己的額間摸來摸去,笑著問:「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蘭多簡直是要瘋了,看傻子似的看著面前的男人,「你發燒了!怎麼回事?難不成是昨天的鞭傷感染了?!快讓我看看!」
  「沒有感染,」小白皺起眉說,「只是吃了魚而已。」
  「瞎說什麼!」
  男人皺起眉,似乎很不滿意蘭多不相信他的話,而此時,沒等蘭多伸手去扒他身上纏著的繃帶,他已經伸過手,二話不說將面前的黑髮年輕人扛了起來——蘭多冷不丁又雙腳離地被扛在肩頭,驚叫一聲,一把捏住小白的耳朵拉扯:「你幹嘛?幹嘛!放我下來!」
  小白:「我發燒了,回去穿衣服……別揪耳朵,疼。」
  蘭多:「……」
  什麼鬼。
  這是燒糊塗了?
  蘭多疑惑萬分,但是很快地,他就確定了一個事實:小白真的是燒糊塗了。
  在接下來的一整的下午,連受了鞭刑都沒多大反應的都處於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倒在床上,好好的人蔫了吧唧的昏昏沉沉,那雙藍色的眼睛半瞌著,無精打采的樣子……蘭多從沒照顧過病人,在他記憶中他上一次照顧生病的生命是八九歲那年捧著只蔫頭蔫腦的鸚鵡哭哭啼啼去找雷蒙德救命,被大肆嘲笑了一番後,雷蒙德將那隻鸚鵡救活了,然後放飛了,鸚鵡飛之前沒忘記咬蘭多一口,從那時候開始,蘭多就知道世界上啥玩意都不能跟雷蒙德靠近,一靠近他就會沾染上白眼狼的尿性——呃,這是題外話,暫且不提。
  眼下,蘭多見小白燒得難過,自己也跟著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去找迪爾想要弄些藥來,海盜船長大人的回答卻意料之中的讓人抓狂——
  「那是托你的‘鴻福’救上來的東西,你有本事救他第一次,就有本事救他第二次。」
  蘭多沒有辦法,狠狠地摔上了船長休息室的門,踩著雙草鞋■■■地跑回自己的休息船艙內,打開門,看見小白還安穩地躺在床上,而他那張不怎麼精緻的面具也像是他走的時候一樣安靜地放在船艙中的小破桌子上……
  不知道為什麼,蘭多幾乎是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轉身重新關上門,來到床邊認真地打量著這會兒將整張床都霸占了的男人……大熱天的,小白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被子捂著,只剩下一個腦袋在外面連脖子都看不見,這會兒似乎正睡著,蘭多不放心,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將手指放在他的鼻子底下探了探——
  還沒來得及將手縮回去,便看見床上的男人微微睜了眼,無力地笑了下:「沒死。」
  蘭多大窘,手像是被燙著似的縮回來,想了想,又伸出手去,想要動手去解開小白臉上的繃帶——發燒的病人要出汗才能好這事他明白,但是,臉上綁著繃帶總是不舒服的,於是他就想給他解開透透氣,卻沒想到,手剛碰到男人臉上繃帶的邊緣,卻被對方一把扣住!
  大手覆蓋在他的手腕上,掌心傳來的灼熱讓蘭多猛地哆嗦了下,下意識地看向小白的手,卻發現這會兒他居然穿了長袖!
  兩人對視沉默片刻,幾秒後,蘭多感覺到那握在他手上的手鬆了開來.
  「別碰繃帶。」
  「解下來吧。」蘭多壓低了聲音勸說,「這種大熱天,中暑怎麼辦?」
  「不會。」小白卷了卷被子,像是怕他再動手似的,固執地轉了個身面朝墻壁背對著蘭多,「我臉醜,不想讓你看見。」
  「那……那解開被子緩口氣?這會兒該捂出汗了,好歹換一床?」
  「不換。」
  「……」
  「別擔心,沒事。」
  蘭多不說話了,良久,他隱隱約約聽見男人似乎頗為疲憊地打了個呵欠,含糊地說:「下次別逼我吃魚。」
  還惦記著吃了不喜歡的東西。
  幼稚。
  蘭多衝著小白的那結實的背影做了個鬼臉,而後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推開了窗戶好讓船艙保持透氣——七八月的巴比倫海上,船艙裡悶熱得就像是蒸籠,他不想小白將自己捂死……打點好了一切後,他這才悄悄掩上門退出房間。
  ……
  當帶著微涼的風從海面吹過,掃去甲板上白日裡那令人抓狂的酷熱,又是一天夜幕降臨十分。
  傍晚,在水平線上即將沉入海底的一輪紅日將整個天際邊都燒成了火紅的一片,明明該是結束一整天甲板上的工作,各自收拾準備回到船艙休息的好時間,莫拉號上的氣氛卻有些緊繃——蘭多站在甲板上,抱著手臂冷眼看著這些海盜看似混亂實則有條不絮的工作——
  一群海盜爬上了桅桿,將桅桿上那巨大的沙漏調整好,用繩子系緊,與此同時,將四面不同的旗幟掛上了桅桿,蘭多看了看,其中一面旗幟是莫拉號的墨丘利海盜旗,剩下的分別是紅、白、黑三面純色旗幟,蘭多對海盜的行動方式了解得並不多,所以他也不是很清楚這是要做什麼。
  在這些人掛海盜旗的時候,甲板上剩下的有人在洗甲板,一群人撅著屁股抓著抹布,在衝鋒隊長的吆喝聲中從甲板這頭推到那頭,乾得熱火朝天;還有人在搬運亂七八糟堆放在角落的空酒桶,沒用的空桶乾脆直接扔進了海里,反正都是搶來的,也不心疼;剩下的最後一小夥人大概是衝鋒隊的,正聚在一旁,一邊聊天一邊擦拭自己的武器,有刀這樣的冷兵器,也有槍,能夠佩戴槍的海盜不多,也就幾個。
  海盜們都以自己能擁有一把搶劫來的槍引以為傲——從越高貴身份的人手中搶過,那份榮耀就越高。
  聽說迪爾的武器就是一把精緻的手槍,上面還有西爾頓皇家海軍的紋樣,因為那是他從上一任西爾頓皇家海軍指揮官的手中搶過來的,並且在搶了人家武器的同時,他還將那指揮官的腦袋掛在莫拉號的桅桿上迎風飄蕩地盪漾了三天三夜。
  大概就是從那一次開始,迪爾的名字開始逐漸在巴比倫海響亮了起來。
  藍躲一邊想著,一邊下意識地四處去尋找迪爾的身影,在大家都蓄勢待發只等待夜幕降臨方便隱藏然後大幹一票時,他看見迪爾正站在二層甲板的船艙窗戶邊,似乎出神地望著角落的某個方向,發呆。
  蘭多愣了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迪爾看向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桶下午剛捕撈上來準備做晚餐的活蹦亂跳的魚……這傢伙,果然在堂而皇之地發呆。
  蘭多想了想,隨手在彎腰在旁邊潮濕的貨箱上拽下來一枚貝殼,往上砸去。
  「咚」地一聲輕響,正好砸在那顆金色的腦袋上——被冷不丁打斷了發呆運動的金髮青年猛地回過神來,看上去正要發火,低頭一看,卻發現甲板上黑髮年輕人正叉著腰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那模樣一不小心與當初他們在席茲號上時常打鬥玩鬧的模樣重疊起來,迪爾頓了頓,最後還是沒發火,耐著性子問:「做什麼?」
  蘭多說:「小傑羅,我問你啊,你小時候有沒有告訴過你,想要什麼東西就要自食其力,光靠搶是沒有前途——」
  「沒有。」迪爾想也不想地回答,同時揚起一抹看上去很危險的笑,「你再往下說多說一個字,我就把躺在你船艙裡那個要死不活的傢伙扔進海里喂鯊魚。」
  蘭多:「……」
  迪爾微微眯起眼,挑釁地哼哼:「繼續啊。」
  蘭多被戳中了軟肋,他相信迪爾真的乾得出把小白扔下海這種事情,所以他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放棄了嘴炮,而此時,從他的身後,那名曾經他以為是大副的衝鋒隊長跑過來報告迪爾,說一切準備就緒——蘭多看著迪爾點點頭,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從口袋裡掏出了塊精緻的懷錶彈開看了一眼,與此同時,那隻騷包的小倉鼠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爬上了他的肩頭,抬起前肢,吱吱地叫了兩聲。
  迪爾「啪」地合上了手中的懷錶。
  「下令,全體戒備,全速前進。」
  迪爾的語落,甲板上沉默了三秒,大約在第四秒,海盜們終於炸開了鍋,一時間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船長下令,全速前進!」
  「旗開得勝,船長!」
  「大幹一票,回家抱女人!喲呵!」
  「炮手各就各位,一號衝鋒小隊到這邊集合,他娘的隊長人呢?巴萊克?!」
  「叫個毛啊,老子在這!二號衝鋒小隊到那邊集合,副隊長乾點兒活行不行,要不要老子給你們喂奶奶?!」
  一片混亂之中,蘭多抱頭閃回自己的船艙,打開門,竄進去,呯地用力關上門,上鎖——整個人靠在門背上時,心中心跳還久久不能平息,這會兒黑髮年輕人整個人還處於幽魂狀態,簡直難以相信自己即將親眼目睹一場海盜打劫商船。
  而此時此刻,整個船艙中昏暗一片,沒有點燈,一切寂靜得仿佛與一門之隔的甲板上如同兩個世界。
  蘭多停頓了下,藉著模糊的輪廓看見隱藏在墻壁陰影中的床鋪上那隆起的身影,看著那隆起的一團似乎伴隨著底下的男人呼吸均勻地起伏著,他松了一口氣,稍稍定神,正想要去將煤油燈點亮,卻在摸索著碰到那搖搖晃晃的東西聽見它發出「嘎吱」一聲輕響時,聽見床那邊傳來聲音:「不要點燈。」
  蘭多手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看了眼窗外,此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夜晚,船艙內不點燈,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憑藉著天空中星星點點的繁星光芒以及昏暗的月光,勉強地看清楚船艙裡的大概輪廓……蘭多舔了舔下脣,猶豫了下最終還是將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放棄了點亮煤油燈,摸索著慢慢靠近床邊,黑暗之中,他聽見男人在床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翻過身來。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對視上了那雙在黑夜之中依舊顯得特別明亮的藍色瞳眸。
  「外面很熱鬧,」小白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疲倦,「怎麼回事?」
  「白天跟你說過了,他們準備劫持一隻法蘭基的皇家商船船隊,上面有來來自東方大陸的茶葉和絲綢,聽說那是要送到西爾頓去——」
  「你說什麼?」
  黑暗之中,蘭多隻感覺到小白的聲音瞬間緊繃了起來,與此同時,那原本躺在床上的人也忽然坐了起來——嚇了他一跳,他眨眨眼,莫名其妙道:「做什麼反應這麼大?白天不就說過了,你也沒那麼大反應——」
  「白天我病得迷迷糊糊的,怎麼知道你說了什麼,」小白猛地皺起眉,蘭多隱隱約約看見他似乎是抬起手將自己那一頭紅發給弄亂了些,似乎有些急躁的樣子,與此同時,他說話的語氣聽上去也有些糟糕。
  蘭多沒怪他。
  反而是相當抓得住重點的問:「怎麼,你知道那隻法蘭基的商隊來路?」
  「是,我聽到過一些消息,那艘船上不僅有茶葉和絲綢,如果沒猜錯的話,還有一名可能會參與政治聯姻的公爵家眷在船上一塊送往西爾頓,本意是法蘭基在位國王馬爾修斯二世想要與西爾頓克里斯丁飛女王交好,原本,這次運貨是準備交給西爾頓最大的皇家商業船隊親自跑一趟來回的……」
  蘭多想了想,西爾頓最大的皇家商業船隊……呃,不就跟他一個姓麼?頓時有些緊張問:「然後呢?」
  「那船隊的負責人拒絕了。」
  「……」
  「說沒空,家裡猴子跑丟了,滿大海撈猴屍體呢。」
  「……」
  男人低下頭,掃了一眼這會兒臉上各種複雜的黑髮年輕人,頓了頓後幾乎是故意地問:「之前好像聽你說,你也有一支船隊,然後船隊上也是大副做主,大副的名字叫雷蒙德——」
  「……」
  「席茲號是你的船?」
  蘭多回答不上來,因為在小白的一連串疑問之下,他覺得自己快窒息了。
  「如果是的話,那就糟糕了,你的船隊現在處境很危險啊?」小白嘆了口氣,「如果這名公爵家眷在西爾頓海域範圍內出了什麼岔子,那恐怕克里斯丁飛女王也會怪罪下來,到時候,那個不知好歹地拒絕了她的邀請的船隊負責人可能也要受到一些……」
  牽連?
  小白的話已經不用再說下去,蘭多已經心驚肉跳了起來。
  小白的一番話說得他整個人都頭皮發麻,先是一陣擔心雷蒙德腦子進水沒事幹嘛傲嬌連女王的賬都敢不買,緊接著又滿腦子都是髒話將那膽大包天的迪爾從頭到尾罵了一萬遍!
  「不過這也好,你不是很討厭——」
  「沒有!」
  「哦。」小白微微眯起眼笑道,「沒有就沒有啊,那麼大聲做什麼。」
  蘭多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邊的人一個小小的普通漁夫哪來這麼多「內部消息」,而就在此時,談話中的兩人忽然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蘭多正覺得哪裡好像不對,回過神來時,這才發現,不僅僅是他們船艙內安靜了下來,此時此刻,上一秒似乎還異常熱鬧的甲板上也跟著變得鴉雀無聲起來。
  耳邊,只能聽見他與小白彼此的呼吸聲,以及此時此刻,從窗戶外傳入的海浪聲。
  除此之外,周圍安靜得可怕。
  這樣的安靜完完全全地喚醒了腦海中那還未曾遠去的記憶,相同的經歷讓黑髮年輕人隱約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頓時手腳冰冷得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覺,不顧小白的阻攔,他手腳並用地急急忙忙爬上了床,踩在床上,探出個身子往外看去,果不其然,在那逐漸升起的海霧之中,他可以看見在緩緩前進的莫拉號不遠處,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火光點點。
  仔細聆聽,似乎還有音樂聲傳來。
  大半夜的,如此高調,除卻那即將成為待宰羔羊的法蘭基皇家商船船隊,不會再有其他。
  而與之相比,莫拉號像是無聲的幽靈,靠近得悄無聲息,令人毛骨悚然。
  商船上的水手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遭遇的悲慘命運,就像是那天晚上在席茲號上喝醉了的水手……一想到這個,蘭多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整個心臟仿佛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變得分外難受起來……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見近在咫尺的距離,一聲格外沙啞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看來迪爾又想玩接舷戰,他就擅長這個,速戰速決。」
  小白的聲音響起,那沙啞卻又隱隱約約可以聽出磁性的嗓音,仿佛有無形的魔力一般,讓五臟六腑都在抽搐的黑髮年輕人稍稍得到了緩解。
  男人說話時,那灼熱的氣息盡數噴灑在蘭多的耳垂,他覺得有些癢癢,下意識地回過頭去,耳廓觸碰到了這時就站在他身後的男人的脣瓣,那有些柔軟的觸覺讓他縮了縮耳朵,然而站在他身後的人似乎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他身上還嚴嚴實實地裹著那層厚厚的大被子,像是蟲蛹似的立在蘭多身後,一雙湛藍的瞳眸一瞬不瞬地看著窗外所發生的一切……
  從蘭多所在的船艙往外看去,正好可以看見甲板上發生的一切。
  黑暗之中,他看見迪爾養得那隻倉鼠十分靈活地順著桅桿爬上去,爬到頂端時,小爪子一揮舞,伴隨著繩子發出「啪」地一聲輕響,海風之中,屬於莫拉號的墨丘利海盜旗掙脫了束縛,迎風飄揚。
  「這是第一面旗幟,一般是海盜船的本旗,象徵著海盜即將發起精工。」
  小白湊到蘭多的耳邊說著,與此同時,那有些粗糙的大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撫摸了下黑髮年輕人的耳垂,蘭多被捏得又疼又癢,想要叫他停手,注意力卻還是被男人說的話吸引了去——
  「我今天看見他們一共掛了四面旗幟……」蘭多想了想,仿佛是受到外面壓抑氣氛的影響,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說,「還有一枚沙漏。」
  蘭多語落,感覺到那把玩他耳垂的大手微微一頓,緊接著,那幾乎放在他肩膀上的大腦袋以近乎於不可察覺的弧度微微點了點頭:「嗯,沙漏是計時器,一般沙漏倒置象徵著進攻開始,海盜們大概會在沙子流光之前結束戰鬥;至於旗幟,看個人習慣不同,有一些海盜不用那麼多面旗,但是迪爾很要面子,他在意人們對於海盜還有一些‘海上紳士’這樣荒謬的名聲,所以,他似乎將古老的規矩貫徹到底了。」
  小白語落,蘭多下意識地問:「什麼古老的規矩?」
  「噓。」
  小白放在他耳朵上的手指頭一滑,壓在了他的脣瓣上,而這個時候,蘭多看見在他們的窗外,甲板上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最開始是因為莫拉號的逼近終於被那隻船隊的人們發現,在音樂聲戛然而止的瞬間,歡聲笑語也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莫拉號停止靠近,在船隻停下的同時,蘭多聽見在法蘭基的船隊甲板上傳來了驚恐的呼叫聲。
  莫拉號的甲板上依舊沉默,只不過在那驚恐的呼叫聲停止後,不知道是誰充滿了嘲諷地冷笑了一聲。
  蘭多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著,眼睜睜地看著一場完完全全屬於海盜與被掠奪者之間的殘忍掠奪即將在他眼底展開。
  壓在脣邊的手指拿開,此時小白挨蘭多很近,近到他幾乎可以聽見他因為發熱而有些粗重的喘息……腥鹹的海風吹過,蘭多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那面墨丘利海盜旗迎風飄揚,似乎耀武揚威地向著獵物展示自己的身份。
  在蘭多的腳下,莫拉號的甲板上所有的海盜都按兵不動——等待了一會兒,似乎是當那皇家商業船隊的甲板上,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了海盜即將來臨時,蘭多看見,那還停留在桅桿上方的騷包倉鼠再一次揮舞了下自己的爪子。
  這一次,第二面旗幟隨風展開——那是一面純白的旗幟。
  在蘭多的印象中,白色旗幟應當是象徵著「投降」的意思?-
  這時,男人的聲音重新在蘭多耳邊響起,那聲音又沉又緩,在他說話的過程中,蘭多幾乎可以感覺到他胸腔因為發生而產生的震動:「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古老的海盜們流傳下來的規矩——白色旗幟象徵的確實是‘投降’沒錯,但是在海盜的世界裡,白色的旗幟代表的並非不是海盜船本身在投降,而是在表明身份——明示獵物船隊降下所屬國家的旗幟,乖乖投降……如果獵物拒絕投降,他們就會升起今晚的第三面旗幟,就是你看見的其中黑色的那面,黑白兩色旗幟同時飄揚,代表著海盜們的宣言——不把獵物擒獲,誓不罷休。」
  不把獵物擒獲,誓不罷休。
  「……」
  聽著小白說的話,蘭多沉默,臉上的表情卻明明白白地表示了自己難以掩飾心中的震驚,他的目光游移,最後固定在了那還被韁繩束縛,並沒有放開的旗幟中,紅色的那一面,紅色,最為接近鮮血的顏色……
  蘭多頓了頓,卻還沒等他來得及詢問,就聽見小白靠在他耳邊緩緩道:「海盜有一些他們自己的規矩,比如在非特殊情況下,他們不會動良家婦女一根手指頭——他們只是要錢而已,相比起將那些忠貞的貴族小姐們怎麼樣,他們更喜歡用完整的她們去換大筆的贖金,然後到島嶼上花錢過上一個火辣又足夠你情我願的一夜……」
  說到這裡,男人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黑髮年輕人的側臉——盯著那臉上月光之下近乎於不可見的細小絨毛,他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說:「如果現在法蘭基的商隊的船隊上幸運地有一位擁有一些關於海盜的常識並且腦袋清醒一點的人,那麼他可能就會幫助指揮官弄明白自己跟莫拉號的實力差距——」
  在小白緩緩的說話聲中,蘭多隱隱約約聽見了爭吵的聲音,而這爭吵聲是從法蘭基船隊那邊傳過來的,說的話很快很急而且是法蘭基語,蘭多壓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就在這時,他感覺到那放在他耳朵上揉捏的粗糙手指頭微微一頓——
  「幸運的是,他們的船上好像還真有這麼一位有智慧的人。」
  「嗯?」
  「不幸的是,他好像軍銜不夠高,沒有辦法去說服他們的指揮官。」
  「……」
  小白搖了搖頭嘆息道:「莫拉號並非浪得虛名,在整個巴比倫海上,能與之抗衡的船隊並不多,它在海島中也屬於年輕的佼佼者……如果法蘭基那邊的指揮官清醒一些,能搞清楚事情輕重及時衡量事態嚴重性,恐怕還能將損失減少到最少,比如他們現在就應該老老實實地在紅色的旗幟飄揚起來之前,自認倒霉立刻投向,最多也就是損失一些財務,至少船上最重要的人還不會有危險——」
  小白的話還沒有說完,而蘭多正想問小白紅色旗幟代表什麼——只聽見那爭吵的讓聲音突然戛然而止,片刻死一般的寂靜之後,在所有人都沒有意料到的情況下,天邊響起了「呯」的一聲巨響,緊接著,莫拉號發出了「嘎吱」「嘎吱」船體震動的聲音,整艘船開始劇烈搖晃,蘭多眼睜睜地看著放在桌子上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法蘭基的護航航開火了!
  震動的船體讓蘭多踉蹌了下差點兒一跟頭從窗戶翻出去,好在站在他身後的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與此同時,他似乎聽見了耳邊傳來了小白一聲惋惜的嘆息……
  「——敵人進攻了船長!準頭不怎麼樣,左船舷被擦了一塊,現在船艙似乎有些進水,廢了大概一門炮口。」
  「能不能修?」
  「——能,大概要十分鐘!」
  「給你十五分鐘,去修,修不好自己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去死——其餘的人準備進攻,衝鋒隊長?沙漏倒置,開始進攻!」
  迪爾語落,整個甲板上的人都開始動了起來,而法蘭基的進攻仿佛只是象徵著一個開始,接下來的短時間內,無數的炮彈迎頭向著莫拉號所在的方向發射而來,而莫拉號的甲板上在最開始的騷動之後伴隨著他們的船長明確指令放下迅速地恢復了鎮定,整艘海盜船動了起來——當巨型船體緩緩打橫,四十五門大炮炮口對準法蘭基船隊,與此同時,在莫拉號後面的衝鋒隊長們擁有的船隻如同幽靈一般上前頂著炮火掩飾在了莫拉號的前頭!
  莫拉號上,甲板上的海盜們抓起了自己的武器,蘭多看見桅桿上的騷包倉鼠將那象徵著「進攻開始」的沙漏倒置。
  當沙漏無聲地開始流淌,在蘭多近在咫尺的距離傳來炮火發射的嗡鳴,腳下的船隻微微顫動,發射出的炮彈拋出了一條完美的弧線,而後,準確地落在了右邊那搜護航船隻的左側,「轟隆」一聲巨響,將那護航船隻炸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第一擊即中!
  法蘭基船隊陷入一片混亂,相反的,莫拉號甲板上海盜們卻沉浸在囂張的歡呼聲中,氣勢瞬間以壓倒性優勢被拔高萬丈!
  迪爾船長滿意地翹起脣角,又仰起頭,瞥了一眼桅桿最上方,懶洋洋地勾了勾手指,那倉鼠一見他這個手勢,瞬間興奮地「嘰嘰」連續叫了幾聲,緊接著爪子又一揮,蘭多的目光之中,最後的那一面鮮紅的旗幟也終於掙脫了束縛, 伴隨著「啪」地一聲繩索斷裂發出的輕響,黑夜之中,迎著海風伸展飄揚!
  站在船上之中,黑髮年輕人的雙眼仿佛都被這紅色旗幟鮮血一般的色彩染紅,胸腔中的心臟不安地瘋狂跳動,他轉過頭,近乎於有一些口齒不清地一把抓住了身後的男人:「紅色的旗幟又代表了什麼?」
  小白深深地看了面前滿臉蒼白的黑髮年輕人一眼。
  「當紅色旗幟升起,意味著屠殺的開始——那是只有海盜船長親自下令才會被允許升起的旗幟,也是對於獵物最後的死亡:宣言獵物一旦被擒獲,覺無生還可能。」

  第二十四章 救援行動。

  「……」
  蘭多微微瞪大了眼。
  雖然早就對此有所預料,然而真正親耳聽見事實,卻還是覺得震驚萬分,他瞪著小白仿佛難以置信道:「不是說船、船上還有女人,不是說海盜不會動女人麼?」
  「迪爾未必知道船上還有個公爵女兒,他的目的只是那些能換黃金的茶葉和絲綢……普通的皇家海軍不了解海盜的規矩,自然認為美色也在他們的狩獵範圍內,所以出發前對於船上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下意識地認為是越低調約好——不過紅色旗幟升起,就代表著按照旗幟執行方案優先一切規矩,等到他們看到公爵女兒的時候,不會動她,但是也不會留她活口。」
  小白聲音低沉沙啞,仿佛從上莫拉號到今晚為止,從來沒有說過像是現在這樣多的話。
  在他說話的過程中,他已經放開了蘭多,似乎顯得有些急地轉身,像是準備要到衛生間裡去——而他走的時候,沒忘記將放在桌子上那塞滿了繃帶的醫藥箱也拎走……
  蘭多看著那披著棉被笨手笨腳還想要走動的男人背影一時間頗為無語,在他身上的大棉被笨拙地將一張凳子掃倒後,他終於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扶起那椅子問:「尿急?」
  小白轉過頭,面無表情回答:「救人。」
  蘭多指了指他身上圍著的棉被:「帶著這個去?」
  小白:「……」
  蘭多:「你腦子燒壞掉了?這玩意一下水就卷著你一塊沉底了——你自己還生著病!搞什麼英雄救美!」
  小白掀起眼皮子,黑暗的船艙中,蘭多似乎是看見他露出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是當他稍稍湊上前定眼一看,又發現小白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良久,才輕輕地問了句:「那你說怎麼辦?放著她讓她去死?」
  蘭多幾乎是下意識地皺起了眉:公爵女兒不能死。
  因為她死了,雷蒙德就要遭殃。
  雷蒙德雖然是個後媽,但是沒有了他,父親的船隊就是一盤散沙,就算他蘭多活著從莫拉號上回去了,那些人可能會對他有所改觀,但是也緊緊只是改觀而已,本質上,他們還是不會服他——這一點,蘭多雖然嘴巴上不承認,但是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想到這裡,他似乎非常煩惱了抹了把臉,隨即,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說:「我去救她,你在這裡呆著不要亂跑——如果有海軍殺上來了,就把門關好,不要開門,實在不行,也要努力跟他們澄清你只是路過不小心被撈上來的無辜路人……」
  聽著黑髮年輕人一本正經地說著「海軍來了不要開門」這種話,男人臉上飛快地抽搐了下,而此時,前者卻沒有給他猶豫的機會,推著他將他推回床上躺好,又細心地替他壓了壓被子,正欲轉身離開,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蘭多回過頭,月光昏黃之中對視上一雙湛藍色的瞳眸:「法蘭基的商業船隊在左右後艙分辨都會帶著臨時救生艇,找到了那個女人,就讓她快點划船逃走,離開了主船,海盜說不定就不會為難她……」
  蘭多點點頭。
  「你也要小心,實在不行就不救了,反正,無所謂。」小白將話說完。
  蘭多笑了,伸出手,指尖在男人纏著繃帶的額間觸碰了下——
  「有所謂的。」
  輕輕地扔下這麼一句模稜兩可的話,隨即轉身離開。
  當黑髮年輕人匆匆走出船艙,船艙內陷入了片刻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見船體因為外面不斷發出或者被命中的炮火而發出「吱呀」「嘎吱」不堪負重的聲響,躺在床上的男人安靜了大約幾分鐘,在聽見甲板上的海盜們跟迪爾報告,法蘭基商船隊的護航船隻已經失去了戰鬥力請求接舷戰時,他目光一頓,緊接著,那覆蓋在高大身軀上的厚重棉被被一把掀開。
  男人蒼白的皮膚暴露在月光之下,肌肉均勻分布在骨骼之上,而與平日不同的是,在那分布著一層薄薄細汗的皮膚上,居然布滿了黑色的詭異圖騰,那些圖騰似乎是從下向上延伸,一直覆蓋到男人的頸脖子下——之前,他是用棉被遮擋,才沒有被黑髮年輕人發現任何蹊蹺。
  而眼下,他稍作猶豫,伸手將醫藥箱中所有的繃帶扯出來纏繞在身上,將那些奇怪模樣的圖騰完全覆蓋,而後,輕輕取過之前不慎跌落在地上的那粗糙的金屬面具,在臉上戴穩。
  當窗外傳來迪爾批准接舷戰的口令時,男人也輕盈地翻出窗外,高大的黑影猶如鬼魅一般一閃而過消失在了甲板之上。
  ……
  此時此刻。
  迪爾這邊心情自然是無比舒暢。
  相比起之前跟席茲號那場狼狽的硬仗,法蘭基的皇家商船簡直不堪一擊,隨隨便便不費吹灰之力就被他們揍了個落花流水——而此時,伴隨著莫拉號重新打直了船頭無限逼近那艘滿載著無數寶貝的商船隊,迪爾吹了聲口哨,準備收網捕獲這條可能是整整一個夏季以來最大的一條魚。
  然而就在這時,脖子上忽然吹過一陣涼颼颼的夜風讓他忽然感覺到哪裡不對——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緊接著,莫拉號的船長大人果不其然立刻地看見了一幕讓他的好心情瞬間灰飛煙滅的一幕:在他的頭頂上,一名黑髮年輕人已經將長長的韁繩纏繞在自己的腰間,看上去正準備伴隨著打接舷戰的海盜們一塊兒登船。
  只不過海盜們是直接從甲板上搭踏板殺過去,這位是準備當空中飛人直接飛過去。
  額角青筋跳了跳,金髮青年幾乎是二話不說拔出了腰間今晚就沒準備取出來過的槍,對準那一副準備跑路的黑髮年輕人,稍稍提高了聲音咬牙切齒笑道:「小乖乖,你這是又準備飛到哪裡‘散步’啊?」
  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傳入蘭多的耳朵,嚇了他一跳,低下頭,就看見他的「摯友」正用黑洞洞的墻頭對準自己,蘭多心下狂跳,卻並沒有躲避,強忍下了一陣狂跳的小心臟帶來的不適,嬉皮笑臉回答:「不是打接舷戰?我去看看熱鬧。」
  「你不夠資格上前線。」
  「我就去看看。」
  「你沒有武器,到了那船上,一旦被法蘭基的皇家海軍扣住,等著你的就是死刑。」迪爾說,「我是為你好,現在下來,回到你船艙去。」
  有那麼一瞬間,蘭多覺得自己似乎在金髮青年的話語中聽到了一絲絲真切的情緒,但是由於片刻後,他還是狠下心,搖搖頭:如果能救下公爵女兒,不僅是能救下雷蒙德,同樣的,這對莫拉號也有非凡的意義……莫拉號是厲害,但是它絕對經不起兩個皇家的皇家海軍聯合打擊。
  如果公爵的女兒出事,迪爾就算是闖下大禍。
  想到這裡,蘭多反而是更加堅定了自己要將那個女人救出來的決心。
  無奈的是,迪爾對於此卻完完全全蒙在鼓裡,此時此刻看見黑髮年輕人居然還敢搖頭,他倒吸一口涼氣,那雙綠色的瞳眸都快因為冰冷的憤怒而凍結——
  「下來,現在,立刻,馬上——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二遍,再次開口時,我的槍會代替我的命令。」
  迪爾面無表情地說著,稍稍移動槍口,將原本對準黑髮年輕人腰間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腦袋——而此時,莫拉號與目標商船已經越來越近,甲板上的海盜們開始躁動不安,在迪爾冰冷的目光注視下,蘭多搖了搖頭。
  接下來的一切似乎都只發生在一瞬間。
  莫拉號尖銳的船頭狠狠地撞入那艘以運載貨物為主的三桅桿胡爾克船的側面船舷,船體立刻被破開了一個大洞,整條船發出了可怕的「■擦」斷裂聲響,無數的木頭碎屑迎頭掉下的同時,海盜們叫囂著舉起了自己的武器,舉著踏板衝向他們眼中的財富!
  蘭多腳下一點,瞬間騰空的身體飛了起來。
  迪爾瞳孔微微縮聚,正想呵斥,在他的身後忽然有一個不長眼睛的船員撞到了他的背部,金髮青年手中一抖,居然是意料之外地摁下了槍支的扣板,只聽見「呯」地一聲槍響,在炮火聲中卻顯得異常突兀,迪爾眼睜睜地看見腰間纏著韁繩的黑髮年輕人空中身影微微僵硬,同時,一朵血花在他的大腿綻放。
  迪爾的槍被撞得掉到了甲板上,他轉過頭,猛地抓過身後的那名海盜,當後者滿臉驚恐地大聲問他「出什麼事兒了船長」,他雙目怒睜,沉默幾秒後一把甩開他怒吼一聲我操,等他抬起頭時,卻發現,那之前還在兩艘船隻之間飄蕩的黑髮年輕人,此時此刻已經落在了那艘法蘭基的商船上!
  一片混亂之中,他落在地上踉蹌了下,似乎是摔倒了,但是他很快地爬了起來,然後眼睜睜地消失在了迪爾的視線中……
  ……
  蘭多強忍著腿部的劇痛,落在到處飛濺著血液的甲板上後,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傻愣在莫拉號的甲板上,完完全全陷入被氣懵了的情緒中的迪爾船長,就一溜煙地貓腰躲在了一個物資箱後面——咬著牙撕下衣服下擺給自己草草包紮了下,包紮完低頭一看自己滿手是血瞬間有些頭暈,心中感慨這會兒不知道在哪裡瀟灑的雷蒙德他娘的怎麼才能報答自己的大恩大德,黑髮年輕人悄悄從物資箱後冒出個頭來……
  甲板上自然是一片混戰,海盜和皇家海軍們廝殺成一片,耳邊槍聲四起,蘭多親眼看見一個海盜獰笑著將一名皇家海軍摁倒,手中的匕首插進對方的喉嚨,然後將他的帽子一把摘下來戴在了自己的頭上,還沒來得及哈哈笑幾聲,腦袋就被一槍爆開了花。
  蘭多:「……」
  此時一名滿臉慌張的皇家海軍正貓著腰從蘭多眼前跑走,看樣子是準備當逃兵——黑髮年輕人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扣住拖到物資箱後面,張口就問:「公爵的女兒在不在船上?」
  後者似乎聽懂了蘭多說的西爾頓語,眼中有困惑一閃而過,但是很快的,當他看清楚了面前的人身上的小混混裝時,下意識地將他打入海盜行列,瘋狂地掙扎了起來還發出「嗚嗚」的聲音,蘭多暴躁了,想也不想照著一巴掌就抽到他臉上,心急如焚問道:「我是席茲號的人,雷蒙德大副讓我潛伏在莫拉號上幫助你們——現在告訴我!公爵的女兒人在什麼地方!她死了,你們一個別想活!」
  蘭多的話說得又急又快,而被他捂住了嘴巴的皇家海軍看上去簡直被嚇尿了褲子,瞬間安靜下來——正當蘭多心中絕望這傢伙是不是被嚇傻了準備換一個繼續問時,卻看見他顫抖著手,指了指身後船艙某個有些隱蔽的通道方向。
  「別殺我……」
  當這名法蘭基皇家海軍顫抖著發出請求時,他卻發現眼前人影一閃,那之前還在自己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已經閃身按照他所指的方向抽身離開。
  空氣之中,仿佛只流動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息……
  而此時此刻,蘭多已經就著物資箱的掩飾走出了很遠的距離——腿上的傷限制了他的移動速度,否則他保證自己可以更快,不過還好,哪怕是這樣,他還是先那些亡命之徒一步,來到了之前那名士兵所指的地方,甲板上的喧鬧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一條甲板走道上倒是安安靜靜,在走到的盡頭,有一道緊緊關閉著的門。
  蘭多深呼吸一口氣,隨即加快步伐靠近,來到那扇門前幾乎沒怎麼猶豫就一腳踹開了那扇門,在那扇木頭門發出不堪負重的聲響吱呀一聲打開時,房間中響起了女人受到驚嚇時才會發出的尖叫聲!
  蘭多微微一頓,一腳踏入房間,還沒站穩,鋪天蓋地的銀器、枕頭、墊子以及墨水瓶子之類的東西便飛了過來,其中一個還不偏不正地砸中了他腿上的傷,痛得他兩眼發黑只想罵人,只是定眼一看,整個人卻直接傻了眼:縮在床鋪後面的是一名絕世美女——她身穿到腳踝的純白色長裙,大約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卷長而燦爛的金色垂落到腰際,一雙漂亮的碧色瞳眸此時哪怕是充滿了驚恐,也讓她看上去像是一隻受了驚的洋娃娃。
  「等等等等,」蘭多舉起雙手,「我是來救你的,現在請你冷靜——」
  一個枕頭砸在了他的臉上。
  蘭多:「……」
  公爵女兒:「海盜!臭海盜!居然還說是來救我的!大騙子!」
  黑髮年輕人無奈,一瘸一拐地往那拒不合作的大美女方向走去準備強行把她塞上救生艇放走了事,然而對方見他逼近,又渾身是血,如同受了驚的小鳥似的撲騰著跳起來,這一次沒有逃走,居然高舉著燭台衝他奔過來似乎準備決一死戰——
  蘭多閃躲不及,被她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與此同時那燭台尖銳的部分也插入了他腿上的槍傷中,蘭多痛得雙眼發黑,低低糊了一聲「臭娘們」,緊接著便感覺到那姑娘壓在他身上,手中不知道從哪裡摸來的字典如同雨點一般落在他身上——
  被壓得趴在地板上,卻讓蘭多更清楚地聽見了甲板上有人靠近的腳步聲,心中咯■一下蘭多再也不顧上憐香惜玉,跳起來掀翻壓在自己身上還在進行各種進攻的女人,就在他將她撞倒在地時,他聽見有海盜破門而入,大叫一聲「有女人」的呼喊,蘭多心中叫苦,正欲想辦法解決那個海盜,卻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見門口傳來「■擦」一聲輕響,他猛地抬起頭定眼一看,卻發現原來是之前那名海盜身後出現了一個幾乎要將整扇門都堵住的高大身影,來人手腳利索地抱著那之前還在大吼通知同伴「有女人」的海盜的脖子,擰斷。
  然後當那海盜的呼喊聲戛然而止。
  男人將身前擋道的海盜如同扔垃圾一般扔到一旁,已經斷了氣的倒霉傢伙就這樣想是一灘爛泥一般倒在了一旁。
  蘭多眨眨眼,幾乎難以置信地瞪著從門外走入的男人,目光從他臉上那粗糙的面具、繃帶上滑過,然後他看見了他身上纏滿了繃帶。
  蘭多:「……你來幹嘛!」
  「不放心你。」男人粗啞著嗓音道,「就來看看。」
  小白說得理直氣壯,蘭多脣角抽搐,正欲大罵,卻在這個時候,他只感覺到被他壓在身下的那個嬌小身影迅速地掙脫了他的束縛,然後在船艙裡任何人都來不及做出反應的情況下,她一頭扎進了剛剛走進來的男人懷抱中,大哭著求救:「這位先生,請你救救我!」
  小白:「……」
  男人沉默,似乎有些措手不及地抬起頭看了一眼蘭多——而這個時候,後者正忙著風中凌亂:有沒搞錯?!他像海盜,這個渾身纏滿了繃帶的科學怪人哪裡有比他看上去和藹可親一點?!
  小白見蘭多不理他,不管還掛在自己腰上哭泣的女人,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見後者收回了目光茫然地看著他,他這才問:「現在怎麼辦?」
  蘭多:「你做掩護,我帶她走……」
  話語剛落,整艘船忽然強烈震動起來,並且從外面傳來了船體崩裂時才會發出的可怕聲響——蘭多愣了愣,不知道是什麼刺激了迪爾,按照一般情況,海盜會選擇收繳捕獲的船隻,而不是將它徹底毀掉……
  「這船,要沉了。」
  小白的聲音在蘭多的耳邊響起,聲音倒是顯得特別淡定。
  蘭多沉默不語地回望他,沒多大反應,反倒是公爵女兒聽到這宣告,整個人都崩潰地大哭了起來,被他抱住的男人微微蹙眉,拍拍她的肩說「別哭」,然後換來前者更加歇斯底裡的嚎啕大哭——公爵女兒像是認定了小白是個好人,死死地抱住他,壓根不肯撒手。
  三個人一起行動肯定不行,眼下最好的解決辦法方式是,小白帶著這個女人離開去拿救生艇,蘭多游回莫拉號也好,出去求救看誰好心順手把他帶回去也好,總之,自己想辦法逃生。
  但是蘭多的腿受傷了,可能一入水就被卷進船底。
  海盜裡出現一個好心人的概率大概是十萬分之一。
  綜上考慮,選擇題似乎又變成了一道無解的題目。
  而此時,不容他們過多的猶豫,他們所在的這艘船開始出現了傾斜——並且那傾斜的速度越來越快,當蘭多腳下不穩需要扶住房間內的傢具才能保持平衡時,看著不遠處的驚呼已經近在咫尺的海平面,他收回了目光,看著面前正蹙著眉看著自己的高大男人。
  蘭多忽然有些啼笑皆非地發現他們面臨著一個被世間廣大雄性生物深惡痛絕的難題:當你媽和你愛人同時掉進海里時,你選擇救誰?
  而擁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救了公爵的女兒,大把金銀財寶榮華富貴在招手,甚至有可能會有美人以身相許的童話故事結局發生;而與此同時就意味著,眼前的男人可能會因此而失去一個他剛剛認識了不到半個月,每天跟他同床共枕的……朋友?
  蘭多嘆了口氣。
  就他而言,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他伸出手,拍了拍面前男人的肩,然後在他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一瘸一拐地扶著墻往船艙外挪去。
  此時船艙外,海水已經侵上甲板,海水隨時隨地可能吞噬這艘胡爾克船的船骸。

  第二十五章 我都說了,我是來救你的。

  波濤洶涌的海浪拍打上已經眼中傾斜的船隻甲板,整個船體都在發出艱難的呻吟,當蘭多抬起頭時,他所看見的是被戰火吞噬得千穿百孔的法蘭基皇家旗幟伴隨著燃燒著熊熊烈焰的桅桿緩緩倒下——
  鮮血染紅了甲板又被卷上甲板的海浪衝刷乾淨。
  耳邊是海盜們廝殺瘋狂叫囂的聲音與傷員痛苦的哭喊聲以及槍聲交織成了一片,隱隱約約蘭多似乎聽見了迪爾在招呼著海盜們從甲板上撤退,也許是錯覺,他似乎還聽見了迪爾在咆哮著他的名字並問人有沒有看見他……
  這當然是錯覺,蘭多想,真正的情況是,迪爾現在搞不好想把他大卸八塊然後塞到船底喂鯊魚。
  而此時此刻的法蘭基海軍護衛隊後悔自己為什麼招惹上了這群亡命之徒似乎也顯得為時已晚,當蘭多看著一名身上燃燒著火焰的海盜哭號著慌不擇路跳入海中瞬間被卷起的波浪吞噬,同時,那燃燒著倒下的桅桿在他的眼中不斷的放大,而前所未有的,他覺得自己居然離死亡如此接近……
  往前一步,是燃燒著即將倒下的桅桿。
  後退一步,是仿佛張開黑色血盆大口的無形巨獸的浪濤。
  關鍵的時刻,蘭多卻像是腳下生了釘子愣在原地,腦子裡亂哄哄的,什麼都思考不了,甚至來不及後悔自己為了雷蒙德那個傢伙的安危賠上了自己的小命,他只能閉上眼,準備以一個稍微從容點的姿態安心迎接死亡的來臨——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當他聽見桅桿倒在甲板上摔得粉身碎骨的聲音,當飛濺燃燒著的木屑飛到他的臉上的同時,他感覺到腰間忽然被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猛地往後拖了拖!
  「你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要去死?桅桿倒下來了不知道要躲?」
  當低沉而有些急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蘭多猛地睜開眼,眼睜睜地看著剛才他所在的位置被桅桿砸出一條巨大的裂縫,海淘撲上來熄滅了桅桿上燃燒的火焰,而此時,貼在蘭多後面的是一副強而有力跳動著心跳的胸腔!
  黑髮年輕人猛地回過頭,首先看見的便是站在自己身後,這會兒正用手臂攬在他腰間的男人那弧線完美的下顎,他微微瞪大眼,似乎有些難以置信男人的出現,而後者只是皺起眉,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咂舌音,一隻手扶著搖搖晃晃的船隻欄桿邊緣,另一隻手始終固定在蘭多的腰間,將呆愣在原地的懷中人往後拖了拖,並在將他拖回稍稍安全的角落時,用鬆開欄桿的那邊手不輕不重地抽了懷中人一把掌:「回神了。」
  蘭多臉頰上被這麼拍打了下,還真的回過神來,張開就是:「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把那個小姑娘送到備用船隻那邊麼!你跑來了他怎麼辦?!」
  「我告訴她備用船在什麼位置也告訴她怎麼過去比較安全了——你哪來那麼多問題?」小白見救了這傢伙一命這傢伙不道謝就算了反而氣勢洶洶的質問他,語氣也變得有些不耐煩,「我是來找你的,又不是來找她的!」
  「萬一她出事怎麼辦?!」蘭多一把揪住面前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男人的衣領,搖了搖,神情激動地說,「我是說萬一——她出事,雷蒙德也會受到牽連——而我原本有機會可以不讓她出事不讓雷蒙德受到這種無辜的牽連,總結起來說,我這就算是見死不救了!」
  蘭多話語剛落,便感覺到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頭微微使力——掐的他有些痛。
  抬起頭時,不其然地對視上了一雙深邃得如同一望無際的海洋的深藍色瞳眸。
  「所以你準備把自己的命搭上去去救他?」
  「……」
  啞口無言之中,破天荒的,蘭多居然看見小白露出了個清晰的笑容,而且是十分不符閤眼前緊張情況的那種——粗糙的手指頭輕輕地掐住他的下巴往上扳了扳,小白嗓音低沉沙啞帶著調侃的意味:「看不出你居然有這麼高的覺悟。」
  不知道為什麼,蘭多覺得今天的小白跟平常的小白好像有點不一樣。
  反常,並且讓人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息。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這種判斷歸類為「小白在生氣」——畢竟眼前的男人身上帶著病還因為擔心他才跑到這艘快要沉掉的船上來,並且確實是救了他的命,而蘭多不但不感恩,反倒還質疑他罵他……綜合考慮,正常人都會生氣的。
  想到這一點,蘭多深呼吸一口氣,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那正捏著自己下巴的那隻大手,微微抬起頭,十分真誠地說:「抱歉,剛才是我太急了,不應該罵你,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小白:「……」
  似乎是感覺到了被自己握在掌心的大手有片刻的僵硬,蘭多鼓起勇氣繼續道:「但是我這麼急躁是有原因的,雷蒙德不能出事,我的船隊不能沒有他——當然等我獨當一面的時候他就可以滾蛋了,但是絕對不是現在,他一走,我的船隊也就完了,我老爸在天之靈會化作海怪把我連人吞下骨頭都不吐……」
  在黑髮年輕人閃閃發亮的目光注視下,男人那抿成一條直線時看上去顯得有些眼熟的薄脣脣角飛快地抽搐了下,但是架不住面前的人那雙目光水汪汪充滿了希望地看著自己,他嘆了口氣,鬆開了捏在蘭多下巴上的手,順手拍了拍他的頭:「我知道了。」
  蘭多眼睛一亮。
  「現在去救她,」小白將放在黑髮年輕人腰間的手稍稍收攏,「我們一起。」
  「船要翻了。」蘭多提醒,「我腿受傷,一會兒如果跌到水裡你也顧不上我。」
  「顧得上,」小白轉過頭,深深地看了黑髮年輕人一眼,「我在莫拉號的船底那麼久都沒死,這一次也一樣不會出事。」
  蘭多在猶豫了三秒之後,第四秒在小白的目光注視下點了點頭——今天早上甲板上的那個滿口胡言的海盜有一點說的是正確的,他家小白確確實實不像是省油的燈,無論是他說的話做的事都太具有說服力,如果他決定改行不當漁夫去當騙子,蘭多相信他可以騙遍巴比倫海上所向披靡。
  在兩人的對話過程中,在他們身後的混亂卻從未停歇,原本應該是一片沉靜的夜晚如今卻成為了戰火的海洋,兩隻船隊在驚濤駭浪之中就像是凶猛的困獸鬥成了一團,他們瘋狂地向著敵人發射炮火直到炮手死亡或者炮門因為高溫徹底炸裂報廢,蘭多想要回頭去看甲板上的情況,但是小白卻似乎已經預料到他要做什麼,一隻手覆蓋上了他的眼睛:「別回頭,船要沉了。」
  覆蓋在蘭多眼睛上的大手讓他再一次地想起了某個這會兒他正為他拼死拼活的人。
  兩人重新回到之前的那個船艙裡,當小白的眼上的大手挪開,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看見了船艙後面大大敞開的窗戶,木製的窗稜隨著船隻的搖晃■裡啪啦地拍打在墻壁上,玻璃碎了一片……
  此時整個船體比剛才更加傾斜了一些。
  蘭多希望那位喜歡尖叫的大小姐不要失足掉入海里。
  他急急忙忙地想要從窗戶爬出去跟上她離開的路線查看究竟,卻在往前走了兩步時被人拎著後領子拖了回去,當身後的人放開他時他回過頭,看見小白「撕拉」一下撕開了床單然後彎腰開始纏繞他的腿,他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傷口早就並裂開來,鮮血染紅了他之前用來捆綁住腿的襯衫,血順著褲腿一路染紅成了一片。
  想到這麼多血居然他媽都是自己的,蘭多有些暈眩,卻強撐著說:「我沒事,趕緊……」
  「別催我。」小白垂著眼不容拒絕道,「我都說了,我是來救你的,你要是死了我豈不是白跑這麼一趟,我出場費可是很貴的。」
  蘭多:「……」
  一介漁夫,居然這麼大口氣!
  雙眼發紅地耐著性子等小白婆婆媽媽地處理完傷口,蘭多趕緊推開他自己一瘸一拐地從窗戶爬了出去仿佛生怕他再抓著自己不讓走,同時他似乎聽見了身後的男人發出低低的嗤笑聲仿佛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這麼急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趕著去救情人呢」,此時蘭多已經翻出了窗戶,隔著窗戶,他狠狠地瞪了小白一眼,然後……
  再一次地引起了對方的一陣低笑。
  不知道為什麼,那笑聲聽著似乎還挺得意的。
  簡直莫名其妙。
  ……
  那位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大小姐所在的船艙是個不錯的地方。
  船艙位於船尾最隱蔽的位置,從窗戶翻出去,卻可以看見一條長長的、掩藏在陰影之下並不起眼的通道通往應該掛有救生艇的位置……蘭多不知道這船這麼設計是不是就為以防萬一有如今這樣的情況出現還是純粹只是無心為之,但是當他「咚」地一聲不算輕巧地落在甲板上時,一抬起頭,除了右手邊是波濤洶涌瘋狂拍擊著船舷的巨浪之外,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此時此刻在不遠處甲板上的情況——
  除卻正往回撤退的那些海盜之外,剩下的幾十名大概認為自己水性不錯的傢伙還戀戀不捨地停留在那裡,一些人正彎腰從法蘭基海軍屍體上企圖翻找一些值錢的東西比如懷錶或者鑲嵌了寶石的紐扣,身下的那些正忙著在底層倉庫進進出出,每個人手上都搬著各式各樣的財物——珠寶箱、武器、看上去挺華麗的衣物甚至是法蘭基海軍留下的子彈、火藥這類必須品都沒有放過!
  這群貪財到簡直喪心病狂的亡命之徒!
  蘭多注意到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一個愚蠢的傢伙正搬著一幅油畫吭哧吭哧地在本來就已經嚴重傾斜的甲板上前進,這引爆了這會兒自願留在甲板上做最後的撤退工作的衝鋒隊長的怒火,只見他一把扯過那個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掉進海里去的海盜破口大罵道:「喂,這位先生——你他媽是不是有毛病?這玩意進了水還能賣錢嗎?!」
  「這是名作!運回去哥幾個可就發大財了!」那海盜瞪大了眼激動地反駁,「我認識的!看看畫裡頭女人的奶,我認識她的奶!又白又大!」
  「你認識個屁!這種畫的女人都長一個模樣!——包括她們的奶!」炮火聲中,那衝鋒隊長扯著嗓門吼。
  蘭多:「……」
  若不是現在氣氛過於嚴肅,蘭多十分懷疑自己會不會當場笑暈過去。
  而就在這時,他隱約感覺到身後也有一個人擦著他的背從窗戶裡翻出來落在甲板上,來人似乎也是聽見了不遠處甲板上的那場鬧劇,似乎極為不屑地「嘖「了聲,同時伸出手捅了捅蘭多的腰:「救人還是看戲?」
  當然是救人。
  蘭多做了個鬼臉,趕緊挪開了身子讓小白先走在他的前面,自己則一步一癲地扶著欄桿跟在後面用單腿蹦躂,每往前一步就能聽見自己砸得甲板發出「呯」「呯」地巨響,好在這個時候大家似乎都「很忙」,沒有人會來在意這種響聲。
  順著這條隱蔽的甲板走道一路向下往救生艇所在的方向移動,在這個過程中蘭多完全沒有發現那位美女大小姐的人影,下意識地往船下看了看除了驚濤駭浪之外果然什麼都沒有發現——黑髮年輕人開始在心中暗自祈禱她已經成功逃脫而不是已經失足掉進海里,卻在這個時候,忽然聽見走在前面的小白髮出一聲低低的悶哼。
  蘭多心中一沉,猛地皺起眉,同時小白身子稍稍偏開了些似乎是有意讓出一些空間讓蘭多看清楚前面的情況,於是黑髮年輕人幾乎是沒怎麼費力氣就看見了掛在船舷邊的兩艘救生艇,其中一艘的繩索已經解開了一半,正松松垮垮地掛在那裡,看上去大概是什麼人倉皇之中想要乘坐救生艇離開卻不幸掉入了海里或者乾脆是被海盜擊斃!
  救生艇還在。
  那位大小姐卻不知所終。
  蘭多緊緊皺著的眉頭沒有放開,也不知道是失血過多還是別的緣故,此時他心跳加速整個人都覺得有些暈眩,稍稍探出身子去打量了下那兩艘救生艇距離吃水線的高度,他幾乎是不怎麼抱希望地問了一句:「會不會有三艘救生艇,最上面的那艘放下去了,那繩子是放第三艘的時候掛斷的……」
  「不可能。」小白面無表情地說,「這種船只會在左右後船舷處配備四條救生艇,左右各兩條,放多了船頭重量吃不消會影響航行速度。」
  他一邊說著,一邊扶著欄桿手腳還算乾淨利落地去到船舷那邊,在欄桿上摸了兩把然後準確地將掛著救生艇的那根斷繩摸了上來,拿在手中看了眼,又掀起眼皮子掃了一眼蘭多:「繩子斷口處像是狗啃似的……應該是被一名本身力氣不大的人用匕首之類的東西慢慢割斷的——她應該是在割繩子的時候經不住船體晃動跌到水裡去了。」
  小白的聲音又低又沉,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那嘶啞的發音幾乎被淹沒在狂風以及浪濤的咆哮聲中,一個個字卻又如同重錘一般砸在黑髮年輕人的心上——心裡亂作一團之間蘭多突然又覺得眼下所發生的一切未免過於滑稽:他正為了他以為自己最討厭的那個人的性命去擔心另外一個他連認識都不認識的女人的安危。
  再開口說話時,他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可怕:「那算了,回吧,船要沉了。」
  蘭多看著小白慢吞吞地往回走,來到自己面前時,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道:「不用太擔心,克里斯丁飛女王說不定會網開一面……再說,你家大副那麼大個人了,總有些辦法。」
  「他能有什麼辦法。」
  蘭多顯得有些煩躁地將小白的手拍開,目光有些飄忽,琢磨了下道:「要不……我們放下救生艇也逃吧?不回莫拉號了,趁著這個機會……」
  「那麼小的船,靠不了岸的,別異想天開——而且迪爾如果發現你不是死了而是逃走了,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追上來的,到時候後果可能會更加糟糕。」小白用冷淡的語氣打消了蘭多的逃跑念頭。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蘭多煩躁得只覺得胸腔的小宇宙都快要爆炸了,而就在這時,整個船隻忽然發出「嘎吱」一聲可怕的聲響,緊接著蘭多眼睜睜地看著一道巨大的裂縫從前方甲板處裂開,船上的木桶呯呯地滾成一團,當那裂縫變得越來越大,站在裂縫處來不及躲避的人直接就掉進了海里!
  原本只是劇烈搖晃的船隻此時有三分之一已經猛地一頭扎入了海中!
  船要沉了!

  第二十六章 小乖乖?蘭多?媽的,害人精,是不是你在那,吱一聲?!

