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卻人間無數 by 邊想 [清冷深情攻X陽光健氣受]

文案:
內容簡介:
受回到久違的故鄉,遇到了久違的故人……戲子攻x帥比受,竹馬竹馬,he

★★★★☆
美攻強受
攻受原是竹馬但後來受發現攻喜歡自己,一時不能接受傷害了攻,後來沒來得及和攻和好就出國了,一別12年回國再次遇上攻,醒悟過來原來自己是喜歡攻的,急起直追HE
攻挺可憐的.單親家庭但媽媽沒有愛過他,只是要他唱戲繼承自己,受回國追他時攻仍然喜歡著受但沒有立刻接受,可能是比較缺安全感吧,喝醉了對受小撒嬌的很可愛,最大的萌點是叫受官人XDDDDDDDDD

CP:淩君則X沈放




第一章
沈放萬萬沒想到再見淩君則會是這樣的場合。
一別十二年,他們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聯繫,但就算這樣沈放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無他,那眉眼長得漂亮至極,鼻樑挺直嘴唇厚薄適宜,滿滿南方人的溫潤如玉,叫他認不出也難。
他此間還在呆愣之際,引他入席的趙老已為他介紹起來:「小沈,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啊是淩君則淩先生,疁劇表演藝術家,我這幾年時常聽他們曲社的戲,與他一來二去便成了忘年交,他手底下的片玉社近兩年拿過不少獎,比一些國營曲社還要出色些,可謂青年俊傑!」
沈放認識淩君則的時候對方就在學戲,分開的時候對方仍在學戲,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在這條路上不斷前行,可真是從一而終的很。
「這位是小沈沈放,從國外剛回來的,自主創業,也很了不起……」趙老又向淩君則介紹起沈放來。
比起疁劇藝術家來,沈放的身份就要簡單無趣的多。
趙老前陣子開了個個人畫展,沈放的廣告公司承接了畫展的宣傳工作,雖然老人家挑剔,但沈放同志還是圓滿完成了任務,得到了老人家的高度讚揚,這次畫展圓滿落幕的慶功宴便就叫上了他。
來的路上有些堵,沈放又剛回國不怎麼認路,兜兜轉轉好一陣才找到外表古色古香的大飯店,偏偏停車場停不進了,他只好又繞了點路停進了對面商場的地下車庫,這一來一去到的就有點晚了,進包間的時候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他連向趙老賠禮道歉,還好老爺子大度沒怪罪他,拉著他認了一圈人。
包間是個大包間,用雕花鏤空的拱門攔成了四段,每段擺了一桌,沈放隨著趙老一桌桌以茶代酒敬過來,到淩君則那兒的時候已經是第四桌了。
趙老先一步出了聲,大家便都看了過來,只見有一個人背對著門口,背影清俊挺拔,穿著一件淺灰亞麻材質的上衣,微微側轉的臉龐肌膚細膩如瓷,一雙眼睛勾魂攝魄,將沈放的腳步一下子釘在了原地。
恍如隔世。
到了今天,沈放才真正懂這四個字的含義,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伸出手與對方相握的。
「幸會。」淩君則的態度卻比他坦然的多,直視著他的眼神清清淡淡,比一縷煙波還要沒有人氣,語氣不熱絡也不冷漠,一副不打算與他相認的模樣。
不知怎麼沈放這嘴裡就有些苦,連臉上掛的笑也帶上了勉強。
「幸會。」
他倆的手交握在一起,意思意思握了握很快便鬆開了,可稱得上敷衍。幸好趙老沒察覺兩人的尷尬,又陸續為沈放介紹了下在座的其他人,之後拉著他便回主桌去了。
主桌熱鬧,時常有人來敬酒,淩君則那桌離得遠,顯得格外安靜。沈放一言一行全無差錯,還不時會接個話茬開個玩笑,但誰又能知他其實全副心神都已經飄飄蕩蕩地去了淩君則身邊了!
他到底有沒有認出我?還是說他已經將我忘了?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現在搬到了哪裡?
沈放神遊天外還能將菜準確送進嘴巴裡,不得不說他一心二用的本事的確大,不過也僅限於此了,這菜是送進嘴了,什麼滋味他卻一概不知,連一向碰也不碰的麻拐都吃了好幾筷,等回過神看著骨盤中的「殘肢斷臂」,臉色越發難看了。
一頓飯吃的稀稀拉拉不是滋味,就這樣熬著熬著,席近尾聲,有人陸續來向趙老告辭。
沈放豎著耳朵去聽淩君則那桌的動靜,好不容易見對方站了起來,緊張的手心裡汗都要出來了。
「趙老,我先走了,你們慢用。」淩君則過來打了個招呼。
「這就走了啊?」趙老作勢起身要送他,被他一把按住了。
「別送了,您接著吃吧,我自己走就好了。要不是明天有演出,我一定還要多陪您喝兩杯。」
趙老一拍腦門:「哦喲你瞧我,人老了,連這都記不清了,明天你有演出的,是該早點回去休息。明晚我也來的,你記得給我留個位置。」
淩君則微微笑了笑:「一定的。」
他剛走沒多久,沈放見機不可失,立馬也向趙老請辭。
「你也要走啊?」趙老老大不情願地皺眉。
沈放只好編了個瞎話哄他:「我明早還有個會,只好做個早睡早起的乖寶寶了。下次換我請您吃飯,咱們一定聊個盡興。」
好說歹說脫了身,沈放撒開蹄子追著淩君則就出去了,還好對方沒走遠,在電梯口堵著呢。
沈放站在他身旁局促的不得了,簡直手腳往哪裡放都要忘了,忍了半晌沒忍住,還是開了口:「不知淩先生要去哪裡,我說不定能順路送你一程。」
他這鼓起老大勇氣說的一句話,對方卻並不領情,看都沒看他。
「不用,我有車。」
沈放抿了抿唇,不說話了,這時電梯也正好到了,兩人隨著人流上了電梯。
淩君則長得好,沈放其實也不差,一個古典又俊雅,一個洋氣又英俊,兩個一米八幾的大帥哥站在狹小的電梯廂內,一時惹來頻頻側目,還好就五層樓,再坐下去沈放真的汗都要出來了。
沈放的車明明停在對面商場,但他還是大搖大擺跟著淩君則一路到了飯店停車場。
直到淩君則走到自己車前開了車門,他才大夢初醒般停下來腳步,一臉欲言又止地看著對方。
「你還有什麼事?」淩君則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起。
「我……」沈放試著幾次開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也只能在對方越來越冷冽的目光注視下緊緊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兩人對視良久,沈放剛有動作淩君則就一下鑽進了車裡,車門關得又重又響。車子發動後他從車窗探出頭,又看了他一會兒,對著沈放說了兩個字。
「閃開!」
沈放條件反射地往後跳開一步,淩君則的SUV就蹭著他的衣角快速駛出了停車場。
沈放呆呆看著那絕塵而去的車尾半晌,輕輕「操」了一聲。
他撓了撓頭,煩躁地從懷裡掏出一支煙點上,在有些寂靜昏暗的停車場抽了幾口,這才想起自己的車停在對面商場,只好又拖著腳步移駕他處。
他追淩君則追得急,西裝外套一直沒穿上,這會兒也不穿了,用手指勾著甩到了背後,吊兒郎當地邊抽煙邊歎氣著找到了自己的車。
等坐到車裡,他才算真的回過味來。
竟就這樣久別重逢了故人,也不知是善緣還是孽緣。
他抽出手機搜了下淩君則的名字和片玉社,果然出來了許多資訊。
如趙老所說,得了許多獎,辦得也有聲有色,只是疁劇這東西在現今這個時代畢竟冷門,這又是個民間曲社,關注的人實在不算多。
他想起趙老說過明天對方有演出,便又拿著手機查找了一番,很快找到了明晚演出的地點。
他想也不想就在網上訂了一張最靠舞臺的票,等訂完了才覺得自己有病。
淩君則今天這表現毫無相認的意思,要說嫌棄萬分也不為過,他竟然還能恬著臉去看人家演出,心也著實大,臉皮也著實厚。
可是訂都訂了……
沈放盯著手機新接收到了訂票成功的短資訊,訂都訂了,總不能浪費。
這樣想著,沈放心安理得收了手機,發動車子一踩油門,回家了。
第二天晚上,怕再開錯路遲到,沈放在公司都沒多做停留,一下班就驅車前往演出的劇場,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
門口擺著幾張演出海報,還有即將演出的曲目明細。沈放百無聊賴,湊上去看了幾眼。
今晚上演的是經典曲目,連他這種平素不看戲的都知道一二。
沈放視線在「柳生」後面的淩君則三個字上停留了一段時間。
小時候他記得淩君則是學乾旦的,怎麼如今反而專工小生了?
沈放不愛看戲,但年少時有幸得淩君則的指教,也懂一些疁劇知識。他知道淩君則是花了很大功夫學旦的,而且也學的很好,如今棄旦從生未免可惜。
摸摸饑腸轆轆的肚子,沈放去了旁邊便利店買了一塊麵包啃,啃到一半看到劇場外面有人在賣花,想了片刻囫圇塞下麵包就沖過去了。
賣花的小姑娘推著輛自行車被他嚇了一跳。
「帥哥,買花啊?」
沈放喘著氣挑了把最大的,問對方多少錢。
小姑娘開了個價,沈放財大氣粗的沒還價,直接丟給人兩張紅票子。
「帥哥,送女朋友啊?」小姑娘邊找錢邊問,笑得眼都眯縫起來了。
「沒,等會兒看完戲,想送演員。」
「哦哦哦,你是李涵芸的戲迷啊?」
沈放一愣,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仔細一想不就是唱「小姐」的那個演員嗎,當即就搖了頭。
「不是,我是來看淩君則的。」
小姑娘的眼神立馬就不一樣了:「有眼光的,我也老喜歡淩先生了!」
最後找錢她多找了二十塊錢給沈放,算是同為淩君則的戲迷,給他打個折扣。
好不容易入場了,沈放摸索著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其實這家蘭心劇院年代悠久,設施都已經很老了,連觀眾坐的座椅都年久失修不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沈放不知道淩君則為什麼會躋身這種小劇場,以他的能力明明……
沈放沒有再想下去,他發現自己自從重遇淩君則之後就特別容易瞎想八想。
八點一到,劇場內漸漸暗了下來,過了會兒深紅色的天鵝絨幕布緩緩向兩邊拉開,露出舞臺中央精美的佈景。
沈放深埋心底的記憶也隨著劇碼的拉開而逐漸復蘇。


第二章
淩君則幼時被淩母帶著來疁城學戲,房子就租在沈放他外婆家隔壁,當中隔著窄窄的巷子,名副其實的左鄰右裡。不過沈放倒不是通過這點與他認識的。
那會兒疁城還沒現今這樣高樓林立,沈放外婆家那片屬於城郊,大多都是本地人建的民房,房間多了時常會向外出租給來疁城打工的外鄉人,淩家母子便是其中之一。
沈放記得那是他初二升初三的暑假,如往年一般,他都會去外婆家住到快開學為止。
他外婆住的那個地方叫「莧菓宅」,前前後後幾十戶人家,大多都知根知底,少數還有些久遠的血緣關係,年歲差不多的孩子時常在一起玩,沈放也不例外。
雖然他每年只有寒暑假來,但一點不影響他與當地青少年的深厚友誼。
鐘憶便是與他玩得最好的小夥伴之一。
「下午打球去不?」又黑又胖的小小少年嘴裡邊嘬著五毛錢一根的鹽水冰棒邊問沈放。
沈放哢嚓幾下將冰棒嚼碎了咽下肚,熱得想吐舌頭。
「行啊,去哪兒打啊?」
鐘憶笑著湊過來:「就菜場旁邊那學校裡怎麼樣?」
沈放皺著眉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說的是哪兒,遲疑道:「那不是個什麼疁劇傳習院嗎?讓我們進嗎?」
鐘憶得瑟得很:「讓的讓的,我舅舅是那裡門衛,他會放我們進去的。」
沈放叼著棒子想了想,站起來:「好,那你去叫瘦子他們,我去叫我哥。」
小胖子一點頭,火箭炮一樣沖了出去。
沈放把冷飲棒往地裡一插,調轉方向也去找他哥了。
其實他哥跟他沒多大關係,他哥姓胡,叫胡佳樂。為什麼叫他哥呢?因為胡佳樂爺爺的爸爸和沈放外公的爸爸是堂兄弟,所以他們勉強算來也有點可憐兮兮的親戚關係,見面都要叫聲哥哥弟弟,但兩家人平時很少往來,也就兩個小的會在寒暑假聯絡聯絡感情。
胡佳樂說是哥,事實上就比沈放大幾個月,兩人同級。沈放找來的時候他正無聊的發慌,在家拿個蒼蠅拍拍蒼蠅,一聽有球打頃刻跳了起來,比沈放還要起勁。
就這麼召集了六個人,大部隊浩浩蕩蕩就沖傳習院的操場去了。
雖然說是一所學校,但其實並不大到哪裡去,沈放看著也就兩層樓七八間屋子。
他以前聽他外婆說過,這裡邊是教唱戲的,逢年過節學校的小劇場還招待他們那些老頭老太聽聽戲,他一直挺好奇的,今天終於有機會得見。
這邊跟普通學校不太一樣,好像沒有寒暑假,他看到有些教室裡還有人。
六個少年三對三打了幾場,最後都熱的不行。期間有些少年少女大概是到下課休息時間了,不少都到操場上來玩。
沈放見人多起來了,還有些人盯著他們瞧,就示意休息一下,等這幫唱戲的都回去上課再開始,其他人無異議。
「我又渴又熱,你們誰要吃冰棒啊,我去買。」胡佳樂抹了抹一腦門的汗。
「我我我!」
「我也要!」
「我!」
「還有我!」
一問下來都要,沈放就陪著他哥去校門口小賣部買了六根鹽水冰棒回來。
一靠近操場,他哥不知道看到什麼,一臉淫`笑,把冰棒全丟給沈放,一個人鬼鬼祟祟靠近操場方向。
沈放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看到一個穿著運動服的身影,和他們中有個人的打扮一樣,他立刻知道胡佳樂這倒楣孩子要幹嘛了。
胡佳樂也不知道哪裡學的惡習,特喜歡不打招呼脫人家褲子,看到穿鬆緊帶的就忍不住自己邪惡的爪子,就為這事沒少被人追著打,但仍惡習不改。
沈放原本想隨他去,反正他們這群人都知道他這尿性,也不會和他真生氣。但他目光一瞥竟然瞥到了胖子他們在樹蔭下避暑,全部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都在那兒呢!
沈放一下子就懵逼了,臥槽那胡佳樂要脫的是誰的褲子?
他剛要叫住他那缺根筋的遠房親戚,對方已經快狠准的下手了,一瞬間將那身影的運動褲扒了下來,那叫一個乾脆俐落。
沈放一激靈,一口將嘴裡的冰棍咬斷了。
胡佳樂臉上的笑又賤又討打,但也就到那個被他扒褲子的人轉過頭看向他為止了。
當看到轉過頭的是不熟悉的長相時,胡•心智不全•嘉樂整個人都傻了。
沈放離得不遠,也將那人看得清清楚楚。雪白的皮膚,微微上翹的雙眼,一臉精雕細琢,不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最重要的是,看起來非常生氣。
完了,脫出事了!
胡佳樂估計心裡和他想的一樣,僵著臉飛速有給人把褲子提上了,訕笑連連:「不好意……」
只是他還沒將剩下的話說完,對方瞪著眼就將他撲倒在地,轉眼兩人廝打了起來。
沈放這會兒也顧不得懷裡的冰棒了,往旁邊一扔就沖上去拉架。
「別打別打!有話好說!」
但是並沒有什麼卵用,對方壓根不聽他的,連他一起打。
沈放本來好好的勸架,被打了幾下之後一下子也來了火氣,頓時三個人扭成了一團。
雙拳難敵四手,雖然對方下手也挺黑,但還是很快被沈放他們給制服了。
沈放一邊揉肚子,一邊和胡佳樂一起將對方按在地上。
「我擦用得著這麼生氣嗎?」他呲牙咧嘴道,「我們認錯了人是我們不對,給你賠禮道歉還不行嗎?」
對方也不說話,扭著頭用一隻鳳眼兇狠地瞪著他,完全是只不服輸的惡狼模樣。
這事雖然是他們錯在先,但也沒到要動手的地步吧,裡面又不是啥都沒穿,不還有條平角褲呢嗎!
沈放見對方不依不饒的樣子一時也有些生氣,剛想再說兩句,胖子他們也過來了,幾個半大少年圍了一圈。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打起來了?」
「我看有人去叫老師了,我們要不先撤吧?」
「嘖,老胡你能不能改改你這臭毛病,瞧你把人家都氣紅眼了!」
畢竟是通了關係才潛進來偷用操場的,被對方老師抓到總歸不好,胖子他們已經邊說邊撤了,胡佳樂一聽有大人來也生了去意。
「哎我可鬆手了你別再沖上來了,我們有六個人你打不過的。」說罷小心翼翼松了手,見對方沒跳起來揍人,腳步飛快地跟著大部隊走了。
沈放見他們說走就走,心裡歎了口氣,也只好跟上。只是他臨走前沒忘了再次向那個已經坐起身,但仍是冷著一張臉的少年道歉。
「兄弟你打也打了,該消氣了吧,下次有機會遇見我請你吃冷飲賠罪……」他見教室裡出來了一名中年婦人往這邊來,像是老師的模樣,匆匆與對方告別,「再見哈!」說完一溜煙跑沒影了。
一群人腳底生風地逃到村口,紛紛數落起胡佳樂同學的不是,還怪他連累了自己善良優秀的小弟弟沈放同學,臊得胡佳樂差點抬不起頭,連忙對天發誓再也不這麼幹了,少年們才心滿意足地互相道了別各自回家。
晚上吃飯的時候沈放外婆問他下午去哪裡瘋了臉都曬紅了,沈放就將去傳習院打球的事告訴了她,當然,隱去了胡佳樂把人褲子脫了還跟人打了架的事。
「疁劇傳習院啊……」沈放外婆思索了下,「我們家隔壁新搬來了戶人家,好像有個孩子就在那裡學戲,長得好看的不得了。」
隔壁的屋主搬離本地好多年了,房子一直對外出租,租客都不知道換過多少波了。
「男孩子女孩子啊?」沈放隨口一問。
「是個男孩子。」
「多吃蔬菜。」沈放外公夾了筷子菠菜到他碗裡,「長得是蠻好看的,像媽媽,他媽媽也好看的,好像以前還是個疁劇演員。」
「這個東西現在越來越少人聽了,她還讓她兒子學了幹嘛呀?我聽說他們傳習院好像是六年還是八年一招生的,送走一批再教一批,一批也就五六十個人,留到最後的都不會超過一半。這都要沒人學了還要求噶系(這麼)嚴。」
外公不贊同:「你這個就不懂了,學出來包分配進國家劇團的,怎麼也是個鐵飯碗,要是評到職稱還有津貼的,又不比別的工作差的咯。」
倆老的已經慢慢發散性思維到了國營企業的待遇和工資問題,而沈放則一直在想下午那個少年的事。
長得好看的男孩子,還是傳習院的……不會這麼巧吧?
偏偏就是有這麼巧,他房間和隔壁就隔著一條窄巷,他開窗直接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隔壁人家的家裡,要是腿再長點甚至可以不要命的跳過去。
他吃好晚飯回自己屋裡,開了窗支起耳朵想聽聽隔壁動靜,本來沒抱多大期望,沒想到還真讓他聽到了。
對面的窗也開著,一道嚴厲的女聲隔著一米多的距離清晰地傳進了沈放耳朵裡。
「袁老師說你今天和人打架了?
「你為什麼又跟人打架?」
大概有五六分鐘,沈放只聽得到這個女人一個人的聲音,而就在他都要以為對方在唱獨角戲時,另一道聲音卻在此時冷不丁響了起來。
「他們總笑話我唱旦角。媽,我想唱生,我不想扮女人。」
對方的嗓音非常乾淨,還帶著點吳儂軟語式的婉轉清越。不知怎麼的,沈放幾乎沒什麼障礙的就將它與下午遇見的那個少年的長相配在了一起。他忍不住透過窗縫看過去,想看看這聲音的主人是不是他想的那個少年。
「啪!」
好死不死,正好看到女人一巴掌打在她兒子臉上。那被打的五官精緻,龍眉鳳目,正是傳習院遇到的那個少年。
「你不聽媽媽的話了嗎?」
少年沒出聲,過了會兒女人有些激動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和人打架,他們要笑讓他們笑,你為什麼總是不聽?!」
看著少年紅了一片的臉頰,沈放都替他覺得臉痛。一想到打架這事是因何而起,他心裡就有些說不出愧疚。
「我下次一定不會了……」少年有些無力地輕聲說道。
女人眼裡有著淚光,將少年一把抱進懷裡:「你是媽媽夢想的延續,你一定要比媽媽以前更出色。乾旦坤生是老早就有的東西,他們笑話你是他們沒文化,我們不理他們就是,好不好?」
「……我知道了。」
因為兒子的乖順,女人很快露出笑容:「那好,你今晚接著練恭手,媽媽在旁邊看著。」
然後沈放就看到少年開始反復練一個動作,有些像抱拳拱手,但是因為少年手指修長,做起來特別的漂亮美觀。女人在旁邊不時出聲指導,沈放看了五分鐘就覺得沒意思了,但他也不關窗,開著躺在窗旁的床上,聽著知了聲看起借來的漫畫書。
等他看完兩本聖鬥士星矢,時間已經又過去兩小時了,他重新來到窗前想關窗睡覺,沒想到一抬頭撞進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毫無防備地與對方來了個四目相接。
「……嗨!」沈放有些尷尬地擺了擺手。
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冷眼皺眉:「是你!」
可還沒等沈放說更多,對方毫不客氣「嘭」地一聲就將窗戶關上了,給他碰了一鼻子灰。
沈放嘴角一抽,對著緊閉的窗戶「切」了聲,轉身睡覺去了。

***
疁劇系我杜撰戲種,原形多有參考昆曲。
疁城,古地名,隋唐時是昆山縣的一鄉,後成了嘉定縣別名。
片玉社取自於昆山老城區南街古稱——片玉坊,明代文學家張大複的梅花草堂曾建於此。
恭手,昆劇的一個基本動作,左手拳,右手推蘭花掌。
以上都是我資料上看來的,雖然和文關係不大,但還是想作為小百科告訴大家

第三章

沈放正做夢夢見自己在吃一頭烤乳豬,那乳豬被烤的皮脆肉嫩的,泛著一層誘人的油光。正當他要下嘴啃的時候,那豬嘴裡的蘋果忽然掉了出來,發出了一連串銷魂的尖叫。

臥槽,沈放當場就驚了,他從來沒見過哪只豬能發出這樣千回百轉的叫聲。

「啊——啊——啊——啊——啊!」

沈放翻了個身,將毯子蓋住頭。

「啊——啊——」

皺了皺眉,沈放再次翻了個身,已經有了要醒不醒的趨勢。

「啊——」

沈放忍不住一下坐起身,然後他發現叫聲並沒有消失,那不是他的夢!

他跳下床穿起拖鞋蹬蹬蹬氣勢萬分地跑到窗邊,對著隔壁吊嗓的少年嚷道:「你鬼叫什麼啊大清早的!」熟睡中被吵醒,沈放脾氣相當不好。

淩君則正練著發聲,被他這突然竄出來的橫加指責弄得微微有些不悅,但他並沒有理睬對方,停頓了兩秒鐘,又繼續心理素質非常好的「啊」了起來。

沈放一看對方完全無視他,不由起床氣更重了。

「你這樣是擾鄰你知道嗎?」

「你再這樣我要採取措施了!」

「你不是唱什麼疁劇的嗎?就這鬼叫嗎?也太難聽了吧!」

「你唱好聽點我就忍了!」

「唱的差不多了你歇會兒吧!」

淩君則沒見過這麼聒噪的人,說了十來分鐘不帶停的,終於受不了他的挑釁出言還擊。

「沒文化。」少年字正腔圓地說道,頗有些不屑。

「……」

沈放立馬被這頗有分量的三個字砸得不輕,一時都沒能找出相應的話嗆回去。

我沒文化?

我沒文化?!

對於被一個同齡人嘲笑沒文化這件事,沈放不是很能忍,覺得淩君則太裝逼了。

讀了七年書,一直是父母長輩眼中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文化水準自認躍然於一群平輩之上,今天竟然被人指著說沒、文、化!沈放二話沒說就轉身回屋裡了。

淩君則以為對方已經妥協,便沒怎麼放在心上,不成想幾分鐘後,對面傳來了沈放那高八度的渾厚少年音。

「天馬流星拳!!」

「廬山升龍霸!!」

「鑽石星辰拳!!」

「啊!!!!嘿!!!!」

淩君則:「……」

沈放有些解氣地聽著對面不時就要停下來的發聲練習,心中升起一絲痛快,躺在床上翹著腿更悠哉地翻看起漫畫。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小樣,你還以為我治不了你了!

一連數天,兩人就像較上勁了,就這麼你來我往。

雖然沈放每天都要被淩君則的「鬼叫」給吵醒,但之後他很快也會用「天馬流星拳」等招式來回敬對方,所以還真不好說誰輸誰贏。

不過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少年貪睡,連著好幾天起得比上學那會兒還早,沈放覺得自己黑眼圈都要出來了,就有了停戰的意思。

可怎麼停呢?

沈放將自己的煩惱告訴給了鐘憶和胡佳樂。

「臥槽這也太巧了吧!」鐘憶連拍大腿。

「可不是嗎?」沈放此時精氣兩虛,連和他倆說話都覺得一陣疲乏,感覺說著說著就能睡過去。

胡佳樂見他這樣很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肩:「是哥哥對不住你。」

沈放擺擺手:「好兄弟不說這個。」

三個小夥伴坐在田埂邊討論了一陣,也沒討論出什麼像樣的方案。

忽然鐘憶像是想起什麼,說道:「我聽我爸媽說過,好像那小子他媽在鎮上開了個花店,要不你去跟他媽說說?」

沈放想也沒想就一臉嫌棄地否決了小胖子的提議:「多大人了還告家長,有沒有出息了?」

他都能想像對面那小子在得知他打小報告後露出一臉譏諷的笑容叫他幼稚鬼的場景了,況且……他想到淩母打她兒子時的那神情,立刻渾身一哆嗦,還是不要這樣了。

鐘憶撓撓頭,憨笑兩聲:「也是哈。」

胡佳樂說:「要不你給他約出來,我當面跟他道個歉怎麼樣?」

沈放想了想,雖然可行,但最後也給否決了。

「他現在就把我當空氣,能聽我的話說出來就出來嗎?況且我都已經這麼和他幹上了,他能信我約他出來只是為了道歉而不是要揍他一頓?」

被他這麼一說,胡佳樂有些洩氣:「那你說怎麼辦?」

沈放沉默半晌,最終歎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深沉。

「君不就我,我只好去就君了。」

胡佳樂和鐘憶兩個面面相覷,沒懂沈放什麼意思。沈放也沒解釋,和兩人告別,拍拍屁股去小賣部買了根冷飲,邊嘬邊往家走。

這晚他睡得很早,九點就上床睡覺了,連他外婆都驚歎他睡得這麼早,要知道一到寒暑假沈放一般是不看電視看到十一二點不會睡的。

一夜好眠,等到第二天的時候,七點一到,隔壁堪比鬧鈴的吊嗓聲就把沈放給叫醒了。

但這次不同,沈放由於昨天睡得早,此時精神飽滿,並不在意對面的「噪音」。

沈放覺得自己還挺聰明,果然換了個方向思考問題,世界都敞亮了。

至此沈放同學的不良作息在淩君則無意的「逼迫」下徹底改了過來,腰不疼了,腿不酸了,睡眠也好了,身體健康吃嘛嘛香!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沈放發現對面的少年每天六點半起床,七點吊嗓,七點半出門上學,但每隔六天除了起床吊嗓雷打不動,會在家休息一天。這一天他要不在家看書,要不聽疁劇磁帶,從來不出去玩。有時候對面聽著疁劇,他就跟著看漫畫,兩個人相安無事,竟然還挺和諧。

有一天,沈放見他又一個人在家看書,就從窗戶丟了根冷飲過去,正好砸在少年的懷裡,准得不得了。

淩君則皺著眉將冷飲拿起來,看了眼沈放,無聲地詢問對方什麼意思。

沈放嘴裡咬著根鹽水冰棒,有些含糊道:「請你吃的,上次說了有機會請你吃冷飲,一直沒兌現,今天算補給你的。」

淩君則沒矯情地將冷飲扔回去還給沈放,兩下撕了包裝將赤豆冰棒放進嘴裡,竟然收了。

沈放見他給面子的吃了頓時松了口氣,笑道:「你叫什麼名字?我叫沈放,放學的放。」

對方不為所動,低垂著一雙鳳眼,邊咬冰棒邊低頭做作業。

沈放忽然覺得對方收了他的冷飲可能並不是要和他握手言和的意思,或許只是因為……天氣太熱了。

不過就算如此他也不氣餒:「你別不睬我啊,我知道你姓淩。」

姓淩還是聽他外婆說的,說隔壁兒子隨媽姓,沒見過家裡有男人,估計是離婚獨自帶著孩子過活。

「上次脫你褲子真不是故意的,而且又不是我脫的你生我氣幹嘛啊!」

說起這個他還頗有幾分委屈,明明他是去拉架的,怎麼也被記恨成了幫兇?

「就上次脫你褲子那孫子我們都已經替你罵過他了,你要生氣生到什麼時候啊?」

「淩同學,大家都是鄰里街坊,你不要這個樣子嘛!要友好!要和睦!」

沈放太能說,淩君則一根冷飲吃完他還在那裡滔滔不絕,吵得人都沒法做作業。

又五分鐘後,淩君則忍不住抬頭瞪了過去:「你話嘮投胎啊?」

哎喲!這一口氣竟然說了……他數數,六個字!

「你回答我問題我就不煩你了。」沈放雙手撐在窗框上,沒臉沒皮道。

淩君則也是被他氣笑了:「你要知道我名字幹嘛?」

「不幹嘛呀,就是我倆也算不打不相識,互通姓名不是應該的嗎?」

大概是實在被煩的不行了,這次對方竟然很爽快地報了名字。

「淩君則。取自‘君子不重則不威’。」少年清越的嗓音如實說道。

操,輸了!

沈放一瞬間就覺得剛自我介紹那句「放學的放」簡直挫爆了!好歹也要裝個逼說自己是「放眼于未來」的放啊!

他輕咳一聲,還拍了兩下手:「好名字!」

淩君則瞥了他一眼,沒再理他。

沈放得到了他的回應,越發肆無忌憚起來:「你總是悶在家無聊不無聊啊,我們有時候會去附近釣個魚啊摸個螺絲什麼的到時候叫上你唄?」

淩君則握筆的手聞言一頓,隨後簡潔有力地吐出兩個字:「不用。」

「幹嘛不用?」

淩君則將筆一擱,十分不客氣抬眼看向沈放,漆黑的眼眸閃著不耐:「因為不想和你玩。」

「嘿你……」沈放都快被對方的軟硬不吃弄得沒方向了,就沒見過這麼難搞的人。

淩君則幾步走到窗邊,面無表情對著沈放:「我怎麼了?我還要做作業,你能別吵吵嗎?」說完把窗戶關上了。

面對著少年再次將他拒之窗外的事實,沈放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沒被憋死。

「算你狠!」他沖對面豎了根大拇指,一生氣也把窗戶拍上了。

有什麼了不起,我還不想跟你玩呢!

沈放將落地扇拿到跟前對著猛吹,覺得被淩君則一氣這汗出的更勤了,熱的他恨不能再吃十根冷飲降溫。

他實在搞不懂怎麼會有人願意一天到晚悶在屋子裡不是學校就是家兩點一線不膩煩的,難道不會覺得無趣嗎?!

沈放心疼自己一片好心完全被當成了驢肝肺,連連暗罵淩君則不識好歹。

不過他很快就能知道淩君則毫不遲疑地拒絕他的邀請,甚至休息天也從來不出門的原因了。而這個原因是他從來沒想過,也不會想到的。

第四章
這天沈放家吃餃子,韭菜豬肉餡的,正巧醋用完了,他外婆就讓他到家門口的小賣部那裡買瓶米醋。
沈放戀戀不捨地將視線從電視上挪開,拿著五塊錢零錢飛快地出門了。
等到提溜著一瓶醋往回趕,好巧不巧那麼一瞥,無意中瞅見隔壁院子裡有三個小鬼頭暗搓搓聚在一起形跡可疑,不知道在幹嘛。
隔壁屋主早年就搬離本地了,沈放長這麼大就沒見到過,因此庭院荒廢得厲害,院子裡雜草橫生,還堆砌著不知哪代房客留下的磚瓦廢柴。
淩家母子雖然租下了整棟屋子,但老宅破敗,院門並不上鎖。沈放怕他們是哪裡來偷東西的小癟三,就留了個心眼,沒成想走近了一聽卻並不是那麼回事。
「淩君則,你怎麼跟條狗一樣還鎖籠子裡啊?」
楊茜茜是故意帶著她的兩個跟班來挑釁淩君則的,更準確一點,是來「羞辱」他的。
他們三人和淩君則都是疁劇傳習院的,嚴格算來和淩君則是同窗關係。不過同窗之誼嘛,由他們的行為便可推出,是半點沒有的。
這事說來其實也很好理解,「與眾不同」在青少年時期實在很容易成為被排擠的對象。
在這群半大孩子眼中,淩君則代表著怪異。
當然,除了蔑視他的怪異,有人也嫉恨他的優秀,楊茜茜就是後者。
疁劇分五大家門,分別是生、旦、淨、末、醜。所有女性角色無論年紀大小都稱為旦,楊茜茜是旦,淩君則也是旦,偏偏她一個坤旦卻處處比不過淩君則的乾旦,這讓她如何不惱火?
「變態就是變態,連家都這麼變態。」楊茜茜不遺餘力地將自己所知最惡毒的話語傾倒出來,卻惱恨地發現與他們隔著一道鐵窗的少年根本無動於衷。
她惡狠狠地砸了下窗戶:「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她其實長得很好看,甜美可人,聲如黃鶯,此時卻因為刻薄而醜陋了嘴臉。
「淩君則,你就是個變態,你媽也是個變態,你這樣和養在豬圈的豬有什麼區別啊?」
「就是,你就是動物園的動物,供我們參觀解悶呢!」跟在楊茜茜身邊的兩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也加入了冷嘲熱諷的行列。
從剛才開始一直採取漠視,專心致志吃飯的少年,終於在對方辱及自己的母親時忍不住抬起了頭。
他擰著眉心眼風如刃地看向窗外的人,冰冷的眼眸中似乎有絲戾氣劃過,陰冷的讓人膽顫,但不知又想起什麼,很快便褪了下去。
不過那瞬間的兇狠也足夠震懾不經事的少年了,楊茜茜三人被他看得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在學校生人勿近的惡名,都稍稍往後退了小半步。
「瞪什麼瞪,你有本事你出來啊!」反應過來自己的怯場,惱羞成怒的楊茜茜更加變本加厲起來。「死變態,不男不女!」
淩君則木然地聽著他們罵自己,一點表情也沒有,白玉雕琢一般的臉上冷的仿佛輕輕一刮就能刮下一層霜來。
不過很可惜,他最後還是沒有忍到家。
在聽到楊茜茜罵自己「死人妖」的時候,淩君則額角抽了抽,一個控制不住將剛才吃飯用的筷子當暗器猛地用力擲了出去。
兩支筷子一根擦著楊茜茜的眼睛過去了,還有根抽在她旁邊那男生的臉上。
小姑娘「哎喲」一聲,嚇了跳,等回過神來後氣得眼睛都紅了,蹲下`身就要找石頭往屋裡砸。
兩個男生為了討她歡心,撂下狠話也分頭去院子裡找能排的上用場的石頭和瓦片了。
就在此時,院門外忽然響起一聲呵斥:「幹嘛呢!偷東西啊?」隨後走進來一名身高腿長的少年。
楊茜茜他們嚇了一跳,互相看了一眼,立時沒了動作。
沈放拎著一瓶米醋,皺眉盯著院裡的三個小鬼頭,裝模作樣問:「你們哪個學校的?誰讓你們進來的?」
楊茜茜壯著膽子反問他:「我們哪個學校的關你什麼事?」
沈放面朝一邊輕輕「呵」了聲,再看向三人時眼神都變了。
「進了莧菓宅就跟我有關!」他很有些村裡一哥的氣勢,把對方唬的一愣一愣的,「不想讓我找你們老師就快走,信不信我吼一嗓子四面八方能跳出來一群人讓你們想走也走不了?」
楊茜茜咽了口口水,心裡著實也有點發慌。
她聽說過一些本地青少年的不良事蹟,都是群善於抱團的土著,非常不好惹。
「我們走就是了。」小聲說著,她率先快步朝外面走去。
沈放冷眼看著他們逐漸走遠,直到見不到身影了,他才慢悠悠晃進院裡。
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看到上面沾了灰,他也不嫌髒,在手心裡擦拭兩下後將它遞向了屋裡的淩君則。
淩君則一開始沒動,直到沈放又將筷子往裡遞了遞,他才想到起身去接。
「喲,吃飯呢?」沈放從窗戶裡望進去,正好能看到他桌上的幾碟小菜和一碗稀飯。
淩家母子住的這棟屋子,其實並不大,在他們本地民居裡算小的,可能也是年代比較久遠沒有翻新過的原因。廚房在外邊,單獨一個門;主屋大門進去就是廳,廳裡就一張桌子,用來吃飯,廳旁邊有間房,應該是淩媽媽的房間;淩君則的房間在樓上,是最大的一間。
現在,整棟屋子唯一的一個出入口,也就是下面飯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死鎖死住了,將裡面的人完全禁錮起來。
少年就宛如一隻被精心飼養的小鳥,有翅難飛。
「謝謝。」淩君則抿了抿唇。
沈放一愣,差點沒忍住掏耳朵的動作。等回過味來淩君則是在謝謝他,那瞬間,他前不久才剛因為對方毫不留情的拒絕而受傷不已的小心靈又活絡了起來。
「沒事,大家鄰居嘛,互相幫助是應該的。」沈放撓撓頭,笑得竟有些不好意思。
兩人互相對著看了會兒,淩君則見他提著瓶醋,就問他:「你出來買東西的?」
沈放這才想起來他外婆還等著他的醋呢。
「差點給忘了!」他說著就想往回走,剛轉個身就又給轉回來了,「那個,隔著窗說話怪怪的,要不等會兒吃好飯我樓上找你?」
沒有人會真的拒絕那些對自己心懷善意的人,幾乎在剛剛沈放看不過眼出手相助的一瞬間,淩君則就軟化了對他的態度,收斂了對外的尖銳。
他點點頭:「好。」
沈放得他應許,心情愉悅,連蹦帶跳地回家了。
等吃好兩大盤餃子,他打著滿是韭菜味的飽嗝回了自己屋子。
往窗邊一趴,果然就看到對面的窗是開著的,淩君則雷打不動地在他的書桌前看書寫作業。
「喂!」沈放喊他。
淩君則這次沒無視他,很快抬起了頭。
沈放雙手手肘撐在窗框上,用掌心托著自己下巴:「你幹嘛不早點跟我說你媽鎖著你?」
他已經意識到上次邀請對方一起出去玩被無故拒絕,並不意味著對方不想出去玩,只怕是身不由自有心無力而已。
淩君則聞言上挑的鳳眼微微低垂下來,掩住一片眸色:「不想說。」
沈放一下子覺得剛剛自己是不是問錯話了,於是小心翼翼地接著道:「那你媽幹嘛鎖著你?」
這次少年沉默時間更長:「怕我偷偷溜出去玩。」
沈放奇怪:「在家也能玩啊!」
他一個人在家能把家給拆了,看電視、吃東西、自導自演水滸傳,只要他不想做作業,他就能想出千萬種方法來玩樂。
淩君則認真地問:「玩什麼?」
「你家沒電視嗎?」
淩君則搖了搖頭。
牛`逼,沈放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一個家裡連電視機都沒有的人。
他試探性地問道:「香帥傳奇你知道嗎?」
淩君則愣了下說不知道。
「聖鬥士星矢和龍珠呢?」
繼續不知道。
「葫蘆娃總該知道了吧?」
淩君則這次終於點了點頭:「這個我看過,不過就看到爺爺死的那集,後來的就沒看了。」
沈放都無語了:「……那你知道些啥?」
少年潔白的牙齒咬著筆桿子想了想:「唐詩宋詞,四聲音韻……戲曲知識?」
這樣的人生……
沈放同學已經無力地從窗臺上滑到地上了。
「你這也太無聊了!」
淩君則沒出聲,他從小如此,倒也不覺得什麼。但對沈放如此的人來說,這樣的生活恐怕是無法想像的吧。
「你等等,我給你找點東西!」說著沈放從地上爬起來跑到床邊翻找了一陣。
他床上東西挺多,什麼沒吃完的零食啊,看到一半的小說漫畫啊,還有個恐怕永遠也回不到起點的魔方。
沈放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特別愛看動畫片,什麼灌籃高手、名偵探柯南、龍珠、聖鬥士星矢,只要是市面上買得到的,他都會買來看一看。
那時候他唯一不看的,大概只有美少女戰士了。
「找到了!」從堆得亂七八糟的床頭櫃上,他抽出一冊聖鬥士星矢的漫畫,封皮上明晃晃寫著個「1」。
踩著拖鞋回到窗邊,沈放舉著漫畫書沖對面揮了揮,讓對方看過來。
淩君則挑挑眉:「什麼東西?」
「給你看的,看完了再問我要,包你滿意!」說著沈放將漫畫書一個抛物線扔向了對面。
淩君則穩穩接住,瞧著封皮上穿鎧甲的幾個小人,有些新奇地摸了摸。
「講什麼的?」他問。
沈放想了想,覺得不太好說,組織了下語言。
「就是,一群男人為了一個女人奮不顧身、上天入地,遊走在世界各地的故事。」
淩君則神情古怪:「……這有什麼好看的?」
沈放怕他又把書還給自己,連忙說:「你看了就知道為什麼好看了,我沒事騙你幹嘛!」
淩君則將信將疑地收了書,抱著嘗試新鮮事物的想法慢慢翻看起來,然後這一看就是一個小時,等把第一冊看完,他還有些意猶未盡。
盯著對面沒什麼動靜的窗口出神片刻,少年試著叫了兩聲沈放的名字,沒想到對方很快就回應了他。
「你看完了?」沈放一臉興奮地從窗邊冒出來,似乎已經等淩君則叫他等了許久。
「看完了。」淩君則點點頭。
「好看嗎?」
「好看。」
沈放頃刻覺得自己找到了同好,別提多高興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淩君則分享他的漫畫和他所看過的那些有趣的動畫片、電視劇。
似乎從那個時候開始,沈放就顯露出了為某件事物盡心盡力做廣告的天分。

***
乾坤對應男女,有坤生,也有乾生,有乾旦,也有坤旦。
家門是昆劇裡的一種相當於京劇裡行當的說法。

第五章
暑假對於少年人來說當然就是到處撒歡到處玩的最佳時刻,傳習院的場地打球不錯,雖然上次出了點小插曲,但沈放他們出於方便、免費等方面的考慮還是決定去那裡消磨下午後時光。
「我說你確定那小子不會突然竄出來打我吧?」胡嘉樂堵著沈放身前,半開玩笑地問。
上次那架打得莫名其妙,他到現在想到淩君則那眼神還有些心有餘悸。
沈放運球如風,一下子將他甩脫:「不會,他其實挺好說話的。」
胖子停下來用T恤擦了擦臉:「我沒聽錯吧,你上次不是這麼說的啊?」
沈放輕鬆躍起,投籃命中:「那是還不熟唄!」
之前他也覺得淩君則不好相處,脾氣特臭,但這幾天他倆借著漫畫建立起了一座友誼之橋,淩君則給他感覺還挺純粹的。
這種純粹倒不是指單純或者老實,而是只要他對你放下心房,他就不會再冷語冰人,跟對陌生人完全是兩種態度,典型的愛恨分明。
幾個人打了會兒球,中場休息的時候沈放找廁所去撒了泡尿,甩著手往回走時路過一個教室,他多看了眼,沒想到正好看到淩君則的身影。
他們該是在自習,教室裡沒老師,有些吵。淩君則一個人坐在角落,不予任何人交流,顯得特別安靜也特別格格不入。
沈放想到與他一起討論漫畫時對方那雙會變得更為神采奕奕的眸子,與現在這幅冷寂的模樣簡直天差地別,心裡不知怎麼有些不是滋味。
他走到教室門口,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抬腿走了進去。
本來鬧哄哄的教室在他走入的一瞬間安靜了下來,他還在一群人裡見到了楊茜茜,而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臉色頃刻變得非常難看。沈放心裡不屑的冷哼了聲,視線掃過她,全當沒看到。
淩君則也因為這突然的寂靜抬起了頭,當他看到沈放時,非常明顯地愣了愣。
沈放笑著停在他的桌前,彎下腰湊到他跟前壓低聲音道:「我在你們學校打球,你幾點放學啊,我等你一起走吧?」
淩君則沒想到他要說的是這個,摸不清他想幹嘛,但這會兒也不能明著問,就抬頭看了下牆上的鐘。
「還有一個小時。」
現在是四點,他們一般自習到五點放學。
「行!」沈放聞言直起身,「那我在學校門口等你,你別忘了。」留下一句話,他隨即轉身離去,這件事便就這麼輕易地在三句話間決定了。
淩君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不知怎麼心情很好地忽地揚了揚唇,不過很快他就收回視線,低下頭再次專心于書本之間,只是唇角仍留有微笑的餘韻。
沈放去個衛生間一去就是十幾分鐘,等得一杆少年差點去廁所營救他。
「你掉馬桶裡了啊!」見他終於回來了,胡嘉樂忍不住笑駡了句。
「便秘行不行!」沈放沒多做解釋,直接從胖子手裡接過球開始了下半場比賽。
這一打又打了半個多小時,直到日頭西下,少年們打得出了一身汗,覺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準備收拾收拾回家。
「你們先走吧,我等會兒自己回去。」沈放走到校門口冷不丁冒出來一句。
胡嘉樂和鐘憶回身奇怪地看著他,此時其他幾個少年已經走到前面去了,落在後面的就他們仨。
鐘憶揣測道:「你幹嘛?還想去拉屎?」
胡嘉樂跟著樂:「要真這樣,做兄弟的就勉為其難等等你。」
沈放朝他們翻了個白眼,說:「我等人。」
胡嘉樂先回過味兒來:「那姓淩的小子?」
沈放點頭。
鐘憶嘖嘖兩聲,攔住胡嘉樂肩膀裝模作樣假嚎:「老胡啊,沈放這是有了新人忘舊人啊!以後就咱倆相依為命了。」
胡嘉樂嫌棄地推開他:「誰跟你相依為命,你問過我答不答應了嗎?一身肥肉夏天也太膩了,冬天我大概能考慮考慮跟你依一下。」
他這回答對鐘憶簡直是暴擊,小胖子捂著胸口直說自己識人不清心好痛。
一番嬉笑過後,兩人準備走了,胡嘉樂臨走前不忘囑咐弟弟:「那行,我們先走了,你自己當心。」
「知道了。」沈放笑著沖他們擺擺手。
等人都走了,他看了下時間還早,覺得嘴有些渴,就到旁邊的小賣部裡買了瓶雪碧。大概十來分鐘,雪碧剛喝完,淩君則就從學校裡出來了。
他將玻璃瓶還給老闆,之後一陣小跑到淩君則身後,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掌。
「在這呢!」
淩君則轉過頭一看,只見陽光下的沈放笑得眯縫著眼,頭髮濕漉漉的,肌膚是小麥色的,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青春活力。他有種天生的親和力,能讓你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這之後的很多年,每當他思念沈放的時候,就會想起這幅畫面。
兩個少年結伴慢慢往家的方向走,一路說說笑笑,將本是枯燥乏味的一段路走的有滋有味的。當然,就算是說笑,沈放說的也要比淩君則多多了,基本都是他的聲音。
「對了,我剛看到上次那個丫頭片子了,她後來有沒有找過你麻煩?」沈放忽然問。
「哪個?」
沈放一臉「你怎麼能忘了呢」的表情:「嘴特臭那個!」
淩君則馬上想起來,「哦」了聲,滿不在乎地說:「楊茜茜啊,她就是嘴賤,其它也不敢做什麼。」
見沈放仍然愁眉不展,淩君則笑道:「我都習慣了,之前我媽還沒陪讀呢,我就住校,結果常常和同學打架,為這老師沒少給我媽打電話。後來我媽實在不放心,就跑到疁城來了,覺得能更好監督我學戲。他們現在不太敢惹我,怕惹急了我揍他們。不過我也不太敢揍他們,怕被我媽知道了她教訓我。」
「你媽還真是一心一意要你學戲啊!」沈放聽完對方的話,半天憋出來這麼句。
他從小懶散慣了,仗著有副好頭腦學習從來不上心,加上他父母忙著做生意,並不怎麼管他,他這些年可以說過得十分隨心所欲。所以他很難想像被逼著去學習某樣東西會是什麼感受,他媽要是逼著他拉小提琴他大概能把琴弦都給剪了。
「我媽以前是專門唱疁劇的,上過大舞臺,得過大獎,後來……」淩君則頓了頓,「後來有了我,她不得不放棄舞臺。她想讓我代她重新回到舞臺上,這是她從小到大對我的要求,也是我與生俱來的責任。」
他用了「責任」,一個對於十幾歲的少年來說似乎太過沉重的詞。
「那你喜歡唱戲嗎?」沈放一直記得那天晚上淩君則跟他媽說他不想唱旦角結果被他媽打了一巴掌的場景,那巴掌又重又狠,而淩母臉上那種瘋狂中怒到極致的表情讓他毛骨悚然。
面對這個問題,淩君則表現出一種超出年齡的成熟:「這個世界有多少人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呢?我從小接觸疁劇,它已是我的一部分,我也不知道我是討厭它多點,還是喜歡它多點。不過,如果一定要選擇一份職業的話,做個疁劇演員有什麼不好呢?正好我也很擅長。」
這麼說的時候他看起來很輕鬆,滿是不在乎,但沈放卻還是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澀然。
夏季的道路兩邊充滿著蟬鳴,悶熱的空氣中含著一絲植物的清香。
兩人很快到了各自家門口,淩君則與沈放告別:「再見……」
尾音還沒落,沈放就朝著他家方向邁開步子。
「再什麼見啊,你都不請我去你家坐坐嗎?」他半側過身子睨著淩君則,示意他不要發呆快跟上。
「我家……」淩君則跟上他,「只有涼白開喝。」
「涼白開就涼白開!」沈放幾步跨到大門口,催促淩君則快點開門。
淩君則無可奈何,只好開門讓他進去。沈放一進門就跟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樣走看看右看看,什麼都稀奇的不得了。
其實淩君則家實在沒什麼好看的,作為出租房,傢俱家電之類不可能太多,簡直樸素到有些簡陋的地步。
「你媽什麼時候回來?」
淩君則的媽媽淩婭在鎮上開花店,每天早出晚歸,沈放很少能看到她。
淩君則給他當真倒了杯涼水:「大概晚上八點半到九點。」
沈放接過喝了兩口,砸吧了兩下嘴:「那你吃飯怎麼辦?」
淩君則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拿出兩盤蓋著保鮮膜的冷菜,轉臉對沈放說:「我媽會早上燒好後放冰箱,我回來熱下就好了。」
一個青菜一個紅燒肉,是淩婭最常準備的菜。
「那你快熱啊,我看著。」沈放好奇地等著看他熱菜。
「……」淩君則只好帶著他去廚房,然後當著他的面將菜重新開鍋加熱。
點火,倒入冷菜,翻炒幾下裝盤,淩君則這幾個動作做得很熟練。
「臥槽你可以啊,竟然還會做菜!」沈放看得眼都直了。
「不是做菜,只是簡單加熱而已。」
「那也很厲害了。」他大概只會自己炒個雞蛋,有時候鹽還要擱不准,不是鹹了就是淡了。
等菜熱好,淩君則再將電飯煲裡重新加熱的米飯盛出來,他的晚飯就準備好了。
菜色雖然很簡單,但味道聞著還挺香,聞著聞著沈放肚子都餓了。
估摸著再一會兒他外婆就該把菜燒好了,沈放準備回家了:「參觀好了,那我回去了。上次給你的漫畫你看完了沒,看完了我給你新的?」
淩君則端著碗邊吃邊道:「看完了,你等會兒樓上丟給我吧。」
他基本上保持在兩天一本,對於課業滿滿還不時有家長監督的人來說,這閱讀速度已經相當不錯了。
「看得還挺快!」沈放笑著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想到什麼回過頭,「對了,等哪天放學回來你去我家吃飯吧,我給你放我珍藏的動畫片看。」畢竟有聲音的看起來更有意思點。
淩君則有些詫異地抬起頭,見對方滿臉認真,心中不由升起點暖意。沈放大概是這麼多年唯一一個邀請自己去他家的朋友。
「好啊。」對著這樣的沈放,他很自然便應承下來。