  船是右邊翹起左邊沉底,此時蘭多他們在右邊甲板,距離這邊也徹底沉入海中大概有十五分鐘的時間!
  他們必須抓緊時間回到莫拉號上!
  一時間蘭多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的一邊腿使不上力氣,狼狽地踉蹌了下猛地一把扣住了身邊高大男人的肩膀才穩住身體,與此同時他扯著嗓子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咆哮著讓小白快走,與此同時,男人也反手勾住了他的一條手臂,稍稍彎下腰看上去像是想將身邊的黑髮年輕人背到背上一塊兒帶走——然而還沒等蘭多來得及阻止他的這個動作,忽然之間,在周圍嘈雜的聲音裡,他聽見了一聲似乎是來自女性的尖叫!
  「什麼人?!」
  那尖叫聲又高又急,當蘭多猛地一愣回頭下意識地去找時,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蘭多甚至懷疑那一聲尖叫聲是否純粹就是他的幻覺!
  放在男人結實的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緊,黑髮年輕人微微瞪大眼顯得有些茫然地叫了聲:「小白?!」
  而在蘭多意料之外的,男人並沒有困惑他在這個時候叫他做什麼,反而是稍稍轉過頭來,用那雙湛藍的瞳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唔」了聲低沉地點點頭道:「我也聽見了……那女人好像沒那麼倒霉。」
  一邊說著他一邊背著蘭多往前走了幾步,踉蹌之中也在東張西望地試圖尋找方才那一聲尖叫的聲源,同時,趴在他背上的黑髮年輕人也因為過於緊張而忘記了讓男人放下自己這件事,任由他背著自己,他則是安靜地趴在他的背上,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
  當蘭多以一個幾乎要將自己的脖子擰斷的角度低下頭去看船舷後側下方時,在一片被海水侵濕的暗色木頭黑色裡,他隱隱約約瞥見了雪白的一片迎風飛揚的步,原本幾乎要挪開的目光猛地轉回,那雙黑色的瞳眸微微縮聚,放在小白結實的肩膀上的手用力地擰了把他:「在、在那裡!底艙炮口旁邊!」
  那地方十分隱蔽,蘭多死都想不通這個大小姐是怎麼跑到那個鬼地方去的——如果不是剛才船猛地晃悠了下讓她嚇到尖叫出了聲,她就等著跟著這艘破船一塊兒沉入海底喂鯊魚去吧!
  蘭多熱血沸騰,捏著手中的肌肉不放就像是抓著一根馬匹的韁繩,男人被他捏得痛了,擰起眉嘟囔了聲:「痛,別掐,放手。」
  蘭多:「救人救人救人!」
  小白哭笑不得:「知道了,你先放手。」
  蘭多舉起雙手,小白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一個角落處,兩邊都有欄桿,這樣蘭多就可以用兩隻手一邊抓著一個欄桿保持住身體的平衡……黑髮年輕人站穩之後,眼睜睜地看著小白以對於漁夫來說似乎過於卓越的敏捷身手翻到了船舷外,海風將他臉上系著的繃帶吹得有些鬆動,正當蘭多看得有些挪不開眼睛時,男人那張臉卻忽然毫無徵兆地湊了過來——
  蘭多嚇了一跳:「你幹嘛!」
  「船沉下去一半了。」小白說,「距離徹底沉下去大概還有十分鐘,我救她只用五分鐘,你別自己跳海,你腿受傷,游不回去的。」
  蘭多先是露出了個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是很快地便閉上了嘴,心急如焚點頭答應:「我知道了,你趕緊動起來!」
  小白「唔」了一聲,下一秒「唰」地一下便消失在了蘭多的視線範圍內,後者被嚇了一跳還以為男人手沒抓穩掉下去了,連忙低頭去看這才發現後者這會兒已經穩穩地順著船舷邊緣的破洞爬到了大約是第二層底艙的位置,這會兒那高大強壯的身軀正服帖地緊緊貼在船舷壁上,慢吞吞地往那個女人的方向移動。
  而此時,那位赤著腳踩在炮口邊緣的大小姐似乎也極為狼狽,白色的襯裙上蹭得到處都是黑色的炮灰,白淨的小臉也髒兮兮的全是眼淚,海風將她那一頭及腰的金色長卷髮連同裙角一塊兒飛舞起來——當小白無聲息地靠近她死,她正用已經翻開了幾塊指甲、咕咕往外流著血液的手指死死地扣在破洞上,小聲地哭泣著。
  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自己。
  小白和在上面低頭圍觀的蘭多都不敢出聲,生怕嚇著她害得她失足掉進海里,兩人俱是提心吊膽地看著小白輕手輕腳地靠近她——直到小白伸出強壯的手臂,一把扣在她的腰間,像是抓什麼完全沒有重量的物體似的將她猛地一把拽到自己身邊!
  「啊!」
  少女尖叫一聲,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驚嚇,然而還沒等她回過頭神來,便聽見在近在咫尺的距離,傳來一聲低沉而富有磁性、相當好聽的男性嗓音:「別叫,是我。」
  她猛地瞪大了充滿了淚水的雙眼,轉過頭來,在目光觸及到男人臉上的繃帶以及簡陋的面具時,驚訝的光芒從那雙漂亮的瞳眸中閃過:「先生,是您!您……您的聲音怎麼……」
  男人先是愣了愣,隨後那稍稍擰起眉又很快地舒展開來,他收緊了手臂的力量,抬起頭看了一眼這會兒正探出半個身子低著頭看他們的黑髮年輕人,劇烈搖晃的環境下,男人似乎並不願意再讓黑髮年輕人繼續以這個姿勢繼續等下去,索性吩咐懷中的輕巧少女抓穩自己,然後開始手腳靈活地往上攀爬……
  而此時,海水已經觸碰到了他的腳踝。
  船下沉得比他想象中的快。
  哪怕現在重新爬回甲板上再取救生艇,恐怕也來不及了。
  心中有些急躁,然而男人卻並沒有將這種情緒表現在臉上,他只是步伐穩健地穩穩往黑髮年輕人所在的方向攀爬,直到快到他的面前——蘭多低著頭趴在船舷邊,當小白完成他最後一段攀爬的距離時,有那麼一瞬間他的鼻尖幾乎就要碰到他的,兩人的呼吸有幾秒鐘的彼此混淆……
  下一秒,蘭多隻來得及看見眼前黑影一閃,「咚」地一聲輕響後,方才還在他下方的男人已經瞬間成功地翻身上了甲板。
  蘭多眨眨眼,隨即定了定神看著面前的男人道:「等不了五分鐘了,這船兩分鐘內就要沉。」
  少女指著蘭多一臉驚訝加驚恐:「啊!那個流氓海盜!」
  蘭多擰過臉從她皮笑肉不笑地假笑了下。
  「嗯,我算錯時間了。」小白點點頭,仿佛沒有聽見懷中少女的尖叫直接放開了她,又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瞥了黑髮年輕人一眼,「你之前就知道?」
  蘭多緊張地笑了笑:「我怕你有壓力才沒說。」
  小白點點頭從嗓子眼裡應了一聲,轉過身很固執地微微低下身子用自己寬闊結實的背部對著黑髮年輕人,嗓音暗啞道:「上來,我背你游回去。」
  蘭多猶豫地看了一眼那個還瞪著一雙貓似的眼睛瞪著自己的金髮少女:「你會游泳麼?」
  後者仿佛還沒有回過神來似的,愣了愣點點頭,片刻之後才吭吭哧哧有些害怕地小聲道:「我的老師讓我在家裡的泳池裡學過一些……」
  「……這裡是海,算了,湊合游吧,再怎麼也比我這個殘疾人強。」蘭多撇撇嘴一隻手搭上小白的背,「一會兒看著她點,要是被浪打翻了拉她一把。」
  小白:「唔。」
  少女:「……」
  瞪著眼前兩位互動良好的大男人親密無間一個背一個準備跑路,她在大腦短路了幾秒之後終於反應過來,瞪大了眼仿佛難以置信道:「你們就讓我自己游?有沒有搞錯你們兩個大男人反而——等等,一會兒我們要游到哪去?」
  小白面無表情地用下巴點了點前方:「游回襲擊你們的海盜船上。」
  少女:「不要!」
  小白:「要麼就死。」
  少女:「那可是一群海盜!一群……臭男人!」
  小白:「在海上的時候海盜看見的只有金子沒有女人……別說你願不願意上船,就算你願意上去他們也不一定會接受你呆在船上,因為他們迷信女人會讓他們一路倒霉到一毛錢都撈不到做賠本買賣……」
  「迷、迷信?!」少女一臉崩潰,「誰嫌棄誰啊!」
  小白繼續面無表情:「海盜嫌棄你。」
  蘭多表示看不下去了:「夠了沒,走不走!到底走不走!!船要沉了要沉了要沉了重要的話說三遍船要沉了!!!」
  小白:「走。」
  少女:「啊啊啊啊走走走!!」
  等蘭多他們終於廢話夠了決定跑路時,其實已經算得上是為時已晚,船體殘骸在泡水過半時已經加快了吞噬船體的速度——當他們試圖離開這道狹隘的甲板走道時,海水已經逐漸蔓延到了蘭多的腳下,他穿著草鞋,幾乎是第一時間便感覺到了夜晚冰涼的海水蔓延上來。
  蘭多愣了愣,而下一秒,卻感覺到自己搭在男人肩膀上的手臂猛地被拽了拽,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下一秒整個人已經趴在了小白的背上,並伴隨著身邊金髮少女的又一聲尖叫,三人撲通撲通下餃子似的雙雙入水!
  冰涼的海水卷著細膩的泡沫蓋過頭頂,傷口碰到海水的瞬間劇烈的疼痛讓蘭多幾乎就要鬆開抱著小白脖子的手臂,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渾身浸泡在冰涼的海水當中他只覺得身上的熱量在飛快地退散——
  唯一讓他保持清醒意志的,居然是耳邊那接連不斷的少女的尖叫聲——
  「這海水怎麼這麼冷!」
  「該死我的裙子見水透明了!」
  「我們非得到海盜船上去不可嗎,嗯?!」
  蘭多又冷又痛,幾乎奄奄一息,十分佩服這女的怎麼這麼有活力能一邊撲騰著跟上小白的速度一邊瘋狂抱怨,稍稍伸長了脖子吐出一口鹹的發苦的海水,他嘲諷道:「現在嘰嘰喳喳像麻雀,方才一聲不吭趴在那裡,我們還以為你已經掉進海里被衝走了……」
  「剛才甲板上到處都是海盜,我要是亂叫被發現了怎麼辦?」少女一臉相當機智地說,「而且我還要保存體力。」
  蘭多得到這樣的回答,先是愣了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看向正拼命劃水的少女的手臂——月光之下,那潔白的皮膚被月光以及海水反光暈染成了好看的象牙白,而手指前端翻開的指甲已經被泡得發白,隱隱約約看得見一絲絲血絲……
  蘭多這才想起這姑娘似乎也是身上帶傷的,於是閉上了嘴,不再嘲諷。
  而這個時候,她似乎是注意到了身邊的人忽然安靜下來,轉過頭衝著他笑了笑:「疼是疼,但是活命要緊——順便,在海里游泳比在泳池裡累得多,我們什麼時候到?」
  在這種時候說笑話完全可以算的上是苦中作樂了。
  事實上哪怕跳入海中,蘭多他們的情況也不見得有多好,首先他們的前進速度很慢,小白背著蘭多速度自然受到影響,而身邊這位大小姐剛剛從游泳池畢業下了水還能活到現在也著實算是不容易;其次,破碎的船體周圍有浮木,尖銳的木頭斷裂處或者木頭上的釘子又或者是摔碎的玻璃瓶碎片卷著浪打來,每一樣都有可能使他們受傷……而頭頂上,那已經被海水吞噬了大部分的船隻投下的陰影籠罩著他們,如果這個時候再掉一根固定的龍骨之類的東西下來,他們被砸進海里恐怕就再也別想冒出頭來。
  更糟糕的是,還有一種不能排除的情況——比如船體因為波浪推力發生反傾斜整個砸下來的話……
  蘭多的腦子就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而此時,命運女神恰到好處地與蘭多他們又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那仿佛是來自深淵惡龍的咆哮,綿長響亮的嗡鳴響徹在黑夜的巴比倫海面上,當蘭多回過神來時,他只覺得籠罩在自己頭頂上的那片陰影似乎沒有伴隨著他們的緩緩游動而越來越遠,反而他只覺得身邊海綿上的陰影投影面積在越變越大……
  心中咯■一下,蘭多有一種預感:他方才猜測的最壞的情況恐怕要出現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他就聽見周圍傳來了似乎是下海來劃著小船準備搜救落海同伴的海盜們的叫喊聲,他們拼命地扯著嗓子讓所有能聽見自己說話的人迅速撤離船體右船舷範圍——
  「船要翻回來了!」
  「不是翻回來,是這船從中間裂開了!」
  「快劃!快劃!離開這陰影範圍,我還年輕不想被砸死!」
  各種哭爹喊娘傳入耳中,迎面又是一個浪拍在蘭多的臉上,眼睛來不及閉上被海水浸濕火辣辣的,蘭多心中在各種焦慮之後此時忽然又變得鎮定下來,他稍稍仰起脖子,抱在小白脖子上的稍稍收攏,靠近了男人的耳邊用苦澀的聲音道:「小白,要不你還是放開我自己游出去。」
  男人聞言嘟囔了聲什麼,蘭多沒聽清楚。
  蘭多不得不加大了聲音說:「一會船骸砸下來我先潛下去,等周圍平靜了再游上來你再帶著搜救隊過來找我!」
  而這一次,小白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些,只是不怎麼客氣地嘲諷反問了句:「下去你還上得來?」
  這聲音甚至聽上去沒那麼沙啞。
  甚至有點耳熟。
  蘭多愣了愣,正想仔細琢磨這聲音好像哪裡不對,又發現現在好像不是考慮這事情的時候——此時那船體似乎又往下掉了掉,伴隨著身邊金髮少女的尖叫,黑髮年輕人意識到再不快點他們可能會一起被砸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於是他稍稍鬆開了小白的脖子,湊到他耳邊說:「小白你聽好了,我是蘭多巴塞囉囉,巴比倫海最負盛名的巴塞囉囉船長的兒子——別看我這樣,其實是親生的那種……我死了以後,麻煩你找到我的船隊的大副雷蒙德,告訴他我翹辮子了,我老爸的遺願就麻煩他多跑跑腿,作為跑腿的謝禮,席茲號就送給他了——」
  小白:「……」
  蘭多:「如果他說‘謝謝’,就告訴他‘不用謝應該的’;如果他興高采烈或者是幸災樂禍地的笑了,就替我揍他一拳——」
  小白:「……」
  「哈?——你說什麼?」蘭多濕漉漉的腦袋往前湊了湊試圖聽清楚男人在說什麼。
  小白:「我讓你閉嘴,一邊游還要聽你廢話,要游不動了。」
  蘭多:「……」
  蘭多:「我真的不想連累你一起死。」
  小白:「唔。」
  蘭多:「萍水相逢的,你又替我吃過鞭子,多不好……」
  小白臉上表情頓了頓,腳下一蹬猛地往外竄出了一米遠的距離,吐出一口海水含糊道:「不是萍水相逢。」
  蘭多:「啊?」
  小白:「我說,你現在敢放手你就死定了,我會把你的屍體打撈上來剁成泥巴團成肉丸子喂魚——」
  蘭多:「……」
  在兩人的對話過程中,籠罩在他們頭頂的船在一點點往下掉。
  蘭多的心跳也快跟著跳出了胸腔——要選擇放棄自己的生命這絕對很難,但凡有一絲絲大家都活著游出陰影的希望,他都不可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但是現在,真的沒有辦法了。
  蘭多的胸膛貼在男人的背上,雖然是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他卻還是能感覺到對方背部傳遞來的體溫,他仔細地打量著小白的側顏,發現他臉上的繃帶因為泡水已經開始有所鬆動,露出了底下一小片蒼白的皮膚……那一塊皮膚是完整的。
  蘭多忽然挺像看看小白到底長什麼樣。
  不過好像來不及了。
  黑髮年輕人抱在男人脖子上的雙手緊了緊,深深地喘出一股憋在胸口中的濁氣正準備徹底放開,卻在這個時候,他忽然瞥見陰影外有一道昏黃跳躍著的火光正在緩緩靠近,同時,在那與離開陰影範圍的救生船相反方向駛來的小船上,傳來一個他熟悉的聲音——
  「小乖乖?蘭多?媽的,害人精,是不是你在那,吱一聲?!」

  第二十七章 他抱著他,猶如抱著失而復得的寶藏。

  蘭多:「?!」
  小白:「……」
  蘭多:「吱吱吱吱!」
  仿佛聽見了上帝在跟自己對話,一瞬間黑髮年輕人那面如死灰的臉上恢復了光彩,他努力伸長了脖子往火光跳躍的方向看去,遠遠地便聽見迪爾嗤笑一聲,緊跟著,一艘救生小船往他們這邊飄過來——站在船頭的金髮青年昂首挺胸一隻腳踩在船頭,脣角邊掛著一抹肆無忌憚的笑容,蘭多看見的光就是他手中拎著的那盞搖搖晃晃的煤油燈……
  在迪爾的身後,是嘿咻嘿咻拼命划槳的三個水手。
  當迪爾靠近,遠遠地就看見了在水裡撲騰的三個人,他先是衝背著蘭多的小白冷笑了一聲表示了自己的不屑以及鄙夷,然後在目光轉開看見游在他們身邊的金髮少女時,微微一愣後稍稍拎高了手中的煤油燈,吹了聲口哨道:「我眼睛沒出問題吧,這種地方為什麼還會有美人魚?」
  迪爾的聲音聽上去吊兒郎當確實很像流氓,所以不怪大小姐一個緊張連嗆了幾口海水,還是蘭多看不下去及時伸出手拉了她一把,而此時,小白已經帶著他們緩緩地游到了船邊,一隻手剛剛搭在那船上,就聽見迪爾說:「慢。」
  小白:「?」
  「這船太窄,上不來三個人,看不見麼?」迪爾面無表情地說,「我是來找我的小奴隸的,船上也只留了他一個人的位置。」
  小白聞言沒怎麼猶豫就將手縮了回來,轉過頭對背上的人說:「那你上去,我們游出去。」
  蘭多趴在他背上,湊近他的耳朵小聲道:「你還游得動?」
  他看見小白以幾乎不可看見的弧度輕輕點了點頭——但是蘭多知道,剛才攀爬去救這位大小姐已經花費了小白不少的體力,而且他還大病初愈,現在肯定已經不剩多少力氣了,他動了動脣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只見在他們身邊少女抹了把臉上的水,哆嗦著說:「不管他游不游得動,反正我是游不動了。」
  小白聞言想了想,又轉過頭看著迪爾:「一名女性能有多重,帶上她一起。」
  迪爾緩慢地搖搖頭,固執道:「海盜船上不帶女人,這是規矩。」
  「她值錢。」小白言簡意賅說著,轉過頭,問身邊的少女,「告訴她你是什麼人。」
  「我父親是法蘭基的奧克勒斯公爵,芙蘭朵奧克勒斯。我奉法蘭基在位國王馬爾修斯二世之命欲前往西爾頓,與克里斯丁飛女王表達我國國王崇高的敬意,欲兩國永世交好……」少女眨眨眼,面對迪爾時已經沒有了最初看見蘭多時的慌張,哪怕在水下,蘭多也清楚地看見她稍稍揚起了下巴成一個驕傲的弧度——不卑不亢的。
  這女人除了很吵耳朵之外,倒是意外還有一些讓人覺得挺討喜的地方。
  迪爾聞言,似乎並不在乎什麼公爵女兒不公爵女兒的,他只是短暫地沉默下來,像是完全無視了頭上隨時都可能砸到他腦袋上的那巨大的船體遺骸,而此時他淡定不代表其他人也會繼續淡定,幾個划槳的水手看著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船底——當他們抬起頭就能看見船底部可愛的寄生小海螺時,終於忍不住地大叫了聲:「船長!要掉了!要掉了!」
  作為現場唯二淡定的人,小白掀了掀眼皮子,湛藍色的瞳眸瞥了一眼腦袋頂上的船體,又是輕輕拍了拍船隻邊緣繼續勸說:「綁架她,你能換到很多錢——無論是跟西爾頓要還是跟法蘭基要,他們都會掏腰包把她贖回去。」
  少女:「……」
  迪爾臉上有一瞬間的猶豫,但是很快地,他忽然猛地勾起脣角露出個肆無忌憚的笑容,衝著身後的海盜勾勾手,淡淡道:「拉她上船。」
  眼瞧著談判成功,蘭多總算是松了一口氣,眼睜睜地靠他們這邊的海盜A立刻扔了船槳,伸手將泡在水中凍的哆哆嗦嗦的小姑娘拉了上來,在確定了她做好之後這海盜立刻鬆開了手,還呸呸地吐了兩口唾液在海里,搓搓手道:「海神爺爺保佑,我這是逼不得已才碰了女人!」
  名叫「芙蘭朵」的少女前一秒還抱著胸蜷縮在一旁唯恐走光,聞言猛地抬起頭:「真是夠了!當海盜還是當傳道士呢!」
  海盜A:「……」
  而此時,迪爾似乎並不在意他身後的人有什麼互動——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多看那對於現在他這個年紀的男性來說應該具有相當誘惑力的妙齡少女,在她爬上船船隻稍稍穩住後,他立刻彎下腰,放下了手中的煤油燈一隻手扣住了這會兒正趴在小白背上的黑髮年輕人,似乎是想要將他拉上去——
  蘭多反而更加抱緊了小白:「要上一起上。」
  迪爾臉上有一瞬間的怒氣閃過。
  小白嘆了口氣,似乎早就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微微側過臉提醒身後的黑髮年輕人:「沒時間搞第二次談判了。」
  蘭多趴在男人耳朵邊小聲地說:「你游不動了,不上船你就死定了。」
  此時,迪爾抬起頭看了一眼腦袋頂上距離他們大概就還剩下大約十米的船底——船體不會一點點往下掉,當掉落到一定的高度後,它會在一瞬間直接迎頭砸下……正如同這個礙眼的紅發男人所說的那樣,他的時間不多,已經沒有第二個選項。
  但是迪爾沒有撒謊,船上加上他已經有四個成年男人外加一個女性,再上兩個人,船吃水太深根本划不動——原本想扔下這不知好歹的傢伙不管拉倒,然而這想法只是一瞬間在他腦海中閃過但是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被他自己否決——
  之前,自己的槍支走火打中黑髮年輕人,血花在半空中綻放的一幕又在他眼前回放。
  碧綠的瞳眸之中瞳孔微微縮聚,情急之下,迪爾做出了一個他自己都理解不來的舉動——在身後海盜們的驚叫聲中,他猛地一下跳下了海,將黑髮年輕人從紅發男人的背上扯了下來拉到自己背上,冷冷地瞥了一眼男人後,不等他做出任何舉動,就背著蘭多飛快地往陰影外的方向游去。
  船上的眾人目瞪口呆。
  就連小白那張鮮少出現表情的臉上都有一瞬間的錯愕閃過。
  蘭多:「你幹什麼?!」
  迪爾面色陰沉,十分惱火地吼道:「閉嘴,背你游回去!」
  蘭多錯愕:「……吃錯藥了你?」
  迪爾沒好氣回道:「錯,今天沒吃藥!」
  言罷便猛滴一竄,居然一個借力往外竄出了大約有兩三米遠。
  被拉走了背上所背負的人,身上一輕的紅發男人很快便回過神來,直接翻身上了船,並抓起了船上身下的第四隻船槳——當整個身體脫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的整個人都快虛脫,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大概是之前還沒有好透的發熱病重新又卷土重來,連續一系列的高消耗力以及極度緊繃也耗費了他太多的精神力。
  蘭多說得其實很對,他確實沒有太多的力氣了。
  如果沒有船,他也不確定在這種狀態下他究竟能不能游出陰影。
  迪爾做出一個最令人意想不到,似乎最不合理,卻也是眼下唯一可以讓大家都活命的最佳選擇——看著迪爾穩穩地拖著黑髮年輕人,以比小船慢不了多少的速度往陰影外游去,男人也稍稍松了一口氣,緊接著便配合著身後三名持漿海盜的頻率,一塊兒將整個船往陰影外滑去!
  大約是一分鐘之後。
  當他們剛剛離開那船骸的陰影範圍,甚至還來得及松一口氣,只聽見身後「轟隆」一聲巨響,巨浪幾乎要將他們小小的船隻掀翻,小白只有伸出手死死地扣住船體邊緣才不至於被甩出船外,腥鹹的海水如同暴雨一般迎頭淋下,其中夾雜著各種船體被拍碎的部件,打在人的腦袋上、背上都是生疼生疼的——然而此時男人卻顧不了這麼多,當巨浪席捲而來,他幾乎是下意識都脫口而出叫了聲黑髮年輕人的名字。
  這樣的一聲叫聲很快便被咆哮著的巨浪壓過。
  周圍的一切都亂成了團,男人只能聽見周圍的海盜們咆哮著後退的吆喝聲,當他努力穩住自己的身體,盲目地試圖在周圍尋找到自己熟悉的那抹身影——但是他什麼也沒有找哦到,他看見了漂浮在水面上支離破碎的酒桶碎片;看見了被海水衝過來的法蘭基皇家海軍屍體或者是海盜的屍體;看見了被巨浪掀翻的船只有人在底下掙扎;看見了被海水中夾帶的重物敲到腦袋整個人也不知道是被敲暈還是敲死了直接無聲無息沉入海底的海盜……
  慌亂之間,男人看見了很多東西——
  生死一瞬間就在他的眼前,仿佛是一場無聲的戲劇。
  然而他卻始終看不見他想要尋找的人。
  當腦海中有各式各樣的不好的想法冒出頭來,男人抓在船隻邊緣的手背猛地暴起青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自己的錯誤:他不應該輕易將黑髮年輕人的性命交給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人看管。
  小小的救生舟邊緣被他「啪」地捏碎。
  木屑翹起扎入男人的手心,而他卻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我是蘭多巴塞囉囉,巴比倫海最負盛名的巴塞囉囉船長的兒子——別看我這樣,其實是親生的那種……我死了以後,麻煩你找到我的船隊的大副雷蒙德,告訴他我翹辮子了,我老爸的遺願就麻煩他多跑跑腿,作為跑腿的謝禮,席茲號就送給他了……】
  當一波巨浪拍過,法蘭基的船隻漸漸沉入海底,海綿上逐漸恢復了平靜——最後一次的災難過去,劫後餘生的海盜們七零八落地四散在周圍,還保持漂浮狀態的船隻已經不多,大多數人都被掀翻這會兒游動著試圖尋找距離自己最近的浮木,他們在用各式各樣的語言祈禱告慰慶幸自己還活著的幸運,也在相互呼喚著自己同伴的姓名……
  有一些人做出了回應。
  有一些卻在單方面的發出呼喊後,那呼喚聲就猶如石沉大海。
  【如果他說‘謝謝’,就告訴他‘不用謝應該的’;如果他興高采烈或者是幸災樂禍地的笑了,就替我揍他一拳……】
  「……」
  在那雙湛藍色的瞳眸之中,有一瞬間的迷茫一閃而過。
  「嘿?」男人聽見他身後傳來少女小心翼翼的呼喚聲,「先生,紅頭髮那個,你還好吧?」
  男人沒有回頭。
  所以他並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倒映在他人的眼中自己看上去有多麼糟糕——身上的繃帶因為海水的浸泡有所鬆動,隱隱約約露出了他結實的背部肌肉以及背上那隱約可見、卻幾乎像是就要消失的黑色圖騰,他坐在小小的木船中,就像是一隻危險又孤寂的野獸,整個人散髮著生人莫進的可怕氣場。
  在他的身後,少女和三名海盜面面相覷,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下意識地害怕。
  良久,他們這才看見男人緩緩地抬起手,將臉上松落的繃帶一圈圈地解下——在即將解開最後一層,船隻上所有的人都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瞪著看繃帶下的那張臉時,男人卻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他突然坐直了身體,又叫了一聲黑髮年輕人的名字。
  「蘭多巴賽囉囉?」
  ……
  「蘭多巴塞囉囉?」
  ……
  「蘭多巴塞囉囉——」
  三聲呼喚,每一次的聲音都比上一次更加響亮,蹲在船尾的芙蘭朵眨眨眼,發現這個奇怪的紅發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又不是沙啞的那種聲音了,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明明跟之前她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的那瞬間聽到的聲音一樣。
  她聽見男人在用這樣好聽的聲音一聲聲似乎不厭其煩地呼叫著一個名字——這聲音逐漸蓋過了其他海盜們的呼喊聲,夾雜在夜晚的海風聲中,這聲音被傳得很遠……許多海盜都放下手中的事兒,下意識地轉過頭來看著這聲音的發源地。
  明明是陰天,海盜手中的火把將海面映得猶如星光點點。
  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又是一個永遠都不會得到回應的呼喚時,突然之間,他們聽見在某一處傳來什麼東西潑水而出所發出的「嘩啦」一聲聲響,伴隨這一陣咳嗽聲傳來,有一個哆哆嗦嗦的聲音沙啞著嗓子說——
  「到。」
  「……」
  原本蹲在船上一動不動的高大背影聽聞了這個聲音,立刻猛地回過頭去!
  然後一眼便看見了趴在一塊浮木上的黑髮年輕人,在他的身邊還有一名金髮青年,後者看上去也是累得夠嗆,趴在浮木上翻著白眼哼了聲:「到個屁,你是白痴麼?」
  看在這個金毛還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的份兒上,黑髮年輕人自然懶得理他,他似乎喝了不少海水,此時臉色蒼白得像鬼,這會兒正踩著水,慢吞吞地往男人所在的船隻這邊撲騰過來——來到船邊時,男人伸出手,似乎再也懶得管這艘船會不會沉,胳膊上青筋暴起一用力便將黑髮年輕人抱上了船。
  蘭多脫水而出,趴在男人結實且溫暖的懷抱中,松了口氣:「媽的,差點死了。」
  他話語剛落,感覺到放在自己腰間的手臂稍稍收緊了一些,有些好奇地轉過頭,卻意外地對視上一雙平靜的湛藍色瞳眸,良久,他聽見小白在他耳朵邊沙啞地問:「腿還疼不疼?」
  蘭多笑道:「疼得不像是我自己的了……你繃帶怎麼還剩一圈了?」
  小白:「關你屁事。。」
  蘭多:「你要不要放開我——這樣光天化日,摟摟抱抱影響不好。」
  小白:「哦,好。」
  一邊說著,卻直接將黑髮年輕人整個撈進自己懷中抱穩。
  他抱著他,猶如抱著失而復得的寶藏。

  第二十八章 抱!

  深深地吸入一口氣,鼻息之間,滿滿是海水的腥鹹,血液的腥甜,以及隱隱約約透過那白色的紗布鑽入的淡淡汗液味兒……
  這味道剛剛好。
  蘭多不嫌棄地將自己快都被海水凍僵了的臉蛋貼在小白結實的胸膛上,一邊做著類似卡油的事情一邊心裡不由得感慨現在的漁夫未免身材太好,光是撒網收網就能練出這麼一副恐怕連戰士們都望塵莫及的漂亮胸肌……如果放在平常,蘭多肯定就要開口調侃他了——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只是老老實實地閉著嘴靠在小白的身上閉目養神,事實上他是真的快要累到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道都沒有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小白胸腔後那呯呯強而有力的心臟跳動,讓他有一種特別真實的安心感。
  劫後餘生,然後真實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滿足。
  想到這裡,蘭多放在小白腰間的手不老實了起來,儘管筋疲力盡,但是之前提到的所謂「累到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這種事果然也是在騙人,比如這會兒,黑髮年輕人的一隻手正環繞著小白那結實的腰桿,懶洋洋地勾起被海水衝得有些松的繃帶,手賤地拽了拽。
  此時,正一隻手劃著船槳迅速往莫拉號劃去的男人似乎感覺到了他這個微小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那結實的手臂僵了僵,他停頓了下,隨即微微眯起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面無表情地說:「手。」
  蘭多:「……」
  小白:「再亂摸,就剁了。」
  蘭多:「唔。」
  那麼凶,和平常的小白不一樣。
  男人的聲音響起,此時小船上的眾人皆是一臉莫名其妙地轉過頭來,迪爾似乎非常看不慣蘭多和小白連體嬰似的黏糊在一起,從牙縫裡發出「嘖」地一聲聲音,他擰開了腦袋,想了想,又擰回來,皺著眉問:「你們準備抱到什麼時候?」
  「關你屁——」
  蘭多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下一秒整個人便脫離了某個溫暖的懷抱——他微微錯愕地看著小白,卻發現男人這會兒卻擰開了他那弧線十分漂亮的臉,繃帶之下,蘭多看不清楚他是什麼表情,只能聽見他用平淡無起伏的聲音說:「光天化日,摟摟抱抱影響不好。」
  「抱都抱了那麼久了你才反應過來!」蘭多嚷嚷,「不管,我冷啊,需要你那強而有力的胸襟!你都不知道夜晚的海水泡久了那叫一個透心涼,小白,行行好再抱一會兒吧——」
  黑髮年輕人一邊碎碎念著一邊特不要臉地張開雙臂,而小白似乎對於他這種賴皮行為也是頗為無奈,在一船的人沉默圍觀下,只見這平日裡不拘言笑甚至在不說話的時候氣勢有些嚇人的男人在片刻的停頓後居然真的露出了一個妥協的表情,然後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他稍稍張開了那邊沒有握著船槳的手臂。
  然後黑髮年輕人心滿意足地又蹭了上去。
  於是兩人又在「光天化日之下」重歸於「影響不好」的姿勢——身為莫拉號的船長,迪爾微微瞪大眼像是見了鬼似的瞪著兩個人,而此時在他們身後的船尾,整個人縮在一張毯子裡的芙蘭朵見狀,則是直接說出了迪爾的心聲:「我在這披著毯子拼命哆嗦,卻看見兩個男人在不遠處摟摟抱抱相互取暖一副很舒服的模樣——撇開性別這方面的事兒不說,他們甚至沒一個人轉過頭來看我一眼,我很醜陋嗎?哦,我的老天爺,你們這群海盜真是太奇怪了!」
  這聲音顫顫悠悠,正好從船槳拍打著海綿發出「嘩啦啦」的空隙中傳入在場的每一個人耳朵中。
  獨自坐在一旁的金髮海盜船長轉過頭不鹹不淡地瞥了一眼那喋喋不休的女人——見她似乎被自己冰冷的眼神嚇到狠狠地閉上了嘴,他有咧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別這麼說,小姐,他們倆是臨時工——大多數海盜,都喜歡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姑娘……」
  芙蘭朵尖叫一聲裹緊了毯子往後縮,就差怒罵「流氓」。
  少女的驚叫讓迪爾心滿意足地轉過頭去。
  而此時,整條小船已經距離莫拉號越來越近,周圍的光線不再侷限於船上那在海風中飄搖的火把,船上水手們的火把以及周圍其他搜救船隻的火把將整個海面營造得猶如白晝……小白將船上的繩索在莫拉號船體一側的掛鉤上固定後,上面立刻就扔下了新的繩梯,然而他卻並不急著攀爬上去,而是坐在原地,看著懷中那個毛茸茸的黑色腦袋。
  而此時,站在串線傷已經擺好了姿勢等人上來的海盜見半天沒動靜,忍不住探出身子往下看——結果一看就看見了抱著黑髮年輕人的紅發男人,還有他們那委屈地獨自坐在一邊,滿臉臭得要命的船長大人……迪爾的脾氣一向難以捉摸,那水手倒是沒放在心上,這會兒見大家都平安歸來,他松了一口氣,開始調侃這船上他唯一調侃得起的兩個人——
  「嘿,白,你從水裡頭撿到了一隻水猴子嗎?」
  原本海綿上只有海水拍打船舷發出的聲音,以及其他海盜們搜救時呼叫同伴的聲音——除卻這些之外,周圍簡直是靜悄悄的,氣氛壓抑得可怕……這名海盜有些輕快的聲音響起時顯得特別突兀,卻意外成功地讓周圍的一些人哄笑起來。
  緊繃了整整一個晚上,而笑聲似乎是驅散恐懼和寒冷最好的良藥,在這麼一頓亂糟糟的聲音中,氣氛卻不知不覺地放緩慢了下來……小白低下頭看了看蜷縮在自己懷中的黑髮年輕人,原本想要叫他,卻見他閉著眼靠著自己極為睏倦的模樣,呼吸之間噴灑在自己胸膛的氣息也比之前來的稍稍灼熱一些,他微微蹙眉,抬起手用手背探了探他額間的溫度,感受到不同尋常的溫度。
  「我剛退燒,你又來?」
  男人嗓音低沉,脣角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伸出手拍了拍黑髮年輕人,後者「嗚嗚」了兩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幹嘛?」
  小白不再拍他,淡淡道:「到了。」
  蘭多:「哦。」
  小白:「只有繩梯,你得自己爬上去,我在下面接著你……」
  「沒力氣了,」蘭多說,「再抱會兒。」
  小白頓了頓,終於還是狠下心將那還往自己懷中縮的傢伙推開了些,他藍色的瞳眸在火光之中看上去有些深邃,又是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黑髮年輕人那溫熱的臉,道:「不抱了。」
  蘭多:「抱。」
  男人額角青筋跳了跳,發現自己無論如何果然還是受不了這黏黏糊糊的畫風——但是一旦想到之前以為黑髮年輕人葬身大海那麼會兒的心驚肉跳……那複雜的感覺所留下的余韻終於成功地讓他強忍下了將懷中人直接往海里扔的衝動,糾結了一會兒後,男人顯得難得好脾氣地說:「回去再抱個夠。」
  蘭多:「喔。」
  討價還價成功。
  得到了有力承諾的黑髮年輕人顫顫悠悠地站起來,拍拍屁股,正準備順著繩梯往上爬,忽然又好像終於想起來什麼似的回過頭,因為生病而顯得有些深不見底的黑色瞳眸對視上身後的船長和少女,少女縮在角落還在哆嗦,而金毛船長大人則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蘭多問:「不好意思差點忘記了,女士優先還是船長優先?」
  「你還記得我這個船長,」迪爾滿臉陰郁地看了蘭多一眼,走到他身邊不輕不重地用自己的肩膀撞開他,「我先上去跟他們說清楚,如果莫名其妙就讓一個女人出現在甲板上,他們會在我們來得及爬上去解釋一切之前,就迫不及待地重新把她扔進海里。」
  迪爾的話讓芙蘭朵的面色發白,而在場的眾人包括她自己在內都知道這傢伙說的可是大實話,蘭多聳聳肩讓開了條道兒讓迪爾先爬上去,等他往上攀爬了一段距離,蘭多這才緊緊跟上——他是發現自己似乎迅速地病了,接連不斷的緊張以及驚嚇外加冰冷的海水,他注意到自己這會兒手腳發涼,呼吸出來的氣息卻是燥熱的,以及腦袋昏昏沉沉,壓根沒辦法思考太多。
  我得趕快回到甲板上,蘭多心想,再晚一些可能我就會爬不上去了。
  正琢磨著半路脫力掉下來的可能性,這個時候,蘭多又聽見小白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只管往上爬,別低頭,我在你後面看著。」
  不得不說這是一句令人心動的承諾。
  儘管小白可能只是隨口這麼一說而已,蘭多卻發現自己還是下意識地選擇相信他,抓著繩梯慢吞吞地往上爬——這對於平日裡喜歡上躥下跳的他來說各種習慣的東西這時候卻幾乎花費了他全身的力氣,他渾身肌肉酸疼的可怕,爬到一半就爬不動了,剛想停下來休息一下,放鬆放鬆這會兒被粗糙的麻繩膈得像是刀割一般疼痛的手掌心,卻這個時候,他忽然感覺到整個梯子晃了晃,緊接著,一隻大手從身後探出來,覆蓋在了他剛想鬆開的手背——
  「敢鬆手,不要命了你?」
  小白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氣息鑽入耳朵裡,癢癢的。
  蘭多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也沒來得及驚訝——下一秒便感覺到,男人那高大結實的胸膛貼上了他的背——黑髮年輕人想要回頭去看,卻還沒來得及扭動自己的脖子呢,臉頰一側便被不輕不重地抽了一巴掌——
  「別亂動,不是讓你別回頭看?掉下去怎麼辦?」
  蘭多深呼吸一口氣,被揍了也上不來脾氣,就是嘟囔:「你別老貼著我,熱。」
  「那就趕緊往上爬,」小白說,「我就不貼著你,在你下面等得不耐煩了才上來的。」
  蘭多聞言沒有辦法,順便打消了休息的念頭——其實他也知道越是疲憊越是要一鼓作氣,中途停頓反而更加難往上爬,於是在身後小白緊緊的逼迫下,他咬緊了牙關將剩下的繩梯爬完——快要到地方的時候,從船舷上伸出了一雙手臂纏繞上他的手臂,一路向下,最後固定在他的腰間,將他像是小嬰兒似的直接舉了起來,蘭多冷不丁一下子腳下踩空驚叫了一聲,卻沒想到下一秒,自己被穩穩當當地放在了船上。
  「嘖,那麼熱……小帕德,去通知船醫,讓他弄點兒人吃的退燒藥來喂我的寵物。」
  迪爾嫌棄的聲音響起,蘭多掀起眼皮子掃了一眼,這才發現這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將自己的船長帽牢牢戴穩,伴隨著他的話語聲落地,一個原本蹲在他帽檐上的毛團子探出了腦袋,居高臨下地掃了黑髮年輕人一眼,然後「吱吱」兩聲,頭頂有一朵小花的騷包倉鼠四肢張開,「吧唧咚」地以肚皮落地方式掉在甲板上,在甲板上掙扎了一會兒後,它爬了起來,看了看四周甲板上來來往往奔走著的海盜們,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隨時都有可能一腳被踩死的危險,倉鼠沒怎麼猶豫,就順著甲板一路往樓梯方向跑去。
  船醫的船艙就在那個方向。
  先放下一隻倉鼠憑什麼能承包獵犬的活兒這件事不說,蘭多只是奇怪這隻倉鼠應該要怎麼樣才能跟船醫準確表達「退燒藥」這個玩意——直到大約十分鐘後,用雙爪舉著一粒藥片,只用後爪立起來直立飛奔而來的倉鼠光榮歸來,迪爾彎下腰從它爪爪裡將藥片拿過,端倪了一會兒後塞給了蘭多,蘭多低頭看了看,隨即發現手掌心的確確實實是退燒藥。
  至此,他徹底服氣了。
  毫無疑問,這一船包括倉鼠在內都是奇葩。
  蘭多就著小白不知道從哪裡摸過來的淡啤酒吞下藥片,順便冷眼圍觀迪爾船長怎麼樣將甲板上的海盜們都招呼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當所有人都暫時放下了手中的活兒聚集到他身邊,迪爾掃視了他們一圈,然後平靜地宣布:「船下面有個女人,很值錢的那種——為了更偉大的利益,我需要你們放下那些迷信,暫時讓她在船上待兩天。」
  迪爾語落,然後成功地一石激起千層浪。
  海盜A:「女人!在哪!這鳥不拉屎的大海中央居然有女人!年輕嗎!漂亮嗎!四肢健全嗎!」
  海盜B:「哦不,在搖晃著的船上看見女人搖晃著的胸脯我會暈船!」
  海盜C:「女人?船長,女人不能出現在航海的船上這是百年前流傳下來的說法,無論您準備用她來跟什麼人交換任何東西,我認為您都需要三思,以免竹籃打水一場空,甚至會為我們召來噩運。」
  海盜D:「毫無疑問,祖先的智慧能流傳至今是不容質疑的。」
  「一派胡言。」小白嘟囔了聲,將擋在自己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往自己懷裡扯了扯,想了想又低頭問,「藥吃了沒?」
  正聽得認真的蘭多冷不丁被問到,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對視上小白那雙湛藍色瞳眸,點點頭:「吃了。」
  小白「哦」了聲,面無表情道:「張嘴我檢查下。」
  蘭多滿臉黑線,伸出手揍了他胸口一拳,後者被揍這麼一下不痛不癢的,順手將身上剛剛換上、已經沾上了體溫的長袖外套脫下來罩在他身上。
  而此時此刻,身為船長的迪爾自然無暇顧及某兩個船員在他眼皮子底下搞秀恩愛小互動,他淡定地聽著那些反對的意見,甚至沒有像是平常那樣蠻狠霸道地打斷他們,而是耐著性子聽他們說完——直到那雙漂亮的眼眸用極為淡漠的目光掃了他們一圈,那反對的聲音才稍稍減弱。
  而眾人的注視中,下一秒,只見他們英俊的船長微微勾起脣角,露出個嘲諷的微笑,他看著剛剛說「祖先的智慧能流傳至今是不容置疑的「那名海盜,目不斜視道:「如果你知道在這條規矩出現之前,女人曾經還長期跟船航海,你就不會這麼說了——當然,這個盛況直到某只船上的船長和大副為了爭奪一個女人兩敗俱傷,那一天起,女人才被禁止出現在船上。」
  海盜D:「可、可是她們每個月會流血,那血腥味兒會吸引到不得了的海怪——」
  迪爾聞言,走到船舷邊,「喂」地叫了聲還停留在救生艇上抬著頭眼巴巴瞅著上面的芙蘭朵,芙蘭朵聽見響動,下意識地問:「怎麼啦?」
  迪爾:「你距離這個月來月事還有多久?」
  芙蘭朵尖叫一聲,一句憋了很久的「流氓」終於脫口而出。
  迪爾被罵了卻露出一副無所謂的臉:「不說你就在下面跟著船游回西爾頓好了。」
  芙蘭朵胸脯劇烈起伏了下,一張原本被凍的蒼白的小臉在月色的掩飾下蒙上一層淡淡的紅暈:「剛走!行了吧!啊啊啊啊啊你們這群海盜真是——」
  迪爾卻不再理會少女崩潰的抱怨聲,轉過頭,看著身後的那群海盜:「聽見了?容我介紹下,這位大小姐是芙蘭朵奧克勒斯。奉法蘭基在位國王馬爾修斯二世之命前往西爾頓,聯姻——我能拿她換一大筆錢,足夠你們每一個人支付跟任何一個國家最漂亮的女人睡上三天三夜的價格。」
  舉著火把的海盜們安靜了下來。
  迪爾輕笑一聲:「看來是沒意見了?」
  他抽身回來,順手拔出腰間的匕首將已經收上來的繩梯束縛繩砍斷,當繩梯掉落到下面的救生艇發出「咚」地一聲輕響,他看也不看地堆下面的女人說:「給你十分鐘時間,爬不上來的話……」
  芙蘭朵:「怎麼樣?」
  迪爾十分惡劣地衝她燦爛一笑,他轉過頭,掃了一眼甲板上還瞪著自己發呆的海盜們,稍稍挑起眉,嗓音提高了些:「還愣著幹嘛?沒聽見老子說的,十分鐘後開船——各就各位,準備出發,目標西爾頓皇家港灣——我要讓他們鳴響象徵最高禮遇的禮炮來迎接我的莫拉號!」

  第二十九章 「有了它我就能稱霸巴比倫海。」「雷蒙德還活著你就別想。」

  ……話是這麼囂張地說著沒錯啦。
  但是事實上此時莫拉號還面臨著一個更加嚴峻的問題:比如從哪裡搞來一張屬於希爾頓的港口通行卷。
  ——明明是海盜,眼下卻眼巴巴地需要這樣中規中矩的東西,這事情說出來倒是有些丟人,但是相比起「丟人」這種事,迪爾能年紀輕輕當上巴比倫海鼎鼎有名的大海盜,這就說明他完全不是靠「臉皮子」吃飯的人……他擁有比一般的人更加冷靜的思考方式,比如眼下,在連續跟席茲號以及法蘭基皇家海軍開戰後,莫拉號面臨著彈盡糧絕的窘迫狀態,如果冒失闖入西爾頓皇家海軍的範圍內,等待他們的很有可能是被一網打盡,然後全軍覆沒。
  這種愚蠢的錯誤是迪爾不會犯的。
  雖然現在還可以再繞行回到他們老巢進行補給,但是西爾頓是當前巴比倫海域內海軍力量最強勢的國家之一,如果可以,迪爾並不想為了一個女人跟他們硬碰硬……他也不確定克里斯丁飛女王是不是一個摳門的小氣鬼,如果不幸的她真是的話,那麼她交出來的金子恐怕還不夠他置辦擊垮西爾頓皇家海軍的費用。
  其中還不算海戰中會損失的人工費。
  「——怎麼算這都是一筆不划算的生意,小乖乖,看看你給我撿了一個什麼樣的破爛來。」
  一雙大長腿搭在桌子邊緣,迪爾懶洋洋地對這會兒站在自己辦公桌對面垂頭喪氣的黑髮年輕人說話,後者掀起眼皮子掃了他一眼,似有不服地悶悶道:「人是小白救回來的。」
  站在黑髮年輕人身後的高大男人此時正仰著頭去看莫拉號船長室某個高高的書櫃上的一本老舊的書,那書的封面像是用動物皮做的,上面有奇怪的圖騰——別的書都放在書架上整齊地排列好,唯獨它像是什麼珍貴的古董品一般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玻璃後面……當蘭多將錯誤推在他身上時,男人那雙湛藍色的瞳眸正微微眯著,手指尖沿著封面上奇怪的圖騰細細描繪,聞言手上動作一停,轉過頭看了蘭多一眼,頓了頓,續而沉聲道:「我只是聽你的話。」
  蘭多「呸」了聲,迪爾倒是好像蠻喜歡看這兩個人鬧矛盾的,此時他露出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目光越過蘭多的肩膀問只能在他身後的男人:「幹嘛老盯著我的書看?你識字?」
  「……」小白一本正經道,「不識字,我看圖,這圖很特別。」
  「古董物,特殊地域出品,它可能是巴比倫海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本那個地方的出品……」迪爾說,「我希望不是。」
  蘭多聽見「特殊地域出品」的時候,心漏跳了一拍,忍不住轉過頭仔細地去看迪爾,卻並沒有在他臉上看出任何的不妥,於是他只能默默地提醒:「什麼古董物放到一邊不提,你們跑題也太厲害了吧。」
  迪爾輕輕拍手:「不說我都忘記了,繼續說那個女人的問題——今天她居然問我有沒有淡水給她洗澡,搞什麼,她以為自己誰啊,有沒有一點身為人質的自覺,如果不是看在金子的份兒上,這麼不識相的女人我早就把她扔進海里喂鯊魚了。」
  小白:「那是公爵女兒,嬌生慣養正常的。」
  迪爾:「在海盜船上只有兩個性別,海盜,以及可以兌換金錢的戰利品。」
  小白:「你母語是哪國語言?」
  迪爾:「西爾頓,可能德麥倫也有一點,怎麼?」
  小白:「我覺得你母語應該加強一下,至少搞清楚‘性別’這個單詞的概念……」
  蘭多抓起迪爾放在桌子上的一個精緻的金屬擺設在手中翻看,翻了翻白眼十分受不了地說:「你們能不能別跑題了?……小傑羅,如果我不把她撿回來,等待你的是更多的麻煩,西爾頓和法蘭基都忍不下這口氣——你知道,關係到一個國家的尊嚴問題,讓海盜從自己的手中將女人搶走,光是這一條就足夠讓兩個國家的皇家海軍熱血激昂。」
  迪爾嗤笑:「話說得真好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把她救回來是因為原本這是席茲號的護航任務,結果雷蒙德拒絕了西爾頓女王的邀請,如果她出了事,女王一樣會怪罪於他——」
  蘭多:「是啊,所以那又怎麼樣?搶劫了法蘭基船隊的那個人還是你,如果你願意和雷蒙德抱著一起去死的話,我倒是蠻樂意看見那個場景的。」
  迪爾:「……」
  金髮青年像是被黑髮年輕人所說的話裡腦補的畫面噁心到,他微微蹙眉將腿從桌子上放了下來,摸了摸下巴,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提到雷蒙德,我倒是想到一個不錯的好主意……我聽說席茲號在尋找一艘不得了的船隻。」
  蘭多手上的裝飾品掉下來,然後砸到了他的腳,他痛呼一聲。
  「……………………你………………我………………怎麼可能!」
  蘭多瞠目結舌地瞪著此時坐在辦公桌對面的金髮青年,在他發出驚呼的同時,他覺得自己似乎是聽見了在他身後的小白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應該是錯覺。
  迪爾正襟危坐,盯著黑髮年輕人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道:「看來是真的了。」
  「你怎麼可能知道利維坦號的事情?!」蘭多微微瞪大眼,滿臉驚悚地說,「那明明是我父親——」
  「海盜的情報總是來源很廣泛也很準確,畢竟我們就是靠情報吃飯的,我的小乖乖——很顯然席茲號的甲板上也不缺那麼一兩個為了金錢而動搖自己信念的人,」金髮青年勾起脣角,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笑容,「你以為老子冒險親自跑到你們的船上去做什麼?要擊垮席茲號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老子吃飽了撐著才想面對雷蒙德那張令人作嘔的臭臉……」
  「等下等下,」蘭多伸出手示意迪爾打住,「剛剛被席茲號打敗的人的吹牛就免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在找利維坦號?!」
  迪爾微笑著看著蘭多。
  蘭多隻覺得腦袋一陣嗡嗡的響——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明明只是來商討一下關於芙蘭朵這個人質的去留問題為什麼會牽扯到這麼大的信息量——雷蒙德真的會殺掉他的——如果雷蒙德知道迪爾上席茲號完全是為了搞關於利維坦號的情報,而身為老船長的兒子,席茲號的繼承人,利維坦號的尋找者,他卻不知死活地跟競爭對手走得那麼近,好得幾乎能穿一條褲衩!
  波塞冬的褲衩!
  「不行不行不行!」在身後的小白面無表情的注視下,黑髮年輕人面色蒼白一個餓虎撲食撲向迪爾,一把抓過他的領子,滿臉緊張道,「你現在就寫信告訴雷蒙德,在我們短暫交好的那段時間裡,我們沒有討論過任何關於利維坦號的事情——一個字也沒有,哪怕在夢中。」
  迪爾盯著蘭多看了一會兒,片刻後,他拍開對方放在自己領子上的手:「少蠢了,你們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嗎?除了知道那條船叫‘利維坦號’,在一個你們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你們還知道什麼啊……嘖,害我白跑一趟。」
  蘭多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的,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露出放心的表情還是愧疚的表情,尷尬地抬起手摸了摸腦袋笑了兩聲……同時,在他的身後,小白似乎有些看不下去黑髮年輕人這副蠢樣子,伸出手將他往自己這邊拽了拽。
  原本鼻尖都快撞到彼此鼻尖的兩人瞬間被分開。
  迪爾面無表情地看著紅發男人那小動作,卻假裝看不見,只是自顧自地說:「我會用我手上的一個關於利維坦號的情報跟雷蒙德交換一張西爾頓皇家海軍的通行證,你覺得這個交易項目怎麼樣?」
  「……」
  蘭多笑不出來了。
  他清楚雷蒙德是什麼人。
  他是個正經商人,喜歡「以物換物」的正經交易——但是當其中的一方是海盜,且對方是在用他在乎的東西試圖跟他交換的話……那傢伙會開啟狂暴模式的——因為他會覺得這是對他的威脅,或者說,是挑釁。
  雷蒙德真的很討厭海盜。
  蘭多希望雷蒙德生氣的時候怒火是理智的,至少不要燃燒到他這個無辜的、被迫待在莫拉號上的海盜臨時工身上……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小白伸手在他的背後戳了戳——蘭多挑挑眉,心想煩著呢戳毛戳,猛地轉過頭正想問這傢伙搞什麼鬼,卻不其然地對視上對方那雙平靜的湛藍色瞳眸。
  蘭多:「……?」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大概是因為處於生病狀態,蘭多覺得自己的腦子相比起以前來說好用了許多,純黑色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圈,他想了想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那雙對他而言有些熟悉的雙眸之中抓住了什麼點——就好像此時此刻雷蒙德站在他身邊似的,說實話,那傢伙確實是個不錯的導師,只要看著那雙眼睛,就有一種「這傢伙在暗示什麼不立刻開動腦經想想他的意思就會被打死」的錯覺(……)。
  蘭多伸出手,表揚似的拍了拍小白的臉,然後轉過頭問迪爾:「如果你願意追到席茲號上搞情報,說明你也很在意利維坦號。」
  「有了它我就能稱霸巴比倫海。」
  「雷蒙德還活著你就別想。」
  「孩子,你現在站在我的船上,再拍馬屁你那個後媽也是聽不見的。」
  「……我想說的是,既然利維坦號的情報對於你來說那麼重要,」蘭多抹了把被揭穿後有些發熱的臉,說,「我不認為你會為了芙蘭朵能換的那些金子把情報交換出去。」
  迪爾微微一愣,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蘭多一圈,而後掀起脣角從牙縫裡擠出:「我樂意。」
  蘭多雙手撐在迪爾的辦公桌的邊緣:「你不能說服我的話,更加不能說服雷蒙德。」
  迪爾沉默片刻,幾分鐘過後,蘭多覺得他似乎是被自己說服了,因為他面部的肌肉放鬆下來,說:「你比我想象中的聰明一點……確實,尋找到那個島嶼是一個關鍵,找到了島嶼弄到利維坦號又是另外一個關鍵……要弄到利維坦號,這兩個步奏缺一不可,我到席茲號上,是以為你父親親自去過那個島嶼的話,至少他稍微懂一些找到那個島嶼的方式。」
  蘭多:「……」
  迪爾:「事實證明你的愚蠢不能完全怪你,其中還有一點遺傳因素在裡面。」
  蘭多:「不說抱歉應該沒關係吧?」
  迪爾:「哼嗯。」
  蘭多:「那可以揍你嗎?我老爸都入水為安了你還這樣說他。」
  迪爾:「不可以。以及我收到一些情報,尋找到那個島嶼的秘密可能就藏在西爾頓王宮的某一個角落,我要用那個女人跟西爾頓女王交換。」
  蘭多:「……這不科學,你收到的情報怎麼可能比我們還多——那東西是地圖嗎?我是說藏在西爾頓王宮裡的東西。」
  迪爾:「可能不是。是地圖的話,利維坦號早就被找到了——西爾頓皇家海軍也很期待這麼一艘傳說中的戰船吧。」
  蘭多想想,覺得迪爾說得有道理,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如果連你都不確定那東西到底是什麼,你怎麼知道女王交給你的東西就是你想要的?」
  話語剛落,腦門上就被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蘭多趕緊往後退直到他撞到了身後小白解釋的胸膛,感覺到男人順勢將手固定在他腰間抱住,他不動了,與此同時聽見迪爾說:「所以我需要正大光明地走進西爾頓,然後對於我的戰利品一件件仔細挑選……我相信當那個東西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會認出它的。」
  蘭多:「為啥?」
  迪爾:「因為我就是那個島嶼走出來的人,在很小的時候,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也不記得自己應該如何返回我的故鄉,但是我相信海神會指引我找到回家的路。」
  蘭多:「?!!」
  迪爾面無表情地說:「信了?騙你的,我老爸是海盜,我老媽也是海盜,我在賊窩里長大的。」
  蘭多:「……滾。」

  第三十章 倉鼠大變活人!!!

  從船長室走出來後,蘭多整個人都有點不好,滿腦子都是雷蒙德知道迪爾要跟他們搶席茲號會如何的大發雷霆……他腦補雷蒙德遷怒自己然後將自己大卸八塊的血腥場面腦補得有些認真,以至於他忽視了身後的某個人自打離開了迪爾的休息室後也是安靜得可怕。
  蘭多最開始還沒發現,直到他眼睜睜地瞅著男人將還插著鐵片的菠蘿直接切片遞給了一名海盜,然後那名不長眼的海盜吃菠蘿吃了一嘴的血,在那名海盜在甲板上打滾狂叫時,男人所有的表現就是低下頭,在下一個來接食物的海盜驚悚的目光下將一個鐵釘從那即將要遞出去的蘋果裡拔出來,然後面無表情地說:「下一個。」
  放在以往,這個時候,小白至少會禮貌地說一聲「抱歉」。
  今天的小白也挺反常的。
  捧著臉坐在樓梯上的黑髮年輕人捉摸了下,趁著小白轉身去弄水果的空當,他伸出腿賤兮兮地踹了他一腳:「喂,你怎麼了?」
  小白轉過頭,掃了他一眼,拍了拍被踢髒了的那邊褲腿,然後悶聲道:「沒怎麼。」
  「我不信,你就是反常。」
  小白不回答了,提起了已經分發完食物的空桶往廚房的方向走去,蘭多也跟著站起來,跟上了男人的步伐,他一步步踩在前面的高大身形所投下的陰影中而且似乎玩這個遊戲玩上了癮——直到走在前面的人忽然步伐一頓,跟在後面的黑髮年輕人剎車不及鼻尖重重撞到他那結實的背部肌肉上!
  蘭多「嗷」了聲連連後退,與此同時,他聽見小白那沙啞低沉得可怕的聲音在自己頭頂響起——
  「我想要迪爾的那本書。」
  蘭多痛得眼淚狂飆,蹲在地上一邊揉鼻子一邊擦眼淚,聞言微微一愣抬起頭來:「書?什麼書?」
  「之前在船長室看見的,櫥窗裡那本。」小白說,「那本書,我想再拿來看看。」
  蘭多仔細想了想,這才想起小白說的那本書是什麼東西——就是封面有鬼畫符,被迪爾小心翼翼地放在珍貴物品陳列櫃裡的那一本……在之前對話的過程中他們似乎還稍微有提一下它的特別之處,他還差點兒要以為那本書是從「那個島」出來的了,畢竟迪爾的說法那麼曖昧……
  不過,小白要那本書做什麼?
  要知道自從這個傢伙被迪爾撈上船到現在,蘭多還從來沒有聽到過他主動提出希望索取什麼——永遠都是一副任勞任怨的模樣,埋頭苦幹,不求回報。
  糟糕的是,一旦這樣的人開口主動索取什麼,就會給人造成一種「他就要這一個,要是不給他還對得起誰呀」的強烈錯覺。
  「那書迪爾肯定不會給你,」蘭多說,「那玩意像是寶貝似的被放在櫥窗後面——我保證,迪爾連摸都不會讓你摸一下的,首先他是那麼地小氣……」
  「所以今晚我決定去把它偷出來。」
  「其次你也得想想我們是什麼身份——啥,啥?」黑髮年輕人一愣,簡直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抱歉,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今晚會把那書偷出來,就看看,隨便翻翻,過段時間就放回去也好。」小白一邊說著,一邊垂下眼,掃了眼面前一臉錯愕瞪著自己的黑髮年輕人,似乎覺得後者這副模樣十分有趣,繃帶之下,他微微眯起湛藍色的瞳眸——大概是露出了一個近似於微笑的表情,他抬起手,從粗糙的拇指指腹磨蹭了蘭多的下巴,用用些調侃的語氣問,「這麼驚訝?要來參與嗎?」
  「……偷竊是死罪。」蘭多結結巴巴地說,「而且這還是在海盜船上,你想被賞一顆子彈外加一個水囊再加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麼——迪爾會殺了我們的!」
  小白的笑容微微收斂:「你怕他?」
  蘭多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小白又說:「我還以為你只怕那個雷蒙德。」
  蘭多:「無論是哪種說法都讓人相當高興不起來……我誰都不怕,我只是需要雷蒙德給我做牛做馬,所以才暫時不想得罪他。至於迪爾,呵呵,我怕他什麼呀?我怎麼會怕他,不就是從他的船長休息室裡弄出一本書給你看看麼,你替我挨了那麼多鞭子,又跑到戰場中央救了我的命,我怎麼會忍心拒絕你呢——偷!今晚就偷!不偷不高興!」
  蘭多一口氣將話說完,隨即忽然感覺到放在自己的下巴的那隻大手拿開了……他微微一愣抬起頭去看小白,卻意外地看見後者這會兒那薄脣脣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保持著微微勾起的好看弧度,居然,居然對著他露出個無比清晰的笑容!
  ——呃,說實話,笑得還是蠻好看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樣的笑容,蘭多卻總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男人伸出手,摸了摸面前人那柔軟的黑髮:「我在,別怕。」
  蘭多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
  ……
  當晚,圓圓的滿月躲進了厚厚的雲層中,又是一個陰天,沒有繁星,月黑風高犯事兒夜。
  海水翻滾拍打著船舷發出「嘩嘩」的浪濤聲,莫拉號被兩艘龐大的大橈戰船護在中間,按照原本定好的方向向著西爾頓皇家港口為最終目的方向緩緩駛去……經過前一夜與法蘭基護航隊激烈的戰爭,整整一個白天都在清點剩餘人員、物資以及修補甲板的海盜們早早便進入了夢鄉——今夜,莫拉號的甲板比任何一個晚上都來的更加寧靜,沒有人悄悄地跑到甲板上來喝酒,也沒有人鬼鬼祟祟地貓在角落裡用藏起來的紙牌賭博,就連樂隊也停止了奏樂。
  甲板上,只有被安排值班的巡邏人員在甲板上來回走動時發出的「嘎吱」聲響,以及他們交談時發出的輕聲細語。
  在二層甲板上,小小的廚房窗子始終敞開,沒有人注意到今晚在那兒已經有一個身影趴在那裡維持著一個姿勢已經固定了一個晚上,冰涼的海風迎面吹來,黑髮年輕人幾乎已經快被凍得失去知覺,而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身後廚房門被打開又關上,他沒有回頭,直到那走進廚房裡的人來到他的身後。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從黑髮年輕人的身手伸出手,習慣性地摟在他的腰間將他往後拖了拖,與此同時長臂一伸,順手將那扇敞開一晚上的窗戶關上。
  當風被隔絕在窗外,小小的廚房裡仿佛迅速暖和了起來。
  男人靠在懷中人的耳邊,淡淡道:「你燒還沒退就在這裡吹海風,是不是不要命了……手那麼冷。」
  他捏了捏黑髮年輕人的手,然後為手掌心的冰涼抱怨。
  蘭多轉過頭,從男人的懷中掙脫開——作為廚房中唯一的光源,那搖曳著的煤油燈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蘭多對視上站在自己面前此時正低頭看著自己的男人那雙漂亮的湛藍色瞳眸,深呼吸一口氣:「你讓我在這裡看著迪爾的動向的。」
  「我讓你看,但是沒讓你一看就看一晚上。」小白皺起眉,「也沒想到你連天冷要多穿件衣服這種事都不知道……」
  小白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到蘭多身上,後者因為籠罩下來的溫度而舒服地嘆了口氣,搓了搓手嘟囔道:「我眼睛都快瞪瞎了。」
  小白莞爾:「怎麼樣?」
  「一個小時前迪爾就離開休息室回去睡覺了,看來昨晚他自己也是累得夠嗆,」蘭多拉了拉身上這件對於他來說顯得有些大的衣服,「這會兒應該是睡過去了,我們可以動手了。」
  小白點點頭,卻不急著行動,而是伸出手輕車熟路地替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將衣服扣好,又順便替他將多出來的那一節衣服輓好——那動作熟練得,蘭多眨眨眼問:「小白。」
  「嗯?」男人頭也不抬地應了聲。
  「早就想問了,你怎麼看上去特別會照顧人似的?」
  男人聞言一愣,此時也正好替蘭多整理好了衣服,一邊抓著他的手腕往外走,一邊淡淡道:「家裡還有個弟弟,笨,不學無術,只會搗亂,常常被人騙的團團轉回來跟我賣蠢求擦屁股,而且基本屬於離開我就生活不能自理那種……我稍微不看著,他就會把自己弄得一團糟。」
  「啊,從來沒聽見你提起!」蘭多驚訝道,「那你在莫拉號上那麼久,你弟弟豈不是急死了?」
  「還行吧。」在黑髮年輕人看不見的地方,男人微微眯起湛藍色的瞳眸,「還活蹦亂跳的。」
  「啊?」
  「噓。」
  將手指壓在脣上,男人做了個噤聲的姿勢——雖然蘭多對小白的弟弟挺感興趣還想繼續問下去的,奈何現在他們有正事要做,所以他只好乖乖閉上嘴。兩人無聲無息地從二層甲板上走下來,蘭多跟在小白身後,兩人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隱藏在陰影之中躲過甲板上的值班海盜,快速而順利地來到船長休息室附近……
  在船長休息室的門前一共有兩名海盜看守。
  在蘭多目瞪口呆的注視中,小白迅速地用手刀撞擊其中一名海盜的後頸脖子乾淨利落地將他拍暈——原本蘭多也想照葫蘆畫瓢,卻沒想到在動手之前被小白一把攬住,在後者示意下他只好充當沒有技術含量的搬運工吭哧吭哧地將那暈過去的海盜拖進陰影裡,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小白扛著第二個暈過去的海盜光榮歸來。
  「為什麼不讓我動手?」
  「你笨。」
  「啥?!」
  「噓!」小白看著瞪圓了眼的黑髮年輕人低低地笑著解釋,「這一招力道輕了人暈不過去,力道重了會死人,我怕你緊張下手沒輕沒重的。」
  蘭多動了動脣還想說什麼,而此時,小白卻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清楚掉了守在船長休息室前面的兩名海盜,他光明正大地推開了休息室的窗戶,然後以完全不符合那高大身軀的靈活身軀翻進了窗子後面,蘭多愣了愣趕緊跟上,而當他笨手笨腳地以各種愚蠢的姿勢爬進窗戶時,抬頭一看,卻發現小白已經來到了白天的那陳列櫃前,此時,正小心翼翼地將那本他心心念念地書從陳列櫃裡拿出來。
  而此時,在他的身後,蘭多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幹嘛那麼瘋狂,就為了一本破書!
  然而,在小白打開那本書迅速地掃了眼,並掀起眼皮子從書本邊緣往蘭多這邊看過來時,他又像是中了什麼可怕的魔咒一般,不受控制地向他走去,明明對那本書上擁有什麼內容完全不感興趣,卻還是著魔一般,伸長了脖子用迫不及待的低低聲音問:「上面寫了什麼?」
  小白帶著蘭多,兩人一塊兒挪到靠海的那邊窗下,而今晚,幸運女神似乎站在他們的這一邊,此時天空中,皎潔的月光不知道何時從雲層後面鑽出,藉著月光,蘭多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在小白手中攤開的那本書本上的某一頁——
  泛黃的紙張上畫著模糊的線條,看上去,大概像是什麼一個長著八爪魚下肢、上半身卻是長髮女郎一樣的女人,她手中高高地舉著一樣東西,那樣東西在發光……但是看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因為唯獨是那樣東西所在的位置,被認為的用火燒掉了,一個焦黑的窟窿黑洞洞的在那裡……而這個像是海怪一樣的女人的面前,海水似乎從中間一分為二,露出了一條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島嶼,島嶼上空畫著一個標誌——
  蘭多的眼皮子忽然開始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看見了兩條纏繞在一起的巨蟒,它們吐著信子,彎彎曲曲。
  這樣的標誌,蘭多熟悉得簡直不能再熟悉,它不僅是作為床頭故事伴隨著他長大,在席茲號的每一個角落,甲板上、船舷上、桅桿上,甚至是他的休息室的床頭邊,都雕刻著這樣的符號——利維坦,《以賽亞書》描述利維坦為「曲行的蛇」,烏加裡特史詩則記載利維坦為利坦(Litan),並形容其為「纏繞之蛇」,是自海中的巨大怪獸。
  巴比倫海上,有一艘用它的名字命名的船,那艘船被稱為「神賜之船隻」,是所有航海者一生的夢想。
  蘭多的老爸巴塞囉囉船長先生給他親愛的兒子最後的遺言中,便包括這麼一句——
  【架著利維坦號去尋找新大陸吧,兒子。】
  利維坦號。
  這本書,居然說的是利維坦號。
  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只覺得心跳加速到了極限,眼前都有些發黑,他不得不伸出手死死地抓住小白的胳膊,頭昏腦漲地說:「這是地圖?還是什麼?利維坦號……這是指向利維坦號所在位置書,小白你——你真的是太棒了,我的老天爺,快告訴我上面寫了什麼!」
  而此時,相比起蘭多的激動,小白倒是顯得淡定很多,他翻過一頁,於是藉著月光,蘭多就可以看見那本書的後一頁,用奇怪的文字寫著一些字——
  【La Dehofhrtie ind blus zshir riewnff,Y,La rgetrg condition la que apuntanfug en la direcdjie de la Leviatan……】
  「……這啥?」蘭多一臉茫然,「哪國語言?我沒見過這種語言——你看得懂麼?」
  「能看懂一點,」小白掀起眼皮子掃了眼這會兒全身心都撲在書上的黑髮年輕人,想了想後道,「這上面說,要尋找到這個名叫巴布魯斯的島,就要擁有一件神聖的物品,以及,擁有特殊血液的人將指引利維坦所在的方向……」
  「那島還有名字我了個去。」
  「任何島嶼都有它的名字。」
  「神聖物是什麼?就是迪爾要跟克里斯丁飛女王換的那個東西嗎?會是那個嗎?啊啊啊!」
  「可能是……別急,下面還有。」
  小白莞爾一笑,手指稍稍下滑,指向下一行——
  【Apuntanfug en rebrong people to crotru nack eninfes,Y,Juse ting sding still stuay eninfes……】
  蘭多:「說的啥?這句說啥了?!」
  小白:「……我還以為我在看神話故事,這上面說,擁有特殊血液的人可以將已經離世的人重新喚回人間,只要他們以任何形式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蘭多:「……」
  小白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掃了一眼剩下的文字——在看見某一行的時候,他忽然發出「唔」地一聲奇怪的聲音,然後在片刻的猶豫後,他面無表情,「啪」地一下將書合上……蘭多見狀,微微一愣:「怎麼關上了?」
  「這書看來沒有什麼用處,只是瞎胡扯罷了。」
  「瞎胡扯你也給我把它翻譯完啊!」
  「已經說完了。」
  「騙小孩啊,後面還有一大段呢!」
  「我說翻譯完了,」小白將書順手往身後一放,「就是翻譯完了。」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
  蘭多舉起手錶示投降,表示小白不肯繼續翻譯他也不能拿他怎麼樣……而此時,黑髮年輕人心思卻一下子活絡了起來,他只覺得今晚的意外收穫實在是太大了——反正他是完全沒有想到,因為一時間的好奇心,他居然會如此直接地接觸到有關於利維坦號的事情……
  這本書就是從那個藏著利維坦號,名叫巴布魯斯的島嶼上流傳出來的,而很顯然書上寫了一些提示性的東西,這些東西不僅小白看懂了,就連迪爾也看懂了,所以迪爾已經有了尋找島嶼的大方向——
  「我簡直不敢相信如果雷蒙德看見這個他會怎麼說,聽著,小白,這本書我們不能還給迪爾了,我需要它,非常需要,這關係到我老爸的遺願……現在說不清楚,我腦子太亂了,總之今晚我們就要帶著這本書離開莫拉號——你願意跟我一塊兒回席茲號麼?我保證能給你一份比漁夫來的更體面的工作——」
  蘭多絮絮叨叨地說著,卻沒有等來小白的回應。
  正當他以為對方要拒絕自己,有些失望地抬起頭時,卻意外地對方的注意力卻完全沒有放在自己的身上——此時此刻,男人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微微暗沉,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門口。
  三秒後。
  船長休息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火光瞬間充滿了整個船長休息室。
  「今晚誰也走不了,我的小乖乖,我就知道你不會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的船艙裡——你還真是沒有哪一次叫我失望過。」
  迪爾那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後,他走進船艙,那張精緻的臉上掛著微笑,然而在那雙猶如湖水一般碧綠的瞳眸之中,卻是有暴風雨將襲的狂怒。
  空氣瞬間凝固得像是一張緊繃的弦。
  蘭多倒吸一口涼氣,第一反應就是:跑。
  他加上小白,兩人聯手,未必不是迪爾的對手。
  然而這個念頭甚至只是剛剛在蘭多的腦海里成型,他便看見迪爾脣角邊的笑容越發擴大,他的聲音輕柔悅耳:「聽見我說什麼了嗎,蘭多,我說過,今晚誰也走不了——而我說話算話。」
  蘭多不得不說被迪爾直呼大名的時候,他簡直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是此時他卻強迫自己不能露出膽怯的模樣:「你那些船員不是我和小白的對手,小傑羅,我們能從這裡走出去,而今晚將會在這裡被我們一塊兒第一個放倒的人就是你。」
  蘭多一邊說著,一邊迅速地推了一把小白,飛快地用耳語對他說「我拖住迪爾你快逃」,同時黑髮年輕人已經身手矯健地從窗邊向著金髮青年那邊撲去——迪爾從容不迫地接下了蘭多的第一次攻擊,當兩人纏鬥在一起時,蘭多忽然聽見迪爾在低低咆哮:「攔住那個紅頭髮的雜種,小帕德。」
  被叫到名字的生物從船長帽子上探出個腦袋。
  與此同時,迪爾狠狠地抓住蘭多的頭,控制著他將他撞向結實的船艙墻壁——蘭多隻聽見「呯」的一聲巨響,劇痛伴隨著眼前發黑,他卻忍住強烈的疼痛和發昏的腦袋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迪爾的腰:「你用一隻倉鼠去阻攔小白?做夢!」
  蘭多語落,卻聽見迪爾發出一聲嗤笑:「倉鼠?」
  伴隨著金髮青年嘲諷的反問,只見那隻原本蹲在迪爾船長帽上的倉鼠從他的頭上滑落,輕盈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它吱吱地叫著,張開嘴在迪爾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迪爾呼吸稍稍便重,而與此同時,那隻倉鼠也從他的肩膀上滑落在地,緊接著,令人覺得完全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那隻倉鼠在變大。
  它就像是被一團黑霧籠罩著。
  但是如果蘭多的眼睛沒有出現問題的話,吸食了迪爾血液的小帕德確實在發生變化,它在以數以倍增的程度迅速長大,它的毛髮在伸長,骨骼發出「■■」的聲音——伴隨著海水拍打而搖晃的船長休息室中,被隨手掛在一旁的煤油燈搖曳,而在這樣光暗不定的光線中,蘭多微微瞪大眼眼……
  眼睜睜地看著那隻倉鼠變成了一個人。
  身材高大強壯的中年男人。
  他擁有一頭墨綠色猶如海藻一般的頭髮,和頭髮顏色一樣的深色瞳眸,雙眉濃密似劍,猶如雕刻出的藝術品一般的面部輪廓,從眼睛上到嘴角下方有長長的一道疤痕……當他笑起來的時候,便露出了那一口整齊的、森森的白牙。
  蘭多幾乎忘記了要怎麼呼吸,他死死地瞪著忽然在自己面前出現的那中年男人,雙眼發直,只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
  「帕、帕德大副……」
  「啊,帕德大副,多麼令人懷念的稱呼——好久不見了,蘭多,上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個會尿褲子的小毛毛。」
  被叫到名字的中年男人轉過身來,衝著滿臉驚慌的黑髮年輕人露出了一個肆無忌憚的瘋狂笑容。