第六章

傳習院雖然沒有寒暑假,但每週仍會讓學生們休息一天放鬆心情。這一天對淩君則來說休息不休息其實都是一樣的,因為就算在家他也不能出門,跟在學校上一天自習沒什麼兩樣。

他曾經認為他的世界只有疁劇和他媽媽,再也不可能有別的事物分散他的注意力。不過自從沈放出現後,似乎一切都不一樣了。

「淩君則,你說黃金聖鬥士哪個最厲害啊?」沈放邊翻看漫畫邊找淩君則搭話。

他在窗邊放了把椅子,坐著正好能把雙腿架在窗臺上伸出窗外的高度,一邊還放著飲料和零食供他選擇,可謂十足愜意。

「都挺厲害。」淩君則頭也不抬地說。

別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總有休息的時候,他卻沒有。完成學校佈置的文化課作業後,他又開始做他媽媽要求的作業。淩婭為了讓他記牢唱詞,總是一遍遍的讓他摘抄下來,有時候甚至全本都要抄。雖然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但過程實在非常枯燥乏味。

「對了!」沈放放下漫畫,將腿從窗臺上收回來,盯著淩君則低垂的眉眼看了會兒,突然道:「我都沒見你唱過戲,你給我唱一段吧?」

淩君則聞言筆一頓,被他的要求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沈放見他眉頭有些皺起來的趨勢,怕自己說的話觸了他的逆鱗,忙又說:「不行就算了!」

他也就是有點好奇,不是非看不可。

淩君則將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有些好笑。

「你想聽什麼?」

沈放聽他這麼說一下來了興致:「隨便,只要你唱的應該都挺好聽的。」

淩君則聞言一笑,隨後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他其實是不愛在別人面前唱戲的,特別是像沈放這種並不懂行的少年人。但因為現在要聽的不是別人,是沈放,所以他也願意破例為這個人唱一唱。

醞釀了一番,他輕輕啟唇:「蘊君仇,含國恨……」

沈放幾乎是屏氣凝神著聽完的,淩君則的聲音婉轉悅耳,唱詞含著隱隱的銳氣,偶爾遞過來一個眼神也是英武不凡。就算沒有服裝和配樂,也足以讓人領略到疁劇的魅力。

那是沉澱了上千年的古韻,每個字都透著精雕細琢,每個動作都優美的讓人見之忘俗。

沈放之前並不愛這種傳統戲劇,覺得它們生澀難懂,調子也是嗚嗚呀呀沒有半分動人,如今卻因淩君則改了看法。

他說不出那一刻具體是什麼感覺,只知道自己被深深吸引,朦朧中覺得對方唱的哪哪都有意思。

淩君則只唱了一個曲牌,大概也就兩三分鐘的樣子,沈放卻久久不能從中回神。

「你剛剛唱的是什麼意思?」其實他也沒怎麼聽明白唱詞,但這並不妨礙他覺得好聽。

淩君則早就有預感他聽不懂,並沒有生氣,解釋道:「國破家亡,‘我’苟且偷生,只為了手刃仇人。這是刺旦的戲,講的是刺殺他人的故事,比起那些情情愛愛的折子戲,我更喜歡這樣的戲文,大氣點。」

沈放點點頭表示理解,像淩君則這樣的性格恐怕很難將自己代入那些嬌嬌弱弱的閨閣小姐。

淩君則走到窗前:「你覺得奇怪嗎?」

沈放一愣:「奇怪?」

「就是彆扭。」

「不啊。我覺得挺好啊,你長得這麼漂亮,就該演這樣的啊!」沈放大大咧咧地說道。

在他看來淩君則唱的好,長得也好,在臺上扮演旦角並沒有什麼彆扭的地方。

「……」淩君則決定無視那句誇他漂亮的話,「可我是男的。」

「男的怎麼了?古代唱戲的不都是男的嗎?」

他這種完全對戲曲知識一竅不通的都知道的戲曲大師幾乎都是男的,名聲甚至享譽全球,受到世人的尊敬。在沈放看來,男人扮演女性角色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何況淩君則一點不違和。

淩君則歎了口氣:「那都是由於歷史環境造就的,現在很多人並不理解乾旦,認為無論是唱腔還是身段都不能和坤旦比,甚至覺得我……變態。」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聲音轉輕,透著一絲無奈。

沈放見他心情低落下來,猛地一拍窗框站起來:「淩同學!!」

他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吼將淩君則嚇了一跳,瞪著一雙鳳眼怔怔地看向他。

「我不覺得你變態,我覺得你很棒!非常厲害!」沈放無比清晰,一本正經地說道,「你以後一定能成為一名了不起的疁劇藝術家!」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是打從心眼裡這麼認為的,如此認真……

淩君則彎下身子,將手肘撐在窗框上,手掌蓋住半邊臉頰,忽然笑了起來。他的笑聲舒朗明快,和他日常冷漠不近人情的形象相差甚遠。

沈放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也忍不住為他所牽動。

「笑個屁啊!」

「哈哈哈就笑!」

兩個俊朗的少年相對而笑,仿佛一瞬間忘卻了所有的煩惱。隔著一條窄窄的巷子,似乎連酷烈的陽光中也染上了一絲明朗的色彩。

只是白日裡還是豔陽高照,夜間卻猛地風雲驟變。

夏天的暴雨說來就來,夾雜著電閃雷鳴聲勢浩大地降臨疁城上空。

沈放本來窩在他外公外婆的房間裡一邊看電視一邊吃西瓜,聽到外面隆隆雷聲才發現下大雨了,他立馬想到自己房間窗還沒關,丟下西瓜就跑上樓了。

他摸黑進了房間,正要將窗關上,卻看到對面被風雨吹開的窗戶裡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淩君則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上身赤裸,閉著眼睛,他媽媽手裡拿著一根藤條,不斷往他身上抽打,那打在肉上的聲音即使在這樣的天氣裡仍然清晰地讓人膽戰心驚。

「我讓你不認真!讓你偷玩!!你為什麼不聽話!你為什麼要這麼不乖!!」

「我為了你這麼辛苦這麼累,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嗎?!」

那藤條幾乎是不停歇地打在淩君則的肩背上,沈放雖然看不到他身上的傷勢,但想來也不會太好。

他一下子窗也不關了,急得探出半個身子,沖淩婭喊:「阿姨有話好好說,你別打了!」

淩君則一下睜開雙眼看向他,那猶如深潭的眸子裡不見往日裡的冷漠驕傲,反而讓人覺得一碰就碎。

他並不希望自己如此狼狽的一面被別人看見。

那一眼直接撞進沈放的心裡,讓他不由滯了滯,明明是盛夏,他卻覺得打在臉上的雨滴有些冷,但密集的抽打聲讓他很快回過神。

「阿姨!!你別打了,人要給你打死了!」他吼叫著,希望失去理智的淩婭能聽到他的聲音。

但是沒用,淩婭依舊瘋狂。有一下可能打得太重了,淩君則咬著牙膝蓋一軟差點摔到地上,看得沈放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阿姨你別打了!求你別打了!」

終於,淩婭像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她充滿血絲的眼睛透過雨幕驟然與沈放對上,少年瞬間如遭雷劈般被她看得渾身抖了抖。

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阿、阿姨,你別打了,這麼打要出人命的。」沈放說話都不利索了。

淩婭手裡握著藤條來到窗邊,冷冷看著他:「我們家的事不用你管!」說完她用力關上了窗戶。

沈放伸出手卻無力阻止,看不到裡面的情形,他心裡越發著急,只能對著緊閉的窗戶繼續喊:「阿姨你別打了!阿姨你有話好說啊!」

四下裡只有雨聲和雷鳴聲,沈放豎起耳朵想聽聽對面的動靜,但怎麼也聽不到。就這樣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他在黑暗中焦急地等待,甚至有想過要不要冒雨跑到隔壁去敲門。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真的往樓下跑的時候,對面一直紋絲不動的窗戶被人再次輕輕推開了。

淩君則白著一張臉出現在沈放面前,他已經穿上了上衣,但短短的袖子仍不能完全遮住他身上紫紅色的累累傷痕。

「你……」

「我沒事。」沈放才說了一個字,淩君則就打斷了他。

大概有幾十秒的沉默,誰也沒開口。

沈放抿抿唇,艱難地道:「你媽……為什麼打你?」

他從來沒見過哪個媽媽會這樣打自己孩子的,他的父母從來沒打過他,鐘憶的父母最多就是拿雞毛撣子抽他屁股,胡嘉樂的爹打他一下他媽就能跟他拼命……所以他從沒想過,有母親會這樣失去理智地傷害自己的孩子。

淩君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對不起,你借我的漫畫書我可能沒法還給你了,多少錢我賠給你吧。」

沈放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你媽發現你偷看漫畫就打你了?」

這多大點事啊,也值得這麼往死裡打?他還以為淩君則做了什麼欺師滅祖的混帳事呢!雖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這也太狠了吧!

淩君則靠在窗邊,有些虛弱地笑了笑:「她就這樣。」

沈放暗暗「操」了聲:「賠個屁賠!這件事是我不好,書是我硬要借你看的,沒想到害你被你媽打,要道歉也是我道歉才對。」

他一片好意,沒想到反而惹了禍。

淩君則聞言搖了搖頭:「漫畫很有意思,比那些戲文有意思多了。我要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沈放這下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你早點休息吧。」淩君則輕聲道。

「啊?哦,好……晚安。」沈放撓了撓頭。

「晚安。」說罷淩君則動作有些遲緩地關上了兩扇窗戶。

沈放盯著對面看了許久,直到窗縫中透出的暖黃色光線忽地泯滅,他才歎了口氣,關上了自己的窗。

***

刺旦又稱四旦,是旦下細分的一個家門,主要表演刺殺戲。淩君則唱的是其中的代表作「三刺」《鐵冠圖》中的《刺虎》一折,曲牌名為【端正好】。

完整的是:蘊君仇,含國恨;切切的蘊君仇,坎坎的含國恨!誓捐軀,要把仇(qiu)讎(chou)手刃。因此上,苟且偷生一息存。這就裡誰知憫?

第七章
自那天以後,與沈放相對的那扇窗一連幾天都沒有打開過。他心裡不是滋味,但又無可奈何。
沈放外婆平常沒事愛搓點小麻將,外公煙酒不沾就喜歡擺弄花草。這天下午兩老的正好都外出,外婆去同村老友家搓麻將,外公去花鳥市場買盆景。沈放呆在家也是無聊,就約了鐘憶一起去他哥那裡串門。
胡嘉樂有個非常寵他的媽媽,幾乎對他是有求必應。他說要學電腦,他媽立馬給他報了學校的電腦興趣班,他說學電腦要買電腦,他媽二話不說又給他買了台電腦。
沈放是沒覺得這台電腦對提高胡嘉樂電腦水準起到什麼説明,倒確確實實對他的遊戲水準有了顯著的提升。不過好在胡媽媽理智尚存,沒給他聯網,這台塊頭頗大的機子再牛`逼也就跑跑幾個單機小遊戲。
於是沈放他們仨聚在一起一下午玩了好幾盤大富翁。
「老沈啊,你這幾天怎麼沒在家陪你的新歡啊?」胡嘉樂大手一揮買下一塊商業用地。
沈放擲了個色子險險避過他連著的幾塊地,輕描淡寫道:「人家是好學生,課業重。」
他潛意識地隱瞞了那天晚上撞見淩君則挨打的事,他不太想把這事告訴鐘憶和胡嘉樂聽。不在人後說人是非是一點,還有就是,他忘不了淩君則那時的眼神。他甚至時常會想:要是那天我沒上樓就好了,就不會看到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他現在也就不會躲著我了。
「你這話搞得跟我們不務正業一樣,鐘爺我也曾經是個好好學生,還不是給你們這群狐朋狗友帶壞的!」鐘憶那張胖臉上泛起賊賤賊賤的笑,乾淨俐落地使了張卡牌把胡嘉樂剛造好的摩天大樓給夷為平地了。
「你這意思的讓我們以後玩兒別叫上你?」沈放見鐘憶的角色在自己視野裡,從道具欄裡取出了「飛彈」,放在那個小人上方,口氣意味深長,「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啊,胖子?」
幾乎不假思索,鐘憶下一秒就低頭認錯了:「別!我錯了,沈爺!沈大爺!」
三個人嘻嘻哈哈玩了一下午的遊戲,直到四點的時候,眼看快到家長們的下班時間了,沈放與鐘憶這才意猶未盡地起身告辭。
鐘憶家和沈放外婆家是在一個方向,所以兩人同路走了段。
「老沈啊,你暑假作業做得怎麼樣了?」
打了一下午的遊戲,有些腰酸背痛,沈放升了個大大的懶腰:「這種不都是最後幾天補的嘛,還有半個月呢你急什麼?」
「臥槽你不會一個字沒動吧?」
「沒,做了一點。」大概就做了五分之一的「一點」。
鐘憶垮下臉:「本來還以為能指望你呢。」
「你要是信得過我,不妨最後一天來找我要作業抄!」
「……」鐘憶嘴角直抽抽,「免了,我還是靠自己吧!」
兩人分道揚鑣後,沈放一個人慢慢往家走,走著走著,他忽地看見淩君則家後面有一縷黑煙冒出來,而且有越來越擴大的趨勢。
他往前走了幾步,接著快跑了過去。
淩君則他們家後面其實還有棟房子,房東搭建的違建很多,因此亂拉電線的現象屢見不鮮,安全隱患也是不少。
沈放順著窄窄的巷子往裡走,等逐漸靠近那處著火點的時候,刺鼻的焦糊味和橡膠味也愈發明顯。離得近了才發現,好像是一間出租房屋頂上的塑膠板燒起來了,而已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這時候有幾個房客也聞到味道紛紛開門出來,一看連忙找梯子要救火。
「你這小囡是誰家的?你離遠一點,燒著你怎麼辦?」
「哦喲這火越燒越旺,快點打火警電話!」
「老人女人和孩子先出去,躲遠點,男人跟我一起撲火,看能不能控制下火情!」
沈放跟著人群出了巷子,回家看了眼,發現他外婆外公還沒回來,就又打算往外走。
他情願在外面呆著,雖說這火不一定就能燒到他家,但他可沒有那麼好心理素質一牆之隔著火了還能鎮定自若的在家看電視。而就在他鎖門要往外走的時候,他突然靈光乍現想起……今天淩君則好像在家!
空氣中的焦糊味已十分明顯,著火點就在淩君則家後面,萬一火勢蔓延到前面的房子……
沈放想到淩君則的媽媽一直將他鎖在家裡,著火肯定也無法自救,而且就算沒燒到淩君則他們家,煙太大萬一把那唱戲的嗓子被嗆出個好歹怎麼辦?
沈放這麼一想簡直片刻也不能等,飛一樣的沖出了門。
「淩君則你在家嗎?淩君則著火了你在家嗎?!」等到了地方,他邊喊邊不停拍著淩君則家的大門,急得不得了。
「誰?」淩君則從樓上跑下來。
沈放聽到聲音,大臉立馬往邊上的窗戶一擠,恨不得把整個腦袋塞進去:「是我!你快出來,外面著火了,你別呆在屋裡了!」
淩君則見到他也是一愣,隨後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輕輕皺眉:「門鎖了,我開不開。」
沈放聞言用力拽了拽緊鎖的大門,果然紋絲不動。
「我……」他差點忍不住罵髒話,當著淩君則的面忍住了,「你等等,我回去找找有什麼工具,你呆在樓下別上去了!」
他火急火燎地趕回家,在他外公的工具箱裡翻箱倒櫃地找用得上的工具,最後找著把大號的螺絲刀。想著有總比沒有強,他揣著螺絲刀就又奔回隔壁了。
淩君則果然很聽話的一直等在原地,只是外面空氣不太好,他開著窗被嗆得直咳嗽。
「別急,我看看這玩樣兒怎麼弄……」沈放試著將螺絲刀插進門縫。
淩君則被煙迷得睜不開眼:「我不急。」
沈放用力往外撬門,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但不知道是他用勁兒的方法不對還是沒撬對地方,門就是不動。
「你缺心眼你不急!」
心裡默數一二三,沈放再次猛地往外撬。還好淩君則他們家是老式木門有彈性撬得動,換成鐵門他可徹底沒轍了。
「開了開了!」沈放見終於撬開了一條縫,趕緊伸出一隻手扒著門縫往外掰,同時淩君則從裡面推門,兩人合力把門弄開了。
門開的一瞬間,沈放就差跳起來歡呼萬歲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不明顯的汗,剛要放下就被一雙修長白`皙的手給抓住了。
「你指甲都翻了沒感覺嗎?」淩君則定定看著他。
沈放一愣,往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看去,果見左手食指的指甲翻了一半,露出裡面紅堂堂的血肉,看起來怪滲人的。
他「哎喲」一聲,咬牙道:「你不提我還沒覺出痛,你一說我這會兒十指連心的痛!」
既然淩君則已經從屋裡出來了,火一時半刻燒不過來,沈放倒也不急著走了,還問淩君則不鎖門就這麼走了家裡要不要緊。
「反正也沒什麼東西好偷。」淩君則重新掩上門,和沈放一同出了院子。
他倆在附近的小賣部逛了圈,淩君則給沈放買了張創可貼,仔細幫他把創口貼起來了。
「也不知道剛剛有沒有進髒東西,等會兒火滅了回家我給你消個毒重新包下。」
「不要。」沈放忙收回手。
他這會兒痛得好多了,等會兒給淩君則一頓消毒那還不得痛死,他不要,打死不要。
淩君則笑話他:「你多大了還怕疼?」
「我多大了我都怕疼,這和年紀有什麼關係?」沈放不欲再與他談論這個問題,扯開話題,「我說君則小朋友,今天要是我沒想起來你被鎖在家,這火越燒越大,最後連你家一起燒了,那可怎麼辦啊?」
淩君則被他一句「君則小朋友」給叫得有點懵,過了幾秒才想到回他。
「就……死唄。」他揉了揉被煙熏的有些泛紅的眼睛,漫不經心道。
「你說話怎麼不把門啊,什麼死啊死的!別揉了,都紅了。」沈放聞言立馬眉頭皺成個「川」字,臉色也有些沉下來的意思。
淩君則見他有些生氣,這才改口:「開玩笑的,這樓也沒多高,跳下來不就行了,最多傷筋動骨。」
沈放還有些不太滿意他的回答,正要再說些什麼,村口傳來消防車的鳴笛聲。
兩人湊熱鬧和大夥兒一起在安全距離外觀望了陣,火情很快就控制住了,冒著濃煙的大火幾乎沒用十分鐘就被消防官兵撲滅了。
警報解除後,大家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小放!」這時,沈放他外婆也問詢匆匆趕回來了。
她一見沈放沒事先是松了口氣,看到旁邊的淩君則時又是一愣。
「阿婆好。」淩君則很乖地向沈放外婆問好。
老人家最喜歡乖巧漂亮的孩子,立馬好好好。三人慢慢往回走,她一路對著淩君則問東問西的,聽得沈放直翻白眼。
「今天多虧了沈放。」淩君則把沈放誇得天上有地上沒,一旁的原主聽得尾巴都要翹起來了。
「哦喲你媽媽怎麼還把你鎖在家裡啊!」沈放外婆這個人平常最是熱心,見淩君則和自己外孫差不多大,對他憐愛更甚。「等你媽回來我跟她說說,這要是再出今天這樣的事太危險了。」
晚飯淩君則是在沈放家吃的,沈放外公外婆都很喜歡他,喜歡得沈放都有種「他們終於找回了失散多年的親外孫,我果然是撿來的」錯覺了。
吃好飯後沈放依約將自己珍藏已久的聖鬥士星矢光碟拿出來與淩君則一起觀賞,看了大概四五集,沈放偶爾轉過頭望向淩君則時都能見到他看得津津有味的樣子,那雙漂亮的鳳眼就像會發光一樣,看起來是那樣輕鬆快樂。
「我該回去了。」大概七點多的時候,淩君則看了看時間站了起來。
沈放知道他媽媽快回來了,就沒挽留他。
大概八點半左右,沈放外婆出去了趟,沈放雖然沒跟著去,但一直注意著門口的動靜。
過了約莫半個多小時,他外婆回來了,坐下就是一聲長歎:「作孽,隔壁小囡和他媽兩個都蠻苦的。」
沈放忙湊過去問:「怎麼說啊他媽?」
他外婆瞥了他一眼:「還能怎麼說,說以後不鎖小淩了呀,你外婆出馬還有什麼搞不定的。」
沈放心裡一松,笑著沖他外婆豎了豎大拇指:「外婆你真牛!」

第八章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沈放的媽媽馮桂枝女士總算百忙之中想起自己丟在老娘家的兒子,打了個電話過去慰問了番。

接電話的時候沈放還沉浸在電視裡激烈的打鬥中,回答的相當不走心。
「小放,想媽媽嗎?」
「想。」
「吃飯有好好吃嗎?」
「有。」
「聽外婆外公的話嗎?」
「聽。」
「作業做完了嗎?」
「z……」沈放卡了一下殼,「做完了!」
電話那頭傳來馮女士爽朗的大笑:「這麼乖啊,那等你回來了媽媽好好犒勞犒勞你。」
沈放應付著假笑連連,心裡虛的很。
第二天,他帶著暑假作業去了淩君則家。
淩君則本來正在握著扇子練習扇子功,見他來了扇子一收,詫異道:「你拿的這堆什麼東西?」
沈放滿面悲憤:「暑期的惡魔,學生痛苦的根源,社會的惡習,成人施加在兒童身上的罪孽!」
淩君則看著他沒說話。
沈放一下子洩氣:「暑假作業。」
「你沒做完嗎?」淩君則隨便拿起一本翻看,發現大半都是空的。
「還差一點……」沈放抽出本練習冊,「淩同學你幫我個忙唄。」

淩君則有預感他要幹嘛,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兒。
「什麼忙?」
沈放豎著本練習冊遮在眼睛下方,光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對方:「幫我做下語文作業。」

他可能也覺得自己的要求有點過分,說的不是很有底氣。
淩君則一開始沒答應也沒拒絕,而是問他:「幹嘛找我,不是還有胖子他們嗎?」

雖然沒怎麼一起玩過,但他知道平常跟沈放玩的好的幾個都是誰,名字也叫得出來。
沈放聽到胖子名字萬分嫌棄:「臥槽他都自身難保了好嗎!況且我對你還有借書之誼呢!」
淩君則大概覺得他臉皮挺厚,涼涼一笑:「你借的都是玩物喪志的書。」

說是這麼說,到底還是擼起袖子從筆筒裡拿了支鉛筆出來,很有大幹一場的氣勢。
沈放知道他這是答應了,心滿意足地丟給他一本本子:「那也是書,快幫我寫!」
淩君則接過一看,手裡的是本專門針對古漢語練習的練習冊,對他來說這種簡直信手拈來,翻開看幾眼題目就開始做起來,下筆的速度不知道要比沈放快多少。
不過寫了會兒他停下來,發現自己的字體和沈放的無論大小和風格都不太一樣,一個是楷書,一個是草書。
「字跡不一樣怎麼辦?」
沈放做著數學題百忙之中湊過來看了眼,不甚在意:「沒事,老師應該也看不了這麼細。」
見淩君則一會兒時間就寫好這麼多,沈放贊道:「你這文言文是不是不用過腦就直接給翻譯出來了?」

淩君則聽他說沒關係也就繼續了:「這有什麼,你把疁城話翻譯成普通話能有多難?」
沈放是地地道道疁城土著,從小就能在疁城話和普通話之間自由切換。他想了想兩者間的區別,覺得淩君則說的還挺有道理的。

「也是!」
兩人奮鬥一下午,沈放空空寫寫,加塗鴉加胡編亂造終於搞定了苦逼的數學作業和更苦逼的英語作業,再看一邊的淩君則,好傢伙,也做掉一大半了,手速驚人啊!
「今天就到這吧,剩下我自己回去隨便寫兩句。」要老師真檢查到他,估摸著看在他前面寫這麼認真這麼仔細的份兒上也能饒他一次。
淩君則按住他的手:「你放著吧,過兩天我還給你。」

沈放怔了怔,明白過來一下喜笑顏開,錘了下對方肩膀:「淩同學你夠意思啊!」
他拿著剩下幾本作業回去了,過了會兒又揣著兩瓶玻璃瓶汽水轉了回來。
「請你喝的。」沈放將其中一瓶往桌上一放。

綠色的玻璃瓶中滋滋冒著氣泡,瓶口中插著一根細細的塑膠吸管,瓶身上還綴著冰涼的水汽。

「謝謝。」淩君則拿起飲料喝了一口,立馬消解了夏日的暑意。
兩個少年各拿一瓶汽水坐在屋簷下、門檻上,看著慢慢專暗的天色,邊閒聊邊乘涼。
兩個月暑假轉瞬即逝,沈放的好日子也到了頭。

「過幾天我就回家了。」

「你家離這遠嗎?」淩君則握著汽水瓶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有點遠,在市區呢。」沈放歎口氣,「而且我馬上初三了,估計以後也不能每禮拜都來了。」
淩君則低頭默默吸管子裡的汽水,心裡有些失落,接著又聽一旁的少年說:「不過每兩禮拜來一次應該還能行!」

淩君則低垂的眼眸中劃過一絲喜悅,咬著吸管含糊道:「那也挺好。」
八月的天氣還是非常炎熱的,沈放見汽水喝的差不多了,就又跳起來跑回家,過了會兒拿了兩片西瓜過來。
沈放他們家有口井,夏天他最愛把西瓜浸裡面,拿出來的時候冰涼爽口,比冰冰箱裡的好吃多了。

「好吃吧?」沈放邊吃邊問。

淩君則見他吃的下巴上都是汁水,吃相真的不敢恭維,就笑話他:「你吃東西非要吃成這樣嗎?」說著他手指往沈放嘴邊一抹。

那指尖又軟又涼,呼吸間似乎能聞到對方手上殘留的紙頁香味,沈放思緒都空白了一瞬,回過神來看到淩君則好笑地注視著他,眼前的指腹上粘著一粒西瓜籽。

沈放拍開他的手,臉都燙了:「大男人講究這麼多幹嘛!」他起身跑到廚房用水沖了下臉,完了用手將臉上的水抹掉。

他甩著手走出來,突然想到什麼:「我剛來的時候看你在玩扇子,幹嘛的呀?」

淩君則此時也已經吃完西瓜擦完手了,聞言走到屋裡拿起桌上的扇子轉動手腕,食指與大扇骨一條線,指著沈放的方向。

「這叫扇子功,每個動作對應不同的心情、場景,刻畫人物用的。」他右手輕輕開扇,手腕翻轉,接著背手將扇面在腰側位置放平,左手成掌過頂,目光往下,「望魚戲水。」右手手臂與肩同高,扇面指右,左手橫在扇柄下麵,「倚欄賞景。」扇面在空中來回翻轉兩下,同左手一起背到身後,人微微前傾,「背山望月。」

做完三個動作,淩君則緩緩關扇,手指握著扇子中間的地方故意在沈放面前流暢地轉了一圈。

「懂不?」

沈放看得都傻了,眨巴兩下眼,感歎道:「好厲害,你這還挺酷啊!」不知道怎麼想的,他拉著淩君則的手腕,「那你轉筆也應該挺厲害的啊,你轉個我看看。」

淩君則:「……」

最後實在拿沈放沒辦法,他只好用玩扇子的手法轉了回筆。那筆就跟粘在他手指上了一樣,怎麼都不掉,翻著花樣轉,看得沈放嘖嘖稱奇。

「我要學,你教我吧!」沈放覺得這門技藝十分了得,學會了自己在胖子他們面前就牛`逼大發了,於是纏著淩君則硬讓他教自己轉筆。

淩君則也是無語了,但仍拿他沒辦法,只能妥協,開始手把手教他怎麼運用手指掌握平衡帶動鉛筆。

從淩君則家走的時候沈放邊走邊轉筆,還告訴他自己回去一定好好練習,不丟他這個師傅的臉。

「滾吧你!」淩君則聽了差點拿扇子扔他。

幾天之後,沈放早上起床,正睡眼惺忪,揉著眼睛路過窗邊的時候,淩君則那頭噌地飛過來一本本子,正好砸他腦門上。沈放被砸的有點懵,混沌的腦子差點轉不過彎。

他轉向窗口,用著不敢置信地口吻道:「臥槽淩君則你大早上的竟然飛暗器!」

淩君則也沒想到這麼巧正好扔他臉上,一臉尷尬,想笑不能笑:「我還以為你沒起來呢,想給你扔過去算了。」

沈放打著哈欠,彎腰撿起地上的「暗器」:「都習慣這個點起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淩君則有心如此,很長時間都沒聽到他吊嗓了,早上隔壁安靜的很,弄得沈放都有些不適應了。

「你檢查下有沒有錯漏的地方,我先走了。」

沈放見他眉宇間似乎有些倦怠,忍不住問:「你不會熬夜給我寫的吧?」

淩君則平時也沒啥空余時間,白天在學校上課,晚上被他媽盯著練身段,現在想想他哪來空閒給他寫作業?

淩君則幾不可查地僵了下,隨即笑道:「沒,我學校裡也能寫。」

沈放觀察了半晌,見他表情挺自然,不像撒謊,雖然心中仍有疑慮,最後還是揮了揮手:「謝了兄弟,路上小心!」

淩君則走後,沈放翻了翻那本練習冊,發現字跡工整、回答精確,簡直都能當模範作業本了。

於是他翻著翻著就認真看了起來,收穫頗豐,比學校裡老師教的都管用。

離開學還剩兩天的時候,因為新學期要領書,沈放不得不告別外婆外公準備回家了。

走之前他用一晚上給淩君則寫了封十分矯情的信,大意就是非常高興能在暑假認識淩君則這個新朋友,鼓勵他讓他繼續努力學習疁劇,說自己覺得他很棒很厲害,對他胡亂誇了通,完了還折成紙飛機趁著淩君則去上學給飛到他房裡去了。

沈放這時候恐怕做夢都不會想到,這只紙飛機淩君則後來一直收藏著,哪怕十幾年後物是人非,他仍捨不得丟掉。

***
旦角一般用金面畫牡丹花和梅花的摺扇或者團扇。

第九章
升上初三之後,沈放的課業一下緊張起來,平時學校佈置的作業也多了很多。他跟他媽說想每兩禮拜去次莧菓宅,放鬆身心有利於更好的學習。馮女士平時就不太管他,初三也不過看得稍微緊了那麼點,聽他這提議不算過分也就同意了。
沈放回到莧菓宅的那兩天,也是村裡少年們玩的最瘋的兩天。有時候淩君則休息在家,也會被他叫出去一起玩。
「我們要去釣魚,你去嗎?」
這天又是難得的週六,沈放趴視窗問對面的少年願不願意一起去釣魚。
淩君則聞聲抬頭:「釣魚?去哪兒釣?」
「就這附近的一條河浜。」
那條河不大,已經存在不知道多少年了,沈放他們從小就在那裡釣魚,有時候還能釣到小龍蝦。
淩君則一開始有些猶豫,但看到沈放一臉期待的表情,最後還是答應下來。
「去。」
沈放笑容越發燦爛:「那好,你現在下來,我們這就過去!」說完轉身一溜煙兒跑沒影了。
十分鐘後,沈放他們和鐘憶還有胡嘉樂在約定的地點碰頭,四個少年帶著塑膠桶、小板凳和自己自製的簡易釣竿,腳上穿著雨鞋,興高采烈地朝著那條人跡罕至的河浜而去。
等到了地方,將塑膠桶裡的小板凳拿出來,各自挑選一個地方往河邊一坐,每個人都是釣魚高手的范兒。
淩君則沒有釣具,也不會釣魚,就搬著小凳子坐在沈放旁邊看他釣。
沈放的釣魚竿就是根長長的竹竿上系著釣魚線,釣魚線一頭再紮枚魚鉤,連魚餌都是家裡昨晚吃剩下的白米飯。
淩君則好奇地問:「這魚吃米飯嗎?」
沈放把米飯揉成團黏在鉤子上,有模有樣地拋向河中央:「吃啊,我以前也這麼釣。」
「可是……」淩君則遲疑道,「我看鐘憶他們用的是蚯蚓。」
沈放皺眉,一下子站起來沖胖子那邊喊:「鐘憶你們用蚯蚓了?」
小胖子洋洋得意地一舉手旁的塑膠桶:「對啊,十幾條蚯蚓呢,等著鐘爺請你喝魚湯吧!」
「臥槽你們太陰險了!」沈放罵了聲坐回座位。
淩君則問:「怎麼了?」
沈放有點洩氣:「有了蚯蚓估計魚都不吃我的米飯了。」
有了山珍海味誰還來吃他這糠咽菜啊!
見他如此,淩君則忍不住道:「那我給你去邊上挖點?」說著就要起身。
沈放心裡臥槽了聲,立馬將他一把按住,語氣不容置喙道:「挖什麼挖,釣不到就釣不到唄,你別去碰那東西!」
在他看來淩君則的手乾淨又漂亮,可以執扇,可以握筆,也可以用它做出各種優美的疁劇動作,卻不能與蚯蚓相配。一想到淩君則手裡捏著條蚯蚓,又是泥又是土的,他就覺得有種暴遣天物的感覺,簡直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
淩君則被沈放一按當真不動了,只覺得自己手背上覆蓋著的那點溫度一路竄到心間,整條手臂都隱隱發麻。
他垂下眼瞼,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陰影:「好,我不碰。」
沈放這才滿意地收回手,重新拿起釣竿。
只有白米飯做魚餌,收穫到底比鐘憶他們的差點,期間只有兩三條小雜魚上鉤。
見釣不到什麼東西,沈放乾脆開始跟淩君則聊起天來,徹底不去管那根沒動靜的魚竿了。
「志願?」
淩君則托著下巴注視河面:「你不是要中考了嗎?有想過上哪所高中嗎?」
沈放還真沒想過,他一向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性子。而他爸媽也是心大的沒邊的人,估計這個問題要是淩君則不問,他真能等到填志願的那天才開始想。
他思索一陣,沖胡嘉樂方向喊了一嗓子:「哥,你第一志願是什麼?」
話音剛落,胡嘉樂聲音悠悠傳來:「我?我就離家最近的唄,疁城三中,從我家走過去就十五分鐘不到。」
鐘憶聽到他們說話聲,也中氣十足地插進來:「我也一樣,疁城三中!」
沈放小聲嘀咕:「都疁城三中啊。」他轉向淩君則,「疁城三中是不是離你們學校挺近的?」
淩君則愣了愣,道:「不算遠,走過去五分鐘吧。」
沈放低頭想了想,忽然笑起來:「要是我考上疁城三中,咱倆不就可以天天見面了嗎?」
淩君則心頭一動,盯著他的笑臉看了半天才拖長聲音裝作若無其事地「嗯」了聲,重新將視線調回河中央。陽光照射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波瀾,映襯得他漆黑的眼眸中仿佛也閃爍著宛如碎鑽般耀眼的光華。
傍晚收杆回家的時候,鐘憶和胡嘉樂分別釣到了三條巴掌大點的草魚,而沈放才釣到兩條手指那麼長短的小毛魚。由於太小了,他都不好意思帶回去,就又給放生了。最後還是鐘憶他們看不過眼,將自己的魚各分了條給他。
沈放一下又高興起來,誰釣的無所謂,只要有的吃就行。
「去我家吃飯吧,晚上讓我外婆煮魚湯。」沈放舉了舉手裡的塑膠桶。
可能覺得與淩君則有緣,或者一個小孩吃飯實在可憐,有時候沈放不在他外婆都會主動叫淩君則過去吃飯,對他十分的關心愛護,為此淩婭還送了好幾盆花給沈放外公作為答謝。所以淩君則現在已經是沈放他們家餐桌上的常客了,根本不會感到不自在。
「好。」淩君則說著就想要去拎沈放手裡的那個魚桶,結果被對方擋開了。
「幹嘛?」
「幫你拎會兒,不重嗎?」
「不重。」沈放一手拿著兩個小板凳,一手拎著塑膠桶,十分神勇的模樣,「你一邊去,拿著釣竿就好,其它不用你管。」
淩君則沒辦法,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和你一起拎吧?」
這次沈放沒拒絕,兩個人各拎一邊,提著兩條魚一路回了家。
晚飯的時候沈放外婆煮了一大鍋魚湯,湯白的跟牛奶一樣,鮮美異常,兩人都喝了好幾碗。
吃過晚飯後淩君則就回去了,說還有作業沒做完。
沈放在樓下看了會兒電視,到差不多十點鐘,他外公開始趕人了,沈放只好上樓睡覺。
他路過視窗的時候特意往對面看了眼,發現淩君則房裡的燈還亮著,不知道是在做作業還是淩婭在輔導他。
沈放躺床上看了會兒漫畫,到十一點了,他又起來看了次,發現燈還亮著。
這個時間段淩婭肯定不會再輔導淩君則了,那肯定就是淩君則還在做作業。沈放腦海裡一下閃過一個念頭,覺得是不是因為今天找淩君則出去玩了,所以才害的對方這麼晚還在趕作業。
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讓他再也無法忽視。終於,他忍不住小聲叫了淩君則名字,幾聲之後,對面的窗開了。
「你怎麼還沒睡?」沈放開門見山地問。
淩君則一頓,說:「看會兒書。」
「屁,你是不是作業做到現在?」
「……」
見他這樣,沈放知道自己猜中了,抿著唇好半天沒說話,忽地歎了口氣道:「以後要是不想出去你就直接說,我不會生氣的。」
沈放覺得是因為淩君則怕自己不高興才會寧可做作業做這麼晚也要和他們一起出去玩,其實他猜的挺准,不過不是「怕」,而是「不想」。
「沒有,是我自己要跟你們去釣魚的,今天我玩的很開心。」
開心個屁,你就光坐在那裡坐了一下午,我還他媽只釣到兩條手指那麼粗細的小毛魚!
沈放深深看了他眼,啥話沒說,悶聲不響地轉身回了屋裡。
淩君則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在窗邊站了許久,淩君則正打算要關窗,沈放那邊卻突然又有了動靜。
「沈放你做什麼?」他看著沈放從屋裡探過來一塊長長的木板,大概兩米長一米寬的樣子,一下傻眼了。
沈放將木板架在對面窗臺上,伸手往上面按了按試試結不結實,隨後竟然一躍而上從木板上爬了過來。
淩君則看了大驚失色:「你不要命了,掉下去怎麼辦?!」
沈放不聽他的,兩三下就搖搖晃晃爬到他這邊來了。
「怕啥,兩樓掉下去也死不了,最多傷筋動骨唄。」他拿淩君則曾經說的話堵他。
淩君則簡直被他氣笑了,就問:「你過來幹嘛?」
沈放拍了拍手,直白道:「我就想試試行不行,要是行的話以後我晚上就能過來找你玩了,通過架橋我們可以實現無障礙交流。白天你要是作業太多的話就別和我們出去了,不然你第二天上課精神會不好。」
淩君則沒想到他是為了這個,表情一下空白了瞬間,再多苛責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心頭一陣暖,他清了清嗓子,瞥到那塊木板,問:「這塊板你哪兒來的?」
「床上拆下來的啊,那是我床板。」沈放往椅子上一坐,說,「你還有多少作業啊?」
淩君則也坐會桌邊:「還剩一點了。」
「那我陪你做完。」
半個小時後,當最後一個字寫完,淩君則合上書本,抬眼便看到沈放昏昏欲睡的樣子。
「不然你今天睡我這吧?」他提議道。
沈放慢半拍地看向他:「啊?」
淩君則輕輕蹙著眉,解釋道:「你這樣回去不安全,黑燈瞎火的摔了怎麼辦?明天我媽一早就出門了,你到時候再從我家大門走回你家不就行了。」
沈放用昏沉的大腦想了想,他外公外婆反正也不會那麼早叫他起床,無聲無息地溜回去對他來說不難。
「那行吧!」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快點睡覺,我困死了。」說著自來熟地摸到淩君則床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淩君則看他這樣搖了搖頭,洗漱一番後也脫掉衣服躺到了他身邊。
那晚是他倆第一次同床共枕,不過彼時兩人都是又累又困,幾乎是沾上枕頭就睡著了,可以說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淩君則醒的時候沈放還在睡,頭髮翹得亂七八糟,手腳滿床亂放,纏在淩君則身上像條八爪魚。
「……起啦?」沈放被吵醒迷迷糊糊抱著被子翻了個身。
「你不然再睡會兒吧,反正還早。」淩君則看他這麼困,不忍心叫他起床。
沈放艱難地睜了睜眼,朦朧中看到淩君則站在床邊看著他:「好,你路上……小心。」說著又閉上眼睡了過去。
淩君則控制不住地揉了揉他發頂,雙目含笑:「嗯,知道了。」

第十章
隨著天氣越來越冷,很快進入了年底。
雖說年年歲歲花相似,但這一年卻註定與往年不同。它跨越了一個千年,將人類從20世紀帶到了21世紀,被稱為千禧年。
沈放長得帥氣,性格開朗,成績也不錯,在他們班甚至年級裡人氣都挺高。其中有個同班女生叫顧盼的,暗戀了他兩年,想著明年就要各奔東西了,打算在寒假前向他告白。
「跨年?」沈放停下整理書包的動作。
「就明天,在新城廣場,你去嗎?」
顧盼是個小個子的女生,中長髮,雙眼皮,不說話的時候給人的感覺非常靦腆,張嘴之後印象又變成了溫柔文靜,總體是個十分知書達理、有股書卷氣的女孩子。
沈放皺了皺眉:「週六不行。」這周要回莧菓宅。
顧盼沒想到他拒絕的這麼快,有些窘迫:「是……有約了嗎?」
沈放將最後一本書放進書包:「嗯,早就約好了。」
顧盼聞言失落地垂下了腦袋,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不過沈放完全沒有察覺到,挎上書包還與她高興地揮手告別。
「走啦,拜拜!」
週五放的早,沈放坐車到了他外婆家時才四點不到,書包放下沒多久,鐘憶他們就來串門了。
「你們怎麼來了?」沈放邊問邊拿起保溫杯咕咚咕咚喝水。
鐘憶神秘兮兮湊到他跟前:「老沈,今晚看跨年煙火不?」
「去哪兒看?」
「去我家房頂看。」胡嘉樂說。
沈放一挑眉:「你家房頂能上去?」
胡嘉樂一副「這有何難」的得意樣:「有梯子啊!我家那地兒視野可好了,能看到周圍人家放的煙火,還能看到市中心明珠塔那邊的煙火表演,你來不來吧!」
那會兒疁城高樓還不多,胡嘉樂他們家前面就一塊空曠的田野,一眼望過去甚至能看到疁城的標誌性建築,可謂視野極佳。
沈放想了想:「行,那我帶上淩君則一起。」
胡嘉樂嘿嘿一笑,道:「就知道你要帶他,行行行,一起來吧。」
大概五點多,淩君則放學回到家,屁股還沒坐熱就聽沈放在對面叫他。
他開窗問:「什麼事叫得這麼急?」
沈放跟他講了晚上去胡嘉樂家看煙火的事,讓他也一起去。
淩君則有些為難,雖然明天他休息在家,但淩婭估計不會讓他這麼晚還出門。
沈放聞言促狹一笑:「這有什麼啊,你忘了我的木板橋了嗎?」
於是當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沈放又把自己床板拆了,不過這次不是他要過去,而是淩君則要過來。
「你當心點,別往下看!小心小心!」沈放那小心臟撲通撲通的,比當初他自己爬還來得驚心動魄。
淩君則好不容易爬過一半,他探身一把緊緊抓住對方手臂,好像生怕他掉下去一樣。
其實這樣反而不太好行動,但淩君則忍著沒說。
等終於爬到對面了,穩穩落地,他掙了掙手腕:「行了鬆開吧,我手都給你掐青了。」
沈放這才想起放開手:「剛剛太緊張了。」說罷笑嘻嘻地拉著對方一起出了門。
經過淩君則他們家門口的時候兩人像做賊似的還特別小心,就怕淩婭聽到動靜給他們抓個現行。
好不容易到了胡嘉樂家,沈放往屋頂上一看,好傢伙,黑壓壓大概或站或坐能有七八個人!
「老沈,淩君則,上面呢!」鐘憶已經到了,在屋頂上沖他們揮手。
胡嘉樂他們家燈火輝煌的,大人都沒睡,他爺爺奶奶還在樓下看跨年晚會,見到他來了就給他指了路。
「小放來啦,你上樓上去,那兒外邊有個梯子,可以爬屋頂上。」
沈放邊說知道了邊拉著淩君則上樓。等爬到屋頂上一看,除了胡嘉樂和鐘憶,胡嘉樂的爸媽,他幾個堂哥堂弟,還有兩個叔叔也在上面。
一一打過招呼,沈放他們四個小的走到一邊,占了屋頂的一小塊地方聚在一起說話。
鐘憶裹成個粽子,不僅圍巾、手套戴齊了,連帽子都戴上了。
胡嘉樂呼著白霧直跺腳:「這天可真冷啊!」
一月的天氣本來就冷,加上他們這屬於郊區,晚上更冷。
「我嘴唇都要凍在一起了。」鐘憶雙手籠在袖子裡,活像個東北老大爺。
沈放本來不覺得什麼,這會兒站房頂上被冷風一吹也感到有些冷。那寒意從腳底往上湧,直至四肢百骸都被這股陰冷侵襲。
他剛打了個哆嗦,脖子裡就一暖。
往旁邊一轉頭,發現竟然是淩君則把他脖子裡一條羊絨圍巾解下來給他圍上了。
「你幹嘛?」圍巾上還殘留著人體的余溫,十分暖和,但沈放還是扯下來要還給對方。
淩君則握著他手腕不讓他給自己重新圍上:「你圍吧,你脖子裡空落落的。沒事,我不冷,這件是高領的。」說著將外套拉鍊往上拉到頭,果然領子立起來遮住了脖子。
沈放還想說話,被淩君則奪過手裡的圍巾幾圈繞上脖子:「閉嘴!」再將兩頭往他衣襟裡一塞,往他胸口拍了拍,很有些說一不二的氣勢。
胡嘉樂和鐘憶在一旁笑,胡嘉樂開口道:「弟弟啊你戴著吧,別給整感冒了,這大新年的。」
鐘憶也說:「是啊,人家淩君則一片心意,誰讓你穿這麼少出門的。」
沈放無法,只好戴著。
這時胡嘉樂被父母叫了過去,沒一會兒端著個熱騰騰的鍋子回來了。
「我奶奶煮了玉米,一人一個!」
鐘憶歡呼一聲,脫掉手套就去拿玉米,被燙的直叫喚,呼著手不怕燙的又去拿,一副吃貨本色。
沈放試了試溫度,拎著玉米須給淩君則挑了個看起來又糯又嫩的。
「這個好,這個給你。」
淩君則微笑著小心接過。
四個少年坐成一排,對著夜空邊吃玉米邊嘴裡冒白氣,沈放一下覺得從裡暖到外,嚴寒也再不能擊倒他。
一根玉米吃的差不多的時候,突然村裡響起了爆竹聲,接著是零星的煙花升上高空。
「開始了!」鐘憶激動地指著遠方。
沈放順著他方向看去,只見市中心的方向,唯一那幾幢高到突兀的建築,四周燃放起絢爛奪目的煙花。
那些煙花有的璨若流星,有的仿佛晶瑩剔透的五彩寶石,在寂靜的夜空劃下一道道絢爛至極的痕跡。
「淩君則,你看那個好漂亮,」沈放指著一朵金色的大煙花驚呼,「像棵椰子樹!」
淩君則也被眼前美麗的煙火所震懾,不禁輕喃了句:「火樹銀花不夜天。」
一邊胡嘉樂隨口就接:「江楓漁火對愁眠!」
鐘憶聽了還鼓起掌來:「好詩,好詩!」
淩君則和沈放:「……」
沈放簡直想把玉米杆堵他倆嘴裡,讓他們少丟人現眼。
煙火表演持續了半個多小時,當十二點的鐘聲一響起,屋頂上大夥兒都開始互相祝賀新年快樂。
沈放也第一時間轉頭對淩君則道:「新年好!」
對方笑著回他:「新年好。」
看完表演,從胡嘉樂他們家回去的時候差不多都快一點了,可謂是萬籟俱寂只聞狗鳴。
沈放再次心驚膽戰地目送淩君則從木板上爬回自己屋子,完了自己也跟了過去。
「你怎麼也過來了?」淩君則前腳剛落地一看沈放後腳也跟著來了,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沈放搓著手對他笑:「天太冷了,今晚我跟你擠一擠。」
淩君則輕輕「啊」了聲,片刻之後才遲鈍地點頭:「……喔。」
當兩個人躺進一個被窩時,沈放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果然還是兩個人暖和啊!
「嘶,你腳好冷!」淩君則被沈放那冷冰冰的腳凍得一縮。
沈放誘哄道:「乖啊小君則,讓我焐下,過會兒就不冷了。」
淩君則泛著薄紅的臉色隱在黑暗中:「……滾。」
鬧了會兒終於被窩裡都暖和了,屋裡安靜下來,但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煙火表演看得太興奮了兩人都有點睡不著。
淩君則感歎道:「胡嘉樂他們家人可真多啊。」
「我家和他們家還是遠房親戚呢。」
「你外婆就你媽一個女兒嗎?」
「是啊。」沈放輕聲道,「我爺爺奶奶很早就去世了,從小就外婆外公照顧我。他們就我媽一個女兒,這兩年我爸媽生意越做越大,忙得不經常來了,我也只能每月來兩次,覺得還挺對不起他們倆老的的。」
「又不是你的錯。」淩君則有片刻停滯,「我……從小沒有見過我媽那邊的親戚。」
沈放好奇道:「為什麼?」
隔了好久,沈放都要睡著了,才聽對方說:「我媽懷我的時候,沒有結婚,我是私生子。」淩君則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有些不真切,「她大著肚子就被趕出了家門,後來再也沒回去過。我爸……騙了她,說自己沒結過婚,但其實家裡有老婆,孩子都上小學了。我是我媽一個人帶大的。」
沈放安靜了良久,忽然問:「你見過你爸爸嗎?」
「小時候見過幾次,後來就沒見過了。我媽為了我吃了很多苦,所以每次她打我罵我,我一點都不怪她,反而覺得是自己做的不夠好……」
沈放翻了個身,睜著一雙大眼睛在暗沉的室內對著淩君則的側臉道:「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你是我遇到過的最勤奮最認真的人,你媽也會以你為榮的。」像是怕淩君則不信,過了會兒他又加重語氣說了遍,「你真的很好、很棒!」
淩君則聞言朝他這邊翻過來,與他相對:「真這麼好嗎?」
沈放在黑暗中用力點了點頭:「嗯!」
雖然看不見對方表情,但沈放覺得淩君則應該是在笑。
許久,淩君則再次開口,呼吸噴吐在沈放眼皮上,又熱又癢,「那還真是……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
沈放睫毛顫了顫,覺得臉皮滾燙。
「謝個屁!」他挺不好意思地回道。


第十一章
袁老師在疁劇傳習院已經工作了二十幾年了,帶過三批學生,這批是第四批。她看得多了,眼光毒,知道哪個能成器。淩君則是她這批裡最看好的,無論是扮相還是唱腔都十分拔尖,也肯花功夫練,就是……性子差了點。
她擊了幾下掌,將大家注意力吸引過來:「大家注意一下,一個月後咱們有個慰問孤老的活動,院裡領導和我商量了下,選了幾折戲給你們。等會兒我會告訴你們要排哪出,大家這段時間集中排練各自的戲,不要給我們傳習院丟臉。」
大夥兒一聽都十分興奮,畢竟能在外邊登臺演出是他們這些學徒一直以來的夢想。辛辛苦苦這麼多年可不就是為了登臺的一瞬間嗎?
袁老師讓他們各自散了,之後再一個個叫到辦公室囑咐排戲的事。
輪到淩君則的時候,他是跟楊茜茜一起被叫到辦公室的。楊茜茜見了他就一聲冷哼,還拿白眼飛他,不過難聽的話倒是沒再說,淩君則也只當她空氣。
「叫你們來是要跟你們說,這次你們兩個排一齣戲。」袁老師給他們講了具體是哪一折,淩君則眉心微蹙,還沒說什麼楊茜茜就先跳了起來。
「什麼?讓我唱六旦淩君則唱五旦?」
五旦又稱閨門旦,指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或者名門淑女;六旦又稱樂旦,是指年紀小點,性格活潑點,身份比五旦低一點的女性旦角。
袁老師講的這折戲,重頭戲在五旦,六旦根本就是陪襯用的,楊茜茜自然不願。
袁老師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道:「這是院裡領導和我一致同意的。」
也就是說沒有轉圜的餘地。
楊茜茜當即眼睛就紅了:「憑什麼啊!」
女孩子自然還是希望在舞臺上萬眾矚目當個女主角的,沒人喜歡做配角。
袁老師見她不依不饒,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憑他唱的比你好,扮相比你出色。」
淩君則在旁不作聲響,心裡其實也不願排這折戲。一來是要和楊茜茜配合,總感覺前路茫茫;二來這是折典型的愛情戲,其中盡是男`歡女`愛,最是他不喜。
楊茜茜被袁老師這樣直白的駁斥,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自覺丟了面子,心裡更恨淩君則。但是再多任性的話她卻也不敢說了,只能咬著下唇憋得一臉委屈。
「好了好了,你們先自己回去想想怎麼排好這折戲,我從明天開始會著重指導你們這組。」袁老師也並非一味打擊楊茜茜,臨末給了顆甜棗吃,「茜茜,院裡領導十分看重這折戲,選你們兩個是因為你們是這批裡最好的兩個旦角,不要讓老師失望,知道嗎?」
楊茜茜抿著唇不甘不願地點了點頭。
兩人要離開的時候,淩君則都走到門口了,被袁老師一把叫住。他停下腳步,回身看向恩師。
袁老師問他:「你最近和同學相處的怎麼樣?」
淩君則垂眸想了想,說了四個字:「相安無事。」
袁老師聞言無奈地直搖頭,伸出食指虛指他:「你啊,我教了這麼久的學生,以前乾旦坤生也不是沒帶過,都沒你這麼倔的。滾吧滾吧,看得我心煩!」
淩君則領旨滾出了辦公室,關上門的時候輕輕歎了口氣。
在沈放又一次來到莧菓宅的時候,淩君則將自己要去孤老院慰問演出的這個消息告訴了對方。
「好事啊!」沈放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一個月後就是寒假了,到時我也去看你演出吧?」
淩君則本來就是想要他也去的,沒想到自己還沒開口他就主動說了。
「你真的要去?」
「去啊!」沈放肯定道。
淩君則滿意地低頭繼續做起作業。
隨著中考臨近,沈放也不總想著玩了,這幾周就算來了莧菓宅也大多窩在淩君則家認真學習,不再與村中少年們廝混。
沈放合上一冊書本,對淩君則道:「你給我默寫下英語單詞吧,馬上就期末考了,考不好我媽非揍死我!」
淩君則抬頭:「你英語書呢?」
「在你身後的包裡,你幫我拿拿。」淩君則起身去拿,沈放想到什麼,忽地一笑,「對了,說個怪事你聽聽,今天放學我理書包的時候死活找不到英語書,問了一圈人都說沒看到,我正納悶呢,一轉身你猜怎麼著?它竟然就好好躺在我桌上!你說怪不怪?」
淩君則走到他書包前,伸手往裡掏了掏,抽出一本英語書來。
他不甚在意道:「可能‘燈下黑’了吧。」
沈放笑道:「淩同學你這話說的可真有文化啊,要跟胖子他們講這事,他們准說我是睜眼瞎。」說著他放下筆站起來,「默寫之前我先去上個廁所。」
淩君則瞥了他一眼:「記得洗手。」
沈放腳步趔趄了下,回身瞪他:「我哪次不洗手了!」
淩君則微笑著翻開手中的英語書,突然發現書本裡夾著什麼東西,他拿出來一看,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那是封情書。
不用拆開淩君則也知道它是情書,因為它實在是太像一封情書了。從它粉色的信封,到信封上娟秀的字體,再到封口上愛心狀的貼紙。
淩君則一下子就將沈放剛才說的事和這封從天而降的情書串聯在了一起。有人喜歡沈放,想要向他表白……
鬼使神差的,他有了不能讓沈放看到這封信的想法。
五指慢慢收緊,小巧可愛的信封瞬間皺了起來,變得有些淒慘。眼看著「沈放同學親啟」幾個字被揉成一團,淩君則面上毫無表情,眸光泛著淡淡的冷意。
很快沈放從衛生間回來了,淩君則順手將手裡的紙團藏進了一側的衣服口袋,對此隻字未提。
「開始吧!」沈放攤開默寫本說道。
「好。」淩君則神情自然,翻到單詞表,開口念道,「‘孤獨的’……」
週一,當沈放如往常一般坐到自己位置上開始早自習的時候,始終感到身後有一抹視線盯著他,讓他很彆扭。
他回頭看了幾次,但一直沒有發現視線的主人。
中午食堂吃午飯的時候,他和幾個男同學本來坐在一桌上吃地好好的,忽然從旁邊不知道哪裡竄出來兩個他們班的女生,將他身邊的幾個男生全部趕跑了。
兩個女生一個有些矮胖,一個臉上長雀斑。
雀斑臉坐下就沖沈放開火:「沈放,你什麼意思啊?」
「什麼什麼意思?」沈放也是被她們問得一愣,他都沒問她們什麼意思,這竟然先問起他來了?
矮胖的女生稍微心平氣和一點,補充道:「你對顧盼什麼意思啊?」
這問的沈放更加莫名其妙了,他能對顧盼有什麼意思?
於是他如實說:「我不明白你們什麼意思。」
雀斑臉一拍桌子:「你收了她情書好歹發表下感想,是接受還是拒絕,你不能當沒這回事一樣啊!顧盼今天等了你一上午准信了,你什麼表示也沒有她多傷心啊!」
「情書?」沈放滿臉詫異。
「你別裝傻,我親自夾你書裡的!」
「沒看到。」
「怎麼可能!」雀斑臉壓根不信,「你要是不喜歡顧盼你就直說,我還能敬你是條漢子,縮頭烏龜是不是男人了?」
沈放也是給氣樂了,他怎麼就是縮頭烏龜了?
「沒收到,沒感想,你愛怎麼以為就怎麼以為。」說著他拿起餐盤站起身,「我沒空跟你瞎扯這些。」
雀斑臉氣得還想追上去和他對峙,被一旁的同伴及時拉住了,低聲說了幾句才作罷。
下午上課的時候,沈放就發現那黏在他身上的視線變成了三束,跟鐳射似的,如芒在背,想忽略都難。
等到放學,沈放剛要拎起書包往外走,就被一抹嬌小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沈放,我有話想對你說,你能來下操場嗎?」顧盼輕聲細語地說道。
沈放覺得要是自己這會兒拒絕的話,對方保不准能當場哭出來,這樣就太沒紳士風度了,於是點了點頭答應了。
之後兩人誰也沒說話,一直走到操場。
走到一個相對安靜沒人的地方後,顧盼停了下來,夕陽將她的臉照得又紅又明媚。
「我……我喜歡你。」
沈放眨眨眼,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女孩兒發紅的耳廓,他過了會兒才想起來要回復。
「啊……哦,謝謝。」
顧盼小心地抬眼看他:「你呢?」
那眼神如同初生的小鹿,帶著懵懂與期盼。
「啊?」這一下把沈放問住了,他撓了撓臉道,「我……要好好學習,不想早戀。」
也就是說「不喜歡」了。
女孩兒的眼眶立馬紅了,她用手揉了揉眼角:「我懂了。」抬頭對著沈放露出一抹得體的微笑,「祝你考到理想的高中。」
沈放抱歉地看著她:「……謝謝。」
直到回到家,沈放還處於一種懵逼的狀態。別人被告白好歹會有些小激動小得意,他卻只覺得尷尬。
至於那封不見了的情書?他早就將這事忘得一干二盡了。

第十二章

沈放期末考考得不錯,班主任說他第一志願沒什麼問題。馮女士知道後龍心大悅,越發覺得自己基因優良,生的崽天資聰穎,於是動作利索地寒假裡再次將他打包丟到了自己老娘家,繼續放任自由。

沈放辛辛苦苦學了一學期,終於得以休息,簡直想天天在家看電視看漫畫睡大覺。外邊天氣越來越冷,在沒有暖氣的南方他連被窩都不想出,早已謝絕了鐘憶他們的一切外交(外出交際)活動。

照理說除非天塌地陷,不然沒什麼事再能撼動沈小爺將床板坐穿的念頭。可只有一個人,他的事,沈放是爬也要爬起來去做的。

淩君則在敬老院演出這天,沈放早早就起來了——大概十點左右,比他往日裡不到中午不起床確實早了點。慢騰騰穿好衣服,再一番洗漱,吃好中飯沈放便騎著他外公的鳳凰牌自行車迎著淩冽的寒風出門了。

他早先就問淩君則要來了地址,知道是哪家敬老院,直接就將自行車騎到了門口。

怕裡面的人不讓進,沈放靠在外邊等了許久,直等得手腳僵冷血都要凝成冰渣,傳習院的車才堪堪到達。

終於來了,再不來他都要凍這兒了!

沈放朝手心呵了口氣,搓著手往車那邊走。

車門一開,先下來兩名中年女老師,接著一群穿著戲服臉上化著各色妝容的學生緊跟其後魚貫而下,一下給沈放看傻了眼。

他沒想到他們來表演竟然是全副武裝過來的,一下子似乎得了臉盲症,眼花繚亂之下都不知道去哪裡找淩君則。

人群很快將他淹沒在其中,沈放頃刻成了無頭蒼蠅,一通亂轉。

「沈放!」

正著急著,聽見有人叫他,沈放條件反射一回頭,撞進了一雙旖旎動人的眼眸中。

淩君則穿著一件皎月繡花帔,頭上插滿點鑽頭面,頰邊帶著絨花,臉上略施素妝,描眉畫目,姿態妍麗至極。

他對著沈放淺淺而笑,沈放心臟立馬漏跳了一拍,呆滯了三秒才反應過來。

明明五官還是那個五官,但總覺得……不太一樣了。

「……淩君則?」

對方朝他走過來,用手裡的摺扇敲了下他的肩:「怎麼,不認識了?」聲音果然就是淩君則的。

這能認出來才有鬼啊!

沈放暗自腹誹,嘴上卻說:「有點……不習慣。」

他覺得心裡怪怪的,一雙眼不知道放哪裡,但又一下子說不出來自己到底在糾結些什麼。

兩人跟著大部隊一起進了敬老院,一邊走他一邊問身旁的少年。

「你頭上戴這麼多東西重嗎?」

淩君則斜睨了他眼:「當然重,而且勒頭勒得我頭皮都麻了。」

沈放對他充滿了同情,然而愛莫能助。

走得近了,他聞到淩君則身上有股香味,不知道是衣服上的味道還是脂粉的味道,若有似無,宛若深谷幽蘭。

他忍不住靠得更近去嗅,沒想到被淩君則發現,一臉古怪地看著他。

「你做什麼?」

沈放臉都要紅了,忙解釋道:「我聞到你身上有股香味!」

淩君則看了他半晌,忽而笑道:「你這放在古代,可是個地地道道放`浪形骸的登徒子了。」

沈放愣住,細細琢磨了一番他的話,立時腳步一頓,忿忿道:「唉臥槽你是說我剛在調戲你是吧?」

雖然……的確有點像那麼回事,但他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淩君則已經獨自往前面走了,聞言微微側首看向他,手中扇子往前指了指:「快跟上。」

一副這個話題就此終結,不要多廢話的樣子。

沈放一口氣被憋在心裡,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徹底消下去。

敬老院有個娛樂室,還挺寬敞的,搭了個小舞臺,淩君則他們就在那裡演出。

底下一排排椅子上坐著三四十名老人,從六十幾歲到八十幾歲都有,沈放跟淩君則分開後找了個空座位坐下,離舞臺還挺近,身邊坐的是個看起來年逾古稀的老先生。

這位老先生穿西裝打領帶,一派正式,腳上還踩著一雙蹭亮的皮鞋。雖然已經頭髮花白,精神看起來卻仍然很好。

「小朋友,你也是傳習院的?」老先生主動和沈放搭話。

「不是,我朋友是傳習院的。」

「哦,來捧場的。」

沈放笑了笑,說是啊。

老先生開始抱怨:「這兩年唱得好的少了,我還是喜歡以前幾個老藝術家,唱得是真的好。」他問,「穀曉川知道伐?」

沈放不知道,只好搖搖頭。

老先生有些失望,用一種恨其不爭的語氣說道:「那沒法跟你說,連名角谷曉川都不知道!」

沈放覺得這老爺子脾氣還挺怪,小心翼翼開口:「我朋友也唱的很好。」

老先生一臉不屑:「黃口小兒哪能和谷曉川比?你朋友唱什麼的?」

「乾……旦?」沈放記得是這麼個名詞。

這下老先生有些吃驚了:「唷,這年頭唱乾旦的不多了。年輕一輩裡我看有幾個不錯的坤生,不聞雌聲、扮相俊秀,唱巾生是不錯的,就是不能唱大官生,一唱就露陷,沒嗓子。」

沈放連連點頭,其實都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乾旦唱得好的現在不多了,主要還是扮相和身段比不過坤旦,不知道你這位朋友怎麼樣。」

老先生話裡的意思其實是「你朋友估計也不怎麼樣,就是不知道差到什麼程度」,但沈放是完全聽不出來他畫外音的,還認真的回答了他。

「不論上不上妝,他都是他們班長得最好看的!」少年人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

「那我可要期待下了。」老先生只當他是自吹自擂,並沒有真往心裡去。

淩君則的戲被排在最後一場,是壓軸演出。沈放本來就對疁劇不怎麼感興趣,完全是因為淩君則才會想要瞭解一二,加上今天起得早了,這前面幾場簡直聽得他昏昏欲睡、直打瞌睡。旁邊老先生還不停絮叨,上來一個沒開口就說人家扮相不行、身段僵硬,開口了就說人家破鑼鍋嗓,唱腔斷句不夠地道,沈放被他絮叨的越發想睡了。

終於報幕到最後一折戲,淩君則要上場了,沈放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手掌用力拍了拍臉頰。

聽到報幕的說了戲目,老先生悠悠道:「這折戲啊!疁劇代表曲目之一,不容易唱喲。」

此時沈放已經不去管他了,一雙眼睛只專心盯著舞臺中央。

淩君則一上場,老先生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鸚鵡,瞬間住了嘴,老半天沈放才聽到他吸著氣贊了句:「漂亮!」

沈放心中萬分得意,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翹。

漂亮那是當然的,他眼光能差嗎?

到了淩君則開口第一句念白的時候,旁邊老先生又是中氣十足一句:「漂亮!」

只是這句較之前一句「漂」字拉得稍長,讚賞中似乎還帶著寫愕然,仿佛壓根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聲音。

「比穀曉川如何?」沈放忍不住問他。

老先生目光灼灼地盯著舞臺上的淩君則,眼中帶著稍許對舊時名伶的懷念道:「跟穀曉川當然還是不能比的。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在這一代裡也算佼佼者了。」

沈放雖然對他的評價還不是很滿意,但想來已是對方極限,也就不作細究了,轉頭接著認真欣賞起戲劇來。

又一個手執團扇的旦角上場,老先生不滿地輕嘖一聲:「這個樂旦就差了點,一臉刻薄相。」

沈放知道和淩君則搭戲的是楊茜茜,聽老先生這麼說差點噴笑出聲。

「是不怎麼樣!」他附和道。

聽淩君則唱戲的時候,老先生一直在旁用手輕輕打著拍子,雙目微閉,一副極為享受的模樣。唱到某個著名曲牌時,未了還輕聲道了聲「好」。

「這‘皂羅袍’唱的不錯,是這個味道。」他歎道,「謝靈運有雲:‘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我今天卻道四美齊全,真是再好沒有了啊!」

沈放並沒有老先生那麼高的境界,但他那時候也覺得,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都在聽淩君則的戲時齊活了。可謂和老先生殊途同歸,想到了一塊兒。

那水袖一抖一揮間,如波濤如浮雲;摺扇翻飛,舞姿曼妙;清喉婉轉,腔隨字轉。一樣樣,都讓人目眩神迷,心馳神往。

沈放盯著那張被油彩描摹的極盡妍麗的面龐,不禁有些出神,心中莫名地冒出個荒唐的念頭:要是淩君則是個女孩子就好了,那我一定……

一定什麼?他驀然驚醒,有一瞬的迷茫詫異,但因為淩君則在這時唱完了一折戲,眾人開始謝幕,便打斷了他繼續深究的思路。那一縷妄念便也如同歲月的尾巴,再也抓不住。

沈放跟著眾人一起鼓起掌來,略顯有些神思不屬。

隨後看客們開始陸陸續續有序離場,坐沈放旁邊的老先生臨走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朋友唱的不錯,雖然表情不夠生動,但扮相、身段、唱腔都算拔尖的,讓他好好努力,爭取成為第二個穀曉川!」

沈放回過神,笑著答應:「好嘞,老爺子!」

他在座位上等了一陣,幾分鐘後看到淩君則皺著眉跟其他人一起從後臺出來,走路姿勢看起來有些奇怪。

他忙上前詢問:「你腳怎麼了?」明明剛剛唱戲的時候還好端端的。

淩君則一手扶他肩上,拎起裙擺給他看自己的腳,只見原本乾淨的鞋面上印了個大腳印,顯然是叫人重重踩了腳。

沈放見了眉毛立刻倒豎起來:「楊茜茜踩的?」

淩君則淡淡嗯了聲,不是很在意地又放下裙擺:「剛剛在臺上踩的,可能她太緊張沒注意吧。」

「屁!她肯定故意的!」

沈放心氣難平,想去找楊茜茜算帳,被淩君則一把拉住了。

「你跟個小姑娘較什麼勁?她幼稚你也幼稚啊?」

「小姑娘怎麼了?小姑娘不是人啊?王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呢,她也不能欺人太甚啊!」

沈放這會兒心裡壓根沒有什麼好男不跟女鬥這一說,就想逮著楊茜茜讓她給淩君則賠禮道歉,不然就把她丫狗腿打斷!

淩君則輕拍著他背給他順氣:「放心,你不收拾自會有人收拾的。」

剛才在臺上,別人看不出就算了,袁老師這個內行卻怎麼也不可能錯漏了楊茜茜這麼大的失誤。淩君則剛剛就看她臉色不好,顯然正憋著勁要回學校再開罵呢。

沈放煩躁地蹙眉:「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跟她一般見識行了吧!」

他扶著淩君則往大門口走,大巴已經停在那裡了,看著淩君則在窗邊坐好,沈放仰著頭叫他:「我在你們學校門口等你,你放學直接出來,我騎你回去。」

淩君則點頭說知道了。

人力比不上機器,等沈放騎著車到傳習院的時候,大巴車早到了。不過他還是在外面等了十幾分鐘,淩君則才從裡面出來。。

卸了妝換回常服的淩君則少了一分顛倒眾生的魅惑,多了幾分少年人的修皙清俊。

「走吧。」他走到沈放跟前。

沈放後座第一回坐人,沒想到就坐了個大美人,可惜大美人是個男的。

「你腳怎麼樣,要不要緊啊?」

淩君則轉了轉腳腕,不痛不癢:「沒事,她還能把我腳踩折了不成?剛剛我們老師還罵她了,說她丟光了傳習院的臉,把她都罵哭了。」

沈放撇撇嘴:「該!」

他一開口冷風就往嘴裡灌,凍得他牙都痛了。不過才歇一會兒,他又忍不住開口。

「我想好第一志願考哪裡了!」

淩君則本是側坐著,聞言不覺抬眼看向他露出的小半張臉:「哪裡?」

「疁城三中!」

淩君則露出一抹淺淡地微笑:「那不錯啊。」

沈放接著跟他講剛在敬老院看戲時坐他旁邊的老先生,說得口沫橫飛。

「他還誇你了呢!說你是下一個穀曉川……」

「瞎說,我哪能成穀曉川……」

「唉真的啊,我騙你幹嘛!」

漆黑的冬夜,兩人一路騎著車蕩回了莧菓宅,明明是那樣寒冷的天氣,之後每每回憶起來卻仍仿佛能感覺到緊挨著的身體傳來的陣陣暖意。

***

其實這章裡小攻唱的就是《牡丹亭•遊園》一折,我只不過沒寫出來。

皂羅袍是昆曲曲牌,遊園中最有名的一個唱段就是用皂羅袍唱的。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 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 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閨門旦,也就是身份高的一般用摺扇;六旦也就是身份低的用團扇。


第十三章
中考填志願的時候,沈放不假思索就填了「疁城三中」,完全沒問他爸媽的意見。其實以他的成績本可以填更好的區重點乃至市重點,但對他來說哪裡都一樣,自己高興最重要。
中考前一個禮拜的某天夜裡,他跑淩君則家,躺在人家床上不起來。
「馬上我就能解放了!」每回回莧菓宅,他都覺得自己重獲了新生,被中考折磨的死去活來的身心還能起來再戰五百年。
「恭喜。」淩君則握著扇子在一旁練基本功,偶爾抽空回他一兩句。
「一想到沒有作業的暑假我就能樂得做夢給笑醒,等考好試我一定要玩幾天幾夜的遊戲,看上個幾百本漫畫……」說著說著沈放抹了把額角,一手汗,嚷道,「淩君則你這屋好熱啊!」
他將自己的T恤衫拉起來用下擺扇起風來,一點不顧忌形象。
淩君則見他躺在床上,露出一截細窄的腰身,胯骨隱隱而現,目光只在那處停留了幾秒便挪開了。
「熱什麼熱,是你太浮躁了。」
沈放聞言停下扇風的動作,轉了個身趴在床上看向對方:「說的你不熱一樣,有本事別開電扇。」
「我不開你不是更熱了?」
「要死一起死,你關了我看你熱不熱。」
淩君則慢條斯理地合扇,淡淡道:「幼稚。」
等了幾分鐘沒等到對方的反擊,他往床上一看,只見沈放趴在床上竟然閉著眼睡著了,明明剛才還在喊熱來著。
少年一隻手垂在床下,另一隻手蜷在枕邊,衣服也不拉好,仍然露著一段腰。他的肌膚細膩光滑,是健康的麥色,腰線起伏,弧度優美,透出一股青澀的性`感。
淩君則來到床邊,手探向對方汗津津的腰背,中途又像是被他飽滿的臀`部吸引,指尖往旁邊移了移。而就在快要觸到的時候,沈放卻在此時發出一聲囈語,他手一頓,面無表情地轉變方向,改為揪住沈放衣擺往下一扯,狠狠遮住了那抹肉色。
那年中考考題並不難,沈放走出考場的時候覺得自己考得相當好,三中應該妥妥沒問題了。
考完沒幾天,沈放的媽媽馮女士就說要帶他出去玩,放鬆一下心情。於是沈放沒有一點點防備的就被他爸媽帶著去新馬泰逛了一圈,連回學校拿成績單都錯過了,最後還是讓他外公去取的。
國外迥異的民俗風情一開始的確讓沈放感覺挺新鮮的,但幾天之後他就開始想念家鄉的伙食了,到最後簡直流著淚的想吃他外婆做的紅燒肉。
好不容易等到回國那天,馮女士又瘋了一樣拉著沈放在機場的免稅店到處買化妝品和各種奢侈品。沈放一開始還像個小跟班一樣跟在後面給她提袋子,後來實在受不了了,就將東西全部丟給了他爸,自己溜走了。
他無聊地在候機廳逛了起來,路過一家又一家牌子響亮的免稅店,最後在一家賣筆的店鋪前停下腳步。吸引他的是他們廣告招牌上那支黑色鑲嵌玫瑰金的鋼筆。
不知道為什麼,第一眼看到這支筆,他就想到了淩君則。他想像著對方握著這支鋼筆在紙上書寫的畫面,不知不覺就走進了店裡。
等再出來的時候,他手上就多了一個黑色的袋子。
這支筆一下子就劃去了他存款的一半,價格貴是貴了點,但是只要一想到淩君則收到這份禮物時高興的表情,他又覺得貴的挺值。
回國之後,他迫不及待地去了莧菓宅,並第一時間將鋼筆送給了淩君則,因為第二天恰好是淩君則的生日。
沒錯,沈放是算著時間送禮物的,還好最後趕上了。
「給我的?」淩君則完全沒想到沈放會把他的生日記在心上,還特地為他準備了生日禮物。
這支筆一看就價格不菲,讓他一時又是吃驚又是感動,心裡五味陳雜。
沈放摸摸漆黑的筆身,笑道:「我一看到這支筆就知道你會喜歡,漂亮吧?」
「漂亮是漂亮,但一定很貴吧。」
「喜歡就行,管什麼價格!」沈放很有種一擲千金的豪邁。
淩君則滿臉無奈,但還是珍惜地將筆收好了。
「對了,明天我要去市里比賽,你別來找我了。」沈放臨走的時候淩君則忽然叫住了他。
沈放回身:「什麼比賽?」
「‘山梅杯’青少年組。」是個規模不算很大,含金量一般,卻也可以拿得出手的比賽。最重要的是多參加這些比賽,拿到名次,對他以後進入國營曲社會有幫助。
「外人能進去嗎?」他比較關心這個。
淩君則想了想:「好像不能。」
沈放「切」了聲:「行吧,那等你贏了我們就出去好好慶祝慶祝!」
淩君則笑著點頭。
但讓沈放沒想到是,本來以為穩操勝券的冠軍並沒有被淩君則奪得,甚至,他根本沒有登臺參加比賽。
而一切還要從比賽這天說起。
這天淩君則在後臺準備的時候,突然化妝間進來了一名中年人,淩君則認出他是這次的評委之一,叫何國明。
「你是淩婭的兒子吧?」對方體形有些發福,眯著眼睛說話時,總給人一種十分油滑的感覺。
淩君則站了起來:「您認識我媽媽?」
淩婭離開戲曲界已經十幾年了,走的時候又是那樣的不光彩,基本上已經和過去的同事朋友斷了聯繫,這會兒突然有人在淩君則面前提起淩婭讓他多少有些詫異。
何國明笑了笑:「你長得跟淩婭年輕時很像,我一眼認出來了。沒想到你也唱疁劇,還是乾旦,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說著撫了撫淩君則的手臂。
這個動作其實挺正常,但對方做著卻格外黏糊,讓人打心底裡覺得不舒服。
對方繼續道:「其他幾位評委和我是老朋友了,你放心,只要我說一聲,你一定能得冠軍。」
此話一出,淩君則也不是傻子,知道這其中必定有詐。
他不動聲色地皺眉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好?畢竟這是個比賽,大家還是要憑實力說話……」
對方揮了揮手打斷他,滿臉不認同:「所以說你是個小孩子,有了叔叔幫你,你還那麼辛苦比賽幹嘛?以後多得是機會上大舞臺。你媽媽那時候就是太傻,沒把握住機會,你不要再錯過了。」
淩君則頓時覺得自己外部的情緒已經與他的內心分離,他明明是那樣的憤怒,說出來的話語氣卻分外平靜。
「您的意思我不太懂。」
何國明曖昧一笑:「比賽結束後和你們老師說一聲,叔叔帶你去吃飯,第二第三名也一起去的。」
比賽還沒開始,他卻已經知道名次,還堂而皇之地組織飯局。
淩君則胃裡一陣翻攪,打從心底裡覺得噁心。
「就吃飯嗎?吃好飯我就能回家?」
何國明一雙眼淫邪萬分地掃視著少年姣好的容貌:「吃好飯叔叔帶你出去玩,晚上親自送你回家。」
五指收緊,淩君則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何國明見他這樣識時務,贊許地又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個好孩子。」
對方滿意地離開後,淩君則在鏡前坐了許久,全程維持一個姿勢。十幾分鐘後,就要輪到他上臺了,他才如夢初醒一般起身找到帶他來參賽的老師,乾脆俐落地丟下一句「不比了」,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這就是他沒有比賽的原因。
沈放從胡嘉樂那邊打好遊戲回家,一路上右眼都在跳,就在他納悶要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的時候,走到家門口,他看見淩君則一個人跪在他家院子裡。
他愣了幾秒,立馬往那邊跑過去,發現院門口那扇常年不上鎖的鐵門竟然千年難得一見地給鎖上了。
「淩君則,你怎麼回事?幹嘛跪在這兒?」沈放搖了搖鐵門,對方雖然發出刺耳的聲響,卻並沒有打開。
淩君則本來閉著眼睛跪在那裡,聽到沈放的聲音一下睜開看過去。
他的神色十分淡然,好像跪在地上的不是他自己一樣:「回去吧,我沒事的。」
「狗屁!」沈放罵了聲就想翻門進去,剛抬腿就被淩君則喝住了。
他瞪著沈放,提高音量一字一頓道:「我說了回去!」
沈放雙手緊緊握著鐵欄杆,抿著唇眉心緊蹙地盯著他看,而淩君則也不甘示弱地回視他。
「砰!」最後沈放敗下陣來,不甘心地在滿是鏽跡的鐵門上用力拍了掌,臭著張臉轉身走了。
沈放回到家,他外婆見他回來了,邊給他盛飯邊跟他抱怨。
「淩婭啊,今天一早就回來了,逮著她兒子就打,那動靜大的隔壁都聽到了,我去勸還把我趕出來了,完了院門一鎖誰也不讓靠近。聽說是孩子比賽沒拿到名次,你說這是不是有病,拿不到冠軍就不是她兒子了?小孩都多大了還讓他大庭廣眾跪院子裡,人來人往都看著呢,這也太傷自尊了!」
沈放食不知味地吃著,忽然冒出來句:「他跪多久了?」
「得有個把鐘頭了吧。」
沈放指尖緊緊摳著筷子,三兩下將飯吃完就上了樓。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從沈放房間的窗戶望出去能窺見淩君則他們院子的一角,但仍然無法看到全貌。
他只能焦急地在房裡走來走去,想著淩婭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心軟讓淩君則起來。
他希望淩婭能馬上母性氾濫放過淩君則。
但是淩婭的心顯然要比沈放想的堅硬許多,直到晚上九點多,淩君則房裡的燈才亮起來。
沈放一把撲到窗邊,見只有淩君則一人身影,問:「你媽呢?」
淩君則瘸著腿往窗邊走:「在樓下,睡了。」
沈放聽到淩婭睡了立馬將床板一搭,從自己屋裡爬到了淩君則屋裡。
他見淩君則走路都不太好走,就將他扶到床邊坐下。
「你媽心也太狠了!」他把淩君則一條腿擱在自己大腿上,撩開褲腿一看,膝蓋都是青紫的,立時倒抽了口冷氣。
淩君則疲累地靠在床上閉上雙眼:「她對我期望很高,結果我讓她這麼失望,她當然會生氣。」
沈放將他腿暫時擱到床上,下床弄了條滾燙的熱毛巾,嘶著氣疊成小塊給他敷上了。
「不就一個破什麼杯嗎?以後又不是沒機會得其它獎了!」他邊敷邊輕輕按揉。
在他看來這不就是個無關緊要的比賽嗎?得了冠軍自然錦上添花,沒得也不能怎樣啊,淩君則實力擺那裡,以後自然多得是機會。
「是啊,還有機會……」淩君則喃喃著,不知是說給沈放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沒有將真相告訴沈放,告訴任何人。沒有必要讓沈放也跟著一起難過,他不需要更多的人同情他,或者為他憤怒、傷心,這一切都由他自己承受就好。
這一切,他自己能承受。


第十四章
疁城三中設有初中與高中兩個學部,高中每個年級有三個班,鐘憶和沈放非常巧的被分到了一個班,胡嘉樂在他們隔壁。
上了高中之後,沈放就開始住在他外婆家,馮女士徹底對他放任自流。
人有時候很奇怪,過了某一個年齡或者某一個坎兒,就會拋卻過去想要嘗試不同的事物,任何以前沒有試過的,新鮮的東西。
沈放他們也是。
高一那年,為了耍帥,沈放抽了人生中第一支煙,紅色萬寶路,結果被嗆了個半死。但自從那時起,他的煙癮就再沒斷過。
只是他從不會在淩君則面前抽煙,也不讓對方知道。不僅如此,他也不允許鐘憶和胡嘉樂在淩君則面前抽煙,更不讓他們將自己學會抽煙的事告訴淩君則。
「你身上……有煙味。」
淩君則發問的時候沈放正躺在他床上邊吃零食邊看漫畫,聞言眉尾一跳,差點露了馬腳。
「就讓鐘憶他們別抽別抽,硬要抽,還在廁所那種地方,肯定是那時候沾上的。」沈放一臉嫌棄,「你說他們也不怕抽出一嘴屎味來。」
淩君則的目光充滿審視意味:「所以你沒抽?」
沈放就怕被他聞到煙味,所以見他之前都會吃口香糖或者先刷牙,只是身上的味道卻始終沒辦法去除。
但沒關係,他仍可以扯謊圓過去。
張開嘴呵了口氣:「你要不要檢查?」
淩君則盯著他看了幾秒,當真湊了過去。他如同某種靈巧的動物,安靜、詭秘,帶著蘭花的香味。
沈放一動也不敢動,任對方從他的脖子一路嗅到唇角。
淩君則離他極近:「……檸檬味。」
對方溫熱的氣息隨著說話吹拂在唇上,沈放有些彆扭,往後挪了挪。
「吃口香糖也不行啊?」按理說讓淩君則知道自己抽煙也沒什麼,但沈放還是潛意識地做了隱瞞。因為他有預感,對方知道了一定會不高興。
「行。」淩君則直起身。
沈放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似乎已經看出了什麼端倪,搞得他心裡虛的很。
輕咳一聲:「那你接著練你的,我接著看我的。」
淩君則當真不再管他,按下事先錄好的伴奏帶,于屋中執扇而立。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
沈放覺得今天淩君則唱的這支曲子特別奇怪,聽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撓了一樣,忍不住抬頭去看。
「……是睡荼蘼抓住裙衩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處牽。」
漫畫攤在眼前,他支著手肘橫臥在床上,正好對著淩君則,那瞬間他感覺自己就像個躺在羅漢床上的舊時土財主,而淩君則是他買來的小妾。
「小君兒,再給爺唱個小曲兒。」他進入角色一向很快。
淩君則用眼風刮了他一下,繼續唱道:「那一答可是湖山石邊,這一答是牡丹亭畔……」
沈放老神在在拍了拍手掌,假裝自己真的是個腦滿腸肥的土財主。
兩支曲子唱罷,淩君則停了下來:「官人可還滿意?」竟也陪著沈放胡鬧。
「唱得好,有賞。」沈放朝他招招手。
淩君則不知道他搞什麼鬼,但還是走了過去,彎下腰的時候忽然嘴裡被塞了一顆糖球。
檸檬味的。
沈放:「這下你和我嘴裡的味道一樣啦!」


淩君則定定看著他,忽地輕笑起來。沈放不知他笑什麼,但也不由自主跟著一起笑。

「你啊……」淩君則口氣有些無奈,又透著些許寵溺。

沈放嘿嘿一笑,取過他手裡的摺扇拿在手中把玩。

「淩君則,你今天唱的這曲子特別……」他想了個詞,「蕩漾你發現沒?」

淩君則乾脆也不練了,坐到床上拿起沈放先前看的漫畫翻閱起來。

「春`心蕩漾的蕩漾嗎?」

沈放連連點頭:「對對對!」

少年從書頁中抬眼瞥了他一下,道:「這兩個曲牌就是唱的春情。‘我’做夢夢見了意中人,醒來後便看哪哪順眼,覺得最撩人春色是今年。理解的很對,行啊沈放,看不出來你還挺有感悟力的。」

沈放被誇了下心裡還有點小得意,不過他倒是沒覺得自己平時感悟力有多好。

「最主要還是你唱得好。」

能讓人從唱詞中感受到人物的心理,這才是真本事。

「官人過獎。」淩君則隨口接上。

雖然這都是說笑,但沈放那瞬間竟然還覺得這稱呼挺順耳的。

「你們今年開始是不是就要實訓了?」

「啊?哦……」淩君則看漫畫看得十分認真,「是,要上真正的舞臺了。」

現在不比以前,臺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看疁劇的本來就少,學習疁劇的就更少了,不可能去花費十數年心思培養一個人才。

傳習院是六年制,四年學戲,兩年實習性公演,也叫幫演,所有舞臺經驗只能通過自己摸索掌握。唱得好不好,觀眾捧不捧場,適不適合吃這口飯,都會如實地得到回饋。

多少人在這實訓的兩年裡被刷下去,從此棄伶從學,或者棄伶從商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在學校時,老師一般會要求學生們凡屬本家門的戲就都要掌握。也就是說,唱旦的不光正旦、五旦,六旦、刺旦的戲也要會唱;唱生的不光巾生、翎生,大官生、武生的戲也要能上。

但這些都只是學校的要求而已,待畢業出科後,學生們還是需要通過從實訓中得到的經驗專精一二三路,有自己的能戲,知道自己唱得最好的是哪折哪出。

傳習院好歹一屆也有四五十個學生,雖屬不同家門,但也人數不少,並不分到一個劇團,一般都是六大國營曲社各塞上七八個。疁劇身為南曲,曲社多在江南一帶,這六個曲社中有三個是在疁城本地,另三個則分佈在疁城周邊幾個城市。

沈放問:「你被分到哪個曲社?」

如果被分到外地,這就意味著要是淩君則這三年表現得好,畢業後曲社願意要他,他就要去到外地工作,沈放一想到這事就心情煩悶得很。雖說就算分到本地曲社以後工作也不一定都在本地,畢竟巡演什麼的都是全國乃至全世界跑的,但好歹窩在本地,時常還能見到。這要是在外地可就不好說了,保不准一年半載才能見上一面。

「疁城白柳天芳曲社。」淩君則翻過一頁漫畫,不疾不徐道。

沈放聞言心下一松,忍不住大力拍了下床墊:「這個好呀!」

這個在本地啊!

淩君則被他嚇了一跳,皺眉看他:「幹什麼?你知道這個曲社?」

大概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沈放不好意思地拿起摺扇遮住自己下半張臉。

「不知道。」隔著扇面,聲音有些悶。

「那你好什麼?」

「覺得名字挺好聽……」

「……」淩君則不理他了,低下頭繼續看漫畫。

淩君則被分到白柳天芳曲社,雖然表面不顯,但心裡其實也挺高興。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與沈放歡呼的一樣,都是因為不用離開對方太遠。

實訓的三年中他們這些幫演的學生一個月能有一次上臺機會就很好了,來去最多兩天也不費事,不過等真正加入曲社肯定要常駐當地,那樣他就不得不與沈放分別了。

「淩君則,你是不是長個子了?」沈放一刻閒不住,收了摺扇伸出光腳丫踢了踢淩君則放在床上的腿。

「好像是。」

「你要是一直長高,長到兩米那麼高,他們還會讓你唱閨門旦嗎?」沈放想想那場景都有些悚然,不由打了個寒顫。

淩君則難得地陷入了一種「被問住了」的尷尬境地。

如果真的長到兩米,恐怕他就唱不了旦了,男人骨架本來就大,兩米的骨架他簡直不敢想,再要模仿女性角色未免可笑。

他思考過後答道:「不讓唱旦我就改唱生唄,大不了從頭學過,總不至於沒戲可唱。」

「有骨氣!」沈放比了個大拇指,笑道,「你唱小生應該也挺好看的,書生氣濃。」

「你說的那是巾生,頭上戴著方巾的書生。」琢磨了下,淩君則忽而一哂,批評道,「人家都說唱得好不好聽,你怎麼只關心長相啊?也太膚淺了。」

這話沈放不樂意聽了,反唇相譏道:「你不關注,就你不關注,我看你以後找老婆膚不膚淺。」

「不膚淺。」淩君則不為所動,因為再怎麼關注長相沈放那張臉也就這樣了,所以他並不覺得自己膚淺。「我就找對我好的。」

沈放哼了聲:「那我就找長得好看的。」一轉眼珠,「加對我好的。」

淩君則不自覺勾了勾唇,心道:「嗯,兩點我都很符合。」

那時的他並沒有想過,或者說不願去想,符合沈放這兩點要求其實並沒有用,光一點就註定他不可能被對方所選擇——他是個男人。

沈放在高一下半學期的時候,不知道是突然開竅了還是又學壞了,他交了一個小女朋友。

長得好看,對他又好,樣樣符合他的標準。

知道這件事的當晚,淩君則失眠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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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君則這次唱的是《牡丹亭•尋夢》一折裡的懶畫眉和忒忒令兩個曲牌,想知道具體意思的可以百度一下,但大概就是如淩君則所說那樣。
能戲就是拿手的戲。


第十五章
沈放的這個小女朋友叫魏映楚,和顧盼那種乖乖女比起來,她多了分壞和野,告白、戀愛這種都是採取主動的那方。在學校走廊遇見沈放的時候,覺得對方是自己的菜,便去搭訕要他做自己男朋友,雷厲風行的很。
沈放那時候也是閑,一來沒了升學壓力,再來覺得高中生涯的確應該談場戀愛,便就順理成章地答應了。
但是等真的開始交往,沈放又覺得女孩子好麻煩。
不僅在學校裡要黏在一起,雙休日還要陪對方出去逛街看電影,只要他和別的女生多說兩句話,魏映楚就要開始吃醋發飆。
連鐘憶和胡嘉樂都說他妻管嚴,感歎此女實在厲害。
「戀愛都是這樣的嗎?」沈放有些苦惱。
鐘憶白了他一眼:「你這是炫耀呢還是炫耀呢?我和老胡反正沒談過戀愛,給不了你什麼有用的建議。不過愛情嘛,不就那回事嗎?痛並快樂著!」
痛苦是有了,快樂也不能說沒,只是沈放卻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似乎自己並沒有小說電視劇中所說的那種魂牽夢繞的感覺。
沈放課餘時間都被談戀愛這件事占滿,休息天也要賠女朋友,不覺便與淩君則見面的機會變少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竟然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好好與對方說過話了。
好不容易這個週末魏映楚和她父母去了臨市自駕游,沈放逮著機會就去找淩君則敘舊了。
說是敘舊,其實吐苦水更多點。
「你不知道她那個幹哥哥,左青龍右白虎,剃著個板刷頭,還滿臉橫肉,我讓她不要老跟這種人混,她還說我小心眼!」
魏映楚要比沈放大兩歲,高三在讀。可能自知成績差考不上大學,很有點自暴自棄的意味,整天在外面與一些混子般的幹哥哥幹弟弟們廝混,蹺課更是家常便飯,有時候還會拉著沈放一起去。沈放雖然正值叛逆期,是最容易學壞的年紀,但老實說他也沒想過一下子要學的那麼壞,就有些抗拒與那些人接觸。為此魏映楚還跟他有些不開心,不過後來看他實在不願,也就不再勉強了。
「上次硬讓我陪她去看電影,還是部外國愛情片,看得我都睡著了。」那種片子真是又沒營養又無聊,看的時候他就在想,淩君則唱戲要比這好看一百倍,事後告訴魏映楚的時候卻得到了對方一個大大的白眼。
「雖然有時候覺得談戀愛挺麻煩吧,但她只要對我一撒嬌,我的心就又軟下來了……」
沈放正說的高興,淩君則那邊一陣嘩啦,他住嘴去看,發現是對方碰倒了桌邊的一疊書本。
「你看你,太不小心了!」他上前去幫淩君則整理,卻別對方一把擋開了。
「不用,我自己來。」說著淩君則緩緩將地上的幾本書撿起來重新放回桌上。
沈放被他那一下擋的有些懵,愣了幾秒才站起身。
但他並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很快又開展了新的話題:「對了,你什麼時候有實訓,我帶我老婆一起來看你演出啊,我經常跟她說起你,她對你可好奇了,說有機會一定要聽一下你唱的疁劇。」
其實魏映楚的原話是:「有機會我倒是很想看看是什麼樣的人能讓你一直這麼掛在嘴邊,要不是個男的我都要吃醋了。」
淩君則書寫的筆尖一頓,說:「最近沒什麼表演。」
沈放有些可惜:「那有了你別忘告訴我。」
「好。」
沈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淩君則今天怪怪的,對他話特別少。
他往書桌旁一坐,手肘撐在桌上捧著臉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看。
從光潔的額頭到上挑的眼尾,再到挺直的鼻樑和輕抿的雙唇,直看得淩君則蹙起眉頭轉過臉,用眼神詢問他要幹嘛。
沈放笑了笑,沒臉沒皮道:「我就想讓你和我說話。」
魏映楚整天在他耳邊嘰嘰喳喳,今天不是這個明星怎麼了,明天就是那部電視劇怎麼了,往往聽得沈放一個頭兩個大。要是現在和他獨處的是魏映楚,他一定會祈求上天讓對方突然失語半小時。可是與淩君則在一起的時候,聒噪的那個卻又換成了沈放自己,總想引著對方和他多說點話。
「說什麼?」
沈放眨眨眼:「什麼都行。比如……你小子有沒有喜歡的人?」
他其實就是隨口一問,淩君則從小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很難想像他會去喜歡某個人。要是有哪個不怕死的女孩子去找他告白,恐怕還沒開口就要被他冷冰冰的樣子嚇哭了吧。
「有。」
沈放沒想到他真的會回答,還真的有,怔愣片刻,嘴角一僵,但很快又笑了開來。
「看不出啊,是你們傳習院的嗎?」
這次淩君則選擇了沉默。
沈放追問:「怎麼?不好意思說?」
對於會被淩君則喜歡上的人,他保持著百分百的好奇心。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帶笑的言語下,那份顯得過於迫切的求知欲。
淩君則維持著握筆的姿勢,淡淡道:「不想告訴你而已。」
沈放胸口一悶,用力捶他一拳:「唉你不夠意思,我可什麼事都跟你說的!」
雖然臉上帶笑,但他是真的有些生氣了。
「你該知道的那天自然會知道。」少年漆黑的眼眸平靜無波。
沈放見他實在不肯說,也就不再追問了,但心裡卻始終覺得怪怪的,像是壓了塊石頭,呼吸都有些發沉。
他將此歸結于不滿淩君則對他有所隱瞞,覺得對方沒把他當好兄弟,所以他不痛快了。
當晚不歡而散,兩人各懷心事。
那之後沈放忙著上學談戀愛,淩君則忙著實訓,雖然沒吵架,但關係卻還是冷落下來,又是好一陣沒有交流。
這天沈放他們班上體育課,跑一千米,各個哀嚎不止,鐘憶跑最後都要跪地上了。剛跑第一圈的時候,他還跟在沈放旁邊,這時迎面跑過了一個高個子的男生,沈放也沒注意,兩人擦著往各自方向離去。
鐘憶見人跑遠了,這才上前跟沈放小聲八卦:「你知不知道剛剛那人?」
「誰啊?」
「就是剛剛跑過去那個!」
沈放嗯了聲:「不知道。」
鐘憶跟個離休老大媽一樣,頃刻來了精神,氣也不喘了。
「那人是高二的,我跟你說他是個變態,在他們年紀可有名了。」
沈放眉一挑:「怎麼變態法?」
「他喜歡男人!」
膝蓋一軟,沈放差點摔倒,還好及時穩住了。
「嚇人吧!」鐘憶以為他是被驚著了,用一種萬分理解的口氣說道,「聽說還是跟我們初三的一個學弟,同性戀啊,你說是不是有病?」
「你聽誰說的?別人怎麼知道的?」沈放不是個聽信謠言的人,覺得可能還是以訛傳訛誇大了事實。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具體怎麼知道的不清楚,不過反正大家都在傳,我在學校裡也見到好幾次他和那個初三學弟走一起了,嘖嘖嘖,真心受不了。」
沈放沒再說話,鐘憶只當他要專心蓄力跑步,之後兩人距離越拉越大,也就無心八卦了。
到第二圈的時候,沈放再次與那個高二男生狹路相逢。這次他特意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番,發現對方長得白白淨淨,五官沒什麼亮點,不好看也不難看,挺普通一個人。
這樣一個人,真的會喜歡同性?
對方像是發現了他的視線,往他這邊看了過來,正好與沈放來了個四目相對。
沈放被抓現行,鬧了個大紅臉,不過對方似乎早已習慣這樣帶著好奇甚至獵奇的目光,表情甚至沒有一絲變化,若無其事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跑走了。
這天以後沈放只要是在學校裡見到他都會留心幾眼,有幾次果真給他看到那個傳聞中的另一個當事人。
初三的學弟,長得既不帥氣也不漂亮,就是個平凡的大男孩。
魏映楚順著他目光看過去,知道他在看什麼,笑道:「你也知道這事啦?你說男人和男人,惡不噁心啊,聽說兩人晚上經常在學校裡幽會,腦子有問題,神經病。」語氣裡充滿了不恥與輕蔑。
沈放聽她這麼說話不是很舒服:「別人的事管這麼多幹嘛。」
魏映楚眉一挑:「你不好奇你看他們做什麼?」
沈放往常到這一步都會學乖不再與對方爭論下去,這天卻像是吃了槍藥一樣。
「我只看不說,更不會去隨意評判別人是不是有問題。」
魏映楚火氣也上來了:「我說我的,言論自由不行啊?」
之後又是無緣無故一頓吵,吵得沈放心情越發煩躁。
當天晚上他就拿小石子敲開了淩君則家的窗戶。
兩人見了面先是一陣沉默。
沈放咳了咳,先開口:「最近忙嗎?」
「不忙。」
「我也不忙。」
一時無話。
淩君則看出他有話說,問:「你怎麼了?」
沈放歎口氣,遲疑道:「你……知道同性戀嗎?」
淩君則握著窗框的手不自覺一緊:「什麼?」
沈放撓了撓腦袋,這才將學校裡那對學長學弟的事全數告訴了對方。
淩君則聽完後久久沒有說話。
「你覺得噁心嗎?」
「也不是噁心,就是覺得有點……怪。」
淩君則抿了抿唇,似乎經過一番掙扎:「……如果我說我也是,你會和我絕交嗎?」
沈放腦子一片空白,瞪大雙眼愕然地望著對方,喉嚨口像堵著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


第十六章
淩君則說他也是同性戀。
沈放盯著天花板發呆,思緒紛亂,一會兒覺得不可思議,一會兒又突然理解了對方那天不肯告訴他到底喜歡誰的行為。因為他喜歡的是同性,自然不敢隨意告訴別人。
那一夜沈放輾轉反側,眼前翻來覆去都是淩君則對他坦白性向的畫面。
那張完美的面容上沒有一絲表情,沈放卻奇怪地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不安與忐忑。
他有些後悔為什麼要找淩君則說這個事,不說的話,也不會有這一出。
雖然很想開個玩笑當什麼也沒發生,但他那會兒真的連笑都笑不出來,亂的只能勉強發出單字音節。
「呃……我……」他努力地想要說些什麼緩和氣氛,但搜腸刮肚也不知道哪句話比較適合這種情況。
兩人對視了很長時間,空氣一點點變得凝滯。
淩君則閉了閉眼:「我明白了。」
他將沈放的反應誤認為沒法接受,留下這麼一句話後便當著沈放面迅速關上了窗戶。
而沈放那時候雖然很想叫住他向他解釋,卻不知道怎麼開口。他確實需要點時間來緩衝一下,這件事對他的衝擊太大了。
無關緊要的校友和最好的兄弟,這兩者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他沒法再把這只當做別人的事來看待。
——我到底該怎麼做?
圍繞著這個問題,沈放苦苦思索了一夜,熬的黑眼圈都出來了,最後在天亮未亮之際終於做出了決定。
一大早,他就在淩君則家門口等著,一見到對方出來就立刻迎了上去。
「早啊!」
淩君則沒想到他會等在這裡,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
「我想好了!」沈放先聲奪人,一臉正色道,「你無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是我的好兄弟,在這件事上我會支持你站在你的一邊。我不會為此和你絕交,也不會戴著有色眼鏡看你,永遠不會。」
他的決定,就是接受淩君則的性向。將來無論多少人反對,多少人站在淩君則的對立面,他都會支援他鼓勵他,作為他最堅實的後盾。
身為好兄弟,他絕對不會拋棄他,也不會背叛他。
淩君則原本也是一夜沒睡好,精神有些差,這會兒卻因為他的話眸色一亮。
「真的嗎?」他努力維持著聲線的平穩。
「嗯!」沈放用力點頭。
要是沈放知道他喜歡的是誰,恐怕就不會這麼說了。但將來如何都是將來的事,這一刻只要他知道沈放是毫無芥蒂地將他當做朋友就夠了。
「謝謝……」
「你又來了,」把話說開了,沈放也輕鬆地笑了起來,勾著淩君則肩膀往前走,「兄弟之間說什麼謝!」
其實他還有個疑問想要弄明白,就是淩君則到底喜歡的是誰。
但考慮到對方不想說他硬要問的話會有些失禮,所以就一直忍著,打算以後尋找合適的時機再問。
之前他都會想,淩君則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兒,現在卻要換成淩君則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孩兒,或者說……什麼樣的人才配淩君則這樣罔顧世俗觀念的喜歡著。
兩人之間的關係看似又回到了從前,但也只是看似而已。
沈放不自覺地就會在淩君則面前注意言行,戀愛和女孩子這類話題基本絕跡,能不提就不提。他小心翼翼著,行使著自己的承諾,渾然不知讓淩君則真正感到苦惱的物件正是他自己。
而淩君則為了隱藏自己的感情,不讓沈放察覺異樣,內心也在日益變得苦悶不堪。
這是一出沒有結果,永遠不能說出口的單戀。
沈放是他第一個喜歡也是唯一喜歡的人,卻註定得不到回應。
與淩君則關係和緩了之後,沈放與魏映楚最終也以他低頭認錯兩人和好收場。
沈放高二的時候,魏映楚從高中畢業,沒有繼續讀書,而是選擇了工作走上社會。雖然差距漸大,但兩人並沒有分手,仍一直保持著不鹹不淡的情侶關係。
這一年過年,疁城下了一場難得的大雪,整個莧菓宅都變成了白色,銀裝素裹,讓人驚歎地美麗。
大年夜裡,淩婭難得沒有限制淩君則的活動範圍,讓他跟沈放一起出去玩。
鐘憶從家裡搬了幾個大小不一的煙花出來,說是要一起放。
「你哪兒來的這麼多炮仗?」胡嘉樂翻看了下,「不是假冒偽劣的吧?」
「你才假冒偽劣!」這些煙花爆竹其實是別人送給鐘憶家的,他想著一起熱鬧熱鬧就給拿了幾個出來,「我們家放過幾個,沒事,炸不了。」
結果證明凡事話不能說得太滿。
沈放和鐘憶負責點引線,一開始都挺好的,幾個人看得有滋有味,直到點到一隻炮仗的時候。那東西噌地躥了出去,卻不是往天上躥,而是往淩君則的方向飛了過去。
那一刻,沈放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不過還好淩君則反應快,看有東西過來,條件反射地往旁邊一矮身給躲了過去,那只不按常理出牌的炮仗最後在他身側不到一米的地方炸了開來。
沈放白著臉奔到他身邊,將他渾身上下都檢查了遍:「傷著沒?」他的心還在劇烈跳動著,這一下被嚇得不輕。
淩君則朝他安慰地笑了笑:「沒事。」
但這點安慰卻實在不夠平復沈放內心的後怕。
「不放了,什麼大興貨!」沈放緊緊皺著眉,飛起一腳將那只不識相的炮仗踢遠了,所有驚魂未定都化作了濃濃的火氣。
鐘憶剛剛也是被嚇了一跳,這會兒有些訕訕:「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不好,我也沒想到會有只偽劣產品混在裡面……」
說著話呢,天空再次飄起了小雪。
胡嘉樂見有些尷尬,一邊打圓場:「又沒人怪你。好了好了,剩下這些別放了,天氣也怪冷的,又下雪了,不如就回吧?」
沈放胡亂點了點頭,於是大夥兒就散了。
回去路上他臉色還是不好,一再一再確認淩君則是不是真的沒事,搞得對方都煩了。
「真的沒事,你要不要我脫光了給你檢查?」
此話一出,倆人俱是一怔。
「我操你一個大男人有什麼好看的!」沈放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對方赤裸的身軀,一下子整個人都跟炮仗一樣炸了,「我才不稀罕呢!」
「我知道你不稀罕。」明知道有些話不該說,還是忍不住要開口,「你稀罕你老婆的,是不是?」
「廢話!」
雪花落在頭髮上,肩上,睫毛上。
淩君則眨眼間感覺到眼角一陣冰涼的濕意,木木地開口:「你看過嗎?」
「啥?」沈放反應夠快,下一秒就理解了他的意思,臉騰地紅了,「操,當然!」那時候不知道腦子抽什麼風,竟然硬是點了頭。其實他跟魏映楚連親吻都很少,兩個人吵吵鬧鬧,跟過家家似得,並沒有多少情侶間的親昵。
淩君則停下腳步,沈放不由也跟著停下看向他,雪地中,也許是光線的關係,他覺得淩君則的臉看起來特別的蒼白。
「沈放。」對方低低叫了他一聲。
「啊?」
「沈放!」又叫了一聲。
沈放忍不住向他走近一步,擰眉問:「怎麼了?」
淩君則的呼喚,沒來由讓他感到無措。為什麼明明就在眼前,卻像是被風雪迷了眼,找不到他了的樣子?
「沒事。」對方忽然笑了起來,「只是想對你說一聲……新年快樂。」說著他緩緩挪動腳步,一步一步地朝自己家的方向離去。
沈放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好也回他一句:「你也……新年快樂。」
看著對方逐漸遠去的背影,內心那種彆扭的感覺再一次湧了上來。
搞什麼……
沈放排斥著那種感覺,潛意識抵觸著它,很快將其完全趕出了腦海。
雪一直下著,雪地上空留下兩行腳印,一個往左,一個往右,漸漸地全部被大雪掩蓋。