  第三十一章 從前從前。

  從前從前,有一名海盜船長,他在本人被困住的時候,還可以在最後的最後釋放個驚人大招:召喚人形召喚獸。
  值得一提的是,這位海盜船長所召喚出來的「人形召喚獸」,是蘭多認識的、且在他為數不多的童年記憶中深刻記得住的、確認已經死掉的人。
  ……………………………………………………從此,整個故事的畫風就這樣沒有一絲絲防備地發生了基因突變。

  第三十二章 談判。

  看著不遠處衝著自己咧嘴笑的海藻頭中年男人,蘭多整個人都傻掉了。
  他甚至要忘記再去糾纏迪爾,就這樣呆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被他稱呼為「帕德大副」的大叔撲向不遠處原本被安排好了要跑路的小白——而不同於震驚中的黑髮年輕人,後者在圍觀了「倉鼠大變活人」之後,只是有一瞬間的錯愕,但是他很快地便反應過來,蹙起眉,從脣角邊發出一聲「嘖」地不屑咂舌音,當即放棄了逃跑的意願——
  準確地來說,其實他似乎從頭到尾都沒表現出過要逃跑的意思。
  此時此刻,只見小白一個利落的翻身,那堅實的腰桿好看地擰了擰,長腿一動靈活地撩起放在窗戶邊的椅子,將那椅子撩起飛向中年男人——只聽見中年男人暴喝一聲,不躲不避,伸出拳頭,居然一拳將那厚重精緻的椅子直接揍得粉碎,木屑飛濺之間,他那重而有力的拳頭沒有改變方向,而是衝著小白的面門迎面揍去!
  「小白!」
  眼前的一幕讓蘭多終於回過神來,他心驚膽顫地看著小白暴露在帕德大副的拳頭之下,喊出來的聲音都變了調!在他擔憂的目光下,小白和帕德大副鬥成一團,所到之處猶如颶風過境,沒有一樣器具得以倖免——所有的藏品都被從展示櫃中掃了下來,來自遙遠的的東方的昂貴瓷器碎片灑滿在精緻的波斯地毯上,墨丘利造型的雕像的腦袋不翼而飛……
  帕德大副就像是他傳說中的一樣力大無窮,凶狠無比,背上兩把沉重的斧子將船長休息室砍得滿目全非——實實在在地對得起他當年那「鬥獸場的海格力斯」之稱謂,此時,哪怕是用拳頭征服了莫拉號甲板的小白,在這樣的強勢的進攻之下都應對得頗為吃力——短短幾次碰撞下來,他和帕德都有不同程度的掛彩。
  想想帕德還是一隻倉鼠的時候怎麼沒喂點兒耗子藥給他吃,蘭多腸子都後悔成熒光綠的了。
  此時,在黑髮年輕人緊張的注視下,帕德那巨大的雙斧危險地從小白的臉頰一側擦過,後者臉上的繃帶發出「撕拉」一聲聲響,同時一縷紅發飄落——蘭多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卻在此時,只見後者抓住這兩人瞬間靠近的機會,狠狠踢向帕德握著大板斧的手腕,帕德發出一聲暴怒的大吼,只聽見「■擦」一聲骨骼斷裂時才有的清脆聲,武器從他的手中飛脫出去,「呯」地一下插在已經一片狼藉的船長休息室艙壁之上!
  「王八蛋!」
  失去了一邊武器,手也受傷了的帕德忍住強烈的痛楚,雙目爆紅正欲一鼓作氣再次撲上去,那邊紅發男人也微微蹙眉擺出了招架的姿態……而這一次蘭多沒有再準備繼續在一旁坐以待斃,他腳下一動,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去加入戰場——
  然而還沒等他邁出去一步,忽然感覺到自己腰間的皮腰帶被什麼人從後面勾住,伴隨著船身的輕微晃動,他踉蹌了下不可抑制地向後倒去——背部很快地便撞擊一個結實的胸膛,迪爾身上那伴隨著汗水和奇怪的熏香氣息鑽入鼻中,身後人手指鬆開他的腰帶,強壯的手臂卻像是蟒蛇一般纏上了他的腰間,蘭多驚愕地眨眨眼,還沒來得及想起此時此刻在自己的身後還有另外一個人這件事,便聽見耳邊響起了帶著調侃的低沉嗓音:「啊,身上還滾燙滾燙的,生病的小貓難道不是應該乖乖躺在主人的懷抱中,喵喵叫著祈求給撓撓耳朵什麼的嗎?」
  「……」
  啊,對了,迪爾還在身後。
  光想到剛才自己因為過於地注意小白和帕德大副,一時間居然就這樣把這個危險人物給忘記了,此時蘭多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同於小白身上那種莫名熟悉的氣息,籠罩在周身的屬於迪爾的氣息讓黑髮年輕人感覺到不安,於是他開始拼命掙扎起來,將手放在迪爾的手臂上開始拼命地推擠,使出吃奶得勁兒連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他聽見不遠處小白用沙啞的聲音讓迪爾放開他,帕德大副在冷笑,船艙外夜晚的海風呼嘯而過,這些嘈雜的聲音在他耳邊同時響起的時候,只剩下嗡嗡的一片——
  直到他聽見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了「■擦」聲手槍上膛的清脆聲響。
  冰冷的金屬從後面頂上他因為之前的一系列動作而微微汗濕的後腦勺。
  蘭多一愣,下意識地停住了掙扎的動作。
  船艙內所有的聲音也隨之消失了,帕德大副將一張缺了一條腿的椅子扶起來,像個大老爺似的坐了上去;小白緊緊地抿起了薄脣,看了一眼蘭多,最後將冰冷的目光對準了這會兒站在黑髮年輕人身後的那傢伙身上,船艙裡安靜了幾秒,隨即,迪爾滿意的聲音響起——
  「看,非要讓我做出這種讓小乖乖傷心的事來,早些時候都這麼乖乖的,不是很好嗎?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
  十分鐘後。
  當負責後勤的海盜們罵罵咧咧地被迪爾叫醒,滾進去整理堪比廢墟的船長休息室時,作為這一片廢墟的創造者,迪爾本人、蘭多、小白以及倉鼠大變活人產物帕德已經移駕來到舒適乾燥的會議廳內。蘭多是第一次來到這個海盜們開會的地方,裡面的裝飾豪華得令人咋舌,誇張的水晶吊燈,巨大的航海地圖,地圖上被畫得亂七八糟,蘭多注意到在標示著西爾頓皇宮的位置上被畫了一個巨大的骷髏頭外加一把叉……
  腳下是厚重的地毯,會議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裝飾品,蘭多發誓自己似乎是在它們之中看見了不久前前陣子飽受熱議的、法蘭基國王馬爾修斯二世嚷嚷著從自己的臥室裡不翼而飛的那個他最心愛的貓咪陶瓷擺件……
  整個會議室更像是個巨大的藏寶洞穴,就連會議桌旁每一把椅子都精緻得可怕,並且每把椅子都長得不太一樣,擁有完全不同的風格。
  「當然了,這些椅子都是從不同的國家不同的船上搶來的。」似乎注意到了黑髮年輕人奇怪的目光,海盜船長站在他身後好心地講解,「這一把雕花椅是從西爾頓商船上搶來;這一把粉色的大概是我哪位屬下愛好特殊從某位貴族小姐的閨房中搬出來的,啊,那一把,紅木的看見了嗎?是和我最愛的茶葉以及絲綢是從某只東方王朝商船上搶來的,我還記得那一次,嘖嘖那些東方人呀,可是讓我吃了些苦頭——」
  蘭多:「……」
  迪爾:「怎麼?」
  蘭多:「這裡的東西都是搶來的?」
  「當然了,」金髮海盜船長懶洋洋地瞥了他的小奴隸一眼,「除非是火藥和朗姆酒,否則誰還能從大名鼎鼎的迪爾手中拿到哪怕半枚銅板呢?我可是巴比倫海出了名的一毛不拔——」
  「這牛皮吹大了吧,」蘭多腦袋一抽脫口而出道,「你還是小傑羅的時候,還把贏回來的一袋金子全部都給我了呢?」
  黑髮年輕人話語剛落,迪爾愣了愣,緩緩地轉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著說話的人——而此時此刻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黑髮年輕人也覺得十分尷尬地閉上了嘴,擺擺手正準備試圖表示就讓他們和諧地跳過這個話題吧的時候,卻心驚膽戰地看見面前那張英俊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緊接著,號稱巴比倫海出了名的一毛不拔迪爾船長伸出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黑髮:「說得是啊,現在知道我多疼你了吧?」
  之後,迪爾縮回手,然後邁開大步,來到那張紅木椅子邊上,將它從桌子邊拉下來,懶洋洋地一坐下去。
  留下站在原地風中凌亂的黑髮年輕人。
  蘭多感覺到小白的氣息出現在他的身後,停頓了幾秒後,小白用平靜的語氣問:「你是白痴嗎?」
  「……」
  「跟這個人有什麼好秀恩愛的。」
  如果不是對方的語氣過於平靜外加冷漠,蘭多幾乎覺得小白這是在酸——
  雖然他說得完全沒錯,這會兒就連蘭多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白痴……
  他動了動,反手抓住身後正準備挪開的紅發男人的衣襟不讓他走然後自己跟著轉過身去,後者挑挑眉,稍稍壓低了身子似乎是準備聽聽黑髮年輕人要跟自己說什麼,卻沒想到他湊到自己耳邊,用很緊張的語氣說:「小白,無論以後你有沒有機會跟雷蒙德見面,總之剛才那個段子絕對不能讓雷蒙德知道,否則這又是一條讓那個後媽打斷我狗腿的罪證之一……」
  小白:「……」
  「聽見了嗎?」蘭多覺得自己需要保證。
  在看見小白目光閃爍,緩緩地頷首表示同意時,他這才長吁出一口氣放開了他。
  「——你們倆在竊竊私語什麼?剛剛跟我撒嬌完就這樣把我晾在一邊了嗎?」
  與此同時,迪爾怪腔怪調的聲音響起。
  蘭多感覺到小白的氣息瞬間收斂了一些,他伸出手,仿佛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胸口,緊接著掀起沉重的眼皮子掃了不遠處的金髮青年一眼,然後衝著他做了個鬼臉——
  「我才沒有跟你撒嬌,快閉嘴吧。」
  迪爾嗤笑一聲,翹起椅子將兩條長腿搭上了桌子邊緣,帕德大副在他的右手邊坐了下來,蘭多拉開他左手邊的椅子正準備落座,卻莫名其妙被小白搶了一步先,黑髮年輕人莫名其妙地看著穩穩坐在迪爾身邊的小白,這時候後者卻一臉平靜地將自己另外一邊的椅子拉開,用言簡意賅的聲音對瞅著自己的人說:「坐。」
  蘭多「喔」了聲,一屁股坐下。
  事實上相比起坐下來談一談他其實更需要的是休息……然而,從白天開始,知道了自己多了個爭搶利維坦號的強勁敵手;找到了寫著尋找利維坦號的信息的書籍;見識了倉鼠大變活人——所謂的活人還是個他以為早就死得灰都不剩的他老爸以前的舊部……以上,今天一晚上就受到了如此多的驚嚇,天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可憐的他現在還是個病號,需要靜養,而不是小心臟接二連三地被刺激。
  當蘭多坐穩,他便聽見迪爾道:「好了,現在大家都坐了下來,沒有兵刃,沒有暴力,在毀了我的船長休息室之後誰再弄壞我的會議室我會讓他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好的,愉快的開場白結束了,現在跟大家隆重地介紹一下莫拉號的大副,帕德先生。」
  蘭多掀起眼皮子,然後看見坐在自己斜對面的海藻頭大叔衝自己裂開嘴,露出個肆無忌憚的笑容。
  ……
  帕德海修斯。
  很多年前,被人稱作是「鬥獸場的海格力斯」的男人。
  卑鄙,陰險,貪婪,狡猾,殘暴,力大無窮是他的代名詞;在他的身後那不知道沾了多少海盜鮮血的雙板斧,是他的代表性標誌。
  蘭多記得,他父親老巴塞囉囉船長年輕的時候,作為他的左右臂膀的帕德海修斯幾乎與如今的雷蒙德同負盛名——只不過雷蒙德出名是出於他睿智的智慧、精準的判斷、卓越的領導能力以及出色的外表;但是帕德海修斯卻不同,他的出名在於他的凶殘程度讓不論是海盜還是普通的海盜人民都聞風喪膽,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們甚至用這位大副的名字嚇唬夜裡不肯睡覺的小孩:你再不睡覺,帕德大副就要來抓你了!
  ……呃,至少蘭多的老爸就用過這招,而且還挺管用。
  關於這位帕德大副,人們當時甚至非常奇怪,作為一艘正正經經的商船,老好人巴塞囉囉船長怎麼會使用這樣一位凶殘、狂妄且貪婪的大副……大家都說,帕德大副相比起留在席茲號上,他更合適去當個海盜什麼的一展宏圖。
  ……………………………………而如今這傢伙果然不負重望地成為了海盜。
  蘭多頭疼地嘆了口氣,想了想,對坐在自己對面,其實理應是當做一樣尊重的男人說:「帕德呃,叔叔,請原諒我剛才見到你時過於震驚的模樣,如果這其中有什麼冒犯的話,相信我,主要的過錯在於你的登場方式讓人過於震驚,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迪爾鼓掌:「真有禮貌的問候,恭喜你,小乖乖,你的禮儀課程完美地被吞進了狗肚子裡。」
  蘭多轉過頭瞪了迪爾一眼,擰開腦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似乎是聽見坐在身邊的小白髮出一聲有意無意的嘆息,但是當他看向男人時,卻發現對方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仿佛一切都是他的幻覺,感覺到了蘭多的目光,他甚至轉過頭,有些莫名地問他:「怎麼?」
  蘭多搖搖頭,重新看向帕德大副,而此時此刻後者臉上的笑容不變:「我沒死,甚至成為了不老不死的男人——哦,這是詛咒的一部分;另外一部分是,你也看見了,如果不是得到一些特殊的血液,平日裡我最多就保持著小耗子的模樣,每一次得到一點血液,我就能維持三、四個小時的人類模樣。」
  蘭多:「……」
  帕德大副舔舔脣笑道:「是不是很像灰姑娘?鐘聲敲響被打回原形什麼的,事實上有那麼一兩次我還真的就是這麼狼狽地連滾帶爬從女人的床上跳下來,只不過沒有水晶鞋,留下的是我的大拖鞋——」
  蘭多頭疼道:「別毀童年,謝謝。」
  小白說:「你剛才提到了‘特殊的血液’。」
  帕德大副話語一頓,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了一些……蘭多轉過頭去看小白,後者面無表情地回視他:「那本書,還記得嗎——這才過去多久你就忘記了?‘要尋找到名叫巴布魯斯的島,就要擁有一件神聖的物品,以及,擁有特殊血液的人將指引利維坦所在的方向……擁有特殊血液的人可以將已經離世的人重新喚回人間,只要他們以任何形式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語氣那麼凶幹嘛。
  蘭多「喔」了聲,剛開始是抱怨小白的態度惡劣,但是就他說話的內容隨便想了想,又突然發現好像哪裡不對——因為發熱而變得逐漸遲鈍的大腦艱難地轉動了下,畫面最終定格在了帕德大副出現的前一秒,倉鼠吱吱叫著啃了迪爾的手一口,在碰到了他的血液後迅速變成人類的一幕……黑髮年輕人的臉上出現了三秒的停頓,然後毫無掙扎地,他就像是被誰掐了下屁股似的猛地從自己的椅子上跳了起來,瞪著坐在最中間位置這會兒正吧唧吧唧點燃煙草的金髮海盜船長先生!
  蘭多的眼瞪得像銅鈴:「你!」
  迪爾微笑:「我。」
  小白說:「坐下。」
  蘭多無語凝噎,像是瞪著怪物似的瞪著迪爾,幾秒後,在身邊小白淺淺皺起眉所帶來的壓迫中,他終於不情不願地坐下——屁股再次接觸椅子表面時,他整個人的大腦還是放空的,仿佛難以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迪爾居然是找到利維坦號的關鍵人物?怎麼可能?憑什麼?為什麼?
  而這個時候,迪爾就像是琢磨透了黑髮年輕人究竟在想什麼似的,他用冷靜的聲音說:「無論你的小跟班是怎麼樣才能看得懂那本書上所寫的語言的——看來他沒有將那本書的內容跟你好好翻譯一下,那本書就是來自巴布魯斯島嶼,就跟那本書的主人——區區不才在下我一樣,巴布魯斯島嶼的歷史比你們想象的更加悠久,我敢打賭,當今世上沒有哪個國家比它擁有的歷史更加長久了。」
  蘭多:「……你來自那個島嶼?可是我父親說那個島嶼上的人都已經——」
  迪爾放低了聲音:「我還活著。」
  蘭多:「你怎麼肯定你就是……」
  迪爾顯得有些不耐煩地說:「你真是什麼都不懂,是嗎?因為巴布魯斯島的人們血液之中都流淌著神明的祝福,明白了嗎——我是說,整個島嶼上的所有人,每一個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受到了被譽為‘海怪利維坦’化身的‘利維坦號’的祝福,我們才是世界上最接近神的人群——讀過《聖經》嗎,知道伊甸園嗎?有人甚至猜測,巴布魯斯海島,就是最初的伊甸園……」
  蘭多:「……伊甸園?」
  迪爾:「是的,你該多多看書,孩子。利維坦,《以賽亞書》描述利維坦為「曲行的蛇」,烏加裡特史詩則記載利維坦為利坦(Litan),並形容其為「纏繞之蛇」,是自海中的巨大怪獸——
  與掌管天空的巨獸席茲,還有大地的巨獸深淵比蒙兩隻巨獸一樣,它們是上帝在人類之前創造出來的三隻智慧生物——而正因為利維坦來自深海,所以受到了它的祝福的人類,擁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特性,光憑這些,他們就能判斷自己是不是與生俱來的巴布魯斯島的人。」
  好吧,既然故事的畫風已經基因突變成了這樣。
  蘭多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十分淡定地問:「什麼特性?」
  迪爾:「巴布魯斯島的後裔不能吃魚。」
  蘭多:「……」
  想把桌子掀到眼前這張一本正經的俊臉上的衝動來的這麼突然這麼猛烈。
  蘭多:「你是來找我吵架的事嗎?不樂意吃魚的奇葩多得是,滿街都是,我家都有兩個,我後媽雷蒙德,我僕人小白——」
  小白淡定重複:「僕人?」
  蘭多:「呃,我哥們小白。」
  小白:「說得好,我就是你僕人。」
  蘭多:「……」
  他現在只是覺得有一點點頭疼而已。
  不理小白,正事兒要緊,蘭多又繼續追問迪爾:「所以你尋找利維坦號的原因——」
  迪爾:「作為巴布魯斯島的最後的後裔,我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有什麼不對?」
  巴布魯斯島最後的後裔。
  …………哦對。
  此時蘭多好像想起來了什麼,他抬起頭,用頗為詭異的目光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帕德大副,後者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麼,聳聳肩說:「對於是我毀掉了巴布魯斯島這件事,我已經跟迪爾做出了最誠摯的歉意,而令人皆大歡喜的結局是——為了更遠大的利益,他接受了我的道歉,我們最終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目標讓我們和平共處,我成為了莫拉號的大副,哦,是啊,一艘船可不能沒有大副,那不像話,對不對?」
  蘭多:「……」
  當大副還當上癮了是吧,閉嘴吧,你個萬年老二。
  「離開了巴布魯斯島,就像是離開了伊甸園的亞當和夏娃,我同樣尋找不到返航的路——這就是為什麼巴布魯斯島是被譽為神之所在地的原因。」迪爾淡淡道,「出於帕德大副是當年由外界尋找到巴布魯斯島的那批人中最後的存活者,我決定跟他合作,其他的東西都可以放一放,現在的關鍵是尋找到我的船,還有我的家鄉。」
  海盜的三觀跟普通人果然不太一樣,沒有永遠的合作關係或者敵對關係,擁有的只有永遠的利益。
  蘭多表示為這樣奇葩的三觀表示五體投地。
  「我知道的東西僅限於書上說的,一個巴布魯斯的後裔的血液,也就是我的血液,血液引領我們尋找到秘寶;然後就是那件能夠開啟領航作用指向島嶼的秘寶——這將是我作為海盜生涯,窮其一生所追求的的最後的寶物。」迪爾說,「當年你父親依照西爾頓女王的命令,將它挖掘,運送回國,半路這件寶物發生了作用,引導他們來到巴布魯斯島,外來的人登陸上了島嶼,毀掉了整個島,在離開的時候,你父親似乎十分愧疚,認為那寶物是會為人帶來厄運的詛咒,將它深深地沉入了巴比倫海的某一個角落。」
  蘭多感覺到坐在他身邊的小白調整了下坐姿。
  下意識地往男人那邊靠了靠,咬住有些乾裂的脣,黑髮年輕人皺起眉:「我怎麼覺得你在撒謊?」
  迪爾:「騙你有錢?」
  蘭多:「這說不通好嗎?如果所有的關鍵就是你的血液,還有一件可以領航的秘寶,你為什麼不現在就通過自己的血液去尋找那件秘寶呢?——而且你說,我父親當初就是為了運送這件寶物回國,才誤闖巴布魯斯島與,最後他將這件寶物沉入海中——這件事就更加說不通了,按照你的說法,我父親這算是違抗了皇室的命令,任務失敗……然而我從來沒有聽誰提起過,我父親這輩子有哪次執行皇家航海任務失敗的。」
  蘭多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稍稍停止了腰桿,話語之中不由自主地帶上了驕傲的成分。
  從他的余光,他可以看見坐在他身邊的小白無聲地翹起了脣角。
  然後這樣美好的氣氛被迪爾無情破滅,金髮青年沒好氣的聲音響起:「所以你真的不如你父親,這麼多疑點重疊在一起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什麼?」
  「……什麼?」蘭多先是愣了愣,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震驚道,「臥槽,難道我老爸他把假的——」
  小白嘆了口氣。
  帕德大副和迪爾同時翻了個白眼,後者無奈地說:「假個屁,你以為西爾頓當時的女王是白痴嗎那麼好糊弄?你父親之所以得以脫身,是因為當年他確確實實將挖掘出來的所謂‘秘寶’交給了西爾頓女王——但是不是全部,假如秘寶是‘兩件’而不是一件——而找到巴布魯斯島嶼需要的是其中某一件寶物,你父親將這關鍵性的寶物沉入海底,然後帶著另外一件寶物運回西爾頓,交給了西爾頓女王。」
  這驚天動地的腦洞。
  蘭多語塞。
  想了想後不甘心地問:「你也是猜的,憑啥那麼肯定?」
  迪爾不說話了,他看向帕德大副,後者裂開嘴:「因為是我告訴他的,當年老子可是眼睜睜地看著老船長從海里挖出了兩樣東西——一座能夠乘風破浪的利維坦雕像,還有一個水缸那麼大、鑲嵌滿了寶石精緻的大壺——雕像就是‘利維坦雕像’,而那個壺我們都叫它‘人魚的詠嘆調’——兩件寶物生生相惜,利維坦雕像可以幫助船隻導航乘風破浪地尋找到巴布魯斯島與,而奇妙的是,那個壺本身卻跟尋找島嶼沒多大關係,它就是單純為了尋找這座雕像而被創造出來的,你父親當時手中有卷軸記載了這個壺的使用方式,但是他看完就毀掉了——後來我聽說,明明是兩件寶物,送到了女王手上的只有其中一樣,雕像不見了,就剩下那個壺……」
  說到這裡,帕德大副意味深長的咂嘴衝蘭多擠眉弄眼:「女王現在也沒找到那個島嶼,估計你父親當年也沒把壺的正確使用方式告訴她——我猜選擇留下那壺送往皇室交差,大概也是你父親留了個後手,他應該也不希望巴布魯斯島嶼從此真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同時也不想貪婪利益的人再找到它……你看,果然,後來他就讓你去找它了,那個老奸巨猾的商人他就是在等待一個好時機——」
  「我,你……娘的,這些事情我父親都沒告訴我,就讓我找船來著,倆字:找船!」
  「正常,哪能有人能把臨終遺言完整說完的呢?都說完了劇本還怎麼演啊?」帕德說,「還好天無絕人之路,關鍵時刻你遇見了我,我還活著,告訴了你真相——這大概是我能為你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畢竟對於這件事當年我也是有愧於他,估計他到死都還在後悔帶我這種人上了那個島。」
  「……」
  帕德聳聳肩,蘭多對於他「積極認錯」態度簡直無語凝噎。
  蘭多:「我能不能找張紙和筆?」
  迪爾:「做什麼?」
  蘭多:「信息量太大,怕一下子不能全部記住然後如實偷偷稟告給後媽。」
  說不定雷蒙德會因為他帶回的這些信息而對於他在海盜船上犯下的種種罪孽行為將功抵過,寬宏大量地放過他。
  迪爾抬眼看了一眼小白,然後又看向黑髮年輕人,嘲諷:「你還真是雷蒙德忠實的小寵物。」
  蘭多:「呸,放屁!誰跟他熟,老子那是為了……啊,更遠大的利益。」
  帕德:「少糟蹋這詞了,寵物。」
  蘭多:「閉嘴,耗子,要說話的話,乾脆就說說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帕德露出個粗野的笑容:「好啊,告訴你們也無妨——讓你們瞧瞧當年老子的英姿。」

  第三十三章 人魚的詠嘆調。

  二十五年前。
  公元1443年,年僅三十歲的就被譽為「巴比倫海上行走中的隗寶,航海史上最璀璨的明珠」的席茲號船長雷薩丁巴塞囉囉,從當時在任的克里斯丁飛一世女王那裡親自接到了一個皇家密令任務:命令他前去尋找能夠開啟前往巴塞囉囉島嶼航線的秘寶,尋找到秘寶之後,將秘寶秘密運送回西爾頓。
  接到這道命令的時候,老巴塞囉囉船長的兒子才剛剛學會走路,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像極了他的母親,見誰都是賤兮兮地笑,操著不怎麼標準的嬰兒語「媽媽叔叔」一通亂叫——因為妻子生下兒子時便難產去世,巴塞囉囉船長對於自己年幼的兒子自然是分外珍惜,難捨難分,縱使萬般地不情願,但是得到了皇家承諾的能夠讓自己的兒子今後一生都衣食無憂的利益保障之後,他還是咬牙,硬著頭皮出發了。
  根據女王給的藏寶圖,雷薩丁巴塞囉囉很快地就找到了傳說中的秘寶所在地。
  當時,整個任務到這裡的時候還是一切順利的。
  ……
  記得當傳說中的「秘寶」被從深海中挖掘出來的那一天,是個天朗氣清、風平浪靜、陽光普照的好日子——那一天的席茲號上簡直熱鬧極了,樂手們奏起了好聽歡快的音樂,水手們邁著歡快的步伐在甲板上來來回回的忙活,暫時手頭上沒活兒的水手們,則整整齊齊地撅著屁股,趴在船舷邊上,探頭探腦地往船下看——
  而在他們目光所及處,是乘坐著一艘小船,站在船上背著手指揮著幫把手的水手們有節奏地手中的麻繩的雷薩丁巴塞囉囉船長,明媚的陽光之下,他的船長帽子在鼻梁上投下一道陰影,大滴的汗珠順著他緊緊蹙著、十分緊張的面頰滑落的同時,只聽見水面發出「嘩啦」的一聲巨響,緊接著,一座被麻繩結結實實纏繞著的黑色巨大雕像,就這樣潑水而出。
  當時圍觀的人們都驚呆了——
  栩栩如生的利維坦雕像,就如同在所有的神話故事書裡提到的那樣——蜿蜒扭曲的蛇身,用稀有的黑寶石雕刻的蛇眼,精緻的鱗片,鋒利的尖銳毒牙,在蛇身後有張開的、不同於鳥或者飛蟲之類任何已知生物的翅膀,那翅膀稍稍收斂著垂在雕像本體兩旁,隱約可見其帶著蹼狀物,骨節分明,仔細地看就能看見,連接著骨節的肉薄膜部分,甚至還被雕刻上了血管之類的東西。
  真座雕像仿佛下一秒就會活過來似的。
  這絕絕對對、毫無疑問是上帝之手才能創造出的藝術品。
  然而,當這座深埋在海底的利維坦雕像被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時,奇怪的現象隨之出現——就好像是它離開了海底打破了周圍整個海域的平靜,原本無風的海面上毫無徵兆地刮起了一陣風,與此同時,晴朗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也布上了一層烏雲,陽光不見了,天空烏壓壓的,看上去隨時都會有一場暴風雨來襲。
  天氣的異常讓站在小船上的、當時還年輕的雷薩丁巴塞囉囉淺淺皺起眉:九歲時候跟隨父親開始航海,這麼多年的航海經驗讓他對於海域的一切變化了若指掌,正因為這敏銳的洞察能力,他才能在這變幻莫測的海洋之上闖出一片天地,安然無恙至今。
  征服海洋的同時,要對它存有敬畏之心。
  而如今,因為這樣的能力,雷薩丁巴塞囉囉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一絲絲的不安。
  然而不幸的是,當時所有人都沉浸在對於剛剛出海的這座雕像所帶來的震撼當中,甚至沒有人注意到有什麼不妥,首當其衝地是當時席茲號的大副,帕德海修斯。
  「——這絕對會成為西爾頓皇室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我尊敬的船長閣下。」
  飽含著驚嘆、讚美和一絲絲不易察覺的貪婪,身為席茲號的大副同樣站在小船上,此時此刻帕德正舉著一架黃銅望遠鏡正仔仔細細地觀察著那座小心翼翼地被水手們往上拉的雕像,他簡直挪不開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感覺自己的眼珠子在那濕漉漉的雕像上滾了一圈——
  「毫無疑問的它價值連城——在看見它的第一秒,我恐怕不會有有任何人對此判斷產生任何疑慮。」
  大副的語氣讓雷薩丁頻頻皺眉,因為太了解自己的大副的習性,這會兒他不得不出聲提醒:「收起你那奇怪的語氣,帕德,它不屬於我們任何一個人,甚至不屬於西爾頓皇室,它應該是來自大海的產物,我現在幾乎要擔心如果將它帶離,會不會出現什麼可怕的事情。」
  「您太多慮了,以至於讓你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我親愛的雷薩丁。」帕德不置可否地冷笑一聲,放下黃銅望遠鏡,「這隻不過是一座過於精緻的雕像而已,我甚至對於它是否真的能引領尋找到那個什麼鬼島秉持著懷疑態度——這一切都是傳說,如果它不是像這麼精緻,我幾乎要覺得這是西爾頓女王在小耍我們,哦,哈哈,我也說出大逆不道的話來了!」
  雷薩丁萬分無語地瞥了一眼自顧自笑成一團的大副。
  就在這個時候,那座巨大的、沉甸甸的雕像已經被水手們嘿咻嘿咻地拉上了甲板,這樣大的東西可塞不進貨倉,只能放在甲板上保存,但是介於對暴風和暴雨的破壞力的畏懼,當一群人一擁而上,近距離查看它並小心翼翼地用巨大的布將它擦乾,遮蓋起來的時候,甲板上的水手歡快地探出身子,告訴他們的船長大人:「這就做好活兒了,船長,趕快回來吧,我瞧著這天氣就快要下雨了,趁著天黑之前,我們試試能不能趕到最近的港口去——」
  雷薩丁應了一聲,暫時放下心中的疑慮,開始招呼船上的水手將小船隻往席茲號那邊劃,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船長!等等,底下好像還有東西!」
  一名水手緊張的聲音在雷薩丁身後響起。
  他微微一愣,轉過身去,卻發現這時候在小船的邊緣趴著一名剛剛從水底返回的水手,他顯然是最後一名返回的水手,這會兒扔開身上掛著的簡易呼吸鰓囊,他渾身濕漉漉地,蒼白著臉哆哆嗦嗦地說:「是、是一個無比精美的壺,我的老天爺,我發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寶物——它就在雕像旁的不遠處,我們之前卻沒能發現他,船長——」
  在雷薩丁表現出任何驚訝的情緒之前,在他旁邊的帕德已經誇張地嚷嚷了起來:「什麼?!哦,女王的密令裡可沒有提及寶物有兩樣,這得加一些報酬才行——不過話說回來,你確定是兩樣寶物嗎,只有兩樣?我們說不定發現了寶藏群呢!」
  「只有那一個壺被拉下了,帕德大副。」那名水手用十分確定的聲音說,說完,他轉過頭,用遲疑的目光去看雷薩丁,「那麼船長,我們是不是——」
  令帕德焦躁的是,他親愛的船長,在面對這樣顯然沒什麼好值得疑惑的問題當中,遲疑了。
  就像是雷薩丁了解帕德一樣,帕德也十分了解自己的這位船長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唯恐他接下來將會做出可怕的決定,所以在雷薩丁來得及開口之前,席茲號的大副已經提高了聲音,搶先一步替他們的船長做出了決定:「當然了,有什麼道理讓我們來到這裡還白走一趟呢?聽著,現在就叫人去準備把你說的東西拉上來,抓緊時間,暴風雨要來了,惡劣的天氣可不適合尋找寶藏!」
  這一次,水手們顯然是站在大副的那一邊,儘管這會兒他的雙眼正冒著綠光。
  但是雷薩丁的沉默被當成了默認,於是在「利維坦雕像」之後,所有的水手們又開始動手準備第二次挖掘意外的收貨——
  第二次挖上來的東西,並沒有讓他們失望。
  事實上,相比起主要部分是石頭的利維坦雕像,第二次從水中被吊起來的精美的壺,讓他們簡直被晃瞎了眼睛——看著那金色的壺身,壺身上精美完整的各色寶石描繪出的‘席茲、利維坦、深淵比蒙「三隻巨獸,站在席茲號的甲板上,已經有水手驚嘆地念叨著「我的老天爺」「上帝」以及各路神仙的名字——
  是的,他們猜想,大概自己這輩子都見不到比眼前的這壺更精美的器具了。
  如果利維坦雕像是用上帝之手雕刻出來的,那麼這壺的精美程度,恐怕只有上帝他老爸才做得出——別問上帝他老爸是誰,總之這就是個程度相當嚴重的形容詞。
  伴隨著這意外出現的壺回到甲板上,雷薩丁打開壺的密封蓋子,然後發現裡面有一個木盒,用防水的木製作和蜜蠟封得死死的木盒被打開,裡面有一本泛著黃的書籍,雷薩丁和帕德來到船長室,將那本書翻開,意外的發現上面居然是用的是古老的如尼文記載的一些事情——
  準確地說,這本書就是壺的使用說明書。
  【月圓之夜,將壺子裡面盛滿水,當皎潔的明月映照在水缸裡,巴布魯斯後裔的血液滴在水中,將腦袋埋進水缸裡,就能聽見水中傳來人魚的歌唱,歌聲指引利維坦雕像的方向。】
  帕德:「人魚的歌聲?這世界上真的有人魚?」
  雷薩丁:「大海無邊無際,波瀾壯闊,我們見到的所有的一切甚至只是它的冰山一角——」
  帕德:「這壺比利維坦雕像來的更讓我震驚,我親愛的船長,如果你手中的書籍沒有記載這玩意的名字,作為如今這世上活著的人裡第一個發現它的人,按照規矩咱們有權利給它取個名字——也不能‘這壺’‘這壺’地這麼叫它,實在是委屈了這樣的好東西。」
  老巴塞囉囉船長聞言,他「啪」地一下合上了手中的書,沉思片刻後淡淡道:「就叫‘人魚的詠嘆調’吧。」

  第三十四章 利維坦雕像。

  當時,席茲號上的大部分水手都在為他們的發現欣喜若狂,多一件打撈上來的寶物,這就意味著更多的來自女王的報酬將會落到他們的頭上——或許可以比計劃中給家裡多買一頭羊羔;或許也可以比說好的胭脂香水之外再多給家裡的婆娘帶一件西爾頓皇都時下最流行的衣裳;又或者,是在給家中的小女兒承諾的糖果之外再多一個有錢人家的孩子才能擁有的毛絨玩具……意外的收貨對於此時的他們來說卻更加像是意外撿到的便宜,花起來的時候想必也不會手軟。
  「——啊哈,我現在覺得能稍微理解那些海盜們為什麼揮金如土了!」
  「——說什麼呢,怎麼能自甘墮落和那些傢伙比!」
  「——不管怎麼樣,真想下一秒就回到家裡,我都簡直等不及想要看見我婆娘看見我給她買的新裙子時是什麼樣的表情了——她肯定要挨家挨戶去炫耀個夠!」
  「——啊哈,大家快來看吶,這個軟耳朵的傢伙,哈哈哈哈哈哈哈!」
  甲板上熱熱鬧鬧的,水手們說笑著鬧成一團,承載著沉甸甸的任務物品,他們簡直迫不及待想要返航接受來自皇室的榮耀以及酬勞了。
  儘管眼瞧著烏雲密布,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襲,但是席茲號上歡快的奏樂聲並沒有停下,當船長重新回到甲板上,水手們踩著樂點的節拍,歡快地開始了迎接暴風雨的準備——或許海上的暴風雨或許會讓新上船的水手們顫抖不安,然而這一次跟隨著雷薩丁來的大多數都是有經驗的水手,一場普普通通的暴風雨對於他們來說可不在話下。
  重要的是,這會兒每個人都沉浸在任務順利完成了一大半的愉快之中,他們幾乎覺得自己充滿了戰無不勝的力量——在這樣放鬆的氣氛當中,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船長和大副在帶著那從壺從尋找到的木匣子回到了船長休息室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露臉。
  而事實上,此時此刻,他們的大副也正對船長休息室裡與外面截然不同的沉重表示萬分不解。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愁眉苦臉的,雷薩丁,任務一切順利,等回到西爾頓,席茲號將會是整個巴比倫海最為享受盛名的商業船隊,他們再提起我們的時候,就會說‘哦我知道就是那群為女皇效力過的傢伙們’,而你,我的老夥計,你將會成為最年輕的皇家商隊船長,」帕德粗啞著嗓子,揮舞著那扇子似的大手滿不在乎地嚷嚷,「而你現在卻表現得像只要我們一腳踏上西爾頓的土地,就立刻會像那些海盜被吊死一樣!」
  雷薩丁目無表情地掃了他的大副一眼:「難道我們不像海盜嗎?就這樣沒有經過任何人的批准,肆意地從海洋的深處奪走了這兩件物品。」
  帕德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真是讓人受不了的對話——既然你這麼想,那就乾脆只把‘利維坦雕像’交給女王算了,我們就做一回海盜的行徑,將‘人魚的詠嘆調’扣壓下來,私底下賣給有品位的商人,這會讓我們賺瘋了的。」
  帕德剛開始只是調侃,但是說到最後,仿佛看見了無數座金山銀山在自己面前,他的雙眼不自覺地散髮著貪婪的光。
  而雷薩丁當然不會理會他。
  「我的擔心可不是沒有根據的,帕德,」雷薩丁說,「在‘利維坦雕像’破水而出之前,天上還掛著太陽,而你看看現在卻毫無徵兆就烏雲密布,這未免讓人感覺到不安——我早些時候曾經讀過一些來自東方的商人帶過來的古籍,上面記載了很多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過的知識,在東方有學者認為,無論是森林、沼澤或者是湖泊海洋,這些自然環境本身就擁有它們的氣場所在,一旦有人破壞了或者移動了它們之中的某些東西……他們管那東西叫做‘鎮物’,鎮物被挪動會破壞自然界本身的平衡氣場,那麼接下來就會發生很糟糕的事情。」
  「荒謬。」
  「我認為這不荒謬,帕德。你怎麼結實前幾年巴比倫海上總是不那麼平靜,唯獨在今年皇家發布命令禁止漁民過度捕魚後,海上出事的漁船比之前減少了許多呢?」
  「不讓捕魚那些人就不會坐船出海,沒有人坐船出海事故當然也減少了,」帕德大喇喇地拖出一張椅子,在上面一屁股坐了下來,「你總是優柔寡斷,雷薩丁,就好像這一次我們肯定不會——」
  大副的話還未說完。
  便被忽然之間嚴重傾斜的船體所打斷。
  原本放在船長休息室辦公桌上的擺件稀裡嘩啦盡數掉落在地毯上,雷薩丁急忙抓住了身後固定在墻壁上的裝飾物才沒有狼狽地摔倒地上,而帕德就沒那麼幸運了,他連人帶椅子砸在了地上,椅子被他壓得粉碎,席茲號的大副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打開休息室的門正想探腦袋破口大罵,這個時候,卻被外面惡劣的天氣驚呆了——明明應該是陽光最為明媚的下午時間,而此時此刻外面的天氣黑得卻猶如深夜,狂風夾雜著海水吹拂而過,很顯然這突如其來的暴風就是造成方才船體嚴重傾斜的罪魁禍首!
  「巴塞囉囉船長!我的船長大人,這暴風雨可比我們想象中來得更加猛烈一些!」甲板上傳來水手們的叫喊聲,那聲音相比起之間的輕鬆聽上去終於有了一絲絲緊張的成分。
  「哦該死的,你們的船長耳朵可沒聾!叫那麼大聲做什麼,我們的船上什麼時候帶上了風吹一下就嚇得尿褲子的小毛毛,嗯?」
  帕德粗著嗓子吼回去,連忙將腦袋縮回來重重關上船長休息室的門,在他掏出手帕去擦自己被海水或者雨水弄得濕淋淋的頭髮時,雷薩丁已經邁著走到了甲板上——甲板上幾乎是立刻地傳來了席茲號的船長指揮船員們應對這場暴風雨的命令聲。
  儘管狂風怒號,幾乎要將他的命令聲吞噬!
  天空中降下黃豆大的雨點,打在人們的身上生疼,水手們在甲板上奔走,一部分人在努力地讓船體保持平衡,剩下的大多數人都在手忙腳亂地固定用布矇著的利維坦雕像以及將可以搬入底艙的「人魚的詠嘆調」嘿咻嘿咻地往底艙入口方向挪動——此時,哪怕是號稱整個巴比倫海最穩重的席茲號此時也發出不堪負重的吱呀聲響,浪花無情地拍打著船舷,每一下似乎都像是化作了猛獸的大海正張牙舞爪地要將這一艘搖晃著的商船吞噬入腹!
  當天空劈下一道閃電,將一根桅桿攔腰劈斷,大家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被燒焦的木頭和千瘡百孔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西爾頓國旗,甲板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水手們終於感覺到了恐懼。
  難以置信,前一秒他們明明還歡聲笑語地幻想著回去之後事情。
  然而現在,卻不得不面臨死亡的威脅。
  大海說變臉就變臉的本事比大家想象中來的更加強大,水手們在巴比倫海上行走多年,卻從未見過席茲號像是現在這樣搖晃得那麼猛烈——事實上,此時船體幾乎已經傾斜成了四十五度,每一次的浪濤洶涌,都讓水手們懷疑下一秒整艘船就會被活生生地掀翻倒扣過來,他們不得不牢牢地抓住麻繩,哪怕是手被都割壞了也不敢鬆開——至少在他們眼睜睜地見識到身邊的夥伴因為一個手滑沒抓穩下餃子似的掉入海中然後瞬間被海水吞噬的場景之後,心驚膽戰,渾身顫抖,卻不得不調動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放在自己的手上……
  而就在這個時候,當席茲號翹起的一側再一次重重地砸回海綿,甲板上傳來了一名水手不安的大叫——這一聲仿佛發現了什麼的叫聲讓大家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於是他們一眼就看見了,一名水手一隻手牢牢地抓住蓋在利維坦雕像上的亞麻布,而那亞麻布不知道怎麼地,已經大部分從雕像上方掙脫開來,被風吹得鼓鼓作響!
  當又一個巨浪拍來,船身再一次被掀起,為了不讓自己被狂風吹走,那名到最後一秒還想著盡職盡責保護雕像的水手還是不得不放開了手——於是,失去了最後的束縛力的亞麻布整個兒被吹得飛起,迅速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與此同時,海平線那邊再次響起一道巨雷,震耳欲聾的雷響伴隨著閃電,黑■■的天空幾乎被照得猶如白晝!
  剛剛被仔細擦乾的利維坦雕像再一次被暴雨淋濕。
  駕駛艙的舵手心急如焚地大吼:「船長,我們的舵盤失控了!」
  這一消息如同像是對席茲號上的所有人下了一封死亡通知書。
  正當所有的人閉上眼,祈禱或者乾脆默默地等待死亡降臨,卻在這個時候,帕德高呼一聲「看雕像」將所有的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去,於是,接下來整艘船上的人變看見了驚人的一幕:那一座被牢牢地固定在甲板上的利維坦雕像發生了變化,暴雨閃電之中,蛇頭的黑色雙眼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原本盤卷成一團的蛇身微微抬起伸展,整個過程是及其緩慢的,而當那蛇身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稍稍抬起,原本收斂在它身體兩側的翅膀也完全伸展開來。
  大概是來自自然的暴風雨或者電閃雷鳴觸動了雕像裡精密的機關。
  更像是雕像本身活了。
  在眾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座失去了亞麻布掩蓋的利維坦雕像完全伸展開來。
  ……
  蘭多:「容我提醒一下,故事到這裡我至聽出了帕德大副作死導致席茲號差點兒沉海——無論最後那座雕像發生了什麼讓你大搖大擺地坐在我面前,總之我目前暫時沒看出你的英姿在何方。」
  帕德:「那時候大家都閉著眼瞪死呢,就我注意到了雕像的變化,難道不值得驕傲嗎?」
  蘭多:「說得好像你沒看見它就不會發生變化似的。」
  迪爾:「你們還要不要聽故事?」
  蘭多聳聳肩上看去似乎還想要說什麼,不過這時候坐在他身邊的小白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轉過頭看著帕德,淡淡道:「繼續。」
  帕德深呼吸一口氣:「緊接著,更令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
  是的,相比起利維坦雕像發生了變化,更令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伴隨著那座雕像的翅膀伸展開來,那一瞬間,席茲號像是突然闖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哦,準確地來說,那更像是上帝聽見了善良的水手們的聆聽,終於伸出了他的援助之手——
  劇烈晃動著的船身停止了擺動,頭頂的暴風雨也逐漸變小,風不吹了,巨浪拍打船舷時發出的可怕聲響也不見了,船體劇烈聲音發出的「吱呀」聲響跟著平息……剛開始發生著一切的變化時,水手們似乎還不敢相信,知道他們遲疑地鬆開了手中死死拽著的麻繩之後,依舊發現自己正穩穩地站在甲板上。
  甲板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大約是幾秒後,不記得是由誰帶頭,他們爆出歡呼的聲音,感激涕零地去擁抱手邊只要是隨便哪個他能夠抱得到的人——當甲板上的歡呼聲響成一片,站在駕駛艙裡的水手探出腦袋,臉上有劫後餘生的欣喜,卻多多少少還掛著矛盾的焦慮,他在人群中四處尋找著自己的船長:「報告船長,舵盤還是處於失控狀態——這條船就像是瘋了似的自己開啟了導航,向著某個方向前進了,無論如何我確定那不是回西爾頓的方向!」
  這消息可真夠驚天動地的,當人們聽見後,稍稍冷靜下來,正等待著聽他們的船長怎麼說,此時眾人卻意外地發現,這會兒就站在通往二層甲板的樓梯邊,雷薩丁如同一座雕像一般固定在原地,他抬著頭,張著嘴,面色蒼白地望著他們的頭頂。
  眾人微微一愣,最開始還不太明白船長為什麼像是著了魔似的等這天空,直到不自覺地跟著抬頭,然後,他們露出了跟雷薩丁同樣的表情——
  因為他們發現暴風雨還沒有停下。
  外面的世界依舊電閃雷鳴,狂風肆虐,暴雨傾盆,海綿依舊動盪不安,驚濤駭浪。
  然而唯獨席茲號的船隊沒有受到這些影響——他們就像是突然被裝進了一個玻璃瓶裡,與外界隔離了起來,風吹不到,雨淋不著,整個船隊以快速且穩健地想著某個方向前行。
  「這真他娘,邪了門兒了。」
  帕德大副的一聲髒話,高概括度地總結了此時此刻眾水手們內心的活動。

  第三十五章 巴布魯斯島島嶼之謎!

  經過了一場近乎滅頂之災的海難之後,大家未免有些筋疲力盡。眼下誰也不知道這艘完全失去控制的船要帶領他們駛向哪裡。甲板上因為劫後餘生出現了短暫的興奮之後,又迅速地跌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之中。
  不用收纜,不用拋錨,甚至沒有人走動。所有的水手以及掌舵手和船長,他們都渾身濕淋淋地傻坐在甲板上,然後傻乎乎地瞪著腦袋頂上那些落不到他們船上的雨水,淡定地圍觀著那些劈不到他們頭上的電閃雷鳴。
  他們就這麼呆呆地看了幾個小時。
  直到外面的暴風雨逐漸平息,那籠罩在他們周圍的無形罩子似乎才跟著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緊接著,席茲號就這麼闖入了一片濃重的迷霧之中。事實上,就連經驗最豐富的水手也未曾見過這種漫天大霧,能見度不超過三米,堪稱伸手不見五指。
  「能見度太低了,要不要試著拋錨?這樣貿然前行可是會觸礁的啊。」一名水手不安地說。
  雷薩丁懶洋洋地靠在樓梯邊,喝了一口朗姆酒,掀起眼皮子笑著回答:「真是個棒極了的提議。要不你去駕駛室問問那位掌控著席茲號舵盤的幽靈先生,為了避免觸礁,咱們還是停下來明天再走?」
  甲板上重歸安靜,周圍只能聽見整艘船在漫天迷霧中向著某個方向前行時乘風破浪的聲音。
  船隻就這樣航行了五六個小時——大概是這麼長的時間,因為事實上在這樣的迷霧中,席茲號上的水手們幾乎要迷失了所有的方向感和時間概念……
  「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看不見月亮,我猜大概再過幾天就是月圓日了。」
  水手們總是喜歡抱怨船上的工作有多麼辛苦,頂著烈日和暴雨前行是多麼的讓人難以忍受。這會兒倒好,沒有烈日和暴雨,環繞在周圍的只有潮濕的海霧,眼下甚至連船都不用他們自己掌舵了。眾人突然閑了下來,反倒不知道要做什麼好。甲板上安靜得嚇人,只能聽見從某個角落裡傳來水手們竊竊私語的聲音。
  但是究竟誰在說話,這點無從得知——因為沒有誰會有這種心情,湊過去或是轉頭去看一眼,似乎人人都在懼怕湊過去或轉頭的瞬間發現發出聲音的角落裡空無一人,而他們所聽見的那些聲音全都是來自冥界的聲音。
  這條船確確實實像是在開往冥界。
  眾水手從剛開始的惶恐不安,到幾個小時後的徹底麻木,終於,他們似乎再也抵抗不住眼皮子的沉重,抱著驅寒的朗姆酒陸續睡去。身為船長的雷薩丁巴塞囉囉喝空了酒瓶子裡的最後一滴酒,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搖晃了下手臂,將空酒瓶扔進海里。空酒瓶落水,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這霧可真大,雷薩丁,你猜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呢?」迷霧後,傳來大副帕德的聲音。很快的,那魁梧高大的身影就從迷霧中走出來,來到船長的跟前,「一想到這艘船可能就這樣永遠地行駛下去,我就渾身充滿了不對勁的感覺。」
  「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帕德。」在身後水手們陸續響起的呼嚕聲中,船長壓低了聲音回答,「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大霧,現在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如果非要找一個什麼類似的案例,我倒是知道很久以前,曾經有人因為一場大霧誤闖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島……」
  「那是你兒子的床頭故事。」
  被識破的雷薩丁話語一頓,緊接著咧開嘴,不怎麼尷尬地笑了起來。席茲號的大副挨著他們的船長坐了下來,兩人又討論了一會兒這艘船的去向——當然都是胡亂猜測。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道是由誰先帶頭,他們只記得自己的眼皮子變得越來越沉重,最後,以身後那些水手們此起彼伏的扯呼聲為背景樂,他們也相繼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道那是一場持續了多久的睡眠,他們就好像這輩子都沒有像這樣疲倦地沉沉睡去。
  然而當他們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卻欣喜地發現席茲號已經停靠在了一座小島的邊上。
  船隊的其他船隻已經不知所蹤,只剩巨大的席茲號獨自飄在島嶼邊撞擊著礁石,怎麼都給人一種特別凄涼的感覺。此時,除去那些在暴風雨中落海,以及後來失蹤的船員,席茲號只剩下了十幾個人,相比出發的時候,人數只剩下了六分之一不到的可憐數字。
  「說不定他們已經順利地返回了西爾頓,」一名水手強顏歡笑地說,「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太令人羡慕了,那些幸運的傢伙。」
  「我們也能回去的,打起精神來。」
  雷薩丁一邊安撫著大家的情緒,一邊命人放下繩梯。這一次,作為船長的他第一個下了船,很快地,當帕德大副帶著那些水手們陸續從席茲號上下來時,雷薩丁已經在沙灘上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屬於人類的腳印,以及幾張曬在那裡的漁網,還有幾艘輕簡的漁船。
  可喜可賀,這是一座已經有人類文明的小島,而不是什麼荒島,這無疑會替大家減少很多麻煩。為了不冒犯島嶼上的居民,雷薩丁要求大家將身上的武器收好,並要求大家承諾不到必要的情況下絕不拔出自己的武器。
  他們沿著沙灘走了一會兒,果然碰到了在島上活動的原住民——那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當雷薩丁他們看見她的時候,她正跟一隻海鳥待在一起。
  那隻海鳥似乎極通靈性,在小姑娘的指揮下在海面上飛快掠過,稍稍壓低一沾水,再起來時爪子裡便抓著一條海魚,然後海鳥打轉回到小姑娘的身邊,爪子一松,那條活蹦亂跳的魚便掉在了她腳邊的那個桶裡。
  而此時此刻,席茲號的不速之客們的到來很顯然打擾了這個小姑娘和海鳥的愉快互動時間,她著實被嚇了一大跳,連連後退幾步,赤裸的腳丫子在沙灘上留下了一連串的小腳印。
  雷薩丁見狀連忙在懷裡掏了掏,掏出一塊幾乎要融化的糖果。帕德見了怪叫一聲:「你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船長?」
  「我兒子吃剩下的。」雷薩丁笑了笑,「我就順手揣兜裡帶出來了。」
  在席茲號船長說話期間,那小姑娘動了動鼻子,極靈敏的嗅覺感受到了海風之中傳來的糖果香甜,這才停住腳步,睜著一雙大眼,小心翼翼地伸長脖子看著這群陌生的大叔們。幾秒後,她似乎稍稍放下心來,張開嘴,說出一連串讓人完全聽不懂的話——有一些單詞的發音聽上去有些像西爾頓語,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這絕對不是西爾頓語,甚至不是現今已知的任何一個國家的任何一種官方用語。
  眾人意識到想要進行正常溝通是不可能了。
  雷薩丁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將手中的糖果放在沙灘上,然後帶著他的手下們連連往後退。他看著那個小姑娘快速地跑上來抓起糖果,卻沒有吃而是塞進口袋裡,然後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她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轉,當她的目光觸及他們身後那艘在礁石邊漂蕩的大船時,她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拍手,然後做出了個令人驚訝的動作——她拔出了腰間的匕首。
  包括雷薩丁在內的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這是拿了糖就過河拆橋要趕人的節奏嗎?
  帕德齜牙咧嘴地罵著髒話,將手放在了身後的武器的手柄上。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又看見了令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見那個小姑娘用拔出的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後將血液喂養給了那隻站在她肩膀上的海鳥,下一秒,海鳥便落在沙灘上,緊接著就發生了變化——
  就像是蘭多震驚地看著倉鼠小帕德變成了臭名昭著的帕德大副一樣,當時的雷薩丁以及帕德他們也像蘭多一樣,震驚地看著那隻海鳥變成了一名中年男人。
  親眼看見這種事情發生時,感覺真的像是在做夢。
  那名中年男人一身普通的漁夫打扮。他踩著沉穩的步伐來到雷薩丁的面前,站穩,然後伸出手,拍了拍雷薩丁的胸口——這個動作做得無比自然,就好像這是他們這裡的什麼問候禮儀,而後那個男人咧嘴笑了,用生澀的國際通用語說:「你們好,異鄉人。」
  這時候,席茲號的眾人還沉浸在剛才的「海鳥大變活人」一幕中難以自拔,沒有禮貌地立刻回答——大概是因為,他們還在低頭找自己掉在海灘上的下巴。
  海鳥大叔熱情地告訴這群可憐的「異鄉人」,他們登上的是一座名叫巴布魯斯的海島,根據外面書籍對於他們的島嶼的記載,似乎還有人稱呼這座島嶼為「伊甸園」。
  當海鳥大叔說到這關鍵詞時,帕德幾乎是用不可置信的表情去看雷薩丁,他似乎萬萬沒想到,他們就這樣登上了船長大人哄一歲兒子睡覺時,只出現在床頭故事裡的那個島嶼……
  如果在海上遇見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海霧,幸運的人可能會進入一個神秘的島嶼。那座島嶼有銀色的沙灘,環繞在島嶼周圍的不是海而是甘甜的酒水。島嶼上有最熱情的人類,有最柔軟的床鋪以供休息,有甜蜜多汁的熱帶水果,還有烤得香噴噴的肉類……島民們無論白天黑夜都充滿了活力,哪怕是最普通的街道上也充滿了歡歌笑語。在這裡,沒有煩惱,沒有仇恨,沒有骯髒的金錢交易,甚至沒有生離死別,每一個人都生活得無比幸福與單純。島上一切的資源都像是上天恩賜般豐盛,這裡絕對是人間的仙境,但凡去過那裡的人,回來後都認為,那座島嶼就是真正的伊甸園。
  ——童話故事書裡是這麼寫的。
  而現在,偶遇「伸手不見五指的海霧」的條件已經達成,眾人在圍觀了「海鳥大變活人」的戲碼之後,就這樣被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此時聽見海鳥大叔說這裡就是傳說中的伊甸園,從小聽著這則床頭故事長大的水手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低下頭看向自己腳下所站的地方,讓他們集體沉默的是,他們發現自己確確實實站在一片銀色的沙灘之上。
  大副帕德面部肌肉抽動了下,在誰也沒有動彈的情況下,他突然像個瘋子似的跳起來衝到海邊捧起一捧清澈的海水,低頭嗅了嗅,然後一臉不可置信地將那一捧水飲盡,之後又接連地喝了三四口,才抬起頭,表情微妙地說:「是上好的威士忌。」
  有那麼一瞬間,席茲號的船員們都覺得他們的大副瘋了。
  但是帕德再怎麼有毛病,也不至於瘋了似的,一口接一口地去喝並不好喝,甚至算得上難喝的海水。這會兒他正趴在海邊,像是動物喝水似的撅著屁股,把臉埋在「海水」裡胡喝海飲。
  暢快淋漓的咕嚕聲不斷引誘著一旁的水手們。最終,他們之間也不知道是哪個先帶的頭,也紛紛來到沙灘邊緣,伸出手嘗試性地沾了沾「海水」,隨即驚訝地發現,入口的確實是威士忌。
  海鳥大叔的女兒咯咯笑著說了一連串的話,海鳥大叔轉而告訴雷薩丁,他的女兒想要告訴他們,這裡的美酒可以隨便喝,反正喝不醉人,甚至連小孩都能飲用。
  至此,誤入曾以為只存在於童話中的島嶼的席茲號眾人,心服口服地表示:要麼就是他們都瘋了,要麼就是這個世界瘋了。
  他們再也不會說,那些可能已經回到西爾頓的夥伴們是「幸運的傢伙」了。
  現在,席茲號的水手們覺得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傢伙。
  他們十幾個人受到了巴布魯斯島嶼的島民們最熱情的款待,就像是童話故事裡說的那樣,這座島嶼的人們對他們幾乎是無條件接受——他們突然從「遇難者」變成了不得了的高貴客人。島上的人們甚至為了款待他們而準備了一場盛宴,有美酒佳肴和許許多多見都沒有見過的鮮嫩多汁的水果。篝火燃起時,島嶼上的人們用他們誰也聽不懂的語言唱響了動聽的歌謠,每一位水手,哪怕是長相最普通的傢伙也獲得了跟島嶼上最漂亮的姑娘圍繞著篝火跳舞的機會。
  他們幾乎要樂不思蜀了。
  雷薩丁對於這件事多多少少還有些憂慮和懷疑。然而海鳥大叔卻笑眯眯地告訴他,巴布魯斯島上已經有幾百年沒有異鄉人來過了,而利維坦的雕像得以浮出水面,並保佑他們渡過暴風雨,乘風破浪穿過濃重的海霧來到巴布魯斯島,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天意,是利維坦的神聖力量指引他們到達這個島嶼。
  「利維坦的神聖力量?」雷薩丁問。
  「是的,」因為身後的歡歌笑語聲,海鳥大叔不得不提高了音量,「這裡的人們都受到了神的祝福——啊,不過這些都是不能多說的。夥計,您只要在這兒盡情地放鬆就好了,船隻的補給工作就交給我們吧,等你們休息夠了,決定離開時,我保證你們的船只是滿載而歸的。」
  雷薩丁微微皺起眉,總覺得似乎哪裡不太對勁兒。從頭到尾讓他最為奇怪的一點是,此時他面前的餐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肉類,然而這樣一個在海中央的島嶼,餐桌上卻唯獨缺少了魚。
  當他向海鳥大叔說出自己的疑惑的時候,海鳥大叔卻笑著說:「魚?我們這裡的人不吃魚,捕捉魚類只是為了喂給飼養的動物們。」
  「為什麼?」
  「因為利維坦,夥計。」
  「利維坦?」
  「是的,這座島嶼上所擁有的一切——取之不盡的食物,幸福快樂的安寧生活,令人起死回生的古老神力,這一切的一切,都來自海怪利維坦的祝福。你一定還不知道此時你們享用的這些食物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吧?每到收穫季節,成年男人們就會排著隊到後山的利維坦號上去——啊,我說得太多了,話題又回到了原點,不能再說了。」海鳥大叔臉上的微笑不變,「夥計,請不要再追問了。」
  對方把話在此戛然打住,實在是令人想不好奇都難。然而雷薩丁向來是個不喜歡為他人增添麻煩的好好先生,所以這會兒只好將心中的疑慮暫時壓下,又扯開別的話題跟海鳥大叔聊了一會兒——畢竟在這個島嶼上,能使用通用語跟他們溝通的人太少了。
  作為一名航海者,雷薩丁對於新大陸以及神秘的事物都保持著好奇與嚮往,所以這會兒他必須得抓緊機會,盡可能地多了解這個奇妙的地方,這樣他以後就能給自己的航海日誌增添最棒的一個篇章。
  這一晚上,他仿佛不知疲倦地跟海鳥先生聊了很多。篝火晚會一直持續到天濛濛亮,那些瘋玩了一晚上的水手們都各自醉倒在溫柔鄉里。
  這個時候,雷薩丁還在跟海鳥大叔聊天,聊天文地理,聊外面世界的風土人情。他們聊得很投機,直到海鳥大叔的女兒一臉慌慌張張地跑來,急切地跟她的爸爸說了一大堆雷薩丁聽不懂的話。
  海鳥大叔聽了,一掃之前的從容,面色蒼白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不僅僅是他,雷薩丁注意到,還有周圍聽見小姑娘說話的人,都轉過頭來,一臉緊張地看著他們。
  「怎麼了?」雷薩丁問。
  「我的兒子,昨晚趁我們不在的時候吃了魚。」海鳥大叔站起來,一邊嘟囔著一邊往回趕,「跟他說了好多次不要這樣,他為什麼就是不聽?這下子糟糕了,真是糟糕了……」
  雷薩丁不明白「吃魚」的嚴重性究竟在哪裡,但是看見大家都是一臉焦急的模樣,他還是跟在海鳥大叔身後和他們一起回了家。悄悄跟著他一塊兒去的還有帕德大副。
  他們來到海鳥大叔的家時,一眼就看見了剛剛跑在前面的小姑娘正趴在床邊哭泣,而在床上躺著的,是一個看上去三四歲大的小男孩,金色的頭髮,因為他緊緊地閉著眼,所以看不見眼珠子的顏色。此時,那男孩似乎正發著高燒,渾身紅彤彤的,然而令人震驚的顯然不止這一點,讓雷薩丁和帕德這兩名「異鄉人」震驚的是,這個男孩身上刺有複雜的黑色圖騰刺青,並且,這些刺青已經蔓延至全身……