第十七章
馮桂枝女士早年一直與丈夫做小買賣為生,後來因緣巧合下做起了鋼材生意,幾年後家底越來越厚,人也越來越忙。
她與丈夫都是農村出身,文化程度並不高,因此對自己的兒子存了厚望,希望他受最好的教育,將來有一番大作為。
馮女士在酒桌上認識的幾個鋼材老闆,都把子女送出了國,說國外教育好,孩子就算不成材也能練個口語,還能鍛煉他們的獨立性,百利而無一害,說得馮女士異常心動。
而心動不如行動,一向是實幹派的她只想了兩個晚上,就利索地拍板訂下了要將沈放明年送出國的計畫。等沈放知道的時候,馮女士已經在為他物色留學機構了。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這是她的原話。
沈放知道雖然他媽大多數時間不太管他,對他實行放養政策,但要是一旦下了什麼決心,那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他要是敢說不去,馮女士絕對能把他迷暈了塞進飛往異國他鄉的飛機裡,這點他絲毫不懷疑。
萬般無奈下,沈放只得接受這個事實。
之前他還在為淩君則可能要被分配到外地曲社而憂心,為他能留在疁城而慶倖,轉眼自己卻要去往更遠的大洋彼端,當真是時來運轉,天意難測。
或許……他們就是註定要分別。沈放有些失神地想。
在決定出國的那個週末,他和魏映楚分手了。
兩人晚上約在一家大排檔,周圍熱鬧非常,魏映楚點了兩瓶啤酒,和沈放邊吃邊聊。
她其實對沈放也沒有多深厚的感情,本來就是看上對方皮相的一時激情,加上她工作後接觸的人層次都不一樣了,早就有了和對方拜拜的念頭。但分手這種事,她提是一回事,沈放提又是另外一回事。
甩人和被甩,魏映楚永遠只接受前者。
「你喜歡上別人了?」
「沒有。」
「那為什麼分手?」
「膩了。」沈放簡潔明瞭地回答。
他其實可以說的更好聽點,什麼不想遠距離戀愛啊,怕耽誤對方啊,但他沒那麼說,因為他覺得那樣挺虛偽的。要分手就想分手,扯那麼多別的都是屁話。
魏映楚化著精緻的妝容,敬了沈放一杯:「那祝你找到不會膩的另一半。」
倆人吃了頓散夥飯,沈放以為這事就此結束了,也算和對方好聚好散,但他顯然錯估了女人某些時候的小心眼程度。
「沈放你快點,我憋不住了!」鐘憶急急催促身後的少年。
今天禮拜五,他們學校放的早,胡嘉樂因為要留下做值日,所以他和沈放就先走了。只是他走半路上的時候突然一陣便意湧來,及其想拉屎,簡直迫不及待地要往家裡趕。
沈放不緊不慢地走著:「那你自己跑回去唄,等我幹嘛,我又不急著拉屎。」
鐘憶一會兒捂屁股一會兒捂肚子,臉都扭曲了:「那、那你慢點走,我先跑回家上廁所了!」
沈放答應一聲,只是沒等對方走出多遠,就又退回來了。在前方的路上,猝然出現了幾個攔路的混子,皆是一臉不懷好意。
沈放一眼認出領頭的是魏映楚那個流氓幹哥哥,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對方是沖著自己來的。
「你們想幹嘛?」
身後也同樣圍了幾個人上來,堵死了退路。
流氓老大獰笑道:「你甩了老子的幹妹妹,老子是來替她教訓教訓你的。」
沈放心裡一陣罵娘。
「行,那你把我朋友放了,這事跟他沒關係。」而且他屎快拉出來了。
對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爛牙:「見者有份,一個都逃不掉,怪就怪他是你的朋友吧!」
話音剛落,沈放麻利地一個書包砸過去砸了他滿腦袋書。
「快逃!」他沖鐘憶喊道。
兩人試圖沖出包圍圈,奈何對方人手太多,他們難以甩脫。
流氓老大怒道:「操,給我打!」
沈放挨了不少拳頭,也揍了不少拳頭,到最後簡直閉著眼睛亂打一通。
「啊啊啊啊!!」突然他聽到鐘憶的狂吼聲。
心裡一驚,怕出什麼事,他掙扎著往出聲地看去,只見鐘憶猙獰著一張臉,手上握著一把美工刀,見誰砍誰。
「老大,這小子有武器!」
「誰他媽還敢來!!!鐘爺砍死你們!!他媽的想死是吧!想死的過來,操`你媽的!!」
沈放從沒見過鐘憶這麼生氣的樣子,一時都看呆了,連剛才在於他纏鬥的兩個混混也被鐘憶的言行震得停下了拳頭。
「操!來啊!老子是未成年人,他媽怕你們啊!!」鐘憶紅著眼,見沒人上前,竟主動撲向人群,跟瘋了一樣。
這幫人大概也沒想到會遇到個這麼棘手的人物,一時都有些慫,紛紛向老大投去求助的目光。
「他媽有病啊!」老大狼狽躲過鐘憶手上的攻擊,心裡開始有些慌,招呼手下,「操,走了!這逼`樣兒瘋子一個!」
反正人也打了一頓了,沒必要在這兩個小癟三身上栽跟頭。
幾個人匆匆離去,留下半跪在地的沈放和拿著小刀片跟個殺人狂魔般的鐘憶。
沈放揉了揉下巴,呸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撐著牆站起身,艱難地走過去拎起自己的書包,接著走向鐘憶。
「別過來!」鐘憶在沈放離他還有兩米距離的時候叫了停。
沈放一下依言站住了:「怎麼了胖子?」
鐘憶僵硬著身體,朝沈放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這下沈放心裡更慌了,以為他受了什麼重傷。
「你別嚇我鐘憶!」說著就想沖上去。
「我拉褲子上了。」
沈放一個急刹車:「……操。」
之後回去的路上沈放與他全程保持三米距離。
兩人臉上都有傷,瞞不過家長,總不能說是路上摔的吧。而鐘憶爸媽正好那幾天不在家,沈放就想暫且在他家避避風頭,免得回去他外婆大驚小怪的,而且……他也不想被淩君則看到自己這五顏六色的一張臉。
鐘憶一個人在衛生間搗鼓了老半天,出來的時候已經洗好澡換好乾淨衣服了,但沈放還是坐的離他遠遠的,總感覺他身上有屎味。
「我操我是為了誰成這樣的你個沒良心的!」
沈放撇撇嘴,拿著紅花油走到他面前,擼起袖子幫他在傷處揉搓起來。
「輕點!我操……痛死了!」鐘憶被他揉得直叫喚。
沈放身手靈活,受的都是皮外傷,只是臉上被打到一拳,嘴角這會兒都青紫了,一開口就痛。
換鐘憶給他揉的時候,沈放將上衣脫了,讓對方替他揉後背,他剛主要就是用背擋的拳頭。
「老沈你後背能開個染坊了。」鐘憶嘖了聲,揉搓雙手躍躍欲試。
沈放從口袋裡抽了支煙叼在嘴上,想用尼古丁麻醉下`身上的疼痛,沒想到剛點火才抽上一口,鐘憶家院子裡就著急忙慌進來一個人。
他從窗戶往外一眼看到對方,一口煙嗆在喉嚨口,咳了個驚天動地,但還不忘在對方推開`房門的時候一下將煙頭踩熄。
「你怎麼來了?」他邊咳邊問。
淩君則先是因為他裸著的上身一愣,再注意到他身上不正常的淤青,臉色就有點冷,根本無心關注其他。
「我聽你外婆說你今天住鐘憶家,覺得有些奇怪就過來看看。你們怎麼回事?回家的路上摔溝裡了?」
沈放有些鬱悶:「……不是。」
他覺得丟臉,不太想開口。
鐘憶卻沒他這顧慮,搶先一步道:「什麼呀,他被他前妻的幹哥哥揍了!」推了把沈放,「你說你要不和人家分手能有這事嗎?」
淩君則怔忡道:「你分手了?」
「是啊……」鐘憶剛下手有些重,沈放痛得嘶了聲,「胖子你輕點行不行?我沒你那麼皮糙肉厚!」
鐘憶不樂意了:「要求挺高,你有本事自己來。」
淩君則走過去:「我來吧。」
鐘憶高興地讓開位置,跑一邊給自己弄晚飯吃了。
淩君則將紅花油倒在手上搓熱了,小心翼翼貼到沈放肌膚上。
皮肉相觸的那一刹那,沈放不由自主打了個顫,淩君則以為他是疼的,下手更輕。
「怎麼分手了?」
「談崩了唄。」
「前陣子不是還好好的嗎?」
「那是前陣子,分手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淩君則的手掌在沈放的肩胛和後腰處揉`捏著,力度分毫不差,沒一會兒傷處就生出火辣辣的熱意,痛麻相交,滋味銷魂。
沈放咬牙忍著呼之欲出的痛吟,很快就額上出了一層細汗,等淩君則給他擦好藥油,他整個人都要虛脫地軟倒了。
淩君則:「你還好嗎?」
沈放擺擺手,啞著聲音道:「死不掉。」
淩君則拿過一旁的襯衫校服給他穿上,彎著腰一粒一粒地往上系扣子。兩人離得極近,近到沈放隨便吹口氣都能將淩君則的眼睫吹得顫上一顫的程度。
「你今晚真的要住這兒嗎?」淩君則幫他系好最後一粒扣子,修長的手指沒有停留,一路往上,輕輕撫了撫對方青紫的嘴角。
「嗯。」輕微的刺痛傳來,沈放乾淨有些彆扭,往後躲了躲。
不知道是不是藥油的功效,他現在渾身發熱,連吐出的呼吸都像是隨時要著起來。
「你……」淩君則剛想說什麼,那邊鐘憶捧著一大碗蔥油拌面走了回來。
「我弄了點拌面,老沈你好了沒,好了快來吃。淩君則你要不要也來點?」
「我不用了。我跟我媽說是出來買東西的,久了她該懷疑了。」他看向沈放,「我走了,你自己當心點。」
沈放清了清嗓子:「知道了,你回去路上也當心點。」
淩君則點點頭,轉身出了房門,在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沈放一眼。沈放朝他擺擺手,他笑了笑,走了。
鐘憶往嘴裡塞了一大坨面:「我操你們也太黏糊了,要不要來首十八相送啊?!」
沈放瞬間心臟漏跳了一拍,皺了皺眉,搶過他手裡的碗和筷子:「亂說什麼?我和他只是兄弟情深!」
鐘憶愣了愣神,他說的就是兄弟情啊,沈放以為是什麼?
「啊!!你給我留點!」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沈放手裡那碗蔥油拌面奪走了,追著對方滿屋子跑。

第十八章
沈放高二這年暑假,很有點多事之夏的意思。
其中一件,便是莧菓宅要拆遷了,拆了建商品房。所有住戶都要搬離,新分配的房子在城市的另一端。
莧菓宅都是些老房子,拆是早晚的,沈放只是沒想到這天會來的這樣突然。
從小玩耍的地方就要消失了,那些樹那些田,那些小河院牆,一件件都帶不走,最重要的是,那些人……
因為拆遷房太遠,馮女士不願老爹老娘一大把年紀還要搬到離自己那麼遠的地方,就決定以房換錢,拿了拆遷款再在自己家附近給父母買套養老房,照顧起來也方便。然而,這也就意味著他們要徹底和莧菓宅那些老鄰居老街坊說再見了。
沈放心裡有些失落,於是他將這股離愁別緒告知了淩君則,沒想到對方卻比他淡定許多。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又不是見不到了,以後隔三差五還是可以約出來聚一聚的。再說你和鐘憶他們不是還在一個學校的嗎?天天都能見到的。」少年半靠在床頭,曲起的膝蓋上攤著一本書,與沈放說話的時候他一直注視著那本書,卻久久沒有翻動過一頁。
沈放從桌上拿起一隻蘋果就啃:「還一年都畢業了。」而且他不一定能待滿一年,估計明年春天就走了。
淩君則摩挲著紙頁的邊緣,道:「那也……還有一年呢。」
沈放咬蘋果的動作一頓,過了會兒才繼續:「也是。」他還沒想好怎麼跟淩君則說自己要出國這件事,或者說他一直避免去想這件事,能拖一天是一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那你呢?」
「我?」淩君則從書本上移開視線,看向沈放,「本來就是借房子住的,大不了再借一套。」
「還是在這附近借嗎?」
「嗯。我媽的花店在鎮上,我雖然現在在實訓,但平常還是要去傳習院學戲的,住附近比較方便。」
沈放將筆筒裡的鉛筆拿出來一支支倒立在桌上:「你們那個白柳天芳曲社還沒表演嗎?我一直等著去看呢。」
雖然和魏映楚分手了,但他就算一個人也還是要去看的。
淩君則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但很快便鬆開了:「我這種學徒,很難得才會給上臺的。而且就算上了,也是唱些無關緊要的角色,沒什麼好看的。」
其實淩君則說謊了。曲社有演出,大家都有上臺的機會,唯獨他坐冷板凳而已。
他也是在進到白柳天芳才知道,白柳天芳的書記竟然就是上次「山梅杯」比賽遇到的何國明。
想也知道對方對他肯定沒有好臉色,諸多挑剔不說,一會兒嫌他長得太高,在舞臺上唱旦角不美觀,一會兒又說他神情寡淡不合群。而最噁心的,卻還要數那不時投注在他身上的淫邪目光。
淩君則原本對國營曲社還有些嚮往,現在卻因為一個何國明而統統化為烏有。不僅如此,每次去白柳天芳也成了一種煎熬。
與他相反,楊茜茜卻混的如魚得水。她原本為了與淩君則同分在白柳天芳而懊惱不已,覺得再難出頭,不想遇到個處處挑淩君則刺的書記,真是做夢也要笑醒了。
因為她夠諂媚夠不要臉,很能討何國明的歡心,實訓以來已經上了好幾次台,反響都挺不錯,據說下次還要讓她唱主角。她之前在學校一直被淩君則壓一頭,沒想到出了傳習所反而揚眉吐氣了,這幾天連從淩君則面前走過都是抬著下巴眼睛看天,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淩君則性格本就偏冷,又是不愛多說的人,並不把她放在眼裡。坐冷板凳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他不想讓沈放擔心,所以自然而然便將此事隱瞞了下來。
沈放大為吃驚:「你這樣好看的演員也不給上嗎?」
這句話其實有些歧義,但淩君則並沒有指正,反而慢吞吞道:「長得好看也不是說上就能上的。」
沈放咬蘋果的速度慢下來,顯然他也意識到了其中的歧義。
「你……」
「怎麼?」
沈放想說「你別隨便開黃腔,我接受不來」,但盯著淩君則那雙異常昳麗的眼眸,不知不覺就說不下去了。他的雙耳慢慢充血,感覺似乎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心跳有些亂,那種古怪的悸動又出現了,讓他簡直無所適從。
而正在此時,胡嘉樂的聲音煞風景地從樓下傳來,聽起來還有些著急。
兩人對視一眼,不知道他什麼事,就都從房間出去了。
走到陽臺往下一看,胡嘉樂騎著一輛自行車停在院子裡,整個人喘得厲害,額頭上都是汗。
「淩君則你快去你媽花店看看,來了兩個女的找你媽吵架,把你家花店的東西全部砸壞了!」
沈放還沒回過神,身後的淩君則就一陣風般沖了下去。等沈放急匆匆轉身關門再追下樓的時候,他已經騎著胡嘉樂的自行車絕塵而去了。
「到底怎麼回事?」他問胡嘉樂。
對方也很納悶:「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路過看到的,不過那兩個女的可凶了,我聽到她們還問淩君則他媽媽要人,說不交出來就要她好看。」
沈放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回去騎了他外公的自行車就往淩婭的花店而去。
淩婭在鎮上開花店開了幾年,沈放外公經常光顧,沈放也是知道位置的。淩婭的花店雖然小,但花很新鮮,佈置的也美觀,透著一股文藝范兒,沈放一直覺得這和她早年學戲的經歷有關,讓她不像個商人,反而像個藝術家。
可是等沈放到達花店的時候,那個精美的小花店已經面目全非了,周圍擠了一圈人,都是看熱鬧的。他好不容易擠進去,發現裡面還在吵,吵得還很凶。
淩婭雙眼通紅,不停地流淚,淩君則將護在身後,眉心緊蹙。站在他們對面的是兩個中年婦女,一個稍微胖點,一個稍微矮點。
胖女人盤著頭髮,臉上化著妝,看起來不像是疁城人。
「你說,他人在哪裡?!」她一開口就咄咄逼人。
淩婭抹著眼淚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兒,我跟他已經沒聯繫了!」
矮女人滿臉輕蔑:「你哭什麼哭啊,我姐還沒哭呢你一個當小三的有什麼資格哭啊?」
淩君則冷冷瞪著她:「我媽不是小三,你說話注意點!」
矮女人雖然覺得他眼神挺嚇人,但說到底淩君則一個少年長得又是那樣一張既不醜陋又不兇惡的臉,並沒有什麼威嚇力,不過遲疑三秒更難聽的話就說出口了。
「你媽就是小三,破壞人家庭的小三,你就是個小三生的私生子!我注意什麼?不能說啊?不能說你別做啊!真是既要當婊`子又要立貞節牌坊!」
不知道是不是矮女人的話刺激到了淩婭,她一下子沖出淩君則的保護圈,朝兩個女人激動的喊叫:「我那時候不知道他結婚了,知道後也馬上跟他斷乾淨了,你們為什麼還要苦苦相逼?這是我的兒子,姓我的姓,和他沒有關係,我沒拿過他一分錢!你現在男人失蹤了就來找我要人,我十幾年沒見過他了我上哪兒找人給你?」
三個女人越吵越凶,越罵越難聽,最後甚至動起手來。淩君則擋在他媽前面,不一會兒便被指甲抓得手臂上脖子上一條條紅印子。
沈放一見立馬沖了上去擋開兩個母夜叉的鐵爪:「唉唉唉!怎麼還打人啊?」
矮女人指著他:「你又是什麼東西?」
沈放也是氣樂了,張嘴就來:「關你屁事!」他不客氣道,「你們兩個老大媽欺負人孤兒寡母什麼玩樣兒?砸店不夠還打人啊!信不信我報警把你們都抓起來?」
他話音剛落,不知道誰報的警,還真就來了一個員警。
一看員警來了,那兩個女人也有些慌神,胖女人竟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哭喊起來,說她老公不知道去哪兒了。
員警也很是無語,讓她有話好好說,先起來。
最後在員警的問話下,兩人才說清楚,胖女人的老公,也就是淩君則那個不負責任的爸爸,已經一個月沒回家了,好像是和別的女人跑了。胖女人沒辦法,就一個個找他以前的舊情人,想把老公找出來,於是一路找到了淩婭這兒,鬧出了今天這出。
員警看花店被砸得挺厲害,就問淩婭要不要賠,淩婭哪裡還敢要這兩個母夜叉的錢,就說不用賠,只希望她們永遠不要再來了。
「你也看到了你老公不在人家這裡,走吧走吧!鬧也鬧了,打也打了,適可而止知道吧?」
胖女人出了心中堵了十幾年的一口惡氣,也懂見好就收的道理,當即沖淩婭冷哼一聲,帶著妹妹昂首挺胸地離開了。仿佛打了一場勝仗。
員警對著她們背影搖搖頭,轉身對淩婭道:「你就當今天犯太歲吧。」
員警也走了後,見沒熱鬧看了,人群很快散了開去。徒留一地的花瓣和花盆殘骸,昭示著剛才發生過的一切。
淩婭默默蹲下`身撿地上的殘花,淩君則心下歎了口氣,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將倒下的花架扶了起來。
沈放忙過去幫他一起扶花架,然後加入了整理花店的隊伍。
三個人沒什麼交流,顯得特別安靜也特別沉悶。
好不容易整理完畢,時間也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花店這樣是肯定開不了了,淩婭就說提前打烊回家吧。
三個人騎三輛車回去,到兩家門口的時候淩婭神情疲憊地先推著車進了自家院子,沈放和淩君則落在後面。
兩個少年說了再見,沈放推著車剛要往家裡走,淩君則又叫住了他。
「沈放,今天謝謝你。」
沈放一聽是為了這個,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以為什麼事呢,小事一樁。」說完沖對方擺擺手推車進了院門。
淩君則的視線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到為止。
或許在沈放心中很多事都是小事一樁,並不值得在意,所以他也不會知道……那對淩君則來說有多重要。


第十九章
小地方有點動靜就傳的飛快,一天不到淩婭被人大鬧花店的事整個莧菓宅就都知道了。雖然那些人不會當面議論,但背後指指點點總是在所難免。淩婭看著柔弱,但其實是個極要強的人,自然無法忍受被人如此非議,沒幾天就告訴淩君則已經找到了新的出租房,下個月就要搬走。
「反正這裡也要拆遷了,早搬晚搬都要搬,也沒多大區別。這幾天你把你自己的東西整理下,不要的就扔了。」
她這麼說的時候,兩人正在吃晚飯。淩君則被這下搞得措手不及,就說:「是不是太急了?」
淩婭停下筷子:「太急?我還嫌不夠快。這幾天村裡幾個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我知道他們肯定在背後說我是個小三,我不要臉。」她重重將碗筷往桌上一放,咬牙道,「我不想再讓人戳著脊樑骨罵了!他們有聽過我的辯解嗎?他們只會冷嘲熱諷,只會一個勁兒的覺得都是我的錯!可我又做錯了什麼?!」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像是奔潰了一般捂著臉哭了出來。
淩君則似乎早已很習慣了她這個樣子,歎了口氣放下筷子站起身,熟練地走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背安慰起來。
「沒有人罵你,你不要多想。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你也是受害者。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淩婭驟然抬起頭,雙手緊緊抓住少年的一隻手腕:「為了你我付出了整個青春,付出了我熱愛的事業。君則,你一定不能讓我失望明白嗎?你要比任何人都優秀,站的比任何人都高,知道嗎?」
淩君則直視著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不禁為其中的瘋狂感到背脊發涼。
「說啊!知道嗎?!!」淩婭得不到的回應,五指更加用力,幾乎是要摳進少年的皮肉裡。
她的臉上滿是淚痕,雙眸大張著,眼球微微突出,完全是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樣。
淩君則心中惶然,聲音透著股澀意:「我知道了。」
淩婭聞言這才手上力道漸松,同時臉上也因為他的回答而緩緩露出一抹笑容。
「乖,君則最乖了。」她握住對方的手,輕輕拍了拍,「吃飯吧,吃好飯唱出‘驚夢’給媽媽聽一下,我看看你最近有沒有懈怠。」
淩君則輕輕點了下頭。
第二天,淩君則休息在家。沈放來找他的時候,看到他正在理東西,於是奇怪地問:「這麼早就把冬天的衣服理出來了?」他以為對方是在整理換季的衣物。
「我要搬走了。」
沈放腦中轟的一聲空白了,急急問:「搬去哪裡?」
淩君則神色平靜:「鎮上,是套老式公房,離我媽的花店和傳習院都不遠。」
「怎麼說搬就搬啊?」
對方疊衣服的動作頓了頓,沈放突然靈機一動:「是因為那天的事?」
淩君則垂下眼:「算是吧,不過更重要的是這裡馬上拆遷了,早點搬走也好。」
沈放沉默下來,過了會兒走過去幫淩君則一起整理起了衣服。
兩個人打包了好幾大袋東西,大熱天的汗出了一身。
「我去買冷飲,你要什麼味的?」淩君則拿好錢準備出門。
「三色杯!」
少年鳳眸微眯,笑道:「好。」
淩君則走後,沈放又理好一袋衣服,正要拎著將它堆放到房間角落,奈何房間太亂,沒走幾步腳邊又碰翻了一包東西。
沈放輕嘖一聲,將手裡東西暫時放下,蹲下`身去理那堆散在地上的。
理著理著,他的動作忽地一滯,連呼吸都放緩了。
他的手下是一個鐵盒子,盒子的蓋頭被他剛剛那一下碰地甩在了旁邊,裡面放著的東西也都掉了出來。
這樣的鐵盒子他家也有很多,他外婆經常會用來放些零碎的小東西,針線包或者紐扣什麼的,他一開始以為淩君則的這個也是,但細看下卻驚呆了。
一本被撕碎後來又給仔細粘好的漫畫。沈放記得,這是他借給淩君則的,後來被淩婭撕了,淩君則為此還挨了一頓打。
一支黑色的鋼筆。這是沈放初三那年暑假出國給淩君則帶的生日禮物。
一封粉色的上面寫著沈放名字的信。沈放對此沒有印象,但想著既然寫了他的名字,他拆開也不算偷窺人隱私吧,就兩三下給拆開了。
展開那封信的時候,他又是一愣。
因為這個字跡不是淩君則的,而且這是封情書,他看了眼落款,是個有些久遠但是他還有些印象的名字——顧盼。
沈放呆呆看著那封信,艱難地回憶起來初三那年快畢業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有兩個女生還來問他為什麼對顧盼的情書視而不見,那時候他還說自己壓根沒收到什麼情書。
原來……不是沒收到,而是被淩君則藏起來了。
盒子裡還有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他字跡的草稿紙,他以為早就遺失了的自動鉛筆,沒有抽過濾嘴上卻有咬痕的香煙……
沈放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根煙放在鼻端聞了聞,發現正是他抽的紅色萬寶路。
這根煙,很有可能曾經躺在他的煙盒裡過,直到有一天被淩君則偷偷拿了出來……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沈放目光牢牢盯著濾嘴上那抹淺淡的痕跡,這牙印也肯定不是他的,他抽煙從來不咬濾嘴。
到底……怎麼回事?
答案仿佛呼之欲出,沈放卻拒絕自己再想下去。他慌張地將東西全部整理好放歸原位,還做賊心虛地一再調整角度,力求淩君則絕對發現不了什麼。
沒過多久淩君則就拿著沈放要的三色杯回來了,沈放從他手裡接過冷飲,手指無意中碰到對方的手指,觸電一樣收了回來。
淩君則:「怎麼了?」
沈放訕笑連連:「沒什麼,有點冷。」
之後的一整個下午,他都心神不寧,無法集中精神。
冥冥之中他好似窺見了什麼驚天的隱秘,讓他又惶恐又不敢置信。那是絕對不能去碰觸的東西,一碰,等著他的就是萬劫不復。
自那以後,沈放就有點躲著淩君則的意思,所幸沒多久學校就開學了,高三之後學業更重,不能經常玩耍也是情理之中,因此對方的反常並沒有引起淩君則的懷疑。
而就算一直躲著對方,沈放還是會忍不住地時常想起淩君則,想起那只全部都是關於他瑣碎之物的鐵盒。有時候他想要直接問個清楚,有時候卻又想要乾脆當個縮頭烏龜,一輩子都不知道的好。
在這時又正巧出了一件事,將他心中的不安推到了最高點。
開學第三天,學校出了一則通告,將高二的一名男生開除了。
沈放不認識對方,鐘憶卻認識,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門路,學校的八卦似乎都逃不出他的耳朵。
「你知道被開除的是誰嗎?」
「誰?」
「就是之前那個初三學弟啊!搞同性戀那個!他成績好像不錯,所以是初中直升高中的。」
沈放現在對同性戀三個字異常敏感,忙問:「怎麼會是他?」
鐘憶湊近了小聲道:「聽說學弟同性戀的事被家裡人知道了,還吵到另一個人大學去了,對方都休學了。」
「那和學弟被開除有什麼關係?」
鐘憶伸出一根指頭在沈放面前晃了晃:「絕就絕在這件事是他們班另一個看他不順眼的男的告訴他家長的,他知道後把對方暴打了一頓,打的都住院了,對方父母不幹了,一定要學校嚴肅處理。這件事其實是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發生的,人那時候早處理了,這就是補一個通告而已。」
沈放失神地點了點頭。
「好端端的女孩子不喜歡偏要喜歡男人,我就知道他們遲早要出事,你看這不是就出事了嗎?」鐘憶一陣唏噓,「同性戀是沒有出路的!」
鐘憶的每句話都像是一根鐵棒般砸在他的頭上,將他砸的眼冒金星,暈頭轉向。
他白著臉從座位上站起身,說了聲去上廁所就急急出了教室。
進到男廁,他直奔隔間而去,直到顫抖著手鎖好門,將自己完全鎖在狹小的空間內,他才感到稍稍安心。
——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有。
——是誰?你們傳習院的嗎?
——你該知道的那天自然會知道。
——你……知道同性戀嗎?
——如果我說我也是,你會和我絕交嗎?
——你無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是我的好兄弟,在這件事上我會支持你站在你的一邊。我不會為此和你絕交,也不會戴著有色眼鏡看你,永遠不會。
沈放用腦袋抵著門板,心裡亂得如同一團亂麻,處處都是死結,打也打不開,解也解不了。
他頹然順著門板蹲下`身,緊閉著雙眼,睫毛輕輕顫動。
「怎麼會這樣……」他無聲地重複著這句話,語氣滿是痛苦與驚惶。
——淩君則喜歡的人,是我。
直到這一刻,沈放才不得不承認他所領悟到的真相。
無法接受的真相。
淩君則搬家那天,終於再次見到了許久不見的沈放。他不知道對方有意避開他,所以仍然十分歡喜地與對方打招呼。
「以後你還會來找我玩的吧?」他笑著問。
「淩君則……」
沈放一臉為難地看著他,看地淩君則漸漸收起了笑意。
「怎麼了?」
沈放深吸一口氣:「過好年,我就要出國了,可能好幾年都不會回來。」
那點殘存的笑徹底僵在了臉上。
「這樣啊……」淩君則笑得有些牽強,「嗯……出國挺好的,挺好的。」
這時,遠處響起淩婭催促的聲音,他們要離開了。
「我……該走了。」他深深看了沈放一眼,乾巴巴地道,「你出國之前,還是可以來找我玩的。」說完他轉身欲走。
沈放也不知怎麼就叫住了他:「淩君則!」
對方腳步一頓,轉過身。
沈放猶豫了兩秒,緩緩走近他,張開雙手給了他一個擁抱。
「再見。」
鼻尖滿是少年青澀的氣息,淩君則閉了閉雙眼,用力回抱住對方。
「再見,沈放。」


第二十章
自從淩君則搬走後,沈放每每經過窗前都要發一會兒呆,往日時光不斷在腦海裡重現,對面變得空蕩蕩的,他的心也變得空落落的。
他可以接受淩君則喜歡同性這件事,但是當這個同性變成他自己的時候,一切又都不一樣了。他沒有辦法面對淩君則,也害怕面對他。於是沈放選擇了逃避,連經過傳習院門口時都會加快步伐,就怕遇見對方。
這一逃避,他和淩君則整整三個月沒見,兩人相識以來,從沒有分別這麼長時間過。
沈放是春季入學,所以過好年就要走,鐘憶和胡嘉樂就琢磨著給他辦個歡送會。他們不知道沈放和淩君則之間的糾葛,算人的時候自然也算上了淩君則一份。
歡送會在沈放出國的前兩個星期舉行了,舉辦地點在鎮上一家專吃海鮮的大酒樓裡。因為寒假剛放,大家都有空,班裡來了不少人。
沈放之前是不知道有這出「驚喜」的,被鐘憶他們連哄帶騙騙到了地方,剛進包房的時候看著滿屋子彩帶和氣球,還有牆上那幾個「歡送沈放」的大字,臉都要抽抽了。他微笑著點頭往裡走,經過一張張笑臉,猝不及防地,在人群中見到了淩君則。
對方唇角含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五官如詩如畫,如琢如磨,宛若美玉雕成。
一瞬間,沈放整個人都僵硬了,不敢與對方的視線接觸,也不敢與對方說話。
渾渾噩噩地落座,淩君則並不與他坐在一起,而是在他斜前方的位置。別人與沈放說話的時候,他就安靜地聆聽或者默默地吃菜。
他本就不是個話多的人,在酒桌上更是到了一言不發的地步。
沈放一頓飯吃的有些食不知味,倒是酒喝了不少,都是同學來敬他的。他照單全收一杯不落,到了後半截就有些撐不住了,往廁所跑了幾回。
在不知第幾次跑廁所的時候,淩君則站起來說了聲:「我去看看他。」跟著沈放踉蹌的步伐出去了。
沈放抱著馬桶一通吐,吐好了去洗手池漱口,往臉上潑了兩把冷水腦子立刻清醒不少,一抬頭就見鏡子裡淩君則站在他身後注視著他。
「操!」沈放嚇了一跳,忍不住罵出聲,「你想嚇死我啊!」
「你喝太多了,沒事吧?」淩君則撕了點一邊的擦手紙,想給沈放擦下臉上的水,但還沒碰到沈放就避如蛇蠍地一把擋住了。
「我自己來。」他接過淩君則手裡的紙巾,擦了擦臉和手,隨後走到垃圾桶邊將揉成一團的紙丟了進去。「走吧,我們回去。」說著他率先往前走。
「沈放。」淩君則定在原地紋絲不動,「你是不是在躲我?」
沈放心一顫,強作鎮定:「沒啊,你想太多了。」
身後的人沒有再出口詢問,沈放也不回頭,直接朝包廂方向逕自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包廂的時候,裡面已經群魔亂舞了,大家似乎覺得單喝酒已經不夠刺激,竟然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沈放身為今天的主角自然被拉進了遊戲中,不過一開始幾輪下來都沒有輪到他,他正感到運氣不錯時,淩君則抽到了鬼牌。
他的神經一下子緊繃了起來。
「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上一輪抽到鬼牌的鐘憶賊笑著問。
淩君則道:「真心話。」
胖子眼珠一轉:「有性幻想的對象嗎?」
一上來他就問了個相當有分量的問題。
「噢噢噢噢!!」一群人開始各種淫`笑、起哄,沈放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淩君則拿起果汁輕抿了口:「有。」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沈放覺得他回答問題的時候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
這輪結束後,重新洗牌抽牌,這次換成沈放抽到了鬼牌。這也就意味著,他要接受淩君則的提問或者刁難。
「我選真心話。」不等問,他就選好了。
淩君則想了想,直視著沈放緩緩問出一個問題:「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沈放的表情一點點凝固。
其他人都為這個問題摸不著頭腦,抱怨他們打什麼啞謎,但是沈放卻一下子就明白了。
淩君則在問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我喜歡你的事。」
其實裝作聽不懂才是最好的應對方法,但是因為太突然,沈放已經錯失了偽裝的最好時機,也可以說,在淩君則看到他表情凝固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沈放什麼也沒說,給自己杯子裡滿上啤酒,再一口氣喝光。甘願接受回答不出問題的懲罰。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兩人搞什麼,但都覺得氣氛好像有些古怪。
「接著玩接著玩,不管這兩個人,咱們接著玩!」胡嘉樂招呼著眾人重新開始遊戲,用眼尾掃了眼兩人,又飛快收回視線。
之後沈放還會加入大家的遊戲,偶爾說笑兩句,淩君則就徹底游離于人群之外了,直到結束都沒再開口說過話。
一頓飯吃到九點多,最後酒足飯飽,大家各回各家,沈放那時候已經有些醉的走不了路了,鐘憶也是不省人事。
「你扶著鐘憶,我扶著沈放,這樣你省力點。」淩君則怕胡嘉樂一個人照顧不來兩個醉鬼,於是提議送他們回莧菓宅。
胡嘉樂滿是感激:「好好好,那麻煩你了!」
計程車只開到村頭,下來後胡嘉樂和淩君則一人肩上扛著一條手臂,吃力地往鐘憶和沈放家走。
到分叉口,胡嘉樂扛著鐘憶向淩君則揮手告別,淩君則則繼續扛著沈放往他家走。
這條路他之前走了好幾年,可是才三個月沒走,竟然就覺得有些陌生了。
深更半夜,小路上除了昏暗的路燈,別說路人,連條狗都沒有。而在快要到沈放家的時候,一直醉的十分安分的人突然掙扎了起來。
淩君則強不過他,被他一把推開了。
「沈放……」
「你……別過來!」沈放甩甩腦袋,一隻手撐著額頭,吃力地望著淩君則。
眼前淩君則從三個人影慢慢重合到一個,沈放呼著滿口酒氣,頭腦卻不能說不清醒。
「你走吧……我自己進去。」
「你醉了,我扶你。」
「不用!」
淩君則的雙眸在月色下透著一層水光,他立在那裡,不再靠近:「一定要這樣嗎?」
沈放忽然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停在那兒不動了。
「你說過不會為了這件事和我絕交,你說過會永遠站在我的一邊,你說過……」
沈放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可能因為酒精放大了情緒,他現在很痛苦:「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你喜歡的是……」他說不出口,「求你了,別這樣。」
淩君則白玉一般的面容上沒有一絲表情:「別怎樣?」
他慢慢靠近沈放,輕柔地撫上他的臉。可能由於天氣的關係,他的手很冷,指尖被汗水侵透,微微有些顫抖。
「這樣……嗎?」
沈放整個大腦都是遲緩的,他能看到淩君則在一點點地挨近他,卻無法做出及時的應對。一切都在放大,微閉的雙眸,濃密的睫毛,白`皙的肌膚,還有……柔軟的唇。
他愣愣地讓對方的舌頭侵入自己的口腔,腦海一片混沌。
喉間無法抑制地發出一聲喟歎,那微涼的舌尖仿佛帶著無窮的魔力,能讓他生出無比的喜悅與滿足。
那是與魏映楚在一起時從來不曾體會過的感受,或許也是他一直在找尋的……所謂「怦然心動」。
沈放緩緩收緊抵在對方胸前的五指,絞亂了原本整潔的衣料。而就在他忍不住要沉溺其中回應對方的時候,一陣寒風襲來,他猝然驚醒,猛地推開了身前的人。
「嘔!!」他胃裡猛地一陣翻攪,只好扶著牆在路邊吐了起來,幾乎將胃裡的東西全部吐光。
他狼狽地吐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忽然感到背脊上被人溫柔地輕拍著,也不知怎麼一下子爆發了。
「別碰我!我不是你這樣的人!」他粗暴地甩開對方。
身後一下安靜下來。
「我這樣的人?」
「我沒有辦法……你不要逼我……就當我騙了你……我做不到……」他說話顛三倒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身後的少年卻像是完全聽懂了他要表述的意思。
月光下,淩君則的臉色蒼白如紙,如果沈放這時回過頭,一定會被他的樣子嚇住。
時間仿佛靜止了,天地間,好像只有兩人呼出的白氣在流動。
久久:「我知道了。」淩君則攥緊雙拳,看了沈放最後一眼,說罷轉身離去。
空寂的夜裡,他的身影顯得是那樣的孤獨與落寞。
沈放聽到他離去的腳步聲,並沒有阻止,他就像完全石化了般,頭垂得低低的,在路邊蹲了很長很長時間,直到身上冷得沒了知覺,他才僵硬地扶牆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進了院子。
淩君則一路從莧菓宅走回家,走了大半個小時,期間他一直顯得十分平靜自然,連拿鑰匙開門的手都不帶抖一下的。
進屋後,他將外套脫下疊好,走到衛生間,看著鏡子裡顯得尤為淡然的一張臉,他仍是沒有什麼表情。
他一直一直看著鏡子,忽然,伸出右手遲鈍地、後知後覺地按在自己的心口,五指收緊,慢慢滑到了地上。像是無法抵禦那驚人的疼痛,片刻後他又不得不再加上另一隻手一起按在同樣的位置。
可是胸口的疼痛始終無法消減,反而愈演愈烈。他緊緊閉著雙眼,咬住下唇,才能使自己不痛苦地叫喊出聲。
那實在太疼了,可能再也不會有比這更疼的了。
他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捂著心口,彎腰縮成一團,形成一個「防衛」的姿勢,似乎在抵禦不知從何而來的可怕傷害。
十四歲那年,在一個炎熱的夏季,他遇到了能撫慰他心靈的陽光少年。
十八歲那年,在一個嚴寒的冬季,對方打碎了他的心。


第二十一章
與君別後,匆匆十二載。
誰都沒有想過,還會有再相見的一天。
一場演出,沈放不知不覺竟回憶完了與淩君則相識、分離的始末,待到劇碼結束演員謝幕,沈放看到別人都拿著花上臺了,於是也慢半拍地起身。
淩君則站在一群演員的最中間,十分好認。沈放以前就覺得他扮小生挺適合,今天一見果然如此,即風雅又俊美。
「淩先生,我們又見面了。」沈放往淩君則面前一站,將手中的花束塞進對方懷裡。
他其實非常緊張,就怕淩君則把花拍他一臉讓他滾蛋。
所幸對方只是眸光一閃便沉默地接過花,還涵養很好的對他點了點頭。
沒有讓他滾當然很好,但見對方對自己反應如此平淡,沈放不知為何心中竟然失落起來。
難道你還要他像以前那樣對你嗎?真是癡人說夢!
自嘲一笑,他緩緩邁下臺,衝動了一遭,好像也沒有什麼結果。沈放本打算就此回家好好睡一覺再想其它,往出口走的時候忽然被人從後面拉了下,回頭看去,發現是趙老。
「你也來看戲?」趙老顯得有些驚訝。
別說他,事到如今沈放自己都沒回過神,還有點如墜雲霧一般的恍惚感。
「是啊……」他笑得尷尬,「昨天聽您一說我不是就來了興趣了嗎,就想來給淩先生捧捧場。」
「小淩唱的很不錯的。」
「嗯,是很不錯。」
兩人肩並著肩一路往外走,沈放知道老人家不會開車,肯定是叫車回家的,但這會兒剛散場,叫車的人太多了,一時半會兒肯定走不了,沈放就說要送他回去。
「那太謝謝你了。」趙老為人爽快,也不過多推辭。
沈放和他在車上聊了很多,主要還是旁敲側擊著問淩君則的事。
「小淩這個人啊,有能力有才氣,是個很不錯的小夥子,就是你知道的,他們是民間曲社,比不得國營曲社那麼財大氣粗,想要排新戲錢不夠,我之前還聽他說找了幾個投資商,但是好像還差點……」趙老歎口氣,「可惜我就是個窮畫畫的,不然我怎麼也要幫他的。」
沈放聽了有些心事重重。
「他為什麼從國營曲社跳槽了?」國營曲社光資源和機會就不是民營能比的,民營生存艱難不說,也出不了大成績。
「他之前有在國營曲社唱過嗎?沒聽說啊?」
沈放有些怔忪:「沒有嗎?」
「我知道他的時候,反正他已經自立門戶開創片玉社了,工巾生和翎子生,師承穀雲堯。」
「穀雲堯?」聽到個陌生名字,沈放一愣。
「就是谷曉川的兒子。」趙老解釋。
沈放對穀曉川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以前似乎聽人提起過,但細節就不知道了。
趙老道:「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啊就知道這個明星那個明星的,連穀曉川都不知道!穀曉川是著名的疁劇大師,疁劇界有個銀川獎,就是為了紀念他設立的。他兒子谷雲堯雖然沒跟著他學乾旦,但在小生方面成績卓越,是國內知名的優秀疁劇小生之一。」
沈放對這些是真的不熟悉,只能「哦哦哦」的瞎點頭應和。
聊到最後,趙老再三提到淩君則現在缺錢排戲,不知怎麼的,沈放又莫名衝動了把。
「趙老,您有淩先生的電話嗎?」
「有啊,怎麼?」
沈放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剛剛聽你那麼說,我對投資他的曲社起了些興趣,就想找他具體問下。您把他電話給我,我自己聯繫他就行。」
趙老一聽高興道:「這是好事啊!我跟你說你別看這疁劇小眾,但是包裝包裝還是很有市場的,而且你看人小淩哪裡比那些電影明星差了?氣質不要太好……」
沈放連連點頭稱是,等趙老下車的時候從他那裡要了淩君則的電話號碼存進手機。
回到家後,他將車鑰匙往茶几上一扔,整個人陷進沙發裡,然後舉著手機沖那串電話號碼發呆。
到底要不要打?
我到底要幹嘛?
發什麼瘋……
想著想著,他的手指按在了撥號鍵上,接著手機畫面變成了正在等待接聽。
沈放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正想要掛斷電話,那頭鈴聲響了兩下竟然被人接起來了。
「喂?」
沈放抓著手機咽了口唾沫,還在猶豫要不要出聲。
「請問找誰?」許久沒有得到回應,那頭等了會兒,似乎下一刻就要掛斷電話。
沈放怕他真掛了,忙出聲:「淩君則嗎?」
那頭安靜下來,只能隱約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我是……」沈放這麼多年才發現自己有口吃的毛病,「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對方聲音有些冷淡。
「……」
沈放被他這不客氣的一打斷弄的又不敢說話了。
「什麼事?」
其實淩君則沒直接掛他電話已經很好了,他不能再要求更多,可是……到底還是會為了彼此間的時過境遷而感到難過。
清咳了聲,沈放組織了下語言,拿出平日對待工作對象的態度,把想要投資淩君則他們曲社的事跟對方初步說了。
那頭聽完他的話沉默良久,久到沈放差點以為信號中斷了。
「你是認真的嗎?」
「是。」沈放手心直冒冷汗。
「明天晚上八點,我們當面再談。」他頓了頓,似乎剛想起來問,「你有空嗎?」
「有有有!」這會兒就算沒空也要說有空了。
「我晚點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就這樣吧。」說完對方麻利地掛斷了電話。
沈放本來還想和他再說幾句,剛說了個「你」字就被掛斷了電話,一下子樂呵地笑臉都定格在了臉上。他放下手機看了看已經顯示通話結束的畫面,苦笑著撓了撓鼻子。
第二天,他只在公司加班了一個小時就下班了,雖然淩君則給他的地址離他公司不遠,但他還是怕遲到。
沈放走後,他公司的員工都湊到一起小聲八卦。
員工A:「你們有沒有發現,老闆這幾天都提早下班了耶!」
員工B:「我們下班時間好像是六點吧,七點下班算什麼提前下班?」
員工C:「他之前都是不留到晚上十點不會走的好不好,公司是我家啊!」
員工A:「難道……他戀愛了?」
員工D:「霸道總裁淪陷記咯?!」
沈放驅車趕到淩君則發給他的地址那兒時,發現那邊是家環境優雅的咖啡館,十分安靜適合商務會談的那種。
停好車他先找了個靠窗正對著店門的位置坐下,這樣淩君則進來他第一時間就能看到。
服務員過來問他:「先生要點什麼?」
沈放點了杯美式。
咖啡很快上來了,他喝了沒兩口,大概七點三刻左右,淩君則的身影出現在了咖啡館門口。
「這邊!」沈放舉手示意。
淩君則注意到他,朝他這邊走過來。
「你要喝什麼?」沈放殷勤萬分地將飲料單遞到他面前。
淩君則看也沒看,熟練地對服務員道:「紅茶,謝謝。」
沈放訕訕收回手。
這是兩人再次相遇以來第一次單獨會面,氣氛比沈放想像的還要尷尬。
十二年的空白,沈放當然不會自大的以為還能一如當初。
服務員上好茶後,淩君則拿起杯子輕抿了口,接著看向沈放,好像在等他先開口。
沈放不自覺挺了挺腰背,坐直了道:「是這樣的,我聽趙老說你的曲社缺投資排戲,正巧我有投資意向,所以想問下具體事宜,看能不能合作下。」
淩君則聽他這麼說表情都沒變一下,完全一副公事公辦的商務模式。
「我是打算排出大戲,已經拉了四位投資商了,但資金還有一定缺口,如果沈先生能慷慨解囊,當然是最好的。」
聽到對方叫他「沈先生」,沈放眉梢一抽:「淩先生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資金還缺多少嗎?」
淩君則報了個數,沈放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著實松了口氣。
還好,這筆錢他還出得起。
沈放道:「具體再說說你的計畫吧,我總要知道自己的錢將要用在哪些對方,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回報率的問題。」
淩君則點點頭,神色淡然地將計畫一五一十全部說與沈放聽了,包括他目前籌備工作已經到了哪裡。
要是說沈放一開始只是想找個藉口接近淩君則,現在聽著對方條理清晰的計畫方案,倒是真的有興趣好好與對方合作了。
又討論了一陣,兩個人都不是黏糊的個性,而且這也頗有那麼點各取所需的意味,很快雙方就合作確定了最終意向。
「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沈放舉起咖啡杯遙遙沖淩君則敬了敬。
淩君則意思意思地舉杯回他,淺淺抿了口茶:「我會讓人儘快把合同電子版發給你,如果你看著沒問題就可以簽了。」
沈放談成了與他的合作,簡直比談成任何一筆大項目都要來得精神緊繃,心一定,差點忍不住在淩君則面前籲出一口氣。
「好,有問題我再聯繫你。」他說。
隨後一時無話,倆人間又是詭異地沉默。
沈放拿起咖啡杯喝了口,抬眼見淩君則直直望著他,眼神意味不明,也不說話,看得他彆扭不已。
於是問:「怎麼了?」
對方看著他,忽地揚起一抹清淺的笑,往後輕輕一靠靠進了沙發裡。
「沈放,你這樣算什麼意思呢?」
沈放呼吸一滯:「什麼……什麼意思?」
淩君則又說:「小時候我們的確很要好,但十幾年了,一切都變了,回不到從前,我也不想回去,你明白嗎?沒有必要這樣。」
沈放喉嚨口就像被堵著一塊石頭,又苦又澀又梗得慌,他要拼命的擠,才能把聲音從嗓子眼擠出來。
「那你又為什麼要同意與我合作?」
淩君則語調平平道:「公事公辦,我的確很需要你的資金。」
沈放大概有一分鐘沒說話,之後霍然起身:「那就公事公辦吧,我們之間只談公事,不論其他。」說罷朝淩君則伸出右手。
淩君則注視著他,緩緩站起身:「合作愉快。」兩手相握。
從咖啡館出來後,兩人立即就分頭走了,連句敷衍地再見也沒說。走了一段,沈放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往相反方向離去的淩君則,發現對方至始至終也沒有回頭看一眼,腳步顯得異常堅定。
一直看到對方消失在拐角,沈放才歎了口氣,回身繼續往前走了。


第二十二章
沈放出國後其實當中回來過幾次,那時候心智成熟了,也能理性看待一些事了,就想去找淩君則把話說開。無奈他既沒有對方的聯繫方式,淩婭的花店也早搬走了,疁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找個人卻並不那麼容易。沈放失望過幾回,後來幾年找人的心思也就淡了。
他對淩君則有愧,找到人無非就是想向對方說聲「對不起」,讓自己心裡好過點。
如同年少無知時自以為是地傷害了別人,長大了懂事了,就想找到那個人跟他道個歉,得他一句原諒,也好兩不相欠。
本來找不到人,這樣一輩子也無妨,到老了至多想起來年輕時候幹過的混事,歎息一聲遺憾兩句罷了。不曾想與淩君則十二年後毫無防備地再次相遇,沈放那想要彌補對方、總覺得虧欠了對方的心便都又死灰復燃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倆人回不到過去,但仍想與對方冰釋前嫌,做不了以前那樣的好兄弟,起碼也不要再留有心結。
只是淩君則態度冷硬,看起來卻並不是那麼好攻堅的。
沈放正盯著眼前的合同發愣,直到門口響起三聲規律的敲門聲才回過神。
「最近怎麼樣啊弟弟?」
沈放抬頭看向來人:「哥,你怎麼來了?」
胡嘉樂脖子裡掛這個單反,一隻手裡拎著許多鏡頭和支架一類的東西,進到沈放辦公室就迫不及待地將東西放到茶几上,之後伸展筋骨,連呼舒服。
「在附近拍片,正好過來找你吃個午飯。」
胡嘉樂現在是個小有名氣的人像攝影師,開了個工作室,有時候沈放公司專案需要也會找他合作。
老宅拆遷後,昔日少年都各奔東西,沈放也是回國後這一年逐漸和鐘憶胡嘉樂他們取得了聯繫。與沈放和胡嘉樂這兩個單身漢不同,鐘憶如今已經結婚生子,孩子都能叫叔了。
沈放他們公司樓下就有兩家吃商務餐的地方,隨便選了家人少的,兩人坐下開始邊吃邊聊。
胡嘉樂攪著他那盤蓋澆飯問沈放:「你媽最近怎麼樣?」
「挺好,前陣子出門散了散心,現在每天跟群老太太出去跳廣場舞。」
馮女士當了半輩子的女強人,到老了終於做了回普通婦女會做的事,沈放一開始還頗為不習慣,不過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還會在微信上給馮女士所在的「開心果」舞蹈隊拉票湊人氣。
「這樣不錯,有事做,總比悶在家好。」
「是啊。」沈放無比同意。
他大學畢業後一直在國外一家廣告公司工作,直到去年他爸爸被查出胰腺癌晚期。沈放知道後立馬辭去那邊工作飛回國內照顧父母,但病魔無情,精心的照料仍無法挽留親人的生命,沈爸爸在他回國三個月後還是去世了。
馮桂枝不習慣國外生活,加上還有沈放外公外婆要照顧,就勸兒子留在國內發展。沈放其實也不放心把他們留在國內,於是並未多做掙扎就決定留下來自己創業了。
胡嘉樂忽然道:「你回去過嗎?」
他問的沒頭沒尾,沈放一臉莫名:「哪裡?」
「莧菓宅啊,我上次去那裡拍一組照片,真是大變樣啊都認不出了,那幾個商品房社區看起來都挺不錯的,周圍商鋪也開了好多。」
沈放哦了聲:「沒回去過,我都不知道。」
「那時候跟我們仨玩的挺好的有個長得賊漂亮的男孩子你還記得不?我還脫過他褲子,那時候你跟人家挺好的,之後你出國了,我們搬家了,也沒聯繫了,想想挺可惜的。」
沈放扒飯的勺子一頓,低聲道:「淩君則。」
「對對對,名字一聽就挺雅的,唱疁劇的!」
沈放接著道:「我前兩天才遇見他。」
胡嘉樂瞪大眼,滿臉詫異:「你遇見他了?他現在在做什麼,還在唱疁劇嗎?」
「嗯,開了個曲社,經營的不錯。」
「他結婚了嗎?」
「應該……沒有。」
他在淩君則手上沒見到戒指,而且他……不喜歡女人的吧。
胡嘉樂興致盎然地提議:「有空我們幾個重新聚一聚吧,都十幾年了。到時候我給大家拍張照片,小時候我們就缺了這麼張照片啊!」
沈放心說都不知道他願不願意來,但嘴上還是回道:「行,我跟他提提!」
兩人吃過午飯後胡嘉樂又到沈放辦公室坐了一會兒,聊了聊最近接到的幾筆單子和各自的生活趣聞,大概兩點多的時候胡嘉樂說下午還有個活兒就起身告辭了。
辦公室只剩沈放一個人後,他重新拿出之前放進抽屜的合同,甲方那邊已經簽好字蓋好章了,剩下只要快遞給淩君則就行。
沈放手肘撐在桌上,十指相叉,滿臉深沉。
要不還是親自送過去吧,以示鄭重。
考慮了將近十分鐘,他驟然起身。
「Ada,我要出去一下,有事打我電話。」沈放穿好外套風風火火就出了公司,驚呆一眾員工。
員工A:「我去我就說他肯定談戀愛了。」
員工B:「可怕的愛情,竟然能改造工作狂!」
Ada身為總經理秘書,自然不會在背後亂說老闆八卦,高冷地瞥了眼眾人:「很空嗎你們?」
一群人聞言立馬作鳥獸散,複印的複印,去茶水間的去茶水間。
等沈放理智回籠的時候,他已經拿著合同站在了淩君則的片玉社門口,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這條馬路是疁城有名的老洋房一條街,沿街都是有百年歷史的老洋房,不過大多現在都不住人了,改對外出租。
片玉社所在地是幢磚紅色的老洋房,從院外往裡看能看到尖尖的頂和柵格狀的窗戶。沈放按了按門鈴,一會兒大門邊開了扇小門,出來了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姑娘。
「你找誰啊?」
沈放沖她晃了晃手裡的快遞殼子:「我是來送快遞的。」
小姑娘將他從頭打量到尾,明顯不信:「你騙我,哪有送快遞的穿得你這樣的。」
沈放笑了:「快遞員就不能注重個人穿著了?你要是不信可以進去問問你們的淩社長,問他是不是在等一個快遞,我保證你還會開門讓我進去的。」
小姑娘看了他一會兒,讓他等著,將門關上進去問人了。
沈放站在門口輕鬆自在地把玩著快遞殼,等著對方重新給他開門,這一等,就等了十幾分鐘。
期間他站在門口抽了三根煙,來往路人紛紛對他行注目禮。又等了會兒,實在等不下去了,他將第四根煙塞回煙盒,終於忍不住拿出手機撥打了淩君則的電話號碼。
「喂。」
沈放耐著性子道:「淩先生,我現在在你們曲社門口,你能給我開個門嗎?」
「哦?你來做什麼?」對方似乎想要用他那冷淡的語氣表現驚訝,但沈放一聽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明明就知道他等在外面!
「送合同。」
「為什麼不用快遞。」
「這樣才能顯出我的誠意。」
「把合同從門縫裡塞進去就行。」
「我還想請你吃飯。」
「不……」
在他要毫不留情地拒絕之前,沈放先發制人:「淩先生,我們現在是工作夥伴,我要求和你吃一頓飯瞭解下曲社的運營情況,也不過分吧?」
淩君則當真思索一番,可能也覺得他在理,於是道:「你進來吧。」
掛了電話過了幾分鐘,那個紅衣服小姑娘就又出來了。
「我說你還會給我開門的吧。」沈放沖她笑。
小姑娘翻了個白眼,讓開一條道。
沈放進了大門,發現裡面別有洞天,竟然有個相當中式園林風的院子。小橋流水,還有個涼亭,雖都是縮小過的,但也別有一番韻味。
小洋房正門口頂上橫了塊有些破舊的牌匾,上書「片玉社」三字,落款沈放看了眼,發現是淩君則。再看那三個字時就越看越眼熟,越看越是以前幫他寫過作業的字跡。
小姑娘以為他是看字看呆了,就說:「好看吧,我師兄書法可好了。」
「你師兄?」沈放對這個稱謂有些好奇。
「對啊,我是他師妹。」
沈放問:「你也是傳習院出來的?」
小姑娘搖搖頭:「不啊,我和師兄一起在我爺爺那邊學戲。」
沈放又問:「你爺爺是誰?」
「我爺爺是谷雲堯,曾爺爺是谷曉川,我叫穀裳。」小姑娘似乎頗為驕傲,說著還挺了挺並不明顯的胸`部。
前兩天才剛被人科普過前兩個名字,所以這次沈放沒再丟臉地問出穀雲堯和穀曉川是誰這種蠢問題。
「你唱旦角的嗎?」
「我唱坤生,就是女小生。」谷裳一路領著沈放在迷宮一樣的洋房內部穿梭著。
「那你很厲害啊。」
「我師兄才厲害。」語氣裡滿滿都是對淩君則的崇拜。
兩人來到淩君則的辦公室前,穀裳敲了敲門,探了個頭進去:「師兄我人帶來了,先去排練了哈!」說著留下沈放蹦蹦噠噠離開了。
沈放在她走後推門而入,先環視了圈辦公室,發現佈置的十分雅致,一桌一椅都充斥著舊時文人的清韻。
說是辦公室,其實更像是書房。
特別是淩君則的書桌,一整張老榆木的,又大又寬敞,能攤很多東西的樣子。此時他正站在桌前,低頭專心運筆書寫,筆鋒流暢,一氣呵成。沈放其實有點想湊過去看他在寫什麼,但又怕惹對方不耐,只好找了把椅子遠遠坐著。
他沒事做,打量完了傢俱,唯有去打量此間主人。
淩君則少年時美得有些淩厲,往往讓人有種難以親近之感,現在倒是沒那麼多棱角了,整個人氣質都溫潤不少,如同一塊質地優良的璞玉,歷經歲月,終於被雕琢成了無處不美的完美藝術品。
藝術品光看也是讓人賞心悅目的,而且這無關男女。
沈放盯著對方瞧了老半天,從眼睛欣賞到鼻樑再到嘴唇,連修長有力的手指都不放過,終於看得淩君則受不了抬起了眼。
他雖然什麼都沒說,但眼神已經說明一切——大寫的嫌棄。
沈放乾笑著問:「……你在寫什麼?」
淩君則將筆擱到筆枕上,吹了吹自己寫的字,看差不多幹了,就拿起來沖沈放抖了抖。
——百忍成金。
「……」沈放不知道他寫這四個字是不是另有深意,不過就算有他也只當看不懂了,「寫得挺好。」
淩君則將字放下,朝沈放伸出一隻手:「合同拿來。」
沈放馬上遞上合同。
淩君則坐下,打開右邊抽屜,從裡面取出公章等物,當著沈放的面就把合同處理好再將其中一份還給了他。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看了眼時間,淩君則從椅背上取下外套,也不管沈放,逕自向門口走去。
沈放快步跟上:「我知道有家不錯的私房菜館,不如去那邊吃吧?」
「嗯。」對方沒有異議,與他一同出了片玉社。
私房菜館有點偏僻,要穿過大半個繁華的市區,兩人出來的時候又差不多到了下班高峰,因此路上有點堵。
車裡沒人說話,實在安靜地有些讓人坐立不安,沈放就打開了收音機。
女DJ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嗓音柔美煽情:「我們每個人都有青春年少的時候。無論是小時候吃過的鹽水冰棒,打過的彈珠,還是暗戀過的那個同桌的人,現在想來會心一笑,都將成為往後歲月中不時與後輩說起的美好回憶。青春是瘋狂,青春是肆意,青春是甜蜜,青春是苦澀,讓我們來領略一下青春的魅力……」聲音漸隱,音樂聲響起,縹緲靈動的女聲唱起陌生的歌謠。
沈放本來因為堵車和車廂裡的寂靜而略顯窒悶的心情也隨著響起的歌聲稍稍緩和了點,聽著聽著覺得這歌挺好聽的,就想認真聽聽歌詞回去搜歌名。
忽然坐在旁邊一直看窗外的淩君則轉過頭看了眼收音機,伸出手一下掐斷了女歌手未完的演唱。
車廂重歸寂靜。
沈放忍了忍,沒忍住:「怎麼按掉了,你嫌吵嗎?」
淩君則重新將視線調到窗外,輕輕「嗯」了聲。
沈放沒法,只能不再作聲,一路維持死一般的靜默直到到達那家有名的私房菜館。
館子因為地處偏僻,消費較高,因此人不是很多。服務員問了人數後將他們引到了二樓,那裡被攔成了一間間私密的小隔間,路口垂著美觀的珠簾,整個環境相當的靜謐。
點完菜後,服務員問:「兩位要喝點什麼?」
不等淩君則說,沈放就搶答道:「茶,紅茶!」
淩君則看了他一眼,轉而對服務員道:「給這位先生上一壺金駿眉,我要一罐百威。謝謝。」
沈放簡直目瞪口呆:「你喝酒?」
淩君則:「我不開車。」
沈放揣測了一下,對方意思大概是:既然不開車,為什麼不能喝酒?
道理他都懂,但是淩君則喝酒?
「以前你都是煙酒不沾的。」
淩君則哂笑一聲:「你也說是以前了。」
沈放一噎,覺得自己又作死了。
上菜速度很快,沈放點的都是一些清淡的菜色,多以蒸煮為主,他自己是不忌口的,但還是要顧忌下淩君則。
「今天我哥還提起你了,說什麼時候我們四個聚聚。
「你不知道吧,鐘憶已經結婚了,兒子都四歲了,胖得不得了。
「我哥現在是攝影師,小有名氣,開了個工作室,改天我讓他給你們曲社拍組照片,做個宣傳……」
整頓飯都是沈放一個人在說,為了避免冷場,他只好不停搜腸刮肚地找話題。
可能是快詞窮了,再也找不到談資,沈放短路的小腦一陣發力,問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問題。
「你結婚了嗎?」
操,要完!問出來他就後悔了。
沈放見淩君則筷子一頓,開始有些慌了。
還好對方沒發飆,只是抬起頭看他,鳳目微眯著反問:「你覺得呢?」
「應該沒、沒吧。」沈放一緊張就結巴的毛病又犯了,而且只對著特定物件犯。
淩君則只要了一罐啤酒,倒在杯子裡慢慢地喝著。他不太像是愛喝酒或者享受酒精樂趣的人,因為每喝一口杯子裡的液體,他都要片刻之後才咽下,並且還會淺淺地蹙一下眉。
他將最後一口杯中酒喝完,才緩緩道:「沒有。」
「我也沒!」沈放就剛才那幾分鐘出了一身細汗,這會兒放鬆下來都覺得熱了,「不過我媽一直在催我,說什麼男人到了三十就該成家立業了,都快被她煩死了。其實不結婚也挺好,自在啊,你說是吧?」
淩君則沉默地看著他。
「……」沈放,「吃菜,吃菜!」
我`操我在幹嘛?
沈放都要給自己跪下了,怎麼繞都繞到槍口上,還能不能行了!
一頓飯吃得有驚有險,沈放身心疲憊,買完單就說要送淩君則回片玉社,但對方卻另說了個地址,讓沈放將他送去那兒。
沈放一開始覺得這條路有點耳熟,等到了地方才知道為什麼耳熟。
那竟然就是十幾年前莧菓宅所在的那條街區!
「靠路邊停下吧,我到了。」淩君則讓沈放在一個商品社區大門口停下。
沈放木愣愣地靠邊停了,等聽到開門的聲音,忙不迭追問:「你一直住在這裡嗎?」
如胡嘉樂所說,這片變化很大,但仔細看的話沈放還是能看到一些熟悉的景物的。
他心情複雜萬分:「淩君則……」
「和你無關。」淩君則半開著門,一隻腳已經踏出了車,「沈放,我們只談公事,不論其他,記得嗎?」說著他彎身下車,獨自往社區大門走去。
沈放隔著一層車玻璃目送他進入社區,之後在漆黑的車廂裡坐了許久。
他想到什麼,拿出手機搜了幾個關鍵字,接著將手機藍牙與車裡的音箱對接。
陌生又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還有那些聽了讓淩君則萬分不適的歌詞。
「……如果過去還值得眷戀,別太快冰釋前嫌……誰甘心就這樣彼此無掛也無牽……我們要互相虧欠,要不然憑何懷緬……我們要互相虧欠,我們要藕斷絲連。」
沈放將歌調成單曲迴圈,之後聽了一路。

第二十三章
穀裳今年才十八歲,但唱坤生已經是有模有樣了。她很小的時候淩君則就跟著她爺爺學戲,因為功底扎實,很受他爺爺賞識,有時候甚至還會充當她的半個指導老師指導。
她從小就十分崇拜這個師兄,覺得師兄樣樣都好,將來也要找個樣樣都好的嫂嫂才能與其相配。
但是師兄清心寡欲,十幾年了連個女朋友的影子都沒見到。
他們社團的李涵雲倒是喜歡師兄來著,明著暗著表示過幾次,但師兄一直像是接收器壞掉的老舊電視機,怎麼也不接翎子(方言,意為不懂暗示),穀裳也只能暗自為師兄著急。
不僅是異性緣上,交朋友方面也是。師兄性子冷淡,不容易親近人,這麼多年除了一些戲友和同事,她都沒見過師兄有什麼真正說得上話的好友,有時候她很為師兄抱不平,覺得師兄這麼好怎麼就沒朋友呢?但這陣子隔三差五就會跑來的沈先生倒是個例外。
沈先生這個人實在不像是師兄會結交的類型,太跳脫,不端莊,為人也不夠細緻。穀裳看著他,總覺得他隨時都能把師兄得罪了,偏偏師兄次次還讓他進門。
這天,穀裳本來是有事要找她師兄,剛到辦公室門口就被裡面的爭吵聲唬住了,半天不敢敲門。
聽了陣兒,又躡手躡腳溜走了。
「不行,這件事我不會做。」
沈放好言相勸:「就一個宣傳片而已,對你自己也有好處。」
淩君則不為所動:「我可以另外借人給你。」
「沒人比你更合適。就兩天,拍個宣傳片很快的。」沈放就差低聲下氣求他了。
事情起因還要從沈放的工作說起,他這兩天接到了一筆廣告單子,是宣傳疁城本地文化的,要求他拍個短片,他和手下幾人想了幾個方案,突然就想到了淩君則。
疁劇可不就是疁城最古老的一種文化形式嗎?
在他看來這是個大好機會,既能讓客戶滿意,也能宣傳片玉社。
可是淩君則一聽他的方案不知為何卻十分排斥,毫不猶豫地就拒絕了。沈放苦口婆心勸了許久他都不為所動。
淩君則:「你讓我扮乾旦我扮不了。」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沈放的方案裡,淩君則需要以乾旦扮相出鏡。
沈放就納悶了:「可你就是唱乾旦出身的不是嗎?我不明白你在介意什麼!」
淩君則啪地一掌拍在桌上,眼風淩厲地射向沈放:「我介意不介意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的要求我難道就一定要去做嗎?」
沈放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半天說不出話來。
靜默良久,火藥味一點點平息,沈放斟酌著再次開口:「淩君則,這不光是為了你,也是為了片玉社。作為投資人,我個人覺得你非常有必要接下這個活兒。當然你也可以拒絕,但我仍希望你能深思熟慮一下。」
說完他從淩君則辦公室摔門離開,走的那叫一個腳底生風,氣勢洶洶。
沈放走後,淩君則閉了閉眼,過了會兒慢慢用手扶住了額頭,發出一聲長長地歎息。
當天晚上沈放在公司加班加到十一點,為了完善方案而奮鬥,也為了心中一直無法平息的那口悶氣。終於弄得差不多了,他打了個呵欠,忽然手機響了下,他一邊盯著電腦螢幕一邊拿過手機一看,是一則短信。
——同意。
是淩君則發來的,簡短地可怕。
摩挲著手機,沈放看著只有兩個字的短信內容兀自笑了起來。
幾天之後,沈放帶著攝製團隊和淩君則前往山裡一座他事先租下的老宅拍攝,淩君則全程沒和他說一句話。
他知道淩君則還在不悅自己強迫他接下拍攝工作這件事,一路上越發謹言慎行。
「你渴不渴,喝點水?」沈放遞給對方一瓶水。
淩君則淡淡瞥他一眼,接了,沈放心裡一喜,越發殷勤。
「你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和兩人坐在一輛依維柯上的除了司機和攝製組剩下的還有兩個沈放公司的員工,見這陣勢都是面面相覷,互相狂使眼色。
乖乖,這人誰啊,竟然能得霸道總裁如此討好?!
去到拍攝地要開五個多小時的高速,過了一開始的新鮮勁兒,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了,特別是沈放這兩天都在熬夜修改方案,都沒好好睡覺。
他不知不覺就打起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最後一歪,枕在了淩君則肩上。
淩君則本來也在閉目養神,被他一枕立馬清醒,繼而渾身一僵。
沈放迷迷糊糊也醒了,看他一眼:「不好意思啊。」說著身體一歪往窗邊靠去。
奈何車子顛簸,到了後面爬山路,一個轉彎又把沈放甩到了淩君則身上,只是這會兒沈放睡得太沉,怎麼也醒不過來,頭就一直枕在了淩君則肩上。
淩君則視線往下,見他睡得安然便沒有再動,默默重新閉上了雙眼。
等到了目的地,司機叫大家起來,沈放也悠悠轉醒,才發現自己竟枕著淩君則睡了一路。
他老臉一紅,連聲道:「抱歉抱歉,我可能這幾天太累了……你肩膀沒事吧?」
淩君則揉了揉被他枕了許久有些僵硬的左肩,活動了下道:「沒事。」
老宅在山頂上,車開不上去,只能停在下面的一個公共停車場裡,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上去。
一行人下了車,此次的導演、攝影師和攝影助理,加上沈放、淩君則、沈放公司的兩名員工、司機,八個人拿著器械和行李繼續往山上走。
沈放這次租借的是一間年代久遠的古宅,叫「青雀院」,據說已有三百多年歷史,本已是破敗不堪,前兩年被屋主人買下修繕了一番,作為精品旅社對外開放。因為房間本就不多,沈放乾脆包下了整座院子,也好安心拍攝。
去到青雀院的山路上最後有段長長的階梯,一眼看去就叫人望而生畏,攝影助理提著重重的器材箱子更是叫苦不迭。
淩君則見他們辛苦,就要求分一點給他拿,沈放一見連忙從他手裡再搶過來。
「我來我來!」
淩君則看看他再看看空了的掌心,道:「我和你一起拿吧。」說著提了器材包的另一邊帶子。
沈放有那麼瞬間竟然覺得兩人又回到了舊時光景,一下子連聲音都有些止不住地微微發顫:「哦哦,好!」
兩人就這樣共同提著一包沉重的器材,慢慢往上走過了長長的臺階。
沈放這次帶出來的是他手底下的一名文案和一名美術指導,從沈放創立公司以來一直跟著他,都是二十多歲的小姑娘。
文案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美術:「是不是有姦情?」
美術糾正她:「是有基情!」
「哎喲隨便啦,好男人都讓更好的男人搶走了真傷感,不過好養眼啊。」
兩個女孩子提著行李走得慢,遠遠落在倆人身後,因此從她們的角度看去,沈放和淩君則一起提著袋子並肩爬臺階的畫面真是美不勝收。最後美術更是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了張兩人陽光下的背影,還發了朋友圈,取名「霸道總裁和他的好基友」,唯獨遮罩沈放。
等好不容易爬完了所有臺階,一群人差點累癱在青雀院大門口。
沈放喘著氣過去敲門,沒一會兒出來一位仙風道骨的老先生,留著山羊胡,穿著套白色的功夫服,腳下踏著同色的布鞋。
「是沈先生吧?」老先生笑得一臉慈眉善目,忙將他們招呼進屋。
沈放之前也只是看過此地的照片,開始心中還有些忐忑怕貨不對板,見到實景後卻覺得要比照片上還要鐘靈俊秀、美景天成。
「知道你們今天來,我特地讓老婆子燒了幾個本地特色菜為大家接風洗塵,大家先去房裡休整一二,之後就可以出來吃飯了。」老先生十分的熱情,迅速做好了登記,便引著眾人去了客房。
短暫的一段路上他和沈放有說有笑,說自己退休後沒事做,就想到帶著妻子歸隱山林,買一座古宅,開個旅社,偶爾接待接待想要回歸大自然的旅人。這座宅子買來的時候非常破舊,但他修舊如舊,並未增添太多現代化設施,一切仍舊維持著舊時的佈局。
等將他們送到房門口,老先生就返回前廳了。
八個人,兩兩一間,女孩子當然是和女孩子一間,剩下的六個漢子各自分配,到最後,沈放理所應當地和淩君則擠在了一間。
沈放拿著鑰匙開鎖,都不太敢回頭去觀察淩君則的表情。
淩君則自己帶了個大箱子,一進房間,他先打開箱子將裡面的戲服取出來掛好,還有些頭面妝盒之類的,也在書案上依次擺好。
等他整理好了,沈放那邊也差不多了。
「我們去吃飯吧,我餓死了。」沈放摸摸肚子,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而他們還沒吃午飯。
淩君則點點頭,兩人一起出去了。
「我和淩先生先去吃飯了,你們弄好了自己過來!」沈放在廊下喊了一嗓子,得到回應後就和淩君則一起往前院走去。
「這裡環境真好。」沈放邊走邊說,「空氣也好。」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沈放突然想到什麼,興奮道:「對了,這裡附近好像有個天然溫泉,要不下午咱們去泡泡解解乏吧?反正正式拍攝要等明天。」
淩君則一點停頓也沒有:「不用,你自己去吧。」
沈放看他超過自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愣了愣,望著對方背影不覺沮喪地歎了口氣。
青雀院的女主人燒得一手好菜,用的食材都是山裡現成的,雖清淡但滋味鮮美天然,大家又都餓了,吃得格外的香。
酒足飯飽之後,老先生將溫泉所在指給他們,說多泡泡溫泉如何如何好,他就是經常泡溫泉才能活這麼久不生病,對皮膚也有美容效果。兩個女孩子聽了躍躍欲試,下午除了淩君則外大家都去泡了溫泉。
泡好之後沈放一身舒爽地回到青雀院,發現房裡床頭亮著盞小燈,淩君則倚在床頭,腿上攤著本書,已經睡著了。
沈放怕吵醒他,小心翼翼走到床邊,剛想拉過被子給他蓋上,對方毫無徵兆地睜開了雙眼。
一下子四目相對,面對淩君則那雙漆黑的鳳眸,沈放咽了口口水,緊張道:「我、我就是想給你蓋被子來著……」
他說話的時候仍然是彎著腰一手抓被子的姿勢,倆人離得極近,淩君則似乎略感不適,眉頭微蹙著伸手將他一點點推離。
「離我遠點。」說著他扶了扶額,下床往洗手間走去。
沈放在原地呆呆站了會兒,頗為受傷地揉了揉剛才被淩君則按過的胸口,一屁股洩氣地坐到自己床上,又是一聲哀歎。


第二十四章
翌日一早,沈放是被鬧鈴吵醒的,醒的時候發現隔壁床的人早就起來了,似乎正在洗手間洗漱。他先在床上坐了會兒緩神,然後又拿出手機玩了一會兒,見人還沒出來,就有些憋不住了。
他尿急。
他三兩下蹦到洗手間門口,敲了敲門:「淩君則,你好了嗎?我想用下洗手間!」
裡面安靜了會兒,接著是擰動把手的聲音。
門慢慢在沈放眼前開啟,他的心跳聲也一點點變大,他沒想到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淩君則久違的乾旦扮相。
一如既往地妍麗至極,也一如既往地動人心魄。
兩人間從昨天下午開始氣氛就有點僵,昨天沈放也有點被傷到了,就提不起勁再去追著人說話。不過睡了一覺後,他倒是又滿血復活了。
「好久沒見你這個樣子了……」他不無感慨地說道。
淩君則也不應他,將門打開,轉身拿了一樣東西遞給沈放。
「幫我舉一下。」
沈放低頭一看,發現是面鏡子。他乖乖哦了聲,站到淩君則身後舉高鏡子,不時調節下角度。
「這樣行不行?這樣呢?」
淩君則道:「可以了,就這樣不要動。」
他看著洗手間大鏡子裡的投影,拿起桌上的水鑽頭面固定在腦後,速度非常的快。
裝扮完後,他轉了個身,將沈放手裡的鏡子取了下來。因為姿勢的關係,兩人幾乎是相互貼著的。
沈放呼吸一輕,鼻端似乎又吻到了年少時在對方身上聞到過的幽幽蘭香。
「我好了,你用吧。」淩君則拿好自己的東西,擠著沈放就出去了。
沈放愣了老半天才想起來自己是進來放水的,走到馬桶前脫了褲子一看。操,自己小老弟竟然微微抬頭了!
不過沈放也沒在意,男人嘛,晨勃是很正常的。
他乾脆脫掉褲子,一抬腳踩在馬桶蓋上,手掌圈著陰`莖,開始自`慰起來。
一般吧,有意淫物件,出的就快點,沒有吧,出的就慢點。沈放沒時間在洗手間裡磨工夫,於是腦海裡開始搜羅起能刺激自己欲`望的事物。
長腿,細腰,鳳目,薄唇,蘭香……
想著想著沈放馬眼一松,胯部一陣顫抖,射了。
操操操!!沈放目瞪口呆,怎麼也沒想到,以往的大胸美女她們今日竟然敗給了一縷蘭花香。
陰`莖由硬慢慢變軟,他靠在冰冷的瓷磚上平復呼吸,等氣喘勻了,身體便自動自發地一把掀開馬桶蓋放水。
洗手的時候,手上盡是他之前射出來的白濁,他默默將它們用清水洗淨,再抽出幾張紙巾擦了擦手。
無意間瞥見洗手池旁有把摺扇,沈放將其拿到手邊嗅了嗅,若有似無的香味似乎又讓他身體不自覺地發熱起來。
他趕忙把扇子拿遠了。
我`操,這什麼鬼,春藥嗎?!
等他好不容易洗漱完畢從洗手間出來,淩君則已經連衣服都換好了。是一件水綠色的繡花帔,更襯得他人如青青竹,挺拔又俊秀。
他有些彆扭地把摺扇交換給對方:「給。」
淩君則一言不發地接了。
沈放這才松了口氣,他十分害怕對方在扇子上聞到什麼不該聞到的氣味,那就實在太尷尬了。
拍攝以紀錄宣傳片的形式進行,全長不會超過五分鐘,主要就是拍淩君則的乾旦造型。
攝製組一大早已經在花園擺好了機器,文案和美術也已到場,正一群人有說有笑呢,就見沈放往這邊走過來。
然後隨著他的走近,眾人慢慢看到了原先被他擋住的另一個人,一下子都不由自主發出了毫不掩飾地驚呼,可謂豔驚四座。
美術怪叫著沖上去:「我去,好漂亮,好好看!太美了!」她有點想拿手機出來拍照,但是顧忌老闆在場,不敢,因此十分糾結。
攝影師將機器對準淩君則,過了會兒比了個ok的手勢:「沈總好眼光,淩先生太上相了。」
雖然淩君則高了點,得有一米八幾,但他體型頎長,寬肩窄腰,比例相當好,在鏡頭裡也不會覺得不協調。
沈放被他這麼一說,心裡竟然升起了些小驕傲小得意。
各就各位後,大家很快投入到了工作中,淩君則按著導演的要求擺了幾個姿勢,又唱了一小段,忙乎了一個上午。
沈放坐在攝像機前不時和導演交流幾句,提些意見。文案和美術沒事做就在後面嗑瓜子,順便八卦。
「你上傳朋友圈了沒?」文案問。
「傳了,五分鐘快一百個贊了。」還有一溜兒求細節、求高清無碼的。
文案感歎:「真是個難得的美人兒啊!」
「是啊,真可惜……」
兩人對視一眼,似乎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訊息。
——可惜是個基佬。
到了下午,淩君則乾旦造型的部分已經拍完了,導演就讓他換回了常服,說接下來會以採訪的形式問他幾個問題,如實回答就行。
這回換到了室內拍攝,青雀院內有間茶室專供客人喝茶閒聊,老爺子有套功夫茶茶具,五花八門的有許多器具,導演本來就是想讓淩君則做個樣子,假裝很有氣質的邊泡茶邊做訪問。
沒想到對方二話不說,俐落地幾個起勢,就開始了複雜地宛如茶藝表演一般的泡茶工序,看得幾個人又是一陣目瞪口呆。
攝像機一刻不停地對著他拍攝,淩君則面不改色,待最後斟茶完畢,他放下紫砂壺,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放本來充當臨時記者要採訪他,結果被他這一手弄得一愣一愣的,不知不覺就拿起茶杯輕輕泯了口茶。
「好香!」茶湯呈清澈的琥珀色,香味濃郁,飲盡後口齒留香,餘味悠長。
剩下的幾個人見他如此神色,忍不住上前一人捧了一杯小酌,喝完後都是滿臉讚歎。
「真的好好喝好香啊。」
「這是什麼茶?」
淩君則:「鐵觀音。」他自己最末捧起杯盞,先是嗅聞,再是分三口喝完,「老先生是個懂茶的。」
沈放見他如此風姿,不禁又有些發呆。歲月洗盡鉛華,似乎讓他更顯清雅出塵了。
放下茶杯,淩君則看著他:「你要問什麼?」
沈放夢遊一般照著稿子念:「你為什麼會學疁劇?」
「家學淵源。」
沈放又問:「會不會希望更多年輕人來學疁劇?」
「這個還是要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喜歡,如果沒有毅力是無論如何也學不好的。」
「什麼樣的喜歡才叫做真的喜歡呢?」
淩君則想也不想道:「十數年如一日,不曾有一刻忘記,也不敢有一刻忘記。持之以恆,始終如一。」
沈放心神一震,竟覺得他意有所指。
之後又問了幾個問題,他便有些不走心,總是出神。
等到採訪也拍完了,整個拍攝就完成了。攝像機關機,大家互道辛苦,晚上沈放為了犒勞大家讓老先生又多準備了幾道大菜。
知道他們明天要走,老先生還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自製高粱酒與大家分享。
這高粱酒初喝起來甜如酒釀,感覺略無害,但其實很容易上頭,度數極高,一不當心就要喝醉。
沈放在酒桌上有經驗,不敢多喝,但看到淩君則竟然像沒事人一樣一杯接著一杯,就有些傻眼。
他這十幾年間難道練成了千杯不醉之身?
但是沒過多久他就發現自己錯了,因為淩君則扶著額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我頭有些暈,先回房了。」說著就一步一頓地朝客房走去。
沈放一看就知道他是喝醉了,也連忙跟著起身追了過去:「你們接著喝,我去看看他。」
他跑出去沒一會兒就找到了淩君則,他被外面的風一吹,醉得越發快,此時已經趴在曲欄上昏睡不醒了。
沈放走近查看,見他面色微紅,神情寧靜,側坐與遊廊之上,一手伸出木欄自然下垂,一手搭在另一隻手肘上,頭枕在下垂的那只手臂上,當真是一副「美人春醉憑曲欄」的如畫美景。
「君則,你怎麼樣?」他過去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臉。
淩君則緩緩睜開雙眼,十分精確地望住了沈放的方向,眼中不見迷茫,竟一點不像喝醉的人。
這下沈放有點不確定了,這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
「沈放……」
不等他多做思考,淩君則一下子勾住他的脖子撲到了他身上,他這下不用懷疑了,知道對方一定是喝醉了。
他艱難地扶著對方往房間走去:「你當心點,別倒,當心……」
一路走著,淩君則說了不少醉話。
「其實……我不是不想答應你,可是太多年沒唱乾旦了,我怕我唱不好……」
沈放沒想到他一開始不願答應是因為這個,知道他是個精益求精的人,一定不想要將不完美的東西呈現給別人看,這麼一想,倒是自己逼他太過了。
「嗯,我理解。」
「你別生氣。」
沈放哭笑不得:「我不生氣。」
好不容易一路跌跌撞撞回了房裡,沈放吃力地將他扶到床上坐下。
淩君則忽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沈放,你送我的筆被我弄丟了……」
他眼中似乎存著一抹哀傷,又有些孩子般的純真,讓沈放忍不住安慰他,想要滿足他的一切願望。
「沒關係,我以後再給你買。」沈放拍了拍握住他的那只手。
沒想到對方漸漸鬆開,嘴裡不住呢喃:「不一樣的……不一樣的……」他往後靠坐在床上,不再說話,只是拿眼專注地看著沈放。
「淩君則,你是不是……」沈放猶豫了下,到底還是問了出來,「你是不是……還喜歡我?」
從青春年少到三十而立,十二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沈放本以為那些少年時的情愫早就如淩君則所說已都是回不去的過去式,可到了如今他又不確定了。
雖然承諾過他們之間只談公事不論其他,但現在對方喝醉了,姑且就來談談別的吧。
「……喜歡?」淩君則聞言對他露出一抹璀璨至極的微笑,直笑得沈放心中小鹿亂撞。
接著他捧住他的臉,抬起上半身,又輕又緩地在他的唇邊落下了一個帶著甜膩酒香的親吻。
沈放一動不動地任他親著,渾身宛如被人按了暫停鍵,許久後他感到臉上壓力一減,緩緩眨眼,低頭一看。只見淩君則做完壞事就倒下了,此刻已經睡得人事不省。
他猶如給人潑了一盆冷水,頃刻垮下了肩膀。

第二十五章
喝醉的人一夜安眠,清醒的人輾轉難眠。就這麼到了第二天,淩君則那張床一有動靜,沈放也睜開了眼睛。
淩君則被宿醉後的頭疼所侵襲,整個人精神極差,臉上表情也就越發冷冽。
沈放小心翼翼看他艱難地走向洗手間,實在很想過去攙扶,但一想到昨天那個吻,對兩人現在的關係又有些拿捏不准。
而且看淩君則今天這個樣子,似乎對昨夜所為已經毫無記憶,不要說吻,就是那些醉話他也是不記得的,不然他絕對不能這麼若無其事。
想明白了之後,沈放一時都不知該失落好還是慶倖好了。
就這樣一個心中惴惴,一個身體不適,這兩人直至回到疁城竟然也沒什麼言語交流。
而那之後的一周沈放整個人都投入到了宣傳片的後期製作中,雖然時常想著淩君則的事,但實在分身乏術,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也就只能偶爾發個短信慰問一下對方,就這還十有八九石沉大海。
一周之後,成片送審,沈放終於解放得以空閒,首要便是不管不顧地在家睡了個昏天暗地,睡醒後揉揉稻草一般的亂髮,拿出手機先給淩君則撥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一下就被人接起來了,迅速地沈放都沒反應過來。
「……淩君則?」
「嗯。」那頭聲音十分輕緩。
沈放赤著腳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冰啤酒打開:「片子終於送審了,我這周簡直忙得腳不沾地,你那邊怎麼樣?我發你信息你也不回我。」說到最後很有些嗔怪的意思。
淩君則聞言半天才道:「疁大的陳教授接了編劇和編曲的工作,我師父也同意出山擔任總導演,舞美和服裝請了專業的團隊,現在還差一個美術指導沒找到,但我……」
他話還沒說完,沈放就截斷他。
「你看我行不行。」
「你?」
「是啊,我毛遂自薦。」這件事沈放其實已經思量許久,如果不是有絕對的自信能做好這個工作,他是提都不會跟淩君則提的。
淩君則大概是沒想到他會提這樣的要求,靜默片刻,道:「你要參與進來,就得全部聽我的。你不再是投資方,只是個普通工作人員。你同意了,我才會同意。」
沈放一直吊著的心陡然一松,手裡的啤酒罐都差點被他捏扁:「沒問題!我都同意!」
淩君則這次是要重編《鐵冠圖》,此劇碼以明李自成起義到國破後崇禎皇帝與忠臣殉難飛升仙界為故事始末,充斥忠義禮孝,情節十分恢弘大氣,改編難度頗大。他傾注所有,可以說是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的,沈放知道能讓他參與其中便是他對自己最大的信賴了。而他也絕不會讓對方失望,必定會精益求精,力求做到最好。
「對了,這週六晚上有空嗎?」平復興奮的心情後,沈放問道。
對方想了想:「晚上有演出,只有中午有空。」
「哦對對對,瞧我給忘了。那就中午吧,和鐘憶他們一起吃個飯,我們四個人好好聚聚。」忽然覺得這樣的陳述句好像不太好,他忙又補上一句,「你覺得怎麼樣?」
「嗯,知道了。」
「那……」沈放頗有些不捨得掛電話,但又找不到別的話題,「就這麼定了。」
可惜電話那頭聽不到他的心聲,淩君則聽他這麼說了之後立馬回了句:「嗯,再見。」然後掛斷了電話。
「……再見。」
掛的這麼快!
沈放放下手機看了眼螢幕,撇撇嘴,過了會兒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這次接起來的是一個糙漢子音,一聽就是心寬體胖之輩。
「老沈啊,什麼事啊?」
「週六中午吃飯。」對他沈放就沒那麼好態度了。
「你請啊?」對方立刻問。
沈放笑了:「你說你好歹大大小小也是個開店的,有點出息行嗎?」
「淘寶黃鑽小店也算店啊?你別取笑我了快,我是要養兒子養老婆的人,吃不起大餐啊!」鐘憶哭嚎,「你個單身土豪不知柴米油鹽貴啊,我容易嗎我,出去刷一頓夠我兒子一罐奶粉了……」
沈放將手機拿開一點,無奈道:「好好好,我請我請。」
鐘憶這才滿意:「下回店裡生意好了哥哥不會忘了你的。吃飯就你嗎?有胡嘉樂那廝嗎?」
「有,還有個你一定想不到的人。」
鐘憶尋思一陣大驚失色:「你談戀愛了?你要帶女朋友見家長?!」
「……」沈放無語半晌,把淩君則的事說了,鐘憶聽了也是嘖嘖稱奇,表示非常樂意十二年後的首聚,還要帶點店裡的寶貝給淩君則作為見面禮。
這回換沈放大驚失色了:「我去你不是賣情趣用品的嗎?」
「老沈同學,你不要看不起情趣用品,你知道現在套套多貴嗎?!」
沈放還真不知道……
他輕咳一聲:「反正你別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別嚇著人家。對了最近弟妹可好?」
「好著呢,天天奴役我。」
沈放摩挲著手裡的啤酒罐,走到窗邊看了眼室外的夜色,用著一種萬分認真甚至於凝重的表情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老鐘,作為我們中唯一一個脫單的,你說說當時遇到弟妹時的感受,是什麼讓你認定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這種感情很複雜,要形容的話不太好說,那感覺大概就像餓了三天三夜的人,進門突然看見一隻滋著油還噴香的烤羊腿,那種喜悅、那種幸福、那種……那種……」鐘憶詞窮,「反正就是自由心證,你遇到了你就能知道。我說老沈,你不對啊,你是不是戀愛了?」
「沒啊。」沈放想要否認。
鐘憶從小對八卦就敏銳非常,明顯不能信啊。
「不對,你肯定不對!」
沈放被他步步緊逼,到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透露些許實情。
「可能早就戀上了,只不過我最近才剛回過味來……」他苦笑道。
鐘憶越發好奇:「靠,誰?你國外認識的妞?」
更詳細的當然就不方便跟他說了,沈放呵呵一笑:「不、告、訴、你!」說完「啪嘰」把電話掛了。
操,掛人電話真爽!沈放心想。
轉眼到了週六,由於沈放覺得吃火鍋熱鬧,於是聚會地點約在市里一家有名的火鍋店內。
鐘憶這吃貨到的最早,沈放就讓他先點鍋底和食材,還特地囑咐他點鴛鴦鍋,因為淩君則不能吃辣。
耳機裡傳來鐘憶洪亮的嗓音:「知道了知道了,你跟他感情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好啊,要不是我已經結婚了我都要吃醋了!」
沈放笑駡:「滾!」
當沈放在地下停車庫把車停好去乘電梯的時候,微信響起,他點開一看,是胡嘉樂和鐘憶兩個人的大頭照。他笑著回復自己也已經到了,正要問淩君則有沒有到的時候,頭一抬,就像喜劇電影中用過無數次的狗血情節那般,他與淩君則不期而遇了。
他快步走過去:「好巧,我剛還想打電話問你到哪兒了呢!」
淩君則按下電梯:「還有十分鐘。」意思是他算准了時間不會遲到。
沈放注意到他其實一早就等在電梯前了,但一直到他走近才按下按鈕,心裡閃過一絲念頭。
他這是不是專門在等我啊?唉心裡有點高興是怎麼回事!
電梯來了後,兩人一前一後進入,因為是從最底下一層到最頂上一層,期間匯入大量人流,沈放就被擠得整個靠在了淩君則身上。
其實用「貼」更合適,因為他倆之間真的嚴絲合縫,沒有一點空隙。
沈放能感覺到身後淩君則溫熱結實的胸膛,以及規律地如鼓點般的心跳聲。
兩人差不多高,前後緊貼的最直接後果就是貼著貼著沈放暮然覺得自己屁股碰到了一樣不得了的東西,男人都很熟悉的東西,一下子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他剛想拼死往前擠一下讓兩人間留條縫,沒成想電梯一開下去一撥人,卻上來了更多人!
臥槽,不帶這麼玩的!人群又把他壓了回去,沈放對於兩人更加緊密相貼的部位異常尷尬,簡直整張臉都要臊得發燙了。
「別動。」忽然,淩君則伸手扶在他腰間,帶上一點制止的力道低聲說著。
氣息吹拂在耳側,比窒悶的轎廂還要炙熱,沈放立馬不敢動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頂樓,隨著一聲悅耳的輕響,門朝兩邊打開,人群一湧而出,沈放也趕緊隨著人流沖了出去,當呼吸到外面的新鮮空氣時,他簡直宛若新生。
可等他好不容易緩過勁來了,才發現周圍沒了淩君則的身影。他茫然四顧,有些吃不准是在哪裡把人丟了的。明明剛剛還一起在電梯裡啊!?
拿出手機,沈放想著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對方,而就在此時手機接收到了一條新短信。
淩君則:「你先過去,我隨後到。」
沈放啪啪啪打字:「你去哪兒了?」
過了好一陣對方沒回,沈放盯著手機螢幕擰眉認真思索片刻,忽然臉色一變,仿佛醍醐灌頂、福至心靈!
難道……他剛被我擠硬了?
沈放不堪回首地抹了把臉,收好手機神情複雜地往火鍋店走去。

第二十六章
「在這兒呢,老沈!」
鐘憶遠遠看到沈放就站起身朝他揮舞雙臂,等沈放落座一看,這倆貨竟然已經先涮起來了。
「淩君則遲到了啊?」胡嘉樂看了眼手機。
沈放拆開條毛巾擦了擦臉上剛被擠出來的汗,含糊道:「他和我一起上來的,就是……這會兒去上廁所了。」
「哦哦,人有三急嘛。」鐘憶和胡嘉樂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三人聊了大概五分鐘,淩君則也進來了,各方面看著都挺自然,只是沈放完全不敢與他對視。
胡嘉樂熱情地與其攀談:「好多年不見啦,小淩同學現在可真是越發一表人才了。」
以前淩君則長得就好看,這麼多年過去了,胡嘉樂本來還心理陰暗地想過對方會不會長殘什麼的,今天一見……哎嘛好像更俊了!
淩君則淡笑著回他:「哪裡。我看你混得才好,沈放說你還開了一家攝影工作室?」
胡嘉樂擺擺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什麼時候有空我給你免費拍一套,你這樣的模特可遇不可求啊。」
「什麼時候有空你也給我店裡拍套宣傳照唄!」鐘憶站起來給淩君則倒飲料,「我聽老沈說你們是無意中遇見的,這就是緣分啊!來來來,我敬你一杯,你喝茶我喝酒。」
淩君則與他乾杯,胡嘉樂一邊說:「給你店裡拍了我之後就不要有生意了,太降低逼格了。」
「是‘屌格’!」鐘憶嚴肅糾正他。
「去你的!」
桌上氣氛逐漸熱絡起來,沈放偶爾插一句,大多時間都是默默幫大家涮菜。
聊著聊著,胡嘉樂忽然道:「你那時候不是在國營曲社實習還是實訓嗎?我記得高三沈放走的那年你也快畢業了,之後你就出來自己幹了?這也太牛`逼了!」
沈放一激靈,忙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也非常想知道。他後來幾年回國想要找淩君則,還曾經打電話去白柳天芳問過,但是接電話的人一聽名字就說沒這麼個人直接把他電話掛了。他一直以為淩君則後來是去了別的曲社,說不定是外地的曲社,但是那天聽趙老說又好像不是那回事。
淩君則拿筷子的手一頓,隨即微笑道:「不是。那兩年我身體長得挺快的,有一次在臺上表演,台下正好坐著我師父,表演結束他就和我說,以我的體型最多再撐兩年,之後身段就會完全變形走樣,與其苦苦掙扎到最後醜態百出,還不如趁早棄旦從生跟著他學戲。我覺得很有道理,就與他學了幾年的戲,積累了足夠多的經驗,五年前才辦了片玉社。」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當時其實遠比他說得要複雜許多。
何國明一直打壓他只讓他唱些不痛不癢的小角色,沈放那時候又離他而去,淩婭精神也開始初現問題,他承受著各方面的壓力實在有些力不從心,在臺上就經常出錯,專業素質頻頻受到質疑。
淩君則記得那會兒白柳天芳對他的評價是「空有其表」,就差直接說他是個花瓶了。
後來他就遇到了谷雲堯老先生,谷老眼毒,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的問題,讓他回家考慮好了給他回復。他將事情與淩婭說了,沒想到對方反應激烈,怎麼也不准他放棄唱乾旦,最後還跑到白柳天芳苦苦哀求何國明。理所當然地,她遭到了何國明無情的恥笑與羞辱。
淩君則可以忍受何國明的騷擾,可以忍受他的冷嘲熱諷,但不能忍受他這樣對淩婭,衝動之下揍了對方一拳。
那一拳幾乎斷送了他的未來。
再後來,袁老師、谷老都幫他求情,雖然何國明不再追究,但他同時也失去了進入任何一家國營曲社的機會。沒多久,淩婭也因為身體和精神狀況不佳住進了療養院。
那些都是淩君則不願再回首的過去,和很多事一樣,他不準備與任何人分享。
沈放默默聽著,突然問:「當時你媽怎麼說的?」
他不相信淩婭這樣好說話,心裡總有些不安。
但轉念一想事情都過去多少年了,現在不安還有個屁用!
「這也不是她能決定的了。」淩君則這麼說著,腦海裡還是回憶起當初淩婭對他說的話。
——你怎麼對得起我這些年對你的培養?我要你替我站在舞臺上,你為什麼不肯?為什麼不肯?!
——不唱旦角你就不是我的兒子,我不會認你的,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一定是你得罪了人家,你為什麼不能改改你的脾氣?你快點去跟人家賠禮道歉,這樣你也好進國營曲社。
他閉了閉眼,將那些雜音擯除腦外。
沈放總覺得他話裡有話,或者說沒有全部將實情說出來,但顧忌在場還有鐘憶和胡嘉樂,也不好問的更細。
四人邊吃邊聊,吃的差不多了,胡嘉樂在旁邊擺弄相機,說要拍張合影紀念一下。
而這時沈放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眼螢幕,立馬起身往外走去。
「我接個電話。」
鐘憶嫌棄地皺眉:「誰啊瞧把你急的?快去快回!」
等走到火鍋店外面他才摁下接聽鍵:「喂,媽?什麼事啊?」
馮女士爽朗的嗓音透過手機傳達到沈放耳裡:「媽媽跟你說,昨天搓麻將的時候我有個牌友的侄女,人家很優秀的,跟你一樣也是留洋回來的,我已經幫你約好下個禮拜見面了,你不要忘了,到時穿得好看點!」
沈放一聽頭皮都炸了,差點沒當場跪下。
「媽!!」他煩躁地走來走去,受不了地扶額,「你怎麼隨便就替我約好了?我……我現在要以事業為重,沒空談戀愛。」
電話那頭似是早就想好了話堵他:「巧了,對方也是事業女性,你們一定聊得來的!」
「我下禮拜可能沒空。」
「時間都是擠出來的。」馮女士油鹽不進,「沈放我警告你,你一定要給我去,不然我就到你爸爸墳頭哭訴他才沒走多久你就不聽我話了,當心他晚上找你算帳!」
沈放聽她越說越不像話,簡直哭笑不得:「媽!」
「叫祖宗也沒用,就這樣。」說罷強勢掛斷。
沈放掛了電話後有些欲哭無淚,這已經不是馮女士第一次私自給他安排相親對象了,以前他還能抱著安撫馮女士的想法去見見對方,再細說情況,但是現在……
感覺就是單純見個面以後都不聯繫他也心虛的很,仿佛背著老婆在外面偷吃一樣!
當沈放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回到火鍋店時,遠遠就聽到胖子在那兒吹得口沫橫飛。
「我跟你們說肯定是,沒瞧他那表情……」鐘憶一抬頭看到他,笑得又淫又賤,「唉回來了回來了!」
沈放一坐下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鐘憶和胡嘉樂看他的眼神不對,淩君則的表情也不對。
他看向淩君則的時候,對方的視線竟然淡淡移開了,就像回到了之前將他當做空氣的那段日子。
沈放立馬急了:「鐘憶你剛說什麼呢?」
「沒說什麼啊,就說你紅鸞星動,怕是不久就要脫單過上虐狗的日子了。」其實是剛沈放急急忙忙出去接電話,鐘憶看了覺得蹊蹺,就跟其他兩人說起沈放怕是找到意中人了,說不準電話就是對方打來的。
不得不說鐘憶真是賣的一手好隊友,沈放這下被他坑死了。
「不是……」沈放感覺怎麼否認都有點不對,只好說,「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剛是我媽電話。」他瞥了眼淩君則的臉色,發現他除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外並無什麼不妥,以為沒什麼大礙,也就疏忽大意了。
吃完後,胡嘉樂讓服務員站在他選定的位置,托著單反幫四人拍了張集體合影。
那張照片後來胡嘉樂有傳給沈放一份,他看了後對當天自己覺得淩君則沒有誤會的行為只發表了一句話感言:「我那會兒腦子給驢踢了吧?」
淩君則那臉冷的跟什麼一樣,連敷衍的微笑都擠不出來,眉心微微蹙著,初看還以為照相的人欠了他幾百萬。
結好賬,因為鐘憶和胡嘉樂都是地鐵一族,四人分成兩組在一樓分道揚鑣揮手告別。
沈放和淩君則一同下到地下停車場,這次轎廂中人不多,兩人站的很開,沒什麼交流。
等到達停車場的時候,淩君則也不理沈放,一個人逕自往自己的車位走去,因此也沒發現對方一直跟在他後面。
直到他拿鑰匙開門,坐進駕駛座,抬頭往前一看,頓時愣住了。
他按下車窗,抿了抿唇:「你跟著我做什麼?」
沈放走到他車旁,兩手自然地擱在車框上,笑道:「你也太遲鈍了,我跟了你老半天你才反應過來。」
淩君則盯著他心想也不知是為了誰,嘴上問:「什麼事?」
沈放慢慢斂起笑,一臉正色地看了他會兒,接著無比清晰有力地吐出三個字。
「對不起。」
淩君則直直看著他,沒任何反應,眼眸深處卻一點點變得更為暗沉。
沈放接著道:「當年我喝醉了,說的那些話不是我的本意,我很抱歉。這麼多年我一直想要跟你說聲對不起,我絕對、絕對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希望你能知道。」
當年慌不擇言下對淩君則所說的那些話是他一直以來的心病,他一直都很後悔,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死也不會那麼說。
「然後呢?」淩君則平靜地問。
沈放沒明白,沖他眨了眨眼:「什麼然後?」
「你是想兩清嗎?將過去與現在分割,過去的歸過去,現在的管現在,涇渭分明。」將年少時的情愫剔除,以後見面還是朋友,他也不會再為過去苦惱。「是這樣嗎?」
是這樣嗎?沈放自問。
好像有哪裡不對,但是……
「對,兩清了我們就能重新開始。」最重要的是重新開始。
只能說他的理解顯然和淩君則的出現了偏差,而這個偏差導致了之後嚴重的後果。
淩君則聞言冷笑道:「好,我知道了。」說著不由分說升起車窗,發動車子絕塵而去。
「唉……」這和他想的不一樣啊!沈放望著車屁股目瞪口呆。