  第三十六章 如果利維坦真的存在,那麼它就應該具備將自己從冥界中喚回的本事。

  帕德罵了聲髒話,雷薩丁也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難以理解,究竟是在什麼樣的文化之下,才會把一個這麼小的孩子全身刺滿刺青——那該有多疼啊!
  「迪爾,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碰那些你不該碰的東西!」海鳥大叔急急地說,「你為什麼就是不聽話!」
  「迪爾,這是你兒子的名字嗎?」雷薩丁上前,俯身查看躺在床上的金髮小鬼的狀態,「怎麼燒得那麼厲害?我的船上有退燒藥。帕德?你去把藥拿來。」
  海鳥大叔似乎這才發現雷薩丁跟了過來。他轉過頭,看著這會兒正淺淺皺眉,一臉擔憂地查看自己的兒子的雷薩丁,仿佛完全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他極為驚訝地叫了聲:「夥計!」
  「嗯?不用擔心,我的朋友,我的藥很管用,我的兒子在不滿半歲的時候也大病了一場,就靠著那藥撐了過來。西爾頓皇家御醫研發的藥品,治療退燒可是有奇效的。」雷薩丁頭也不抬,「你兒子身上的刺青真特別,這麼小的孩子,渾身刺滿這樣的東西得需要多大的忍耐力……」
  「這不是刺青。」
  「嗯?」
  「啊,這是巴布魯斯的圖騰,」海鳥先生看上去特別不安地說,「我本來不應該告訴你這些的,夥計,但是我猜想你真的是個好人——正如我所說的,這座島嶼的一切都受到海怪利維坦的祝福,而作為來自大海的巨怪,作為受到它祝福的人們,我們不能吃魚。只要吃了魚,就會著實難受上一陣子,高燒不退和圖騰顯現也是癥狀之一,如果是成年人,可能還會伴隨著皮膚的刺痛,好一陣折磨之後,這些印記就會消退,但是那痛苦的滋味……噢,我可憐的迪爾,想必經過今天這件事,可能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碰魚了。」
  「……」雷薩丁沒說話,事實上他難以相信世界上還會有這樣荒謬的事情。
  他終於知道打從登上這座海島開始,所感受到的那種奇怪的感覺來自何處了——整座海島的人們都沉浸在對「海怪利維坦」的信仰當中,而且對於這種信仰有近乎瘋狂的偏執。因為信仰,他們熱情地接待本會給他們帶來不安的陌生異鄉人;因為信仰,他們提供了美味佳肴,美酒佳釀;同樣是因為信仰,他們跟異鄉人手拉著手,在篝火邊跳舞……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們自願的。
  只有最開始時,在沙灘上遇見海鳥大叔的女兒時,小姑娘最開始表現出的恐懼和不安,才是長時間與世隔絕之後的島民們應該有的自然反應。
  「我並不認為你說的利維坦真的存在。」雷薩丁皺起眉,「你們不能吃魚,或許只是因為你們的體質天生對魚類有異樣的過敏,這些都可以從科學的角度來解釋……」
  「哦,那怎麼解釋我這個兩年前就應該因海難而死去的人,現在變成了海鳥重新回到我兒女身邊的事情呢?在這座島嶼上,只要還有一個巴布魯斯的人活著,他的血液就足夠將任何還擁有肉體的人以另外一種形態的方式從冥界中喚回來——哪怕那個人只剩下一根小手指。」
  「有些事情,我想如果你不是親眼所見的話,是不會相信的,我的夥計。」海鳥大叔嘆了口氣道,「利維坦真實存在著,以一艘船的姿態,就棲息在這座島嶼中心的神殿當中。」
  「一艘船?」雷薩丁愕然。
  「是的,一艘船,同時也是海中的王者。你以為海洋之中最令人畏懼的生物是什麼?鯊魚?還是抹香鯨?都不是,真正稱霸海洋的王者是生活在深海的利維坦。當它化身為船,它將乘風破浪,不畏懼任何暴雨狂風,比現世所存在的任何船隻更快、更穩,且擁有最強的戰鬥力,它的船舷無堅不摧,它令海盜們聞風喪膽……」
  「為什麼說它令海盜聞風喪膽?」
  海鳥大叔站起來,伸出頭看了看窗外,就好像害怕這些話被別的人聽見似的,小心翼翼地把窗子關了起來,繼而壓低了聲音繼續道:「別著急,先生,既然決定說了,我就會把這些事情都說清楚。所有關於利維坦的一切都是我聽父親說的,而我父親則是聽我的祖父說的。
  聽說從那個年代開始,利維坦就是以一艘船的姿態出現在世人面前,只有每個月月圓之前的幾天,它才會從神殿裡消失。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裡,但幾天之後,它又會悄悄地回到神殿裡,船艙裡載滿了食物、淡水、美酒以及新鮮的肉製品,甚至還有禦寒用的衣物……
  一艘無人船不可能悄然無聲地從島嶼中央移動到海洋裡,然後尋來那些東西分給島民……我在船艙裡曾經弄到過一些描寫外面世界的書,看了那些書我注意到,船艙裡的東西都來自不同的國家,但幾乎沒什麼規律。然而放眼這整片海域,只有一種船,它上面的物件會因為其本身性質而出現這種情況。」
  雷薩丁挑起眉,「我忽然懂你的意思了……」
  海鳥大叔微笑起來:「是的,巴比倫海上總是有那麼一些大海盜突然之間銷聲匿跡,人們甚至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雷薩丁嘆息道:「你是說,利維坦通過攻擊海盜船,截下物資,再運回這座島上滿足人們生活所需?」
  海鳥大叔點點頭,他動了動脣,看上去還想說什麼。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雷薩丁忽然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說話,在海鳥大叔疑惑的目光中,他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那緊緊關閉的門前,突然伸出手將門打開。
  只聽見「哎喲」一聲,原本趴在門上的帕德大副狼狽地跌了進來。他迅速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抬起頭看見海鳥大叔一臉警惕地看著自己,忙咧開嘴,露出個厚顏無恥的笑容,睜眼說瞎話:「真是巧合了,我和我的船長可是心有靈犀呢!我這會兒剛剛拿藥回來,他就知道開門迎接我了!」
  「既然你知道我了解你,想必你也猜到這時候我知道你在撒謊,帕德。」雷薩丁伸出手,「藥?」
  帕德大副嘿嘿笑著將手伸進腰帶,然後掏出了雷薩丁要的藥交給他。
  雷薩丁立刻把藥交給了海鳥大叔,喂那個偷吃了魚的小鬼迪爾吃下。那小鬼服下藥沒過幾分鐘,原本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緩了許多,就連臉上的紅暈也跟著慢慢消退。正如海鳥大叔所說的那樣,伴隨著他體溫的下降,他身上的圖騰也在逐漸變淡,他看上去沒有那麼痛苦了。
  解決了迪爾的事情後,雷薩丁轉過頭來看著帕德,面無表情地問:「你剛才聽見多少了?」
  「一點也沒聽見。」
  「帕德。」
  「好吧好吧,是全部。」帕德不再隱瞞,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我身上就帶著那種藥,沒有立刻露面就是想聽聽你們要說什麼秘密。」
  雷薩丁抿起脣,露出惱火的表情。而這個時候,帕德卻瞪大了眼看向海鳥大叔:「哎,波塞冬的三叉戟,這位大叔,你說的都是真的嗎?這世界上真的有利維坦,還有它化身的那麼一艘無堅不摧、可以乘風破浪的戰船?乖乖,那可真是個好寶貝!姑且不論它每個月能自動補充物資這一點,光是這船本身的裝置……如果有那麼一艘船,別說是稱霸巴比倫海了,還能將領域再延伸到別的海域,甚至是全新的大陸……」
  帕德說到這裡就忽然停住,似乎為自己的想象而高興得難以言表。
  海鳥大叔看到帕德快流出哈喇子的表情,由衷地不安起來。他轉過頭,一臉後悔地看著雷薩丁。
  雷薩丁只好出言安撫:「放心吧,有我在,不會讓那些傢伙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的,我才是席茲號上的船長,沒有我的命令,他們不能向任何人伸出貪婪的手。」他一邊說著,一邊狠狠地瞪了帕德一眼作為警告。後者見了,嬉皮笑臉地打著哈哈,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家船長的怒瞪。
  稍稍安撫了下海鳥大叔,等那個叫迪爾的小鬼情況穩定下來後,雷薩丁將帕德拎出了海鳥大叔的家。兩人匆匆回到席茲號上,然後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準確地說,從頭到尾只有帕德比較激動。
  「你是不是瘋了!你居然承諾不會做任何‘出格’的事情?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講究紳士風度?你聽見那大叔的話了嗎?如果真的有那麼一艘船,席茲號在它的面前根本不夠看!如果真的有那麼一艘船,我們的船隊將會是巴比倫海……不,是全世界最好的船隻!皇家海軍也只有給我們開道的分兒!」
  「異想天開。」
  「我異想天開?我不管,總之一會兒我就會把這個消息散布出去,你到時看看那些水手們會怎麼說吧。到手的鴨子就讓它這麼飛了?哪有這種道理?那大叔說出來可就要做好被人惦記的準備。再說了,轉念想想吧,我的船長,女王陛下為什麼突然讓我們來尋找這利維坦的雕像?再看看尋找到利維坦雕像後,我們遭遇了什麼?我不信這其中沒有一點兒關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西爾頓王室的手已經伸過來了,我們不拿,他們也會拿。」
  「我們不是海盜,帕德。」
  「有了利維坦的船,我們可以將所有的海盜都打得丟盔棄甲,這可是件積德的事情。」
  「威逼不成改利誘,是嗎,大副?」
  「死活不肯答應是嗎,船長?」
  「是的。」
  「那麼我的回答也是,是的。」帕德面無表情地說,「如果真的有那麼一艘船,我勢在必得。」
  「有我在,你休想。」
  談判就這樣不歡而散。
  「所以最後你是怎麼成功造的孽?」蘭多問,「給我父親的晚餐裡下了耗子藥嗎?」
  「找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水手,他們可是站在我這邊的。」帕德大副咧嘴一笑,「給船長用了些能讓他睡得不錯的小東西——船長提防我,可不會提防他們。哦,你的父親可從頭到尾都是個好船長,對手下絕對的信任是他的行為準則裡的第一條。」
  蘭多面無表情地評價:「卑鄙。」
  「所以我現在來做海盜了。」帕德說,「當好人的規矩太多,當壞人則省事不少。」
  在蘭多和帕德再次掐起來之前,小白插嘴問:「後來呢?」
  帕德立刻轉移了注意力,他看著小白,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說不清究竟是後悔還是遺憾。
  「後來,等船長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等待他的是小島上遍地燃燒的火焰,環繞在小島周圍的美酒成了最好的助燃物——不得不承認,我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確實,當天,雷薩丁在將帕德關押起來後,就恢復了日常的作息,為了確保不讓帕德離開自己的視線,甚至還婉拒了海鳥大叔的晚宴邀請。
  雷薩丁獨自待在船艙裡簡單地吃過水手送來的晚餐,又看了一會兒書,最後竟在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鼻間已滿是濃重的煙火味。
  剛醒來時,他還以為是有誰趁他不注意時放火燒了席茲號。直到他急匆匆打開船長休息室的大門,來到甲板上,才為眼前所見而震驚——眼前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熊熊烈火,小島上成排的房子沒有了,茂密蒼翠的森林沒有了,小動物們從變成煉獄的森林中倉皇逃出,飛鳥一邊凄慘地鳴叫一邊扇動翅膀飛離這一座曾經美麗的海上伊甸園……到處都是人們哭喊的聲音,房屋樹木倒塌所發出的轟然巨響仿佛是他們在發出憤怒的吼叫……
  一切都毀了。
  白天還被稱作是「伊甸園」的小小海島,頃刻間成了人間煉獄。
  雷薩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看見的一切。
  他渾身顫抖地爬上瞭望台,然後遠遠地看見,在通往森林中央的方向上,有一條沒有被火燃燒到的道路。顯然,那條道路在最開始就被人為地設置成一條防火隔離帶,而在那條隔離帶上,他還能看見七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披著濕漉漉的床單往大概是神廟的方向前進。
  此時此刻,席茲號船長的大腦已經完全被悲憤占據。當距離海邊最近的一座民居轟然倒塌時,從裡面傳來的孩子哭喊聲和女人尖叫聲仿佛驚醒了正處於震怒狀態中的雷薩丁,他下意識地跳上了船舷,想要順著繩梯下船救人,然而,還沒等他的手碰到繩梯,那些聲音就消失了。
  雷薩丁的手僵在那裡——他知道此時死一般的寂靜代表著什麼。
  他雙目充血,胸腔中的怒火在燃燒,他想自己這輩子可能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憤怒過。他很快就因為這種衝冠的憤怒而喪失了理智。他打消了下船的念頭,而是轉身跑回炮艙,給席茲號的大炮裝好炮彈,然後瞄準了島嶼中央的神廟!
  伴隨著接連兩聲轟隆、轟隆的巨響,席茲號發射出的炮火準確地擊中了什麼東西。
  雷薩丁冷靜地重新爬上瞭望台,滿意地看到森林中央被準確摧毀的神廟。在神殿外利維坦神像轟然倒塌的同時,那些已經走到神殿跟前的鬼祟身影嚇得抱頭鼠竄,有一些人還慌不擇路地闖進了火海里,還有一些人則被壓在了巨石下面……大概一個都沒能逃脫出與這座島嶼同歸於盡的厄運。
  而雷薩丁沒有再看下去。
  沖天的火光與濃重的黑煙幾乎遮蔽住了這一夜漫天的繁星。
  身後跳躍的火光將雷薩丁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拔出了腰間的槍,又在彈夾中塞滿七顆子彈,然後轉頭回船艙拿出七個裝滿了淡水的水袋,最後,他將槍和水袋從船舷上扔到了島嶼的沙灘上。
  只交與船員一個裝滿了淡水的水袋,以及只裝著一發子彈的槍支,將船員流放到無人的島嶼,任其自生自滅,聽天由命。當淡水飲盡,沒有糧食也沒有救援時,那麼,槍支中的子彈將是船長給予自己的船員最後的仁慈——這就是流放之刑。
  這是作為席茲號的船長,雷薩丁對於那些背棄船員承諾的水手們,所實行的最後一個懲罰。
  之後,他將獨自一人開啟席茲號,離開這座已經從天堂變成煉獄的島嶼。
  沒有人知道他當時是以怎樣的心情駛離巴布魯斯島的。
  只能猜想——後來,在巴比倫海的某一處,席茲號的船長將那座引來災禍的利維坦雕像沉入海底,又將裝有「人魚的詠嘆調」使用之法的匣子燒毀,只帶著兩件秘寶中的其中一樣返航西爾頓。
  人們都說這一次的任務雖然成功了,卻是席茲號有史以來損失最為慘重的一次任務。
  對於這樣的說法,在很久很久以後有人跟雷薩丁提起時,他總是不語,對那些事絕口不提,所以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帕德面無表情地說:「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你老爸當年大概為我傷透了心。」
  蘭多:「……」
  「我退燒後,發現我家成了火海,家人也都不見了。我來到森林裡,看見的是被壓在利維坦雕像底下的帕德。我們好歹有過一面之緣,所以我救了他,而且他也是我一路找過來,唯一看見的還有得救的人形生物。」迪爾蹺著二郎腿說,「小乖乖,說起來我還欠你老爸一條命,如果當時不是他給我退燒藥,說不定我已經因為一條魚翹辮子了。好了,現在讓我們回歸重點,我親愛的帕德大副,我發現你這次講述的故事版本裡多了一些以前你沒跟我說的細節,比如,利維坦號被老巴塞囉囉摧毀了?」
  蘭多:「……」
  帕德:「誰知道呢。」
  迪爾露出一個危險的微笑,「‘誰知道呢’算是什麼回答?所以我們現在忙死忙活是在尋找什麼?一片利維坦號的船舷碎片?還是利維坦號的舵盤?我不確定自己看著這些東西時,會不會當場哭出聲來。」
  帕德動了動脣,正想說些什麼,卻在這個時候,沉默許久的小白忽然開口道:「如果那島嶼上的生物因為受到了利維坦號的祝福,都可以起死回生,或許利維坦號本身也擁有這樣的能力?哪怕只剩下一片船舷碎片、一個舵盤……如果利維坦真的存在,那麼它就應該具備將自己從冥界中喚回的本事。

  第三十七章 你身上的味道和雷蒙德身上的味道有點像。

  「……」蘭多現在在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快要燒糊塗的人究竟是他還是小白。
  否則他實在想不通小白怎麼能提出這麼一個驚世駭俗的想法。他脣角抽搐,本著「幫親不幫理」的思維方式,正努力思考要如何才能替小白抵擋接下來來自迪爾以及他家倉鼠大副的一系列嘲笑,誰知一抬頭,卻發現整個會議室內都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小白——那絕對不是看瘋子的眼神。
  蘭多:「……你們不會覺得真的有這個可能性吧。」
  迪爾:「……」
  帕德大副:「……」
  「我現在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小白面無表情地問。
  蘭多覺得這個世界真的瘋了,倉鼠大變活人,人能起死回生,現在就連一艘被毀掉的船都有自動修復功能——光從這一點來看,利維坦號還真是一艘了不起的船,至少從維修費這方面來看的話,雷蒙德那種摳門貨肯定會愛死這條省錢又省心的船。
  「我還是覺得一艘只剩下舵盤的船會進行自我修復這種事情很玄幻。」蘭多堅持道,「如果我把這些信息寫成信件告訴雷蒙德,他會不會覺得自己被戲耍了一番,然後惱羞成怒地派他養的鳥過來啄我?」
  小白:「在你眼裡雷蒙德就是這麼閑的人?」
  蘭多:「他很忙,但是他對我有一種異常的執著,執著到足以讓他放下手頭上一切的事情,就為了想法子來折騰我。」
  小白:「……」
  「這話聽得我都快要哭出來了。小乖乖,你這麼自欺欺人的行為真令人心酸。如果那個雷蒙德真對你這麼執著,為什麼還放你在我的船上自生自滅這麼久?」迪爾非常適時地插話,說話時一臉不屑。
  「……」完全沒想到迪爾會說出這樣的話,蘭多毫無防備,只好不說話陷入沉默。
  因為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全無席茲號的消息,他只是單純地從第三者的嘴裡聽說過雷蒙德是在找他,但是找了這麼久,雷蒙德也沒有找上門來,這不得不讓蘭多有些懷疑某個人是不是真的有在找他,還是就單純地放出風聲做個樣子,實際上愉快又順理成章地甩開了他,自己則成了席茲號的大當家?
  想到這裡,蘭多臉上的表情就變得有些微妙。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自己脆弱的心靈有些受傷。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不遠處的小白打破沉默,用那沙啞的嗓音淡定地問:「船長大人,您這樣挑撥離間真的好嗎?您不覺得這樣有些卑鄙嗎?」
  「我本來就是個卑鄙的人,否則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船上?」迪爾冷靜地回答,「而且我挑撥離間的是我的小奴隸和他的前任主人,這裡面有你什麼事?」
  小白不說話了。他轉過頭,捏住黑髮年輕人的下顎微微往上抬了抬,強迫對方對上自己那雙湛藍色的瞳眸,接下來再開口說話時聲音又緩又慢:「你怎麼看?還記不記得在此之前你以為你要死了的時候,唯一的遺言就是留給那個人的,現在因為別人的三言兩語,就動搖了嗎?」
  動搖?動搖什麼?
  蘭多的瞳眸微微縮聚,片刻之後,他仿佛回過神來一般,「現在我們不是在討論關於利維坦號的事情嗎?」
  小白表示不受影響,淡淡道:「那個話題已經過了,我們將立刻前往西爾頓,從女王的手上拿到‘人魚的詠嘆調’,然後尋找利維坦雕像,這個任務已經沒有任何爭議了。我們現在的爭論點是……」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蘭多嗓音低沉地說,「現在我覺得有些頭暈,想喝點水吃兩塊菠蘿,小白,你送我回船艙好不好?」
  小白微微一愣,薄脣隨即輕輕抿起,脣角拉扯成一條並不愉快的直線。
  在他的身後,迪爾露出個幸災樂禍的笑容——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有一種打了勝仗的爽快。
  ……
  最後,蘭多是被小白背著回到船艙裡的,因為他發現自己這會兒連呼出的氣息都是熱的。也不知道是因為受到過多的驚嚇,還是最後被迪爾的挑撥離間弄得心力交瘁,導致整個人的情緒都跌入谷底,總之,之前稍稍減退的熱度死灰復燃,到最後他幾乎站都有些站不穩。
  雷蒙德常說,傻子是不會感冒發燒的,比如蘭多,永遠都健康得像只猴子。
  而現在,蘭多卻燒得幾乎要變成真正的傻子了。
  他趴在小白的背上,男人的背部結實溫暖,這讓蘭多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熟悉的感覺。
  不小心記起小時候某次半夜咳嗽咳得人都快要掛掉的時候,外面颳風下雨醫生又不肯到家裡來,他的父親急得團團轉,就是雷蒙德直接將躺在床上的他拎起來甩到背上,然後套上斗篷,背著他直接殺到醫生的家門前,並且以要把人家的門鈴搖爛的方式,活生生地將穿著睡衣的醫生從床上挖起來開診,蘭多才撿回了一條小命。而事後反倒是身體一向很不錯的雷蒙德跟著他一塊兒發高燒在床上躺了三天。
  那是雷蒙德迄今為止,做過的為數不多的好事之一。雖然他後來各種惡劣的事跡總讓蘭多忍不住懷疑自己對於那結實溫暖的背部的記憶是不是他燒糊塗後產生的錯覺……
  想到這裡,蘭多忍不住將自己的臉貼在小白的肩膀上蹭了蹭,黏糊糊地叫了聲:「小白……」
  小白聞言一愣。
  「你背上好暖,」黑髮年輕人迷迷糊糊地說,「雷蒙德那個傢伙,心還沒完全黑掉之前,大概也擁有這麼一個強壯寬厚且溫暖舒服的背……」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到原本背著他健步如飛的人忽然停了下來。此時兩人正在船舷邊上,蘭多稍稍抬起頭,總有一種小白想要把他順著船舷扔進海里的錯覺……當然,他知道這都是錯覺,因為接下來,背著他的人還是邁開了沉穩的步伐,飛快地向著他們休息的船艙走去。
  直到他在床上安穩地躺下來時,他才反應過來,迪爾好像並沒有對他和小白半夜闖船長室並把裡面攪得雞飛狗跳的事情做任何實質性的追究。他竊喜了一下,在床上翻了個身,打了個呵欠,「小白,我想吃菠蘿。」
  而一向對他有求必應的男人這一次沒有做任何的回應。
  他背對著蘭多,在床邊的桌子旁坐下來,將自己腰間的繃帶一圈圈地解下來,露出了繃帶之下結實的肌肉。而這個時候,藉著窗外的月光以及船艙裡搖晃的煤油燈,蘭多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原本雪白的繃帶上星星點點的全是乾涸的血跡,而小白的背部更是一片慘不忍睹——也許是之前跟帕德大副正面交鋒的時候,背部撞到了碎裂的船艙壁,那些木屑扎進了他的皮肉裡。
  光是想想都覺得很疼。
  而小白就帶著這些嵌入皮肉裡的木屑和一身傷,將他從會議室一路背回了船艙,一路上半句怨言都沒有。
  意識到自己剛才似乎提出了太任性的要求,蘭多深呼吸一口氣,幾乎沒怎麼猶豫,當即頂著昏昏沉沉的腦袋從床上爬起來,從男人的身後走近他。而這個時候,小白正反著手,略顯笨拙地試圖將自己背後的木屑取出,當感覺到蘭多靠近時,他頭也不回,冷冷地說了句:「別過來。」
  正蹲下來準備給他清理背部的黑髮年輕人被他這語氣弄得微微一愣,「怎麼?我就是想……」
  「不需要。」小白生硬地說。
  蘭多被他這冷淡又隱約含著怒氣的語氣弄得莫名其妙。想想剛才小白把他一路背回來的時,也是他在說話,對方一句話都沒有回過。當時他還缺根筋的,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只單純地以為小白背著他沒力氣抽空說話,可是現在一想……
  他壓根就是在生氣。
  問題是,他氣什麼?
  蘭多感到莫名其妙,想再次伸手碰小白,可是這傢伙就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再一次完美地閃避了。
  蘭多終於忍無可忍,「你究竟怎麼回事?你背後現在全是木屑,你看不見後背,肯定清理不幹淨,如果不弄好,搞不好會發炎。我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得到西爾頓皇家港口的通行證,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靠岸,你是不是想因為這種小問題感染,然後一聲不吭地死在船上?」
  「通關文件很快就會送過來。」
  「你怎麼知道?」
  「總之你不要碰我,回床上躺著去。」
  「你什麼毛病?」
  這一次小白不說話了,當整個船艙裡陷入沉默,只能聽見船被海水推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伴隨著船隻的搖晃,掛在他們頭頂上的煤油燈也在搖曳著。小白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早點休息」,便隨手將放在木桌上的藥瓶抓起來捏在手裡,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出船艙。
  大約是十五分鐘後,一個海盜打著呵欠滿臉不爽地端著一碗切成塊的菠蘿走進蘭多的船艙裡。蘭多抬起頭看著他,「小白人呢?」
  「不知道……這樣說吧,十分鐘前他在底艙把我抓起來要我去廚房給你拿菠蘿,五分鐘前我從廚房走出來看見他站在船舷上抽煙,一分鐘前我看見你們救上來的那個妞躡手躡腳地提著裙擺接近他,並詢問他要不要幫忙換藥。」
  「哦……」蘭多這會兒的心思完全不在菠蘿上了,儘管前一秒他想這酸甜的東西想得渾身細胞都在躁動。
  這會兒他只是站起來,朝著窗外看了一眼,卻發現外面海霧正濃什麼都看不見,於是只好收回目光,轉過頭問:「那小白怎麼說?」
  「什麼都沒說。不過我看他繃帶上全是血,身後也有木屑,有個人幫處理傷口總是好的吧!而且我聽說女人不都挺細心的嗎,那還是個大家閨秀,多少要學點細活兒吧?」那個海盜聳聳肩隨口推測,又打了個呵欠,「沒事了吧?沒事我回去睡覺了啊……」
  蘭多一把抓住那個轉身想要離開的海盜,微微瞪大眼,「他拒絕我,轉身去接受那個女人嗎?」
  「你是不是燒糊塗了……」那個海盜滿臉不耐煩,「拒絕你,接受一個女人,這麼天經地義的事情有什麼值得你震驚的?」
  蘭多:「……」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不管,他就是震驚,而且有點莫名的憤怒。
  於是這會兒他也不休息了,強打起精神走到船舷邊上。昏昏沉沉的腦子裡忍不住設想了一萬個把芙蘭朵從小白身邊支走的理由。
  他搖搖晃晃地來到船舷邊上,遠遠就聽見竊竊私語的聲音,似乎是一男一女在小聲對話。蘭多心中一緊,淺淺地皺起眉,再往前走了兩步,終於透過海霧看清楚了不遠處的一幕——
  芙蘭朵雙手捧著臉,一臉挫敗地蹲在紅發男人的不遠處,默默地看著他吞雲吐霧。而後者覆蓋在繃帶下的臉沒有任何的表情,只是在抽了兩口煙草後,淡淡地說了句:「夜深了,回去睡,孤男寡女單獨相處,傳出去對你的名聲不好。」
  芙蘭朵臉上抽搐了幾下,像是有話要說,但是在她開口之前,便被不遠處刻意放重了腳步的黑髮年輕人所弄出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她轉過頭來,看著蘭多一步步走過來,有些驚訝地瞪大眼,「你不是睡了嗎?」
  「你們說話聲音太大,」蘭多不要臉地說,「把我吵醒了。」
  他話語剛落,便看見原本靠在船舷邊上的男人動作微微一頓,掀起眼皮子掃了他一眼,似乎覺得他的藉口荒唐至極。然而蘭多管不了那麼多了,他伸出手將小白手中的煙斗拿走:「跟我回去上藥。」
  小白:「不急,煙斗還我。」
  「跟我回去就還你。」蘭多說,「這裡風大,這麼吹下去,你會感冒的。」
  小白:「發熱的人好像是你。」
  蘭多:「我現在也覺得頭疼,被風吹得頭更疼……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去,不然咱們就在這裡站一晚上好了,死了算你的。」
  芙蘭朵:「……」
  拎著裙擺站在一旁的少女微微張開嘴,她發現自己完全沒有插話的餘地。
  這會兒她已經覺得這兩個人的對話內容詭異到有點獵奇了,而緊接著,更加獵奇的事情發生了。剛剛從頭到尾無視她,只是冷著個臉在那兒抽煙的男人這會兒稍作停頓,竟破天荒地露出個無奈的神情,緊接著抬起手,用力地將站在自己身邊微微揚起下顎,一臉倔強地瞪著自己的黑髮年輕人的頭髮揉亂,而後說:「那回去吧。」
  然後小白轉過頭,對呆愣在一旁,因為他那瞬間展示出的溫柔而徹底石化的少女說:「晚安。」
  芙蘭朵:「……」
  目送兩個大男人離去的背影,此時此刻芙蘭朵心中只有一個想法:眼裡除了錢,就只有所謂「男人之間的友誼萬萬歲」——海盜的世界真的不會好了。
  ……
  蘭多和小白回到船艙裡,經過一宿的折騰,此時外面天已經濛濛亮,最早換班的海盜已經起床,甲板上也有了動靜。
  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到船艙裡,蘭多關上門,想了想後說:「快點處理好你的傷口後我們也休息了,別拒絕我。」
  這一次小白沒說什麼,在桌邊坐下來,而令蘭多松一口氣的是,這一次男人大方地將自己的後背對準了他所在的方向,並稍稍將胡亂纏回去的繃帶解開。經過他這麼一番胡亂折騰,他背後原本已經多少有些結痂的傷口又滲出一些鮮血,木屑也扎得更進去了一些。
  蘭多知道自己是個很有愛心的人。他走上前,把從櫃子裡翻出來的銀針在蠟燭上細細消毒,然後彎下腰來,努力不讓有些模糊的視線影響自己的動作,盡量輕巧而靈活地將一根深陷在男人皮肉中的木屑挑出。木屑被拔出後,一顆血珠隨之冒出,蘭多嘟囔了聲:「早讓我弄,也不至於扎得這麼深。你剛才怎麼回事啊?」
  小白沒有回答,反而是轉頭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顯然沒動過的菠蘿,「怎麼沒吃?」
  蘭多想了想,長吁出一口氣,伸出手抓了一塊菠蘿往嘴裡塞。當酸甜的果汁在口腔中滲開,他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口渴,忍不住又多抓了一塊塞進嘴裡,然後含糊地說:「你剛才莫名其妙地發火,搞得我緊張得忘記自己想幹什麼了。」
  「我沒發火。」
  「那怎麼不讓我幫你清理傷口?」蘭多問。
  「剛才不想弄。」小白理直氣壯地回答。
  蘭多:「……」
  黑髮年輕人不說話了,以此表示徹底服氣。他低下頭用手中的銀針繼續給男人處理傷口,等到將所有的木屑都挑出來,外面的天已經亮了一大半。
  蘭多站起來熄了煤油燈,又從櫃子裡找到乾淨的繃帶,撒上止血藥,仔仔細細地給小白重新纏繞在背腰間的傷口上,最後打了個漂亮的水手結。等一切大功告成,他才松了口氣,打了個呵欠,「好了,趕緊睡覺吧,一會兒趴著睡,別壓著傷口。」
  話音還未落,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突然轉過身來扣住了他一邊手腕,往自己這邊拽了拽,然後在黑髮年輕人來不及反應之前,他的大手已經放在了他的額頭上,探了探溫度。剛開始蘭多還稍稍往後退了退,在意識到男人只不過是在測溫度後,他停下了後退的趨勢,任由他動作。
  「怎麼還是這麼熱?」小白問,「迪爾給的藥你吃了嗎?」
  「吃了,睡一覺就好。」
  「睡吧。」
  男人催促黑髮年輕人上床,看著他躺上床後,想了想,自己也翻身在床榻的外側側身睡了下來。蘭多原本就筋疲力盡了,剛才還強撐著精神挑燈給小白挑木屑,更是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所以幾乎是腦袋剛沾到枕頭,他就差點睡死了過去。但是當感到後背貼上一副結實的胸膛時,他還是忍不住轉過身,掀開沉重的眼皮子,嘟囔了聲:「不是讓你趴著睡?」
  「床不夠寬。」小白言簡意賅地說,「那我睡地上?」
  「不用,那你就側著睡。」
  蘭多疲倦地打了個呵欠,保持著面朝小白胸膛的姿勢,似乎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重新閉上了眼。呼吸之間,隱隱約約聞到的是繃帶、止血藥粉以及汗水摻雜在一起的味道,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氣息讓他覺得尤為安心。
  一瞬間,就好像再一次回到了小白的背上一樣。
  「小白……」
  「做什麼?」
  「你身上的味道和雷蒙德身上的味道有點像。」蘭多含含糊糊地說,「不過那個傢伙永遠不肯跟我睡同一張床……」
  一隻手撐著腦袋,側身睡在床外側的男人聞言,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微微暗沉。只是此時此刻黑髮年輕人閉著眼,所以他並不知道。
  片刻之後,男人抬起手,將那幾乎要窩進他懷裡的傢伙額前垂落的頭髮輕輕撩開,想了想後問:「那問你一個問題。」
  蘭多此時已經進入半睡眠狀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哼了一聲:「嗯?」
  「我和雷蒙德,誰比較好?」
  「……沒有可比性。」
  「……」男人微微挑起眉,「他有那麼糟?」
  「不啊,你別聽迪爾亂說……」小白伸出手,碰了碰那個人的下巴。
  「你不是很贊同他說的話嗎?」
  「我就是奇怪他幹嗎還不來接我,稍稍有點不滿而已,沒有贊同……」
  黑髮年輕人吧唧了下嘴,似乎還有話在喉嚨裡沒說完。可是小白耐心等待了一會兒後,卻沒等到後面關鍵的話,而代替未知下文的,是黑髮年輕人發出的勻長酣眠聲……
  睡著了。
  居然睡著了。
  原本還在耐心等待著的男人身體稍稍僵硬,片刻後,他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看了蘭多一眼,確認他已經睡死過去,他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緊,隨即整個人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在身後黑髮年輕人輕輕的酣眠聲中,男人邁著輕快的步伐來到桌邊,用墨水飛快地在羊皮紙上寫下一封潦草的信。幾乎在他寫好信的同一時間,從窗外飛入了一隻極為漂亮的鷹隼,他撲稜著翅膀落在男人的肩膀上,張張嘴似乎正欲鳴叫,而這時,男人仿佛有所預料一般,抬起手在它的喙上輕彈一下,「噓。」
  鷹隼那黑色的眼珠子不滿地轉了下,動了動腦袋看向身後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黑髮年輕人——如果鳥也可以露出鄙夷的表情的話,那麼毫無疑問的,現在它肯定一臉嫌棄。
  男人將信件卷好,綁在它的腿上。
  在太陽升起來徹底驅散清晨的海霧之前,沒有人注意到高層甲板上的某一扇窗戶,有一隻漂亮的鷹隼安靜地飛入,又如同一道影子般,帶著一封重要的信件無聲無息地離開……
  ……
  兩天后,蘭多退燒,重新恢復生龍活虎的滿血狀態。
  且在他退燒的同一天,他親眼見識到了他家小白神一般的預言能力。
  愉快的早餐時間,雷蒙德養的那隻凶巴巴的鷹隼高調地降落在迪爾的餐桌上,不客氣地伸喙在迪爾的杯子裡喝了點水,然後抬起一隻爪,示意對方將那上面的信件取下來。
  迪爾將信件取下來,正準備告訴手下今晚加餐——白煮鷹,那隻鷹隼已經聰明地拍著翅膀飛出了窗外,臨走前沒忘記用自己那有力的大翅膀在於一旁默默吃早餐的蘭多臉上狠狠地扇了一翅膀。
  黑髮年輕人被扇了個猝不及防,表示相當無辜,躺槍嚴重。
  迪爾將從鷹隼身上取下的信件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它,看上去挺高興地跟大家宣布:「雷蒙德替我們弄到了停靠西爾頓皇家港口的通行證。」
  蘭多:「……真的假的?」
  迪爾將手中的信件翻轉過來。
  蘭多看了看,然後發現那確確實實是可以讓船隊停靠皇家港口的通行證,上面還有西爾頓皇家海軍的通關大紅印……
  難以置信,他居然在有生之年看見西爾頓皇家海軍對著巴比倫海最臭名昭著的海盜們鳴禮炮的一幕了——這絕對是西爾頓航海歷史上不可磨滅的黑歷史。
  蘭多表示十分遺憾,簡直懷疑自家大副腦子是不是有毛病,他看著喜氣洋洋的迪爾,表情微妙道:「你怎麼跟雷蒙德說的?」
  迪爾笑著摸了摸下巴:「實話實說,他要找利維坦號,必須跟我合作。」
  蘭多點點頭道:「哦。」還真是不要臉地要挾啊……
  迪爾搖晃了下手中的信件:「信上還附帶了句,讓我在停靠西爾頓後,順便把他的猴子還給他。」
  蘭多:「……」
  迪爾:「我的答案是——不怎麼順便。」
  蘭多:「你留著我沒用。」
  迪爾:「留著玩,我高興。反正通關文件已經到手了,作為海盜,我遵守的誠實守信原則只限於跟他合作尋找利維坦號這件事上,至於其他的附加條件,無論是什麼,只要是他提出來的,一概不同意。」
  蘭多:「……你們倆才是真愛。」
  迪爾:「閉嘴。」
  蘭多:「喔。」
  第五天,天朗氣清,惠風和煦,海風嗖嗖,海鷗嗷嗷。
  海盜們駕駛著海盜船,有著墨丘利神標誌的海盜旗迎風飄揚。在海盜船上樂隊歡快的奏樂聲中,莫拉號率領的船隊歡天喜地地靠近了西爾頓皇家港口。在行駛在最前面的莫拉號上,年輕的海盜船長迪爾大人意氣風發,一腳踏在船舷上,金色的頭髮迎風飄揚,臉上的笑意那是止都止不住。
  他第八次提問身後滿臉無語的黑髮年輕人——
  「你覺得你們的女王會鳴響多少門禮炮來迎接我們?」
  「鳴響禮炮迎接海盜的西爾頓——哦,這將會是整個巴比倫海航海界最大的笑話!」
  「雷蒙德大概已經找個地方躲起來默默哭泣了。」
  「白天看禮炮效果會不會不太好?我們要不還是晚上靠岸吧,讓你們的女王順便放點兒煙花什麼的。」
  蘭多:「……」
  蘭多相信,在迪爾眼中,這一刻,他已經征服了全世界。
  蘭多則開始深深地自責,他可愛的大副雷蒙德,似乎離開了他之後,腦袋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坑。這份自責一直持續到莫拉號靠近海岸港口前五分鐘。
  這時,蘭多忽然發現,船上的奏樂居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原本海盜們在甲板上各種蹦躂的聲音也隨之變小,他疑惑地抬起頭,隨即一眼便看見,站在最前面的迪爾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蘭多心中一動,望向遠處,隨即便看見——
  所謂的「皇家禮炮」,那是必須……沒有的。有的,只是瞄準了莫拉號的幾十門重型大炮。
  蘭多聽見站在自己不遠處的迪爾在沉默良久後,迅速地罵出了一句髒話,而這一句髒話的主要問候對象,當然是雷蒙德。
  至此,蘭多終於明白過來一個道理:在巴比倫海上,最無恥的人肯定不是這些海盜,因為他們最起碼還會虛偽地遵守一下所謂的「誠實守信」原則,維持「海上紳士」的名譽,而席茲號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大副雷蒙德則不會,他就是無恥,無恥得趾高氣昂,無恥得坦坦蕩蕩。

  第三十八章

  當指揮著無論是淡水補給還是彈藥都所剩無幾的莫拉號與巴比倫海最優秀的皇家海軍在人家家門口進行一次轟轟烈烈的船戰時,船長迪爾站在莫拉號的船舷上,嘶吼得嗓子都快發不出聲音了。伴隨著轟隆的爆炸聲在他的耳邊炸裂開,無數的木屑夾雜著海水飛濺在他的臉上,這個時候他又有了新的感悟,比如:他,迪爾船長,大名鼎鼎的莫拉號的船長,巴比倫海上橫行霸道令人聞風喪膽的海盜,才是整個巴比倫海航海界最大的笑話!
  去你妹的雷蒙德!!
  「我居然會相信雷蒙德那個王八蛋!」狂怒中的海盜船長一把拎過身後人的領子,頂著腦袋上被炮彈掀起的狂風巨浪,衝一臉無辜的黑髮年輕人咆哮,「真是難以置信,我居然還相信他會是個說話算話的君子!」
  「很顯然他就是個偽君子。」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蘭多毫不猶豫地扔掉了自己的節操賣隊友,「別衝我嚷嚷,船長大人,要知道我也是受害者!我來你船上那麼久了,他除了放出風聲在找我之外,連一點影子都沒出現過!這會兒想必他正歡快地霸占著我的船隊呢——嗷!相信我!說到這個,我比你更加憤怒!」
  可惜蘭多現在的臉上倒是看不出一絲憤怒的表情。
  見迪爾臉上盛怒未消,他咽了口唾液,不得不又添了一句:「所以等你殺進西爾頓皇家港口,把他打得屁滾尿流時,記得留一口氣,我一定要用匕首在他那張不可一世的臭臉上劃來劃去……」
  迪爾:「……」
  可惜傻子也知道現在的莫拉號壓根不是西爾頓皇家海軍的對手。
  對方背靠著自己國家的軍火庫。
  而莫拉號除了少得可憐的資源,外加一個因為被坑而憤怒得想要投海自盡的船長,什麼都沒有。
  迪爾至今都想不通雷蒙德究竟哪來的自信,想要除掉他之後自己去找利維坦號——他才是島上最後的血脈,利維坦號真正的繼承人,沒有他在,席茲號根本不能完成最後一步,找到利維坦號。就是因為這一點,才讓迪爾放心地將所有的信息都在信中跟雷蒙德一一說清,毫無保留。
  字裡行間甚至還透露著「我都告訴你,但是很顯然你沒我不行,所以休想單幹」的優越感。
  沒想到轉頭就被那個王八蛋啪地一下狠狠打了臉。
  想到這裡,迪爾的怒火簡直更上一層樓——為自己的天真,也為雷蒙德的無恥!他扔開了手中的黑髮年輕人,怒氣衝衝地轉頭去找其他人的晦氣去了。而這個所謂的「其他人」,當然就是把他引向西爾頓皇家港口的小白同志。
  迪爾看上去像是想要跟抓住蘭多一樣抓住小白的領口,但是很顯然後者並不是會允許他這麼做的人,在搖晃劇烈的甲板上,紅發男人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躲過了迪爾的魔爪,順便不鹹不淡地扔下一句氣死人的「有話好好說」。
  「當初是你叫我把這個女人帶到西爾頓來,」迪爾手指一劃拉,差點兒戳到這會兒站在他身邊的那位姑娘高挺雪白的鼻尖上,少女被嚇了一跳,尖叫了一聲直接躲到了小白的身後,迪爾瞪了她一眼,「說什麼公爵的女兒,身上負擔著重要的使命與榮耀來到西爾頓,一定會被克里斯汀飛女王以重金贖回……」
  「很顯然,女王陛下大概覺得,相比起花一大筆錢把我從海盜手裡贖回去,還不如直接把那些海盜全部滅掉更能夠找回場子以及面子。」芙蘭朵躲在小白身後,衝著狂暴中的金毛青年吐了吐舌頭,「最後說不定還能美其名曰‘為不幸犧牲的公爵女兒報仇’而順便推出個什麼戰爭英雄……」
  「什麼英雄?雷蒙德嗎?」迪爾看上去被噁心得不輕,「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然而料到也不能說啊。」芙蘭朵理直氣壯地叉腰,「萬一你們還真把我扔那兒了怎麼辦?」
  蘭多覺得迪爾快被氣厥過去了。好歹曾經也是好搭檔好親友,這會兒看著他也挺不忍心的,於是他友好地建議:「要不還是投降吧?」
  話語剛落,蘭多的余光便看見小白的脣角微微翹起了愉快的弧度——完全不知道他在樂什麼。而迪爾則轉過頭來,像是瞪著會走路的鯊魚似的瞪著蘭多看了一會兒,片刻後,他面色鐵青地從牙縫裡擠出「絕不」二字。
  「莫拉號永遠不會升起白旗,哪怕它最終的命運是沉入大海,作為船長,我將與我的船隻同在。」
  迪爾扔下這麼一句話,臉上之前那狂躁的表情稍稍收斂,就好像在一瞬間成熟了十歲一樣。他猛地一個轉身,長長的金髮在空中劃出一道好看的弧線,而後,用讓甲板上所有海盜們都聽得見的音量,下令——向著西爾頓皇家港口,全速前進!
  ……
  迪爾並不是瘋了,急著要去送死。
  沒有資源,就靠搶的,這是海盜們的生存準則。
  而眼下,距離他們最近的軍火彈藥庫,就是位於西爾頓皇家碼頭一號倉庫中存放的補給品。想要從這一場突然爆發的戰鬥中爭取到最大的利益或是說將損失降低到最小,就必須要做出常人所不敢做出的巨大犧牲。迪爾比任何人都深深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下令調轉了船頭,做出了在大多數人看來壓根就是瘋了的決定——以莫拉號為首,整支船隊一改之前過街老鼠似的被大炮轟得抱頭鼠竄的狼狽模樣,忽然開始有了陣形,然後向著西爾頓皇家港口齊頭並進,頂著槍林彈雨,乘風破浪而去!
  海盜A:「你說船長是不是瘋了?雖然能猜到他是想要去搶槍支火藥,但是這麼像只無頭的蒼蠅似的闖入西爾頓港口,那海軍還會給他掉頭的機會?」
  海盜B:「我還年輕,我沒娶老婆,我不想死。」
  海盜A:「我去找找白旗在哪。」
  海盜C:「省省吧,莫拉號上沒有這種東西,我們的船長中二且偏激。」
  蘭多彎下腰縮在一個大木桶底下躲過了迎面飛來的不知道是船隻哪個部位的零件,微微眯起眼,他用手肘捅了捅這會兒同樣蹲在他旁邊的紅發男人,「你是不是也覺得迪爾瘋了?」
  「確實不是個明智的選擇。」小白微微眯起眼,「換作我的話,我可能會下令掉頭離港。莫拉號是巴比倫海上出了名的快船,西爾頓皇家海軍的軍艦不一定跟得上,莫拉號掉頭去波立維爾的海盜港灣做補給的資源還是足夠的,雖然可能落得一個被皇家海軍打得落花流水的丟人名聲,但是總比只給後人留下一個‘主動送葬最後果然被皇家海軍打死了’的傳說好。」
  「是嗎?可是如果今天駕駛著席茲號面臨著背水一戰的人是我,我可能也會毫不猶豫地握住舵盤,做出跟迪爾一樣的決定。」
  蘭多長吁一口氣,多少有些感慨,這個時候,他抬起頭看著腦袋上紛飛的水花、炮彈,不知道何時變得烏壓壓的天空這會兒被炮火照得猶如白晝,他停頓了下,湊近小白的耳朵邊小聲說:「迪爾並非沒有打算掉頭。」
  小白微微一愣:「什麼?」
  「你不是西爾頓人大概不清楚,西爾頓皇都之所以極負盛名,除卻它三面環海,分別面對德麥倫、塞維亞以及法蘭基,起到瞭望台的監視作用,還有一個原因是在皇都的中間部分有一個內陸湖……」
  「你說貝爾湖?」
  「你知道啊?真是個知識淵博的漁夫呢!」黑髮年輕人露出個驚訝的表情,「貝爾湖與外海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運河相通,其中有數十門大炮看守。在西爾頓皇家海軍來看,這是一處進退自如、固若金湯的關口,在戰爭中,通過這一條航道,皇家海軍能以最快的速度繞到敵人的後面去,來一次完美的包餃子……」
  蘭多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趴在船舷邊上去看後面的船隊,然而除了被皇家海軍的炮彈炸得各種哭爹喊娘的海盜船,他果然沒有看見任何掛著西爾頓皇家海軍旗幟的船隻從後麵包抄。蘭多正踮著腳使勁兒將身子往外探,企圖看得更遠一些,不料卻在這個時候被人一把拉了回去。
  蘭多興奮地湊到小白身邊:「西爾頓皇家海軍果然沒有包抄上來。」
  「……」
  他那副自信,且因為證明了自己的想法而小小興奮的模樣讓男人微微眯起眼。
  「西爾頓皇家海軍號稱是當今海上的霸主,是巴比倫海最精銳的海上軍隊,而擁有這樣稱號的部隊,在面對一群彈盡糧絕的海盜雜兵時,你覺得他們會拿出什麼樣的認真態度來對待?」蘭多陰沉著臉,飛快地分析道,「迪爾猜得沒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海軍司令部肯定不會想到海盜們會有膽子去闖在他們看來最安全的貝爾湖,所以,今天的西爾頓皇家港口為了‘迎接’莫拉號的到來可能處處都布滿防禦,但是身為內湖的貝爾湖卻絕對疏於防守……」
  男人不說話,只是微微側著腦袋看著身邊的黑髮年輕人,看著他的薄脣一張一合冷靜地分析,平日裡那不靠譜的模樣一掃而光,當他說話的時候,那雙黑色的瞳眸之中仿佛有光……他當然知道這傢伙有一點小聰明,也不是徹頭徹尾的傻帽,然而能分析出這麼多東西,卻足以讓人覺得驚訝了。
  小白:「我還以為你連西爾頓的地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蘭多喋喋不休的話語一頓,轉過頭來特不滿地看著身邊的男人,「……你憑什麼這樣認為?」
  小白愣了愣,隨即笑了,他抬起手揉了揉蘭多的頭髮,頓了頓後,他壓低了嗓音嘶啞道:「看來有一件事你說得是沒錯的。」
  「什麼?」
  「那個雷蒙德大副,不應該那麼看不起你。」
  「哼,我就說了吧。」蘭多說,「還有那隻肥耗子以前就是巴塞囉囉商船的大副,跟著我老爸混那麼多年,他自己又在海上漂泊那麼多年,再蠢經驗總是有一點的,在他的幫助下,迪爾要做出這個決定倒是不難。更何況,迪爾也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蠢。」
  「……」剛剛還脣角含笑誇獎黑髮年輕人的男人聽到最後一句時收斂起笑容,脣角稍稍抿起。
  這時候,他又聽見身邊的人嘟囔道:「畢竟總是和雷蒙德一起被拿出來相提並論的人。」
  抿起的脣角又放鬆了些。
  「你很崇拜雷蒙德嗎?」
  「並不。」斬釘截鐵地否認。
  「那為什麼……」
  「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要承認別人的實力並不是什麼難事,哪怕是自己討厭的人,當然,雖然我承認他的實力,但是這依然不妨礙我認為他是一個道德敗壞、人品卑劣、無情無義、自私自利、唯利是圖的傢伙……」
  「……」
  當蘭多滔滔不絕地數落雷蒙德的時候,他們的耳邊突然炸開轟隆一聲巨響。莫拉號堅硬尖銳的前端船舷似乎撞到了另外一隻船隻,甲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的木屑和灰塵劈頭蓋臉地落下。
  蘭多被那巨大的震動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狼狽地揉著屁股試圖站起來。與此同時,他隱隱約約地聽見從不遠處傳來了各種用西爾頓語破口大罵的聲音以及甲板上的海盜們囂張的怪笑。
  原來是莫拉號已經擊敗了第一艘西爾頓皇家軍艦。
  海盜們搭好踏板,衝上船去搶到了第一批物資。
  而西爾頓皇家海軍則因為礙於船上還有海軍俘虜,這會兒在丟了一隻船的情況下炮火反而沒有之前那樣猛烈了。這些長期處於正規軍訓練的士兵們當然不知道,他們這樣的行為反而激起了海盜們骨子裡嗜血的本能,剛才還被打得丟盔棄甲哭爹喊娘的海盜們這會兒已經迅速地重新興奮起來!
  「迪爾做出的選擇是現在對於他來說最有利的,在資源緊缺的情況下,主動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而皇家海軍在戰場上更講究的是紀律,一個指令一層層報上去再一層層批准下來,黃花菜都涼了——這反而是對莫拉號有利的!」蘭多一臉緊張地趴在船舷邊,「如果被迪爾闖進軍火庫,那就糟糕了!」
  他正不安地抬起頭想要看看前方戰艦發生了什麼,卻在這個時候,被小白一把拉回去蹲穩了。男人掐了下蘭多的臉,用無比淡定的嗓音說:「哪怕是搶到了彈藥,迪爾今天也走不出西爾頓皇都,放心。」

  第三十九章 雷蒙德就在皇都!

  當第一艘皇家軍艦被拿下,物資彈藥都得到了一定補給的莫拉號逐漸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巴比倫海上最臭名昭著的海盜們在逐漸爭奪回主權之後變得越發囂張。在仿佛被鋼鐵鑄成的莫拉號的帶領下,在迪爾船長的嘶吼聲中,原本占大優勢的西爾頓皇家海軍不得不節節退後,守到港灣口,眼睜睜地看著一艘又一艘軍艦被海盜們占領,曾經對準敵軍的炮口對準了自己。
  天空下起了綿綿細雨,此時,西爾頓皇家港口卻仿佛被燒成了一片火海。水上、船上,到處是破碎的木屑以及倒下不知道還能不能站起來的人們,無論是海軍還是海盜,前一秒還糾纏在一起殺紅了眼,下一秒很有可能就不分你我地倒在一起,鮮血匯成同樣的一道痕跡。
  皇家海軍代表警示的鐘聲敲響。
  與之呼應的是莫拉號上粗獷的歌聲——
  「我們是海盜,凶猛的海盜!
  左手拿著酒瓶,右手捧著財寶!
  我們是海盜,沒有明天的海盜,
  在墨丘利的指引下,為了生存而辛勞!」
  當港口蔚藍的海水被染成了一片血紅,莫拉號終於憑藉著瘋狂的力量撕裂了西爾頓皇家海軍的防守,這是何等的凶猛與強烈的進攻!至此,哪怕是迪爾下一秒立刻戰死沙場,他的名聲可能也會被後世的海盜們百年傳唱!
  「要勝利了!要勝利了!」
  「我已經看見了一號彈藥庫!船長,迪爾船長,我英明神武的武神,這是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啊哈,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天,爺爺我會在西爾頓皇家海軍的家門口把他們打得尿褲子哈哈哈!」
  甲板上響起了海盜們亂哄哄的歡呼聲。蘭多心急如焚,在海盜們的推擠歡呼聲中帶著驚慌失措的芙蘭朵回到船艙。
  小姑娘這會兒終於沒了之前那副淡定吐槽的模樣,一張精緻的臉被嚇得慘白慘白的。本來她就是作為人質被帶到西爾頓皇家港口,然而西爾頓方面不但不肯交出贖金,還妄圖吞併莫拉號。這會兒吞併不成被反噬,等迪爾回過神來準備秋後算賬需要找人出出這口惡氣時,除非他得了暫時性失憶,否則他不可能錯過此時此刻就在他船上的活靶子、一切災難的來源——芙蘭朵小姐。
  「如果讓我被海盜們羞辱致死,我寧願現在就自盡!」芙蘭朵縮進船艙裡,渾身哆嗦,像受驚的小兔子似的,那雙如同寶石一般的漂亮瞳眸充滿了驚恐卻異常堅定,她一把抓住蘭多的手飛快道,「小巴塞囉囉先生,我知道您是席茲號上出來的人,雖然曾經對於您的聲名狼藉不屑一顧,然而在這種時刻,您顯然變成了唯一可以讓我這柔弱的少女指望的東西……」
  「聲名狼藉,不屑一顧,柔弱少女,以及,東西?」蘭多雙目放空地跟著重複了一遍,片刻後他點點頭,「我知道了,你是想讓我現在就掐死你對吧?我覺得也並不是不可以的。」
  芙蘭朵:「……」
  兩人相對無言,安靜的船艙與外面喧鬧的甲板如同兩個世界。就在蘭多忙著和芙蘭朵大眼瞪小眼的時候,船艙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芙蘭朵尖叫一聲蹦躂起來往角落裡縮,一回頭卻發現進來的是個紅發披肩的人,於是她直接換了個方向改成往蘭多的懷裡縮。而紅發男人只是走進來,不由分說地將被芙蘭朵抓在手裡的黑髮年輕人的手拉扯出來,雙手一邊一個將兩人分開,同時不客氣地嘲諷:「幹什麼?毛都沒長齊的兩個小鬼倒是先學會跟戲劇裡的男女主角一樣哭泣著生死離別了嗎?」
  蘭多和芙蘭朵同時做出個被噁心得夠嗆的表情。
  「你剛才又去哪了?轉頭就不見了,這槍林彈雨的,不知道人會擔心啊!」蘭多抱怨。
  小白動了動脣正準備回答,而此時,船身忽然猛烈震動,蘭多探頭出去一看,只看見皇家碼頭上驚慌失措奔走的人群,以及近在咫尺的皇家碼頭一號倉庫。
  迪爾最終還是完成了他孤注一擲的冒險。
  「完了完了,歷史將銘記這一天,這是在女王的臉上抹黑,如果那群海盜們殺進了城裡……」蘭多說到這裡就不敢說了,他打了個寒戰,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脫口而出道,「如果雷蒙德蹲守在這兒就好了。」
  話一說出口,他就恨不得咬爛自己的舌頭。
  芙蘭朵:「雷蒙德大副很英俊也很厲害,然而他並不是正規海軍,你覺得他出現又能輓回什麼局面?」
  蘭多:「我知道。」
  芙蘭朵:「雷蒙德大副只是一介商人並不是救世主,你不要對他要求那麼高,這是在無理取鬧。」
  蘭多:「我知道。」
  芙蘭朵:「這會兒雷蒙德大副很有可能正在外面跑任務,這種時候難道我們不是應該慶幸他不在皇都嗎,否則遇上這些瘋狂的海盜,指不定他會遭受到怎麼樣的侮辱。」
  蘭多:「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隨口這麼一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說,總之現在我自己也後悔得要死,請允許我嚴肅地表示我並沒有指望雷……」
  蘭多的話忽然被窗外的一聲嘹亮的鷹鳴打斷。
  那尖銳的鳴叫蓋過了海盜的歌聲,蓋過了迪爾囂張的大笑,甚至蓋過了炮火的轟鳴。
  正在咆哮中的黑髮年輕人忽然停下來,肉眼所見的,他臉上之前不耐煩的情緒完完全全僵硬在了臉上,他微微瞪大眼,如同雕像一般站立在原地愣了三秒,第四秒的時候,他掙脫了小白的鉗制,像是聽見了什麼救命號角似的撲向窗邊,使勁兒探出身子往外望。
  片刻後他縮回身子,雙眼放空地對身後的兩個人說:「我認識那隻禿頭鳥,那是雷蒙德的信隼……」
  蘭多無法抑制住自己嗓音裡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產生的微微顫抖,他用力地吞咽下一口唾液,艱難地將某個在他的胸腔之中掀起了千層浪的結論說出來:「雷蒙德就在皇都!」

  第四十章 聖殿騎士團!

  蘭多的第一反應是:雷蒙德在的話,那就沒事了。
  但是很快他又反應過來,雷蒙德在有個鳥用。正如芙蘭朵所說,那傢伙再厲害,也不過是一艘正規商船的大副而已,雖然打起架來很厲害,但是席茲號上有走路還夾著腿的內八字娘炮水手這種生物存在,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神一般的雷蒙德大副並不能一打一千。
  而此時,以一打十的莫拉號已經成功衝破了軍火庫,戰鬥力在短時間內迅速提升,海盜們戰鬥的情緒高昂,目測一打二十不是夢。
  雷蒙德在皇都,這不僅不是個好消息,被憤怒且心中對他充滿了怨恨的迪爾知道後,反而有對他不利的可能性。想到這裡,蘭多心頭一緊,最開始的喜悅全然轉換為「糟了,那怎麼辦」。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在擔心雷蒙德的時候,莫拉號帶領的船隊已經浩浩蕩蕩地駛入了貝爾湖。船隻在湖泊邊停靠了幾分鐘整理物資,看上去迪爾絲毫不畏懼皇家海軍前來增援。
  蘭多走出船艙時,迪爾正靠在船艙上,嘴上叼著煙斗。帕德大副變回了人形,這會兒正捏著繃帶笨手笨腳地替他包紮傷口,時不時還要遭到迪爾的嫌棄。
  看見蘭多走出來,迪爾冷笑一聲,撇開頭看了看身後的皇城,「這就是西爾頓的皇家海軍,一群殘渣。」
  「你跟我說這個沒用,」蘭多冷靜地說,「我家經商,不是海軍。」
  迪爾想了想,拿下脣角邊的煙斗,在破碎的甲板邊緣輕輕地敲了敲,抖出一些煙灰,咳嗽了一聲,緩緩道:「人魚的詠嘆調就放在那座宮殿裡。」
  蘭多:「……」
  在黑髮年輕人的沉默中,迪爾微微眯起眼,「我在考慮是現在去拿,還是過一段時間再拿。看在西爾頓的海軍力量如此不堪一擊的份兒上,我在考慮,目標從單純地掠奪‘人魚的詠嘆調’,變為再追加一樣東西,比如克里斯汀飛女皇腦袋上的皇冠?」
  「你瘋了。」蘭多面無表情地說,「聽說你也有西爾頓的血統。」
  「海盜不分國界。」迪爾冷笑一聲,「當那個老女人把炮火對準我的時候,怎麼不考慮考慮我也有西爾頓的血統這件事?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正派作風嗎,在占據上風的時候理直氣壯,在落得下風的時候就開始拼命打感情牌……」
  也不想想自己遭到這樣的待遇,本質原因不就是因為你陰損事兒乾太多,不受待見?如今還憤恨不平上了,也真是厲害。蘭多表示懶得再跟他糾纏,扔給迪爾一個白眼準備走開。
  迪爾笑了笑表示不在乎,然後看著手下的海盜將一箱箱空手套白狼得來的、目前最先進的軍火搬上船,他揮了揮手,下令莫拉號準備撤退。
  看來是暫時放棄「人魚的詠嘆調」了——雖然打了勝仗,但是在剛才的海戰中他也損失了不少人,見好就收一向是他的行為準則。
  蘭多漫無目的地在甲板上轉了一圈,心中滿是憂慮。在對戰莫拉號中大敗的西爾頓皇家海軍接下來將會面對怎樣的威脅?可不僅僅是名聲上受損。這些年西爾頓能夠在經濟上蓬勃發展,不得不說與皇家海軍響當當的名號有關係,如今出了這麼個糟心事兒……
  還有,雷蒙德在哪?
  迪爾不知道他在皇都吧?否則肯定不會就這麼直接下令撤走。
  剛才碼頭一片混亂,他的鷹隼一直在莫拉號上盤旋,這是不是說明雷蒙德也已經來到了碼頭?
  一系列胡亂的猜測讓黑髮年輕人的眉越皺越緊。他在甲板上轉了一圈,在船尾看見了淡定自若靠在那裡看著不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還是在等待著什麼的小白。
  蘭多正想上前搭話,卻被帕德大副一把拉住,後者大剌剌地塞了個木桶給他,要求他趕緊把甲板上的血擦一擦,蘭多撇撇嘴正想拒絕,卻這個時候,又被迪爾叫住要他滾過去給他包紮傷口。
  「自己弄。」蘭多想也不想地拒絕,「老子不會。」
  「不會就給我學。」迪爾目光一冷,「你最好不要拒絕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之前一直在我的船上飛來飛去的那隻蠢鳥是誰的寵物嗎?雷蒙德就在西爾頓皇都吧,如果不趕快包紮好,我不保證我會不會乾脆就帶著嘩嘩流血的傷口,順道去找找害得我嘩嘩流血的某個人算個總賬。」
  「你用雷蒙德威脅我?你有病吧?」
  「我就用雷蒙德威脅你。別嚷嚷,嚷嚷得我傷口都疼了。」迪爾揚了揚尖細的下巴,一隻手拎起那一卷抹了藥,淡淡發黃的繃帶,「那你受不受威脅來著?」
  「……」
  蘭多沉默五秒,第六秒的時候,他氣呼呼地一把抓過了繃帶,一扔手中的破木桶,蹲到迪爾身邊給他包紮傷口。而後者見他就範,也沒露出多少開心的模樣,反倒是看著近在咫尺低頭給自己纏繃帶的黑髮年輕人,挺酸地抱怨了句:「你倒是真的關心他。」
  「少囉唆,我說你……」
  蘭多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他一擰腦袋就用余光看見原本懶洋洋地靠在船舷邊上的小白站直了身子。與此同時,在他們身後的甲板上響起了咚咚咚的聲音,一個海盜一瘸一拐地衝過來,滿臉不安地衝迪爾報告:「船長,從我們撤退的方向迎面開來了一艘船!」
  「一艘?」
  「是的,只是一艘。」
  迪爾聞言,下意識地以為是西爾頓皇家海軍記吃不記打還想要進行反撲掙扎,那張英俊的臉猛地一沉,一臉戾氣地推開黑髮年輕人,站起來看了看身後。
  因為貝爾湖的航道比較窄,一次只能容納一條船航行,所以,如果是對面開來了一艘船,那麼毫無疑問的,這艘船將會和莫拉號形成一對一的戰鬥局面。不過好在他們現在彈藥充足,而一般來說皇家海軍是隻敢遠遠地對著他們炮轟的——大多數的海軍在近身肉搏上並不那麼擅長。
  所以如果搶一個先手,跟他們打一場接舷戰,迪爾倒是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把那些傢伙打得丟盔棄甲。
  這麼想著,迪爾沒怎麼猶豫就下令全體海盜們去拿踏板準備接舷戰,而剛剛拿到嶄新的強力武器的海盜們聽到這個消息也是興奮不已,每個人眼中都放出興奮的光芒,就在他們一哄而散去做準備時,那艘孤單的船隻也逐漸駛入莫拉號甲板上眾人的眼中。
  遠遠地看去,那就是一艘平淡無奇的西爾頓皇家海軍軍艦。
  之前西爾頓皇家海軍在占據數量優勢的情況下還是被莫拉號打敗,此時此刻,就連蘭多也想不明白他們這麼一艘船跑來頂什麼用。眼睜睜地看著那艘船越靠越近,蘭多聽到頭頂甲板上的海盜們在興奮地跟迪爾報數——那艘船此時與莫拉號的距離。
  迪爾脣角邊勾起一抹笑:「再過十秒,他們停下準備開火,我們就全速前進。
  海盜們得令,個個摩拳擦掌。
  而就在十秒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艘軍艦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在稍稍拉近與莫拉號的距離之後,立刻提高了船速,向著莫拉號全速前進!
  此時,莫拉號甲板上的眾人包括迪爾在內都陷入了片刻的困惑,而就在這一片沉默當中,站在船尾甲板上的蘭多最先發現了奇怪的地方——在那艘快速靠近的戰艦上,高高聳立的桅桿頂端,站著一個人,他背對著光,蘭多看不清楚他的臉,然而那囂張的站姿和修長的身形讓蘭多覺得有點兒眼熟,他下意識地想「那是不是雷蒙德」,但是很快又醒悟——雷蒙德不會沒事乾像是猴子似的爬那麼高站著耀武揚威。
  哦,對了……猴子。
  這個關鍵詞似乎讓黑髮年輕人想到了什麼,他倒吸一口涼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後他衝著那個黑影的方向大吼了一聲:「糟了,帕德!」
  正抽出自己背後大刀的倉鼠大副帕德聞言,不悅道:「那麼激動叫你爺爺幹嗎?」
  「沒叫你!」
  蘭多驚得說話都不利索了,他瞪著站在高處的那個身影。那個人似乎也聽見了他的聲音,原本囂張的站姿稍稍一晃悠,下一秒,只聽見一句歡快的「喲喲喲,蘭多你果然還活著」,就見那人藉著一根長長的繩子從高處靈活地盪漾而下。
  隨著他逐漸靠近,莫拉號上的人可以清楚地看見他臉上那標誌性的黑色眼罩,高挺的鼻梁,深深的眼廓以及那雙讓人過目難忘的碧綠色瞳眸——席茲號的衝鋒隊長老帕德,二十五歲上下,這個和倉鼠大副同名的傢伙,倚老賣老愣是要給自己加個「老」字在名字前面。如果說席茲號上存在走路夾著腿的內八字這種令人絕望的戰鬥力弱雞的話,那麼老帕德的存在很顯然就是能讓席茲號在一次次與海盜的接舷戰中獲得勝利,且反過來乾翻海盜的關鍵存在。
  哦,對了,就是在紙牌遊戲中,把蘭多罵了一通的那位。
  當蘭多反應過來的時候,老帕德已經在一干海盜們驚愣的目光之中穩穩地降落在莫拉號的甲板上,在距離他最近的一個海盜「啊」了一聲準備拎起手中的槍時,這個靈活的年輕人已經一下子取下了銜在嘴裡的長刀,雪白的刀光閃過,鋒利的刀刃準確地切斷了那個海盜脖子上的動脈血管,伴隨著一聲慘叫,鮮血如注,飛濺兩米,震驚了全場!
  「迪爾在哪!綁架我們雷蒙德大人的寵物,你這臭小子簡直活膩了!這絕對是挑釁,正面來戰!」衝鋒隊長叫囂著,靠著華麗的走位瞬間收割了七八個海盜的人頭。
  而此時,莫拉號的大副帕德見有一個跟自己名字一模一樣的傢伙比自己年輕比自己帥還在自己的地盤上撒野,果斷不能忍。在迪爾氣得爆血管,準備拔出槍一槍崩了老帕德的腦袋之前,他已經揮舞著手中的巨刃,邁著咚咚的步伐衝了上去,兩把形狀不同的刀在空中劇烈撞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
  老帕德:「哎喲,哪來的海藻頭大叔,不錯啊!」
  帕德:「老子並不比你老,當心咬著舌頭,臭小鬼!」
  老帕德露齒一笑,仿佛是在嘲笑帕德的不服老,兩人迅速糾纏在一起,旁若無人地展開了比試。
  而就在看他們耍猴戲般的「精彩表演」的一瞬間,在莫拉號甲板上大多數海盜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那艘軍艦已經以絕對不安全的距離接近了莫拉號!
  出乎海盜們意料的是,從仗著自己船隻裝備精良,一向喜歡遠距離炮火戰的軍艦船舷之上,齊刷刷地伸出了一大排的踏板。和向來行動稀稀拉拉先後錯落的海盜們有明顯區別的是,那群身穿海軍軍裝的士兵們訓練有素,整齊劃一,那些踏板轟隆一聲,整整齊齊地在兩艘船的船舷之間搭出了一道道結實的橋梁!
  當某個海盜大聲問候西爾頓皇家海軍的祖宗,還不忘驚慌地吼出「被搶先接舷戰了」這個事實時,更加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那群搭上了踏板的海軍們並沒有直接踏上木板殺到莫拉號上,而是在搭上踏板後,直接整齊地後退,仿佛是給什麼人讓出了一條道路。
  而下一秒,海盜們震驚地聽見對面的船隻甲板上發出嘶嘶嘶、噠噠噠的聲音,當他們意識到這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並高呼「這不可能」的時候,西爾頓皇家海軍的軍艦上,一群身著索環盔甲,披著紅白相間的斗篷,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兵踏著那結實的木板來到了莫拉號的甲板上!
  他們手中揮舞的是雪白的騎士長劍。沉重的盾牌上紅黑相間,還有一個白色底的紅十字裝飾其間——這群將基督教苦行僧的節律與騎士的俠義合二為一,並以此為己道的人,用這個標誌提醒自己曾經在上帝的面前許下的甘於貧窮的誓言。
  哪怕是在歷史上,他們也擁有非常響當當的名字:聖殿騎士團。

  第四十一章 我想我老爸了。

  如果說在迪爾的刻意訓練下莫拉號上的海盜們確確實實是一群擅長於接舷近戰、訓練有素的亡命之徒的話,那麼這些所謂的「亡命之徒」,在訓練有素、經歷過無數戰爭後活下來的聖殿騎士團的面前,只能稱得上是一群只會「嗷嗷」瞎叫的小奶狗罷了——更何況,騎著馬上船這種事情,根本就是犯規。
  稍微高個兒點的海盜跳起來只能打到坐在馬背上的騎士們的腰。
  迪爾的實力尚可與這些騎士們單打獨鬥,然而這並不代表他的整艘船上的船員都擁有他這樣卓越的戰鬥能力——於是事到如今,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下們被那一塊塊白色底的紅十字盾牌撞飛門牙,又或者是閃躲不及乾脆被沉重的馬蹄踏碎了胸骨,慘叫聲此起彼伏,莫拉號的甲板上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這群可憐的海盜們,尚未從上一場戰爭中的疲憊以及勝利的喜悅中回過神兒來,抬起頭卻發現死神的鐮刀已經高高懸空在他們的脖子之上!
  「撤退!撤退!撤退!」
  此時,作為最先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莫拉號的船長也是殺紅了雙眼,只見他猛地一躍而起重重地將一名聖殿騎士撞在甲板上,解救了一名差點命喪馬蹄之下的手下,當那名聖殿騎士連人帶著鎧甲重重落地,他不等對方爬起來立刻一躍而上騎在騎士腰間,揮拳一把將他的頭盔掀飛,緊接著毫不猶豫地反手奪過他的長劍,猛地插入他的喉嚨當中——鮮血飛濺到年輕的海盜船長此時那張充滿了煞氣的英俊面容之上,血紅的液體順著那金色的長髮緩緩滴落,他將那把長劍從頸骨之中抽出,站起來,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自己的人被殺得措手不及落花流水的慘狀,停頓片刻,幾秒後,他仿佛是突然間明白了什麼似的,微微眯起眼露出個錯愕又暴怒的表情,難以置信地咆哮:「又是雷蒙德那個王八蛋的主意?!」
  這當然又是雷蒙德那個「王八蛋」的主意。
  就仿佛他永遠都能料到下一步會發生什麼,眼瞧著西爾頓皇家海港將被攻破,此時不知道藏身何處的他並沒有寫信給克里斯汀飛女王請求海上增員,而是將這一封信送到了聖殿騎士團的手上——然後,這些在陸地上戰無不勝的戰士們騎著他們的坐騎來到了海上,踏著接舷戰用的甲板殺傷了莫拉號,不按常理出牌,最終實現了一個徹徹底底逆襲!
  迪爾快要氣瘋了。
  他的一世英名!
  而最讓他抓狂的是,此時他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發泄怒火的對象——因為在他一轉頭想要找某個人晦氣的時候卻發現,這會兒莫拉號上某個唯一可以跟雷蒙德扯得上關係的黑髮年輕人,看上去比他更加驚慌失措一萬倍!
  迪爾:「……蘭多巴塞囉囉!」
  狠狠地撞開一名騎士的進攻,迪爾殺氣騰騰地殺到黑髮年輕人跟前,抬腳踹飛他擋在自己面前做遮擋物的酒桶,一把拎起對方的領子將他抓起來:「被坑了的人可是我!你這麼一臉崩潰擺給誰看!」
  「你沒看見帕德出現了嗎!」被海盜船上拎在手上甩來甩去的黑髮年輕人臉上的崩潰不減,「他說了,雷蒙德覺得你綁架了我是為了挑釁他!」
  「我沒綁架你。」迪爾放開了蘭多的領子,一臉嫌棄,「你自己跑到我船上來的,我只是勉為其難地收下了而已。」
  「你看,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這樣的回答被那個假正經的人聽見了,他就會理解為我當商船少爺當膩了中二病犯病離家出走跑來當海盜找刺激。」蘭多雙手捧住自己的臉部肌肉,使勁兒往下拉,「他會先打斷我的狗腿!然後殺了我的!」
  「……放心吧,他沒這個機會了。」迪爾淡定地說。
  蘭多:「為什麼?」
  迪爾:「因為在這之前,你將會直接以一名海盜的身份,被吊死在西爾頓人民的面前。」
  蘭多:「……」
  迪爾的話讓蘭多陷入怔愣,一句「不可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下一秒,突然感覺到一個高大的投影從他的身後將他完全籠罩,蘭多手腳僵硬地轉過頭去,結果一回頭就貼上了一張毛茸茸的長臉,下一秒,這張長臉打了個鼻盹兒,噴了他一臉的唾沫星子。
  再抬頭,是一雙目無表情的陌生雙眼,正透過厚重的頭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蘭多:「………………壯士,有話好好說。」
  蘭多話語剛落的同時,他的余光看見原本站在他面前的迪爾被三名聖殿騎士一擁而上,以臉著地的方式狠狠地摁到了地上——莫拉號的船長用自己的面頰深深地親吻了莫拉號的甲板後被威武雄壯的騎士們像是粽子似的五花大綁捆了起來。
  畫面美得讓人不敢多看哪怕一眼。
  蘭多:「……」
  蘭多再抬頭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騎士,以及那隻貼著他的臉,一臉囂張還有一雙極大鼻孔的馬臉——在這匹一臉囂張的馬再次噴了黑髮年輕人一臉唾沫星子的時候,他抬起手擦掉了臉上的馬口水,面無表情道:「我說我不是海盜,而是大名鼎鼎的席茲號未來繼承人,你信嗎?」
  聖殿騎士:「……」
  馬:「呸。」
  蘭多繼續面無表情道:「好的,看來是不信。」
  一邊說著,他順勢將原本在擦臉的雙手高舉過頭,彎曲了他「尊貴」的膝蓋毫不猶豫地蹲在了甲板上,一臉真誠道:「向偉大的主與他的騎士宣布我的誠服,阿門。」
  (八十四)
  事實證明拍上帝他老人家的馬屁並沒有什麼鬼用。
  大約是五分鐘之後,除卻少了用臉親吻莫拉號的甲板這一步之外,同樣被五花大綁的蘭多被那些威武雄壯的騎士們拎著像是扔什麼破爛似的扔到了早就被「安置」在角落裡的迪爾身邊——「咚」地一聲屁股落地,當黑髮年輕人呲牙咧嘴地試圖用被捆住的手去揉屁股時,他抬起頭才發現,這個時候,莫拉號的甲板上已經有了很多個粽子。
  蘭多還一眼看見了他家小白——不得不說,小白哪怕是被五花大綁捆住了手蹲在一旁,那懶洋洋的模樣讓他看上去也是粽子之中極帥的粽子,那副自信的模樣,就好像困住他的手的是蝴蝶結而不是水手結似的。
  蘭多雙腳併攏,像是兔子似的蹦躂到他身邊,用肩膀輕輕地撞了撞:「我還以為你逃走了。」
  小白聽見他的聲音,慢吞吞地轉過頭來——用那雙湛藍色的瞳眸眼角不急不慢地瞥了一眼黑髮年輕人,他那覆蓋在繃帶之下的臉毫無表情,只是薄脣親啟,淡淡道:「你還在這裡,我逃去哪?」
  雖然不合時宜,但是不得不說蘭多被自家小白這樣不離不棄的精神感動了——最妙的是對方還是用這種理所當然、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的——那讓人覺得感動萬分的程度更是直接翻了一百倍!
  他的小白只不過是一名漁夫,都懂「做人不能背信棄義」這樣的簡單道理,為什麼雷蒙德自詡文化人,頭頂「巴比倫海上最後一名紳士」這樣噁心巴拉的頭銜,卻絲毫不懂得這樣的道理呢!蘭多一時間心塞又心酸,看了眼小白,突然心生感慨不能讓他跟著自己被拖累,於是原本已經準備放棄抵抗的他重新蹦躂了起來,努力地蹦躂到一名正在清點被抓獲的海盜人數的聖殿騎士跟前:「這位大哥!這位大哥!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那名騎士停下來,透過厚重的頭盔,他用那雙灰色的瞳眸盯著面前像是兔子似的蹦躂個不停,這會兒蹦躂得一臉是汗小臉紅撲撲的黑髮年輕人——對方雖然看上去像是個小阿飛,但是奈何他天生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所以,哪怕是在心無污垢的聖殿騎士面前,他也獲得了一些說話的機會——
  「我真的不是海盜,我是蘭多巴塞囉囉,老巴塞囉囉船長的兒子,席茲號未來的繼承人——席茲號你曉得吧?……不曉得也沒關係,總之就是雷蒙德大副正在效力的那隻船隊,哎對對對,就那個船隊,我是繼承人,合法繼承人,我真的不是海盜。」
  那名騎士摘下了自己的頭盔,頭盔之後是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奇怪的是,在摘下了頭盔之後,騎士帶給人的「生人勿進」感立刻消失了,蘭多聽著他操著帶著鄉下口音的希爾頓語問:「我是聽說過,雷蒙德在尋找一名叫蘭多巴塞囉囉的人,你有什麼證明能夠證明你就是他?」
  蘭多:「……」
  可惜他並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刺在自己的屁股上這樣的愛好。
  蘭多想了想,突然想到個關鍵人物:「那個,之前跟你們一塊兒坐船來的那個螞蚱似的叫嚷得很起勁兒的衝鋒隊長你還記得麼?拿大刀的那個!他能證明!他能證明!你們趕緊叫他——」
  「他受傷了,跟莫拉號的大副雙雙受傷,莫拉號的大副已經不見了,而他則是已經被人送回了皇家醫療站。」騎士微微蹙眉,「走的時候,他並沒有提到他們的大副要找的人就在莫拉號上這件事情。」
  蘭多:「……」
  老帕德這個王八蛋。
  下一秒,黑髮年輕人又仿佛猜到什麼似的,一扭頭,果不其然就和蹲在迪爾帽檐上的那隻肥倉鼠綠豆眼對視上。
  蘭多:「……」
  更正一下,全世界叫「帕德」的都是王八蛋。
  講真,就比如年紀輕輕非要叫自己「老帕德」在口頭上占人家輩分便宜的那位,他這輩子就只能是打著鬥地主騙菜鳥錢的衝鋒隊長了,以他老爸老巴塞囉囉船長的名義發誓,這麼一名不靠譜的衝鋒隊長,永遠不可能再往上升官哪怕一咪咪!
  在黑髮年輕人楚楚可憐的注視下,騎士稍稍抱緊了手中的頭盔,又轉過頭,來到迪爾跟前——稍稍彎下腰,對這會兒一臉傲嬌滿臉不爽寫滿了「拒不合作」的海盜船長用平靜的嗓音提出一個問題:「你來說,他是誰?」
  被提問的迪爾懶洋洋地轉過頭來,先是上下打量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騎士一眼,然後越過他,又用急死人的目光,再將蘭多從頭帶尾打量了一遍,片刻之後,他這才不急不慢地冷笑著反問:「在海盜船上捕捉到的,除了船長養的寵物,剩下的都是海盜,你說他是誰?」
  蘭多倒吸一口涼氣,簡直氣CRY:「對不起你的是雷蒙德又不是我!!!!!」
  迪爾:「別這麼說嘛,搞得你好像真的和高高在上優雅迷人又正義的雷蒙德大副認識似的,小乖乖。」
  蘭多:「……」
  ……
  相互扯後腿的結果就是大家一起被扔進了西爾頓皇家監獄。
  低頭腳上的手鏈腳鏈,又眼睜睜地看著那扇沉重的鐵條欄桿大門「■」地一聲在自己的面前關上,當那名長相平淡無奇說話帶著一些鄉下口音的聖殿騎士將一把刻著西爾頓皇家徽章的大鎖掛在欄桿上並無情地將鑰匙揣進口袋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後,蘭多終於醒悟過來,上過了海盜船,當過了海盜,進過了監獄,他的人生大概真的只差一步「被當做海盜吊死」,就足夠完美。
  完美到他老爸九泉之下有知,可能會氣得親手刨開自己的墳爬出來把他這個蠢兒子掐死再默默地躺回去。
  「完了完了完了,以後走出去我都不敢說我是巴塞囉囉家的繼承人……」蘭多垂下腦袋,「作為一個蹲過西爾頓皇家大牢而且明天就要被吊死的人。」
  「你很在意自己家族的名聲?」坐在蘭多身邊,有幸跟他被塞進同一個牢房的小白稍稍彎腰湊過來,嗓音依舊沙啞,只不過聽上去略微有些驚訝。
  「畢竟是名人,不是什麼路人甲乙丙丁,我老爸可是生得高大死得偉大——到我這裡就成遺臭萬年了,」蘭多嘆了口氣,「還有雷蒙德,他可能會站在我的屍體面前狠狠地嘲笑我。」
  小白動了動,坐直了身體,正經八本地說:「他不會。」
  蘭多:「你怎麼知道他不會?畢竟那是雷蒙德,什麼事兒他做不出來?你說,老帕德會不會告訴他我在這裡?如果他知道我在這裡他會不會來救我出去——雖然我在迪爾的船上這麼久他都沒來找過我,但是這會兒我都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他再不來找我就說不過去了吧?」
  在黑髮年輕人的碎碎念中,原本跟他肩並肩坐在一起的男人稍稍挪動了身體,他懶洋洋地靠在監獄斑駁的墻上,耐心地聽身邊的人碎碎念完,之後,用他習慣的那種聲音說:「他不會來救你出去。」
  蘭多:「……」
  仿佛是感覺到了身邊的人突然陷入沉默,小白頓了頓,然後換上了調侃的語氣緩緩道:「他只會趕過來跟你一起坐牢。」
  蘭多聽了小白的話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反倒是他們隔壁牢房的迪爾先笑出聲來,笑聲之中是毫不掩飾的嘲諷之意,蘭多嘟囔了聲「有你什麼事兒啊幸災樂禍個屁」,轉過頭對著小白長長地嘆了口氣:「不過不得不說,沒想到連你也是雷蒙德的腦殘粉,完完全全相信他是人們口中那樣大仁大義——」
  小白不說話了,監獄裡陷入了一片沉默,蘭多感覺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又說:「如果破滅了你心中雷蒙德的形象我想說抱歉……」
  小白:「……」
  蘭多:「但是他就是那樣的人。」
  小白:「…………」
  迪爾:「哈哈哈哈哈哈!」
  蘭多:「笑個屁啊!明明就是明天就要被吊死的人!」
  蘭多憤怒地轉身,卻意外地看見迪爾正撅著屁股趴在牢房邊,全神貫注地看著牢房外的某個角落——在那個地方似乎有一個不知道通往何處的地下管道,而那隻討人厭的倉鼠正順著金髮海盜船長的大帽檐滑下來,像是一顆長滿了毛的球似的穩穩地落在後者的手掌心,爬起來,甩甩腦袋抖抖屁股,之後輕而易舉地從牢房的欄桿中間爬了出去,那一抖一抖的毛茸茸屁股消失在通風管道的陰影中。
  蘭多期望看見的倉鼠卡在通風管道的一幕並沒有出現。
  迪爾目送倉鼠離開後,長吁出一口氣,哼著歌兒靠在了欄桿上閉目養神——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樣完全不像是被抓進牢房裡的囚犯,看上去反倒像是他迪爾大爺自願進入牢房……想到這裡,仿佛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蘭多微微瞪大了眼:「你叫那隻耗子去做什麼了?」
  迪爾停止了哼歌,轉過頭來懶洋洋地瞥了蘭多一眼,這一眼的信息量卻讓黑髮年輕人倒吸一口涼氣:「你不會是——」
  「大約一個月以前我還在猶豫應該怎麼找到地下寶庫的入口,後來偶然聽說西爾頓皇家地下牢獄的隔壁不遠處就是地下寶庫——哎喲,跟我說這個信息的傢伙也是個海盜,當時他的原話是‘能夠在死之前,跟那麼多世界上一等一的奇珍異寶隔著一道墻關上一晚上,也算是生無可戀’,」迪爾說到這裡,翹起脣角,伸出舌尖舔了舔脣瓣,「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在考慮要把自己弄進西爾頓大牢這件事情——」
  小白睜開眼,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迪爾。
  而坐在他身邊這會兒完全陷入震驚狀態的蘭多卻並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只是死死地瞪著迪爾:「胡扯,剛才你明明就是想要逃跑的模樣——」
  迪爾脣角邊的笑容擴大,蘭多也是終於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突然想到,其實之前在莫拉號看上去完全取得勝利的情況下,迪爾拖拖拉拉不急著走,似乎也確實是在猶豫要不要離開……又或者說,打從一開始,他或許就抱著「哪怕是被抓住也沒關係」這樣的心理來到西爾頓。
  「能跑當然跑,但是跑不掉也沒關係,」迪爾聳聳肩,「大概就是這樣。」
  「哪怕明天被吊死麼?」一直沉默不語的小白冷不丁地開口問了句。
  迪爾轉過頭,認認真真地看了小白一眼,回答:「只要迪爾船長不想死,就沒有人能夠動迪爾船長哪怕一根汗毛。」
  ……
  事實證明,話劇中一方抓住另外一方的把柄,即將殺死他的敵人之前還各種屁話多■裡啪啦說個不停,讓他的敵人得到了絕地翻盤的機會這種事情,在現實生活中是並不存在的——想象中本來應該出現,親眼目睹外加親身嘲諷大名鼎鼎的大海盜的克里斯汀飛女王並沒有出現,她只是派遣她的隨從官來宣布了眾位海盜的死刑,並且行刑的時間是明早天一亮。
  也是很迫不及待。
  而且一晚上的時間,足夠街坊鄰居們奔走相告,順便湊齊爛菜葉子外加臭雞蛋等必備物品。
  海盜們聽見這一宣判倒是沒有多大反應,他們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的這一生會是以這樣的方式結束——比如當那隨從官昂首挺胸地宣布完他們的死刑,轉身,扭著屁股頭也不回地離開時,蘭多正忙著為他說的每一個字心驚膽戰,跟他一個牢房的海盜A卻淡定表示:「不然呢?要麼就是死在燒殺搶掠的路人,要麼就是被掛在某個國家的皇家港口作為戰利品耀武揚威,無論那一種,對於海盜們來說那都是永垂不朽。」
  還永垂不朽……黑髮年輕人脣角抽搐,這哪裡是海盜,簡直是邪教。
  如果有過類似的經驗的人應該就會明白這個感受,知道自己即將死亡的前一晚究竟有多麼難熬。
  這一晚上,在海盜們此起彼伏的扯呼聲中,蘭多卻連閤眼這個動作都做不出——時間慢的一秒仿佛都像是一個世紀,黑髮年輕人縮在墻角裡可謂是百感交集:一會兒蛋疼自己這一槍真是躺得漂亮躺得響亮,一會兒鬱悶雷蒙德那個王八蛋不是人居然真的對自己不管不問,一會兒又開始幻想是不是老帕德真的忘記把自己在這兒的這件事告訴雷蒙德才耽誤了他的救援……
  等到天快濛濛亮的時候,隔著牢房的那一堵墻,他聽見地面上傳來了皇家清潔宮人清掃宮廷走廊的動靜,在那樣的動靜聲中,他突然響起了他死去的父親。
  以及父親的遺願。
  他的老爸告訴他,要牢牢地抱住雷蒙德的大腿不能放開,巴塞囉囉百年基業不能倒下。
  他的老爸告訴他,巴塞囉囉欠那個名叫巴布魯斯島嶼上的所有人一條命,他們應該找到利維坦號,或者是找到那個島嶼上的後人,跟他們鄭重的道歉。
  老爸的遺願蘭多一個都沒有完成——準確地說,他應該是完成了一半,他確確實實是遇見了巴布魯斯島嶼上的後人,但是那個人的王八蛋程度不亞於雷蒙德以至於蘭多完全沒有想要跟他道歉的衝動,最糟糕的是,這傢伙似乎還是害得他老爸接下來的一系列要求很多的遺願都沒有辦法完成的罪魁禍首……如果不是迪爾,他也不會面臨被吊死的命運。
  雷蒙德說得對,他蘭多巴塞囉囉果然就是沒長眼睛,交友不慎。
  想到這裡,縮在牢房角落裡的黑髮年輕人吸了吸鼻子,突然有一種強烈想要落淚的衝動——為自己的英年早逝什麼的……
  而此時,大概是他的吸鼻子動靜太大,他聽見牢房裡的稻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片刻之後,一個高大的身影挨著他,靠著墻坐下來……小白一屁股坐在蘭多身邊,卻並沒有說話,蘭多嗅了嗅鼻子仿佛從他身上聞到了一股令人安心的熟悉氣息,一時間想不到自己在哪裡聞到過,這會兒也沒心思去想這些風花雪月,蘭多只是用那顯得無比疲倦的聲音說:「小白,你有沒有怨恨過我?如果不是我當初堅持把你留在莫拉號上,搞不好現在你已經愉快地從莫拉號上游回了岸邊,繼續當一名普通的漁夫,不用等待死刑,擔心的只是明天海上的天氣……」
  「是我自己要留下來的。」小白淡淡地打斷蘭多,「你不要胡思亂想,現在,睡覺。」
  「睡不著。」蘭多說,「我想我老爸了。」
  「……」
  「……你什麼都沒聽見。」
  「已經聽見了。」
  在小白無情又冷靜的回答聲中,蘭多撇了撇嘴,多少還是有些感謝小白沒有出聲嘲笑他這麼大個人了還是跟個幼稚鬼似的,從牢房的窗外吹進來一陣涼風——已經是接近十月的巴比倫海,夜晚風還是有些涼的,他下意識地往小白那邊蹭了蹭,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跟小白靠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自己小時候的事情,說自己聽過的床頭故事,說雷蒙德那麼臭屁又高大其實沒幾個人知道他年紀比自己小是弟弟,說他老爸如何偏心,說巴布魯斯島,說席茲號和利維坦號,說自己的遺憾,這輩子沒能看到一眼利維坦號就這麼英年早逝……
  蘭多說了很多很多,說到最後他困得雙眼皮在瘋狂的打架,意識在逐漸地抽離,迷迷糊糊之間,他似乎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問他「知道錯了嗎」,他胡亂點點頭又搖搖頭,只感覺到額頭被人輕輕地彈了彈,之後,周圍就陷入了一片寧靜……
  隔著一道墻,牢房之外,西爾頓皇家港口上空有海鳥鳴叫著飛過。
  就快要天亮了。

  第四十二章 我是席茲號大副雷蒙德。

  當第一縷晨光通過牢房簡陋的窗子照入,西爾頓皇家隨從官用粗暴的聲音將海盜們從睡夢中驚醒。
  蘭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下一秒就被人從乾燥溫暖的稻草中拽了起來,手上和腳上的鐐銬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束縛——新的鐐銬是跟別人相連的那種,以海盜船長迪爾為首,長長的鐐銬連接著幾十名海盜,所有的人就像是被串在一條鐵質的繩子上的螞蚱似的被鏈接在一起,他們不得不整齊劃一地「一二一」同時抬起左腳和右腳才能緩緩往前挪動,稍微有哪個跟不上節拍,就會摔到地上摔個狗啃食。
  掀起眼皮子掃了一眼迪爾的帽檐,上面空空如也,那隻肥耗子並非沒有回來,也不知道他是還沒找到「人魚的詠嘆調」,還是壓根就自己跑掉了——畢竟大難臨頭各自飛這種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似乎又從側面說明了他們這一回真的算是徹底的「大難臨頭」——當意識到這一秒終於還是來臨,蘭多的心情簡直跌至谷底,他精神恍惚,踉蹌著往前一步差點兒摔倒,這個時候,好在站在他身後的人即使伸出手抓了他一把他才站穩,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後臉上依舊結結實實纏著繃帶的高大紅發男人,衝著他苦笑了下:「雷蒙德最後還是沒有來找我。」
  「沒事。」小白淡定地說,「只要你希望,他會來的。」
  蘭多疲倦地搖了搖頭,心情比之前更加糟糕了一些——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哪壺不開提哪壺地提起雷蒙德,也不知道提起他之後為什麼自己的心情比沒想起他之前惡劣百倍,他緩緩地跟著隊伍前進,走了幾步開始思考另外一個問題:比如,作為一名普普通通的漁夫,小白的性格真的是淡然得像是妖魔鬼怪。
  蘭多東想西想,試圖挨過這一段難熬的時間,但是當他走出地下牢房來到街道上,看著站在街道兩旁的西爾頓皇都人民,他突然意識到,最最難熬的那一刻似乎才剛剛來臨——哪怕從小到大背負著「沒用的二世主」這樣的惡名,他也從來沒有試過被人當街砸臭雞蛋的經歷。
  蘭多伸長了脖子,試圖看一看這一路上到絞刑台究竟有多遠的距離,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在他伸長了脖子的那一瞬間,走在隊伍前面的迪爾也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兩人冷不丁地在人群之中對視上,後者似乎是看見了黑髮年輕人臉上的緊張和窘迫,他衝著他輕蔑一笑,而後,令人意外的是,迪爾薄脣輕啟,唱起了歌——
  「我的海盜我的夢,我燒殺搶掠的使命!
  在暗藍色的海上,海水在歡快的潑濺,
  我們的心如此只有,思緒遼遠無邊!」
  詩人拜倫的《海盜生涯》,骷髏旗幟下,甲板上的水手們最愛的歌曲。
  單調的歌聲,卻低沉而富有磁性,沒有配樂,在嘈雜的人群之中卻顯得如此的凸張——蘭多第一次聽到迪爾這樣唱歌,以前在席茲號上他們喝醉的時候他也唱過,然而在蘭多的記憶中卻絕對不是這樣的歌聲,迪爾應該是五音不全的,而此時此刻,他的歌聲動聽遼闊,仿佛有一種能夠讓人內心平靜之後又變得激昂的魔力——
  就好像一瞬間,渾身原本冰凍的血液又開始再次流動。
  「廣袤啊,凡長風吹拂之地、凡海波翻卷之處,
  量一量我們的版圖,看一看我們的家鄉!
  這全是我們的帝國,它的權力橫掃一切,
  我們的旗幟就是王笏,所遇莫有不從——」
  最開始,是幾名海盜跟著開始哼唱,伴隨著時間的退役,加入的人越來越多,戴著手銬的海盜隊伍緩緩前進,那歌聲亦變得越來越壯大,明明並不是什麼專業樂隊的歌唱表演,甚至隊伍中可能有那麼一兩個人在走掉,然而當歌聲震天,那歌聲卻足夠震撼人心,在初陽之中,在蔚藍廣闊的天空中久久盤旋……
  當死亡也變得如此從容。
  站在街道兩旁的人們甚至忘記的本該有的謾罵,他們呆滯地望著海盜們的隊伍昂首挺胸地前進,這個時候,海盜們又有了新的動作,他們垂下了帶著鐐銬的手,從身上各個隱藏的部位——領子底下,鞋子裡,又或者是內衣的口袋裡掏出金幣和銀幣,之後看也不看地將他們灑向人群——
  這一幕蘭多曾經在迪爾為犯事兒的那個廚子行刑的時候看到過。
  今天看到這麼多的海盜齊齊撒錢,不得不說他再一次地被震驚。
  海盜們撒錢的動作讓整個隊伍前進的速度變慢,周圍的圍觀群眾那裡還記得砸臭雞蛋,他們正彎下腰鬧哄哄地成一團去搶地上的金幣和銀幣——而意外的是,護送海盜們到絞刑台的西爾頓皇家士兵也並沒有阻止他們這樣的舉動,似乎早就對海盜們臨死之前的各種舉動習以為常,甚至還有那麼一兩個人催促:「都扔乾淨點,要知道你們身上的一根毛都是搶來的,散去不義之財,下地獄的時候也能舒坦一些。」
  當然並沒有人理會他們的嘲諷。
  海盜們似乎只是在自顧自地在按照習俗完成自己該做的事情。
  等海盜們撒錢撒得兩手空空,蘭多他們比預計之中晚了大約半個鐘才到達絞刑台。
  然後包括蘭多在內,所有的海盜們在脖子上被套上了粗粗的麻繩,他們的腳下是一個活動的木板,到時候只需要行刑管一聲令下,這個活動木板就會突然鬆開,站在木板上的人就會直接墜落,快速的衝擊力會讓他的腦袋和脖子迅速分離,到時候只需要聽見■擦一聲,或許還伴隨著大小便失禁,被吊著的人就會一命嗚呼!
  想到那個畫面,蘭多不僅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唾液。
  在最後的時刻,作為大名鼎鼎的海盜船長,迪爾獲得了最後的話語權,他被允許留下一些遺言以警告後世海盜們,讓他們早日回歸正途——當然,這只是西爾頓皇家官員們天真的幻想,在他們期望的目光中,海盜船長沉默良久,只是開口說道:「在死亡來臨之前,我希望我被執行的不是絞刑而是斷頭,你們讓我的手下們在我的周圍站上一圈,如果我的人頭落地,還能繞著他們說有人的腳走上一圈,就請你們饒他們一命。」
  官員:「……」
  蘭多脣角狂抽:「慢著,我書讀的少別騙我,可是這段台詞怎麼這麼耳熟?他這是在學誰?大名鼎鼎的海盜克勞斯斯托爾特貝克爾?」
  小白嘲諷地掀起脣角:「他只是在拖延時間。」
  蘭多:「啊?」
  最後迪爾當然是被狠狠的拒絕,在西爾頓皇家官員們惱羞成怒的謾罵聲中,行刑官開始一道道地數迪爾所犯下的罪行——光是嚴重到需要執行死刑的,都足夠讓他死上八百回,蘭多聽得簡直嘆為觀止一時間都忘記要悲傷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嘆息之餘,余光卻一不小心看見,在幾乎要凝固的整個絞刑台上,一隻毛茸茸的、圓滾滾的東西,正瘋狂地邁著短小的四肢,在往他們這邊迅速靠近。
  蘭多:「……」
  當宣讀迪爾罪行的行刑官不急不慢地將手中的卷軸嘩啦啦展開到第二頁,那隻倉鼠已經順著迪爾的腳一溜煙地爬上了他的肩膀。
  當宣讀迪爾罪行的行刑官陰陽怪氣地將手中卷軸第二頁的第一個字念出來的時候,那隻倉鼠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迪爾的耳垂上。
  顫抖吧,人類,海盜船長要放大招了。
  蘭多面無表情地心想。
  當絞刑台上莫名其妙就多出一個看上去不是好人的大叔時,整個絞刑場理所當然地陷入了一片混亂——特別是當那名看上去不是好人的大叔瘋狂地笑著舉起手中的大刀猛地斬斷了吊在迪爾脖子上的麻繩時,所有的西爾頓官員都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距離蘭多他們最近的那名官員看見迪爾恢復了自由,意識到哪裡就要不好,再也關不上許多,大聲衝著行刑人大吼:「快行刑!吊死一個是一個!」
  蘭多在心中怒吼迪爾你也是個王八蛋。
  這個時候,他聽見小白在他身邊,冷不丁地問了句:「下回還要不要擅自自己跑到海盜船上?」
  人群的混亂叫囂聲中,蘭多總覺得小白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有一些不一樣,但是這時候他也來不及再對這個多做糾結,死到臨頭,他只能用勁全身的力氣咆哮:「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發誓他媽的這輩子要離海盜船保持一千米安全距離,靠近一點點我就跳海自盡!」
  蘭多崩潰地咆哮完畢,閉上眼等死,這個時候,卻聽見身邊的小白髮出一聲嗤笑——緊接著,是一聲熟悉的口哨聲響起,蘭多猛地睜開眼,與此同時,他聽見從自己腦袋頂部傳來了一聲尖銳的鷹隼鳴叫的聲音。
  「!」
  蘭多以幾乎要把自己腦袋擰斷的姿勢抬起頭來。
  然後他看見了雷蒙德禿頭鳥,在絞刑台的上空盤旋。
  此時,那禿頭鳥俯衝下來,而後,穩穩地將爪子上拎著的一把寶劍扔到了小白的手中——說時遲那時快,在蘭多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之前,接過了寶劍的男人已經迅速地將他和蘭多脖子上掛著的麻繩齊齊斬斷,再是「■」的一聲巨響,蘭多眨眨眼,發現自己手上的手銬也「嘩啦」一聲一分為二落在絞刑台上。
  蘭多:「……?」
  他僵硬地擰動自己的脖子,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紅發男人——而此時,後者不急不慢地將手中的寶劍往台子下一扔,人群之中,那個名叫「老帕德」的衝鋒隊長像是幽靈似的出現,猴子似的蹦躂起來穩穩地接住,一雙眼睛閃亮亮地看著台子上。
  他一圈圈地將臉上的蘭多曾經親自替他纏繞上的繃帶取下。
  湛藍色的瞳眸。
  高挺的鼻尖。
  緊抿的時候顯得嚴肅到有些刻薄的薄脣。
  當最後一點微微泛黃的繃帶從他修長的脖子上抽離,在蘭多震驚的目光下,男人薄脣親啟,嗓音一改之前的沙啞,成熟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是席茲號大副雷蒙德,因克里斯汀飛女王的授權任務登上莫拉號搜集情報以及對我席茲號未來繼承人進行救援,在此確認身份,以女王委託書為證,請求赦於絞刑。」

  第四十三章 他真的是為雷蒙德上刀山下油鍋。

  當解除了枷鎖,被人架著從絞刑台上放到地上時,相比起「生的喜悅」,蘭多感覺得到更加深刻的是「死的窒息」,他看著他的「寵物」小白就這樣繃帶一抽,露出了英俊的容顏,他高大威武,震驚全場,猶如踩著獨角獸拉著的神聖馬車從天而降,然後,從小白華麗麗地變身成了雷蒙德。
  蘭多想起自己曾經怎麼想繪聲繪色地跟小白說雷蒙德如何要謀朝篡位。
  蘭多想起自己曾經怎麼樣可憐兮兮地跟小白抱怨雷蒙德不來救自己。
  蘭多想起自己曾經怎麼樣在迪爾面前果斷賣了雷蒙德當一名海盜當得很開心。
  蘭多想起自己曾經怎麼樣監獄裡跟小白說雷蒙德拋棄了自己說得幾乎要掉下眼淚。
  蘭多想起自己曾經怎麼樣用「你是外行你不懂」的姿態高高在上跟小白科普航海知識。
  蘭多還想起,自己曾經怎麼樣哭唧唧地跟小白說他想老爸了。
  「……」
  蘭多想原地挖一個地洞把自己埋進去。
  他將雙手塞在褲子的口袋裡,顯得有些手無足措地伸著脖子看著雷蒙德在將他放到地上後立刻轉身率領著隱藏在圍觀群眾裡的席茲號戰鬥小分隊鎮壓突然暴起的海盜們,而此時現場一片混亂他完全沒有插手的餘地——準確地說他要插手的話也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自己應該站在哪邊……所以他只來得及捂著腦袋蹲在絞刑台下努力自保,當他完美地假裝縮頭烏龜在一個他認為安全的地方蹲穩時,在他的不遠處雷蒙德很快就跟迪爾鬥成了一團,兩人的戰鬥力不相上下,而且最可氣的是,就連迪爾似乎都對「小白等於雷蒙德」這個設定接受良好,似乎早就猜到了會是這樣一般……
  所以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裡的人只有我咯?蘭多完全抓不住重點地鼓起腮幫子。
  這一幕不小心被迪爾看見,當他一個漂亮的後閃躲過雷蒙德手中的長劍,余光不小心就瞥見縮在角落裡的黑髮年輕人這會兒驚魂未定的雙眼以及那鼓得像是青蛙似的雙頰,碧綠的瞳眸閃爍,海盜船長大人顯得特別幸災樂禍地衝著他的對手嚷嚷:「看看我家小乖乖那雙因為被矇蔽而充滿了淚水的眼睛!嘖嘖嘖,我都舍不得讓他掉眼淚呢,雷蒙德,你真是個糟糕的傢伙!」
  對於這樣的嘲諷,雷蒙德唯一的反應就是旋轉跳躍再將手中的刺劍優雅而猛烈地刺出,驚得迪爾「哇哇」驚恐大叫並連退三步之後,他穩穩落地,「唰」地一聲收劍入鞘,拔出腰間的手槍並附贈言簡意賅兩字:「閉嘴。」
  話越少越能說明男人此時的惱火程度。
  蘭多:「……」
  我的小白不可能這麼高冷!
  而迪爾顯然也不可能就這樣真的閉嘴,他似乎非常高興總算找到了嘲笑雷蒙德的點,接下來恨不得把雷蒙德在莫拉號上擦過甲板的事情都拿出來仔細地說上一說——本著「主角勝於嘴炮,反派死於話多」這一基本理論,很快的他就因為「話太多」在蹦跳的過程中咬到自己的舌頭被雷蒙德成功拿下,當席茲號的大副還穿著小白的衣服卻霸氣十足地踩著海盜船長的腦袋將他踩在地上時,迪爾看上去卻並不慌忙,他轉過頭,用那雙如同湖水一般漂亮的碧色瞳眸盯著蘭多:「動動腦筋,小乖乖,尋找到利維坦號可是你父親一生的意願,而事實就是沒有我你們壓根沒辦法找到利維坦號——那麼現在問題來了,明明知道是這樣,為什麼雷蒙德還……呃!」
  「你話太多了。」雷蒙德加重了腳上的力道,冷冷道。
  蘭多:「……你就不能讓他說完。」
  雷蒙德:「你很想聽他在這裡挑撥離間?」
  在那雙已經恢復了「後媽」氣息的蘭色瞳眸注視下,被欺壓了一輩子顯然現在也並不能翻身的蘭多隻能弱弱地回答:「也不是。」
  迪爾只是淡定地啐了一口帶著血的唾液,並不管自己那張英俊的臉上多出了一個鞋印並被踩的幾乎變形,他收回了目光,盯著雷蒙德微笑著做出總結:「等知道了你那些小把戲,蘭多不會原諒你的,雷蒙德,你就要獨守空房一輩子了。」
  「這是我們的事情,不牢你操心。」席茲號大副垂下眼,長而濃密的睫毛遮擋住了其湛藍色的瞳眸之中可能擁有的所有情緒,「再說,我們本來就沒睡一間房。」
  迪爾發出肆無忌憚的大笑,這笑聲很快就被雷蒙德踩在他臉上越發加大力道的腳強制性地打斷鎮壓,男人頭也不回朝著身後勾勾手指,立刻有人狗腿地送上鐵鏈子讓他將迪爾五花大綁——
  話說「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果然是沒錯的,眼下見迪爾被雷蒙德抓起來,莫拉號其他的海盜也紛紛失去了戰鬥意志,用一名當下扔下刀高舉雙手的老海盜的話說就是:「反正現在成功殺出去我們也還是要殺回來救船長的……」
  所以還是不浪費力氣反抗好了。
  同時被囚禁起來的還有帕德大副,顯然是因為這會兒迪爾的「聖血」已經過效,帕德大副已經從雄赳赳氣昂昂的中年大叔變回了一隻倉鼠,並被他的新任死對頭也就是席茲號的衝鋒隊長老帕德親手塞進了一個大概是從垃圾桶裡拿出來的玻璃瓶中……
  在蘭多無語的目光注視下,肥碩的倉鼠正在玻璃瓶裡暴躁又鬱悶地咆哮著拼命用爪子撓玻璃壁,那張肥碩的臉壓在玻璃瓶上被活生生地壓成了「倉鼠大餅」,而老帕德卻興高采烈地舉著那玻璃瓶,撅著嘴不時發出「吱吱」的聲音逗弄那隻倉鼠,並偶爾扔幾顆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的玉米粒扔進玻璃瓶口中給倉鼠投喂,嘴裡還不停地叨念著:「給,多吃一點兒,雖然你已經那麼老那麼胖,但是看在我們同名同姓的份兒上……」
  蘭多:「……」
  他不知道帕德大副這是做了什麼孽才淪落到如此下場。
  突然搞不清楚自家的船隊眾人比較惡劣還是傳說中惡貫滿盈的海盜們比較惡劣,蘭多有點看不下去地說:「打個商量,大家都是正經商人,正義的化身,不要用這樣惡劣的手段玩弄你們的對手好哇?」
  雷蒙德:「怎麼,心疼?」
  ……………………………………當然,此時他更加疑惑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做了什麼孽才淪落到如此下場。
  當戰場收拾完畢,是雷蒙德同時也是小白的傢伙邁著優雅的步伐來到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陰影將他面前刺眼的陽光遮去——一時間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兩人之間的沉默空間仿佛從在他們身後,那熱熱鬧鬧地跟海盜們鬧成一團的騎士以及席茲號戰鬥小分隊所在的那個世界完全抽離出來,蘭多低下頭,卻在下一秒感覺到自己的下顎被一隻纏繞著繃帶的手捏住……
  繃帶上傳來的藥粉味兒如此熟悉,如果蘭多沒記錯的話,前天「小白」在纏繞這繃帶的時候,他還像個傻逼似的纏在他身後嚷嚷著要幫忙,最後小白拗不過他,無奈地伸出手讓他折騰,面對他糟糕的包紮技術,小白並沒有做出任何的抱怨。
  當時他還覺得,這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他家小白更溫柔的傢伙了。
  現在卻被殘忍地「啪啪」打了臉——世界第一溫柔的小白,和在他看來大概連「溫柔」這個單詞的開頭字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雷蒙德,是一個人。
  蘭多覺得很糟心,大概有多糟心呢?大概有「我去年買了個表」這個程度的造型。
  已經飄走到很遠的地方的思緒直到感覺到自己的臉被抬起時被打斷,黑髮年輕人來不及反抗順勢抬起了下顎,隨即便在下一秒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對視上那一雙他熟悉又陌生的湛藍色瞳眸,放在他臉上的那隻大手沒有挪開,反倒是拇指腹微微使力,試探性地輕輕摁了摁他的下顎:「生氣?」
  蘭多動了動脣卻沒有能回答上遮蓋問題,原諒此時此刻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迪爾在胡說八道。」雷蒙德說。
  「我知道,」蘭多定了定神,像是為了說服誰似的跟著強調了一遍,「他在胡說八道。」
  「我是為了找你,才上的莫拉號。」雷蒙德鬆開了手,「後來發現光我們兩個人也逃不出來,索性就乾脆找了個身份留在上面靜觀其變。」
  「……」
  他在解釋?
  天不怕地不怕眼睛長在腦袋上的雷蒙德大副在試圖跟我解釋?
  蘭多下意識地往西邊看了看,然後發現今天的太陽並沒有從那一邊升起來;再抬頭看了看天,也沒有發現天有即將要塌下來的徵兆……一番東張西望後,他終於在雷蒙德注視下將自己的目光收了回來,不知道為什麼心虛地將自己的目光從男人寬闊的肩膀上越過看向他們身後的某一個角落,幾秒後,蘭多聽見自己無比平靜的聲音響起:「為了不拖累你,這些日子我為你上刀山下油鍋——」
  明明可以袖手旁觀的海戰,卻不得不爬到戰場中央去救一個莫名其妙的姑娘就因為擔心西爾頓皇室責怪雷蒙德護駕不力,他因此而差點送了命。
  明明可以躲得遠遠的西爾頓皇家港灣入侵戰,卻不得不跟著呆在船上圍觀戰況就因為擔心迪爾一招得手立刻轉頭對雷蒙德發難,他因此而直接被塞進了監獄完成了人生中的里程碑最後還差點兒被送上絞刑架直接走到生命的鏡頭。
  他真的是為雷蒙德上刀山下油鍋。
  卻沒想發到這個傢伙全程就安安穩穩地呆在他的身邊,冷靜地聽著他一邊抱怨「忘恩負義真小人雷蒙德不來救我」一邊為了那個忘恩負義的真小人賣命……想到這,蘭多覺得自己被騙得團團轉,也不知道是今天太陽太大還是因為蒸騰而起的羞恥心以及憤怒,他感覺到自己面頰的溫度在瘋狂的攀升,而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站在他面前的男人那低沉而磁性的聲音近在咫尺的響起——
  「你上刀山下油鍋,哪一回我沒陪你去?」

  第四十四章 夜半談心!