第二十七章
淩君則這天起來就覺得有點不舒服,胃部隱隱作痛,頭還有點暈。但他今天和穀裳說好了要去看師父,不能爽約,於是隨便吞服兩顆消炎止痛藥就出門了。
穀雲堯今年已經七十多了,但仍精神抖擻,頭髮烏黑,看起來就像六十幾歲的人。他有數個兒女,兒女之下又有好幾個孫輩,但真正繼承他衣缽的只有穀裳一個。不是他的兒女不肯跟他學疁劇,而是他自己不要他們學。
學戲講究的是機緣,是天分,是靈氣,沒有這三者之一對他來說都是呆頭鵝,他便不屑教。故而戲曲界別的大師都是桃李滿天下,只谷雲堯谷老先生徒弟掰掰手指就能數得出來。不過他徒弟雖少,但好在各個青出於藍。
淩君則是他收山前最後收的一名弟子,大概是因為對方命途多舛,排行最末,穀老也就格外重視憐惜。不僅在片玉社開辦之初多有照拂,之後只要是這個徒弟提的請求,他也都能幫就幫少有拒絕的,就好比這次重排《鐵冠圖》。
這麼多年也不是沒人請他出山,做藝術顧問、戲曲指導、評委,什麼的都有,他都不為所動,但淩君則一提這件事,他便毫不猶豫接下了總導演的活計,可以說,他是在全力支持徒弟的疁劇事業。
不過再怎麼說他也年事已高,有時候不方便走動,就只好叫淩君則到他這邊來彙報進度。
「師父,原來全本十四折,我和陳教授商量了下,最後決定改為七折,將劇情精煉化,最重要的是可以一天唱完,不必分場。」淩君則將初稿遞給他過目。
改編後的《鐵冠圖》將剔除過於冗長的部分,保留精髓,並且重新編曲,由傳統的笛師和鼓師伴奏改為傳統管弦樂隊合奏。
穀雲堯點點頭:「演員選好了嗎?」
「我飾崇禎,李涵雲飾周皇后……」淩君則將自己的安排一一告訴了對方。
穀雲堯指點他:「你之前唱巾生比較多,這次唱大官生要好好練練,聲音要從胸腔發出來,要有共鳴懂嗎?你之前唱的是乾旦,我就怕你聲音發不出來,唱巾生可能還聽不出,大官生就要考驗你功夫了。」
淩君則道:「我知道了師父,回去這就抓緊練習。」
「還有你,小裳,最近有沒有懈怠?唱兩嗓子給爺爺聽聽。」谷老爺子笑嘻嘻地轉向穀裳。
谷裳早就知道他爺爺會來這手,已經在一邊準備好了,被他叫到站起來就唱。
「好嘞,看我的!」穀裳的音色本就偏低偏粗,不似一般小姑娘那樣清脆,唱坤生倒是剛好合適,尤為清朗悅耳。
兩人從穀老那邊出來後,淩君則本來要開車回片玉社的,結果穀裳路過一個商場說要進去買樣東西,讓淩君則找家咖啡店等著,很快就好。
「好嘛,拜託了師兄!」
淩君則看她一副可憐相,對她無可奈何,只得半道彎了趟商場。
穀裳歡天喜地去買東西了,他就一個人找了家咖啡店,點了杯熱茶,準備邊喝邊等她。不知道是不是早上的藥效過了,他這會兒竟然又開始胃痛起來,摸了下額頭似乎還有些燙手。
看樣子下午要去趟醫院了。這麼想著,他端著熱茶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
咖啡店是前後門,前門在商場裡面,後門靠街。淩君則的位置靠後門,正好能看到步行街對麵茶餐廳的露天位,因為正值週末,露天位人也很多,不知是天意還是孽緣,他一看竟看到了沈放。
淩君則起先錯愕了一下,等看清情形,本就難看的臉色又蒙了層黑。
沈放的對面坐著一名有著破浪長髮的妙齡女青年,兩人談笑風生,看起來琴瑟和鳴,應該是在約會。淩君則看著看著胃更痛了,於是用手按壓著胃部,強迫自己收回了視線。
自從上次聚餐之後,他倆便沒再見過面,只通過短信聯繫,沒想到再見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想必這位元就是鐘憶所說的沈放的心上人了,果然很相配。
沈放此刻是一點沒發覺自己已經被抓現行的,他正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付馮女士給他找來的相親對象。
女孩子總是要顧念人家面子的,不能說的太直接,所以他在想要怎麼委婉的表示他其實並不想來赴今天這個約。
「夏小姐,實在是不好意思,這次見面其實是家母私自背著我應下的,我……」
「我是不婚主義。」
對面夏小姐一句話直接把沈放噎個半死,很有些瞠目結舌。
夏小姐不等沈放反應便連珠帶炮說道:「我覺得一個人也很好,不想戀愛也不想結婚,這次相親是我媽沒經過我同意就答應下來的,我會赴約是為了安撫我媽,其實我對男人一點興趣也沒有,雖然沈先生你很也不錯。這樣吧,我回去就說你沒看上我,你回去就說我沒看上你,這樣也好和長輩交代,你覺得如何?」
沈放覺得自己要說的話全都被對方說走了,一時有些無言。
「呃,ok……」
兩人說清楚了之後,當然也沒了繼續約會的必要,夏小姐說了句下午有事先走了便起身離開。沈放又坐了會兒才買單,想到剛剛的事不禁好笑地搖了搖頭。他本來掏出手機想給淩君則打個電話,問他有沒有空晚上一起吃飯,可剛接通就被按掉了,之後就怎麼也打不通了。
可能對方這會兒有事吧。沈放安慰自己,發了條資訊過去詢問。
等了大概十幾分鐘,對面來了資訊。
——沒空。
沈放本來無比興奮,一看內容一下子長長歎了口氣。
他被淩君則那天的態度弄得有些心慌,不知道自己哪裡做的不對,自那天兩人停車場分別後淩君則就開始不接他電話,發短信也是難得回一條,讓他心裡頗不是滋味。
難道是他會錯意了,淩君則根本就不喜歡他了?
這種狀態大概又維持了一天,沈放實在受不了了,發短信不回打電話不接,這他媽是重新開始嗎?這明明是絕交啊!
他怒氣衝衝地就開車沖到了片玉社,結果淩君則竟然不在。
穀裳道:「我師兄這兩天生病了,現在在醫院掛水呢。」
「病了?」沈放聽了心裡一急,「怎麼病了?」
穀裳老實道:「醫生說是急性胃炎。」
「哪個醫院?我去找他。」
穀裳本來想說有人陪著,但看沈放一臉著急的樣子,恐怕今天不見到師兄他不會放心,於是還是將醫院名字報給了他。
沈放臨走的時候穀裳突然道:「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在約會啊?」
沈放一愣,有種不好的預感:「不是。你看見我了?」
「看見啦,我和師兄一起看見的,我想去叫你,但師兄不讓,還把我拖走了。」師兄那會兒的臉色可真叫一個差啊,胃疼的臉煞白煞白的,把她嚇死了。
「你師兄也看到了?」這回換沈放臉色難看了。
「看到啦,這有啥,還不能看啊?」穀裳被他問的莫名其妙。
「操!」沈放丟下穀裳開著車就往醫院趕去。
小姑娘被他嚇了一跳,看他火燒屁股一樣不禁滿臉問號,站了會兒嘟噥著轉身回屋了:「一個兩個古裡古怪的。」
沈放趕到醫院後,停好車就直接往掛水的區域找了過去。淩君則簡直是黑夜裡的一束光,鶴立雞群,一眼就給他找到了。
大概是還有些不舒服,他依靠在椅中,眉心微微蹙著,身上蓋著條毯子,裸露在外的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現,看著讓人格外心疼。
沈放走到他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大概發出了點動靜,淩君則緩緩睜開了眼睛。
「文書,你……」他看到是沈放,說了一半的話立馬卡殼。
沈放小聲道:「你生病怎麼不和我說?」
淩君則淡淡收回視線,重新閉上眼。
「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是醫生。」
沈放有些不快,這話說的他就像個無關緊要的人一樣,而最可氣的是他也沒法反駁,他的確不是淩君則的什麼人。
他剛要跟對方解釋一通,忽然旁邊插進一道訝然渾的厚男聲。
「沈先生?你怎麼來了?」
沈放看過去,出聲的是片玉社的一位武生,長得人高馬大,二十多歲的年紀,他見過對方幾次,好像是叫莫文書。
他看了眼淩君則,又看向莫文書:「我聽說你們淩哥病了,特地來看看他。」
莫文書微微有些詫異,他只聽說過住院要探望的,掛水也要探?
不過他人老實,也沒多想。
「哦,那您坐會兒。淩哥,你喝點水吧。」剛淩君則說他口渴,莫文書就去醫院飲水機那兒給他倒了點溫水。
淩君則聞言睜開雙眸,低低嗯了聲,就著對方的手緩慢地喝了小半杯溫水,姿態異常溫順。
沈放看著這幕心裡酸意狂湧,如果眼睛能發射鐳射,他能把莫文書扶著淩君則肩膀的那只手給灼穿了。
怎麼對我就又冷又凶,對小莫就態度那麼和緩?!
喝完水後莫文書又問:「淩哥你要不要吃點東西?我給你去買。」
淩君則淺笑著搖了搖頭:「不用了,你坐會兒吧,這兩天辛苦你了。」
莫文書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辛苦,應該的,淩哥你別跟我客氣。」
真刺眼啊!我他媽是不是多餘的?當我不存在啊!!
沈放嘴裡都要冒酸泡泡了:「小莫你先回去吧,這裡有我呢。」
他簡直想在莫文書屁股上踹一腳讓他有多遠滾多遠,最好快點消失。
「啊?淩哥……」莫文書首先便去徵詢淩君則意見。
淩君則看向沈放:「你沒事做嗎?」
「沒更重要的事了。」
淩君則勾起一抹譏笑:「不用陪伴佳人?」
沈放心說你不就是嗎?但他慫,不敢說。
「單身狗。」
「噗!」一旁莫文書聞言噴笑出聲。
他也看出來了,沈放今兒個是一定要留下來獻殷勤的,便順勢做個好人,道:「那行,這兒有沈先生我就放心了,那我先走了哈。淩哥、沈先生再見!」
淩君則囑咐他:「路上開車當心點。」
這便默認了讓沈放留下來陪他的決定。
「知道了。」青年向兩人揮了揮手告別。
礙眼的人終於消失後,沈放完全接手了對方的工作,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地照顧著病患淩。
「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餓不餓?要不要我給你去買點粥?」
「要睡啦?那你睡那你睡,我幫你看著吊瓶裡的水。」
就這樣淩君則自管自睡覺,沈放看藥水快見底了就叫來護士換,又掛了兩瓶水才算完。
不知是淩君則膚色白還是護士扎針紮得有些狠,他的手背突兀的青紫了老大一塊,瞧著格外讓沈放心痛。
兩人從醫院出來後沈放就送淩君則回了家,可能這兩天實在病得精神不濟,淩君則在車裡也是閉目小歇,一副十分疲憊的模樣。
等到了淩君則家的社區,沈放將車熄火就要送淩君則上去,對方卻不讓。
「你回去吧。」
「我送你上去吧,不然我不放心。」
淩君則沒再說話,拿出鑰匙開門上樓。
等到了淩君則家所在的樓層,他又說了遍:「你回去吧。」
沈放還是搖頭:「我看你進屋。」
淩君則忍了又忍,還是開門了。
等他開了家裡大門,不等他再發問,沈放自覺地就說了句:「我看你躺床上了再走。」
只是他這句話才說完,身後的門剛被他帶上,走在他前面的淩君則就猛地轉身一把將他按在了門上。
沈放的後背與門板發出巨大的撞擊聲,震得他一下子有些懵。
「你到底想怎麼樣?」淩君則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但手下力氣卻極大,沈放被他扣著肩膀動彈不得。「我不想和你玩什麼冰釋前嫌的好朋友遊戲了,求你別再來招惹我!」
沈放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淩君則,這樣的不顧風度,這樣的憤怒猙獰,這樣的痛苦隱忍。
他又氣又急:「我才要問你什麼意思呢!」

第二十八章
沈放的廣告公司每週都有例行會議,這周當然也不例外。
只是在下屬慷慨激昂地彙報工作時,原本該認真聆聽的大老闆此時卻有些魂遊天外。
游著游著,忽然沈放腰杆一挺,眉宇間似乎有絲喜色,對著滔滔不絕的下屬比了個暫停的手勢,他快速從褲兜裡摸出了震動模式下微微輕響的手機。
也不管滿屋子的員工都在看著,他兀自將座椅轉了半圈,面對牆壁,接起了電話。
開頭兩秒誰也沒說話,仿佛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接著,淩君則輕緩的聲音從另一頭響起:「咳,你現在忙嗎?」
「不忙。」沈放說。
「那中午有空嗎?我想和你一起吃飯。」
耳朵有些微微發燙,沈放幾乎要沉溺在這久違的親昵中。
「那我去找你。」
對方輕笑:「不用,我來找你吧。」
沈放也不自覺跟著笑:「好。」
面對老闆和風細雨般的溫柔姿態,一屋子的員工大眼瞪小眼,驚悚莫名,上次跟著沈放一起去青雀院的文案和美術互相對視一眼,用手中資料夾扇了扇空氣。
文案搖搖頭:「一股戀愛的酸臭味。」
美術狠狠道:「叛徒!」
沈放掛了電話再次轉向會議桌方向,整整西裝外套,一副想掩飾也掩飾不了的喜氣洋洋。
「下麵是誰發言?」臉上掛著甜膩的笑,他問道。
會議發言陸續進行,沈放聽著聽著又不自覺回憶起昨天的事兒,雖已過去一夜,但到現在他仍覺得不可思議。
昨晚淩君則爆發後,沈放繼而也爆發了。多日裡的委屈、憋悶、氣惱,統統都發洩了出來。
「明明說好了重新開始,你不接我電話不回我短信,還和個小鬼頭卿卿我我,你想怎麼樣啊?」
淩君則也是氣笑了:「你還不是和別人約會?!」
「那天你看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對方是不婚主義,我也有喜歡的人,我們只是坐在一起聊天。」
「你有喜歡的人還來招惹我做什麼?很好玩嗎?」
沈放要氣炸了。
「我他媽喜歡的人就是你!」衝動之下,他一把扯過淩君則的領子就吻了上去。
一開始只是唇貼著唇,沈放感到肩膀上的手指緊了緊,怕自己魯莽之下嚇到對方,正要退開點道歉,沒想到兩片嘴唇才將將分離,腦後忽地被一股巨力按住,雙唇更緊密地貼了上去。
舌尖闖入口腔,在沈放的齒間一一舔過,撫摸一般掃過上顎,細微的麻癢帶起他一陣戰慄。
不自覺間腰上也被一隻手臂勒緊,胸腔擠壓著胸腔,逼出最後一點氧氣。舌頭侵入到最深處,將沈放的口腔完全沾染上陌生的味道,他卻一點都不討厭。
這真是……辣到人骨頭都酥了。
沈放百忙之中抽出一縷神思感概,自己好像拉開了一道不得了閘門,放出了一頭不得了的野獸。
而淩君則也確實如他所想,宛如餓了許久的美人蛇,一旦抓住獵物,就要緊緊纏住,生吞入腹,不能叫他逃脫。
過剩的津液順著唇角滑落,沈放不得不抵在對方胸口用力將其推開才能呼吸到新鮮空氣。
活到三十歲,沈放可以說從未有一個吻如同今天這樣讓他有瀕死之感。
他喘著粗氣去看淩君則,一下又有些呆住。
只見對方鳳目中籠著一片朦朧水色,雙唇微微紅腫著,白`皙的臉頰上浮起一片薄霞般的粉色,當真是既誘人又好看。沈放忍不住重新靠過去在他臉上偷了一個吻,淩君則眼眸一動,追著他又要親起來。
「唉!別別別!」沈放連忙抵住他不讓他靠近,「先說清楚再……再……」他突然就像回到了十幾年前,化身成了毛也沒長齊的純情小子,臉皮在淩君則灼灼地注視下越來越燙。
「嗯……」淩君則戀戀不捨地收回黏在沈放唇上的視線,出口的嗓音含著些許沙啞,「我們間似乎有點誤會。」
「是啊,我也發現了。」沈放低低笑道,「你是不是以為我在撩騷?」
淩君則道:「你不是。」
沈放道:「我不是。」
淩君則眼裡有著閃閃的笑意:「你喜歡我。」
沈放的老臉又要紅了。
他清了清嗓子:「我以前應該就喜歡你了,但當時年紀太小不懂,加上被嚇到了,才會到如今剛慢慢回過味來。」
一起玩鬧一起學習,冬天一起看煙火夏天一起吃西瓜,什麼都想著他什麼都護著他,連陪小女朋友逛街他都嫌煩,但讓他去看淩君則演出他卻跑得比誰都快。現在想想,這才是他的初戀吧。
朝夕相伴中,志學少年,言笑晏晏,脈脈情愫早已暗生,容不得他不承認。
「你以前就……喜歡我。」淩君則呢喃著沈放說過的話,黑漆漆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住對方,似乎怕一眨眼臂彎中的人就不見了。他正在被巨大的狂喜所侵襲,除了不敢置信就是不敢置信,有一刹那他甚至覺得是自己病太重而產生了幻覺。
「你幹嘛?話也不會說了?」沈放好笑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想讓他回神,卻被對方一把抓住了手掌。
「你沒騙我吧?」
沈放一臉正色:「我是那種人嗎?」
淩君則再也無法忍耐心中的情意,一把擁住了他,那樣的用力,那樣的急迫,仿佛要將他整個嵌進自己的胸膛中。
「你要體諒一個在沙漠中孤身行走了十二年的人,他或許做夢也不會想到,烏雲遮蔽的天空會重新現出皎皎月光,而眼前正有一座波光粼粼的湖泊。」他曾經無比痛恨再次與沈放相遇,因為無論過去多久,只要對方隨便一句話一個舉動,他都將重新陷入愛而不得的苦痛中,不得自拔。可是現在,所有的苦都不再是苦,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義,連那顆支離破碎的心也重新跳動了起來。
他終於能將一直憋在心裡的話訴諸於口:「沈放,我好想你。」
沈放心神一凜,簡直要就此淪陷。這段時間看慣了淩君則冷漠的面色,讓他幾乎都快忘記過去的對方到底是怎麼樣的了。
沈放歎息著道:「我也想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我願意為了你去嘗試……雖然已經這把年紀,可我其實在戀愛方面一塌糊塗,沒有任何值得借鑒的經驗。如果以後我做的不好,你要及時告訴我,不能悶在心裡,更不能和我冷戰,可以嗎?」
淩君則點頭:「好。」
真好說話啊。沈放腹誹著。要知道一個吻能省這麼多口舌,他早就親了,也不必兜兜轉轉、心慌意亂這麼多天。
兩人之後一直閒話家常(互訴衷情)到深夜,要不是沈放見淩君則似乎有了倦意,怕他病情又反復,恐怕還不捨得走。
所以,他們這就算正式成為情侶了。
沈放現在想想也是感覺挺倉促的,簡直應了那句歌詞: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他看了眼手錶,時間差不到了,就做了一番會議的總結發言,最後道:「散了吧,都去吃飯。」
一群本來以為中午得在會議室吃盒飯的人瞬間僵硬,見鬼一樣看著他們的上司。
沈放整理好桌上的檔和水杯,一抬頭發現大家還坐著,似乎都不敢動。
「沒人走嗎?那我先走了啊。」說著他步履輕快地朝門外走去,邊走邊道,「Ada,我出去吃個午飯,可能晚點回公司,你有事打我電話。」
全能女秘書緊跟其後:「知道了,老闆!」
沈放從公司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淩君則的車等在門口了,他加快步伐,打開副駕駛車門就跳了上去。
「去哪兒吃?」
淩君則看著沈放就覺得心異常的軟,臉上便不自覺笑起來。
「聽你的。」
「你胃剛好,要吃清淡點的。」沈放想了會兒,「有了!你這麼開……」說著給他指路。
淩君則按照他的指示,最後開到了沈放公司附近的一家素齋館。
素齋館十分清幽,從硬裝到軟裝再到菜品都實實在在透著一股「素」勁兒,連服務員也各個作道家裝扮,素面朝天。
兩人坐下邊吃邊聊,聊著聊著聊到上次淩君則拍得宣傳片。
「那個已經在網路上投放了,你要看看大家的反響嗎?」沈放不知道該不該和對方說他已經晉升為網路新男神/女神之一了,總覺得他知道了表情應該會很精彩。
「不看。」
「幹嘛不看?」
「沒眼看。」桌上有一道西芹百合,淩君則用筷子尖夾起一瓣雪白的百合,緩緩送入口中,「唱的不好,扮的也不好。」
沈放眼珠子在他臉上瞅了瞅,半晌垂下眼眸失落道:「這事怪我,是我逼你的。要是當時我再多問一句,或者聽你的意見換一個人就好了。」
哪怕現在他依然不覺得對方唱的差。
淩君則張了張嘴:「我……我不是……」他一下子宛如口舌打結,著急地臉都快紅了,「我沒怪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然後他就看到沈放不住聳動的肩膀。
「沈放?」
沈放樂夠了,不逗他了,抬頭笑看向對方:「我知道,你那天喝醉之後就跟我說了,讓我千萬別生氣,剛和你開玩笑的。」
「我喝醉……」他想了一陣,想起來了,漂亮的眼睛微微睜大,「我還說什麼了?」
「還說你把我送你的筆弄丟了,你心疼死了。」這麼一來他倒是想起來問了,「快說你怎麼把我定情信物弄丟的?」
現在想來,當年那鐵盒裡的東西樣樣都是定情信物啊,不知淩君則還有沒有留著。
「前兩年去外地演出,後臺太亂了,一沒留神就不見了。」淩君則說著蹙起了眉心,心裡還是萬分痛惜。
筆不見了後他整整找了一夜,奈何怎麼也找不到了。
「沒事,以後我再給你買。」沈放見不得他難過,連忙柔聲安慰。
別說一支筆,一百支筆他都給買。
淩君則聞言好笑地橫他一眼:「就你錢多,小小年紀就敢買那麼貴的筆。」
「也要看送給誰啊。」
兩人說說笑笑,用了一頓愉快的午餐,一切都似乎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只是等下午淩君則返回片玉社時,桌上卻躺了一封簡短的辭職信。
在重排《鐵冠圖》的緊要關頭,片玉社的當家旦角李涵雲,不幹了。



第二十九章

一大早片玉社就有些愁雲慘澹,李涵雲說不幹就不幹,昨天遞的辭呈,今天就來收拾東西走人了。

穀裳紅著眼睛心裡挺難過的,好歹和對方相識五年,都是社裡的老人了,早就將她當成自己半個姐姐。

李涵雲個子高挑,長得豔若桃李,水袖功夫了得,尤其擅長正旦與閨門旦的演繹,剛出學校那會兒就因為仰慕淩君則的風姿而自願加入了片玉社。

演員最怕假戲真做,戲子又何嘗不是。李涵雲雙十年華一顆心就悠悠蕩蕩地落在了淩君則身上,此後多年明示暗示,總是想與對方更進一步,奈何對方郎心如鐵,是絲毫不為所動的。

她一向自視甚高,覺得自己才藝雙全,簡直不明白自己什麼地方不合對方心意。那雙淡泊的眼眸裡為什麼始終沒有她?他的視線到底看向哪裡?

李涵雲苦戀不成,久久心中便升起一股怨懟,不甘淩君則竟然如此無視自己,總想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讓對方正視自己才好。

而從片玉社跳槽,便是她所等待的良機。

真可以說是一念心魔起。

在此緊要關頭,她很清楚片玉社沒了她會遭受怎樣的損失。《鐵冠圖》花費淩君則巨大心血,現在再找人代替她唱周皇后恐怕已是來不及,片玉社剩下的幾個旦角又都撐不了場,她這是故意要將淩君則逼入絕境,好解她心頭之恨。

「李姐姐,你真的要走嗎?」穀裳幫她一起將雜物搬到車上,勸了一路。

奈何李涵雲心意已決,不可能因為她幾句話就動搖:「白柳天芳讓我下個禮拜就去報導,你知道國營曲社難進,我不想錯過這次機會。抱歉了,小裳。」

穀裳揉了揉眼角,聲音帶著哭腔道:「你那麼喜歡師兄,怎麼說走就要走了呢?」

李涵雲聞言眼神冷下來,自嘲一笑:「我跟你師兄是沒有緣分了,可能我魅力不夠吧,祝他早日找到真愛。」說完與穀裳揮手告別,開著車離去了。

淩君則在二樓將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無聲歎了口氣,轉身重新坐回書桌前。

《鐵冠圖》重新編排劇情之後,李涵雲飾演的周皇后在其中戲份頗重,可以說參與了全劇的高`潮部分,如今橫生枝節,讓淩君則也覺得有些棘手。

他握著鉛筆在紙上塗塗改改,坐了一個下午,眉頭也是時而舒展時而緊皺。最後,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擱下鉛筆,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陳教授,我這邊出了些問題,劇本可能需要重新改下。」對面人不知說了什麼,淩君則苦笑,「我知道,麻煩您了。是這樣的,我有個想法,把……」

與陳教授好說歹說說好了,掛了電話後淩君則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片刻後又叫來了社中所有成員開會。

一群人排排坐好,都猜可能和李涵雲的出走有關,只是當他們聽到淩君則用了一下午的時間做出的決定後,所有人還是不可避免地震驚了。

一時眾人交頭接耳,悉悉索索。

第一個忍不住問出口的是穀裳:「師兄要重新改劇本?」

穀裳知道之前的劇本差不多已經定下了,這一改又要耗時耗力,最主要的是師兄說改好之後的劇本將重生輕旦,這在旦角比較吃香的疁劇界簡直是一次大膽的不要再大膽的嘗試。

「我已與陳教授溝通過,新劇本將弱化周皇后這個人物,強化宮人費氏。」他點了一個名字,「錢詩,你來唱費氏。」

被點到的錢詩是個剛從傳習院畢業的女孩子,與穀裳差不多大,長得眉清目秀,之前在臺上與李涵雲搭戲,大多唱的貼旦和閨門旦,偶爾唱正旦,刺旦卻是沒有唱過的。而《鐵冠圖》中的費氏屬於跨兩個細家門的一個角色,除了《刺虎》一折是刺旦,其他出場皆為正旦。

錢詩唱正旦還行,刺旦就一點不拿手了。

所以她一下有些慌張:「我……我不會唱刺旦的……」

費氏這個角色,是《刺虎》的重中之重,加上這折戲是最後的壓軸,唱不好大家的努力都要前功盡棄,所以尤為重要,壓力也格外大,錢詩沒唱就開始怯場了。

「最後一折的刺旦我來唱。」淩君則面不改色道。

這一下大家又是震驚非常,連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師兄你要唱刺旦?!」雖然谷裳是知道師兄以前是學乾旦出身的,但這麼多年在臺上他一直都是唱生,不是師兄提起,谷裳也要忘記對方還會唱旦了。

淩君則點點頭:「《鐵冠圖》保留七折,共四幕,前六折兩兩一幕,《刺虎》單獨一幕。第三幕結尾的時候崇禎帝的《分宮》已經唱完,剩下的是你所飾演的司禮太監王承恩的《殺監》一折,我有充分的時間在後臺換裝再重新回到臺上唱《刺虎》。」

穀裳聽完後目瞪口呆,已經徹底折服于她師兄的奇思妙想。

這已經不能說是「大膽」,而是「瘋狂」了!

但淩君則看起來主意已定,估計是不會輕易再改變了的。

穀裳掰著指頭總結:「那就是第一幕《別母亂箭》由文書哥唱武生周將軍;第二幕《撞鐘分宮》由師兄、我、還有小詩挑梁;第三幕《分宮殺監》還是師兄、我、和小詩;第四幕《刺虎》換師兄唱費氏。對不對?」

淩君則道:「沒錯。」

一陣沉默後,莫文書拍了下大腿,首先道:「淩哥,我們都聽你的。」

其他人也紛紛道:「嗯,社長決定的不會有錯。」

「我們相信你!」

「師兄我也相信你。」

淩君則面對眾人信任的目光,心中不由升起一陣感動。只是劇本的事才剛剛落幕,隔天便又出了一件足以亂人陣腳的大事,直讓片玉社眾人心中狂呼「流年不利」。因為,獲獎無數的著名國營曲社白柳天芳,竟然也宣佈要重排《鐵冠圖》了!

沈放同淩君則吃晚餐的時候,見他心事重重,就問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淩君則的性格本來是不願意將這些糟心事告訴沈放的,但他剛想否認,腦海裡不自覺又想起那天沈放讓他不要把什麼事情都藏在心裡,想了想還是說了。

沈放聽後沉吟片刻:「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見淩君則愁眉不展,知道對方壓力肯定很大,不禁十分心疼。

「你放心,船到橋頭自然直,比用心我們是不會輸給他們的。」沈放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對方碗裡,柔聲道,「你不要太過操勞弄壞了身體,不然片玉社可要群龍無首了。」

淩君則一聲歎息:「我別的都不怕,就怕讓你們失望。」

「別人怎麼樣我不知道,反正在我這裡你是永遠不會讓我失望的。」自從兩人確立了情侶關係,沈放的情話說得越發順溜了,簡直信手拈來,怎麼肉麻怎麼來。

吃完飯後沈放送淩君則回家,下車時本來只是想來個Goodbyekiss,結果吻著吻著越來越難捨難分,沈放激動之下差點把淩君則的衣服扣子都扯掉了。

不行不行,再親下去要出事了。

沈放用僅存的一點理智鬆開淩君則的雙唇,對方頗有些意猶未盡地睜開雙眼,見一縷銀絲牽連彼此,便伸出舌尖往沈放唇上一舔,將其舔斷了。

沈放的理智差點也斷了。

他咽了咽口水,道:「你快點上去吧,早點休息。」

淩君則抹了抹他濕潤的唇角,開了車門,臨走時不忘叮囑:「到家了記得發我信息。」

「知道了。」

沈放是一路哼著歌回去的。

怪不得那麼多人要歌頌愛情的美妙啊,那種讓人如同陷在雲朵裡,飄飄然軟綿綿的感覺,實在是很容易上癮。

事到如今,他才能真正體會胖子所說的「開門見肉」是怎麼個狀態。

現在誰要想把淩君則這塊肥肉從他嘴裡叼走,他能把對方生撕了!

之前淩君則拍的宣傳片雖然在網路上引起了一部分人的關注,但那畢竟影響有限,沈放就琢磨著再想辦法給片玉社打打廣告,提點人氣。沒想到胡嘉樂瞌睡了就給遞枕頭,沒過幾天便致電沈放說與自己長期有合作的一本叫《華夏文化》的雜誌下一期準備做個「中華百戲」的專題,讓沈放幫他問問看淩君則有沒有時間接受採訪。

「有有有!」沈放簡直心花朵朵開,「你說個時間,我把他們曲社位址和淩君則電話給你,到時你跟他直接聯繫。」

「行。」

倆人又聊了幾句,沈放掛斷電話便將這個好消息通過短信告訴給了淩君則。

——我哥那裡正好有本雜誌要做戲曲專題,想採訪你們曲社,我把你手機給他了,雜誌社或者我哥應該會直接聯繫你。

沒一會兒對方短信回過來了,沈放一點開就樂了。

——好的=3=

哈哈哈哈哈,媽呀淩君則怎麼這麼可愛,真想一直把他揣兜裡啊!

——你這表情跟誰學的?

——穀裳。她說我平時太「高冷」了,多用用這種符號表情可以提升我的親切感。

——不要隨便對別人用,只對我用就好。

——嗯。





***

正旦多是嫁做人婦的女性角色,在北方劇種中也叫作「青衣」。

官生就是成年做官的男性角色,年紀大官大的叫大官生,年紀小官小的叫小官生。不過這也不是絕對的,還是要看角色,做官的也有淨、醜等別的家門。

細家門就是指生旦淨末醜之下的分支,如旦角下的正旦、刺旦這種。

很多人猜會讓穀裳唱大官生,這個不太可行,因為唱大官生需要用到本嗓,胸腔音要足,肺活量要大,坤生一般難駕馭。

第三十章

薛敏已經在《華夏文化》做了十年的編輯,雜誌社一直立志于傳播傳統文化,特別是那些逐漸流失不為現代年輕人所熟知的。

這次的百戲專題,著重介紹十個戲種,而疁劇便是其中最古老的一支。

疁劇身為南曲之源,歷經百年,是十分有代表性的大雅之音,只是到了近代卻在「花雅之爭」中漸漸式微,衰落下來。

薛敏在做任何一個專題前都會認真仔細地研讀資料與史實,知道舊時疁劇一直被稱為雅樂,而諸如京腔之流北曲則被視作野調,兩者長期爭鬥之下,雅部最終落敗,成了落寞的昔日王者,花部則登臨其頂,鑄就新的篇章。

但就算是落魄的貴族,也還是在改革開放之後經由政府立項扶持,得以延續。

「敏姐,到了。」胡嘉樂將車在片玉社門口停好,和薛敏一起下了車。

這次除了他們兩個人外,胡嘉樂還帶了一名攝影助理,負責拎拎器材打打光。

因為之前打過電話,淩君則帶著穀裳早已等在門口了,見他們來了便微笑著迎了上去。

「歡迎,您就是薛小姐吧。」他伸出手與薛敏握手。

「您就是淩先生了,真是幸會幸會。」薛敏心裡有些驚訝,她沒想到片玉社的當家人竟然這樣的年輕,並且這樣的氣質不凡。

長得好看的人她當編輯這些年也不是沒有見到過,其中不乏有比淩君則更加姿容秀麗的,只是這氣質如此虛無縹緲的東西卻不是人人都能擁有。

而在之後的採訪中,薛敏發現,或許這便是疁劇被稱為雅正之樂的原因。與片玉社這些年輕演員交談,她幾乎感覺不到現在年輕人普遍存在的那種急躁冒進,每個人的性格、語言、遣詞用句都十分舒緩得體。

穀裳年紀最小,性格也活潑,可能是唱坤生的關係,她眉宇間總不經意透露出一種書生的瀟灑風流勁兒。

莫文書名字聽著像個讀書人,卻尤其擅長武戲,是片玉社當之無愧的武生第一人。薛敏與他交談的時候,總覺得他像個遊俠,又像個英武的將軍。

錢詩性格十分容易害羞,說話也是柔柔弱弱,看著她,薛敏就跟看著古時那些大家閨秀一樣,一顰一笑皆是畫。

而最讓她驚豔的,當然就要屬片玉社年輕的創辦人了。

淩君則不說話不笑的時候,很有點冷清的味道,讓她想起了古時的高潔之士,謙謙君子,美玉無瑕。可是當他一笑,薛敏這把年紀不是瞎說,理應早已過了花癡別人的年紀,但還是要被那笑容美得心都要化了。本來還是成熟穩重的領導者風範,頃刻整個人氣質就變成了溫潤如春風拂面啊。

至於怎麼突然就笑了啊,是這樣……

薛敏那會兒正拿著錄音筆,採訪其實已臨近尾聲,最後一個問題她問得是:「你對片玉社即將上演的新編《鐵冠圖》有信心嗎?」

「有,我不會讓喜歡我的人失望的。」說罷他眼角似乎瞥到什麼,雙眸立時一亮,臉上不自覺泛起笑來。

他們就在片玉社院子裡的小涼亭內坐著,薛敏一邊採訪他胡嘉樂一邊在旁邊拍照,院外進來什麼人都能一目了然。兩人回頭一看,薛敏看到個身高腿長的大帥哥,差點以為也是片玉社的哪個小生,都要驚歎這個曲社顏值真是可怕了,一旁的胡嘉樂開口喊了一嗓子。

「老沈,你怎麼來了?」

沈放往他們那邊走過去:「我過來找君則商量些事,你們還沒好呢?」

其實就是找對方吃飯來的,他們最近總是用各種工作做藉口來約會。

胡嘉樂收了相機,看了下拍攝成果,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來的挺巧,剛好。」他轉頭對薛敏介紹道,「這是我發小,我們三個小時候住得近,一起長大的。」

薛敏與沈放握了握手,幾人又聊了兩句,可能之後還有事,薛敏婉拒了沈放要請大家吃飯的提議,和胡嘉樂一起起身告辭了。

「我們是月刊,雜誌大概下個月中旬就能面世,到時候會送幾本樣刊給到你們。」薛敏說著從包裡取出一張名片給淩君則,「這是我的名片,淩先生以後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可以找我。預祝貴社首演成功。」

「謝謝。」淩君則雙手接過,將他們送出了門。

沈放見人走遠了,身子一歪靠在他身上:「人家對你印象很好啊,還讓你有需要就去找她。」

淩君則聞言將那張名片夾在指間送到他面前:「那你幫我收著,我有需要就去找你,你去替我找人家。」

沈放笑了笑,手指一抽,收下了。

兩人剛準備回身往屋裡走,忽見穀裳急匆匆沖了出來。

「師兄,不好……」見到淩君則身旁站著沈放她又有些欲言又止。

淩君則當然不會將沈放當成外人,對她道:「出什麼事了你說吧,沒關係的。」

穀裳這才繼續:「剛剛療養院來了電話,說阿姨今天發病把手弄傷了,讓你去看看。」

淩君則聞言臉色驟變,沈放雖然還沒搞清楚情況,但看他神情如此,就馬上說自己開車送他去。

路上的時候他也沒多問,淩君則自己就告訴他了。

「我媽這幾年精神狀況不太穩定,我只好把她送到療養院治療,但她有時候發起病來還是會傷害自己和她周圍的人。」他看起來異常疲憊,「我上次去看她,還被她用東西打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

沈放趁紅燈時將右手伸過去與他十指相扣,牢牢握在掌心,無聲地傳達著自己的安慰與支持。

這些年他一定撐得很辛苦。沈放甚至有些埋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幾年回國,為什麼沒有早些找到對方。

因為在郊區,兩人一個多小時後才趕到淩婭所在的療養院,工作人員一看到淩君則就迎上去把淩婭自殘的經過告訴了他。

「她趁我們不注意用吃飯的鐵勺割開了自己的手腕,好在傷口不深,已經做好縫合了。」

淩君則步履匆匆往病房裡走去,在門口的時候又猛地刹車頓住了腳步,神情有些哀傷地盯著門內。

沈放過去一看,也愣住了。

他已經許多年沒見淩婭了,記憶中淩婭是個很漂亮的女人,但是現在……淩婭身上披著白色的被單,頭髮淩亂不堪,臉色蒼白而憔悴,手臂不時做甩袖的動作,嘴裡念念叨叨,似乎幻想著自己還在唱疁劇。

「媽?」淩君則放輕腳步進到房裡,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停下了。

淩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做了個十分優美的左手高抬、右手低指的動作,裸露出的左手手腕上有一截醒目的繃帶,隱隱透出一抹血色。

沈放離得近了,才能聽到她的一點唱詞:「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人去難逢……心坎裡別是一般疼痛……」唱得別有一番淒清幽怨的味道。

「媽!」淩君則又叫了她一聲,這次淩婭看向了他,卻是神經質地將食指豎在唇上,噓了一聲。

「別吵。」她壓低聲音道。

隨後又開始揮舞水袖唱了起來。

淩君則知道她仍在犯病,此刻根本認不出他,心情低落地閉了閉眼,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隨後拉著沈放轉身出了病房。

聽工作人員說了些淩婭最近的情況,淩君則道:「麻煩你們這段時間多注意一下我媽媽了,她有事你們儘管打我電話。」

工作人員忙不迭點頭:「淩先生你也不容易,我們知道的,一定會多加注意!」

回去的路上淩君則一直心情不佳,沈放知道他心裡難受,就給他空間沒有打擾他。

兩人隨便用了點速食充作晚餐,最後將淩君則送到家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

沈放放空擋拉手刹,忍不住對著神色鬱鬱地淩君則道:「你有我呢,別老一個人瞎想,要是難過就和我說說。」

淩君則過了會兒道:「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因為我做的不夠好,她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瞎講!你已經做到最好了,換做是我我肯定沒你一半好。」他將手覆在對方的臉側,「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會心疼的。」雖然他情話越來越溜兒,但最後一句說出口的時候仍然略感羞赧。

淩君則笑了笑,伸手握住臉側的那只手,輕輕一拽,將沈放拽到近前。

兩人吻在了一起,唇舌交纏間車內的空氣似乎也愈加火熱。淩君則輕咬著沈放的嘴唇,一隻手往下撫摸著對方的腰線。

沈放腰部敏感異常,被他一模簡直要渾身發軟,呼吸一下子更加急促起來。

他的手扣住淩君則的後頸,不住摩挲那塊光滑細膩的肌膚,再是一路往下探進對方的衣領裡撫摸他的背部。

淩君則的背上有兩塊形狀優美的蝴蝶骨,清晰地凸起著,覆著薄薄的肌肉,線條流暢又性`感。

沈放幾乎要發出歎息,不過他的嘴忙著和對方糾纏,沒空。

「嗯……」淩君則很快拉出沈放的襯衫下擺,手順著縫隙鑽進去,撫弄著他肚臍之下、鼠蹊之上的那一段敏感`部位。

沈放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身下,啞著嗓子去咬對方的耳垂:「你要幹嘛呀,小則則?」

「你確定要和我在一起了嗎?」淩君則的聲音也沒好到哪裡去,同樣充斥著欲`望。

「那還用問?我當然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那好……在你做好準備前,我不會和你發生進一步的關係。」

淩君則將手伸進沈放褲頭中,輕柔地包裹住半硬的器具,不住按壓刮蹭。

沈放瞬間聲音都發不出了,抓著淩君則肩膀的手猝然收緊。

「你知道是什麼關係的……對不對?」

沈放將額頭抵在他的頸窩處,話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唔不知道。」

他其實知道,就是不想承認。

淩君則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富有技巧的刺激著沈放的敏感`部位,加強他的快感,帶給對方欲仙`欲死般的高`潮體驗。

最後一下他重重抹過鈴口,伸出舌尖舔舐沈放的耳廓,用著氣音道:「就是……我要上你。」

沈放腰部一緊,抖了數下,跟著射了出來。

他喘著氣,臉因為激情而微微泛紅,覺得剛才那下自己的魂簡直也要跟著出竅了。

但是他很快回過味來,剛才淩君則好像說要上他?

他震驚地抬起頭看向對方,卻沒有在他眼裡看到玩笑的痕跡。

咽了口唾沫:「你說的做好準備,指這個?」

淩君則淡定地抽了幾張車上的紙巾擦手,每根手指都仔細擦拭了便,未了點了點頭。

「是。」

「有沒有商量的餘地?」

淩君則看著他沒說話,但沈放已經知道他的意思了。

他括約肌條件反射地收縮了下:「我……我……」

淩君則倒不是現在就讓他準備好獻身,渾不在意地整了整衣服,推開車門:「沒關係,你可以慢慢想,我已經等了十二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時間。」說完跨出車廂,不疾不徐地走向公寓,留沈放一個衣衫不整地坐在車裡發呆。





***

花雅之爭是確實存在的,有興趣可百度。

淩婭唱的是《牡丹亭》中《離魂》一折,講述了杜麗娘因為與心上人在夢裡結緣,醒後夢境不復,鬱鬱寡歡,最後病死了。

【曲牌•集賢賓】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玉杵秋空,憑誰竊藥把嫦娥奉?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裡別是一般疼痛。
第三十一章
雖然知道無論異性還是同性,最終都會走到生命的大和諧這一步,不過沈放從來沒想過淩君則想上他。
這麼說好像挺膚淺的,但是淩君則才是長得比較漂亮的那個吧?一般不都是長得比較美的那個在下面嗎?他看過的同志電影都是這麼演的!
沈放也不是十幾歲什麼不都不懂的小孩子了,自然知道同性間都是怎麼做的,一想到淩君則要進入他的身體,他就萬分窘迫,簡直無法再思考下去。
還好那之後一個忙於排練,一個忙於前期宣傳,倆人見面就是在討論工作,倒是沒再提那晚上的事。
沈放和舞美等人都開過會了,確定了最終方案,道具也在加緊製作中。
這次的演員服裝完全運用刺繡工藝,全靠工人師傅手工縫製,固然花了大價錢,但精緻度卻不是印染的戲服能比的。
這天沈放早上去片玉社找淩君則,發現他們一群人竟然在繞著房子跑步,於是驚奇地抱著胳膊看了陣兒。沒多久淩君則見他來了,就朝他跑過來,額頭上都是汗水,微微喘著氣。
「你們體能鍛煉啊?」沈放都不知道唱個戲需要這麼拼。
「練肺活量呢。」淩君則用毛巾擦了擦汗,「沒有肺活量,容易邊比劃邊唱的時候走音或者聽起來斷斷續續,必須要練。」
「你肺活量挺好的啊。」接吻的時候都不帶換氣的。
但是剛調戲完淩君則,沈放又想起其實對方想操`他來著,就突然有些彆扭起來。
淩君則問:「找我什麼事?」
「給你看下宣傳海報,一共做了十幾款,你喜歡哪個就確定最後用哪個。」沈放從車上拿了一隻畫筒下來,和淩君則一起往他辦公室走去。
每張海報尺寸都挺大的,沈放不得不將它們一一平鋪在地上。
等他鋪完轉身一看,差點倒抽一口涼氣。淩君則赤`裸著上身,正用一塊濕毛巾擦拭身體,那修長白`皙的身軀感覺泛著螢光,看得沈放眼珠子都要彈出來了。
「你幹嘛呢?」
淩君則淡然道:「都是汗不舒服,順便換個衣服。」說著他從一邊櫃子裡拿出一套乾淨衣物。
那是一件米白色的麻質襯衫,他抖了兩下展開穿在身上,卻沒有馬上系上扣子,而是就那麼敞開著走到了沈放身邊。
沈放發現對方似乎十分喜歡棉麻類的服裝,看到好幾套了,不過這種清新自然的穿衣風格還挺適合他的。
「你幹嘛不系扣子?」沈放目光不由自主就要黏在淩君則身上。
身材真好,竟然還有腹肌。
「熱,等會兒系。」淩君則蹲在地上,只手托腮,仔細地一張張翻看著海報。
他漫不經心,沈放卻如百爪撓心,根本沒法好好工作。
「什麼等會兒,你別感冒了。系上!」
淩君則抬眼看向他,眨了下眼,放慢語速道:「那你給我系?」說著乾脆盤腿坐到地上。
沈放對他無可奈何,沒好氣地走到他面前,蹲下開始從上往下一粒粒系扣子。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淩君則盯著他臉:「不知道。」
「這叫恃寵而嬌!」話音方落,沈放系扣子系到一半的手就被對方抓住了。
他挑挑眉,問:「幹嘛?」
淩君則鳳眸含笑,將他的手掌緩緩地整個貼在自己袒露著的小腹處。
聲音裡似乎帶著某種蠱惑:「你不喜歡我的驕縱任性嗎?」他帶著沈放的手撫摸自己的身體,「你不願意更加、更加地縱容我,寵溺我嗎?」說罷他用疁劇念白的調調,百轉千回地喊了沈放一聲,「官人?」
沈放喉結不由上下滑動了下,手仿佛被磁石吸住一樣無法從對方的身體上拿開。
給一點甜頭,讓他沒辦法拒絕他的要求,無法說出與他期望相悖的答案。以前怎麼沒發現原來淩君則這麼有心機啊,簡直把他吃得死死的。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這手下的觸感真是絕了,再摸下去沈放覺得自己又要控制不住下半身了。
「不回答我?嘴還挺硬。」淩君則微啟唇,勾著笑一點點挨近沈放,似乎想要吻他。
沈放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垂下眼眸,也做好了迎接這個吻的準備。
但就在這時,淩君則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兩個人觸電般分了開來,淩君則快速扣好了扣子,沈放清清嗓子,高喊著讓外面的人等會兒,隨後起身走向門邊。
看淩君則將衣服穿戴整齊了,他才將門打開。
「師兄,幹嘛鎖門啊?」穀裳一進屋就嘟噥。
沈放道:「因為他要換衣服啊,哪能給你一個小姑娘看到。」
要看只能給他一個人看。
穀裳癟癟嘴:「喲,我才不稀罕呢!」
她很快被地上的海報吸引了注意。
「這麼多海報啊?」她興奮地這張看看那張摸摸,「是要選一張嗎?」
「對。你喜歡哪一張?」淩君則問她。
穀裳覺得都挺好看的,一時選擇障礙。
師兄妹一坐一跪在地上,盯著一地海報陷入沉思,忽然,兩人不約而同動了起來,幾乎同時將手伸向了一個方向。
倆人的目標是同一張海報,沈放看了眼,笑了起來,因為那張海報是他的創意。
黑色的背景下,上半部分是醒目的《鐵冠圖》三個字與演職員表等文字,下半部分則是被打下一圈白光的四樣道具。
一根染血的白綾纏繞著一把寒光凜凜的寶劍,一柄鋒利的匕首,三支折斷的羽箭。
這四樣東西,恰好預示著戲中四個主人公的最終結局。
周遇吉奮勇殺敵,仍不敵義軍,最後被亂箭射死;崇禎帝眾叛親離,國破家亡,最後於煤山自縊;太監王承恩忠肝義膽,守宮殺奸,最後伏劍死於帝旁;宮人費氏詐降逆賊,假扮公主,于新婚之夜刺死李闖手下大將,最後亦自盡而亡。
相信看過他們的新編劇再看這張海報,會有特別的感覺,那種亡國的悲壯、慷慨赴死的氣節、令人嘆服的忠誠,這張圖都很好的概括了進去。
「好棒!」穀裳讚歎道,「這張很好。」
淩君則又仔仔細細看了遍,最終敲定:「就這張吧。」
「好嘞!」沈放過去收海報,臨走的時候趁穀裳不注意,在淩君則腰側掐了把,輕聲道,「要爺寵你,下回給爺唱個小曲兒。」
明知道對方覬覦著自己的腚,沈放還是控制不住這張欠操的嘴。
淩君則瞅瞅他,倒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聽官人的。」
嘖!沈放內心瘋狂吐槽:這麼乖怎麼偏偏在床上不肯聽我的?
日子就在這樣緊鑼密鼓的籌備中一天天過去,眼看離公演出日期越來越近,《華夏文化》雜誌介紹戲曲主題的那期終於面世了。
沈放還是通過片玉社的官方微博知道這個事的呢。
沒錯,片玉社有官博,粉絲還不少,不過主要都是上次那支宣傳紀錄片後加的淩君則的顏粉。
微博這個東西好像不是淩君則親自管理的,平時沈放也沒見他提起過,想來應該是不知道自己現在大小也算個網紅了。
沈放的微博和胡嘉樂是互相關注的,要說淩君則是個小網紅,那胡嘉樂就是個大網紅。他個人的粉絲數就有近八十萬,每次一發自己的作品簡簡單單就能轉發過千。並且他有個外號,叫「美人雷達」,用來調侃他相機下的人物都會有種獨特的美感。
胡嘉樂將片玉社拍的幾張照片,特別是淩君則的幾張湊了個九宮圖po到了微博上,這些照片都是後來雜誌社因為版面有限沒有用的,他覺得可惜,就給放網上了,沒想到一下子就火了,短短一下午轉發就過了上萬,差點把他輪傻了。
沈放其實一直在關注這條微博動態,見那麼多人轉發簡直比自己受人追捧還要開心。
-攝影師胡嘉樂V-
前陣子為《華夏文化》拍的照片,人物為疁劇曲社「片玉社」的一干成員,最好看的那個是社長[微笑]
【圖片】【圖片】……
熱門轉發
青青河邊艸:我擦,這不是上次那個美人花旦嗎?無論靜態動態都好美啊啊!!!我要去買這期雜誌!![doge]
熊吉:上妝跌麗,素顏俊美,吼吼看啊!真正的美人~
Meirng2334:這期雜誌我買了!!跟大家說雜誌上的照片也很美,我已經剪下來舔了無數次了,男神!!![開心][開心]
……
沈放刷評論刷的身心愉悅,突然,他看到了一條不和諧的評論。
受不了娘娘腔:我之前還在想怎麼網上一下子就全是他了,搞了半天原來是為自己的新戲造勢啊。他以自己男旦經歷來賺噱頭,功利心太強了。
沈放一瞬間就被點燃了鬥志,瞪著那條評論咬牙切齒罵了兩個字:「放屁!」
本來想回復對方,沒想到對方竟然設置了任何人都不能回復。沈放不甘心,另外註冊了一個小號,然後取名為「娘娘腔擁護者」,一連發了好幾條駁斥那個ID的微博然後@了對方。
這麼做了後,他還是氣了好久,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我真沒用,沒保護好他」、「他這麼好別人憑什麼攻擊他」、「陰謀論全部給我爆炸」!
要是是他自己被人這麼說,他大概只會一笑而過,但是淩君則不行,他容不得別人說這個人一丁點的不是。誰說,他就掐誰。



第三十二章
沈放化身十萬水軍掐了那麼幾天,後來就不掐了。因為要忙著幹活兒,沒時間搭理那些一天到晚沒事做在網上挑人刺的鍵盤俠。
他要處理公司的事,有時候還要兼顧《鐵冠圖》的一些工作,加班到夜裡十一二點已經是家常便飯。
這天他又加班到九點多,連飯都沒吃,揉了揉饑腸轆轆的肚子,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淩君則。
那頭很快就接了,不過聽著對方呼吸有些喘,似乎還有些回聲。
「你在哪兒呢?」沈放奇怪地問。
「剛到家門口。今天老爺子操練著大家從早上八點一直彩排,彩排到晚上八點,小裳被他訓得都快哭了。」傳來一陣開鎖的聲音,淩君則道,「你在幹嘛?還在公司嗎?」
沈放無限苦逼地道:「是啊,我晚飯還沒吃呢。」
「你太不會照顧自己了。」過了會兒對方道,「不然你過來吧,我弄點東西給你吃。」
沈放一聽來了精神:「我想吃肉醬拌面,還要加個荷包蛋!」
對方輕笑:「好,你過來應該差不多就做好了。」
沈放開心的都要歡呼出聲了,掛了電話後立馬關掉電腦拿起外套就下班了。由於已經夜深,路上沒堵車,高架一路順暢地到了淩君則家樓下,才用了半個小時不到。
半夜下了班還有人在家等著你的感覺真好啊。沈放心裡暖暖的,簡直想要一直傻笑下去。
在樓下按了門鈴後淩君則很快開了門,沈放一步兩級臺階地蹭蹭往上爬,到了淩君則家門口,只見門半開著,屋裡飄出一陣陣濃郁的肉香味。
沈放肚子更餓了,不自覺咽了口氾濫的口水。
在玄關換了拖鞋,關好門進到廚房,他發現淩君則正系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
「好了沒?」沈放湊到他身邊,一手自然地摟著對方的腰。
淩君則小心看著火,嘴裡道「我怕麵糊在一起,剛下,再等幾分鐘就好了。」
沈放看到旁邊料理臺上放著一大碗榨菜肉醬,香味就是它發出的,一下饞得不行,也餓得不行,等不及地拿了個勺子挖了一大口就往嘴裡送。
淩君則道「你也不怕齁得慌。」
因為是拌面用的醬,所以醬油擱得多,單吃會很鹹。
但已經餓瘋了沈放是管不了這麼多了:「好吃的我都要哭了。」他抱著碗不肯撒手,「還是原來的配方,原來的味道!」
他特別喜歡淩家做的榨菜肉醬,以前淩婭有時候還會特意做多一點送給他們家,拌面簡直是一絕。這味道十幾年沒再嘗過了,今天再嘗到,竟然讓他有些說不出的感動。
淩君則把面撈出來盛到碗裡,然後奪下沈放懷裡的大碗,將肉醬與面拌勻之後上面還蓋了個荷包蛋,接著連筷子一同再塞給沈放。
「吃吧。」
沈放捧著碗來到餐桌前坐下,吸溜著麵條,大口朵頤,不出五分鐘就將一碗拌面消滅光了。
淩君則在一旁不贊同地看著他:「你慢點吃,吃太快不利於消化。」
沈放用紙巾抹了抹嘴,拍拍肚子道:「小則則你真是太賢慧了,我沈放能有你這個媳婦這輩子值了!」
淩君則搖著頭給他泡了壺綠茶消食,兩人移到客廳看了會兒電視聊了會兒天,眼看時間一點點過去,沈放卻還是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漸漸地,已經沒人管電視裡在放什麼了,曖昧的氛圍在兩人間持續擴散著。
終於,淩君則忍不住了,他湊到沈放耳邊,有意識地雙唇擦著對方:「官人今晚可要留宿?」
沈放的耳朵被他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整個人頃刻一哆嗦,都不太敢去看向對方。
「那個……不早了,要不就就寢安歇吧。」
安靜了片刻,才聽淩君則道:「沈放,你真的想好了?」
沈放惱羞成怒:「廢話少說!」他動手脫起自己衣服,卻被淩君則一把按住了。
「我來。」他接過沈放手中的活兒,一粒粒扣子往下解。
沈放呼吸輕的幾不可聞,手心裡都是緊張之下出的汗。
當淩君則將他的衣服盡數脫去後,肌膚與空氣相觸的一瞬間,沈放的身體不自覺抖了抖。
「冷?」淩君則將他往後推去,讓他靠在沙發上。
「不冷,就是有點……緊張。」他老實說道。
淩君則微微笑起來:「不要怕,我會很溫柔的。」說著他俯身吻上沈放的胸膛。
就跟過了電一樣,沈放抑制不住地挺了挺上半身,那姿態就像要將自己更加往對方嘴邊送一樣。
淩君則輕咬著他一邊的乳粒,給予最溫柔的舔弄,直把沈放舔得渾身發軟,呼吸急促。
「……嗯……好奇怪。」他一隻手的手掌輕按在淩君則腦後,有些無措,不知該讓他別舔了還是繼續這樣下去。
淩君則住口,抬眼看向他:「不舒服嗎?」
「也……不是。」不但舒服,還有點舒服過頭了,但沈放怎麼好意思承認,只好似是而非地胡亂給了個答案。
淩君則點點頭,脫掉自己的衣服,然後又去吻沈放。
沈放與他糾纏在一起,舌頭探入彼此的口腔,纏綿又溫存。
兩人互相安撫著對方的身體,呼吸逐漸粗重起來,最後沈放甚至是有些急切地讓淩君則脫掉了他的褲子,而他也如法炮製地脫掉了對方的。
坦誠相見後,那些一開始的忐忑和扭捏反而淡了,沈放被欲`火炙烤著,連眼睛都要燒紅了。
淩君則可能不想讓他對男人之間的性`事產生陰影,所以動作異常的小心溫柔,簡直要把沈放給憋爆了。
「你快點……呼……我……」他的下`體翹的老高,頂端不時溢出一兩滴粘液,「不然我自己……嗯打出來了……」
淩君則安撫地親了親他的眼角,從一旁茶几抽屜裡取出一盒安全套。
沈放混沌的大腦清醒了那麼一瞬,疑惑道:「還……還要用套子?」
他又不會懷孕,用什麼套子?他也是男人,知道沒男人會喜歡小老弟上穿個雨衣。
「為了你好。乖,別急。」淩君則麻利地撕開一枚安全套,慢慢從頂頭擼到根部,將陰`莖全數套進了淡粉色的套子內。
然後他又在抽屜裡摸索一陣,摸出一瓶潤滑劑。
沈放有些僵硬地看著他將透明膠狀體一樣的東西倒在手上,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把腿張開可以嗎?」淩君則徵求他的同意。
沈放知道他要幹嘛,忍著羞恥感緩緩打開了雙腿,並且彎曲膝蓋,雙腿呈「M」狀折向胸口。
淩君則愣了愣,沒想到他會做到這一步,心中更是情動,綴滿潤滑劑的手指越發溫柔地抵在穴`口,接著緩慢地推進。
他很仔細地觀察著沈放的神情,只要對方一皺眉,他就會停止前進。
沈放閉著眼睛,身前的小老弟有些萎靡下來,要不是此刻進入他身體的是淩君則,他恐怕早就忍不住要奮起一拳了。
淩君則知道他不好受,不住親吻著他的膝彎處,手下由一根手指增加到了兩根。
同性性`行為中,擴張尤為重要,畢竟括約肌脆弱,撕裂出血什麼的未免要給一場完美的性`愛蒙上瑕疵。
沈放儘量放鬆自己配合他,不住喘息著,忽然,淩君則的手指不知道按壓到了他體內的哪個腺體,一陣洶湧的酥麻快感順著鼠蹊竄上陰`莖,讓沈放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呻吟出聲。
「啊……那裡……有點怪……」
淩君則又連續按壓了幾下,沈放幾乎無法維持原來雙腿大張的姿勢,搖搖欲墜地想要併攏雙腿,卻被淩君則制止了。
沈放覺得自己真的太奇怪了,那種可怕的快感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不……嗯啊不要……按啊……了!」他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上半張臉,只露出輕啟的雙唇,似乎要被這極度的羞恥擊敗。
淩君則見他如此,終於放過那處可憐的凸起,又增加了一根手指,三指旋轉抽`插著,不斷做著擴張。
他的陰`莖已經硬如鐵杵,如果不是怕傷了沈放,簡直想要馬上化身野獸將這頓盼了十幾年的美味佳餚吞吃入腹。
「嗯……」沈放經過剛剛那一頓前列腺按壓,萎靡的陰`莖又重新硬`挺了起來,身下的入口不斷被淩君則的手指進出著,異樣又古怪。就在這時,已經逐漸習慣的溫度忽然撤出,複又抵上一樣更粗大更炙熱的東西。
沈放呼吸一窒,自然知道那是什麼。
只聽耳畔響起淩君則沙啞的嗓音:「忍一下。」說罷,堅硬的陰`莖不斷推進著,緩慢又磨人,等全根沒入後,兩人不約而同發出一聲喟歎。
「哈……」
「沈放,看著我。」淩君則開始小幅度地挺動腰胯,腹部優美的線條隨著動作而持續起伏。
隨著柱頭不斷磨蹭到前列腺,那種讓沈放感到心悸的快感又出現了。他放下手臂,無措地望著淩君則,口中喘息又粗又重,連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淩君則壓低身子,撐在他上方,吻住他的唇,下`體不失溫柔地重重頂弄著,雖不是很激烈,但快感一直穩步攀升。
沈放被他吻得頭腦發暈,夾在兩人間的陰`莖不知是被磨蹭的還是怎麼的,小孔中斷斷續續流出許多液體,濕噠噠黏糊糊地沾了兩人滿腹。
「啊……我好像……要到……嗯啊……」沈放一手勾著淩君則的脖子,一手抓著他的手臂,眉頭輕輕蹙起,眼中蒙著一層水光。
淩君則卻在這時停下了動作,就那麼終止了沈放的高`潮。
「你?!」沈放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淩君則吻著他的脖子,張嘴輕輕咬住他的耳垂吮`吸:「不要這麼快結束啊,官人。」
操,說得他跟早洩一樣!
沈放心裡腹誹著,卻沒有反對對方的這種做法。
又過了一會兒,淩君則見他呼吸平復許多,粗大的陰`莖便又開始非常有節奏的挺入與拔出起來。
高`潮的感覺再一次來臨時,淩君則感覺到他的收縮,又停了下來。
沈放受不了地睜開眼瞪著他:「你……嗯沒完沒了了……是吧?」
淩君則的鬢角此時也都汗濕了,顯得他眸如點漆、膚白如玉,更是貌美如花。他揚唇一笑,極力克制著自己體內的欲`望:「官人再忍忍,馬上就讓你爽。」
沈放最吃不消他叫自己官人,一叫整個身體都酥了,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更重的話來。
兩人保持著下`體相連的姿勢吻在了一起,舌頭大力交纏著,如同兩條急不可耐的蛇。
就在這樣的糾纏中,淩君則忽地緊緊壓住沈放,一聲招呼不打地下`身又快又重地抽`插起來。
沈放聲音被他堵在喉嚨裡,只能惶恐地攀住他的脊背,睜大雙眼發出模糊的吼叫。
「唔唔唔唔!!!」
淩君則的陰`莖每次都精准地撞擊在沈放的前列腺上,帶給他暴風雪般的巨大快感,讓他除了發出無意義的嘶吼外無法再做出更多的反應。
有力的胯部如同打樁機一般猛烈地挺動著,兩顆囊袋拍在飽滿的臀`部,發出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響。
淩君則的進攻又凶又狠,仿佛要將自己整個擠進沈放體內,最後,在一記重重的頂入後,他牢牢堵住出口,雙臀微顫,幾下之後整個人鬆懈下來。他之後又在溫暖的腸道內輕緩地插了一陣,才慢慢將軟下來的陰`莖從沈放體內退出。
他喘息著去看沈放怎麼樣了,發現他緊緊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著,下腹一片狼藉,顯然是不知何時就被插射了。而陰`莖此時軟軟地垂在一側,大腿內側不時輕微抽搐兩下,顯得尤為可憐。
「你還好嗎?」淩君則用手指抹了抹他有些濕潤的眼角。
「有點……爽過頭了。」沈放邊喘邊道,還有些無法回神。
淩君則聞言一笑,捧著他的臉在他唇上印了一個吻:「以後一直讓你爽。」

第三十三章
做完後兩人洗好澡躺在了床上,那不是沈放第一次同淩君則睡在一張床上,卻是第一次懷著那樣甜蜜而滿足的心情。
本來沈放挺累的,但一洗好澡精神又恢復了點,就在漆黑的環境中與淩君則輕聲聊起天來。
「感覺像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我冬天經常搭橋去你家找你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淩君則聲音帶笑,「你總是喜歡把冷冰冰的腳往我身上貼,趕都趕不走。」
沈放回憶了下,似乎的確是這個樣子,兀自笑起來。
過了會兒,他想起什麼,問道:「還有兩個月《鐵冠圖》就要公演了,緊張嗎?」
不知道那個百柳天芳是不是想找茬,竟然連公演的日期也與片玉社差不多時間,沈放知道的時候就忍不住罵了娘。
「說不緊張是假的,百柳天芳的演員都是名角,比我們有名氣多了,場地也要更好。要我說,這是場硬仗。」
「沒事兒,你可是常勝將軍,再難打的仗,都一定能打贏!」被子下,沈放摸索著握住淩君則的手,十指相扣。
說他對淩君則有著盲目的信任也好,這一切都是愛情的力量也好,他盡自己所能地支持對方,給對方最大的鼓勵,讓對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無後顧之憂,這便是他對淩君則的愛情。
自這天起,沈放便經常晚上加好班到淩君則家蹭飯了,蹭好飯順便還蹭下床,完全就是一副熱戀期的樣子。
而隨著公演臨近,片玉社的排練也是越來越頻繁了,沈放有幸觀摩過一次,發現谷老爺子要求不是一般高,罵起人來也是一溜一溜的,聽得沈放目瞪口呆。
這麼高強度排練下來,每當淩君則回到家脫下鞋子腳都是腫的。
沈放見他辛苦,就給他燒水泡腳,腳盆端到客廳裡邊泡邊給他按摩。
淩君則舒服地歎息出聲:「活過來了。」
「你師父也太狠了。」沈放揉`捏著他的小腿,再是大腿,「怪不得說臺上十分鐘台下十年功,你們這些戲曲演員真是苦的沒誰了。」
淩君則放鬆全身享受沈放的免費馬殺雞服務,還伸出手讓他給捏捏胳膊,沈放二話沒說乖乖給捏了。
淩君則道:「再過幾天戲服就做好了,到時候帶妝彩排看看效果。」
「效果肯定沒話說。道具和服裝應該也快好了,我明天再催一下。」
「辛苦你了。」淩君則由衷說道。
沈放捏著他一邊的肩膀和胳膊,聞言湊過去親了親他唇角:「為了你這怎麼能叫辛苦呢?這叫應該的。」
媳婦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淩君則笑起來,剛要說什麼,沈放手機就響了起來。
看了眼來電顯示,沈放皺了皺眉,對淩君則道:「我接個電話。」說著起身往廚房走去。
電話是馮桂枝女士打來的,前陣子她帶著沈放外公外婆去國外旅遊度假,一走就是個把月,沈放也清淨了不少時間。不想這幾天回來了,簡直就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相親都給補上,馮女士又開始天天電話轟炸沈放讓他去見小姑娘了。
以前沈放或許還會聽話去見見,但是現在他都和淩君則在一起了,自然不可能再去相親,總是各種理由推脫,馮女士已經對他相當不滿了。
「你怎麼不在家?」電話接通了對方就直截了當問道。
沈放說:「我在外面有事。」
馮女士敏銳道:「這麼晚了有什麼事?你是不是在約會?」
「沒有,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你這麼晚打電話給我幹嘛?」沈放趕忙岔開話題。
「哦,我這裡有個小姑娘,人很好,長得也漂亮,是醫院裡的醫生,你有沒有興……」
沈放不等她說完就道:「沒有!」
馮女士一聽就來火了:「小棺材你想幹嘛?你都三十了連個女朋友也沒有,你想當和尚啊?人家鐘憶孩子都多大了,你再看看你!」
「我才三十又不是五六十,再說胡嘉樂不是也單身嗎?」
馮女士一時有些卡殼,隨後氣惱道:「人家是人家你是你,我跟你說你這次一定要去,不去你不要回來見我!」
「啊?媽你說什麼?聽不到……信號不好!」沈放把手機拿遠了,「我聽不到,就這樣吧,我等會兒就回家你別查崗了。」說完就把電話給掛了。
立在廚房中,他握著手機歎了口氣,突然就覺得有些心煩。
回到客廳的時候,淩君則正安靜地邊喝茶邊看新聞,沈放剛得知他這個興趣愛好的時候笑了很久,說他像個老頭子,不過轉念一想對方要是看個偶像劇、體育賽事什麼的好像也挺違和的,也就釋然了。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沈放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挽在胳膊上。
淩君則沒問他電話是誰打來的,或許他已經猜到,但這種時候步步緊逼顯然是最糟糕也是最愚蠢的一種做法。
他站起來將沈放送到門口:「路上小心,回家發我資訊。」
「知道,再見。」沈放與他吻別,之後離開了公寓。
幾天之後,戲服做好了,每件都是套著專用的防塵袋送到片玉社。
一群人圍在一起試自己的戲服,各個愛不釋手,特別是錢詩,她第一次上臺唱主要角色,看著自己的雲肩和團鳳女蟒那麼漂亮,激動的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淩君則有四套戲服,兩套唱大官生時用的,兩套唱刺旦時用的,其中崇禎帝穿的黃色蟒袍上用的都是貨真價實的金線,是這批戲服中最貴重的一件。
「這可是真正的高級定制啊,量身定做的。」沈放感慨道。
淩君則摸著戲服:「要想出好的作品,每個步驟都要精益求精。」
在離公演還剩倒數十天的時候,片玉社進行了第三次正式彩排,也就是說除了底下沒坐觀眾,一切都和公演時一個要求。舞美、燈光、音樂、演員,各就各位,準備就緒。
沈放作為美術指導自然也坐在台下,與總導演谷雲堯老先生一起。
他第一次見淩君則的師父,心情有點忐忑,就跟見家長似得,坐在老爺子身邊不敢有片刻的分神。
穀老拿著個話筒神情嚴肅,看到哪個鬆懈了開麥就吼。
「莫文書你幹嘛呢?吃飯了嗎?!」
「穀裳你唱的什麼東西?重來!」
「淩君則!你現在是個女人了,動作能不要那麼粗獷嗎?身段呢你的身段呢?!!」
沈放瞧著他一副中氣十足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已經七十多歲的人,心中甚是欽佩。
所有的籌備工作都十分順利,就在沈放以為會一直這麼順利下去直到公演結束那天時,出了樁么蛾子。
這事他一開始還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他的秘書Ada告訴他,網上忽然有人開扒淩君則的背景,有件事還牽扯了沈放。
他一聽首先就是想到他和淩君則的事讓人知道了,瞬間就心頭一緊,手腳開始發冷。
「這個有些複雜,我說不清,要不我找出來您看看吧。」Ada說著拿出手機查找起來,過了會兒將手機遞給沈放。
-扒扒樂-
前陣子在網上很紅的美男花旦,因為略有耳聞他的「光榮」事蹟,想要和大家分享分享,就做了個長微博,大家看完就知道他是什麼貨色了。[doge] [doge]
沈放緊緊蹙著眉點開長微博,一看之下差點被氣得吐血。
上面從淩婭唱戲的時候被一個商人看上然後未婚生子做小三,到淩君則毆打書記從百柳天芳被掃地出門,應有盡有,都是無中生有的東西!最噁心的是,造謠者竟然懷疑谷老先生收淩君則為徒,對他多有照顧是因為他倆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而關於Ada所說的牽涉到沈放的事,他隨後也看到了,在長微博的最下方。他這次為《鐵冠圖》做的海報和另一張國外舞臺劇的海報放在一起做了個對比,兩者之間無論是配色還是構圖都驚人相似。
「果然啊,人不要臉什麼事都做得出,還抄國外海報,真是LOW爆了!」
沈放盯著最後那句總結詞,臉色陰沉地可怕。
第三十四章
還剩沒幾天就公演了,沈放怕影響淩君則心情,本打算先不去管它,等公演結束再發個申明駁斥造謠者,沒想到片玉社那邊卻先他一步發了函。

內容十分簡單,總結起來就一句話——清者自清。

沈放一看就知道這是淩君則屬意寫的,文字風格簡直和他本人一模一樣。

他又看了眼底下的評論,有支持片玉社的,也有罵抄襲的,私生子、假男、神暴力分子,各種難聽的話都有,氣得沈放一下摔了滑鼠。

當晚他去到淩君則公寓找他,本來是要安慰對方的,到最後反而被對方安撫了。

「那只是一小撮人而已,沒必要為他們生氣,反正他們也不可能真的沖到片玉社來咬我。」

淩君則只管唱戲,網路上的事對他來說有些遙遠,要不是穀裳跟他說,他還不知道自己在微博上那樣有名,有名到甚至引起了一些人的反感。

道理沈放懂,但還是氣不過:「發這微博的人太有針對性了,我打聽過了,這個博主專門收錢黑人,只要有錢他什麼人都掛什麼人都捧。我們排《鐵冠圖》,白柳天芳也排,不僅排還把李涵雲給挖走了,你在網上紅了之後立馬出現黑你的帖子,不是我陰謀論,但我不相信這是巧合!」

淩君則淡定道:「我也不相信,不過現在公演最重要,這些事等公演之後再處理吧。你也不要再為這些人生氣了,氣壞了身體得不償失。」

「我就是氣他們被人當槍使還一副自以為正義的模樣!」

淩君則將他從沙發上拉起來:「好了好了,快睡覺吧。後天就公演了,要養好精神。」

「那你睡不就行了拉我進房間幹嘛?」雖這麼說,他還是乖乖任對方牽著走。

「吸精養元補氣。」

「……啥?!」

門在沈放身後闔上,不一會兒房裡穿出曖昧的呻吟,以及激烈的肉`體撞擊聲。

身為投資者兼工作人員之一,沈放理所當然獲贈了許多演出票,他送了點給一些客戶,剩下的票統一派發給公司員工,並且叮囑他們一定要去看,不能缺席,誰缺席年終不給紅包。

為了紅包,一群連疁劇是啥都說不清的小年輕只好組團去大劇院刷《鐵冠圖》。

沈放就和他們坐在一起,從演出開場前五分鐘就開始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盯著舞臺瞧,害的本來想睡覺了事的一群人也不得不睜大眼睛看演出。

文案和美術也在這群人之中,不過他們身為淩君則的顏粉,倒並不覺得這幾個小時會有多難熬。

演出時間到,整個劇場逐漸暗下來。

音樂聲起,不同於以往的笛、鼓伴奏,這次還加入了民族管弦樂,使音樂層次更豐富厚重。

序幕緩緩拉開,露出佈置精美絕倫的舞臺場景。場上的每一樣傢俱都按照明代傢俱複刻而來,有幾樣甚至是真正的古董。演員身後的巨型LED螢幕則會隨著劇情變化更換場景圖片,完美地結合了科技與古典。

本來一聽是疁劇,大家條件反射就以為會是十分枯燥無趣的三個小時,但當演出真正開始的時候。緊湊的劇情,宏大的場景,演員細膩的表演,典雅的唱詞,這一切都讓人目不暇接,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不自覺就坐直身體去認真欣賞這出精彩紛呈的演出了。

《別母》、《亂箭》:

周遇吉:武生;周母:老旦;周妻:正旦;周子:小生;李自成:淨;一支虎:副淨。

莫文書所飾的周遇吉將軍,臨危受命,奉帝命拼死抵抗李自成的起義軍,雖欲力挽狂瀾,最後卻仍是寡不敵眾。

城池旦夕必破,周將軍連夜突圍探母,試圖保護家人前往安全地,卻被周母嚴詞拒絕。周遇吉無奈訣別母親,重回戰場。

周妻為免使夫君牽腸掛肚,自刎而亡;周子為斷父留戀砸階而死;周母拍案大笑,贊周門有賢孫良媳至此,隨後命家僕四面放火,最終自焚而亡。周將軍遙望家宅火光沖天,含淚再戰義軍大將一支虎,不想遭遇李自成伏擊。

「聖上嚇,聖上!臣力已盡,不能保全社稷了!」他朝龍城泣血稽顙,最終被亂箭射死於城門之下。

可謂一門忠烈,氣衝霄漢。

《撞鐘》、《分宮》:

崇禎帝:大官生;王承恩:小官生;費宮人:正旦;太子:作旦;公主:貼旦;徐高:末。

崇禎帝得知周遇吉身死,感大勢已去,命王承恩撞響景陽鐘招群臣議事,卻不知群臣早已離棄他這個君王,紛紛閉門絕客,只等闖王抵京歸順。

三撞之後,崇禎一個大臣都沒等來,絕望之下將太子託付給心腹太監徐高。為了不使妻女受辱,只得淚斬皇后和公主。他命宮人費氏用繡裙遮蓋妻女屍首,並讓費氏逃跑,自己獨上煤山。

「朕嗣位一十七年,勤政愛民,省刑薄稅,偃武修文,減膳撤樂,以圖全盛。不料上天不憫,歲不豐登,盜賊猖熾。巨寇李自成,擁兵直犯盛京,旦夕江山不保,如之奈何!」

大廈將傾,皇圖末路,一代帝王自縊而亡,悲壯地讓人不忍目睹。

《守門》、《殺監》:

崇禎帝:大官生;王承恩:小官生;杜勳:醜。

王承恩按傳統本該由老旦飾演,但新編劇中卻換成了小官生。

他自知社稷危以,援兵遲遲不來,心焦萬分卻也莫可奈何。兵臨城下,他以一點忠心回報君恩,仗劍立于宮門前,守宮殺奸。

軍務太監杜勳早已投靠闖王,入城欲當說客勸降,兩人於城門相遇,杜勳出言無狀,被王承恩就地斬殺。

掌印太監身懷玉璽想要出宮投靠闖王換取富貴,亦被王承恩識破,怒而斬於劍下。

而就在此時,崇禎自縊煤山的消息傳出,王承恩一時悲慟萬分,趕往煤山。

「聖上已死,賊兵看看殺進宮來。我王承恩,不免尋一自盡,以殉國難便了!」說罷毅然伏劍死於帝旁。

如此忠心赤膽,義薄雲天,直瞧得一群小姑娘紅了眼眶。

《刺虎》:

費氏:刺旦;一支虎:淨;宮娥:彩旦。

宮人費氏不與別的宮娥一起逃出宮去,宮娥罵她是想投靠闖王好做娘娘,費氏不為所動,後被闖進宮中的一支虎所獲。

費氏假冒長平公主,本是借機想要刺殺李自成,奈何卻被李自成許配給了手下大將一支虎。

在新婚之夜,費氏刺殺一支虎後同樣含恨自刎而死。

「鋼刀上,怨氣伸;銀燈下,寃家殞!歎皇天不佑,不能把巨寇刃。便死向黃泉,猶兀自裡含餘恨!」

滿堂朝臣畏畏縮縮,一介弱女子卻剛烈如斯,實在令人唏噓。

至此全劇終,精緻的服裝,強大的劇情,完美的演繹,久久叫人回不過神來。

文案和美術兩個人身為感情細膩的少女已經不知不覺哭濕了一張紙巾,幕布緩緩拉上,如雷般的掌聲才像是剛醒轉一般響了起來,有不少人更是激動地站起來鼓掌。

沈放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完整地將這齣戲看下來了,但是不知為何還是被深深震撼了,不由自主也站起身用力鼓起掌來。

幕布再次來開,在雨點般的掌聲中,眾演員鞠躬謝幕,觀眾上臺送花。

沈放死死盯住舞臺中央一身刺旦戲服的淩君則,實在很想就這樣沖上臺給他一個熱吻。

他知道對方看不到他,但就是不捨得移開眼。

謝幕足足謝了有十幾分鐘,演員紛紛下臺後,沈放讓公司的人都先回去不用等他,自己去了後臺。

一路見到谷裳錢詩他們,沈放誇讚了兩句,問他們有沒有看見淩君則。

「師兄在最裡面那個單人化妝間。」谷裳給他指路。

等沈放找到淩君則的時候,對方已經除掉了發片和頭面,正戲服大敞著,在褪秀裙。

他臉上妝還沒有卸掉,見有人進門便停下動作看過去,發現是沈放,訝然道:「你怎麼進來了?」

「我忍不住想要當面祝賀你,唱得太好了,演得也太好了!你成功了!」沈放有些激動地湊過去一把擁住他。

淩君則愣了愣,將手中秀裙放到一邊:「是我們成功了。」他回抱住對方,緩緩道,「沒有你,沒有大家,這齣戲不可能這樣成功。」


他們緊緊相擁著,也不知誰先開始的,兩人互相愛`撫著彼此的身體,漸漸有些欲`望蒸騰。

沈放撥開淩君則身上的戲服,露出他光裸的肩頭,一口咬在上面,引得對方吃痛地嘶了聲。

「隨時都有人進來,你不怕嗎?」沈放要去脫他的褲子,被淩君則一把按住了。

「我進來時鎖門了。」沈放不知道是因為今晚的成功演出還是別的什麼,反正非常的興奮,興奮久了,就都化為性`欲。

他想要和淩君則做`愛,就在此時,就在此刻!

淩君則聞言眼眸漸深,勾著塗抹油彩的雙唇,將沈放反身一推,整個按趴在化妝臺上。

演員上妝的時候一般都會準備妝油,淩君則用的是凡士林,於是剝了沈放褲子,露出他挺翹的臀`部,抹了點凡士林就為他擴張起來。

可能是身處環境的關係,兩人都有些緊張,但又覺得刺激,動作便也急切起來。

除了將褲子褪到膝彎處,沈放身上的其它衣物都是完好的。他趴伏在檯子上,透過妝鏡看到身後的淩君則,見對方眉目如畫、姿容瑰麗,大敞的戲服之下`身材勻稱健美,渾身散發著一種極端倒錯的美感,讓他看著都有些呼吸急促。

「嗯……夠了……進來吧!」沈放忍耐到了極限,扭了扭腰,邀對方快點進入他的身體。

早幾年沈放是怎麼也無法想像有一天自己會這樣渴求另一個男人的佔有和侵略的,現在卻也覺得無所謂了,因為這個人是淩君則,他喜歡對方,所以怎麼樣都可以。

淩君則被他撩得有些憋不住了,撤出擴張的手指,扯下下`身被頂出一個小包的白彩褲,對著沈放身後那處濕潤的小`穴就一舉挺了進去。

「嗯……」沈放被插得往前一沖,不得不用手抵住鏡子才沒有撞到頭。

淩君則低垂著斜飛入鬢的鳳目,扣著沈放的腰身前後挺動起來。

原始的旋律在狹小的化妝間內奏響,沈放壓抑著快要溢出喉頭的舒爽低吼,下腹的陰`莖越來越硬也越來越脹。

淩君則怕忽然有人來敲門,不打算在此多折騰沈放,便一邊做著活塞運動一邊伸出五指握住沈放的陰`莖揉`捏起來。

一時沈放的喘息聲更粗重了,還伴隨著細碎的呻吟。

沒過一會兒,他的陰`莖傳來強烈的射`精欲`望:「啊……我要……嗯射了……」

沈放雙腿抖得厲害,要不是有淩君則一隻手臂托著恐怕就要跪到地上。他難耐地在冰涼的檯面上蹭著臉頰,仿佛想要通過這種方式宣洩體內過盛的快感。

淩君則知道他快要到達頂峰,腰下越發用力,每一擊都是整根拔出再重重頂入。

「唔唔啊……」沈放緊緊閉著雙眼,高`潮的感覺已逐漸臨近,他咬唇屏息,果然很快在前後夾擊之下射了出來。

大腿痙攣著,他不自覺夾緊了後`穴,淩君則悶哼一聲,飛快撤出他的體內,下一瞬便在對方被頂撞的一片緋紅的屁股蛋上同樣射了出來,澆灌了好幾股白濁。

高`潮後沈放懶懶趴在檯子上,雙膝還有些發軟,淩君則從旁抽出兩張紙巾先是幫沈放將屁股上的精`液擦掉,順便將自己手上沈放的精`液也擦掉,再是為對方提上了褲子,系好皮帶。

這一番做好,見對方還沒動靜,淩君則輕輕壓在沈放身上:「回神了,官人。」

沈放被他操得魂不附體,偏過頭愣愣看著他,癡癡地將唇送到他面前。
淩君則愛他這般乖順柔軟的模樣,與他溫存地吻了片刻才分開。

甫一分離,他就被沈放的樣子惹笑了,掰著他的臉朝向鏡子:「官人,你吃了我的唇油哩。」

原來沈放嘴邊沾了些許淩君則唇上的紅色油彩,配合著他此時慵懶的模樣,很有種淫靡頹然之感。
沈放見了自己這樣也笑開了:「小則則,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狐狸精變的?」他與鏡中的淩君則對視,「不然官人我怎麼覺得精氣都要被你吸光了?」

淩君則咧嘴一笑,輕咬他的耳朵尖:「是官人太虛了,要補補。」

胡鬧過後,淩君則換回常服,卸掉戲妝,作為首演成功的慶祝,帶著片玉社眾人請他們吃了頓美味的宵夜。



***

片玉社的《鐵冠圖》是我新編的,刪減了幾折戲,留了我覺得最精彩的部分。

第三十五章
片玉社的《鐵冠圖》口碑極佳,通過口耳相傳,之後的幾場演出幾乎場場爆滿。沈放有時候會上一些訂票網站翻觀眾的觀後感,發覺大多也是讚譽有加。
他又去看了白柳天芳的評論,卻發現評分極低,大多是兩星甚至一星。
Xxxx:太差了,李涵雲的皇后什麼鬼,造型能更雷人點嗎?傳統疁劇的美感被狗吃了嗎?
Xxxx:本來很喜歡楊茜茜,但是看了片玉社的《鐵冠圖》再看白柳天芳的,就覺得費氏這個角色楊茜茜根本沒有把握好啊,明明是個刺旦,唱的跟閨門旦一樣!你是亡國了耶,能不能不要那麼嗲啊??
XXXX:跟片玉社根本沒法比!差評!
沈放翻著評論簡直看得身心舒爽,很有些揚眉吐氣的感覺。
這群龜兒子,看爺不把你們給操翻了!
他活動活動手部筋骨,打開微博,找到之前那條黑淩君則的長微博。
微博轉發量一般,評論裡倒是吵得熱鬧,罵誰的都有。有罵博主行銷號的,也有罵淩君則給傳統戲曲丟臉的,有維護雙方的,也有捧高踩低的,還有些渾水摸魚的,看得沈放都覺得無語。
他開了大號,點擊轉發,然後飛快地打了一段話上去。
他的終極殺手鐧:「滿口胡言!就說最後那張海報吧,如果你黑人之前有做過功課,就應該知道這張海報的作者叫Fion Sing。老子姓沈,而老子的英文名恰好是Fion,所以我設計的風格像我有問題嗎?刪除並道歉,不然老子告死你!」
沈放發完沒多久這條微博又火了,不過畫風立即變成了「哈哈哈哈實力打臉」、「2333神轉折」這種。
不一會兒胡嘉樂發來了微信,顯然是看到了他那條微博。
胡嘉樂:我擦老沈你好霸氣啊!
沈放:只能說他選得還挺准,把我的個人風格摸得透透的。
胡嘉樂:[笑哭]你的個人簡歷已經被扒出來了,一大群拜大神獻膝蓋的。我看了眼,原來你竟然是個人生贏家!
沈放:[可愛]我一直是啊。
胡嘉樂:凸
沈放畢業後因為學業出色,很快被一家全球知名的廣告公司錄取,回國前兩年甚至升上了分公司的執行創意總監之一,在他這個年紀實屬少有。
在他亮明身份後,那條微博又掛了幾個小時,然後罵聲越來越大,最後那個博主似乎反應過來了,終於把長微博刪掉了,並且也按沈放的要求發了道歉。
-扒扒樂-
對不起,是我沒搞清楚隨便亂黑人,請沈先生、淩先生原諒。
至此,沈放心裡徹底舒坦了,覺得自己大獲全勝,實在值得慶祝。
下班後他帶了一瓶紅酒到淩君則家,一進門就迫不及待把今天自己如何神勇如何霸道總裁的事告訴了對方。
「就讓你別管這種事了,多鬧心。」淩君則接過他手中的酒,「對這種人,直接發律師函法院見就好。」
沈放聽出點什麼,問道:「小則則你是不是已經發過了?」
「嗯,今早發的。」
他就想那龜兒子怎麼道歉道這麼快,原來是一見律師函就慫了!
淩君則走到廚房將紅酒打開,再緩緩倒入兩個酒杯中。
沈放舉起其中一杯與他輕輕碰了碰:「敬正義!」
淩君則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無奈地也跟著說了句:「敬正義。」抿了口酒,「對了,快過年了,我師父說想初五請你吃飯。」
「叫我?」
「其實是我們一起。他很欣賞你。」
沈放有些受寵若驚:「我第一次上門,要買東西的吧?老爺子喜歡什麼?茶、酒、香煙?」
淩君則怕他破費,立馬說:「不用,就買點水果吧,我師父就是想請你吃頓飯,不用買太貴重的東西。」
沈放連連搖頭:「不行不行,這可是正式見家長啊,怎麼能這麼隨便!」
倆人就禮物問題討論了半天,氣氛甜蜜而溫馨,仿佛沈放真的要去見老丈人了一樣。
就在這時,沈放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放下酒杯拿出手機一看,顯示是馮女士,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
淩君則的位置正好能瞥到他的來電顯示,抿了抿唇,道:「我去外面。」說著拿著酒杯和酒出了廚房。
沈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實在很想和他解釋什麼,但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了先接電話。
「媽……」
他才說了一個字,馮女士那邊就怒吼起來:「沈放你什麼意思?你今天為什麼沒去?你是不是不想認我這個媽了?!啊?」
沈放心平氣和地與她溝通:「我說了我不想這麼早結婚,媽你別逼我了。」
「什麼叫逼你?你這是在怪我咯?我們做父母的容易嗎你說,你爸不在了,我總盼你早點成家立業也好延續沈家香火,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一把沈放爸爸扯出來他就沒轍了,他知道父母總希望子女快點成家立業也好擁有自己的小家庭,老一輩的人把這當做是自己的一項使命,甚至是一項義務,他固然不喜歡,但也說不出重話,畢竟這也是從小養育他長大的媽媽。
「我沒有怪你,我……」他遲疑著要不要告訴馮女士他其實有喜歡的人,頓了幾秒,「我有喜歡的人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馮女士對此的反應先是死寂片刻,接著就是炮彈一般的連發追問。
「對方哪裡人?幾歲?做什麼的?性格怎麼樣?父母好不好?你什麼時候認識的?有沒有打算結婚?為什麼不告訴我?」
沈放:「……」怎麼他頭更痛了,「媽,我們才剛開始,有情況會通知你的你別東問西問的……唉,信號好像又不好了,就這樣吧再見!」
掛掉電話,他長長出了口氣,隨後收起手機走向客廳。
他看到淩君則坐在沙發上看書,一旁的杯子裡還剩一點紅酒。他怕對方喝太多喝醉,拿起酒瓶子晃了晃,發現好在還剩大半。
淩君則視線從書上抬起,看了看他:「要走了嗎?」
沈放心間沒來由的一酸,差點連微笑都支撐不下去。
「不走了,我今晚住在這。」
「不怕你媽查崗?」
沈放倒酒的手頓了頓,隨後又恢復如常:「剛我把她先哄住了,她應該能消停一陣子。」說著舉杯將杯裡的酒液一口飲盡。
淩君則聞言沒再多說話,繼續低頭看起那本一個字都讓他看不進去的古籍。
他們其實都知道這場戀愛的最大阻礙是什麼,只是他們才剛剛開始,還那麼甜蜜,沒有人想要這樣早撕破這層假面,讓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再次溜走。
晚上睡到一半的時候,沈放口渴,掙扎著醒了過來,沒想到一摸身邊,發現淩君則不在床上。
一開始他以為對方正好去上廁所,也沒多想,喝了水又躺回去了,但等了五分鐘,淩君則還是沒有回來。
這下他有些奇怪了,乾脆起身去找人。
穿著拖鞋走到客廳,他並沒有開燈,昏暗的室內全靠月色以及社區內的路燈照出大概的輪廓。
他看到陽臺上有一點橘紅忽明忽暗,遲疑地出聲:「君則?」
那點橘紅迅速泯滅,那邊傳來淩君則的聲音:「是我,你怎麼起來了?」
沈放說:「我看你不在床上,就起來找你。」
「我睡不著,怕影響你,就出來透透風。」
這已經是年底了,大冬天的透什麼風?
沈放皺著眉走過去,一把將移門全部拉開,只是剛進到陽臺,他就聞到了一股似有若無的熟悉氣味,心一緊,他看向淩君則:「你為什麼睡不著?」
「睡不著有什麼理由,可能下午茶喝多了吧。」淩君則說話的時候將臉別到了一邊。
沈放這下更確定他心裡有事了,掰著他下巴讓他正視自己,然後湊過去吻住了他的唇。
他伸出舌頭在對方口腔掃了圈,待確認好了便放開了對方。
「你抽煙了?」沈放又氣又心痛。
淩君則一向愛護自己的嗓子,辛辣的東西不吃,太涼的東西不吃,煙更加不會去抽一根。以前小時候,沈放抽煙都格外小心,不會當著他面抽,也不許鐘憶他們抽,現在倒好,人家自己抽上了,怎能讓沈放不恨。
「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別老是把事情憋心裡,你不說出來我們怎麼一起解決?」這煙肯定是從他煙盒裡抽的,以後看樣子要把香煙藏起來了,可不能讓他抽上癮。
「解決?」淩君則目光平靜地、帶著絲惆悵地看著他,「沈放,我其實一直很怕你有一天會突然醒悟過來告訴我,你覺得同性戀是錯誤的,你想變回‘正常人’。就像我們十八歲那年你說的,你不是我這樣的人,你是可以喜歡女人的。我甚至預想了無數個版本,如果你要分手,我該怎麼辦。」
一定要沈放雌伏在他身下,一定要他完完全全屬於自己,一切都是源自於這份恐懼。
淩君則只有一個精神失常的母親,他也不靠與人打交道為生,但沈放不同,他有來自更多方面的壓力,即便他現在扛得住,可以後呢?隨著他們年紀越來越大,得不到別人認可,偷偷摸摸,沒有孩子,對方還能撐得住嗎?
沈放沒想到他是在為此煩惱,語氣艱澀道:「你覺得……我最終還是會離你而去?那我現在是在和你過家家嗎?我知道你是因為我媽,但那只是暫時的,我會想辦法……」
「繼續拖著?」淩君則打斷他。
沈放沉默半晌,道:「你是想讓我跟我媽出櫃嗎?」
出櫃他有想過,但是那是在許多年後,等馮女士放棄逼他結婚,他再循序漸進地和老太太說。現在的話,他的對策的確就是一個「拖」字。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想要給你壓力,也不會去逼你做什麼決定。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淩君則抹了把臉,聲音中含著一絲痛苦,「沈放,我很害怕,我已經沒有第二個十二年可以等你了。」別說十二年,就是再有一年,兩年,他也會瘋掉,真的會瘋掉。
最後一句話彷如一枚堅硬的鋼針,結結實實紮進沈放的心中,酸澀痛楚,無一不全。
他緩緩張開雙臂,擁住對方,溫柔地撫著淩君則的背脊:「我知道,我知道……」他的恐懼、憂慮、不安,自己應該早點發現的,「你給我點時間,這次我不會再逃避了。」
淩君則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汲取著他的體溫,隨後輕輕「嗯」了聲。
第三十六章
年前片玉社最後一場演出圓滿落幕後,淩君則就放了大家的假,讓大家可以提前回去過年。沈放年前活兒多,一直到除夕前兩天才將公司員工全都放了。
除夕沈放肯定要回家和馮女士他們過的,而淩君則也會去穀老家過年,兩人只有趁著年前一起過個提前年。
疁城新年沒有吃餃子的習慣,淩君則就做了幾道雞鴨魚肉,與沈放一起邊吃邊小酌。
「等會兒吃好飯你替我磨墨,我要寫送幅畫送給師父。」
「畫什麼?」
淩君則想了想:「畫梅吧,春節紅梅應景。」
兩人吃過晚飯,沈放幫著淩君則收拾了碗筷,之後便轉戰書房。
沈放其實挺喜歡這種感覺的,替淩君則磨墨,替淩君則打下手,替淩君則畫眉。那是感情發展到一定程度後自然而然之下的一種狀態,安寧、平和、歲月靜好。和對方就這樣膩在一起,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厭煩。
其實從少年期他們就是如此了,只不過沈放到最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浪費了大好時光,想想都有些肉疼。
淩君則畫畫的速度不慢,下筆有神,畫技純熟,片刻功夫就完成了一副「傲雪紅梅」圖。在畫旁提上字後,他擱了筆,對沈放說:「好了,明天拿外面裝裱一下就行。」
沈放湊過去看了看:「畫得真棒,你什麼時候也給我畫幅?不用太複雜的,就跟這幅差不多就好。」
「我想想……」淩君則認真思索起來,「梅蘭竹菊,君子四友,給你畫兩朵菊花怎麼樣?」
沈放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見他笑得古怪,慢半拍才明白他話裡深意。
「唉淩君則你這人怎麼這樣!那我是不是要畫兩根黃瓜回贈你啊?」
淩君則看著他:「你要真給我畫,我就掛片玉社牆上。別人問起來,我就說沈先生送的。」
沈放輕嘖一聲:「你臉皮挺厚啊,算你狠!」
隔天一早,淩君則就出門裱畫了,等沈放起床的時候,他都已經回來連早飯都給買好了。
沈放見沙發上擺著兩個紙包的板,一個長條形,應該就是昨天畫的梅花,但還有個正方形的,卻不知是什麼。
淩君則說:「你撕開看看,送你的。」
沈放心裡一驚,想說不會真送他兩朵菊花吧,那也太臭不要臉了!等真的撕開,他整個愣住了。
淩君則倒是沒畫菊花……
但他畫了好多黃瓜!!
每根綠油油的黃瓜頂上都帶著多小黃花,黃瓜特別粗壯,小花格外嬌嫩,瓜下還有兩隻小雞悠然啄著兩灘米色的不明物體,瞧著好不愜意。
沈放臉都要被這幾根黃瓜給趁綠了,咬牙切齒著:「淩兄,是我色盲了嗎,為何瞧這幅圖竟是黃色的?!」
對方喝著豆漿,吃著小籠,一副從善如流的模樣:「沈兄說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吧。」
無恥!沈兄都要翻白眼了。
雖然這幅圖「寓意深刻」,但也算淩君則一片心意,沈放固然無語,最後還是珍視地收下了。
第二天便是大年夜,馮女士讓沈放今晚就要回家,他晚上吃過晚飯,又磨蹭了許久,才在老娘的再三電話轟炸下起身與淩君則告別。
「初五見。」沈放在對方唇上印了一吻。
「嗯,初五見。」
淩君則一直目送他下樓,又到視窗看車開走了才戀戀不捨收回視線。
沈放回國後一直自己住,但像過年這種大日子還是會住回家裡的。
他有屋子的鑰匙,直接開門進去了,然後就看到馮女士大半夜的翹著腿坐在沙發上慈祥地對著他笑,一副「等你很久」了的樣子,瞬間就覺得自己好一個羊入虎口。
「坐。」馮女士拍拍身旁的沙發墊。
沈放自知此劫難逃,認命地挪了過去。
「媽,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你給我點自由,等到了合適的時機我會讓你知道的……」不過對馮女士來說這真相恐怕是驚不是喜,以她性格拿菜刀追著沈放砍都有可能。
「行行行,我不跟你打聽別的,我就問你,這次定下來了嗎?」
在這個問題上,沈放不騙她:「定下來了,這輩子就他了。」
「那就好,你外婆外公年紀大了,你凡事還是要趁早,明白嗎?」可能是看到了點希望,馮女士這回沒有逼得太緊,而是採取點到為止、以情動人的策略。
「嗯……」沈放心裡悶悶的,點頭道,「我明白的。」
第二天一早,他便被炮仗聲驚醒了。
馮女士和沈放的外公外婆住在一個社區一棟樓裡,馮女士住十八層,外公外婆住八層,照應起來十分方便。他們家親戚少,但過年卻一點都不馬虎。
馮女士積蓄豐厚,到現在還每年包壓歲錢給父母和沈放。沈放接過壓歲錢,又將自己的三個紅包遞給了三位長輩。而沈放外婆隨後也拿出了兩個紅包分給女兒和外孫。三個人就這麼互相傳遞著紅包,一派其樂融融。
與淩君則雖然不在一處過年,但兩人通過網路倒也拉近了不少距離。
沈放與他分享自家年菜,還互相吐槽春節晚會,過了十二點,外面鞭炮震天,沈放伴隨著嘈雜的背景音給淩君則錄了一段拜年詞,過了一會兒對方回過來了。
可能不太方便,他就回了「新年快樂」外加一顆愛心。但就算是這樣,沈放也覺得心裡暖暖的,十分的快樂。
到了年初五,兩人總算又碰面了。沈放怕被認作不懂禮數,到底沒聽淩君則的只是買點水果,大包小包保養品、保健品、補品,買了許多。
淩君則先到的,沈放後到,一進門穀老見他架勢就嚷開了:「哎喲你怎麼買這麼多東西?我跟君則說就是請你吃頓便飯,千萬讓你不要買東西,你看看,還是讓你破費了!這頓飯你吃了不划算,這些東西夠吃好幾頓了。」
沈放笑道:「您是君則的老師,就是我的老師,見師長怎麼能空手?而且這些東西不貴的,老人家都用得到的。」
谷老連說不好意思,吃飯的時候敬了沈放好幾次,沈放是不能喝酒的,老爺子倒是喝了不少,到最後臉都紅了。
「好了好了,爺爺你少喝點!」穀裳一把將酒瓶從她爺爺手裡搶過來,「多吃點菜啊,奶奶和媽媽做了這麼多菜,你別光喝酒不吃菜。」
「你跟個小管家婆一樣。」谷老最寵這個孫女,拿她沒辦法,之後果然不再喝酒了。
谷家人多,滿滿坐了一大桌,席間熱鬧非常,眾人對沈放都十分親昵友好,只是在問到戀愛結婚的問題時,具是與馮女士一樣的態度,爭著要幫他介紹物件。
「我……我有物件了,就是現在我們都以事業為主,還不急著結婚。」沈放覺得他扯謊也是越來越順溜了。
見沈放這裡沒戲,眾媒婆又將灼熱的目光投向了淩君則。
「小淩啊,你也不小了,現在片玉社算是上了軌道,是不是該考慮下終身大事了?」谷裳奶奶和藹可親地說道。
淩君則早有準備,面不改色道:「我也有對象了。」
別人沒怎麼樣,倒是穀裳先大驚失色:「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難道是李姐姐?但不像啊……師兄看起來對人家沒什麼興趣,沒道理忽然情投意合啦!
谷裳一直將淩君則視作親人,對他的配偶也是格外關心,這突如其來冒出來的未來嫂嫂簡直將她打了個措手不及,好生意外。
淩君則瞥了她一眼:「你又不是我小媽,哪能什麼事都讓你知道。」
穀裳不服氣地癟嘴:「保密工作做得這麼好!」
這下連穀老都來了興趣,一群人七嘴八舌問開了。
「對方做什麼的呀?之前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剛確定的關係,還不穩定,就沒敢告訴你們。沈放也認識對方的,是不是啊?」他一下將難題直球傳給沈放,差點把正在吃東西的沈放噎個半死。
「咳咳咳……」他給了淩君則一個「你等著」的眼神,隨即笑道,「嗯,我認識的。」
「對方人好嗎?」
「挺好的。」
「長相呢?」
「也……挺好的。」
接下來的時間,桌上的中心話題就都圍繞著淩君則的這個「物件」展開,沈放被問得坐立不安,汗都要出來了,仿佛經歷了一場刑訊逼供。
吃完飯後,兩人又坐了會兒陪穀老聊了會兒天,喝了幾杯茶才一起告辭離開。
等出了門,他們才發現屋外下雪了,整個地面都被白雪掩埋。
「真美。」淩君則感歎道。
他走在前面,沒留意身後的沈放,猝不及防地就被對方團的一大坨雪集中了後頸,頃刻就透心涼了。
「讓你算計我!」
他一轉身,見沈放笑得沒心沒肺,也不多囉嗦,俯身照樣團了一坨雪朝對方砸過去。兩個而立之年的大老爺們,就這麼在冰天雪地中打起了雪仗,幼稚得可以。
最後實在太冷,沈放忍不住先叫了停。
「輸了輸了!我認輸!」
淩君則很久沒笑得這麼開心了,眼都眯了起來,喘著氣問:「服不服?」
沈放哪裡還敢不服,抖著一身的雪屑,鏗鏘有力地道:「服服服!」
淩君則笑著過來幫他一起拍雪,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一看,笑意瞬間斂了起來。
「喂……是我。」
沈放拍衣服的動作一頓,雖然聽不到對面說了什麼,但淩君則的臉色在片刻後卻變得如這天地間的雪一樣的慘白顏色。沈放看得心驚肉跳,心道新年裡本該喜氣洋洋,可千萬別出什麼觸黴頭的事。
可偏偏就是這樣世事難料,電話是淩婭所在的療養院打來的,淩婭出事了。