  「……」
  說得,好像,也是。
  還沒等蘭多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卻已經先一步發現自己已經被雷蒙德的一句話輕易說服,而等他反應過來「這不對這從頭到尾都不對」的時候,那個擁有著一頭囂張紅毛的男人已經放開了他,轉過身大搖大擺地離去——蘭多機械地轉動自己的腦袋,隨即發現在他們的不遠處是席茲號上的水手們,此時此刻他們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簇擁在他們的大副身邊訴說著自己的思念之情,全體人員統一無視了他們也同樣失蹤了幾十天的「未來的船長」。
  蘭多覺得這一天的西爾頓皇都上空到處飄蕩著一股謀朝篡位的陰謀氣息。
  蘭多還覺得這個船隊不會好了。
  怨念之中,卻看見那個走在前面被人們簇擁著的男人忽然步伐一頓,在蘭多怔愣的目光中他回過頭來,皺起眉不耐煩道:「你準備在原地發呆到什麼時候?」
  蘭多:「啊?」
  雷蒙德:「我數三聲,跟不上你就去跟迪爾做牢友好了,一,二——」
  蘭多趕緊一路小跑跟上去,看著男人露出個滿意的表情重新轉過身往前走,黑髮年輕人三兩步跟上跟在他屁股後面而後小聲嘟囔:「你才不會再把我扔進監獄,畢竟也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弄出來的。」
  而此時走在他前面的傢伙並沒有做出任何回答,甚至沒有回頭給他一個余光,蘭多猜想他大概是沒有聽見,畢竟此時在他們周圍到處環繞著「雷蒙德大副」「大副您不在的日子真是一團糟的地獄」「哦我們太想念你的大副」之類的嚎叫聲……
  嘖。
  ……
  好好地一出「海盜絞刑」最後一波三折成了一堆鬧劇,令人意外的是克里斯汀飛女王也並沒有再將絞刑繼續下去而是讓皇家正規軍將迪爾他們重新看押了起來似乎準備擇日再行刑,當集市中看熱鬧的普通市民紛紛散去,在場的便只剩下了一堆席茲號上的人……
  最後就變成了雷蒙德大副在前面虎虎生風地走,高大的身形後面跟著名身材修長的黑髮年輕人一蹦一跳,可以看得出此時此刻他正拼命地邁著自己的雙腿試圖跟上走在前面的男人的步伐,並伸長了脖子努力彰顯自己的存在感試圖不要被圍繞在男人周圍的其他人淹沒掉,他踉蹌著小跑幾步,擠開擋在他和男人之間的一名船員,順手一把拉住了男人的衣袖:「雷蒙德,雷蒙德,小白——你剛才在絞刑架上說什麼?你受克里斯汀飛女王之命幹嘛來著?」
  走在前面的男人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拉扯,並沒有抽回手只是稍稍方緩了步伐,言簡意賅道:「上莫拉號,套取情報。」
  「什麼情報?」蘭多一愣。
  「關於利維坦號的下落。」雷蒙德頓了頓,「之類的,一切。」
  「……」
  蘭多閉上了嘴——不得不說,之前迪爾的話讓他變得對克里斯汀飛女王的委託這件事有些在意。
  克里斯汀飛女王?利維坦號?不對啊,雖然女王確確實實曾經下令父親尋找過這艘船,但是很顯然在父親帶回了不完整的線索之一「人魚的詠嘆調」之後,這件事就不了了之,而不了了之的原因恰巧是因為女王不應該知道線索是不完整的——而如今,在帕德大副意外透露當年的事情之後,少部分人包括蘭多在內也是剛剛知道原來尋找這艘船隻還是有希望的,只需要利用那現存的一半線索找到另外一半線索……而就在這個時候,克里斯汀飛女王也開始下定決心繼續尋找利維坦號?
  難道她是在睡夢中得到了神靈的啟示麼?
  蘭多閉上了嘴,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動了起來,而現在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是因為今天受到的驚嚇過多還是因為昨晚一晚沒睡今天又鬧了一個上午他整個人已經十分疲倦,直到他們回到了坐落於西爾頓皇都市區的巴塞囉囉家族主宅,蘭多也並沒有能理清楚這其中的關係。
  ………………好吧,準確的說,他只是越想越覺得心驚,在回憶起某個關鍵點之後就不願意再繼續往下想下去:比如,如果雷蒙德可以做到以小白的身份寸步不離莫拉號的情況下妥善安排並請出聖殿十字軍,那麼可推,他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將那天迪爾說的,關於利維坦號的一切都傳達到外界?
  ——甚至傳達到克里斯汀飛女王的床頭。
  蘭多打了個寒顫,下馬車的時候甚至因為小小的分神整個人差點兒趴到地上去——好在先跳下馬車的雷蒙德及時伸手扶了他一把,男人用那並不帶多少情緒的湛藍色瞳眸瞥了一眼黑髮年輕人,並不揭穿他這會兒臉色看上去有些糟糕的事情,只是不急不慢地扔出一句「站好」就想要鬆開他,然而還沒等他放手,卻沒想到黑髮年輕人已經破天荒地反手一把主動抓住了他。
  雷蒙德微微一愣,下意識地低下頭去,結果意外地對視上一雙顯得特別迷茫、甚至帶著一絲絲不安以及恐懼的黑色瞳眸。
  雷蒙德微微挑眉:「怎麼?」
  蘭多沉默幾秒,隨即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站穩之後清了清嗓音,稍稍揚起下顎:「沒什麼,進去吧。」
  言罷,他昂首挺胸從男人身邊走過,從住宅從奔出來的執事拉開門的時候,他目不轉睛地筆直前行穿過拉開的門,只剩下雷蒙德一人站在門外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背影,直到年買的執事叫了一聲「雷蒙德少爺」,後者這才像是回過神來似的,輕輕頷首,而後緊跟著黑髮年輕人的步伐進入主宅。
  蘭多回到家裡就立刻命人給自己準備洗澡水,已經在海上飄蕩了不知道多少個月,泡在浴桶裡他幾乎想要乾脆死在溫暖的、香噴噴的熱水裡面算了,等泡得把一層皮蹭掉才覺得聞不到頭髮上的海水腥鹹的味兒,爬起來換上乾燥柔軟且乾淨的居家服,家裡的女傭姐姐們掩嘴咯咯笑著調侃黑髮年輕人那都是心理作用,然而顯然蘭多並不在乎她們怎麼說,因為這個時候他正忙著坐在桌邊將切好的新鮮水果、冰凍的椰汁以及厚實的牛排拼命往嘴裡塞,同時沒忘記跟管家抱怨海盜船上的夥食有多差海盜們有多不友好——
  回到了家裡的他幾乎覺得自己像是剛剛從地獄爬到人間。
  管家微笑著看著黑髮年輕人狼吞虎咽,直到長桌的另一邊,優雅地品嘗著紅酒的雷蒙德十分看不下去地提醒他「你的話太多了」,這時候蘭多才老老實實地閉上嘴埋頭苦幹——當他正忙著把一片又薄又嫩的冰鎮椰肉放進嘴裡的時候,他聽見雷蒙德淡淡地說了句:「吃完之後跟我去商會麼?」
  蘭多微微一愣:「去商會幹嘛?」
  雷蒙德:「失蹤那麼久,總該去跟長輩們打個招呼。」
  蘭多捏著一片椰子肉隔著桌子遲疑地看著雷蒙德,直到他確定自己在那張臉上完全找不到哪怕半點兒「想要和長輩們打個招呼」的誠意,明白過來這傢伙只不過是去露個臉才好讓那些想要趁他不在搶生意的老狐狸們老實點兒,蘭多長嘆一口氣,露出個吊兒郎當的表情:「不去。」
  雷蒙德放下酒杯,溫和地說:「蘭多巴塞囉囉,你看上去魂不守舍奇奇怪怪的,怎麼回事?」
  「哪裡奇怪?」蘭多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你之前一直要求我帶著你去商會見識見識,打通人脈,」似乎想到了當年黑髮年輕人掛在自己大腿上耍賴的模樣,男人扯了扯脣角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現在我要帶你去,你又不去了?」
  蘭多微微一愣,隨即將手中的餐具一扔,露出個不耐煩的表情:「我要跟著去才叫奇怪吧?昨晚我一晚沒睡你又不是不知道,所以現在我要睡覺——天知道我想念不會搖晃來搖晃去、乾淨又柔軟的大床有多久了。」
  這個不學無術且不願意管理家裡生意的二世主,雷蒙德似乎也料到了他會有這樣的回答,畢竟這傢伙向來喜歡跟自己對著乾,他讓他往東哪怕他本身就是想要往東的也會毫不猶豫掉頭往西……於是並不多做勉強,午餐之後雷蒙德便命人備馬車準備離開,臨走之前獲得黑髮年輕人附贈的一句「完全停不下來你是陀螺麼」的嘲諷,正彎腰上馬車的男人身形一頓,轉過頭來回之一個冷笑,蘭多則撇撇嘴抬起手要死不活地跟他擺擺手,喊口號:「為了巴塞囉囉百年基業。」
  理所當然地再次收穫雷蒙德大副一個冷笑,這一次飽含譏諷。
  「……真是可惡。」
  看著馬車裡坐穩的男人那張英俊又刻薄的側臉,蘭多覺得「小白」大概其實只是活在他的夢中,現在夢醒了,沒有「寵物小白」,只有「後媽雷蒙德」。
  馬車噠噠離去,黑髮年輕人長吁出一口氣轉過身往樓上走,管家跟在他的身後,在看見他走上了二樓就直接左轉之後,先是微微一愣,而後出言提醒:「少爺,臥房並不在那個方向。」
  幾個月沒回家而已連自己住了幾十年的房間在哪兒都不記得了麼,難道是在海盜船上餓傻了?
  管家遲鈍地心想著,卻沒想到這個時候在他已經出言提醒了的情況下,走在前面的黑髮年輕人依然沒有停下自己的步伐,他只是含糊地扔下一句「我知道」,然後步伐一頓,在某一扇大門前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面前這扇華麗的、厚重的大門,黑髮年輕人目光微微發沉,伸出手推開勉強的那扇門,一隻腳踏進去的時候,這才轉過頭,淡淡地瞥了一眼身後的呆立著看著自己的老管家,輕笑了聲:「我就是要來書房。」
  完全一掃之前在雷蒙德面前懶散又沒用的二世主模樣。
  言罷,蘭多整個人鑽進了書房裡,在管家怔愣的目光中,書房的門被輕輕關上。
  ……
  蘭多也不知道自己背著雷蒙德鬼鬼祟祟地跑到書房來這到底是什麼心態。
  而最慘的是從雷蒙德踏上馬車的那一刻開始,他那張面無表情的懶散面容之下,其實已經驚濤駭浪——他就像是準備偷腥的妻子目送自家丈夫出門似的,伴隨著雷蒙德的馬車越來越遠,他的心臟的跳動速度也越來越快,而大概只有老天爺才知道,此時此刻他一個人站在書房裡,打量著這明明屬於「家」的範圍內卻是他從小到大敬而遠之的地方,那種做賊的心虛感覺也跟著變得越發強烈。
  「搞什麼,這是我家欸!」
  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乾燥的脣,抬起手拍拍正「呯呯」跳動個不停的小心臟示意它在胸腔之中最好安分一些,黑髮年輕人放輕了腳步,如同一隻靈活的貓兒似的踩著書房裡厚重的地毯來到書桌邊上——此時此刻,在那張古老的、大概劈開來賣都價值不菲的原木書桌上擺著數個充滿著「雷蒙德以及我老爸」品味的裝飾物,蘭多撇撇嘴,目光游移的同時自己也跟著繞到了桌子後面,當他一屁股在那柔軟的扶手椅上坐下來的時候,他看見了面前的書桌上,有墨跡的羽毛筆,有寫了一半的書信,還有一些散落的文件,以及一本翻開了一半的原文書籍。
  不在船上的時候,雷蒙德大概就是坐在這個位置上,跟許許多多國內國外的商人、政界人士通過書信交流的方式完成一筆筆交易。
  政界人士,當然也包括克里斯汀飛女王。
  光是想到這點,就足夠蘭多不愉快地狠狠蹙起眉,而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整理桌子上的文件,他不厭其煩地將它們一一翻閱,並在翻閱之後非常注意角度地將它們統一歸放回他們原來的位置。
  跟雷蒙德通信的人非常多,商人,公爵,男爵之類的,當然不缺乏來自年輕貴族小姐們的愛慕信件,這些信件都被講究地整齊割開,拆閱然後還原放回桌子邊,當耐著性子看完第五封讚揚雷蒙德多麼英俊的信件後,蘭多的白眼都快翻到後腦勺差點再也翻不回來——最搞笑的是他還找到了來自迪爾的信件,匆匆掃了一眼信件的內容無非就是說了利維坦號的事情,是的,這個歷史上最誠實最缺心眼的海盜船長,還真的毫無保留地將利維坦號的事情告訴了雷蒙德,且字裡行間充滿了「我就是告訴你了但是你不能甩開我單幹因為你沒我的血脈是找不到利維坦號的」這樣的優越感……
  蘭多「嘖嘖」地感慨著眼下在大牢裡的迪爾的凄慘將手中的信件翻到第二頁,然後目光一掃一不小心就看見了「小乖乖當海盜當得非常開心」這麼一行字,整個人陷入了幾秒的沉默後,蘭多嘟囔了聲「這絕對是想要害我被打斷腿的誹謗」,強忍下將這封信人道毀滅的衝動,他將信紙塞回了信封裡,萬分嫌棄地隨手一扔。
  最後,當漫長的一個小時過去,呵欠連天的黑髮年輕人終於在左手邊的抽屜裡的某個盒子裡,找到了一張芬芳撲鼻的卷軸——打開抽屜的那一瞬間,雖然並不確定這個卷軸到底是什麼內容,但是看著捆綁著卷軸的那個紅金相間的綢帶,他微微眯起眼,心中幾乎已經肯定,這就是要他找的東西。
  小心翼翼地將那卷軸拿到桌面上,解開抽開並將卷軸攤開閱讀,只見上面用龍飛鳳舞的字跡寫著簡短的一行字——
  找到當年為雷薩丁巴塞囉囉所遺失的利維坦號,並將它帶回西班牙皇室。若無法帶回,請確認它將永遠不會落入他人手中,必要的時候,摧毀它。
  底下是克里斯汀飛女王的簽名,以及那化成灰蘭多都認識的,雷蒙德的字跡以及他的名字。
  簽訂委託書的日期是前幾日,仔細一算,大概正好是迪爾跟他們說了關於那個島嶼以及利維坦號的故事沒有多久之後發生的事情。
  蘭多:「……」
  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後來雷蒙德幾乎可以說是肆無忌憚地狠狠坑了迪爾。
  因為他壓根不需要迪爾。
  畢竟只有真的要尋找利維坦號的人才需要迪爾。
  默默地將卷首合上,此時此刻蘭多隻想告訴蹲在大牢裡大概還在無限委屈的迪爾船長,他關於「雷蒙德為什麼會背叛我難道他不需要我的血液就可以尋找到利維坦號了嗎」這個疑惑已經得到了完美的解答:雷蒙德可以選擇尋找利維坦號,但是他同時也可以做出第二個選擇,比如,不去尋找它,並且讓任何的人都尋找不到它。
  「……」
  雙手撐在桌邊,蘭多狠狠地閉上眼試圖安撫自己胸腔之中「呯呯」亂跳的心臟,然而血液卻已經沸騰起來並叫囂著幾乎要從每一個毛孔中噴發,怒火燒紅了他的眼角,怒氣幾乎就要占領他理智的高地,那種被背叛的憤怒、難以置信以及失落,讓他幾乎要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一直一直以為,哪怕有一天,雷蒙德真的奪走了席茲號的掌控權,至少他還會遵循雷薩丁巴塞囉囉船長的遺願,終其一生尋找利維坦號。
  他真的相信就是這樣的,雖然總是把「雷蒙德卑鄙小人謀朝篡位」掛在嘴邊,可是他……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雷蒙德真的背叛了他,背叛了巴塞囉囉家族……他蘭多巴塞囉囉應該怎麼辦,他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他,他又應該對他說什麼——他甚至還來不及思考這麼多呢,雷蒙德那個混蛋,就迫不及待地把這個問題推到了他的面前。
  現在他卻猛地被現實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這一巴掌不偏不正地打在他的臉上無比響亮,讓他的臉頰因為羞恥而火辣辣的生疼。
  撐在桌邊的雙手緊握成拳,蘭多盯著面前那攤開的卷軸,幾秒後,他深呼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桿,順手點燃了放在桌邊的一盞煤油燈,想也不想地抓起那放在桌子上的卷軸點燃,看著跳動的拖延貪婪地將那卷軸一點點舔嗜,羊皮卷軸發出焦愁的氣息邊緣發黑卷起,不知道為什麼,黑髮年輕人卻有一種相當痛快的感覺,他閉上眼,壓低了聲音自言自語道:「那傢伙的背叛也無可厚非,畢竟良禽擇木而息,他雷蒙德一看就不是什麼肯安於現狀的善茬,沒關係,沒關係,一切都會好——」
  「猴子,你在那碎碎念什麼?」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黑髮年輕人渾身一震猛地睜開眼,定眼一看這才發現書房的大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人推開——而此時此刻,身著華麗正裝的紅發男人正依靠在門邊,雙手抱臂,微微歪著頭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他的紅發鬆散地束在腦後,伴隨著他的動作有一撮散落下來……是的,雷蒙德大副,永遠是這麼一副處事不驚、慵懶優雅的模樣,就好像他總是能將一切的事情把握在手中。
  哦不,準確地應該是,玩弄於鼓掌之中。
  蘭多胸口起伏,稍稍捏緊了手中的羊皮卷軸,伴隨著火舌的吞噬,那熱源距離他的指尖也越來越近,然而他卻絲毫沒有要放開它的意思——此時整個書房裡安靜得可怕,當跟蘭多對視上時,似乎意識到了站在桌子後面的黑髮年輕人情緒不太對勁,男人收斂起手上懶散的情緒頓了頓站直了一些,那一束頭髮也隨之落在他的胸前。
  蘭多相信雷蒙德已經看見了此時正在他手中燃燒著的羊皮卷軸。
  因為在幾秒之後,雷蒙德像是猛地反應過來似的邁開步伐快步向著他這邊走進——
  他大概會發火。
  畢竟是重要的委託書。
  看著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快速靠近,蘭多卻破天荒地真正感覺到了恐懼與窒息,他緊繃著臉稍稍後退一步,然而卻沒來得及躲過那瞬間將他籠罩起來的陰影,接近著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只聽見「啪」地一聲伴隨著手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他「嘶」了一聲猛地一抖扔開了那即將燃燒完畢的羊皮卷軸,同時聽見雷蒙德威嚴的聲音響起——
  「你腦子是不是壞了?沒事乾在書房燒火玩,嗯?」
  猛地回過神來,蘭多猛地抬起頭想要從男人發飆,然而在這之前他的注意力卻迅速被手上的疼痛吸引了去——他狠狠地皺著眉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這才發現食指指尖已經立刻冒出一個灼燒過後會出現的水泡,俗話說十指連心,那尖銳的疼痛感直接壓製過了被雷蒙德揍了一巴掌的手背……
  「還知道疼?蠢貨。」
  在蘭多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隔著一張桌子男人已經順手將他的爪子抓了過去,隔著白色手套的絲絨布,對方手掌心傳來的溫度卻讓他覺得燙手——他下意識地想要甩開他,卻沒想到後者反而因為他的掙扎將他的手拽的更緊了些,雷蒙德壓低聲音道:「別動。」
  「……」
  蘭多眨眨眼,下一秒他發現自己已經被一把摁在了書房那柔軟的沙發上,籠罩著他的陰影撤走,沒等他松一口氣沒一會兒男人又提著個藥箱回來了,打開藥箱從裡面拿出來一管不知道幹嘛用的膏藥,用牙齒將自己的手套拽下來,他直接上手給蘭多在他手指尖的水泡上塗抹了厚厚一層膏藥,那透明的藥膏異常清涼,蘭多立刻感覺到手指尖那灼熱得讓人抓心撓肺的疼痛感得到了舒緩,蘭多長吁出一口氣,垂下眼:「你怎麼回來了?」
  「這兩天小心別碰到水,否則傷口更嚴重你別哭著叫媽媽——辦完事就回來了,我還在商會跟那群老頭子過夜?」雷蒙德收起那藥膏,頭也不抬地問,「你不是睡覺,跑來書房做什麼?夢遊?」
  「來看看。」蘭多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地撇開腦袋,先回答了雷蒙德的問題,而後頓了頓這才繼續道,「然後就看見了你和克里斯汀飛女王的委託協議書。」
  啪。
  醫藥箱被扣起來的聲音。
  這麼一下輕響,卻仿佛是什麼重錘重重地砸在蘭多的心上,他稍稍抿起脣,正準備迎接接下來的狂風暴雨,然而卻沒想到身邊的男人只是順手將那醫藥箱拎起來,問:「哦,然後呢?」
  蘭多:「……………………」
  蘭多默默地將擰開的腦袋轉了回來。
  劇情的發展平靜得好像有點超出大綱。
  在他的想象裡,眼前的傢伙至少應該露出瞬間被揭穿的惶恐或者心虛才對——然而看看那雙湛藍色的透明,裡面有著無比理所當然的平靜以及疑惑……難道,他已經厚顏無恥到這個地步了?
  沉默了幾秒,在那雙越發顯得疑惑的目光注視下,蘭多深呼吸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勇氣說:「我看見了委託書上,女王陛下要求你找回利維坦號,並且說必要的時候你可以選擇毀掉它或者讓它永遠不要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雷蒙德,就是這樣對嗎?所以你才肆無忌憚地想要弄死迪爾,因為沒有迪爾,就永遠不可能根據‘人魚的詠嘆調’的線索尋找到利維坦雕像,沒有利維坦雕像,我們就永遠地找不到利維坦號,而你,雷蒙德大副,你也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直接完成女王的委託,功成名就,對嗎?」
  蘭多一口氣講話說完,說完後他狠狠地閉上了嘴,死死地咬著後槽牙,用那微微泛紅的眼狠狠地瞪著面前的男人——就像隨時準備將他生吞活剝。
  而意外的是雷蒙德並沒有做出太大反應。
  事實上在數落對方罪行的過程中,蘭多一直盯著雷蒙德的臉,於是他也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張英俊的臉從最初的疑惑到釋然到最後變得似乎看上去有些危險,而當他用帶著怨氣和憤怒的語氣越說越激動,最終在說完之後蒼白著臉死死地瞪著雷蒙德時,對方卻始終沉默。
  「回答!」
  蘭多受不了地抬起腳踹了雷蒙德一腳,示意他別裝死趕緊吱聲。
  站在沙發邊的男人順手放下了手中的藥箱,低下頭與黑髮年輕人對視了片刻,良久,只看見席茲號大副那張英俊的臉上危險的信號終於達到了頂點,此時,男人勾起脣角露出一點點白牙,展示了一個大概像是地獄爬上來的惡鬼才會有的微笑——
  「啊,我就說你準備憋到什麼時候……現在終於說出來了,從迪爾挑撥離間開始你就一直在惦記著這件事,對不對?」

  第四十五章 雖然你父親臨終前讓我照顧你,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就有義務做你夢中的意淫對象。

  「……」
  對個屁。
  腦子裡就剩下了「嗡嗡」的聲音,蘭多的後背已經緊緊地貼在了身後的沙發上,他幹瞪著一雙黑色的瞳眸完全沒有了之前的理直氣壯,而此時此刻雷蒙德的臉都快貼到了他的臉上,距離這麼近,近到他幾乎可以看見後者臉上的細小絨毛的距離,他不知道男人是不是可以輕而易舉地聽見他胸腔之下那猶如擂鼓般的心跳並對此加以嘲笑……
  好在他並沒有。
  只不過他的態度也並沒有多好——想象中作為被逮個正著的背叛者應該有的反應沒有一樣出現在他的臉上,席茲號的大副就這樣挑著眉看著他,兩人對視片刻,直到蘭多反應過來哪裡不對,猛地坐直了身體伸出手推開雷蒙德:「是的!我一早上就在琢磨這件事呢,關於我們席茲號的大副違背老船長遺願擅自叛離的事情——被抓包你就哭著道歉就好了,凶什麼凶!」
  雷蒙德順勢站直了身體,垂下眼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黑髮年輕人,那副張牙舞爪、虛張聲勢的模樣,真的像極了一隻惱羞成怒炸毛的猴子。
  「我聲音還沒你嚷嚷的一半高,你居然反過來說我凶?」雷蒙德用戲謔的語氣反問,「還有沒有天理了?」
  「我也想問還有沒有天理了,我老爸對你哪裡不好你這麼對他?你還有沒有良心了?我老爸從小拉扯你長大成人對你比親兒子還親——對,這點身為他親兒子的我最有發言權了,我他媽待遇還沒你好!」蘭多說到一半沒發現自己仰著頭這麼跟男人說話很沒氣勢,索性蹭地站起來直接站在了沙發上,這樣原本比雷蒙德矮上小半個腦袋的他就成功地比雷蒙德高了一個頭,他插著腰俯視男人,激動地繼續道,「你居然背叛他!背叛我!背叛席——唔唔唔!」
  黑髮年輕人話還沒說完就被猛地捂上嘴的大手打斷!
  他微微瞪大眼伸出手試圖將雷蒙德的手拿開,然而對方的力道顯然不是他可以抗衡的,於是在完全劣勢的情況下被人攔腰一把從沙發上拖了下來,等蘭多在地面上站穩,雷蒙德這才鬆開了他的手,在黑髮年輕人憤怒的瞪視中用四平八穩的嗓音緩緩:「家醜不可外揚,要嚷嚷關上窗戶再嚷嚷。」
  「你他媽還知道這是家醜!」
  「我是說關於你的智商低下這件事。」
  「……」
  「誰說我背叛老船長了?」
  「我老爸讓你去找利維坦號,你卻因為克里斯汀飛女王的命令準備殺了唯一能夠幫助我們找到利維坦號的人!她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就這麼輕易的倒戈了,金山銀山?你吃了我家幾十年的大米——」
  「委託書不是讓你給燒了麼?」雷蒙德微微眯起眼,「你覺得如果我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能把那東西堂而皇之地放在你能找得到的地方?我以另外一個身份在莫拉號上和你同床共枕大半個月你也沒發現我是誰,光憑這點智商你還指望自己能識破我什麼陰謀詭計?」
  「你還有臉提這個!還我小白!」
  「我就是小白。」
  「你不是!」
  「別任性,少爺。」雷蒙德揉了揉被大嗓門嚷嚷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長嘆了口氣無奈道,「你父親的遺願就是尋找到利維坦號,而克里斯汀飛女王只是擔心這艘船落入別的國家會引起更大的紛爭甚至是戰爭才有意尋找——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達成了協議,如果席茲號的船隊找到了這艘船,除非在極為緊迫的戰爭情況下,否則我們可以將它扣下來不交予西爾頓皇家海軍,將它隱姓埋名據為己有。」
  「喔,」蘭多點點頭,「我不信。」
  「你知道,其實你信不信對整件事情的影響並不是很大。」
  「……」蘭多胸膛劇烈起伏了下,「那你怎麼解釋你坑了迪爾甚至想要要他命這件事?」
  「他現在不是活蹦亂跳的活著麼?」雷蒙德順口答道,答完之後又猛地一頓,轉過頭來認真地看了蘭多一眼,「怎麼,你到底是你因為出於私下的感情才想要他活著,還是真的像是你嘴巴上說的那樣是為了利維坦號?」
  「當然是因為利維坦號!」蘭多抓狂,「莫拉號上他怎麼對我呼來喝去你也看見了,我有病啊我對他有什麼……私下的感情!」
  「真難說。」雷蒙德語氣微妙地說,「我也對你呼來喝去,結果你還不是因為看見一張莫名其妙的委託書大吃飛醋……」
  雷蒙德話說到一半,滿意地用余光瞥見黑髮年輕人原本一張氣到蒼白的臉這會兒由白轉紅變成了煮熟的蝦米……雖然在幾秒後,這個反應遲鈍的傢伙強烈地表達了自己對於「大吃飛醋」這個說法的嚴重抗議,但是很顯然這個時候他說什麼都晚了,畢竟垃圾桶裡的羊皮卷軸灰燼就是他的罪證。
  雷蒙德將這個已經一晚上外加一個上午沒睡覺的傢伙打發回了睡房,後者幾乎是腦袋沾到了枕頭就立刻安靜了下來,站在床邊的男人替他拉好了被子正準備離開,然而還沒等他轉身突然便感覺到被人一把拉住了袖子,他轉過身低下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床上那個明明困得眼睛都掙不開還要拽著他袖子的傢伙,微微眯起眼道:「你已經不是小寶寶了,我拒絕為你說任何床頭故事……或者是搖籃曲。」
  「小白就沒那麼凶。」
  「如果你當時提出唱搖籃曲這種要求,哪怕是小白也會狠狠的拒絕你的。」
  「真是不溫柔,活該一輩子討不到老婆。」蘭多打了個呵欠,用疲倦滿滿的聲音說,「我就是突然想到,迪爾活下來全靠他自己努力撲騰,跟你讓他活下來沒有半毛錢關係吧?否則你為什麼會想方設法把他抓進大牢裡……」
  蘭多話語未落,便感覺到身邊的床塌陷下去了一大半,他稍稍睜開眼,看見原本準備離開的人這會兒順勢在他的枕頭邊坐了下來,然後……將自己的袖子從他的手中拯救回來,雷蒙德半靠在床邊,一邊整理被拽亂的袖子一邊道:「昨天晚上某個只忙著嚶嚶嚶嚷嚷著自己想爸爸以及哭訴我怎麼不來救他的傢伙大概並沒有注意到,那只可惡的倉鼠從欄桿裡爬出去的時候,並不是空著手去的。」
  「你說的人是誰啊?」蘭多問。
  然後腦門上挨了一巴掌。
  他縮了縮脖子將被子拉高了些,同時聽見雷蒙德繼續道:「那隻肥倉鼠離開的時候,脖子上掛著的是裝著迪爾血液的容器,這兩天是月圓夜你還記得麼?你以為迪爾為什麼要選擇這個時候來西爾頓,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帶走‘人魚的詠嘆調’,他只需要讓它發揮功效,知道‘利維坦雕像’的下落就可以了——」
  蘭多張大了嘴,「啊啊」了兩聲表達了自己的震驚:「然後呢?」
  「我原本準備等到他當天晚上拿到線索後,第二天吊死他。」雷蒙德垂下眼,面無表情道,「誰知道他失敗了,於是他現在還活蹦亂跳地在牢房裡蹲著,看來要讓‘人魚的詠嘆調’‘開口說話’,必須要新鮮的巴布魯斯島嶼後裔血液才可以,今晚是本旬最後一個月圓夜,錯過了今晚就要再等下個月了。」
  蘭多覺得自己似乎錯過了很多東西,而且是他眼睜睜看著整件事情發生的情況下:他搞不好是個睜眼瞎。
  「今晚迪爾肯定會有所行動,」雷蒙德再次拍了拍他的額頭,「所以少廢話快睡,今晚還要幹活。」
  ……
  大概是過於疲憊的關係,蘭多在睡著之後其實睡得並不踏實,相反的,他做了一個複雜而坑長的夢。
  夢中有漫天遍野的星火,熊熊的烈焰幾乎將夜晚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灼熱的紅……茂密的森林參天大樹在烈焰的吞噬下被燒成灰燼,宏偉古老的廟宇門前雕像轟然坍塌,而蘭多就像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旁觀者,他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耳邊是人群雜亂的聲音,有女人,有男人,還有老人和小孩,他們似乎在奔走,在呼喊,在祈求著什麼,那些人操著蘭多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他耐著性子努力辨認那是哪個國家的語言,卻發現自己從頭到尾只聽懂了一個詞語——
  利坦(Litan)。
  在一些異教文化中,確實會出現將利維坦縮寫為「利坦」的情況。
  這是……當年的巴布魯斯島嶼?心中詫異,因為聽見了關鍵詞,黑髮年輕人情不自禁地往那火焰中央看去,而眼前除卻一片燃燒的烈焰,他卻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見,火光幾乎要灼傷他的雙眼,正當他想要放棄對這個夢境的探究時,突然之間,他突然感覺到從火墻的另一邊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他飛快地轉過頭去,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在火墻之後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那身影被火焰扭曲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然而哪怕是這樣的情況,蘭多卻輕而易舉地認出這個人是他所熟悉的——
  「雷蒙德?」
  不確定地將那個名字從嘴邊喚出,蘭多微微瞪大眼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然而就在他萬分地困惑為什麼雷蒙德會出現在這個地方這個夢境裡,那個身影在逐漸地靠近,而當他越來越近,蘭多意識到自己似乎認錯了人,那個人並不是雷蒙德,直到他穿越火墻跳躍到安全的空地上,他粗重的呼吸聲在蘭多的耳邊響起,黑髮年輕人定眼一看,這才發現,此時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不是別人,而是他年輕時代的老爸,雷薩丁巴塞囉囉。
  他身上披著一塊濕漉漉的破布,臉上被煙燻得黑■■的,頭髮被燒焦了一大半發出焦臭的味兒,然而他卻並不在意這些,他只是在來到安全的地方後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而後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體,看向自己的懷中——
  順著他的目光,蘭多這才發現,在雷薩丁巴塞囉囉的懷中居然抱著一名嬰兒!
  烈焰之下,仿佛並不知道自己周圍發生了什麼糟糕的災難,嬰兒不哭不鬧,只是安靜地吮吸著自己的手指安靜地睡著,而此時此刻他似乎是感覺到了有人在看著自己,他從睡夢中醒來蹬著腳「咯咯」笑了起來,那眯成了月半彎的雙眼睜開,湛藍而透徹的瞳眸看著抱著自己的男人——
  蘭多微微皺起眉。
  ……
  「蘭多?」
  「蘭多巴塞囉囉,起床。」
  「天黑了,你準備睡到什麼時候?我數三聲就揍人了,三——」
  啪!
  耳邊傳來越發不耐煩的聲音與夢中嬰兒的笑聲混在一起,最後,嬰兒的笑聲變得越來越弱只剩下了某個魔音穿耳的催命咒,夢境中的一切變得模糊,面頰上被人拍來拍去的疼痛倒是清晰立體起來,當蘭多終於忍無可忍地猛地睜開眼睛順便拍開在他臉上作威作福的大手,後者發出一聲嫌棄的聲音,拿開了自己的手:「剛才收到消息,迪爾已經從大牢裡‘憑空消失’了。」
  說話的語氣中不無諷刺。
  很顯然這樣的「憑空消失」是在他雷蒙德大副刻意的安排下才會出現的情況。
  「什麼時候你已經位高權重到可以操控西爾頓皇家監獄了?」在雷蒙德以冷笑作為回答的刻薄回應中,蘭多打著呵欠從床上爬起來,接過男人萬般嫌棄扔過來的濕毛巾擦了擦睡意朦朧的臉,稍稍清醒一些後在地上站穩,結果一抬頭,卻發現男人正盯著自己的臉——
  「看什麼?」蘭多莫名其妙。
  「你剛才做夢了?」雷蒙德遲疑了下,問,「夢見什麼了?」
  蘭多:「……怎麼了?」
  也不知道腦子裡出現了什麼畫面,雷蒙德看上去不是很愉快地抿抿脣:「你夢裡叫我的名字。」
  「…………………………」居然還有這種事,「然後呢?」
  「你夢見什麼了?」
  蘭多舌尖動了動,幾乎就要直接將夢境的內容告訴雷蒙德,然而最後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話到嘴邊又沒能說出口,最後只是胡言亂語道:「夢見你哭著跟我道歉不應該這樣怠慢我,然後將席茲號的主權交回了我的手上並叫我巴塞囉囉船長——呃,順便問一句,我還是可以等到這樣的夢境成為現實的一天的,對吧?」
  「……」雷蒙德沉默半晌,而後開口道,「聽著,猴子,雖然你父親臨終前讓我照顧你,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就有義務做你夢中的意淫對象——」
  蘭多萬般頭疼地後悔自己幹嘛問那麼仔細:「好了,住口。」
  雷蒙德脣角抿得更緊了些,清了清嗓子整理好袖子後直接轉身走出了蘭多的房間,只留下黑髮年輕人一個人站在原地乾瞪眼,現場氣氛尷尬得能滴出水來。

  第四十六章 好戲正要開始。

  磨磨蹭蹭收拾好自己下樓之後,蘭多突然發現自己在席茲號上的地位發生了改變,具體大概是從「那個擦甲板的」變成了「那個站瞭望台看風景的」,工作地理位置從底層甲板升級到了三層甲板——三層甲板耶!距離船長(大副)休息室也就是那麼幾十米的空間距離而已。
  真是激動人心。
  「怎麼突然想到給我升官?」黑髮年輕人受寵若驚地問他家後媽。
  「因為你無時無刻不在諷刺我說話不算數,連做夢都惦記著。」雷蒙德扔掉正擦拭手中長劍的軟布,順手將長劍「唰」地收入腰間掛著的刀鞘中,戴著白色手套的指尖同時輕輕在同樣掛在腰間的手槍上掃過,同時他掀起眼皮子不鹹不淡地掃了一眼湊過來的傢伙,「莫拉號上說過回來就給你升官的,我還記得。」
  仔細想了想,這才想起來在分析迪爾進攻西爾頓皇家港口的時候,雷蒙德以小白的身份似乎確實說過類似「那個雷蒙德大副,不應該那麼看不起你」這樣的話——想到這個,頓時覺得這些天受到的屈辱都得到了伸張,成功從席茲號食物鏈最底層綠色植物系列升級為食草動物系列的蘭多被感動成了草泥馬。
  「好好乾。」雷蒙德拍了拍黑髮年輕人的肩膀,亦真亦假地說,「觀測員是很重要的職位,席茲號的安危從此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了。」
  「……」
  按照這個說法,哪怕是擦甲板的傢伙也肩負著席茲號全體船員身形健康的重任——讓每一名員工都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這是要成為一名成功的老闆的第一課:學會蠱惑人心。
  作為被蠱惑的一員,蘭多樂顛顛地跟在雷蒙德屁股後面出了門,一路坐著馬車殺向西爾頓皇宮,馬車到皇宮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當意識到今晚去捕捉逃獄的海盜船長的隊伍只有兩個人,組成部分是他和雷蒙德時,蘭多揉了揉肚子:「我突然想起我還沒吃晚餐……」
  「把迪爾解決掉再去吃也來得及。」
  一把拎住轉身想跑的黑髮年輕人的領子往自己身邊拖了拖,男人似乎對皇宮的分布十分了解,不需要任何人指引就輕鬆穿越過迴廊庭院來到一座隱藏在深處、外表裝飾卻異常富麗堂皇的建築跟前,當他壓低了聲音說了聲「就這裡」,蘭多眨眨眼抬起頭瞻仰面前宏偉的建築,半響才反應過來,他們這一路上走來,似乎並沒有遭到任何人的阻攔。
  忍不住轉過頭看了眼身邊的雷蒙德,後者此時正冷著臉看著面前的建築,湛藍色的瞳眸在月光之下目光流轉,最終他將視線固定在了隱藏在陰影之中的建築側面:「跟我來。」
  「……可是門在這裡。」
  「我們是去捉賊,大搖大擺走正門?」
  雷蒙德瞥了他一眼,仿佛萬分嫌棄其智商,而這個時候蘭多的注意力早就撲向了西爾頓皇家寶庫裡都有什麼這件事上,壓根沒心思跟他鬥嘴,順從地跟著雷蒙德來到建築的側面,那是一座極為不起眼的小門,看著男人從腰間摸出一把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鑰匙將門打開,蘭多已經驚訝得不想再繼續驚訝。
  穿越過一段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當走到開闊的地方時,蘭多意識到自己已經到達了西爾頓皇家寶庫的正中央二層,事實上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此時身在何處,蘭多真的有一種自己誤闖惡龍之穴的錯覺——低頭往下看,入眼到處都是金碧輝煌、價值不菲的珍寶,精緻的飾品、寶箱被隨意堆放在每一個角落,璀璨的金幣堆積成了小山成為了更為貴重的物件們的底座,整座寶庫裡沒有點燃任何燈火,照明的器具居然是鑲嵌在墻上的幾十枚大小統一、每一顆拿出去都能讓普通人上下三代過上富裕生活的夜明珠……
  過眼之處,到處是令人驚嘆的精緻物,蘭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鄉巴佬進城似的伸著脖子使勁兒想要往下看還有什麼更漂亮的東西,而這個時候,突然感覺到身邊的人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他微微一愣,下意識地轉過頭去,這才看見在陰影之中雷蒙德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與此同時,他伸出手在身邊的墻壁上摸索了下——
  蘭多正奇怪這傢伙要幹嘛,同時聽見腳下的寶庫之中傳來人小聲對話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雷蒙德冷冷地嗤笑一聲,手腕微微一個使力,只聽見「■擦」一聲似乎是什麼機關被觸動,緊接著發生在眼前的一幕讓蘭多震驚得微微瞪大了眼——原本還處於密封狀態的房頂突然有月光撒入,傾斜而入的月光瞬間將整個寶庫照亮!
  蘭多抬起頭,這才發現因為被觸動機關緩緩開啟的建築的頂端是透明琉璃,那似乎是經過特殊工藝處理的琉璃,月光透過它照入,亮度得到提升,皎潔的月光讓整座寶庫的正中央處於光明的狀態,而在月光之下,整座寶庫的正中間,被放置在一堆金幣之上的是一把巨大的壺。
  蘭多最初看見這東西的時候,整個人都處於極為震驚的狀態——
  整個壺大得足夠兩個他在裡面泡澡,壺身上鑲嵌著數十顆完整的寶石,哪怕是隔著一定的距離蘭多也能立刻判斷出這些寶石的純淨度與一般凡物不同,乍眼一看它們似乎是被排列成了奇怪的圖形,然而努力地辨認後就不難發現沒,藍色寶石拼湊成的是一隻乘風破浪的海怪,綠色的寶石則是在暴風之中揮舞翅膀的巨鳥,而紅色的寶石則是在烈焰之中的巨獸……
  整個金色的壺沐浴在月光之下,美得令人窒息。
  用帕德大副的話來說,這確確實實大概是上帝他老爸的手藝才能做出來的無價之寶。
  這就是人魚的詠嘆調。
  蘭多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麼雷蒙德說迪爾從來沒有想過要把這把壺帶走這件事了——雖然確實是個價值連城的好東西,但是這玩意光是看上去就知道其沉重無比,如果不是徹底掀翻了西爾頓皇宮,帶著上百人殺進來,海盜們休想將這玩意搬離寶庫哪怕半步路。
  而此時此刻,在這把令人驚艷的大壺之上,正趴著一名長著一頭金髮的青年,當雷蒙德將整個天頂開啟的時候,他正保持著屁股高高撅起,一隻手持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就地取來的精美匕首,另外一隻手上已經摘下了手套,手指尖正放在刀刃之下作勢要割……
  周圍突然被照亮顯然讓他微微一驚,下意識地抬起頭,冷不丁地對視上了站在二層的兩雙眼睛——
  藍色的那個充滿輕蔑,猶如帝王般傲慢且居高臨下。
  黑色的那個……傻裡傻氣。
  「夜安,迪爾船長。」雷蒙德勾起脣角露出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容,「好戲正要開始?看來我來得還不算晚。」


  第四十八章 【烈焰中重生,從凋零回歸根本。】

  月圓之夜,將人魚的詠嘆調盛滿清水,當月光倒影在壺中央,滴入巴布魯斯後裔血液,將腦袋埋入水中,就可以聽見人魚的歌聲,歌聲指引「利維坦雕像」所在的方向。
  ——「人魚的詠嘆調」使用指南是這麼說的。
  當蘭多趴在二層平台的欄桿上,閃爍著星星眼一心一意地等待著見證「Magic Time」,卻沒想到神奇的一幕沒有盼來,在他身邊的兩人先掐開了——先是迪爾縮回了懸空在大壺上的爪子,轉過頭衝著雷蒙德冷嘲熱諷:「我就奇怪今晚好像少了什麼圍繞在身邊嗡嗡嗡叫喚的聲音,正不習慣呢,那聲音就響起來了。」
  「至少會‘嗡嗡嗡’叫著的生物記得滴血之前要先給壺子照照月光,不像某些人黑燈瞎火就要割肉放血。」雷蒙德淡淡道,「沒有月光,哪怕把腦袋割下來那水缸裡的人魚也不會唱歌吧。」
  水缸。
  這傢伙居然叫這種價值連城的寶物叫「水缸」。
  蘭多脣角抽搐,正擔心這兩人爭鋒相對大概要到地老天荒才肯閉嘴,這個時候他忽然聽見了宮殿外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咚咚」撞鐘的聲音,那鐘聲完整地傳入宮殿裡,站在金幣堆上的迪爾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臉瞬間變黑,反倒是雷蒙德看上去十分愉快地擴大了脣角邊的笑容,從口袋裡掏出懷錶看了一眼:「皇家禁衛軍已經收到了警訊,現在整座皇城的人都知道有一隻討人厭的耗子從牢房裡偷跑出來,一刻鐘後,他們就會扛著機關大炮在這座宮殿外面集合——」
  「可惡!」迪爾抓起一把金幣往雷蒙德這邊砸過來,後者抬起手不急不慢地將它擋掉,金幣重新叼在那一堆寶物裡發出「叮叮」的悅耳輕響,迪爾抓狂地咆哮,「你故意的對不對!我就說今天的監獄看守好像異常的好對付——」
  你也不傻嘛。
  蘭多無奈地想著,嘆了口氣正想讓雷蒙德趕快閉嘴別再激迪爾,卻沒想到身邊的男人忽然將一隻手搭在二層欄桿邊緣,緊接著做出了一個讓他驚呆的動作:只見他的紅發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修長的身影一個翻越輕盈地翻過了欄桿,下一秒,伴隨著「嘩啦」一聲巨響,金幣堆崩塌的同時,原本站在二層平台上的男人已經穩穩地落在了人魚的詠嘆調的不遠處。
  迪爾:「……」
  蘭多:「……」
  男人不急不慢地站起來,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同時掀起眼睛掃了眼陷入呆愣的金髮青年,懶洋洋提醒:「再囉嗦幾句連一刻鐘都沒有了哦。」
  那語氣足夠可惡到讓迪爾倒吸一口涼氣,非常想要不管不顧乾脆拔劍跟這個卑鄙又傲慢的紅毛鬥個你死我活,然而迪爾心中也非常清楚雷蒙德說的也確實是事實——來之前他就有研究過西爾頓皇宮的地圖,如果有所有的禁衛軍短時間內在某個點集合,那確實是一刻鐘就可以辦到的事情,最糟糕的情況是如果當時已經有禁衛軍在附近巡邏,那麼最快趕到的大概只需要三分不到的時間。
  惡狠狠地瞪了雷蒙德一眼,迪爾先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後將手指塞到了自己的帽子邊緣——就在預料之中的下一秒帕德大副出現,整座金幣堆成的金山被他們三個成年男性的體重踩的嘩嘩作響搖搖欲墜,帕德大副直接抽出了背上的雙刀,一雙眼睛異常凶狠地瞪著雷蒙德。
  雷蒙德微笑:「早知道應該把我家衝鋒隊長帶來。」
  蘭多:「……」
  這傢伙真的很會用最短的句子激怒別人。
  眼瞧著帕德大副因為聽見了某個把他裝在瓶子裡當寵物喂養的衝鋒隊長被提起臉色變得更加凶殘比鍋底還黑,雷蒙德優雅地抽出自己的長劍:「別擋道。」
  「就是!」站在二層平台的蘭多伸長了脖子嚷嚷,「二打二哦,我們不虧的!」
  雷蒙德:「我一打三才對。」
  蘭多:「……」
  這一邊,在帕德大副的掩飾下,迪爾已經用匕首劃破手掌心將自己的血液滴入了那巨大的壺中,接下來的一切仿佛都發生在同一瞬間——
  在迪爾的血落入壺中的同一時間,雷蒙德腳下的金幣發出嘩嘩的聲響,手中的長劍與帕德大副的雙刀「呯」地一聲撞上迸濺出火光;
  壺中原本平靜的水在泛開漣漪之後動盪越來越大最後形成了漩渦;
  迪爾深呼吸一口氣正準備搶先將腦袋扎入水中去聆聽所謂人魚的歌聲,然而當他試圖靠近的時候,卻被壺裡升騰出的一陣霧氣吸引了注意,他猛地停住了腳步,微微瞪大眼看著那逐漸攀升的水霧——它纏繞滋生,從一團沒有形狀的霧氣逐漸形成了一個人形,伴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長長的頭髮,纖細的身體,豐滿的胸脯,精緻的女性五官以及猶如海馬背脊一樣的耳朵……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當那迷霧狀的東西伸出雙臂,似乎還有水滴從她的胳膊上滴落,那白色的霧逐漸變成了淡藍色,纏繞上了迪爾的脖子,迪爾臉上大駭一連後退三步,連帶著那原本半個身子在壺內的東西也被他脫離了壺本身,於是,眾人就清楚地看見在它的腹部以下的地方,那似水似霧狀的巨大魚尾!
  在迪爾腳下金幣發出亂響聲中,纏繞在他脖子上的雙臂稍稍收緊,那「人魚」狀似親昵地用自己的面頰蹭了蹭迪爾的,在金髮青年的側臉留下一片水跡的同時,她突然張開口歌唱出動聽的聲音——
  那聲音空靈悠揚,曲調詭異卻唯美過世界上存在的任何樂譜,女性的歌唱嗓音仿佛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飄渺異常,每一個音節卻仿佛在整座宮殿之中久久環繞餘音不絕……蘭多呆立在原地,完全被眼前發生的一切驚呆,雖然完全聽不懂歌詞用的語言在說什麼,他覺得自己仿佛真的聽見了神祗的歌曲……
  「她在唱什麼?」
  邁著不穩的步伐磨磨蹭蹭地蹭到了雷蒙德的身邊,蘭多對著不遠處的迪爾提出問題——儘管此時此刻後者滿臉僵硬,看上去並不像是有空會回答他的問題……蘭多伸出舌尖舔了舔下脣有些捉急,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聽見身邊有低沉的嗓音響起——
  「萬生眾向,始於原點;
  歲月永恆,日落而息;
  在海平線的盡頭,當天地海三線合一,巨獸吞舟,海水枯竭,雕像顯現。」
  如果蘭多沒看錯的話,在雷蒙德開口說話的時候,掛在迪爾脖子上的那個人魚小妞似乎轉過頭,衝著他甜甜地笑了笑——並不認為自家大副的魅力已經足夠普照到連是什麼生物都不知道的生物領域,蘭多震驚地擰過腦袋去看雷蒙德,後者似乎對他的震驚非常不屑一顧:「那本書我也能看懂,所以她在唱什麼,我當然也能聽懂。」
  我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我只是想問為什麼。
  蘭多像個傻帽似的張大嘴看著雷蒙德,後者稍稍握緊手中的長劍:「記住歌詞內容了嗎?」
  蘭多繼續像個傻帽似的張大嘴點點頭。
  在用余光瞥見他點頭的一瞬間,在蘭多沒有反映過來的情況下,男人已經重新揮舞手中的長劍,一個狠狠的衝撞將帕德大副撞飛,鋒利的劍已經直撲迪爾喉頭——這就是說傳中的卸磨殺驢,一時間,因為人魚的歌聲陷入片刻靜態的宮殿裡再一次變得「活力四射」,迪爾脖子上還掛著那一團人魚狀霧氣,「哇哇」叫了兩聲連忙後退並直接彎腰撿起一把鑲嵌滿寶石的寶刀擋住雷蒙德的進攻——
  兩人腳步不穩雙雙跌下金幣堆成的小山發出驚天動地聲響。
  這一邊,蘭多也跟帕德大副有了一次正面的交手,頭一回跟大叔輩的直接交手蘭多也是緊張得不行,與其說是進攻還不如說是在刻意的迴避來得更加準確——
  蘭多:「說好的‘看著我長大’呢!你就這樣拿著刀看著我長大的嗎!帕德,你還有沒有良心!」
  帕德大副:「你知道就好,倒是拿出一點對長輩的尊重,乖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蘭多:「我呸!」
  在蘭多跟帕德大副一邊揮舞著手中的冷兵器一邊嘴炮爭論倒是是「尊老」比較重要還是「愛幼」比較重要的時候,雷蒙德和迪爾已經從小金山的底下重新殺回了小金山的頂端,此時兩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見血,雷蒙德的右手手臂更是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溢出的血液幾乎將他的白色襯衫染紅成一片!
  那刺目的紅將蘭多的注意力吸引了去,當他猛地一個彎腰躲掉帕德大副的進攻余光瞥見迪爾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抓他的傷口將他推進那盛滿了清水的巨大壺中,蘭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並咆哮:「雷蒙德!小心!」
  而此時為時已晚。
  迪爾已經抱著雷蒙德,兩人雙雙撞入那巨大的壺中,清水四濺併發出「嘩啦」一聲巨響!
  幾個泡泡冒出水面,幾秒後,那巨大笨重的壺被撞翻,渾身濕透的雷蒙德和迪爾雙雙狼狽地翻滾而出,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唱完了歌曲就陷入沉默的人魚卻突然再一次地開口,這一次它只是唱出了一句簡短的歌詞,根據蘭多的記憶,這一句歌詞跟先前它唱過的任何一段都並不相符合。
  「什麼意思?」蘭多頭腦發昏,轉過身衝著那打成一團的兩人吼道,「來個人翻譯一下!」
  雷蒙德一腳將壓在自己身上的迪爾踹開,在後者發出一聲痛呼翻滾著被金幣掩埋的同時,他長吁出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
  「‘烈焰中重生,從凋零回歸根本’……這句話好像跟坐標沒多大關係,什麼意思來著?」

  第四十八章 人魚之詠嘆。

  雷蒙德這傢伙,居然反過來問他那人魚的歌聲是什麼意思。
  搞清楚,自帶翻譯器的可不是他蘭多!
  「你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啊!」
  蘭多崩潰大吼,趁著他分神之間,帕德大副一拳揍在他臉上將他揍飛出去,在場包括蘭多在內三人均是一愣,當蘭多華麗摔倒在地一堆金山銀山中,右臉迅速腫起來,忍著右臉火辣辣的疼痛蘭多撲騰中從金幣中爬起來,破口大罵:「老子如花似玉的臉!」
  就連迪爾也頗為看不下去地說:「你幹嘛打他臉?」
  帕德大副聳聳肩,翻了個白眼。
  雷蒙德:「別耍寶,蘭多,把帕德拿下。」
  蘭多指了指自己腫起來的那邊臉:「你怎麼會覺得我打得過他?」
  「抓住帕德,給你升職,」男人瞥了黑髮年輕人一眼,頓了頓,道,「做老帕德的副手怎麼樣?」
  老帕德是席茲號的衝鋒隊長,作他的副手也就是從個站在瞭望台上把風的小兵直接進階升級為官僚階級,不要說是每個月的薪水會翻倍,就連分配到的夥食都比普通船員好很多——想了想自己在席茲號上擦甲板且被官僚階級們壓榨的日子,蘭多猶豫了三秒,第四秒拔出了自己藏在褲腰帶裡的火Qiang,利落拉開保險,上膛,將Qiang口對準帕德大副。
  帕德:「……」
  蘭多:「我也不想的,我家大副真是太卑鄙了。」
  對蘭多所說的話極為認同,帕德大副顯然沒想到這傢伙身上還藏著這麼個寶貝,冷不丁被嚇退幾步,蘭多的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嘟囔了聲「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不要說我不尊老愛幼畢竟你也不是什麼好人」,帕德動了動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在此時,蘭多話語剛落,宮殿之外撞鐘巨響突然變得更快速了一些,原本還算安靜的宮殿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以及鎧甲和盾牌因為奔跑而發出的摩擦聲響,原來是時間已到,西爾頓皇家禁衛軍已經集合完畢,此時殺到正殿門前!
  雷蒙德聽見了這動靜,拉了拉手套,冷笑一聲:「垃圾們,我猜你們是跑不掉了。」
  迪爾並未表現出任何的畏懼,他吹了聲口哨,下一秒,原本還在蘭多Qiang口之下發愣的帕德就變回了倉鼠,蘭多倒吸一口涼氣,毫不猶豫扣動扳機,只聽見「呯呯「幾聲巨響以及一連串倉鼠「吱吱」叫的聲音,金幣漫天飛舞之際倉鼠飛快地鑽入金幣下飛奔到迪爾身邊,金髮海盜船長放肆大笑:「看看今天能不能從那群窩囊廢正規軍中間殺出去!」
  倉鼠興奮地順著他的褲腳一路向上爬一躍而起落在他的腦袋上,轉過頭衝著蘭多的方向發出「吱吱」的嘲諷迪爾撿起距離自己最近的一把長劍,不等雷蒙德做出反應飛奔至門口,大搖大擺「■」地一聲踹開了大門,與此同時倉鼠也重新變作人形「■」地一聲落在地上擋在迪爾面前,狠狠地抽出了兩把大刀架在面前——
  如果不是蘭多聽見了門外指揮官一聲「瞄準」接下來整齊劃一的火Qiang上膛聲響起,他也真的以為迪爾要以一敵百開啟外掛殺出重圍——然而等他邁著不穩的步伐爬下金山,跟在步伐沉穩的雷蒙德屁股後面來到宮殿門外,一眼就看見了高舉雙手的迪爾和放下兵器雙手背在腦後的帕德大副,而此時此刻,對準他們的是數十隻火Qiang。
  哪怕有其中的一隻火Qiang開火,就能立刻要了他們的命。
  那一團霧氣狀態的人魚還趴在迪爾的肩頭,仿佛聽見了動靜,迪爾和人魚雙雙轉過頭來,金髮青年用極為陰郁的眼神瞥了一眼身後趕上來的兩人,大部分的怨念都完美地傳達給了走在前面、一身華服猶如下一秒就可以出席慶功宴會的席茲號大副身上,看見宮殿外這樣「壯觀」的一幕,雷蒙德勾起脣角露出個沒有多少笑意的笑容,輕聲道:「我就說你們跑不掉了啊。」
  迪爾灰頭土臉,當然沒有心情理會他的調侃。
  指揮官稍息立正,衝著雷蒙德輕輕頷首示意,後者亦頷首作為回應,脣角微微翹起輕聲道:「收押吧,這回看牢一些,別再讓人跑了……老大半夜的跑來皇宮抓人這種事老發生真讓人吃不消呀,畢竟接下來為了利維坦號,我們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忙呢。」
  雷蒙德真是賤出了風采,當他話語剛落,只見迪爾那張原本黑入砂鍋的臉這會兒由黑轉白再轉黑,一雙碧綠色的瞳眸瞅著雷蒙德,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現在男人大概已經死了成千上萬遍——這會兒大概是傻子都猜到了,今晚迪爾能夠成功越獄完全就是在雷蒙德的示意下……
  因為他要利用他聽見「人魚的詠嘆調」的歌聲。
  蘭多衝著迪爾扔過去一個同情的目光,說:「看見了嗎,我以前過的就是這種水深火熱的日子,每一天睜開眼睛就懷疑自己放個屁大概都是雷蒙德安排好的……」
  雷蒙德:「閉嘴。」
  蘭多:「順便問一句,剛才說的升官還算話麼,雖然我沒有親手抓住帕德大副,但是現在他已經放下武器雙手高舉過頭,過程細節不計較的話我們還是達到了最終目的的——」
  雷蒙德轉過頭深深地看了黑髮年輕人一眼,後者識相地閉上了自己的鳥嘴。
  蘭多躲在雷蒙德的身後試圖躲避來自迪爾的譴責的目光,目光閃爍之間不小心注意到那趴在迪爾肩頭上的美人魚五官越來越立體越來越清晰,原本以為這只是「人魚的詠嘆調」產生的神奇效果一會兒就會消失,現在眼見不是這麼回事,當司令官拿出手銬接近迪爾的時候,蘭多有些不安地拉了拉雷蒙德的衣袖:「喂,你看那人魚好像哪裡不太——」
  事實證明蘭多真的是烏鴉嘴。
  話還未落,就眼睜睜地看著原本只是一團迷霧狀的人魚抬起帶著璞狀的爪子,「啪」地一下將司令官手中的手銬拍飛,連帶著司令官本人也被掀翻飛出去——在一群皇家禁衛軍沒來得及反映過來發生了什麼個個目瞪口呆狀看著那人魚時,只見那團霧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一躍而起,白色的煙霧呈水滴狀四濺,原本趴在迪爾肩頭的人魚雙手合十,張開嘴發出一陣連續昂高的鳴叫!
  那聲音尖銳刺耳,震得人太陽穴一陣突突亂跳,就好像是什麼人拿著一個口哨趴在自己的耳邊「嗶嗶」瞎吹一般,蘭多猛地捂住耳朵蹲下的同時只見那些皇家禁衛軍也紛紛扔下了武器,紛紛捂著自己的耳朵,原本整齊的隊伍瞬間變亂,站在前排的禁衛軍甚至有鼻血從鼻腔中流下——
  「發生了什麼?!」
  「該死的,那是什麼東西?」
  「海妖的歌聲,海妖的歌聲!聽說海妖在陸地上唱歌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就是這樣的,能要人命!」
  「我的腦子要炸了!」
  禁衛軍隊伍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奇怪的是人魚的名叫聲似乎對迪爾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見周圍的人反應那麼大,他剛開始只是微微一愣,緊接著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看了看周圍他臉上終於露出個笑容,猛地後退一步拉開了自己與皇家禁衛軍之間的安全距離!
  迪爾要逃了!
  見狀蘭多心中一驚,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雷蒙德,在周圍的人被高頻噪音震得只能伸出雙手捂住耳朵才能站穩時,只見男人全部的反應只是微微蹙著眉,眼瞧著迪爾就要逃跑,猛地從腰間拔出了火Qiang,利落上膛瞄準了迪爾離開的方向——
  而就在這個時候,圍繞半空之中人魚魚尾之下的那團霧氣變得越發濃密,四濺的水滴狀濃霧將周圍的可見度變得極低——突如其來的異象讓所有的皇家禁衛軍措不及手,司令官從地上爬起來大吼著什麼,語速太快,周圍過於雜亂可能壓根沒有人聽清他的命令,然而其實大家都知道,哪怕這時候他們還有心情去聽他的指揮一切也顯得為時過晚,人魚起的霧氣已經越來越濃,整個宮殿之前籠罩在濃濃的水霧之中,月光之下,人們甚至看不清距離自己一米外開的任何事物……
  雷蒙德微微眯起眼,越來越濃的水霧之間他顯得有些遲疑地將Qiang口對準迪爾的背部,手指微微一動,眼瞧著就要扣下扳機,然而這個時候,那人魚突然從天空中一躍而下,直撲向雷蒙德的方向而來!
  「雷蒙德!」
  蘭多下意識驚叫出聲,想到之前那人魚有強大的力量能將指揮官拍飛出去,想必已經不是光光的一團霧氣那麼簡單,此時唯恐它做出對席茲號大副不利的事情,蘭多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向著雷蒙德所在的方向衝過去——
  而那人魚的速度顯然比他快得多。
  就在他的手剛剛觸碰到雷蒙德的衣袖的時候,它那由濃霧形成的蒼白手臂已經纏繞上了席茲號的大副的頸脖,而後在黑髮年輕人驚訝的目光下,它做出了個大概誰也沒有想到的動作:它輕輕閉上那雙看不出任何的雙眸,以虔誠又恭敬的方式輕輕地在男人的薄脣上落下一吻。
  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
  就像是虔誠的教徒在親吻他們心中的上帝。
  蘭多下意識地縮回了即將要觸碰到雷蒙德手,他停住了腳步,呆立在男人的身後,心中有千百種思緒一閃而過他卻沒有辦法捉住它們其中的任何一條,大腦空白地看著雷蒙德——而在那一瞬間,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他總覺得自己看見在那霧狀的人魚的手觸碰到雷蒙德的面頰之上,那原本白皙的皮膚之上,出現了暗沉的、像是貝殼狀的鱗片一樣的東西……
  蘭多抬起手,狠狠地揉了揉眼睛,重新放下手時,他正巧看見雷蒙德面無表情地抬起手,以近乎於冷酷的神情,像是驅趕什麼似的在那一團濃霧上輕輕一揮——
  下一秒,那條人魚發出了痛苦的尖叫,原本圓潤的身體輪廓像是被石子驚擾的水波似的濺起了無數漣漪,與此同時,那近乎於實體化的輪廓也開始變得模糊、透明,最後幾乎接近於飄渺……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當他們抬起頭的時候,只意識到人魚刺耳的歌聲消失了,圍繞在他們周圍阻礙他們視線的濃霧也消失了,迪爾早已逃得不知所終,而月光之下,只有那之前由水霧形成的人魚,它漂浮在空氣之中,輪廓越來越模糊——
  最後,當那人魚即將完全消失,它突然做出一個令人意外的動作,她先是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雷蒙德,隨即蜷縮起身體,那條漂亮健壯的魚尾變得越來越細,甚至像是一條蛇尾,那尾巴翹起,她伸長了脖子,張開櫻桃小嘴,將自己的魚尾輕輕地銜在了自己的口中。
  她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以自身組成的圓。
  蘭多認為這似乎是一個讓他覺得十分眼熟的圖騰,然而沒等他想明白這圖騰究竟代表著什麼,那人魚便消散成了顆粒狀,徹底消失在人們的眼中。
  ……
  整個西爾頓皇家軍炸裂開來,騎士們似乎為自己方才片刻的失態以及失職自責不已。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雷蒙德?你還好嗎雷蒙德?有沒有中毒?有沒有中蠱?有沒有缺胳膊少腿?」蘭多猛地撲到自家大副的背後,一把抓住他將他強行轉過來面對自己,在捧著他的臉確定了他的臉還是正常人類應該有的模樣而非布滿了鱗片後,他長長地松了口氣,用雙手將他從頭摸到腳確定他胳膊腿還安在,隨即又緊繃著臉伸出三根手指在目光暗沉的男人眼前晃了晃,「這是幾?」
  手被無情的拍開,摸著大概被無情的力道拍紅的手背,黑髮年輕人長吁出一口氣:「看來你是沒事,剛才那怎麼回事?」
  「不知道。」雷蒙德言簡意賅地回答,說著看了看迪爾離開方向,用不帶太多感情的聲音說,「被他跑了。」
  「……剛才那人魚這麼個暴走,神仙也抓不住迪爾。」蘭多湊上去,盯著雷蒙德,「最後你做了什麼把它弄沒了?」
  雷蒙德收回目光,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片刻後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
  蘭多想說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然而蘭多也知道繼續追問下去顯然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看得出這會兒雷蒙德心情極為不佳,唯恐再繼續嘮叨下去自己會成為炮灰,蘭多只好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跟著雷蒙德準備打道回府——此時已經接近午夜,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天邊,蘭多跟在雷蒙德後面跳上了馬車,一路上兩人一個字都沒有說,男人單手支著下顎望著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蘭多閒著沒事,藉著馬車上搖搖晃晃的油燈,將之前人魚所唱的歌聲努力回憶一個個字地記下來,一邊寫一邊琢磨那到底是什麼意思,應該怎麼從這裡面找到所謂的利維坦雕像的真正坐標——有時候想到興頭上,轉頭想逃跟雷蒙德探討一下,對方卻顯得對這個興致缺缺,問他怎麼回事,也只是敷衍地說一句:「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蘭多撇撇嘴,十分不理解面對好不容易到手的線索雷蒙德怎麼一點都不興奮,自顧自地埋頭苦寫,直到寫到最後一句「烈焰中重生,從凋零回歸根本」,他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羽毛筆——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似乎這一句話飽含著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稍稍抬起頭看著雷蒙德,雙眼發亮:「之前那條人魚明明唱的只有前半段,怎麼後面突然會蹦出一句完全不一樣的?你還記得中間發生了什麼嗎?」
  男人臉上放空了幾秒,那雙湛藍色的瞳眸終於緩緩恢復了焦距,他收回目光,深深地看了蘭多一眼然後回答:「沒什麼特別的,當時我和迪爾都受傷了,兩人摔進那個大缸裡……」
  蘭多稍稍挺直了腰桿:「你意思是你的血也滴進那個缸子裡了?」
  雷蒙德話語一頓,瞥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那人魚明顯對你的態度和對普通人不一樣。」
  「那又怎麼樣?」
  「迪爾說過,巴布魯斯島的後裔的血才能讓‘人魚的詠嘆調’做出回應,迪爾的血讓它開口唱歌說出了‘利維坦雕像’坐標所在,但是沒有後面的那半句,後面的那半句是在你的血混入水缸裡之後才出現的……迪爾還說過,巴布魯斯島的後裔不吃魚,他小時候因為吃魚差點去掉了半條命,而你也從來不碰那東西,我一直以為那只是你的詭異怪癖,直到你在莫拉號上好不容易碰了一次魚,然後發燒大病一場——」
  蘭多的語速越來越快,黑色的瞳眸之中從剛開始的遲疑也變得越來越堅定,直到一隻大手捏在他的下巴上讓他不得不閉上了嘴,他目光閃爍,藉著馬車內搖晃的煤油燈橙黃的光芒,一瞬也不瞬地盯著雷蒙德……突然說:「是不是很驚訝我這麼在意細節?是不是很驚訝我居然擁有如此驚人的推理能力?誇我。」
  「聽著,蘭多巴塞囉囉,我跟迪爾不是一個種族的生物,你最好少把我和他混為一談——不喜歡吃魚也是我自己的愛好問題,至於那次生病,也只不過是巧合而已。」雷蒙德看著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嗓音低沉,近乎於一字一頓地說,「我是你父親抱回來的養子,祖籍位於德麥倫,是落魄貴族君士?丁家族後裔——」
  什麼鬼叫「不是一個種族的生物」,巴布魯斯島上雖然充滿了不死種族,但是好歹還屬於人類範疇吧?
  說得迪爾像妖怪似的。
  「我昨晚做了個夢。」忽視雷蒙德那奇奇怪怪的說法,蘭多拍開捏在自己下巴的大手,「火海,倒塌的廟宇,燃燒的小島,奔跑驚叫的人們……在一片火海之中,我父親抱著一名擁有藍色眼睛的嬰兒從倒塌的廟宇中逃脫出來——」
  「這就是你疑神疑鬼的原因?」
  「……」
  「你也說了是夢。」雷蒙德恢復了懶洋洋的神態,在座椅上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這才道,「昨晚我也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什麼?」
  「我夢見我變成了海怪,」雷蒙德一邊說著,一邊壓低了聲音,他用一雙在昏暗的油燈陰沉下顯得異常暗沉的湛藍色瞳眸盯著黑髮年輕人,「颶風之中,我於深淵中出現,毫不留情地將席茲號吞噬,用我的尖牙以及鱗片,將席茲號以及席茲號上所有的東西都撕成了碎片——包括你。」
  男人的嗓音過於低沉逼真,那張英俊的臉上也絲毫看不出開玩笑的痕跡——蘭多必須承認至少有那麼一瞬間,他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他確確實實被嚇到了……然而在與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對視片刻後,他的臉猛地抽搐了下,隨即意識到對方是在鬼扯。
  他被耍了!
  黑髮年輕人臉色瞬間大變,呲牙咧嘴地撲上去做出要撕男人嘴的姿態,後者不急不慢地招架住他,脣角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聲音也恢復了正常的語調:「夢境裡發生的事情怎麼能當真?你父親踏上巴布魯斯島嶼的會後你才多小,而且巴布魯斯島被毀時,你也不在席茲號上,怎麼可能會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這種東西只不過是你疑神疑鬼、夜長夢多的表現罷了——你以為你是什麼,海女巫麼?還能做有暗示性的夢?」
  蘭多幾乎要被他說服了。
  「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都聽不懂的語言,偏偏你和迪爾卻聽得懂讀得懂看得懂?」
  「所以我讓你沒事的時候多讀些有用的書。」
  「……」
  馬車停下,車夫打開馬車門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通知兩位少爺到家了,兩人這不算愉快的對話被迫終止,懷揣著一肚子的不滿蘭多踩著憤怒的步伐一路從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撲向柔軟的大床深呼吸一口氣的同時,他隱約聽見了外面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那腳步聲……似乎是在他的房門前停了下來……雷蒙德?他有些困惑地稍稍抬起頭,就在這時,那停住的腳步聲重新響了起來,並越行越遠,直到蘭多聽見在自己的房間不遠處的書房門打開然後輕輕關上的聲音,保持著像是烏龜一樣伸長了脖子的姿勢瞪著自己房間緊緊閉合的門看了一會兒,片刻後,黑髮年輕人長嘆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將自己的臉埋進了床鋪當中。
  總覺得雷蒙德那傢伙奇奇怪怪的。
  無論他怎麼解釋,這種感覺都沒辦法消除。

  第四十九章 歸墟。

  糾結得過分的最後結果就是雖然此時蘭多已經又困又累,但是在床上翻過來倒過去,他無論如何都睡不著,閉上眼眼睛裡就浮現出白天做夢夢見他父親抱著個嬰兒從火海中衝出來的那一幕,再仔細一看,那嬰兒長著一張雷蒙德的臉……也是驚悚得很。
  最後終於還是不堪其擾,黑髮年輕人一個鯉魚打滾從床上爬起來,跳下床,赤著腳■■■跑到書房門口——從門縫下面可以看得到裡面隱隱約約透出的光,他想也不想地一把將書房門推開,隨即一眼便看見了站在書桌後,兩隻手撐在桌邊,此時正就著昏黃的燭光低頭認真研究桌面上鋪開的航海圖的雷蒙德。
  後者似乎是在他站在門外的時候就已經有所察覺,此時也沒表現出任何受驚的模樣,只是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輕輕地將一部分地圖卷起來,頭也不抬地說:「猴子,回來的路上不是嚷嚷著困麼?那麼晚不睡覺,你在這蹦躂什麼?」
  蘭多腳踩在書房柔軟的地毯上,走動的時候發出沙沙聲響,他來到桌子的另外一邊站穩,伸長了脖子去看雷蒙德在看的地圖——此時在地圖上已經被標記了好幾個坐標點,他看了一會發現自己並不是太看得懂:「你是不是在找利維坦雕像可能在的位置?」
  雷蒙德抬起頭正想回答,此時卻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停頓了下,隨即他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從桌後面繞出來,直接用雙手卡住黑髮年輕人的咯吱窩將他舉起來放到沙發上:「鞋也不穿就在地上亂跑,你還小麼?有沒有一點貴族少爺的模樣在了?」
  說罷轉身要走,卻在轉身的下一秒,那站在沙發上的黑髮年輕人已經動作靈敏地跳到了他的背上——男人被壓得晃了晃,最後還是穩住了身形沒倒下去,一隻手拖住掛在自己背上要掉不掉的黑髮年輕人的屁股,他稍稍側頭,沒說話……反倒是黑髮年輕人在他的耳朵邊吹了口氣,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拍了拍:「問你話呢?找到雕像在哪了麼?」
  「沒有。」
  雷蒙德回答,直接背著蘭多來到辦公桌後面,讓後者跳上自己的椅子,他則順手扯過一張羊皮紙,將那一首人魚唱過的歌刷刷飛快地重新寫在羊皮紙上——
  萬生眾向,始於原點;
  歲月永恆,日落而息;
  在海平線的盡頭,當天地海三線合一,巨獸吞舟,海水枯竭,雕像顯現。」
  「我個人偏向於,第一句話應該就是地點的所在,」雷蒙德在第一句「萬生眾向,始於原點」這一段上畫了個圈,「這應該是個特定的地點,而不是隨便一個什麼地方——很有可能,歌曲本身就是被固定下來的,它並不會提示我們,你的父親當年把雕像扔到了哪,它只是告訴我們一個固定的地點,因為某種原因,雕像最終都會回到那個地點。」
  蘭多趴在雷蒙德肩膀上,微微眯起眼去看羊皮紙,聽到男人說雕像居然自己會移動,他不置可否地嗤笑了聲:「你是說,無論我老爸當年無論是在巴比倫海域的哪個地方把雕像沉底,它自己會自己長了腳似的移動回某個固定的位置?這種天方夜譚也太……」
  雷蒙德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蘭多一眼,後者猛地噎了下,尷尬地笑了笑:「也太常見了,相比起倉鼠變無惡不作的海盜船大副這種事,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設定。」
  「我在查找文獻,」雷蒙德一臉淡定,假裝沒有聽見黑髮年輕人胡說八道強裝鎮定,只是淡淡道,「如果存在這麼一個特殊的地方,那麼肯定有人遇見過它,並把它記錄了下來。」
  「後面幾句幹嘛的?」
  「固定的時間點,比如可能我們只有在落日的時候,才能看見那個地點的特殊之處,或者是啟動某種儀式,見到深藏於海底的利維坦雕像,」雷蒙德說,「不過無論如何,我們要先找到那個地方,這些倒是可以先放一邊不管——」
  「我幫你一起找資料。」蘭多將自己的下巴從雷蒙德的肩膀上拿走。
  雷蒙德繼續保持面癱臉:「除了西爾頓語和巴比倫通用語,你還認識幾國的文字?這是地毯式的搜索,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人寫出來的可能有幫助的文獻,你能幫到的忙很有限,甚至可能會把我的資料弄亂……好意心領了,你為什麼不乖乖去睡覺?」
  蘭多動了動脣正想反駁,張開嘴卻狠狠地打了個呵欠,用眼神示意自己拒絕「乖乖去睡覺」這樣的提議,他直接跳下了椅子,在雷蒙德無奈的注視下來到書架旁邊——小時候他常常在書房玩耍,他老爸無聊的時候會指揮兒子給自己收拾收拾書架,儘管蘭多堅持認為這是官家或者傭人才做的事,但是老巴塞囉囉船長堅持認為:哪怕你不看這些書,你摸摸它們的封面多少也能給你增加一點兒文化氣息。
  以上,這就導致蘭多其實對整個書房、書架的組成結構都非常熟悉。
  這會兒在雷蒙德不贊同的注視下,他挪到了記憶中放了很多關於前人留下的航海圖志之類書籍的書架前——除卻基本現代航海家人手一本的那些個航海指南之外,他老爸老巴塞囉囉船長還有不少個人私藏,其中包括許多鼎鼎有名的大海盜船長、航海家們手寫記錄的航海日誌真品,這玩意放拍賣會上,隨便一本賣出的價格大概就夠普通人家十幾年的生活費。
  而此時,這些珍貴的書籍整整齊齊地被碼好放在書架上,因為一直有人打掃,都是沒有落滿灰塵,蘭多踮起腳,將放在最上面的幾本拿下來,看一看書籍的名字,順便吹一吹上面沒能掃去的灰塵,他轉過頭衝著身後盯著自己的雷蒙德笑了笑:「我幫你把這些書拿下來,你要翻閱也方便些——你指定要哪本也可以告訴我,這些書都是我放上來的,哪本在哪我都記得住。」
  他一邊說著,一邊心不在焉地翻開了手上的那一本——他發誓自己只是隨便的翻了下,但是手中的那一頁上的某個插圖,卻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古老而泛黃的紙張上,畫著一條首尾相接的巨龍,巨龍正吞噬著自己的尾巴,整個身體成為了一個圓圈的形狀。
  蘭多盯著圖片看了一會兒,猛地響起前夜那條人魚消散在空氣中之前,似乎也將自己的身體擺成了這個姿勢,此時忍不住心中狂跳,他拎著那本書匆匆來到雷蒙德跟前,「啪」地將書扔到男人面前,指著上面的圖騰和旁邊的配字:「旁邊的解釋說的是什麼?你看這條蛇,像不像今天晚上那條人魚最後做的那個動作?」
  雷蒙德看了一眼:「這是烏洛波洛斯的符號,首尾銜接的蛇,象徵著宇宙的同意和永遠,‘不死’以及‘無限’,有一些煉金術師將它作為某種信仰崇拜——‘我的終結是我的開始’這個句子很有名,意味著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結束就是開始,開始就是結束……」
  說到這裡,男人的聲音忽然停頓下來,湛藍色的瞳眸變得深沉了些,他仿佛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正聽自己解釋聽得十分認真的黑髮年輕人,此時聽他停下來,後者顯得有些困惑地停下來,兩人對視上,幾秒的沉默後蘭多愣愣地說:「繼續說啊。」
  雷蒙德:「你看上去不像是聽懂了的樣子。」
  蘭多:「我可以聽個熱鬧啊。」
  雷蒙德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這時候黑髮年輕人已經離開了書桌旁,他隨手撿起了一本封面很樸素,只是寫著三四個方塊字的書翻開看了眼,翻來翻去,發現裡面全部都是這種方塊字,仔細想了下這似乎就是父親曾經提起過的,專門出產昂貴的絲綢、茶葉以及瓷器的東方古國所用的文字……沒想到那樣的國家也擁有航海圖志,蘭多饒有興趣地翻了翻,卻發現裡面除了插圖,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插圖也是潦草的線條。
  蘭多躺上沙發,一邊翻手上的書一邊心不在焉地跟雷蒙德搭話:「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你說的這個烏洛波洛斯可能跟人魚的詠嘆調唱的歌的第一句有點關係……起點,終點,輪迴什麼的,一個是起點又是終點的地方,在海上,那裡就有利維坦雕像,可是大海的起點和終點在哪,說的是海眼麼?——啊啊啊啊我的腦袋要爆炸了!」
  雷蒙德:「……」
  蘭多:「思考真的是一項很累人的活兒。」
  雷蒙德抽了抽脣角:「你那不叫思考,那叫東拉西扯——睡覺吧,明天早上起來還要準備出海所需物資,也要確定一下跟隨出海的水手名單,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男人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因為這個時候他注意到,上一秒還在跟他抱怨「思考很累人」的傢伙,這一會兒已經抱著一本書躺在沙發上輕微酣眠……湛藍色的瞳眸之中有一瞬間有無奈的神情閃過,稍微猶豫了下,男人輕輕放下了手中那本書籍,從桌子後繞出來來到沙發邊,順手將自己放在沙發上的外套蓋在黑髮年輕人身上,而此時他翻了個身,原本被他放在胸前的那本書「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雷蒙德嘆了口氣,彎腰想要將那本書撿起,而此時,書本翻開的那一頁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一張圖同樣出現了「烏洛波洛斯」,只不過這一次,首尾相接的是一條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的鱗狀生物,它翻騰在半空之中,在它的下面,用簡單的線條畫著一個極大的漩渦,甚至更像是塌陷的海眼,整個平靜的海洋突然凹陷下去一個原型,簡單的線條,卻仿佛能夠讓人感覺到其中的波濤洶涌,聽見海水卷動奔騰發出的「嘩嘩」聲響。
  在整張圖的右上角,用極古老的東方字體寫了兩個字:歸墟。


  第五十章 忽視老船長的遺願,就我個人意願而言,我把‘照顧好你’擺在‘照顧好席茲號’之前。

  《列子湯問》:"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
  這本由東方航海人親自攝寫的書中記載,在東方古國,世間萬物甚至是天上銀河流下的水,最終都會匯聚到這個名叫「歸墟「之地,那是一個位於海洋深處的無底之洞,裡面的水不會伴隨著它的流出或者涌入發生一絲一毫的增減,」歸墟之地」是一切的起源,一切的終結。
  將手中的書翻過一頁,雷蒙德發現接下來書中介紹的,便是位於這個地方周圍地理位置的介紹了,無非是在這歸墟之地的附近存在著一個島嶼,島嶼上住著最接近「神」的人們,他們擁有鳥的羽翼,能夠日行「千萬餘里」,島嶼上的人民不老不死,哪怕是食用了他們的食物,普通的人也可以不老不死,島嶼縹緲於海洋之上,唯有緣人可遇見,取島上"岱嶼"、"員嶠"、"方壺"、"瀛洲"、"蓬萊"五座山之一「蓬萊「命名,在東方人們稱之為「蓬萊島」。
  整個就是一翻版巴布魯斯島。
  迪爾口中的「伊甸園」。
  ——無論是來自哪個國家,使用的什麼語言,當那些人們看見了同樣的景象,並下定決心去將它記錄下來的時候,得出的結果總是驚人的相似——細節上可能會有所不同,但是只要稍微留心,就能從不同之中尋找出它們的相同點,最後得出一個通往事實的準確方向。
  總是聽老人提起,聽說腦子不好使的人通常運氣很好。
  雷蒙德算是相信了這句話,低下頭深深地看了眼這會兒已經陷入了安穩睡眠的黑髮年輕人,他輕笑一聲,伸出手捏了下他的鼻尖壓低了聲音調侃:「好像是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啊,猴子。」
  後者處於睡夢之中,皺眉,吧唧嘴,翻了個身在睡夢中驅趕蚊蟲似的用手在鼻子上傻乎乎地扇了扇,翻過身又沉睡過去……雷蒙德蹲在他身邊看了一會兒,卻並沒有把他叫起來跟他討論一些可能是驚天動地的發現——
  一時間,書房中安靜得驚人,甚至能聽見黑髮年輕人輕微的酣眠聲。
  那是長久到仿佛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
  沒有人知道男人在這個過程中思考了什麼,他似乎是經過了一番不為人知的猶豫和掙扎,然而最終,他所作出的全部的動作只是輕輕地將手中那本可能指向真相的書合了起來,順手塞進了那一堆書裡,讓它成為了最不起眼的那一本……而後他重新回到了桌子後面,將那已經展開的地圖收起來似乎放棄了繼續尋找利維坦雕像坐標,伸手拿過了席茲號的船員名單,在上面勾勾畫畫了起來。
  ……
  蘭多自己都不知道前一夜他是怎麼睡過去的,他只知道醒來之後,他發現自己從書架上搬下來的大部分書都被慎重其事地原樣擺了回去……叉腰站在整整齊齊的書架面前思考了五分鐘人生,五分零一秒時,他選擇轉身,大步流星走出書房,■■■衝下樓,拳頭「■」地一下狠狠砸在餐桌上——
  餐桌上的刀叉受驚跳了起來,站在桌邊的僕人們一擁而散瞬間消失,而坐在餐桌邊上的男人卻是眉毛都沒抬一下,端起杯子優雅地抿了口茶葉,從脣邊擠出三個字:「沒規矩。」
  蘭多感覺到自己太陽穴青筋狂跳了下,他拉開凳子,任由凳子拖在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他承認他是在故意挑釁,滿意地看著雷蒙德將茶杯輕輕放回托盤,轉過頭正視自己,蘭多清了清嗓音:「雷蒙德,坦白說吧,你是不是壓根不想找利維坦號?」
  聽見這問題,男人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收回目光冷靜道:「正常的開場白難道不是從互相問候早安開始?」
  「回答我的問題。」
  「沒禮貌的孩子,我還以為昨天下午的時候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
  蘭多搖搖頭:「從引導迪爾襲擊希爾頓皇家港口開始,到捕獲他,得到人魚的詠嘆調的線索,再到昨晚尋找線索——這一系列的事情或許你可以強詞奪理說都是你的安排,但是我了解你,雷蒙德,你從來不會給自己制定一個像是這樣充滿了變數的計劃……迪爾可能會在襲擊戰中戰死,可能逃脫不了絞刑被吊死,也有可能他逃脫了一切的責罰,獨自成功得到了利維坦雕像的線索而逃之夭夭——中間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導致我們行動的失敗……」
  「事實證明我的計劃沒有失敗。」
  「我認為這跟你的努力並沒有太大關係。」蘭多精明地說,「如果昨晚你想抓住迪爾,他就跑不了,霧氣會成為抵擋住你開槍射中他的理由嗎?我見過你蒙眼開槍,在顛簸的船上你準確地打爆了帕德大副腦袋上頂著的蘋果——」
  蘭多說一半,便看見男人懶洋洋地笑了。
  「我當你在誇獎我。」
  蘭多憤怒地閉上了脣,想了想,強忍住不去看男人微微上翹的脣角,硬著頭皮把自己想說的說完:「整件事確實有成功的可能——但是我說了,我認為你做事從來不會給自己規定一個充滿了未知定數的計劃,會這樣只有一個原因:你在動搖,試圖讓老天爺給你做出一個決定。」
  「精彩的推理。」雷蒙德「啪啪」輕擊掌心,「可是都是一派胡言。」
  蘭多被氣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覺得自己的猜測一點問題都沒有,然而他該死的就是沒辦法從雷蒙德的臉上看到哪怕一絲絲的破綻!
  「在你一系列的咄咄逼人後,」雷蒙德拎起精緻的描金陶瓷茶壺,親自給黑髮年輕人倒了杯熱騰騰的紅茶,「我是不是該象徵性地問一句,你昨晚夢見什麼了突然給了你這麼大的啟發?」
  「昨晚我辛辛苦苦給你挑選出來的書你都放回去了!」
  「啊,原來是在不滿意這個。」
  「不許用這種和寵物說話的語氣和我說話!我說!我辛辛苦苦給你挑選的書,你他媽看都沒看一眼就給我塞回去了,什麼意思?!」
  「身為寵物為什麼還能挑剔主人和自己說話的語氣?」
  「……」
  「你並沒有'辛辛苦苦'挑選,你只是負責把它們從書架上拿下來,然後拍拍灰,放到地上,」雷蒙德說,「而且,誰告訴你我沒看過了?有用的我都抄下來在羊皮紙上了,我並不想天天帶著那些舊書走來走去,那些灰塵■蟲讓我覺得想要打噴嚏……」
  說到這裡,男人頓了頓,似乎略有感慨似的任性地說:「我討厭一切上了年紀陳舊的東西。」
  「你在說你自己嗎?」蘭多刻薄地反問。
  沒等雷蒙德作出反應,他已經接連後退兩步,然後用爭先恐後的步伐轉身往樓上跑去——就好像誰會攔著他不讓他去似的……
  而雷蒙德當然知道黑髮年輕人這樣火燒屁股的情況只有一種可能——他這是去找雷蒙德口中說的羊皮紙了,並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可以成功地在辦公桌上最顯眼的地方找到它……想到這裡,單手支撐著下顎的男人輕輕嗤笑了一聲,忍不住輕輕搖首,用不知道含著什麼情緒的語氣低聲嘆息:「真是個單純的傢伙……」
  他話語剛落,樓上又想起了「■■■」什麼人赤著腳跑來跑去的聲音,沒一會兒剛剛消失的黑髮年輕人又如同一陣龍捲風似的刮到他面前,微微瞪大眼:「你也承認那是'烏洛波洛斯'的符號,起點既是重點,所以利維坦雕像的所在地真的是個海眼之類的地方!」
  「……」
  看著面前這張寫滿了興奮的臉,雷蒙德很想說我從來沒有承認過任何東西。
  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開口,餐廳的大門被人推開,從外面急衝衝走進來的人打斷了餐桌邊兩人的對話。
  敢這麼「沒禮貌」地擅闖雷蒙德的地盤的人,除了席茲號首席衝鋒隊長,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當然這裡面並不能算上蘭多,因為他從來不知道雷蒙德的規矩到底是什麼,而這會兒還對老帕德一肚子怨氣的黑髮年輕人挑了挑眉:「喲,早安啊,叛徒。」
  「你才是叛徒。」老帕德腳下一頓。
  「你企圖謀害席茲號未來船長大人,你不是叛徒誰是?」
  「真是個響亮的稱號啊,蘭多,至少在那個時候我並不認識什麼未來船長大人,只知道個擦甲板的猴子——還是甲板都擦不幹淨的那種。」
  蘭多轉過頭,用「你看他」的抱怨眼神看著雷蒙德,而站在他身後的席茲號衝鋒隊長則是驕傲的一昂下巴,露出個「你拿我怎麼著」的表情蔑視蘭多……兩人小朋友吵架模式結束語席茲號大副將手中餐具放下,徹底放棄了這頓註定沒辦法安靜安心吃完的早餐,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道:「你怎麼在這?如果我的記憶沒出錯的話,現在你應該正忙著跟軍需官一起搬運以及采購我們近日出發所需的淡水和物資……是我早上打發的信使沒有把信件送到你手上嗎?」
  「信送到了,信使先生用嘴弄碎了玻璃還順便捉了只老鼠放在我的床頭嚇哭了我昨晚的女伴,」帕德面無表情地說著,忽然話語一頓,隨即轉變話鋒,「但是這之中出了點問題,雷蒙德,有時候我會覺得商船上偶爾來一點海盜的規矩真沒什麼不好,這樣那些甲板上的垃圾們就不會老想著自己也是有人權的動物,每天蠢蠢欲動蠢蠢欲動,想著怎麼討價還價怎麼造他們頭兒的反——」
  蘭多:「啪——哎呀,好響,是誰在打自己的臉。」
  帕德:「關你屁事。」
  蘭多:「我是席茲號未來——」
  「你閉嘴,」雷蒙德瞥了眼黑髮年輕人,在後者老老實實的閉上嘴後,他轉過頭看著老帕德……帕德深呼吸一口氣,挺胸回視雷蒙德,像是在回應男人的目光似的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蘭多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這時候,他看見雷蒙德突然勾起脣露出一個微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來我離開船隊的時間太久,久到失去了部分人心呢。真遺憾。」
  然而男人說話的語氣和神情絕對不是在表達「真遺憾」這個意思。
  蘭多突然覺得有點尿急也有點想念「小白」,同時他萬分的同情到底是哪位傻瓜這麼天真——
  跟雷蒙德討價還價?
  哦,呵呵,沒有人能跟雷蒙德大副討價還價,身負這個技能的人要麼已經死了要麼還沒出生,要知道,就連他老爸老巴塞囉囉船長當年想要跟雷蒙德申請多養一隻猴子,也被以他還養著蘭多這麼個大型寵物為理由被雷蒙德無情拒絕。
  無論那個帶頭起哄想要造反的倒霉蛋到底是誰,他最後肯定會吃不了兜著走——懷揣著一顆同情且期待著看熱鬧的矛盾的心,蘭多跟著雷蒙德登上了前往碼頭的馬車,一路上他也沒閒著,將甲板上有可能有種反駁雷蒙德的人仔細數了一遍,最後數來數去也發現,這樣的人除了他自己之外似乎並不存在第二順位人選。
  「笑那麼噁心幹什麼?」終於受不了黑髮年輕人看自己的表情,雷蒙德皺起眉問。
  「我奇怪誰那麼有勇氣。」
  「如果不是昨晚你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睡覺,我覺得我幾乎已經有了答案。」
  「……」
  蘭多閉上了嘴,這時候馬車到達碼頭,率先打開門跳下車剛剛站穩,抬起頭的一瞬間,蘭多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快知道了答案:因為那些試圖造反的傢伙已經比他這個等著看戲的人還要迫不及待的前來作死。
  ——此時此刻,碼頭上已經站了幾十名臉上寫著「我要造反」的水手,還有上百名臉上寫著「我看熱鬧」的圍觀群眾,放眼望去,全是席茲號上的傢伙。
  這隊伍倒是比想象中壯大的多。
  可見這年頭不怕死的人還是挺多的。
  而雙手抱胸,昂首挺胸站在「我要造反」隊伍最前面的是蘭多也很熟悉的面孔——那圓滾滾的身材,猥瑣的長相,以及那張不知道為什麼哪怕他是面無表情也讓人覺得他很著急的臉,意外是化成灰蘭多也會認識的一張臉——當初就是這個傢伙,連滾帶爬地跑來通知了他他老爸的死訊。
  蘭多至今還記得這傢伙說到老巴塞囉囉船長去世時,痛哭流涕得鼻涕都流進了嘴巴裡的一幕——啊,真是奇怪,他當時真的以為他是個對席茲號用情至深絕對忠誠的傻傢伙,沒想到,如今他卻站了出來,成為了要對席茲號造反的代表。
  蘭多甚至來不及細想究竟為什麼「造反雷蒙德」和「造反席茲號」之間會被畫上等號,這個時候,他感覺到了身後雷蒙德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從他的身後走上來——男人當然也看到了眼下的這一幕,卻並沒有爭奪這個發表任何看法,而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初衷是想要看熱鬧的蘭多,這會兒卻突然比男人更加緊張起來。
  蘭多轉過頭,瞪著眼看著雷蒙德,仿佛在無聲的催促:啞巴了?說點什麼!
  雷蒙德掃了一眼,這才將視線放到了那些人的身上,說:「真熱鬧。」
  眾人:「……」
  蘭多:「……」
  雷蒙德收斂起那懶洋洋的神情,當那雙不含任何情緒以及溫度的視線從那個胖子水手身上掃過時,後者以肉眼可見的幅度縮了縮腦袋,蘭多「嘖」了聲,雷蒙德卻微笑起來:「看來你們有話想要對我說。」
  港口被老帕德和他的手下封閉了起來——周圍的小攤販和閒雜人等都被清理了出去,接下來這裡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有人知道,哪怕雷蒙德像個海盜似的拔出槍將這些人一一擊斃,老帕德似乎挺期待他這麼做的,但是這當然不可能發生。
  而似乎也料到了雷蒙德不會這樣做,雖然周圍忽然安靜下來讓這些傢伙感覺到緊張,但是,作為帶頭起哄造反的,那胖子水手在深深地吞咽下了一口唾液後,還是站了出來鼓起勇氣說:「我都知道了——咱們準備要出發去尋找利維坦號的事!」
  雷蒙德不置可否,他本來也從來沒準備隱藏這件事:席茲號上又有誰不知道老船長的意願呢?
  在他的默認下,那胖子水手仿佛被無聲的鼓勵,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接著說:「但、但是我聽說!那可是十分危險的!聽、聽說我們、我們要去找一個什麼雕像!那雕像被一隻巨大的深海巨怪看守,搞不好,會要了人的命呢!」
  胖子水手的話讓周圍氣氛微微騷動,雷蒙德繼續沉默的同時,蘭多卻並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露出個錯愕的表情:這些水手們知道他們接下來的行程這件事理所當然,但是這並不代表他也認為這些水手們知道得如此詳細這件事同樣理所當然了。
  利維坦雕像由海怪看守?
  誰說的?
  去你妹的,別廢話了,直接說你收了迪爾的好處來奉旨造反吧?!
  你說你怕被海怪一口吃了?開什麼玩笑,你連造反雷蒙德你都敢呢!
  蘭多動了動脣,正想要反駁,這個時候,突然他聽見人群裡傳來一聲十分不屑的「膽小鬼」的唾棄,而人太多並不知道這是誰的嘆息,卻直接激怒了那個胖子水手,以及他身後的一干眾人,也不知道是真的憤怒還是純粹是因為心虛,他就像是受到了什麼奇恥大辱似的瞬間漲紅了臉——
  「什麼膽小鬼!雷蒙德大副,你根本不懂我們,我們可是老船長在的時候就在的水手,當初甚至還因為 他的去世傷心欲絕哩!如果您一聲令下,席茲號需要,哪怕讓我們獻出生命,那也是在所不惜的!你不能這樣侮辱woq們!」
  雷蒙德挑了挑眉,居然點點頭。
  蘭多捂住胸口差點被這人的不要臉雷死,當下沒忍住,一個錯步擋在雷蒙德面前:「那你現在在幹嘛?」
  「我們今天站在這裡,並不是因為貪生怕死!就是單純地不滿雷蒙德大副的處事方式!是是是,您確實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但是總是把兄弟幾個算計進去,這不太好吧?」那胖子水手一口氣兒都不喘飛快說道,「這次出去那麼危險,您事先連個招呼都不打,萬一咱們真的送了命咋整!咱們這拖家帶口的,有些老兄弟也就是為了混口飯吃,這莫名其妙就搭上了命,這讓他們怎麼想?!您坦白說了,咱們可就安頓好家裡,跟女人說幾句道別的話留點兒錢就拍膀子上了,您這什麼都不說,可就是連哄帶騙,是坑人了!」
  那胖子水手說的有理有據,等他說完,原本站在他身後被雷蒙德的眼神看得多少還有些心虛的傢伙們瞬間來了勇氣,紛紛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說是,周圍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就連之前那些嘲諷他們膽小的水手都不說了話了,眾人眼巴巴地看著雷蒙德,仿佛都在等著他給一個合理的解釋……
  見狀,胖子水手那雙綠豆似的眼睛閃啊閃,閃過一絲絲得意的目光。
  老帕德臉上的神情越發陰郁,眼神能殺人的話那個胖子大概已經死了一萬遍,而蘭多這時候只想破口大罵你他媽放屁,你不知道雷蒙德他明明——
  這時候,蘭多餘光看見雷蒙德臉上的微笑保持不變,片刻的沉默後,令蘭多驚訝的是,他居然點點頭說:「是我的不對。」
  眾人愕然。
  蘭多吃驚地瞪著雷蒙德,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他不相信雷蒙德不知道自己這樣承認了錯誤後的後果——此時此刻,眼前的一幕如此似曾相似,胖子水手那張臉和蘭多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那些種植園主醜惡的嘴臉重疊在一起,而雷蒙德則是曾經的他,儘管他依舊腰桿挺直站在那裡,蘭多卻覺得自己看見了曾經的他以為自己乾砸了一大筆買賣時,手足無措的影子。
  ——雷蒙德會因為這個丟掉人心。
  在意識到這一點時,蘭多甚至來不及弄明白自己對於這一點的理解到底是怎麼樣的,他只知道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之前,他已經站了出來,擋在了雷蒙德的前面,先是鏗鏘有力地將一句憋了很久的「你放屁」甩了出來,與此同時,他將一張羊皮紙,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來,拍在了那個囂張的不行的水手的豬臉上。
  「給老子念!」
  他惡狠狠地說。
  在黑髮年輕人的瞪視中,那名水手茫然地將羊皮紙從自己的臉上拿了下來,展開它,然後開始機械地念——
  「比利帕金斯。」
  一名站在人群中的席茲號老軍需官抬起頭:「埃!誰叫我!」
  「帕斯羅伯斯。」
  站在老軍需官不遠處的另外一名年輕人抬起頭,同樣一臉茫然:「啥玩意?關我什麼事?我不造反啊!」
  「比爾克林,海德帕西斯,林裡德克里斯爾,湯姆海格力斯……」
  越來越多席茲號上的人的名字被念叨,他們無論是在席茲號上的地位、職位還是年齡、身體狀況都各不相同,其中包括那胖子水手自己在內,甚至就連擔任老帕德副手、副衝鋒隊長克裡的名字都被點到,當這些人伸長了脖子,莫名地聽著自己的名字被念到,並等待著誰來宣布這是什麼意思的時候,那長長的名單,終於被那胖子水手念到了最後……
  當他的目光跳躍到了手中的羊皮紙的最後時,他居然停住了。
  那張臉上的得意神情一掃而光。
  蘭蘭臉上露出了個猙獰的表情:「念呀,啞巴了?最後一句,怎麼不念了?」
  說著,他劈手搶過了羊皮紙,罵了句「你不念我他媽幫你念」之後,換上了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高聲將羊皮紙上的最後一句念了出來——
  「以上名單所記錄的船員,擁有主動放棄跟隨此次出海任務的權利。以席茲號大副以及代理船長的名義,我承諾席茲號將給予他們契約書上約定過的內容所有的物資作為遣散費用,並根據實際情況額外提供適量銀幣,作為提前終止勞動合同的補償。」
  蘭多將羊皮紙讀完後隨便摺疊了下,重新砸到了那呆若木雞的胖子水手的臉上。
  現場曾經陷入過片刻的死寂。
  所有人的錯愕定格在了他們的臉上。
  幾百人的碼頭之上,居然只能聽見海浪拍打在席茲號船舷上發出的怒吼;海風吹鼓船上的風帆發出的鼓鼓風聲;海鷗在他們的頭上盤旋著,發出悅耳的鳴叫——
  直到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雷蒙德的名字。
  然後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這個隊伍,那聲音也越來越響亮——直到在碼頭很遠之外的人都聽見這動靜紛紛轉過頭來伸長了脖子探望,感慨——
  「席茲號的人今兒個發什麼瘋啊?大清早的聚集在那喊口號似的喊他們大副的名字?發金子了不成?」
  ……
  夜晚,大副休息室內。
  「為什麼站出來?不是很好的機會讓我永失人心,奪回船隊的話語權嗎?」
  「你說的是人話嗎?」
  「猴語。」
  蘭多瞪著雷蒙德瞪了一會兒,而後者老半天也並沒有顯示出任何的不適的模樣,看來他早就習慣在蘭多的這樣的目光下心安理得地生存……兩人只是片刻,看著黑髮年輕人眼中越來越明顯的掙扎以及猶豫,男人輕輕挑起脣角,良久,直到船艙中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蘭多才說:「你不會是不想乾了吧?」
  「豈不是正合你意?天天嚷嚷著要奪回席茲號的人不是——」
  雷蒙德話語未落,黑髮年輕人「啪」地一下狠狠拍在辦公桌上打斷了他的話——這是破天荒的勇敢,放眼整個席茲號,哪怕是老船長在世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狗膽包天到用這麼粗暴的方式打斷雷蒙德的發言,可見此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究竟有多火大……蘭多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像是有很多話要說,良久,那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雷蒙德,其實你也應該清楚,我這樣的人並不合適在海上飄來飄去,也許賭場和酒吧更合適我?我原本打算在找到利維坦號以後,就——」
  「我不爭辯,只是因為我不知道你把我寫的名單帶身上了,」雷蒙德不急不慢地打斷了蘭多的話,他看著黑髮年輕人,就好像自己壓根沒有聽到他前一秒在說什麼,「這種東西如果是事後才拿出來只會被強行判為狡辯,只會適得其反,船隊可能真的就散了,憑藉我一個人,沒辦法找到利維坦號。」
  蘭多愣了愣:「散了就散了,找不到就找不到,現在這樣我們也一樣人手不夠,你以為我會怪你?」
  「你不會,可是我也不能這麼幹。」
  「為什麼?」
  「我答應你老爸照顧好你,和這艘船。」
  「那老傢伙已經掛了,你他媽還要被他道德綁架多久?」蘭多覺得自己都快三觀不正了,「我老爸把你看做是親生兒子,他肯定也不希望你因為他臨終前的胡話自己束縛自己——」
  「你在意我的感受?」
  「這他媽不是廢話?我在你心目中形象到底有多糟糕——」
  「所以你今天這麼做,不僅僅是為了保住席茲號?」
  蘭多「嘖」了聲滿臉不耐煩正想回答,突然反應過來雷蒙德這個問題好像有點奇怪,於是到了嘴巴的話硬生生吞咽回去,憋得漲紅了臉,他轉過頭瞪著雷蒙德,無聲地用眼神默問:你在說什麼瘋話?
  沒想到男人脣角邊的笑容卻變得更加清晰了些,他從辦公桌的另外一邊繞出來,來到黑髮年輕人的面前,當他的高大的身影所投下的陰影將黑髮年輕人完全籠罩時,他彎下腰,將被他的氣勢壓得不住想要往後退這會兒屁股已經抵住辦公桌邊緣的黑髮年輕人的手拉起,頓了頓,用聽上去不知道是什麼情緒的嗓音輕聲說:「看來我還欠你一聲謝謝。」
  蘭多覺得自己的寒毛都豎起來唱「希爾頓女王萬歲」這首讚歌了,雙眼發直地盯著自己被男人輕輕抓在手掌心的手,脣角抽出:「就……不用了吧。」
  「那代替‘謝謝’,說一句實話給你聽好了。」雷蒙德壓低了身子,他一手拉著黑髮年輕人的手不讓他再繼續後退,俯身湊近他,在兩人鼻尖幾乎都要碰到彼此的近距離停下,那雙湛藍色的瞳眸閃爍著認真的光芒,「忽視老船長的遺願,就我個人意願而言,我把‘照顧好你’擺在‘照顧好席茲號’之前。」
  「…………………………………………………………」
  蘭多的腦袋嗡嗡響了十幾秒。
  直到他意識到他的臉上熱得可以煎番茄。
  他一把甩開了男人的手,毛毛躁躁地推開了他——
  「誰、誰要你照顧!我有手有腳的!你管好這艘破船就行了!」
  「……」
  男人順勢後退兩步,最終在搖晃著的煤油燈昏暗的光芒下站定——混光的光線下,只見男人輕輕挑起下顎成一個驕傲的弧度,脣角邊的笑意加深——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第五十一章 利維坦是真實存在的。

  最後蘭多是紅著臉從大副休息室奪門而出的。
  別怪他沒出息,要怪就去怪當時那及其詭異的氣氛好了。
  等蘭多踩著像是棕熊似的魯莽步伐回到甲板上時,正好看見老軍需官在給一些人發遣散費。
  那些幾乎在席茲號上貢獻了自己所有的青春的傢伙,這會兒正老老實實地排著隊,背著自己那為數不多少得可憐的行囊,伸長了脖子看著前面相互討論著誰拿了比較多的遣散費,並開始掂量自己能拿到多少,他們壓低了聲音說話,細細碎語幾乎要被吹散在海風之中……
  蘭多注意到他們中間有的人是並不情願下船的,奈何自己的名字卻被列雷蒙德的名單上,而此時此刻,他們的妻子正抱著或者牽著他們的孩子站在碼頭上,翹首以盼;還有一些人,是今天早上站在碼頭上和胖水手一塊兒造反的傢伙,蘭多猜想他們最開始大概只是想要撈點好處,卻沒想到最後丟失了顏面沒辦法再繼續留下來,這會兒當別的水手們排著隊往前走時,他們只是自成一群站在隊伍的最末端,每個人臉上都是揣測不安的,仿佛害怕到了自己的時候會遭到發放遣散費的老軍需官的奚落,最後一個子兒都拿不到。
  等待這些人下船之後,席茲號將會剩下和原來相比不到一半的人數。
  哪怕雷蒙德不說他也知道,這個數字大概是不夠支撐船隊走到巴布魯斯島的——喔不,如果一切進展的不那麼順利的話,他們甚至可能到不了利維坦雕像所在的地方。
  蘭多坐在樓梯上看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水手們離去的隊伍在緩緩蠕動,其中有不少人曾經跟他在底層甲板拿著紙牌廝殺叫罵,而此時他卻甚至失去了走上前和他們道別的慾望,黑髮年輕人只是捧著臉看了一會兒後,便顯得憂心仲仲地站了起來,離開了一層甲板。
  蘭多來到自己在席茲號上最喜歡的地方——船頭船舷,不遠處是夜色之中一派平靜的、一望無際的海面,海風拂面稍稍吹散了一些他心中的煩躁,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隻煙草銜在脣邊,卻還沒來得及點燃,那煙草便被什麼東西一把從他的脣邊抽走。
  蘭多愣了下,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聽耳邊響起了一聲口哨聲,下一秒面頰便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捧住——
  「看看我們的蘭多小公主,這愁眉苦臉的模樣還真的不太合適你。」
  富有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對方說話時話語之中一向帶著的戲謔是蘭多非常熟悉的,他呼吸微微一窒,掀起眼皮子,以雙方的鼻尖幾乎都要碰到對方的這樣極近的距離,對視上了一雙碧綠的瞳眸……
  「……小傑羅?」
  「是我。」
  擁有一頭金髮的海盜船長長腿一邁,身手敏捷地從船舷外一躍而入,「咚」地一聲輕響穩穩地落在船舷上——大搖大擺的,就好像畫著他頭像的通緝令並沒有被貼滿在西爾頓的大街小巷。
  「你怎麼跑回來了,我還以為你——」
  「還以為我走了,是嗎?」迪爾雙手插在口袋裡,輕笑一聲將蘭多的話補充完整,「我的小奴隸還在席茲號上受苦受難,我怎麼能拋下他一走了之?萬一他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哭鼻子,那就不好了。」
  蘭多想說誰他媽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哭鼻子,後來轉念一想這樣反駁豈不是就承認了自己是他口中說的「小奴隸」?……啞口無言之中,他抬起頭,卻意外地對視上對方那雙帶著笑意的瞳眸——迪爾微微彎著腰笑眯眯地盯著蘭多,那雙眼仿佛能看透他一切的思想。
  令人不爽。
  「我還以為你會因為我把手槍對準你而氣的七竅生煙。」蘭多用嘲諷的語氣道。
  「我為什麼要?」迪爾收斂起笑容,「雷蒙德那個王八蛋讓你這麼做的,你又不能不聽他的——再說,你又沒捨得扣下扳機。」
  「……」
  這人的自我感覺未免太好。
  蘭多將捏在對方手中的煙草搶回來,微微皺起眉道:「現在到處都是在追捕你的皇家禁衛軍,為什麼不帶著你的莫拉號早點跑路?你這樣大搖大擺地跑到席茲號上來,難道就為了跟我說這些廢話嗎?」
  迪爾聞言,先是微微一笑,隨即將黑髮年輕人咬在脣邊的煙草拿走直接放在自己脣邊——這熟悉的動作在他們還是「朋友」的時候曾經做過無數次,深深地吸了口煙,迪爾微微眯起眼,吐出幾個煙圈這才緩緩道:「當然不是,我說過,我是來帶走你的——」
  「什麼?你憑什麼以為我會走,要找到巴布魯斯島嶼以及利維坦號可是我父親的——」
  「蘭多,你父親的遺願,沒有人說過非得雷蒙德才能幫助你完成。」
  「……」
  蘭多的話戛然而止,他大腦放空了幾秒,一瞬間還不能很好地理解迪爾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而迪爾似乎也並不在意他這瞬間的放空時傻乎乎的模樣,只是自顧自地把話說完道:「其實我今天確實想要直接就走了的,結果還沒開船,就聽見我手下的狗腿子帶來的好消息:你們的席茲號發生叛亂了。哈哈哈哈哈,想想那個不可一世的雷蒙德大人吃癟的模樣,還真是大快人心——我心想這麼好的一齣戲我可不能錯過,就折回來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就看見了那那些……」
  迪爾說著,稍稍揚起下巴往不遠處點了點——船舷邊插著的火把光芒照耀下,一群的水手正排著隊走下席茲號。
  「所以我就說討厭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商人,明明也是利益至上,願意在金幣面前卑躬屈膝,卻偏偏表現的自己多正義似的——在我要幹一番大買賣之前,若是我船上的任何人膽敢給我弄出點什麼么蛾子,我會讓他們好看,而不是聖母光芒四射地給他們錢,讓他們心安理得去過什麼好日子。」
  「雷蒙德和你不一樣。」
  「你還挺驕傲,是嗎?」迪爾露出個不屑一顧的表情,「看看你們的‘不一樣’帶來的後果——席茲號上的人少了一半,這樣的你們根本沒辦法出海尋找利維坦號,你們本來就是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不懂,現在就連人手都不夠了……別天真了,蘭多,摸著你的心問問自己,你真的還相信雷蒙德可以幫助你找到你想要找到的東西嗎?」
  「……」
  蘭多沉默了。
  他沒有辦法說出哪怕一個字的辯駁,雖然這傢伙完全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但是他知道他說的也恰巧都是一陣見血的大實話——對於利維坦雕像,他們現在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哪怕聽到了人魚的歌唱也是雲裡霧裡摸不著頭腦,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偏偏席茲號還出了叛亂這種大問題,搞得人心惶惶……
  他們接下來能順利出海,找到父親意願中的利維坦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怎麼樣,」迪爾稍稍彎腰湊近黑髮年輕人,用輕聲誘哄的聲音說,「所以,要不要跟我走,我可是已經差不多知道,利維坦雕像現在究竟在——」
  「說夠了沒有?」
  冷淡的低沉男音打斷了迪爾的話。
  站在船頭的兩人微微一愣,同時轉過頭來,隨即便一眼看見在他們的不遠處,這會兒原本應該呆在大副專用辦公室裡該幹嘛幹嘛的男人從天而降,他背著光,他們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只能隱約地感覺到一絲絲從他那邊傳遞來的……不愉快,以及危險信息。
  蘭多下意識地拉開了和迪爾的距離,這一副「被捉姦」的慫樣讓海盜船長髮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
  「迪爾,你膽子不小,今天在港口放你一馬,你不知好歹反倒主動跑到我的船上來拐人?」雷蒙德上兩步走進,與此同時用輕描淡寫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黑髮年輕人,「而你,身為觀測員,海盜已經來到了你的面前,你不僅沒有主動拉響警報,反而是一臉心動的站在那裡聽他廢話一大堆。」
  蘭多:「……什麼一臉心動,我哪裡——」
  雷蒙德:「值得慶賀,從明天開始,你又是擦甲板光榮隊伍中的一員了。」
  蘭多:「……」
  當蘭多還沉浸在「還沒正式上崗已經下崗」的悲劇打擊中無法自拔,那邊迪爾已經替他打抱不平——在雷蒙德危險的注視下,他伸出手,一把將黑髮年輕人往自己的懷中一撈,同時挺直了腰桿,用足夠能夠氣死雷蒙德的語氣說:「我說的可不是廢話,雷蒙德,你自己最清楚你自己究竟做什麼——哎喲,如果不是你純心不想出海找利維坦號,解雇船員的名單也沒必要列那——麼——長!」
  迪爾刻意在最後拉長了聲音強調程度,同時低下頭,伸出手飛快地刮了下懷中黑髮年輕人的鼻子,用親密的語氣對他說:「我的小乖乖,你也察覺到了吧,這傢伙反常著呢,也不知道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你跟著他怎麼會有前途?」
  迪爾話語剛落,突然感覺到懷中一空,下一秒定眼一看,發現前一秒還在自己懷中的黑髮年輕人已經被人一隻手直接拎走,男人順手將他往自己的身後一放,一個錯步擋在了蘭多和迪爾之間,上下掃視了迪爾一圈,隨即淡淡一笑:「我還正奇怪帕爾斯他們哪來的勇氣造反,現在看見你,倒是有了一些思路——你給了他們多少好處?一人十個金幣?十五個金幣?還是五十個金幣?」
  蘭多倒吸一口涼氣,貓在雷蒙德的身後,用「你這個騙子」的眼神瞪著迪爾,後者臉上在出現瞬間被拆穿的慌亂後,立刻恢復了之前的笑容,他懶洋洋地聳聳肩:「是我幹的,但是那又怎麼樣?休想將這個罪名順水推舟推到我頭上,如果你不想讓造反的事情發生,我猜想它無論如何都不會發生的,能讓我鑽個空子,難道不是因為你樂見其成?」
  「一派胡言。」
  蘭多:「……」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相互攻擊,一個說你就是不想找利維坦號別狡辯了,另外一個說我才不是不想找我只是不能找而造成這一些的都是因為你……蘭多被他們說得頭暈腦脹,只能艱難地思考當務之急的一些問題,比如——
  眼下,雷蒙德的所作所為確實可疑,這幾天他言行舉止也是奇怪得很,不要說是迪爾,就連蘭多自己都在上懷疑他是不是有不想出海去尋找利維坦號的動機……雖然動機原因至今不明;而反觀迪爾,這傢伙雖然討厭嘴巴也賤,但是他想要找到巴布魯斯島與和利維坦號的覺醒倒是無須質疑,而且,在人手數量方面以及本身對於巴布魯斯島與的理解方面,迪爾也是占據了很大的優勢。
  ……相比之下,雷蒙德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完完全全占據了下風。
  蘭多覺得頭疼不已,眼前迪爾一直蹦躂著想要伸手來抓他,並不停地洗腦似的跟他說「雷蒙德並不靠譜小乖乖你快跟我走我帶你找利維坦號」,而雷蒙德則擋在兩人的中間,用高大的身軀在蘭多和迪爾之間心成了一道絕對仰視的墻,他倒是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將迪爾伸過來的手拍掉……
  這麼相互折騰了片刻。
  直到有水手聽到動靜好奇地往他們這邊看過來。
  原本一直擋在迪爾面前的雷蒙德率先打破了僵局——他伸出手,一把將躲在自己身後的黑髮年輕人拽出來,讓他在自己和海盜船長的中間站穩,他低下頭,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平靜而淡漠地看著滿臉茫然與自己對視的黑髮年輕人,片刻之後,他用不帶任何情緒的嗓音說:「你自己選,跟著這蠢貨走,還是留在席茲號。」
  雷蒙德的話讓蘭多十分震驚。畢竟打從他記事以來,雷蒙德從來沒有給過他寬容的選擇題——永遠都是單一的命令,他只需要負責去執行。
  「……」
  蘭多轉過頭去看迪爾,而此時,後者也在片刻了的驚訝之後,露出了個勝券在握的表情——他甚至轉過頭來,衝著蘭多擠了擠眼睛,示意他快投奔自己的懷抱。
  蘭多沉默了三秒。
  然而這三秒,對於此時此刻甲板上的人來說,卻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漫長到足夠蘭多做出一個決定。
  沉默之中,黑髮年輕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站在他面前的高大紅發男人的手腕,他收緊了手指,稍稍吸了吸鼻子,隨即用低沉略微沙啞的嗓音說:「你是不是有病?前腳還說想照顧好我,後腳就讓我跟海盜走,這後悔得是不是也太快了點?」
  「……」
  迪爾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錯愕。
  完全不願意接受在他擁有這麼明顯的優勢條件下,自己還是成為了被甩的那個的這個事實。
  他不信蘭多真的傻到看不出雷蒙德壓根不想去找尋利維坦號這件事,然而明明事實如此,這個傢伙卻還是……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嘛?!!!!!!!
  碧綠色的瞳眸微微睜大,惡狠狠又分外委屈地瞪著不遠處的兩人——
  目光所及處,只見紅發男人抬起手飛快地揉了下黑髮年輕人的腦袋將他的頭髮揉亂了些,他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湛藍色的瞳眸在夜色之中卻依舊明亮,閃爍著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片刻之後,他仿佛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微微勾起脣角露出了個微笑,隨即用平靜的聲音對面前的人道:「剛才下來找你,正好是因為找到了一些關於利維坦雕像的線索,你有沒有聽過東方之國的古籍裡提到過的一個地方,在海洋的深處,名叫‘歸墟’。」
  歸墟?
  這是什麼奇怪的發音?
  聽上去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但是那是什麼?
  此時,蘭多仿佛已經看見雄偉神秘的利維坦號從海洋深處潑水而出,華麗麗降臨於自己的面前,他就激動得手都忍不住哆嗦,一會兒看看雷蒙德,一會兒看看迪爾,前者面無表情回視他,後者則是一臉不耐煩寫滿了「這種事怎麼可能你也知道」的模樣……
  蘭多一把抓住雷蒙德,想要催促他帶自己去看看相關的資料好了解更多,然而還沒等他推著雷蒙德走出兩步,站在他們身後那個被無情遺忘的海盜船長伸出手,抓住了他另外的一邊手——
  「小乖乖,你真的決定要拋棄我,跟雷蒙德走了嗎?」
  「什麼?我們在一起過嗎?什麼時候的事?」
  「啊!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傢伙!為什麼!」
  「他比你高。」
  「那是什麼,我才沒有比雷蒙德矮,難道你喜歡他這種五大三粗的肌肉男嗎?我記得你以前明明說‘相比起雷蒙德當然是小傑羅的身材更受女人歡迎’這樣的話!」
  「我又不是女人。雷蒙德你看我做什麼,別聽他的,我沒說過這樣不像話的話。」
  「太卑鄙了,你不是已經簽了我的條約,答應成為我的奴隸了嗎?」
  「我在席茲號上也有終身賣身契,說不定在哪個酒吧也有,知道什麼叫蝨子多了不怕癢嗎?」
  「你真的很無恥。」
  「被海盜這樣誇獎還真的讓人覺得有點難為情,同時又有一點小小的驕傲——順便提醒你,先撒謊騙取對方的信任然後頂著一張可惡又囂張的臉翻臉不認人的好像是你,現在你有什麼資格跑過來跟我裝可憐?你可是曾經想要一炮轟掉席茲號的人。」蘭多深呼吸一口氣,對視上迪爾的眼睛,「這是我的船。」
  蘭多背對著雷蒙德看不到此時此刻男人是什麼反應,但是正對著蘭多同時也正對著雷蒙德的迪爾可是看得非常清楚,在黑髮年輕人斬釘截鐵地說出了「這是我的船」這樣的宣言的同時,站在他身後的男人脣角同時勾起,露出了一個非常可惡的笑容:就好像自己飼養了多年的小奶狗終於學會咬人了似的。
  迪爾倒吸一口涼氣,突然感覺到什麼叫「咎由自取」或者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沒想到從頭到尾都是他在給人家做嫁衣……而就在那張英俊的面容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抽搐的同時,站在他面前的黑髮年輕人已經轉過頭去,不管迪爾還在自己的耳朵邊「嗡嗡嗡」說個不停,看著站在一旁始終冷眼旁觀卻大獲全勝的席茲號大副:「你剛才說道的‘歸墟’是什麼東西?一個地名?一個特殊的地理環境?還是海象天氣名詞?你在哪看見的?是我找到的那些書裡嗎?早上為什麼不告訴我,害得我發了那麼大的脾氣……」
  「別嚷嚷,猴子,我並沒有因為你選擇留在船上就十分高興,少用那種邀功的語氣在這蹬鼻子上臉。」
  「……喔。」
  越過跟在自己身後蹦躂的黑髮年輕人,雷蒙德懶洋洋地瞥了一眼跟在他們屁股後面氣得不行的迪爾——不得不說他多少還是有點佩服這個傢伙的,雖然表面上看上去十分不靠譜的樣子,行動力卻意外驚人……如果不是昨天蘭多「意外地」將一大堆古籍從書架上搬下來,其中的某本東方古籍又「意外地」被他翻到,同時繼續「意外地」地被他看見了關於「歸墟」這個地點……或者說是現象的描述,搞不好現在他還被蒙在鼓裡。
  更不能忍的大概是落在迪爾之後?
  嘖。
  原本他還對這個地方就是他們要找的地方將信將疑,但是這會兒看迪爾的表情,無疑從側面證實了他的猜測是正確的。
  回到船艙,雷蒙德看著在蘭多屁顛顛地跟進來後,某個翻人的金毛小尾巴也跟著不要臉地湊了進來,稍稍想了想省去了浪費脣舌趕跑他的力氣,雷蒙德轉身直接從書櫃的最上層,將一副落滿了灰塵、因為時間久遠已經泛黃發舊的航海地圖取了下來。
  當航海地圖被放到桌面上時,站在辦公桌另一邊因為好奇湊得很近的兩個人同時被掀起來的灰塵撲了一臉,雷蒙德冷眼看著這兩個傻子「咳咳」一陣劇烈的猛咳,同時緩緩道:「歸墟,顧名思義,一切歸於虛無,始既是終,終亦為始。還記得那條人魚唱的歌嗎?‘萬生眾向,始於原點’——古人關於‘歸墟之地’的解釋,確實和人魚的歌以及它最後擺出的烏洛波洛斯符號相吻合。」
  蘭多屏住呼吸,彎下腰,想要更清楚地看那地圖,然而那地圖還沒來得及被展開……他伸出去想要展開地圖的手被毫不留情地啪了一巴掌,他猛地縮回手,埋怨地看著雷蒙德,後者面無表情地回視他,繼續道:「在古老的東方國家有很多關於‘歸墟之地’的描述,有人說它是一座隱藏在仙霧之中的島嶼,就像是巴布魯斯島的翻版;有人說它是一處深不見底的海眼,廣闊無垠的海洋從那裡開始從那裡開始,也在那裡結束,那裡連通宇宙,連通無盡……」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將地圖緩緩展開,早就等得不耐煩的蘭多和迪爾同時湊過頭去看,隨即雙雙發現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幅奇怪的航海地圖——地圖上並不相識其他的普通地圖那樣標示著經度緯度以及當前國家領地以及海域歸屬,而是畫著當今國家的領域分布,但是在每個國家的空白處畫著的不是國家的皇家徽章或者旗幟,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生物,比如長著獨角彩虹尾的羚羊,口中噴著火的蜥蜴,會飛的人面猴身的不明生物等等……
  「這是什麼?」
  「古代東方人留下的航海圖志,看過《山海經》這本地理古籍嗎?這航海圖志原本應該屬於那本古籍中的一部分,後來被製作者意外遺失,幾經轉手,經過商人們的手,跑到了你父親的書架上。」雷蒙德說著,順手指了指現今巴比倫海所在的地方,海域不再劃分為臨近幾個國家的海域圖,而是根據區域的不同,畫著許許多多不同的生物,有鯨,有鯊,再深海的地區,出現的生物也越來越多,蘭多甚至在比爾及利亞海洋的地區,看見了大概是用簡單的線條畫者的,類似於「鮫人」這類生活在童話故事裡的生物……
  仔細的想一想,這些年來,如果聽見有老水手提及到關於「人魚」「鮫人」或者「海妖」之類的生物,一般都是在比爾及利亞附近的海島上。
  此時此刻,「震驚」已經不足以形容蘭多心中的感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雷蒙德的手指,看著男人的手指尖逐漸往航海圖的角落走去——經過了在蘭多的知識範圍內甚至可能還沒有航海家到達過的那麼寬廣的無人海域,男人的手指尖終於在卷軸被展開得還剩下最後一點兒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此時光線有些昏暗,蘭多隻能隱約地看見那個航海圖上似乎畫著什麼東西——而此時,站在蘭多身後的迪爾稍稍舉起了油燈湊了過去,並舉起了手中的油燈,這一次蘭多終於能夠看清楚航海圖上所繪畫的線條:相比起其他的構圖都要複雜得多,圖上中央部位畫了一個漩渦,那大概是一個類似海眼之類的地方,海眼之中,一輪落日幾乎要沉入海平線中,而在落日的正上方,則被畫著一輪彎彎的明月。
  旁邊是兩個扭曲的,古代東方字體。
  「歸墟。」雷蒙德清點了下那兩個字,提示。
  三個符號的中間,是一頭巨大的怪獸,長長盤繞的身體直接連接了海洋與天空,他擁有著鯨的腹部,鱷魚的頭顱,海象的獠牙,以及如同蝙蝠一般的透明翅膀——最令人在意的是,在整個由黑色的墨水繪製的航海圖中,唯獨是這隻從海水之中潑水而出的怪獸的眼睛是用另外一種顏色繪製的,那是非常純粹的藍色,猶如天空或者最純粹的寶石一般。
  人魚的歌中描繪:歲月永恆,日落而息。在海平線的盡頭,當天地海三線合一,巨獸吞舟,海水枯竭,雕像顯現。
  巨獸就是利維坦。
  聖經裡描述過,神在創世的第六天創造了三頭怪獸,棲息於大海的利維坦,居於深淵岩漿煉獄的比蒙,以及盤旋於蒼穹的天空霸主席茲——在其他的異教文化中,利維坦是力量可以與撒旦一較高下的強大怪獸,它冷酷無情,擁有強大的神力,可以創造一切在海洋中生存的生物。
  大概沒有人會猜到,利維坦是真實存在的。
  「……」一片沉默之中,蘭多稍稍拽緊了手,露出一個緊繃的笑容,「這麼說,我們是真正的準備要面對一隻……騰飛起來直接可以連接海平面與天空那樣尺寸的,創世時代怪獸?」

  第五十二章 那麼歡迎加入我的船隊,迪爾船長。

  「我還以為你那麼積極地嚷嚷著要找利維坦號,是心中早就有心理準備。」雷蒙德收起卷軸,開口說話時聲音聽上去十分平靜,「最後一句歌詞分開來看的話很容易猜到其中的關鍵,我猜想,如果要得到利維坦雕像,應該需要擊退利維坦,甚至是殺死它。」
  「可是我們怎麼可能弄得死那種東西?」蘭多一張臉蒼白猛搖頭,覺得自己二十幾年的穀物都白吃了,世界觀在這一年被破壞得徹徹底底——他就像是一個無知的小嬰兒似的,對這個世界的真實一面一無所知。
  「那就指望它把行行好,脖子送到你面前讓你一劍抹殺好了。」
  雷蒙德看似並不意外地用眼角瞥了他一眼,輕笑一聲,似乎還挺享受他這副被嚇得靈魂出竅的模樣——而就在這個時候,站在他們身後始終一言不發的迪爾此時似乎也從震驚中回過神兒來,搖搖頭嘟囔了聲:「不行,如果有這麼個大傢伙在,別說你們席茲號的人手不夠,我莫拉號也並不能單獨行動——」
  「那還真是遺憾。」雷蒙德嘲諷。
  迪爾狠狠地閉上了嘴,滿臉陰郁地盯著看著不急不慢地將那張航海圖志收起來的動作,片刻之後他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雷蒙德讓他進來圍觀航海圖志,並不是因為他沒有辦法將他趕走,而是從一開始就準備讓他看看清楚自己可能會面對的是什麼東西,然後讓他知難而退。
  「太卑鄙了。」迪爾皺眉說。
  「啊,真冤枉啊船長大人,這話從何說起?」雷蒙德稍稍挑起眉,小心翼翼地將那航海圖志放回了書櫃架子上,微微一笑,「那海怪可不是我放在那裡游來游去的,要怪,就去怪喜歡創造了生物又到處亂扔的上帝好了。」
  迪爾的表情看上去想要把雷蒙德那張英俊的臉打開——當然蘭多是不會允許這件事發生的,於是他伸出手,抓住迪爾的手臂往後拽了拽:「一人少說一句,現在這個情況是我們都沒預料到的,小傑羅你也不要妄想自己一個人吃獨食了,事實就是我們現在似乎都面臨著人手不夠的問題——」
  迪爾:「可是——」
  雷蒙德:「兩隻船隊合在一起就夠了。」
  正準備爆發爭吵的兩人雙雙一愣,隨即一同猛地轉過頭來,像是見了鬼似的瞪著突然說出了一番聽上去有點兒驚天地泣鬼神的話的男人。
  雷蒙德卻顯得從容至極:「或者請女王派遣一批皇家海軍,只不過到時候如果真的找到利維坦號,很有可能就——」
  蘭多和迪爾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大吼:「當然不行。」
  然後船艙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幾秒後,站在辦公桌另外一邊的男人勾脣輕笑,輕輕擊打手掌:「那就這麼說定了,讓我們來一個紳士又短暫的臨時合作,迪爾——令人作嘔的紙上契約就不需要了,我對你的船隊以及你本人沒有任何的要求,除卻一個:在遭到利維坦號之前,莫拉號暫時歸屬於席茲號,我的命令高於一切。你當然也可以拒絕,請時刻記住,遭到‘歸墟’的航海圖志,在我的手上。」
  「……」
  「如果沒有異議的話,那麼歡迎加入我的船隊,迪爾船長,祝願我們友誼長存。」

  第五十三章 席茲號揚帆起航!

  蘭多猜想,迪爾大概永遠都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迫淪落到雷蒙德的手下乖乖做事——而且是帶著他的整隻船隊一起。
  好處就是藉著雷蒙德的面子,莫拉號以及莫拉號上的人終於不再是西爾頓的頭號通緝犯,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各種西爾頓港口的物資商店,利用對等的物品、貨幣去換取必備的物資,啤酒,淡水,以及足夠的糧食、彈藥還有食物,還獲得了諸多免費搬運工,在出發當日,一箱箱的東西就這樣在席茲號水手們的幫助下被搬上了海盜船。
  水手一號:「我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心甘情願地把一箱麵粉搬上海盜船。」
  海盜一號:「我也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光明正大地站在活人云集的港口叉著腰看著商船水手心甘情願地把一箱麵粉搬上海盜船,然後,我還要跟他說謝謝。」
  水手一號:「……」
  海盜一號:「……謝謝。」
  看,多麼和諧。
  和諧的掩蓋下唯一的不和諧,大概就是莫拉號船長、巴比倫海鼎鼎有名的大海盜船長迪爾的自尊心嚴重受挫。
  雙雙合併重新變得無比龐大的船隊整頓完畢準備出發,站在莫拉號上,金髮海盜船長看著一臉滿足、做的有模有樣地清點貨物簡直可以去評選年度奉公守法好公民的海盜們,那張英俊的臉依舊是黑如鍋底……沒有人趕去招惹他,甚至沒人敢去提醒下他:船長,船要開了,但是咱們好像沒看見你那隻肥耗子。
  是的,就好像已經預料到今兒個的莫拉號上氣氛會不太對勁,那隻倉鼠大副似乎也早早就不知所終。
  真是見了鬼。
  莫拉號上的海盜們只能感覺到今天頭頂上的氣壓有些低,至於為什麼,並沒有人能夠猜到。
  而在席茲號上,則是實實在在的另外一番風景。
  自願留在船上的水手們每個人都看上去快活極了,他們嘴巴裡哼著歌在甲板上來回奔跑著做自己被安排的工作,當風吹鼓了風帆,西爾頓皇家港口響起了號角聲,低沉而悠長的號角聲被風傳到港口的每個人的耳朵裡,席茲號大副雷蒙德站在席茲號的甲板上,冷靜地指揮著水手們做最後的檢查工作準備揚帆起航——就在這個時候,一抹修長的身影毫不猶豫地從莫拉號飛到了席茲號,「咚」地一下落在了席茲號大副的身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喂,雷蒙德,相比起席茲號,莫拉號更合適做領航船,你讓我們走前面。」
  雷蒙德聞聲,轉過頭,微微眯起眼掃了一眼身後的海盜船上——在他這樣的目光中,迪爾故作輕鬆的面部表情逐漸變得僵硬,就在他準備跟面前的紅發男人幹一場硬仗的時候,他卻突然聽見後者輕笑一聲,用輕鬆的聲音回答:「又何妨。」
  迪爾微微瞪大了眼,隨即便看見雷蒙德叫來舵手跟他吩咐了一會兒將席茲號跟隨在莫拉號後面的命令……從來不覺得雷蒙德是這麼好說話的人,他雙脣張開,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直到後者轉過頭來問他是否滿意,他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憋了半天,只好憋出一句:「順便,麻煩把莫拉號的大副還給我!大清早的就被搞得不見蹤影——」
  雷蒙德「啊」了一聲,衝著某個陰暗的角落招了招手,叫了某個人的名字,這個時候,從那個角落裡走出來的是呵欠連天的、不知道之前正躲在哪裡偷懶的席茲號衝鋒隊長,面對自家當家的,他稍稍收斂起臉上那漫不經心的表情,笑著問了一聲:「老大,有何貴幹?」
  「帕德,」雷蒙德一臉淡定,「把人家船隊的大副還給人家。」
  「咦?」
  「快點,別讓我重複第二次。」
  老帕德不滿意地撅起嘴,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妥協慢吞吞地從腰間掛著的小口袋裡掏出個小玻璃瓶——在他拎出那小玻璃瓶的時候,那玻璃瓶正以肉眼可見的幅度猛烈晃動,而造成這一切的顯然是某只被裝在玻璃瓶裡的倉鼠,它耳朵上別著的騷包紅花已經因為它憤怒的搖晃瓶子而跌落在了自己的爪爪下,渾身那原本被養得油光水滑的毛這會兒也變得亂七八糟,一雙綠豆眼翻成了三角眼,在迪爾黑著臉拔開玻璃瓶瓶塞時,它發出憤怒的「吱吱」聲,猛地蹦躂到老帕德的臉上狠狠地啃了他鼻子一口,在後者「哎喲」痛呼一聲後,四肢超越肥胖身體極限,十分敏捷地跳回了迪爾的帽檐裡,一溜煙兒地鑽了進去,再也不肯冒頭。
  雷蒙德瞥了一眼面色已經黑得鍋底都自愧不如的海盜船長,轉過頭去看摸著冒血的鼻尖碎碎念地罵著髒話的衝鋒隊長,公平地說:「你這是綁架。」
  「我幹嘛綁架只耗子。」老帕德不服氣地說。
  迪爾:「我怎麼覺得你們更像是海盜,卑鄙無恥睜眼說瞎話打著正義無辜的旗號違法犯罪——」
  雷蒙德:「讓你產生這樣的誤解真是太讓人遺憾了。」
  雖然語氣中並不能聽出多少遺憾的成分……而迪爾似乎也早已習慣了席茲號大副這樣陰陽怪氣的說話方式,整理了下帽檐,確認自家可憐的大副老老實實地呆在裡面不會再次被人「順手牽羊」,他含糊地嘟囔了聲「再見」,然後就用像是遠離席茲號上在傳播的不治之症的速度,飛快地回到了莫拉號上。
  莫拉號迫不及待地揚起了風帆,就好像生怕雷蒙德後悔讓出了領航位置似的。
  儘管雷蒙德壓根就沒這個打算。
  迪爾前腳剛走,男人便讓老帕德去從船上的每一個可能搜到某只猴子存在的角落去搜尋他,然後帶到自己的面前。就像是綁架別人家的大副的時候一樣手腳麻利,三分鐘後,雷蒙德滿意地看見自家寵物氣喘吁吁地站在自己面前,手上還拿著一塊擦甲板用的刷子——陽光之下,那張還算耐看的臉上充滿了汗水,這讓他看上去健康且充滿了活力……眼角稍微柔和下來,雷蒙德的抬起手,飛快地替黑髮年輕人將發絲尖端的泡沫掃掉,收回手,頓了頓,淡淡道:「這就要出海了。」
  「啊,出啊,甲板都擦好了,食物淡水也準備好了,沒道理不走——哎呀我去,迪爾個王八蛋怎麼跑我們前面去了?」
  「我讓的。」雷蒙德語氣保持不變,「這一走,我們就沒有回頭的路可以走了?」
  「嗯,幹嘛回頭?」蘭多趴在船舷邊,伸長了脖子看逐漸與席茲號擦著開遠的莫拉號,「你怎麼會同意讓莫拉號當領航船?這樣我們豈不是很沒面子?雖然你們倆終於停止了各種幼稚的攀比和爭吵非常讓人感動,但是這種和諧總讓我感覺到不安……你怎麼突然變得那麼好說話了?」
  「面子並不值錢,事實是衝在最前面的通常死得最快,他想衝我當然不會攔著。」雷蒙德不急不慢說完,頓了頓,又問,「你真的不後悔?」
  「雷蒙德,」蘭多收回了目光,叉腰在紅發男人面前站穩,順手扔掉了手中的刷子,用還散髮著擦甲板用的消毒水味兒的雙手捧住了男人的臉,「你怎麼回事?磨磨唧唧的?」
  「……」
  半晌沉默。
  「沒怎麼。」
  男人將放在自己面頰上的手拉下來,彎下腰將那刷子撿起來,重新塞回呆立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己的黑髮年輕人手中,兩人對視片刻,之後,他轉過身,衝著瞭望台的水手打了個手勢——下一秒,刻畫著象徵著天空巨獸席茲的飛鳥圖騰旗幟與西爾頓皇家旗幟同時迎風展開,在海風中飛舞,發出好聽的「撲簌」響聲。
  海風將風帆吹滿。
  「起航。」
  熟悉又令人懷念的平靜命令聲中,跟隨在早已漸漸開遠的莫拉號之後,席茲號揚帆起航!

  第五十五章 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

  ……
  單純趕路的日子總是百般無聊。
  最初期待著見到傳說中的巨獸的激動逐漸消退,當船隊在海上航行的第七日,無論是席茲號的水手們還是莫拉號的海盜們,都迅速地進入了昔日對於枯燥航海生涯的熟悉沉寂中,每個人都按部就班地按照值班表做著自己被安排到的工作,打鬧說笑少了一些,剩下的唯一的樂趣就是伸長了脖子,看看「隔壁那艘船」上的人在做什麼。
  然後相互嫌棄並嫉妒著——
  席茲號上。
  水手一號:「看看,看看,快來看看,那群沒規矩的海盜們居然在甲板上公然賭博,還為了作弊不作弊這種問題大打出手,真是太沒規矩了!一看就知道教養有問題!」
  水手二號:「是啊是啊,換做是我們,早就被雷蒙德老大打斷了狗腿。」
  蘭多:「你們就是狗腿,何來打斷一說?我快無聊得起毛了,底艙昏暗躲避大副被抓就死模式暗黑鬥地主,誰來?」
  水手一號、水手二號:「我來!」
  莫拉號上。
  海盜一號:「那群水手們一窩蜂地跑到底艙去幹嘛了,又悶又熱又潮濕的,他們是不是腦子有病?」
  海盜二號:「啊,誰知道呢,那群被雷蒙德長期壓迫腦袋出現了毛病的小狗腿們,我猜他們是迫不及待地躲到船艙下面喝酒去了,畢竟天氣越來越冷了,你說我們不會是已經走到了世界的另外一端吧?」
  海盜一號:「是不是已經揍到了世界的另外一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才不用躲到船艙底下去喝酒呢——你看看那個抱著長刀的傢伙,叫老帕德的那個小毛頭,剛才他還舉起了手中的威士忌眉開眼笑地跟雷蒙德致敬,雷蒙德還跟他點頭……這群沒規矩的水手,居然在甲板上喝酒!」
  海盜二號:「我們可不能這麼幹,萬一前面出現險情了就糟糕了!該死的我覺得越來越冷了,得去底艙加一件衣服,順便在迪爾老大看不見的地方喝一口酒暖暖身子,就一口!」
  海盜一號:「我和你一起去!」
  以上,這就是文化衝突帶來的新鮮感,無論是正兒八經的水手們還是惡貫滿盈的海盜們,一時間大家仿佛都找到了個能夠讓自己提起勁兒來的話題,對面船的放個屁順著海風被這邊船的聞到了,大傢伙也能在餐桌上喋喋不休地爭對對方素質修養批判個半天……除此之外,船員們剩下的唯一樂趣就是每天仰著腦袋,聽大副的休息室裡傳來的爭吵聲音——
  自兩隻船隊合併,迪爾便成為了席茲號的常客,每隔兩三個時辰,他就會耐不住寂寞地跑到席茲號上來找茬,用的理由千篇一律都是:雷蒙德,我覺得你指的路線根本不對,你的那張航海圖有問題。
  雷蒙德的回答也是千篇一律的:哦。
  當迪爾將這個理由不厭其煩地用了整整七天。
  第八天,這一天,明明早晨陽光明媚,到了中午的時間海面上卻起了風,只是十月的天氣,本應該秋高氣爽,卻已經讓甲板上不少人冷得不由自主地多增添了一件衣裳,無論是水手還是海盜們都抱怨著在這樣下去他們可能就要提早步入冬天了,更多稍微有一些地理常識的人則猜測,他們大概已經穿越了赤道線來到了另外一個半球——很早以前他們就聽有經驗的老水手說過,在這個地球上,生活在另外一面的一些國家的人和他們過著晝夜顛倒、秋冬翻轉的日子……現在,他們猜測他們可能已經到達了這樣的地方——哦,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一次的航行恐怕是他們這輩子走過的最遠的地方了。
  陽光直射,卻絲毫不能帶給甲板上的水手們哪怕一絲絲的溫暖,就好像掛在天邊的太陽是假冒的裝飾品似的。
  在這樣詭異的氣候下,雷蒙德大副終於失去了其本來應該擁有的耐心,當大搖大擺地在站在他的辦公桌另外一邊的海盜船長,將過去七天不厭其煩地嘮叨過的話再次重複了一邊後,他終於做出了正面的回應:放下了手中正在那張航海圖上測量的卡尺,雷蒙德抬起頭看著迪爾說:「我還以為這些天我的沉默已經讓你明白了一些事情,迪爾,你需要知道,你的所謂‘我覺得’在我看來並沒有任何的參考價值。」
  「是嗎?雷蒙德,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知不知道距離我們上一次最後經過一個可供補給的國家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天天四夜?現在整隻船隊越走越偏,別說島嶼,現在我們大概連一個像樣的陸地都沒看見過——食物是會被快速消耗的消耗品,淡水也是,幾百號人等著被渴死餓死,在這種情況下,你難道不允許我提出異議嗎?」
  「船隊從西爾頓出發的時候,清點的物資單就足夠我們航行三十天,這才五天你們就要渴死餓死了,你是不是該檢討一下貴船上的水手們過於放縱,消耗過大的事實?」
  「難道補給夠航行三十天我們就要開著船在這一望無際的海上繞圈子繞上三十天?返航的時候吃什麼?找到利維坦號然後就可以修煉成仙嗎?再說了,莫拉號的規矩就是放開了肚皮吃,吃完了就去搶別人的,燒殺搶掠,這才是海盜們該幹的事兒!」迪爾從鼻孔噴出一股氣,「我們為什麼要克制?」
  「這裡沒人讓你燒殺搶掠,所以麻煩克制。」
  「哦,是嗎?」
  「這自信的反問句真是讓人想要笑掉大牙,迪爾,上一次是誰在準備充足的情況下伏擊被我們打得屁滾尿流?這麼快就忘記了嗎?」
  「啊,我們是打輸了也跑了沒錯,但是也綁架你們未來的船長足足一兩個月那麼長的時間。」
  「是他自己蠢跑上去的。」
  「……」
  迪爾閉上了嘴,隔著一張辦公桌,跟席茲號的大副相互瞪視片刻。這個時候,在他們的身後窗邊,有一個從一開始就一動不動外加一言不發幾乎完美融入背景的身影終於晃動了下——
  「……喂,我當時是為了讓席茲號及時從戰鬥中脫險,才跑到莫拉號上把船擱淺的。」
  一直單手撐著下巴探著腦袋在窗口看風景的黑髮年輕人這會兒總算是回過神來,甩給樓下甲板上把樓上對話聽得清清楚楚這會兒正衝著他嘲笑笑得大門牙都露出來的水手們一個大白眼,蘭多收回目光,在身後爭鋒相對的兩位大人身上掃視一圈,頓了頓後道:「不過雷蒙德說的沒錯,歸根究底是我自己跑你船上去的,小傑羅,這可算不得你的功勞。」
  迪爾露出個不服氣的表情,蘭多微微眯起眼打了個呵欠,嘟囔了聲「這船艙怎麼感覺尤其冷」,之後站起來湊到雷蒙德身邊,低頭看了看男人剛才進行到一半的工作——指南針旁,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一條規規矩矩的航海路線從西爾頓出發,一路向著畫著利維坦怪獸的那個海域出發,而此時此刻,最後的末端已經幾乎要觸碰到這個海域的邊緣……
  蘭多微微一愣:「我們這就要到了?」
  「是,海洋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廣闊,不是嗎?」雷蒙德微微一笑,緊接著拿起了那放在一旁的精緻指南針晃了晃,「看,指南針已經失效了。」
  盯著男人手中那果然一動不動的指南針,蘭多仿佛看見了什麼相當神奇的事物似的瞪大了眼。
  而對於黑髮年輕人這種無論雷蒙德說什麼都下意識信服的態度,海盜船長胸口劇烈起伏了下,不高興的情緒毫不掩飾地在那雙碧綠的瞳眸之中出現,他狠狠地皺起了眉:「你們在說什麼鬼話?指南針失效?什麼時候的事情?」
  「早上天一亮。」雷蒙德屈指敲了敲桌面的航海圖,「大概是剛剛進入這個海域的時候,一過礁石區,就失效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在指南針失效的情況下信心十足地航行了一整天?!」迪爾見了鬼似的瞪著雷蒙德,「而現在,我們在大海中央——麻煩誰行行好探個腦袋出去看看,窗外別說什麼海眼或者深海怪獸,就連一隻海鳥都看不見!真正鳥不拉屎的地方!我的老天爺,我們可能已經迷航了!你卻說,我們快到了!」
  沒等雷蒙德回答,迪爾猛地伸出手戳了戳蘭多的胸口:「最慘的是你還擺出一副毫不懷疑的模樣!有沒有腦子啊你!」
  雷蒙德微微挑起眉,拍開迪爾的手,而看著迪爾完全一副暴跳如雷的模樣,蘭多正想要說些什麼安撫他一下,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聽見窗外從樓下的甲板上傳來一聲驚叫!
  蘭多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擰過腦袋透過窗戶向看去,緊接著便看見了讓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正是落日時分。
  海上黃昏的落日是大多數在航上航行的粗漢子們能夠欣賞得來為數不多的浪漫風景之一,傍晚時分,閒著沒事乾的水手們都來到甲板上趴在船舷邊欣賞這一百看不厭的景色——最初,在眾人耐心的等待下,火紅的太陽於海平線逐漸沉寂,當太陽、海平線與天空連做一線,遠處的海被光照耀成了好看的橙紅色……
  正當所有的水手們默默地等待著最後一縷光芒像是往日他們見過的無數次那樣被海水吞噬,並正式迎來夜女神的降臨,這個時候,在他們卻發現目光所及之處,海水突然出現了不一樣的波動——最開始是浪花開始翻騰,海上有風,然而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老水手也不能說哪一種風可以將海面卷起那樣細膩的浪花……那浪花層層疊疊,還原本平靜的海綿拉出了一條白線——
  就好像是一面鏡子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在逐漸的加深,加寬……在距離航行於最前面的莫拉號大約是幾百米開外的距離,那由浪花形成的白色水痕伴隨著海水的洶涌快速蔓延,以不符合任何科學邏輯的方式發生彎曲,最終,海浪線的兩頭彎曲相撞,在原本平靜的海面上圈出了一個無比巨大的圓。
  幾秒之後,當最後一縷陽光徹底消失於還明顯的另外一邊。
  圓圈之內的海水突然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整個海平面就像是被一個巨人擊打了一個深坑,圓圈內,水花四濺之間,整個水面伴隨著漩渦突然下陷,嘩嘩的海水傾斜之聲幾乎蓋過了所有一切的聲音!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在平靜的海面上憑空出現的巨大深坑的神奇景觀,深坑中央的水流很快,翻騰的浪花成了乳白色的厚厚一層,就像是一隻巨大的巨人之眼在安靜地仰視著夜幕初臨的天空,海水飛流傾瀉而下卷起淡淡水霧,就好像整片海洋的海水都在拼命地涌向那無底且無法填滿的巨大深坑,無窮亦無盡——
  「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
  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之中,雷蒙德平靜的聲音在蘭多的耳邊響起。
  「看來,我們確實到了。」

  第五十五章 巨獸!巨獸!

  雷蒙德的聲音將蘭多從震驚中拉回,在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去正想要表達自己內心的喜悅與激動時,突然之間,他身後的天空中打響了一聲巨雷!
  驚天動地的雷鳴聲幾乎要震聾每個人的耳朵,船身發出可怕的「吱呀」聲響開始震動起來,蘭多踉蹌著後退一步狠狠皺起眉抬手捂住耳朵,耳間嗡鳴之時,那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邊又閃過一道雷電,明亮的閃電幾乎將整個烏壓壓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晝——光亮瞬間將整個昏暗的大副休息室照亮,恍惚過後,蘭多試圖在開始搖晃的船身中掌握身體平衡,搖晃之間一眼不經意間瞥見站在他不遠處的男人,不知道為何,那雙湛藍色的瞳眸在雷電光芒之下顯得異常明亮,攝人心魄!
  而男人的臉……
  瞳孔微微縮聚,心猛地漏跳一拍,此時,天空之間再次響起雷鳴,這一次,那聲響仿佛要將天空活生生的撕裂一般!
  「雷蒙德?」
  顧不得原本放在桌子邊緣的指南針此時因為船體的搖晃傾斜而掉落在地,蘭多一個腳步撲向站在他不遠處的雷蒙德,當後者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他,他卻顯得有些慌亂地舉起手去觸碰了下男人的臉,胡亂摸索一番過後,他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男人的面頰,良久,長長地徐出了一口氣——
  「怎麼?」雷蒙德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平靜。
  「沒什麼。」蘭多垂下手,扶著雷蒙德的肩膀站穩,用不確定地聲音說,「大概是我剛才精神太緊張了,有點看花了……」
  蘭多沒有實話說剛才就在閃電照亮了船艙的一瞬間,他不僅看見了雷蒙德那雙亮的幾乎有些異常的瞳眸,同時,他似乎再一次地看見了雷蒙德的臉上又長出了鱗片狀的東西……那東西在上一次那一團霧狀的人魚觸碰他的時候也曾經出現過,然後又迅速消失。
  蘭多一再安慰自己那絕對是他的眼花以及多慮產生的幻覺。
  而此時此刻,情況也並不允許他再想太多,在連續幾聲巨雷之後,船身的晃動越發劇烈,且越發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甲板上的水手們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當他們意識到自己似乎應該做什麼的時候,就收到了來自駕駛艙的噩耗:船舵正在失去控制,以驚人的速度向著那巨大的海眼漩渦靠近!
  蘭多放開雷蒙德,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了一眼,果然看見整隻席茲號正在逐漸失去控制,整隻船此時已經由原來的九十度打橫到一百八十度,就像是驚濤駭浪之中一片無足輕重的浮木,搖搖晃晃地順著海水的推動向著海眼處移動——
  船體因為巨浪的拍打發出可怕的呻吟。
  天空下起了冰冷的暴雨,豆粒大的雨點落在人的身上,打得人臉部生疼。
  「拋錨,拋錨!」
  「要不要卸重?雷蒙德老大?」
  「想什麼呢,船體已經失控了,增加重量都來不及,卸重你以為就能開出漩渦範圍嗎?我們已經在靠近了!」
  「該死的!可是我們不夠重呀!這樣還沒到漩渦船就要翻了!」
  水手們七嘴八舌地相互咆哮討論著,每個人的臉上都清清楚楚地寫著恐懼,蘭多將腦袋縮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蒼白,下一秒,卻感覺到自己的下巴被一只有些粗糙的大手捏住,稍稍往上挑了挑,他被迫對視上男人男雙鎮定的湛藍色瞳眸:「還發呆?你是準備讓席茲號上所有的人給我們陪葬嗎?」
  「……」
  蘭多沉默了幾秒,正當雷蒙德和迪爾都以為他已經嚇傻了的時候,黑髮年輕人突然抬起手將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拍開——下一秒,他已經身手敏捷地躥上了窗子,半個身子探出去,外面的狂風暴雨將他的頭髮瞬間吹得無比凌亂,黑髮年輕人雙手抓在窗戶的邊框,做出一個準備跳躍的姿勢,同時他回過頭來,衝著迪爾的方向咆哮:「小傑羅,讓你的人準備連船!」
  言罷,不等船艙內的人回答,他便張開身子,像是巨鳥一般一躍而下——他猛地消失在視線之中,下一秒,雨幕之中,一道修長的黑色身影已經抓著韁繩迅速地從席茲號上往莫拉號上的方向蕩去——
  迪爾微微瞪大了眼,雷蒙德卻無聲地笑了。
  他似乎很滿意自己聽見的答案,懶洋洋地「嗯」了一聲,轉頭看向傻愣著站在他們身後的迪爾:「聽見了沒?不想跟著席茲號一起葬身海底,就讓你的手下一起拋錨,準備連船。」
  連船。
  顧名思義,將所有的船隻用特殊的金屬連接器死死地連接在一起,利用船隻本身的重量環環相扣,增加船的重量——很多海戰中,指揮官會使用連船讓船體成為最堅固的防線,然而在此時此刻這種單只船隻拋錨也根本抓不住船體的時候,連船確實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
  不得不說,某個人總是能在關鍵的時刻給人驚喜。
  蘭多離開之後,雷蒙德也毫不猶豫轉身離開船艙準備下甲板親自安排那些水手們進行連船工作,而迪爾也在最初震驚之後快速反應過來並做出了動作,他緊緊地跟隨著蘭多離去的路線,也來到窗戶邊,抓住了旁邊垂落著的一根韁繩,頂著狂風暴雨從席茲號跳回了莫拉號上,當他「咚」地一聲穩穩落在莫拉號的甲板上,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一群海盜中央吆喝著讓他們準備連船的黑髮年輕人。
  「啊啊,就該把你留在我的船上,這時候就輪不到雷蒙德那個王八蛋得意了。」
  金髮青年摸摸鼻尖萬般後悔似的嘟囔了聲,這個時候,在他不遠處完全不知道自己受到了褒獎的黑髮年輕人已經舉起了一根看上去比他的腰還粗的巨大鐵板,在船身猛烈的搖晃之中一步步地向著船舷方向挪動——暴雨已經將他身上完全淋濕,薄薄的外套此時此刻完全貼在他的身上,將那本來就不太健壯的身形襯托得越發纖細,他的一頭黑髮服帖地貼在臉頰一旁,雨水在發尖形成一道水痕,順著他的臉頰在他尖細的下顎匯聚成一條小河——
  一條條的金屬鐵板在海盜以及水手們的雙雙配合之下在莫拉號和席茲號之間搭建,再用巨型特定的固定金屬扣件搭扣,拉扯之間,船體發出「吱呀」「吱呀」不堪負重的可怕呻吟……而此時,在席茲號的另外一邊,也跟位於船隻後面的其他護航船以及物資船相互鏈接起來——
  大約是十幾分鐘後,雨變得比之前更大了些,然而原本走在整個船隊最前,此時眼看著已經到達了漩渦邊緣的莫拉號卻以可見的程度硬生生地放慢了被捲入漩渦的速度!
  蘭多趴在鏈接兩條船的金屬板之上,狠狠地將最後一個固定零件壓下扣緊,與此同時他聽見了身後從莫拉號或者是席茲號上傳來了有人歡呼的聲音,無論是誰,他們似乎都在清醒自己撿回了一條命——
  蘭多長吁出一口氣,低頭看著自己抓在金屬板邊緣的手手指甲已經因為用力過度劈開流血不斷,然而此時此刻冰冷得完全沒有知覺的雙手反而已經感覺不到痛,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正準備爬回席茲號上喝上一口威士忌暖暖身子,而就在這個時候,海眼中的水流速度無形的加快,船身猛地顫動了下,原本已經停止住被捲入趨勢的莫拉號在一個甩動之後,半隻船被硬生生地拉入了海眼的邊緣!
  「啊啊啊啊啊——」
  蘭多在腳下猛地打了個滑之後,心中「咯■」一聲,大腦被恐懼侵占而放空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重心失去了控制,在身後一干人的驚叫聲中,他的手在空中胡亂地抓了下,然而手只來得及金屬板的邊緣,伴隨著船身的再一次甩動,尚未能夠穩穩抓牢的手硬生生地在金屬板邊緣劃過,手掌心傳來鑽心的劇痛,他痛呼一聲手上失去了力道,就在他在心中高呼一聲「臥槽完了」的時候,突然之間,從他的上方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緊接著那人伸出一隻手臂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要被甩出去的趨勢拽回,牢牢固定在自己的懷中!
  「雷蒙德!」
  「是我,別嚷嚷,站穩。」
  面對黑髮年輕人驚訝又驚喜的驚叫聲,男人的反應卻是冷漠又震驚,然而與他說話的語氣完全不同,話語之間,他放在黑髮年輕人腰間的手卻稍稍收緊——
  雷蒙德是利用掛在席茲號和莫拉號之間的韁繩踩著金屬板過來抓住蘭多的,而此時此刻,那根該死的韁繩卻在承受住了兩個成年男性的重量後不堪負重,繩子的某個地方明顯出現了損壞,蘭多可能感覺到兩人的身體都猛地往下沉了沉……
  蘭多將雙手死死地抱在雷蒙德的腰間,大雨拍在臉上生疼,慌亂之間他只感覺到男人將一根粗糙的韁繩塞進他的手裡,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把抓住了那條韁繩,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隨即便聽見雷蒙德在他耳邊說:「自己回去,別回頭。」
  蘭多動了動脣,正想要反問雷蒙德什麼叫「別回頭」,下一秒突然感覺到攔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力道忽然鬆開,他心中一緊,似乎想到了什麼,真想伸出手抓住男人,而這個時候,後者已經快他一步將他一把推了出去——那巨大的力道順著船隻的擺動,迅速地將蘭多拋出幾米遠,於是黑髮年輕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獨自留在鏈接板上的男人的身影逐漸模糊在越來越密集的雨幕之中!
  「雷蒙德!!!!」
  從胸腔之中發出歇斯底裡的嘶吼,當黑髮年輕人踉踉蹌蹌地跌在席茲號的甲板上,他一把推開了上前想要扶住他的衝鋒隊長,扔開韁繩踉蹌著衝向船舷邊——此時,一個巨浪撲來,莫拉號的甲板上傳來海盜們驚慌的咆哮,席茲號也被扯動著劇烈搖晃了下——
  蘭多狼狽地從甲板上爬起來,一路跌跌撞撞地撲到船舷邊,他瞪大了微微泛紅的雙眼使勁兒往某個方向看去,而目光所及之處,均是一團濃濃的雨霧,什麼都看不清……
  連接板上看似空無一人。
  蘭多站在原地呆愣了幾秒,之後,在他的大腦做出正確的判斷之前,他的身體已經率先做出了反應,他一躍而上跳上了船舷,正欲做出下跳的動作,一個巨大的力道扯著他將他扯回了甲板——
  蘭多的後背狠狠地撞擊到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放開我!迪爾!放開我,我要去找——」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這樣跳下去你還有命?我過來的時候已經看過了,雷蒙德已經不在連接板上了!你也別跟著去送死!這樣他冒險救你的意義在哪?」
  「那又怎麼樣?!」
  拉扯之間,黑髮年輕人一個猛地轉身,那雙向來溫和的瞳眸此時此刻寫滿了猙獰和暴躁——
  「那是雷蒙德!這輩子我欠著誰的也不願意欠著他的雷蒙德!我怎麼可能允許他替我去死!這種事情我不允許!!!!」
  那因為極度的嘶吼幾乎沙啞失聲的咆哮聲讓金髮青年陷入片刻的怔愣,眼前那雙已經紅得像是困獸一般寫滿了複雜情感的瞳眸深深地映入他的眼中,粗重的喘息之間,對方的情緒仿佛也通過兩人拉扯在一起的手臂傳遞給他——
  可是雷蒙德大概已經死了。
  你這樣不管不顧地跳下去,又有什麼用呢?
  儘管想要這樣說服對方,然而面對那雙眼睛的時候,迪爾卻發現自己破天荒頭一回什麼都說不出來……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就這麼——」
  迪爾的話還未說說完,突然之間,他們聽見船舷邊上的傳來一名水手的驚呼聲:「看!我的上帝呀,那是什麼?!」

  第五十六章 ……雷蒙德?

  蘭多和迪爾雙雙一楞,下意識地順著那一臉驚恐的水手手指的方向看去,下一秒便看見,目光所及之處,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從海底深淵處,迅速地上浮,靠近——
  絕對不是因為漩渦的引力而被卷上來的海洋生物。
  那東西越靠近,甲板上的人們越能確定這一點,同時心也變得更加涼——
  它在主動地接近他們!
  當那黑影越靠越近,人們也徹底地打消了那可能是一條鯨魚之類的生物的饒幸心理,只是因為此時他們已經能夠根據距離估測出那東西究竟有多大——比想象中巨大不知道多少倍,光是它的身體的寬度,就足夠同時抬起莫拉號、席茲號兩艘巨大船隻,更不要提那長長的身體究竟有多長——
  緊緊相連的船隊,在它的襯托之下,反而像是孩童放在水池之中玩耍的小小模型玩具!
  「那是什麼東西?」
  「我的老天爺,它靠過來了,它靠過來了!」
  「媽媽呀,祖母呀,聖母瑪利亞!」
  「後退!後退!抓緊舵盤,全速後退!用力拉!用力拉!」
  一陣慌亂的驚叫聲中,不知道誰用恐懼到接近於窒息的聲音說了聲「利維坦」,那聲音似乎提醒了許多人一些事情,因為接下來,原本充滿了驚叫聲的甲板上詭異地陷入了幾秒鐘的死寂。
  利維坦。
  傳說中上帝親手所造,又因為懼怕其的力量,親手放逐的遠古巨獸。
  海平線的盡頭,當天地海三線合一,巨獸吞舟,海水枯竭,雕像顯現。
  在船員們呆愣的目光中,那巨大的黑影終於浮現於水面,當它完全不受漩渦的影響,在眾目睽睽之下潑水而出,幾乎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呆若木雞,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巨大的水幕之中,龐大的巨獸一躍而起,和那張古老的航海圖中所描繪的完全一致,眼前玄黑巨獸擁有著鯨魚的腹部,頭顱布滿鱗片,寬嘴,獠牙如同海洋讓人毫不猶豫它一口就能將世界上現存的任何船隻一分為二——
  當那巨獸從水面完全脫離,半空之中的它突然身形一頓,緊接著,近乎於透明的巨大翅膀從它身體兩側伸展開來!
  它呼吸之時,鼻息之間全是冰霜,站在甲板上的人們能感覺到周圍溫度急劇下降——巨獸張開巨口,發出震撼天地的咆哮,那不同於世間所存在的任何一種野獸的咆哮聲震懾住每一個人,膽子小的,已經丟人的尿濕了自己的褲子!
  人類在它的面前,如螻蟻,渺小且脆弱。
  蘭多仰著脖子,死死地盯著那隻騰飛在半空中的巨獸,在看著那雙巨獸覆著一層膜的雙眼時,他猛地愣了愣,下一秒,還未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巨獸的眼翻了翻,薄膜翻了開來——
  那是一雙如同蛇族一般的湛藍色瞳眸。
  猶如世界上最純淨的藍色寶石。
  猶如最透淨的蒼穹之頂!
  蘭多微楞,剎那之間,那巨獸已經從半空中俯衝而下!
  巨獸吞舟!
  來不及思考前一秒心中的熟悉以及隨之而來的慌亂究竟由何而起,那光是腦袋就有席茲號那麼大的巨獸已經來到所有人的面前,甲板上的水手們如同受驚鳥獸一哄而散,獨自剩下黑髮年輕人一人站在船舷邊,當他反應過來之時,他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原來壓根就沒有想要轉身逃走的心,相反的,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毫不猶豫地抽出了腰間佩戴著的長劍,「嘩」地一聲拔劍帶來的金屬摩擦聲響,在驚濤駭浪拍打船舷的巨響之中,卻依然刺耳響亮!
  「蘭多!你是不是瘋了?!」
  耳邊傳來迪爾的驚呼,後者停住了後撤的步伐又回頭三步並兩步地往黑髮年輕人這邊跑來,當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這不知死活的傢伙時,後者已經先一步有了動作——他將長劍銜在口中,一躍而上重新跳上船舷,並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他身手敏捷地一躍而起,一把抓住船邊搖晃的韁繩,下一秒一個狠狠的跳躍,緊接著,穩穩地落在了那因為俯身靠近席茲號而拉近了距離的巨獸的頭顱之上!
  「他上去了!」
  「蘭多?!他是不是瘋了?!」
  「我的少爺啊啊啊啊啊——小傑羅,你倒是想想辦法!」
  席茲號的甲板上爆開一陣吵雜,而站在人群中間,迪爾的臉卻早已黑如鍋底:他也想有機會把那個該死的傢伙抓回來,但是現在恐怕是長了眼睛的人都知道,蘭多壓根不是出於勇敢或者什麼堅定的決心才做出這個動作。
  他就是想去送死而已!
  在老軍需官哭天搶地聲音與迪爾冰冷的目光注視下,黑髮年輕人卻沒有絲毫猶豫,他甚至不曾回頭,在落在了利維坦巨獸的巨顎之上時,他取下手中,冰冷得幾乎要失去控制的手指條件反射地死死抓住了劍柄,那長劍在他手中轉了一個圈,他雙手握著劍柄,對準了利維坦頭顱額間部位——
  正欲狠狠刺下!
  突然之間,他不經意地與那雙湛藍色的獸眸對視!
  「……」
  一時間仿佛世界都失去了本來應有的聲音。
  風的咆哮。
  海浪的怒吼。
  天邊的雷鳴。
  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聲響。
  單膝跪在巨獸堅硬冰冷的鱗片之上,雙手握著長劍劍柄的黑髮年輕人臉上先是放空,而後,他露出了一個就連自己都要懷疑自己的遲疑表情,幾秒後,那蒼白的幾乎不見血色的脣瓣輕輕顫抖,開啟,以極不確定的困惑聲音叫了一個名字——
  「……雷蒙德?」

  第五十七章 利維坦!

  蘭多像是中了石化魔法似的瞬間停止讓甲板上眼巴巴望著他的所有人心瞬間提懸到了喉眼。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黑髮年輕人突然停下了進攻的工作,每個人的心中都飄過一大串髒話,其中沒忍住罵出聲來的人是向來放浪不羈的迪爾船長,頭頂暴風雨以及電閃雷鳴,他狼狽地抱著席茲號上的桅桿衝著遠處站在怪物頭頂上的黑髮年輕人大吼:「蘭多,我的祖宗!你還猶豫什麼!刺下去!利維坦雕像就是我們的了!」
  遠遠聽見迪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蘭多高舉的劍往下壓了壓——
  然而當劍的前端頂在利維坦那布滿了堅韌鱗片的鼻息之間,不知道為何,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停了下來——包括迪爾的咆哮聲,海浪的洶涌,在漩渦邊緣掙扎的船隊……利維坦騰飛在空中,蘭多知道,它只需要稍稍擰動自己的腦袋,就能輕而易舉地將他拋入海中——
  可是它卻沒有。
  它只是懸停在半空,用那雙湛藍色的獸瞳,盯著他。
  【最後一句歌詞分開來看的話很容易猜到其中的關鍵,我猜想,如果要得到利維坦雕像,應該需要擊退利維坦,甚至是殺死它。】
  【可是我們怎麼可能弄得死那種東西?】
  【那就指望它把行行好,脖子送到你面前讓你一劍抹殺好了。】
  「……」
  蘭多從來不認為雷蒙德有所謂的寓言天賦,而越來越離奇的猜測卻讓他心情緊繃得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劍……雨水拍打在臉頰之上,他凍的牙關打顫,稍稍加大力道試圖將手中越來越滑幾乎要飛出去的劍握緊,手指尖劈開的指甲傳來的劇痛稍稍將蘭多拉回了一絲絲的理智——
  一切只是猜測而已。
  以為雷蒙德就是利維坦,這種猜測真是太瘋狂了。
  真正的雷蒙德就是為了尋找到巴布魯斯島而死亡的,如果這個時候自己遲疑了,那麼雷蒙德豈不就是白白犧牲?
  還有,父親的遺願呢?那個可憐的臭老頭,這輩子都沒有對他的兒子期望過什麼,眼下他的願望馬上就要達成,他這個做兒子的難道還要在最後的關頭讓他老人家在天之靈不得安息嗎?
  刺下去!
  蘭多!
  刺下去!
  腦海中,叫囂著動手的喧鬧聲已經占據了一切——突然之間,原本安靜的世界又恢復了聲音,無聲的電影結束了,耳邊雨水拍打的聲音,迪爾氣急敗壞咆哮的聲音,船隻痛苦掙扎時的呻吟,以及利維坦呼吸時的氣息之聲,一切地一切突然涌來,讓周圍的一切變得那麼真實!
  「船要被拖進漩渦裡了!」
  「蘭多,動手!等什麼,快動手!」
  「不行,風太大了,船要翻了,所有的人都抓穩!」
  亂七八糟的吶喊聲中,由位於隊伍最前列的莫拉號帶頭,船體整個傾斜入海眼漩渦,甲板上的水手們像是玩具一般和木桶以及物質箱翻滾跌倒,許多人因為沒有及時抓穩被甩飛,拋在空中再落入海水,瞬間就被巨浪以及漩渦吞噬,連一個冒頭的機會都沒有,一條生命轉瞬即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受死吧!」
  眾目睽睽之下,站在利維坦頭上的黑髮年輕人高舉起手中的寶劍,稍一猶豫,猛地將那鋒利的寶劍狠狠刺入巨獸的頭顱,鮮血飛濺,濺了他一身一臉,鮮紅色的液體順著那因為缺失血色而變得蒼白的臉上滴落,顯得尤為觸目驚心!
  利維坦發出痛苦的呻吟,長蛇形態的身體猛地抽搐盤縮,當它在半空中痛苦地扭動,站在它頭顱之上的黑髮年輕人腳下打滑,只能依靠幾乎沒有隻覺得雙手死死地抓著露在外面的那一半劍柄才不會被甩飛出去——
  而此時,在他們的腳下,莫拉號已經完全被漩渦吞噬,那水流越來越快,連帶著原本在稍遠位置的席茲號也被牽扯著,船體「吱呀吱呀」地發出巨響,巨大的船隻半懸空在海眼漩渦的邊緣,搖搖欲墜!
  蘭多只是看一眼便心驚膽戰,心中涼透心中猜想這一回他們多半是凶多吉少,眼瞧著席茲號逐漸支撐不住,蘭多雙眼一閉正準備最後做一次合格的船長與他的船同存亡,卻沒想到這個時候,原本騰飛在半空中的利維坦突然有了動作,它突然調轉頭顱,猛地俯衝向席茲號!
  難道這巨獸要與他們同歸於盡?
  蘭多來不及多想,卻在此時,突然感覺到利維坦在席茲號的面前停了下來——那驟停的速度讓他直接脫手飛出,整個人失去控制地從利維坦的腦袋上往席茲號的甲板上墜落,緊接著狠狠地撞到了一個人的懷中——
  「噗!」
  迪爾原本張開雙臂想要接住他,只不過蘭多飛下來的速度又快又狠,他接住他後直接被撞得往後連退幾步,抱著懷中的黑髮年輕人兩人雙雙摔倒在甲板上,他感覺到懷中的人掙扎了下狼狽地爬起來,立刻回過頭去看——
  利維坦並沒有對席茲號做出什麼不利的舉動。
  它只是調轉了腦袋,一頭扎入海水之中,激起浪濤萬丈!
  龐大的黑影就像是它出現的時候一樣迅速地被吞噬在漩渦之中。
  蘭多來不及思考許多,在迪爾的幫助下一把抓住了已經發生嚴重傾斜的席茲號桅桿,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感覺到腳下的甲板猛地震動了下——就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撞上了船隻的底部,蘭多閉上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感覺到,原本拍打在臉上的雨水突然消失了。
  「……?」
  有些奇怪地睜開一邊眼睛,看了眼天空,發現原本傾盆大雨居然真的停下了。
  與此同時,席茲號忽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嗡鳴,緊接著發生的一幕讓甲板上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丟了小命的水手們全都傻了眼——他們看見原本已經發生嚴重傾斜的席茲號的船身正在慢慢被扶正,除此之外,船體開始移動,並不是那種依靠掌舵的移動,而是壓根就像是……
  「什麼東西在船下面脫著船走?」
  迪爾不確定的聲音在蘭多的耳邊響起,蘭多放開桅桿站起來,跌跌撞撞地來到船舷邊俯身往下一看,於是便看見,那隻一頭扎入海中的巨獸原來並沒有離開,它只是來到了席茲號的船下,用巨大的身體拖起了船隻,並帶領著船隻一點點、一點點地離開漩渦的吞噬!
  「這怎麼可能?」
  「發生了什麼?」
  「船底下的是利維坦嗎?它為什麼被刺了一劍還要幫我們——」
  「我不管,啊啊,得救了!聖母瑪利亞!我再也不上出海了!我要在陸地上過完下半輩子!」
  船員們七嘴八舌地討論開來,而伴隨著利維坦帶著席茲號逐漸脫離險境,與席茲號項鏈的、原本已經被大海吞噬的莫拉號也被逐漸拽出了水面——不遠處,那「歸墟之地」的漩渦也開始邊得沒那麼急那麼快,周圍彌漫起了一場大霧,視線逐漸變得模糊,當再也看不清楚遠方的一切,蘭多低下頭去看船舷下的黑影……
  隱隱約約他看見一絲絲血跡在海水中蔓延開來。
  它受傷了。
  它還在流血。
  這時此時此刻,蘭多心中唯一的想法。

  第五十八章 重生。

  帕德大副曾經說過,在曾經的席茲號經歷過一場暴風雨後,他們因為利維坦雕像的庇護,整艘船像是被裝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玻璃瓶中,他們不再受到暴雨侵襲,船隻自動航行,通過一層濃濃的海霧,來到了巴布魯斯島嶼之上。
  蘭多怎麼也不敢想象,自己正在經歷當年的一切。
  此時雨已經停了,海面上一派平靜,再也聽不見驚濤駭浪的咆哮,再也聽不見歸墟之地那海水傾瀉而下發出的轟鳴,除了甲板上偶爾傳來的那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之戰並從中撿回一條命的水手們筋疲力盡低聲的說話聲,周圍只能聽見席茲號劃開水波紋發出的輕響。
  除了濃濃的海霧,抬起頭,倒是可以看見天上漫天的繁星,明天……大概會是個不錯的好天氣。
  利維坦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離開,蘭多雙眼放空,滿臉麻木地看著他老帕德率領手下們從某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將利維坦雕像拉出水面——這給甲板上帶來了短暫的喧鬧,看著滿臉興奮地圍繞著那精緻的雕像的水手們,蘭多卻完全提不起勁兒站起來,走過去,看它一眼。
  ——事實上,打從脫離險境開始,黑髮年輕人就已經保持著單手撐著面頰,坐在樓梯上發呆的姿勢保持了很久了。
  沒有人敢上前去問他怎麼了,也沒有人想要去打擾他。
  當一切安靜下來,黑髮年輕人就像是在那場暴風雨中將自己的魂魄也丟失了一般,他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姿勢望著船隻的某個角落,發呆,如同行屍走肉。
  事實上,大概就連蘭多自己也說不上這究竟是因為什麼,他就覺得自己好像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對於即將找到巴布魯斯島,找到利維坦號,完成父親的遺願這件事,完全開心不起來……在所有的人都圍著利維坦雕像看個不停的時候,他站了起來,繞著席茲號的船舷走了一圈,最後又上了樓梯,然後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他已經推開了面前的那扇門。
  打開房門,裡面因為之前船體的傾斜已經一片狼藉。
  辦公桌上的東西宣布滑落了下來,水晶球、擺飾摔碎了一地,蘭多走了兩步,不小心提到了一個東西,微微一頓彎下腰撿起來,這才發現自己提到的是一個小小的卡尺,純銀製造的,雷蒙德總是喜歡拿著這東西在航海圖上量來量去,有時候蘭多想要拿來玩玩,也會被義正辭嚴地拒絕。
  ……現在倒是沒人拒絕他了。
  蘭多想了想,脣角輕勾,片刻之後又迅速放平了脣角,將手中巴掌大的卡尺端端正正地放回了桌面上,他有繞著整個船艙裡轉了一圈,然後在角落裡撿到了雷蒙德的外套——大概之前是隨手放在沙發上的,蘭多將那外套撿起來,拍拍灰,扶起辦公桌後的扶手椅,將衣服搭在了那張扶手椅上。
  他想了想,在沒有得到任何人批准的情況下,默默地坐上了那張椅子。
  感覺到船艙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蘭多動了動,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外,那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來得正好,迪爾,我有件事想要問問你。」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椅子上站起來——停頓了下,他似乎覺得有些冷,順手將搭在靠背上的雷蒙德的衣服撿起來披在身上,那衣服他穿果然是大了,掛在身上空盪蕩的晃來晃去……他點燃的煤油燈,一隻手拎起它,摸索著來到了書架旁邊,站在散落一地的書旁,他回頭看了一眼迪爾,然後又笑了笑,彎下腰,從裡面撿起來了一本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塵,轉身遞給金髮青年。
  迪爾順手結果,發現手中的是那本曾經在他的船上,後來被雷蒙德也就是小白強行順走的那本關於巴布魯斯島嶼的書,上面用古老的語言,幾乎記載了關於巴布魯斯島嶼上所有的一切秘密……蘭多伸出手,將書籍翻開了幾頁,在某一頁上停了下來,問:「上面說了什麼?」
  迪爾看了幾眼,有些莫名地回答:「巴布魯斯島嶼的名稱來由,‘La Dehofhrtie ind blus zshir riewnff,Y,La rgetrg condition la que apuntanfug en la direcdjie de la Leviatan……’這是說要尋找到巴布魯斯島嶼,就要擁有一件神聖的物品,以及,擁有特殊血液的人將指引利維坦所在的方向,‘Apuntanfug en rebrong people to crotru nack eninfes,Y,Juse ting sding still stuay eninfes’,擁有特殊血液的人可以將已經離世的人重新喚回人間,只要他們以任何形式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幹什麼,以前雷……咳,那誰不是翻譯過給你聽麼?」
  黑髮年輕人手中的煤油燈輕輕搖晃了下。
  他搖搖頭,將手指指向最後一段:「我要聽最後一段,說的什麼?」
  迪爾低頭看了幾眼。
  隨即臉色微變。
  「上面說了什麼?」蘭多又問。
  「巴布魯斯島嶼上人們的神力均由利維坦的祝福誕生,作為最初的海洋巨獸,它擁有將一切的靈魂從冥界帶回人界的力量——包括它自己,可能會以任何的形式重生,包括……」
  「……」
  「人類。」

  第五十九章 我不知道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我害死了雷蒙德。

  【如果那島嶼上的生物因為受到了利維坦號的祝福,都可以起死回生——或許利維坦號本身也擁有這樣的能力?哪怕只剩下一片船舷碎片,一個舵盤……】
  【如果利維坦真的存在,那麼它就應該具備將自己從冥界喚回的本事。】
  【雷蒙德,我總覺得你不想去尋找利維坦號,為什麼?】
  【雷蒙德,你到底為什麼變得那麼奇怪?】
  【雷蒙德,你是不是不想為我的父親完成他的遺願?你不想去可以提前告訴我,我自己去也沒關係!】
  【昨晚我也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我夢見我變成了海怪。】
  【颶風之中,我於深淵中出現,毫不留情地將席茲號吞噬,用我的尖牙以及鱗片,將席茲號以及席茲號上所有的東西都撕成了碎片——包括你。】
  【最後一句歌詞分開來看的話很容易猜到其中的關鍵,我猜想,如果要得到利維坦雕像,應該需要擊退利維坦,甚至是殺死它。】
  【可是我們怎麼可能弄得死那種東西?】
  【那就指望它把行行好,脖子送到你面前讓你一劍抹殺好了。】
  ……
  良久的沉默。
  蘭多緩緩地閉上了眼。
  他放下煤油燈,轉身回到了那把扶手椅的旁邊坐下,他沒有理會放下書,滿臉不安地跟上來的迪爾,只是盯著桌子上的那把唯一被端正放置在正中央的銀色卡尺,良久,用低沉沙啞的嗓音道:「我總是在想,這一次找到利維坦號後,就回到西爾頓巴塞囉囉家的老房子裡。」
  「……」
  「每天晚上去打打牌,輸了就乖乖回家睡覺,贏了呢,就跑到酒吧裡去喝兩杯,然後將錢塞給脫衣舞娘,讓她們給我跳上一曲舞,深夜回到家,爬上床什麼也不想就睡覺了,睜開眼睛,就又是新的一天。」
  「……」
  「我會坦然又不要臉地接受別人鄙夷的目光,那又有什麼,我就是個一事無成的二世主啊——當別人問我‘你這麼爛泥巴扶不上墻,不怕有一天巴塞囉囉家的百年基業被你敗光,淪落到街頭乞討嗎’的時候,我就會笑著告訴他,您真是多慮了,難道不知道在我跟你打牌的這些時間裡,我們巴塞囉囉家族的船隊正在巴比倫海上橫行霸道呢,因為——」
  來人沉默地走到黑髮年輕人面前,停頓了下——此時此刻在他面前的人整個人陷在那把巨大的扶手椅中,籠罩在陰影下,他看不清楚他臉上的情緒……猶豫了片刻後,他抬起手,用那稍有些粗糙的手掌胡亂在黑髮年輕人的臉上摸了一下。
  在觸碰到黑髮年輕人的一瞬間,他似乎略微驚訝手上的觸感,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縮回手,低下頭看了一眼手掌心,片刻之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緊緊地抿起了自己的脣。
  「蘭多,你不必——」
  「我得告訴那個想著巴塞囉囉家倒閉的人,」仿佛沒有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蘭多深呼吸一口氣,用更為沙啞、緩慢的聲音說,「我得告訴他,巴塞囉囉家的百年基業並不會被我敗光,因為,我家有個高級僕人,名叫雷蒙德。」
  「……」
  「那傢伙高大威武,精明能幹,人稱巴比倫海行走的無價之寶,海上之光……」
  迪爾長嘆一口氣,彎下腰,將呆坐在椅子上的黑髮年輕人一把摁入自己的懷中——後者並不掙扎,只是碎碎念的自言自語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片刻死一般的沉寂,迪爾突然感覺到一大滴燙得要命的液體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身體微微僵硬,下一秒,萬般無奈地抬起手,拍了拍對方的頭……那原本縮在他懷中的人動了動,呼吸聲變得越來越沉重,緊接著,是小小的抽泣聲,然後,那抽泣的聲音越來越大,急促又灼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迪爾的頸脖之間——
  他的肩膀已經被最初的那種滾燙的液體沾濕一片。
  他安靜地聽著懷中的黑髮年輕人像個無措的孩童一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從頭到尾他都在重複一句話。
  「我不知道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我害死了雷蒙德,就為了一艘該死的、由他本身化成的船。」

  第六十章 是時候,該結束了。

  船隊航行了整整四天三夜。
  第四天晨光熹微,濃霧終於散去,由莫拉號瞭望台的海盜最先發出一聲驚喜的呼叫聲,甲板上的人們被驚醒,他們睜開眼睛揉揉眼屎,然後震驚地發現自己來到了傳說中的那個島嶼。
  雖然和想象中的並不一樣。
  沒有熱情接待的人們,有沒有奇形怪狀的飛禽走獸,沒有美酒音樂,沒有鮮果食物,什麼都沒有。
  如果不是站在瞭望台上,一眼便可以看見島嶼中央森林裡那半露出一個角的神殿廢墟,他們大概會以為自己只不過是不小心經過了一個無人島而已——然而,那座一看就知道是被大火吞噬過的神殿廢墟,清清楚楚地向著所有人在無聲地訴說著它曾經遭遇過的一切:這座島嶼就像是曾經賜福於它的守護海獸一般,已經失去了它的生命。
  蘭多跟隨著人群下船,麻木地順著那被一把火燒過後大概就再也沒有恢復過生機的廢墟前進——這座島嶼的時間仿佛被完全停止在了老巴塞囉囉船長離開的那一晚,觸目驚心的燒焦痕跡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淡……趴在老帕德肩膀上的倉鼠在看了兩眼之後,就仿佛萬分羞愧地用爪爪捂著雙眼「吱吱」叫著,飛快地攛進了衝鋒隊長上衣的口袋裡,任憑老帕德再怎麼嘲笑,也再也不肯冒出腦袋哪怕一下。
  眾人很快地來到那座被燒得一塌糊塗的利維坦神廟之前。
  神廟裡面黑洞洞的,只能聽見風吹過時發出的嗚咽聲。
  神廟外已經爬滿了枯萎的爬藤植物,撥開那些植物湊近了看,這才勉強可以從這些殘桓斷壁之上追尋到曾經這座神廟存在的痕跡,已經脫去顏色的彩色圖騰以及乾裂的雕刻,仿佛能夠讓人們看見曾經在這座島嶼上曾經存在過的一切繁榮……
  每月的固定日期,人們排著隊來到神廟前,他們祈禱,歡歌載舞,然後來到神廟的內部,那隻被命名為「利維坦號」的船隻跟前,不爭不搶排著隊伍走上船,來到船艙裡,取得裡面充足的淡水、食物、新鮮蔬果。
  而如今在眾人面前的,只是更多的是被火燒過後模糊一片的焦黑。
  腳下踩著乾裂的土地,蘭多這一次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面,走進去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一個巨大的石頭——石頭嘩啦啦地倒塌嚇了他一跳,下意識地轉過身去扶那石頭,手中捏著一塊微有弧度和雕刻觸感的東西,他微微一愣,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他手中扶著的是一塊被雕刻成翅膀的巨石。
  「……」
  蘭多抬起頭,這才發現,剛才他不小心碰到的,是立在神殿兩旁的利維坦雕像。
  雕像已經不負原來的模樣,但是可以想象,如果完好的時候,它會是怎麼樣的宏偉與壯觀。
  當目光從那鑲嵌著幾乎要被灰塵斂去光芒的藍寶石獸瞳上掃過,心沒來由地猛地抽搐了下,蘭多飛快地收回了目光,轉過頭,故作輕鬆地跟身後的人們說:「小心點,別再撞到什麼了,這座廟宇時間很久了,說不定隨時都會坍塌呢。」
  後面跟著的人立刻隨聲附和,然而黑髮年輕人卻並不在意他們會說什麼似的,說完自己的話,就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留下一堆人在後面面面相覷,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眼前的情景已經讓他們不知所措。
  那麼接下來在神廟裡面看見的一幕,則是讓他們徹底崩潰——
  特別是迪爾,當看見空曠的神廟內部,根據典籍本應該放置利維坦號這艘傳說中才存在的船隻的地方,此時此刻正盤卷著一隻毫無生命氣息、鱗片也因為乾枯而失去了光澤的龐然大物時,他窒息了下,然後幾乎是下意識地三步並兩步,趕到了那踏入內殿的一瞬間,就僵立在門前的黑髮年輕人身邊。
  身後的人已經炸開了鍋,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那隻利維坦怪怎麼跑到這裡來了——看上去它還在這裡度過了它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
  「小乖乖,你……」
  迪爾擔心地看向黑髮年輕人,沒想到後者只是平靜地拜了拜手,他點燃了手中的火把,放輕了腳步,像是唯恐吵醒了正在沉睡中的巨獸一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向那盤卷在深處的巨獸——
  蘭多始終將自己的目光放在巨獸的鼻息之間,在那裡,還插著一把寶劍。
  鮮血已經乾澀,將巨獸那青綠色的鱗片沾染成了難看的黑褐色。
  蘭多逐漸靠近,腳下幾次踩到了燒焦的木狀物,那是利維坦號的船隻殘留下的殘骸……而巨大的海中巨獸,就這樣毫無聲息地趴窩在這一片曾經它留下的廢墟之中,它的雙眼緊閉,當蘭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摸它的眼皮,它也毫無反應,並沒有像是蘭多期待的那樣,露出自己熟悉的不耐煩的神情,甩開他的手。
  或者睜開眼,用他熟悉的聲音,叫他滾遠點,少亂摸。
  「……」
  當蘭多伸出手試圖將插在巨獸頭顱上的寶劍拔出,他聽見在自己的身後,帕德大副用緊繃的聲音笑了聲:「這真是壯觀啊,就想是棲息在巢穴的巨龍,蘭多,你要不要看看屍體下面搞不好有大量的金幣——啊!幹嘛打我?」
  帕德大副捂著腦袋瞪著身邊的人,衝鋒隊長露出個顯而易見嫌棄的表情:「你媽媽沒有告訴過你在你覺得愧疚萬分的時候,只需要乖乖地閉上嘴就好了?」
  帕德大副面部抽搐了下,強裝出來的笑臉終於垮了下來——看著不遠處黑髮年輕人僵硬的背部線條,他頓了頓,隨即長嘆了一口氣。
  之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也是。
  大概任何人站在這片廢墟之上,看著那已經失去了在海中威嚴的巨獸,以及它所趴窩身下,一片船體的殘骸,都會覺得顏面盡失……而在他們沉默的注視下,蘭多的手指尖輕輕地從利維坦巨獸鼻息下掃過,觸碰到那把他親手插進的長劍時,突然動作一頓……在身後人們的注視下,黑髮年輕人彎下腰,從巨獸的頭顱之下,小心翼翼地拽出了一本看上去已經有了一些年頭的日記本。
  「咦,」帕德大副低聲說,「那不是雷薩丁的日記本嘛!我還以為被火一起燒掉了,怎麼在這?」
  蘭多愣了愣,拍掉日記本上的灰塵,將那布滿了斑駁痕跡的日記本翻開——本子上熟悉的筆記確實屬於蘭多他老爸,日記的前面是很正常的航海日記,記載著一些在船上的生活瑣事,蘭多飛快地將日記本翻到日記本最後有書寫痕跡的一頁,與之前零碎三言兩語就記錄完的瑣事不同,這一些長長地寫了一堆的句子——
  【蘭多,希望你看見這一行字的時候,你已經站在了巴布魯斯島嶼的土地之上,身邊站著的是雷蒙德——是的,‘雷蒙德’,這是我前一秒才決定給這小子取得名字,畢竟如果以後叫他‘利維坦’,大概會嚇壞一大群的人。
  如果不是親眼看著船隻在火焰之中化為巨獸,歸為灰燼,我大概永遠不會相信我最後在灰燼之中找到的小嬰兒就是這傳說中上帝親手創造的海洋巨獸——他看上去那麼脆弱,不堪一擊,無助地躺在一片廢墟之中嚎啕大哭,就好像是在無聲地譴責著我們做過的一切。
  我一生從未如此自責。
  人類的貪婪在這座島嶼上被無限的放大,最終毀了它,我不知道在最後一刻,帕德大副他們是否曾經後悔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只知道最後只有我活了下來,我就必須背負這一切的罪孽。
  從今天開始,你可能會驚訝甚至是委屈,為什麼自己的父親突然從外面抱回一個小孩,培養他,教導他學識,給予他最好的食物,最暖的衣服,甚至是將整個席茲號都交給他做主打理,對他好甚至超過自己的親生兒子——真的真的非常抱歉讓你來承擔這一切,如若不是如此,我恐怕我每一天睜開眼,都會活在深深的不安與愧疚當中。
  我是一個自私的父親,在你的心中,我甚至可能不會是一個合格的父親,而我大概也不會對這個解釋哪怕只詞片語,不是不想解釋,我只是不知道當我開口的時候,我應該從何說起,又該如何告訴總是用崇拜的目光看著自己父親的兒子,他的父親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我親手把天堂變成了地獄。
  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可能什麼都不能留給你,甚至可能會在我離世的時候,將一些重任壓負於你的肩頭之上,比如,我大概會在最後一刻,用你無法逃避的方式要求你重新出發,尋找這座島嶼,尋找利維坦號。
  其實我不是希望你找到利維坦。
  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將長大成人的利維坦帶回這座島嶼之上。
  文獻裡記載,利維坦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當眼下躺在我懷抱中的嬰兒長得強大又強壯,他或許就有能力將這座已經成為一片廢墟的島嶼重歸原本的模樣,到那時候,那些受到它庇護的、死去的人們將會隨著它的甦醒而醒來,然後一切重歸於我們來到這座島嶼之上——我總是這樣希望的。
  到那時候,希望所有人的心中不在充滿仇恨。
  我已盡力。
  雷薩丁巴塞囉囉公元1443年於巴布魯斯島利維坦神廟】
  輕輕合上手中的日記本,小小的一個本子,捏在蘭多的手心卻讓他覺得仿佛手中持有千金重重負……他略微嘲諷地勾起了脣角,至此,終於明白了父親讓他一定要找到這座島嶼,找到利維坦號的原因所在。
  這座島嶼,或者說是利維坦巨獸本身,它需要的不是重現於人間征服人類,它需要的,是讓時光倒流,回到從前——那個時候,人們還不知道利維坦雕像的存在,人魚的詠嘆調也被深埋於海底,利維坦巨獸化身為船隻安然地盤息於這座與世隔絕的島嶼之上,守護著它的子民。
  他們熱情、友好、好客。
  直到外來的人將這一切親手毀掉。
  自那以後,他的父親終其一生活在深深的愧疚之中,並盼望著有朝一日,自己的兒子能夠代替自己,將他們曾經犯下的罪惡救贖。
  可惜一切都太遲。
  「我們搞砸了。」蘭多舉著火把,站在巨獸的屍體旁,用從未有過的冰冷語氣說,「是我的錯。」
  「蘭多……」
  「一次的信任,讓利維坦以及它的神廟化為廢墟;二次的信任,我親自將寶劍插入了它的要害。」
  「……」
  黑髮年輕人胸膛微微起伏,他閉上眼,飛快地收斂去了眼中的一切情緒——他轉過身,手中的火光將他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昧,沒有人能夠看清楚此時此刻他眼中所剩的情緒,直到站在距離蘭多最近的迪爾看見他動了動脣。
  「我也很奇怪,我父親怎麼能相信我呢。」黑髮年輕人勾起脣角,「從小到大,我總是在讓他失望著的……哪怕這一次,也沒有奇跡出現。」
  蘭多語落,在所有人來得及反映之前,他將手中的火把擲向被巨獸壓在身下的船隻廢墟。
  ……
  蘭多終於想起了之前在夢中的那一幕,斗篷之下他以為是他父親,實際上當風垂落兜帽,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的臉,夢境被他遺忘的那一段逐漸清晰,他手中舉著一把熊熊燃燒的火把,彎下腰,將一片死相的神廟廢墟點燃,烈焰至他身邊竄起,迅速地將他包圍。
  將所有的喧囂隔離在火墻之外。
  他轉過頭,看著火墻的另一邊一臉焦急的迪爾,老淚縱橫的老軍需官,死死地抱著大刀、咬著下脣瞪著自己的老帕德……
  還有摘下了腦袋上的帽子,沉默地看著他的帕德大副。
  火光將他們的瞳眸照亮。
  「……」
  是該結束了。
  無論是這個過於複雜曲折的冒險故事。
  還是這隻應該被記載在神話故事中的島嶼的一切。
  是時候,該結束了。

  第六十一章 完結章

  「你們放開我,讓我進去——這麼一下子,人還不至於被燒死!」
  「你現在進去就是送死,冷靜點,迪爾,你還不明白嗎?他就是不想活了!」
  「為什麼憑什麼圖什麼?雷蒙德?利維坦號?還是他那個該死的糊塗的老爸的遺願?——就這些理由他就該去死了嗎?那活著的人怎麼辦?席茲號怎麼辦?!」
  「那是我們的船,用不著你來操心,迪爾,你清醒點,蘭多他已經——」
  眾人七手八腳地拼命拽著那個想要跳進火海的金髮青年,眼睜睜地看著他那張英俊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雙瞳燒得通紅,此時此刻因為憤怒或者別的情緒他力大無窮,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抓住他都有些控制不住——
  而就在這個時候。
  從即將要燒成一片廢墟的神廟中吹出一陣含著海風腥鹹氣息的風。
  那清風拂過在場每個人的面頰,就仿佛是有起到鎮靜的魔力,讓他們下意識地停下了爭吵——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只是愣愣地盯著那隨時可能坍塌的入口處……片刻之後,由迪爾先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他不再爭著要跳入火海,甩開了帕德大副的手,他抬起手,仿佛有些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隨即他確定那不是他的幻覺。
  火墻之後,有一個黑色的身影在緩緩地靠近。
  風吹著他身上的斗篷,讓那黑影在跳動的火焰之中顯得飄搖不定。
  當那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現場鴉雀無聲。
  下一秒,那身穿斗篷的人從火墻的那一邊一躍而出,仿佛並不受到火焰的影響,他的腳穩穩地踩在了火墻這邊的土地上——這一次,所有的人都能夠看清楚他了,那大約還是一個六七歲孩童擁有的身高,他的臉隱藏在兜帽之下,人們看不清楚他的長相。
  只知道伴隨著他的移動,他所走過、觸碰過的土地枯草重生,變成一片鮮嫩的碧綠——腳底與那青草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響,身上穿著斗篷的人稍稍彎下腰,將懷中抱著的黑髮年輕人輕輕地放在草地上。
  因為這個動作,一縷柔軟的紅色長髮從斗篷中滑落出來,掃在黑髮年輕人的面頰之上,又被後者勻長的呼吸輕輕吹拂開來——他伸出手,手指尖漫不經心地在那沉睡的面容上掃過,微微一頓,又收了回去。
  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他站直了身體,用那顯然過於年輕的雙手揭開了兜帽,露出下面那張對於孩童來說過於嚴肅有氣勢的面容,薄脣動了動,熟悉的傲慢嗓音這一次沾染上了些許稚嫩……
  「我才離開多久,你們就雞飛狗跳,連我的寵物都看管不好?」
  ……
  帶著海風腥鹹的風吹過。
  當火焰逐漸消逝,大地新綠,蔓藤抽枝。
  風中,熟悉的旋律聲響起,遠遠的仿佛傳來人魚的歌唱……
  烈焰中重生,從凋零回歸根本。
  (一百一十九)
  【兒子,去尋找利維坦號,然後乘著這艘船,征服巴比倫海吧!】
  【老爸你又吃錯什麼東西了,我可是吃會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的二世主,這種偉大的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來?!】
  【老子說你做得來就做得來,萬一做不來,不還有雷蒙德麼,抱緊他的大腿,巴塞囉囉家百年基業不能倒下!】
  【……嘖。】
  ……
  「呀,雷蒙德。」
  「?」
  「你說說看,你怎麼變成這奶奶熊樣了?」
  「……」
  「還不到我胸口呢,你過來比比——還真是,小矮子,哈哈,小矮子!」
  「閉嘴,猴子,我才七歲。」
  「七歲?後面加兩個零如何?聽說你老得比耶穌都有輩分兒了,你這個不要臉的老怪物。」
  「廢話那麼多,甲板擦好了?」
  「……沒有。」
  「那還不從我的辦公桌上滾下去?新一年雷司令收穫的季節又要了,需要我提醒你去年的這個時候做過的蠢事嗎?沒有我,你早就喝西北風去了。」
  「……為什麼我要被個七歲的小鬼一本正經的教訓?」
  「因為我是雷蒙德。」
  「……」
  「給你三秒,滾去擦甲板,三——二——」
  「好的大副!是的大副!」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三個月來的等待,辛苦了,麼麼噠-3-~~
番外是不能放得,所以小夥伴們看完結局想看番外的可以去某寶直接搜《大副不容易》的書名就可以買到便宜的實體書了!!!!!!!
因為廠家最開始一批發錯貨的關係,現在在賣的幾百本實體書都有我親筆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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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4:

啊啊啊啊啊啊!好看耶,可惜没外番

2016.12.25 18:39 安 #VSes8Td2 URL[EDIT]
673:

一直都超喜歡青浼的文>///<
這篇一如既往的好看~
尤其小攻,酷帥冷霸拽偏偏超級護小受又老愛毒舌
也就小受這腦袋才沒發現身邊的人一直護著他的就是小攻了=V=

不過結尾也太短!!不滿足啊!!!
好想看後續QQ

2016.11.29 18:37 吃貨 #VSes8Td2 URL[EDIT]
670:

清水到我的心都癢癢的啊~雷蒙德根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啊,不管怎樣都還是護著蘭多的>////< 無奈蘭多根本不開竅加各種做死...幸好最後是HE~

2016.11.28 01:10 凌心宇 #-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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