淩君則慢慢放下手機:「療養院的人說,我媽……剛才跳樓了。」他努力維持鎮定,聲音卻隱隱發顫。

第三十七章
淩婭以前學戲的時候,最喜歡的便是《牡丹亭》一出。杜麗娘為情而死,為情而生,為了愛情對抗封建禮教,那麼的偉大,又是那麼的勇敢。
但輪到她自己勇敢地追求幸福的婚姻時,上天卻開了一個好大好大的玩笑。
她愛的人不是癡情的柳夢梅,而是薄情寡義的陳世美。
她視疁劇為生命,為了那個男人,她毅然放棄了熱愛的事業,到頭來跌了個粉身碎骨,像個笑話。
「春香,我病境沉沉,多應不濟事了。不知今夕何夕?」
看護淩婭的護工四十多歲,文化程度不高,並不知道春香是何人,只當淩婭又犯了病。
「今天年初五。」護工將一勺粥遞到淩婭嘴邊,「這大過年的療養院的護工回家的回家,辭職的辭職,要不是為了那點補貼,我也不願意大過年的還來伺候你。求你乖一點,不要惹事,也好讓我安安心心過個年。」
淩婭不去吃粥,愣了會兒道:「錯了,不是這句。」
下句該接:八月半了。
護工不睬她:「不吃是吧,不吃我收了啊。」過年人手不夠,她還要去照顧別的病人,沒閒工夫在這耗。
淩婭坐在床上呆滯地目送她端著餐盤離開,過了會兒,她慢慢下了床走到門邊,擰了下把手,發現門可以開,臉上一下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可能是一時疏忽,護工沒有將淩婭的房間鎖好便走了。
療養院的走廊空蕩蕩的,監視器後值班的保安去上了個廁所,就這麼會兒功夫,便錯過了淩婭的身影。
她宛如幽靈般順著秘密頻道一步步爬上了頂樓的天臺,那裡有個露天花園,平時天氣好的時候護工會帶她上來曬曬太陽。而此時寒風呼嘯,滿天飄雪,是半個人也沒有的。
花園的四周用兩米高的鐵網圍了起來,只是當一個人執意要翻過去的時候,多高的障礙也阻止不了她。
淩婭將鞋脫了,艱難地五指緊緊摳著鐵絲,就這麼被她一點點爬到了最頂上,只要輕輕一躍,十幾層樓必死無疑。
她一隻腳輕輕鬆松翻了出去,整個人騎在鐵網之上,遙望夜空,見有一輪圓月從雲後露了出來,眼睛都為之一亮。
「今晚是中秋,是我的死期,我要去閻王那裡報導了……」她儼然已是分不清虛幻與現實,將自己當成了那戲中為愛起死回生的杜麗娘,要去完成自己的宿命。她悠然唱道,「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玉杵秋空,憑誰竊藥把嫦娥奉?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裡別是一般疼痛。」
淩婭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她卻一點不害怕,因為杜麗娘就是要死的。死後她會被葬在梅樹下,三年後,她的意中人就會開棺掘墓,讓她重回世間。他們會結為夫婦,得到世人的祝福與認可,她會擁有夢寐以求的愛情和婚姻。
「柳郎啊,奴家可等著你……」說罷,淩婭縱身一躍,瘦弱的身軀仿佛一隻折翼的蝴蝶,驟然跌落。
那一刻,她的臉上帶笑,是真正的感到了解脫。
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自然回天乏術,等淩君則和沈放趕到醫院時,淩婭已經搶救無效宣佈死亡。
沈放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淩君則,事實上他一直表現的過於平靜了。繳費、辦理手續,聯繫殯葬服務,除了看上去臉色非常差,他甚至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而這正是沈放最為擔心的。
他怕淩君則會突然撐不住,淩婭畢竟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淩婭跳樓的時候還是穿著療養院的病號服,沈放陪淩君則回家拿衣服,一進門,淩君則就直直沖向房間。
等沈放脫了鞋跟進去,見他站在衣櫃前,櫃子裡翻得亂七八糟,他手裡抓著件桃粉色的繡花帔,雙眸緊閉,眼皮不住跳動著。
沈放放輕步子走到他身邊,柔聲道:「君則,你還好嗎?」他緩緩將對方拉進自己的懷裡,輕拍著他的背,「還有我在,難過你就哭出來。」
兩人在寂靜的深夜,就這樣維持著這個姿勢過了很長時間。
「沈放……」忽然,淩君則啞著嗓子開口道,「我現在只有你了。」
他哀痛地敘述著這個事實,讓沈放心疼不已。
「嗯,我會一直陪著你,一輩子陪著你。你還有我,你還有我……」
淩君則逐漸收緊雙臂,用力抱住他:「別拋下我。」
這個擁抱大力到讓沈放身上感覺到了疼痛,但他卻一點不想推開對方。
他也失去了父親,知道那種錐心之痛,但他還有馮女士,還有疼愛他的外公外婆,而淩君則卻瞬息之間失去了唯一也是僅剩的親人,他簡直不敢想像對方此刻有多悲慟。
之後的幾天,沈放一直陪在淩君則身邊,初八本是開工的日子,卻因為是淩婭的落葬日,兩人都沒有去上班。
淩婭連個追悼會都沒開,一切從簡,淩君則沒有通知任何人,只有他們兩個送她最後一程。
淩婭被換上了生前最愛的戲服,淩君則為她化了素妝,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仿佛回到了年輕時最風光的那段日子。
兩人目送淩婭被推進火化間,之後便在一旁等待。大約過了大半個小時,工作人員叫了淩婭的名字,讓家屬去領骨灰。
淩君則將裝有淩婭骨灰的袋子放進骨灰盒中,苦笑道:「原來骨灰不是灰,我今天才知道。」
沈放幫他把蓋子闔上,再用紅布遮好,歎息道:「我也是前年剛知道的。」
淩婭生前便買好了墓地,似乎想要葉落歸根,地點選在她的故鄉,距離疁城兩個小時車程的地方。
到墓園門口的時候,沈放才想起來沒帶香燭,就讓淩君則先進去,自己去附近找找。
好在墓園周圍香燭店挺多,沈放沒花多少功夫就買好了。他順著之前淩君則告訴他的號碼一路找過去,很快遠遠見到了淩君則,但淩婭的墓前卻還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應該也有六十多了,眉宇間一道深深的刻痕,是十分威嚴的長相。沒來由地,沈放覺得他與淩君則一老一少站在一起的畫面,竟有種莫名的相似感。
心中一動,他突然意識到對方的身份。
沈放沒有貿然上前,而是在原地等了會兒。他看到男人與淩君則說了幾句話,隨後對著淩婭的墓碑鞠了三個躬,接著又和淩君則說了什麼,這才戴上墨鏡往墓園出口走去。
沈放見他離開便走上前去,淩君則其實剛才已經看到他了,沒等他問就自己說了出來。
「剛剛那個就是騙了我媽的男人。」他甚至連「父親」這個詞都不願意用。
沈放將蠟燭點燃插好,說:「我猜到了。」
「我讓他以後都不要來了,他不配。」淩君則對著墓碑上淩婭的照片又說了遍,「他怎麼配。」
沈放知道他有多恨自己的父親,並沒有勸他。
淩君則抽出三支香用燭火點燃,之後朝淩婭墓碑拜了三拜。
輪到沈放,他先是舉著香拜了三拜,卻沒有馬上將香插進香爐,而是對著淩婭的墓碑正色說道:「阿姨,您今天給我做個見證。我沈放發誓,這輩子永遠要陪在淩君則身邊,絕不拋下他一個人,不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彎腰插香,「阿姨您放心去吧,我會好好照顧君則的。」
直起身的時候,就見淩君則一臉複雜地看著他:「沈放,你其實不用……」
「我就想這麼做。」沈放一把摟住他的肩,「走吧,咱們找個地兒吃飯去。」
沈放作為一個留過洋喝過洋墨水的新時代年輕人,其實並不信鬼神,但只有這件事上,他希望能夠應驗。
要是將來的哪一天,他中了邪做出什麼對不起淩君則的事,老天千萬別手軟,一道雷劈死他得了。
淩婭的死打擊了淩君則,也刺激了沈放。
他決定,向馮女士出櫃了。

第三十八章
雖說想好了出櫃,但也不可能今天想明天就跑他媽面前說:「媽,你兒子給你找了個男媳婦。」,這一點計劃性都沒,實在不符合沈放的個人風格。
所以他左思右想選了個良辰吉日,正月十五元宵節,提前做好了準備,來迎接這個出櫃的好日子。
這天在沈放外婆家吃好飯,他和馮桂枝又坐了會兒陪老人家聊了會兒天,大概九點多起身一起上了樓。
「你今天怎麼要住家裡了?我以為你還要去陪你那個小女朋友呢。」過年那會兒沈放說他物件家出了點事,從初五之後就沒回來過,直到今天元宵節了才再次現身。她追問過對方家出了什麼事,但沈放這小兔崽子嘴巴牢就是不肯說,真真是兒大不中留。
馮女士拿鑰匙開了門,之後逕自坐到沙發上握著遙控器開電視去了。
沈放將外套脫掉放到衣帽架上,猶豫了下,站到客廳中央,對馮女士道:「媽,我有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馮桂枝本來在調電視頻道,見兒子一臉嚴肅,不由坐直了身體。
沈放二話沒說直接跪在了她面前,姿勢標準俐落。
馮女士一愣,忙過去扶他:「你這是幹嘛?你有話好好說,先起來!」
但沈放就跟雙膝黏在地上了一樣,死活不肯動。
「媽,我接下來要說的這件事,你知道了肯定要生氣,你就讓我跪著吧。」
他這樣鄭重其事,讓馮女士心驚不已,一時內心諸多猜測。
「你做了什麼事啊?你別嚇我……」她眼皮直跳,「你和你對象吹了?」
「沒吹,好好的。」
「那你是為什麼呀?」
「我對象不是女的。」
一瞬間,世界都安靜了,電視機裡的聲音好小都消失了,馮女士盯著沈放有那麼一分鐘沒說話。
「你什麼意思?」再開口的時候,沈放能明顯感覺得出她語氣的變化。
憤怒、恐懼、不敢置信,和他設想的差不多。
沈放直挺挺地跪著,眼睛一錯不錯地直視著對方,無比清晰認真地說道:「媽,我是同性戀,我愛上了一個男人。」
他的聲音很穩很鎮定,顯然思慮已久。
馮女士雙目大睜著,嘴因為吃驚微微張開,她澀然道:「你再說一遍。」
沈放一字不動又說了遍,這次還加上了一句:「我是認真的。」
馮女士過了幾秒鐘反應過來,勃然大怒下揚起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沈放半邊臉頰火辣辣的。
「小赤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什麼同性戀,那是變態啊,你哪裡學的這種東西,是不是國外學壞的?!」馮女士心中驚懼不已,她當然知道什麼是同性戀,但那是不正常的,陰陽調和、生兒育女才是正道,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算什麼?算邪魔外道啊!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孩子會做出這種驚世駭俗的事來!
沈放算准她會動手,頂著半張巴掌臉,不疾不徐道:「媽,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我這輩子是不可能和女人結婚的。」
馮桂枝心中怒極,轉身拿起一根雞毛撣子,反握著往沈放身上抽,一邊抽一邊罵他。
「小畜生你怎麼成了這樣!你好好的人不做要去做變態,你讓我怎麼有臉去找你爸?你讓我怎麼跟你外公外婆說?你這小赤佬!我打死你算了!打死你算了!」
沈放被她狠狠抽在手臂上、背上、腰上,咬緊了牙不吭一聲,硬`挺著讓她打過癮。
馮女士打到自己氣喘吁吁,手到抬不起來,見沈放還是一副任打任罵的死樣子,心中一股氣憋得心肝脾肺腎都在痛。
她一把將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扔,坐到沙發上就哭了起來:「造孽啊,我這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了要讓我碰到你個小煞星!」
沈放心裡也不好受,他知道這件事不是任何人的錯,但在見到馮女士的眼淚時,還是不可避免的產生了負罪感。
「媽,我還是你兒子,這點永遠不會變。」他啞著嗓子道。
馮桂枝扶著額頭,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帶著哭腔道:「我沒你這樣的兒子,你要是喜歡男人就不要叫我媽。我就問你,你有沒有可能改好?」
沈放閉了閉眼:「這不是病,我沒法改。」
「好!」馮女士伸出手做了個「停」的手勢,讓他不要說了,「那我也是一句話,我絕對不會同意!」
「媽!」
馮桂枝喝道:「你別叫我!我不可能同意,你死了這條心吧!」說完她起身朝自己房間走去,將門關的又重又響。
沈放一個人孤零零跪在客廳,半晌歎了口氣,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可能跪太久,膝蓋一陣陣跳痛,他抽著氣,隨後感到身上、臉上也無一不痛。
早知道不脫外套了,下手真黑啊!沈放艱難挪到自己房裡,拉開衣服下擺檢查了下傷勢,被身上縱橫交錯的青紫嚇了一跳。
謔,怎麼跟中了毒一樣!
在床上坐了一陣,太安靜了,反正閑著沒事,他乾脆拿出手機給淩君則打了個電話。
那頭很快就接了,他問:「幹嘛呢?」
淩君則道:「看元宵晚會。」
「那有什麼好看的啊?」
「沒東西看,瞎看看,有幾個唱歌的唱得挺好。」
沈放剛想躺下,身體一動就感到一陣整個人快散架的劇痛襲來,齜著牙忍無可忍地嘶了聲。
那頭淩君則聽到了問他:「你怎麼了?」
「哦,剛不當心撞到了。」沈放騙他。
「小心點,你都幾十歲的人了還這麼毛躁。」
沈放一聽就炸了:「什麼呀,男人三十一枝花好不好?」
和淩君則聊了會兒天,沈放心情自然而然就放鬆了。陰雲散盡,效果神奇異常。
說著說著,沈放忽地提到:「你搬來和我一起住吧,我那公寓離我倆上班的地方都不遠,周邊也挺方便的,而且還大。」
他那套房子是四室兩廳的,一間客臥一間主臥一間書房,還有間他一直空著,要是淩君則搬來和他住,他打算弄成影音室,以後休息天就能兩個人窩在裡面看電影看一整天了。
「和你住?你媽萬一哪天去你那兒怎麼辦?」雖然十分心動,但淩君則還沒忘記他們現在見不得光的狀況。
「沒事兒,你搬吧,我想和你一塊過日子。」
「沒事兒?」他敏銳地覺出點不對勁。
「嗯。」
「不怕你媽?」
「不怕。」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啊?想和你住哪來的為什麼?你不想嗎?」
「我不是說這個。」淩君則道,「沈放,你做了什麼?」
沈放握著手機的手一緊,他沒想到淩君則這麼快就看出了端倪,沉默了片刻道:「我跟我媽說了……我說我喜歡男人,是個同性戀。」
那頭頓了頓:「她怎麼說?」
「不同意唄,還把我打了一頓。」
「痛嗎?」
「痛,身上痛,心裡也痛。我覺得特別不好受,就想找你聊聊天。」

淩君則溫言道:「想聊什麼?」
「你講個笑話我聽聽吧。」沈放故意刁難他。
本來就是開個玩笑,也沒想讓他真說,但對面人靜了會兒,竟真的開口了。
「……昨天元宵節,我讓穀裳他們買點湯圓煮了分給大家吃,結果穀裳買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水果湯圓,讓我無法忍受。吃第一口的時候,我就跑廁所吐了。」
沈放好奇萬分:「什麼水果湯圓啊威力這麼大?」
「榴槤。」淩君則不堪回首道,「昨天臭了整間屋子,回家我都覺得能聞到那股怪味。不行,不能想,一想我又有點想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放放聲大笑,「你真吐了啊?」
「真吐了。」
「哎喲我操哈哈哈哈哈……」
那天晚上沈放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和淩君則聊著聊著兩眼皮就開始打架。第二天起來一看,他整個人蜷在床上,手機就擱在腦袋旁,已經沒電了。
睡了一覺起床,身上更痛了。沈放揉揉胳膊,活動活動肩膀,洗漱完後開了房門想去廚房找點吃的,但在見到餐桌前相對而坐的兩個人時,一下有些懵逼。
那兩個人一個是他媽馮桂枝女士,還有個……竟然是淩君則?!沈放差點做出揉眼睛看自己是不是產生幻覺了的動作。
本在低聲交談的兩個人聽到動靜不約而同看過來,馮女士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轉而對淩君則道:「你們的事我知道了,但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沒什麼好商量的。沈放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我不可能把他關在家裡不讓他出門,也不可能做出什麼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但我態度就擺在這兒,我不會認可你們的,死了這條心吧。」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現在你們兩個都給我滾蛋,看到你們就心煩!」然後她就將沈放的外套什麼的一股腦扔了過去。
沈放手忙腳亂接住了,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被自己老娘趕出了家門,坐電梯下樓的時候還有點發怔。
「不是,你怎麼來了?」沈放回過神,問,「你哪裡來的我家地址?」
淩君則淡淡道:「問胡嘉樂要的,我跟他說要來看看你外公外婆,他沒多問就給了。戀愛是兩個人的事,你既然都為我出櫃了,我總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那樣也太沒男人樣了。」
其實是一聽沈放被打了他心裡就有點著急,怕馮女士一覺睡醒更加生氣,把沈放給打出個好歹來,這才大早上就趕到沈放家樓下蹲守,沒想到剛到就碰上了馮女士買早飯回來。
馮桂枝對他有點印象,盯著他臉直接就問他是不是以前住在莧菓宅姓淩的,他說是,馮女士更奇怪了。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來走親訪友?」
「我……」淩君則平生最不會撒謊,何況對方還是長輩,見瞞不過就只好老實交代了。
「這都找上門了啊?」馮女士乍聽他就是自個兒兒子那男物件,又驚又怒,「瞧你這個樣我有點明白沈放怎麼會走上這條歪路了,栽你手上他不冤。但他混帳,你是好孩子,你怎麼也這麼想不開呢?」
淩君則抿著唇不說話。
馮桂枝氣不打一處來:「上來吧,杵這兒幹嘛?」
然後他就跟著上樓了。
沈放剛剛被趕出來連個外套都來不及穿,這會兒覺得有些冷,就邊穿邊問:「你跟我媽說什麼了?」剛看他們氣氛還挺平和,他媽和昨晚揍他那個簡直不是一個人。
「就說我小時候是怎麼覬覦你的,你是怎麼拒絕我的,長大了我們又是怎麼相遇的。」他用了一個早上來告訴馮女士他是怎麼和沈放相識又是怎麼愛上沈放的,淩婭的事、他爸爸的事、疁劇那點事,他巨細無遺,將能說的基本都說了。
「操,你連這都說了?」沈放一想到連他媽都知道了他那點青春期躁動,臉都要紅了。
「嗯,不過你媽說了,再怎麼曲折波瀾愛恨情仇跟她都沒關係,她反對的是這件事本身,過程怎麼樣她一點不想知道。」
沈放歎口氣:「是我媽會說的話。」
淩君則握了握他的手:「身上還痛嗎?」
「皮肉傷,過兩天就好了。」沈放心情低落,但還是強打起精神,「嘖,船到橋頭自然直,走,我肚子餓死了,去吃點東西。」
兩人開著車在外面隨便吃了點,下午沈放說要幫淩君則搬家,今晚就住到他那裡去。
「這麼急?」
沈放瞪眼:「我櫃都出了你還想等到什麼時候?」他冒死出櫃不就是為了和淩君則名正言順的在一起嗎!
淩君則有些被他震住,馬上改口:「……那我回去收拾點衣服。」
沈放下午跟他一起回家整理東西,收拾了整整幾大箱子,分兩輛車剛好裝滿。
還剩最後個箱子搬下去就完事了,沈放大冬天熱出一身汗,見淩君則站在櫃子旁手裡拿著個眼熟的鐵盒子,上前一步搶過來。
「唉這不是你暗戀我那會兒專門用來裝我東西的盒子嗎?你還留著呢?」上次看到這個盒子的時候,他滿心惶恐,如今再看到卻成了滿心得意。
這可是淩君則對他愛意深沉的鐵證啊!
沈放將鐵盒打開,裡面少了支筆和煙,其它都在:「我記得有根煙來著,那煙呢?」
「都多少年了,早抽了。」他記得就在搬家那天。沈放對他說要出國了,他心裡很亂,當天晚上就開著窗,腦海裡想著沈放的樣子,在煙霧繚繞中邊自`慰邊將那支煙抽完了。
「你行啊,上次我就想問了你什麼時候學會抽煙的?」
「你什麼時候學會我就什麼時候學會的,」淩君則笑道,蜻蜓點水般吻了吻他的唇角,「放心,我只抽過你的煙。」
沈放被他笑得有點五迷三道,又想到這個人連抽根煙也只抽有他味道的煙,心裡別提有多爽。他將鐵盒放到一邊,扯過淩君則衣領,一起倒向大床。
東西反正也收拾地差不多了,不如先打一炮滿足了淫欲再搬也不遲。仔細算算,他們也有大半個月沒做了,沈放這會兒覺得有些憋得慌。
兩人在床上翻滾交纏,鐵盒被放置一旁,其中有只紙飛機已經紙質發黃,上面的字跡現在看來顯得稚嫩可笑,正是在認識淩君則的那年暑假,沈放回家前寫給對方的信。淩君則一直細心保存,距今已有十六年。
淩君則:
這個暑假我覺得最有意義的事,就是交了你這個朋友。你很厲害,不光是唱疁劇,還有學習方面也是,我應該向你多學習。我很高興能認識你,還跟你分享了我最愛的漫畫,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暑假發生的事!
今天我就要回家了,但我以後還是會來找你玩的,希望你不要忘記我。
我們各自加油,為了美好的將來而奮鬥。你要努力學習疁劇,我也要努力迎接中考。
我們約定好了,要做一輩子的好兄弟好朋友!
沈放
1999年8月29日

第三十九章
「對不起,您撥打的……」這已經是被掛斷的第六個電話了,馮女士看樣子是真不打算理他了啊。沈放注視著手機,無奈地吐出一口氣,心中沉悶不已。
……算了,回家吃飯。
見打不通電話,沈放只得收起手機整理東西準備下班。
他現在和淩君則同居,要是晚上對方有演出,他就在公司將就吃點,等對方演出完畢再下班一起去吃宵夜。要是片玉社沒演出,而他又不加班,淩君則一般都會早早下班買好菜做好飯等著他回家。
他現在也算是個有家室的男人了啊!每每想到此處沈放都要暗爽不已。
他拎著西裝外套推門而出,門口的秘書小姐這段時間下來已經見怪不怪他的準時下班,跟他告別:「沈總再見。」
沈放朝她點點頭:「再見,你也早點下班吧。」
因為是準時下班,他坐電梯下樓的時候還遇到了公司的其他員工,不知是不是怕被老闆罵下班跑得太快,眾人別說互相交談,連大氣也不敢出,氣氛著實尷尬。
「嗯……大家也趕著回家吃飯呢?」沈放本來想調解下氣氛,奈何話一出口空氣都凝滯了。
——擦,這是被上司擠兌了吧?
——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難得早下班一次也會遇到領導,倒楣透了!
——反正我又沒早退,不怕!
要是心理活動能具象化,恐怕就這一會兒轎廂內這小小的空間已經被刷了好幾層彈幕了。
終於熬到一樓,大家作鳥獸散,頭也不敢回地直沖大門。
沈放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剛剛說的那句話還挺容易引發歧義的,他聳聳肩往停車場走去。冬天的疁城六點已經是華燈初上了,停車場就靠幾盞路燈照明,顯得有些昏暗。
他走近自己的停車位,剛用車鑰匙打開門,忽聽腳下響起幾聲十分淒厲的動物哀鳴聲。
「嗷~嗷!」
我操,什麼鬼?!
沈放被嚇了一跳,連忙四下查看,但並沒有看到有什麼東西,又仔細聽了陣,他乾脆整個人趴到地上,用手機照明功能往自己車底下照去。
這一照,還真讓他照到了。
有一團黑不溜秋的東西縮在他車底下!
淩君則聽到門鈴響的時候還覺得有些奇怪,因為沈放有帶鑰匙的習慣,從來不按門鈴。但是當他打開門看到門外滿是狼狽的沈放和他懷裡不斷掙扎的一團毛球時,奇怪就變成了錯愕,再是好笑。
「你帶什麼回來了?」
沈放已經快抓不住懷裡的小混蛋了,一個不查讓它竄到了地上,一溜煙就往屋裡逃。
「我`操`你別跑!髒成這樣你不許亂跑!」沈放大驚失色地追過去,使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才將那隨意竄逃的小畜生緝拿歸案。
淩君則關了門,見他身上又是灰又是黑爪印的,就說:「你要不先去洗個澡吧,順便把……這只狗?這是狗吧,也洗一下。」
沈放也覺得自己急需要洗澡,身上都髒死了。他邊夾著嗚嗚叫的小狗往衛生間走邊跟淩君則解釋:「我今天下班從車底下撿到的這只狗,當時黑暗裡就兩團綠光嚇我一大跳。也不知道哪裡跑來的,我抓了它老半天,整個人都快鑽車底了。這貨膽子特小,又特能叫,坐車裡叫了一路,叫得我心慌氣短的……」
淩君則跟他一起進了衛生間,將他脫下來的衣服褲子摸了遍全丟洗衣機了。
「我看它長得像我們以前小時候莧菓宅經常見到的那種小土狗。」
「現在這種不叫土狗了,叫中華田園犬。」
「……有區別嗎?」
沈放邊搓頭髮邊道:「這是尊稱懂嗎?尊稱!」
淩君則隔著淋浴間的玻璃門看見那小狗嚇得瑟瑟發抖,渾身濕漉漉的怪可憐的,就問:「你是打算暫時收留它還是就這麼養著它?」
「其實我也沒想好,一時衝動就帶回來了。你說要是個京巴博美啥的還能找個人領養,就一中華田園犬誰要啊,別今天送出去三個月後就成某道盤中餐了,這不造孽嗎?」沈放將頭上的泡沫沖掉,快速在身上打了圈肥皂,「所以……要不咱們就養著吧?」
老實說他心裡十分忐忑,畢竟現在是兩個人過日子了,不能光他一個人說了算,媳婦兒的意見才是最主要的!
淩君則抱著胳膊靠在水池邊,聞言點了點頭:「那就養著吧。」
沈放高興地差點抱著小狗轉圈圈,等他把小狗也洗乾淨了,淩君則拿著一塊大毛巾已經在外面久候多時了。淋浴間門一開,淩君則一把擒住向外竄的小土狗,將它用毛巾整個包起來揉搓。
小畜生又是一陣假嚎,要多慘有多慘。
奈何它這次碰上的事淩君則這個不為所動的主:「你穿好衣服去外面熱下菜,我給它把毛吹幹了就來。」
沈放甫一接觸到冷空氣直挺挺打了個哆嗦,飛快穿上了淩君則給他拿來的乾淨衣物,接著俯身在對方嘴角親了口:「我家媳婦真能幹啊!」
沈放剛洗完澡,渾身香噴噴甜膩膩的,像塊可口的大蛋糕。
「去吧。」淩君則用沒拿電吹風的那只手輕拍了下他的屁股。
等給蔫了吧唧的小土狗吹完了風,沈放那邊也熱好菜了。
淩君則將小狗抱到餐廳,放到地上,但是小狗似乎對陌生環境心存恐懼,夾著尾巴不停發抖。
「給它弄點吃的吧,我感覺它餓了。」沈放扒拉著白米飯,吃得香甜。
不是他自賣自誇,他家君則的手藝絕對比得上五星級酒店大廚啊,以前他每頓頂多吃一碗飯,現在常常要再添半碗,這小半個月吃下來都把他吃胖了。
淩君則拿了個一次性杯子給盛了點水,再將一張舊報紙對折攤在地上:「給它吃什麼?」
「骨頭?」沈放沒養過狗,老實說也不是很清楚,就記得以前胡嘉樂家似乎養過,就是給吃一些殘羹剩飯和肉骨頭之類的。
淩君則搖頭:「好像不能喂骨頭,不然先給它吃點飯看它吃不吃吧,明天我再去超市里買點狗糧。」
沈放聞言去電飯煲裡挖了一大勺白飯丟在報紙上,兩人聚精會神盯著那黃不拉幾的小土狗,見它小心翼翼地靠近食水,先是淺嘗一口,覺得沒問題,馬上張嘴大口大口吃了起來,都松了口氣。
淩君則道:「看樣子餓了不少時日。」
兩人吃過飯逗了會兒狗——實際上就是沈放不時拿會發聲的東西吸引狗的注意,狗在一邊驚懼地盯著沈放,淩君則看他的電視新聞。十點半左右,將狗單獨留在外面沙發上,他們倆便回屋睡覺了。
沈放本來都把眼睛閉上了,突然想到件事,拍了拍一旁的淩君則:「你說咱倆上班忙,都沒時間遛狗,有時候回來都大半夜了,是不是不太適合養寵物?」
「你才想到啊?」
沈放有些慚愧:「……那不是看它太可憐了都沒空想別的嘛。」現在冷靜下來了想的就多了。
淩君則翻了個身,在他耳邊蹭了蹭:「明天我把它帶去片玉社吧,那裡每天都有人能陪它玩,還能讓它看家護院。你要是想它了,也方便去看它。」
沈放大喜過望:「小則則,你怎麼這麼聰明呢!我眼光怎麼這麼好呢!」說完抱著人黑燈瞎火的就一頓猛親。
親完了他又說:「總要給它取個名字吧,叫啥?狗蛋,二丫,旺財?」
淩君則半晌無話,沈放以為他睡著了,搖了搖他。
「你好歹是個靠創意賺錢的,怎麼想出來的名字如此俗不可耐?」
沈放笑著辯解:「我的腦細胞都在想創意的時候用完了,這種小事就不要啟用我的創意細胞了,再用就過度了。要不阿黃,小黃,黃黃都行啊!」
淩君則:「……」
沈放:「怎麼樣啊?選一個。」
淩君則重重歎了口氣:「就阿黃吧。」
從此,片玉社多了一名叫做「阿黃」的成員,淩君則去辦狗證的時候還特意讓人在品種那欄裡寫了「中華田園犬」而不是「土狗」,以示尊重。

第四十章
這次片玉社版的《鐵冠圖》成功演出,為片玉社徹底打響了名頭,也讓更多疁劇優秀人才看到了民營曲社的實力。以前傳習院畢業出科的人裡,十個有九個都是想加入國營曲社的,現在卻也會考慮下像片玉社這樣的民營曲社了。畢竟能出成績,去哪裡都是一樣的。
這天沈放下午見了個客戶,談完要事後,因為會談地點離片玉社不遠,他就讓下屬回公司,自己直接去找淩君則了。
院子裡的阿黃已經長大了一圈,沈放跟他玩了會兒,隨後進了小洋房。一進門,他就覺得今天氣氛有點不對,眾人對著淩君則辦公室方向指指點點的,眼神頗為詭異。
他抓住穀裳詢問:「大家幹嘛呢?是來了什麼大人物不成?」
穀裳小小聲對他說:「不是,是李姐姐來了,和師兄辦公室裡聊著呢,大家都在猜她是不是要回來了。」
「哦,她啊。」沈放頓時興致缺缺。
不是他小心眼,就李涵雲這種落井下石的人他還真看不慣,什麼玩樣兒啊還有臉回來!
「過年那會兒師兄不是說他有對象了嗎?我在想是不是李姐姐,她一直挺喜歡師兄的,會不會這次她走了,師兄幡然醒悟終於認清了自己的心,然後就把李姐姐追回來了啊?」
沈放頓時有些刮目相看,小丫頭還挺會編啊。
「不是她。」沈放不要臉地自誇道,「你師兄喜歡的人別的不說,人品肯定沒問題。」
穀裳皺眉:「不是嗎?也是哦,李姐姐這次做得是蠻過分的,害得我們差點出大簍子……」她對沈放道,「而且我聽人說,白柳天芳最近可亂了,他們書記被人舉報了,說他利用職責之便亂搞男女關係,處處提攜自己的情人,打壓不聽話的社員,還說……他們排的《鐵冠圖》和我們之前丟棄掉的那版舊版特別像,陳教授氣得要死,說對方肯定就是抄襲了他的劇本!」
怎麼又是抄襲?
沈放不像穀裳那麼涉世未深,一聽這事想的就比較多。
首先這劇本會洩露肯定不是偶然,必定是片玉社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漏出去的,而現在怎麼看那個環節都只能是早就和白柳天芳暗通款曲的李涵雲;其次這白柳天芳處處針對片玉社,實在非常奇怪,一個國營曲社和一個民營曲社互別苗頭,這為了什麼啊;最後,淩君則一定跟白柳天芳結下過什麼梁子,他當時會從白柳天芳出走絕對沒有他自己說的那麼簡單,說不定也是白柳天芳針對片玉社的主因之一。
谷裳和沈放聊了沒兩句,那邊緊閉的辦公室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李涵雲紅著眼睛走了出來,見到他倆的時候先是一愣,接著有些尷尬地朝沈放點了點頭。沈放不好落她的面子,便回以敷衍的微笑。
淩君則跟在李涵雲後面也出來了,但只送到門口就不動了,指揮谷裳道:「小裳,你替我送送你李姐姐。」
李涵雲連忙擺擺手:「不用了不用了,不用送了。」邊說邊往大門口走。
「李姐姐你別走這麼快啊,我送送你!」穀裳追著她一路出去了。
沈放抱著手臂不遠不近地看著淩君則,表情玩味,淩君則也看到他了,與他對視須臾,接著表情淡淡地伸出兩指往他方向一勾,隨後便轉身進了辦公室,乾淨又俐落。沈放頓時有種剛畢業那會兒被BOSS大喊一聲「Sing」叫進辦公室的即視感。
沈放跟他進了辦公室,順手關上門:「李小姐來找你敘舊啊?」
淩君則坐椅子上看向他:「吃醋了?」
「你太好,認真吃的話我大概吃不過來。但生活總需要調劑,所以我偶爾還是要吃一下的。」他半坐在書桌上,看到淩君則背後多了一副油畫,畫得竟是對方的刺旦造型,問,「這畫誰送的?」
淩君則轉頭看過去:「趙老送的,他說他早就想送我一幅畫了,一直沒機會,這次聽了我們曲社的《鐵冠圖》回去之後靈感迸發,幾天就畫完了這幅畫。」
沈放起身走過去近距離觀摩了下那幅畫,讚歎道:「畫得真好!」
西式的畫法,中式的人物,將《刺虎》最經典的一幕通過畫像永遠的定格了下來。畫面中一支虎被一劍穿胸,滿臉不敢置信,而費氏臉上那種悲壯中混雜著憤怒、解脫與不甘的情緒,同樣也被趙老捕捉地淋漓盡致。
舞臺上的淩君則,耀眼地猶如一顆閃閃發光的寶石,那樣的迷人,那樣的受人矚目。而隨著他的成功,必定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喜歡他、愛慕他,這點讓沈放既感到不安,又萬分驕傲,有時候甚至還會生出幾分與有榮焉來。
淩君則道:「李涵雲今天是跟我告別來的,她打算離開舞臺以後不唱疁劇了,改做別的營生。還說那時候是被鬼迷了心竅才會投奔白柳天芳,她很後悔,希望我能原諒她。」
「你怎麼說?」
「我祝她以後一帆風順,至於別的就不要提了。」
沈放冷哼:「我看她來告別是假,想要你主動提出讓她回片玉社才是真吧!」
「那就不知道了。」左右也不可能讓她回來的。
這天晚上淩君則沒有演出,兩人便抽空享受了下普通情侶的約會,去看了場電影。
看好電影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回到家沈放先洗了澡,洗好後就開始看電視。
他倆都不是很喜歡看現在流行的選秀節目或者真人秀,除了電影也就看看新聞,淩君則偶爾會看下戲曲頻道。
沈放申請了個有重播功能的機上盒,這樣就算他倆工作再忙也不怕錯過任何想看的節目了。
淩君則在洗澡,沈放流覽著電視裡的一條條新聞,忽然眾多的新聞中有一條新聞標題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條疁城當地的社會新聞,標題十分吸睛,叫「國營曲社書記男女關係混亂,愛好嫖宿幼童,禽獸不如」。
沈放心中猜測十有八九這就是穀裳今天跟他說的白柳天芳那被人舉報的書記了,迫不及待點開了那條新聞。
主持人條理清晰地訴說了事情的經過,白柳天芳的書記「何某某」玩火自焚,被聯名舉報,說他不僅和曲社內的「楊某某」關係曖昧,還經常組織人員嫖宿幼童,這個幼童有男有女,年齡都是在十歲到十五歲之間學戲的孩子……
「操`他媽禽獸啊!」沈放咬牙切齒看完了這則新聞,又上網搜了下詳細情況,發現某論壇的疁劇小組早炸開了鍋,關於此事的帖子已經蓋起了高樓。
沈放快速翻了那帖子,驚歎這個叫何國明的還真是個畜生,色就算了,還變態,喜歡玩年輕漂亮的小孩子!
xxxxx:YXX跟他的時候年紀大了點,不然現在更受寵。剛從傳習院出來的漂亮孩子,只要能留在他們曲社的哪個沒遭過毒手啊,這人就是個色中餓鬼。
Xxxx:我聽說過一個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說現在很有名的某人,以前一直被HGM打壓,不讓他唱,後來這人的媽媽跑去求H,被H一陣羞辱,這人就忍無可忍把H打了一頓,為此差點鬧到警局留下案底,後來還是多方打招呼,這人現在的師父發聲才沒有斷送前途……
XXX:回LS,是真的。以前聽說的時候還覺得這人氣性大,自己唱得不好還怨別人,然後自從聽了他唱的旦角後,我臉都腫了,HGM當年是有多瞎才會選YXX不選他?!
XXXXX:你們說的是LJZ嗎?我擦,那老變態連我男神也敢染指???!!我怒了!想想男神小時候那臉,老變態這也敢下手!都讓開,我要閹了他!
XXX:就是他。我也報個料,老變態和他那個姘頭當年都不爽LJZ,後來看他火了,不知道他們兩個裡哪個腦殘想出來的,買通了網路行銷號去黑L,結果被人家的合作夥伴打臉了,尷尬的我都沒臉看了。
XXXX:哈哈哈LS你說的我知道,目睹全過程,合作夥伴神隊友,打臉啪啪的!
……
「看什麼呢?」淩君則從浴室內走出來,身上帶著水氣,整個人嫩得跟出水芙蓉一般,「瞧你一臉嚴肅的。」
但此時的沈放卻無暇欣賞,他啪地合上筆記本,黑著臉道:「淩君則,我生氣了。」
淩君則一愣:「生什麼氣?」
「你當年在白柳天芳到底怎麼回事?」見對方要說什麼,沈放先提醒他,「這次你別想騙我,我都調查清楚了。說、實、話!」
這樣的沈放對淩君則來說是陌生的,一本正經地生氣,渾身散發著蓬勃的怒火,仿佛只要他說錯一個字對方就再也不理他了,讓他心裡直打鼓。
最後權衡了下利弊,淩君則只好將與何國明的恩怨全部說與了沈放聽,包括這一切的源頭,那場無疾而終的「山梅杯」比賽。
沒想到聽完他的敘述,沈放不僅沒消氣,反而更加怒不可遏。
「你當時怎麼能沒告訴我?!」他氣得渾身發抖,眼睛都要充血了,「那個老變態,我`操`他媽!怪不得你莫名其妙連個名次都沒有,你那時候可跪得膝蓋都青了,原來都是因為那個老畜生!我`操,你……」
沈放越想越氣,像頭暴躁的野獸一般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要是何國明在他面前他絕對能把人生嚼了。
「都過去了。」淩君則安撫他。
「所以你怎麼能沒告訴我呢?你被那老混蛋潛規則的時候,還有被他排擠的時候,你憑什麼不告訴我啊?!」那時候明明他倆那麼好,淩君則怎麼能把他瞞得死死的什麼都不說呢?就是因為事過境遷知道有這麼回事才讓他如此受打擊啊!
「你知道了能幹嗎?」淩君則問他。
淩君則性格其實就這樣,很少有東西能真正入他眼得他重視,何國明、楊茜茜之流也不過是過眼雲煙,雖然討厭,但他並不會把他們放在心上。
他的心,永遠只裝最重要的東西。
沈放惡狠狠道:「幫你踢爆那孫子的卵蛋!」
淩君則聞言笑了起來,沈放還是覺得不爽,一把撲過去,將正笑著的他壓在身下。
「你笑個屁,老子都要氣死了!」沈放皺著眉頭,用手指一點點描摹淩君則的五官,「我受不了這個。你那時候那麼委屈,我卻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能為你做,還整天傻樂,我……」那種極端的懊悔和心痛,讓他無所適從。
「沈放,沒事了,都過去了了……」淩君則伸手摟住對方,讓他趴在自己身上,用手輕輕撫摸他的背脊,「他不是沒潛成嗎?都給你潛去了。」
沈放趴了會兒,猛地直起身:「他那時候有沒有對你動手動腳?」
淩君則緩慢地眨了下眼,最終喉嚨裡發了一個音:「……嗯。」
「我`操,他碰你哪裡了?!」沈放一下急眼了。
老變態竟然敢碰他的人!他要炸了,要睡不著了!
淩君則想了想:「好像碰過胳膊……」
沈放將他衣服一扯,露出胳膊,一口咬了上去,又吸又舔,弄了個紅豔豔的草莓印。
「還有呢?」
「腰也……胸口……大腿好像……」
沈放將他全身上下吻了個遍後,這回是徹底炸了,抓著淩君則頭髮咬上他的唇,差點把對方的嘴都給咬破。
「你在耍我吧!」這會兒他也發現問題了,以淩君則的性格哪能讓他吃這麼多豆腐。
「對不起。」淩君則道歉地也十分乾脆,完了湊過去吻他,「你剛剛的樣子太逗了,不知不覺就……」觸一下又馬上分開,「讓人想欺負你。」再吻上去。
「唔擦……」沈放含糊間發出一聲粗魯地咒駡,隨後便完全沉浸于對方帶給他的熱吻中了。

淩君則扒掉沈放的睡褲,露出他光裸飽滿的臀部,不住揉捏著,直揉得沈放腰軟腿軟在他身上化成了一灘水。
沈放感覺到他在按壓自己的穴口,不自覺地收縮了下,引得身下的人一陣輕笑,胸膛發顫。
「今天你不准動,我來動。」沈放一手按在淩君則胸口,另一手從床頭櫃裡拿出一盒套子和一瓶潤滑劑,不容置喙道,「這是對你的懲罰!」
淩君則鬆開手,四肢攤開,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哦。」便當真不動了。
沈放咬著牙替自己做潤滑,做得身心俱疲,最後要為淩君則戴套子的時候,怎麼也戴不好,火一起就把套子扔了直接坐了上去。
他把住淩君則的陰莖,坐得緩慢而艱難,等到全部吞進去了,兩人具是松了一口氣。
做被進入的那方,剛開始總是會很難受的,因此沈放的小老弟不可避免又委頓了下來。淩君則憐惜地摸了摸它,剛要安慰一番,就被沈放拍開了手。
「誰讓你動了?」眉尾一挑,他開始上下起伏吞咽起來。
後穴將粗大的肉柱不斷吞進又吐出,往上抬的時候偶爾會露出一截豔紅的腸肉,淫靡異常。
沈放雙手撐在淩君則身上,不時撫摸他的腰線後腹肌甚至是兩乳,把性愛的節奏控制的很好,讓人心癢難耐,又不會過於溫吞。
「啊……唔嗯……」他讓肉柱每次深入的時候都若有似無地摩擦過體內的前列腺,讓快感一點點累積。
但隨著快感越來越激烈,沈放的腰也有些軟了,兩股顫顫,速度竟有些慢了下來。
淩君則此時卻是食髓知味,忍不住用腰力往上頂了頂:「哎,這就不行了?」
「啊!」沈放被他頂得驚叫一聲,用著濕潤的雙眸瞪視他,「你亂動什麼?」
「我難受,」淩君則滿臉無辜,「官人,你動一動罷,求你了……」
沈放被他叫得體內欲火更炙,渾身要燒起來了般,下身直挺挺翹在那裡,滴下幾滴透明的粘液來。
「叫唔……」他再次顛簸起來,如同騎在一匹烈馬上。
淩君則沒聽清他說什麼,喘著氣問:「……什麼?」
「再叫我……哈啊……」他越坐越快,腸壁不斷收縮,明顯就要到達頂峰,「快叫!」
淩君則到底愛他十多年,頃刻明白過來他話裡意思,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但也還是順從地叫了。
「官人,你動得再快點……我馬上……就要射了……」
沈放隨著他的叫床聲果然動得更快了,最後幾下他知道自己要高潮了,便握著下身的陰莖邊坐邊擼,幾乎前後同時到達了頂點。
滿手白濁,大腿一陣陣痙攣,高潮來得又快又猛,沈放頭腦一片空白,仿佛即可就要魂飛魄散。
而就在此時,一直乖乖不動的淩君則忽地扣住他腰,又是幾下重重地頂入,插得沈放只能顫抖地發出幾聲如同嗚咽般地呻吟。下一刻,他便感到體內的硬物射出數股激流,那溫涼的液體瞬間填滿他的後穴,竟讓人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嗯……」沈放抬起身體,讓逐漸軟下來的性器滑出體外,然後往旁邊一倒,躺到了淩君則身邊。
他的心臟仍劇烈跳動著,似乎馬上要撐破胸膛躍然而出般。
「好累。」感到有什麼東西順著自己的股溝流下來,沈放伸手一摸,摸到滿手精液,嚷道,「小則則,你內射了!」
淩君則平復了呼吸,緩緩坐起身:「誰讓你連戴個套的時間都等不及的?」說著拉起牛皮糖一般的沈放,連拉帶拽帶抱地將人拖進了浴室。
等再出來的時候,已近午夜,兩人感到有些累,又都是要早起的人,便選擇了相擁而眠。

第四十一章
沈放的客戶群,一部分是他以前的老客戶,一部分是老客戶帶來的新客戶。有時候工作需要,他也會飛往國外出差,少則幾天,多則幾周。而這次有個客戶需要他親自前往接洽,為期一周。與淩君則確定戀愛關係以來,這還是沈放第一次出遠門。
「不想去了!」正理衣服理到一半,沈放將拖箱一合,罷工了。
淩君則在給他拿旅行出差必備的一些常備藥、創可貼之類的小東西,見他如此,動作不停地問:「為什麼不想去?」
沈放盤著腿,一手支在膝頭,托著下巴視線隨他身影而動。
「捨不得你。」他坦誠道。
淩君則手一頓,心中的不舍也被他這句話勾了起來,但他並未表現出分毫,只是走到沈放面前緩緩跪坐下來,然後傾身吻住對方的唇。
倆人淺淺吻過便分開了,淩君則揉了揉沈放的頭髮:「傻瓜,我就在家裡等著你呢,有什麼好捨不得的?一周轉眼就過去了,現在網路這麼發達,想天天見面也不是什麼難事。」
「嘖,這怎麼能和真人比?」沈放洩氣地將腦袋撞進他懷裡,「習慣了你睡我身邊,晚上我睡不著怎麼辦?」
沒了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氣味、熟悉的心跳聲,總覺得這是失眠的前奏啊!
淩君則將手按在他後頸處輕輕捏了捏:「那你睡前打我電話,我唱小曲給你聽?說不定唱著唱著你就睡著了。」
沈放笑道:「你別鬧,你一唱我哪兒睡得著?更精神了還差不多!」
「怎麼就精神了?」
「唉你明知故問,」沈放抬頭,「還能怎麼精神?小老弟本來睡著,被你一唱起來了唄!」
淩君則被他這生動形象的描述給徹底逗樂了,趴他肩上笑得直不起腰。
「沈放,我怎麼這麼愛你呢?」說著肩膀還一抖一抖的。
沈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示愛搞得也有些措手不及,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要是他臉皮薄點,這會兒該是紅裡透紫了。然而經過這些時日的情話特訓,他早已練就銅牆鐵壁,無論是自己說還是聽別人說,都不大會臉紅了,最多也就心裡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你不愛我愛誰啊……」沈放輕笑著抱住他的腰,思忖片刻道,「我也很愛你,淩君則。」
淩君則的笑聲忽然就止住了,他還是維持著抵在沈放肩頭的動作不曾抬頭,呼出的氣息溫熱而濕潤,仿佛能穿過衣料直透胸腔,將沈放的整顆心都捂得暖融融的。他也不催促,就這麼靜靜地抱著對方。
良久,淩君則才低低的、長長的「哎」了一聲,算作答應。
小則則臉皮薄,這會兒是不是臉紅了?
沈放其實特別想看看淩君則現在的表情,但給忍住了,因為他怕看了之後一發不可收拾,來個餓虎撲羊大戰三百回合什麼的,明天趕不上飛機就糟糕了。
工作再不情願也是要去的,一番溫存之後,沈放還是認命地整理起了衣物,於翌日一早便飛離了自己的愛人和小窩。
這沈放一走,淩君則本來沒覺得什麼,想著兩人也不過同居沒幾個月,應該不至於太難熬。事實證明他還是太天真,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什麼都是一個人,回到家也是靜悄悄、冷清清的,讓人提不起勁兒來。沈放有沒有失眠暫且不說,他倒是確確實實的失眠了。
沈放走的第三個晚上,他輾轉難眠,在床上翻來覆去到淩晨,實在睡不著,想著沈放那邊是下午一點多,先發了個短信過去問對方忙不忙。
沈放那會兒其實在跟客戶吃飯,快吃完了收到淩君則詢問的短信,知道他肯定是想打電話又怕打擾自己,立馬跟客戶說了聲抱歉便離座到僻靜處給他回了電話。
「怎麼了?你那邊都快一點了吧?」沈放可以不記得本地時間,但國內時間卻還絕不會忘。「睡不著,官人你能唱首小曲助眠嗎?」電話那頭傳來淩君則清醒的聲音。
沈放調笑道:「哎喲!這是想我想的失眠了還是怎麼地?」
雖然之前他說怕自己失眠,但真的到了地方,整天忙著和客戶洽談確定方案,睡眠嚴重缺失下每晚回到酒店倒頭就睡了,根本沒空失眠。
淩君則幽幽一歎:「想你想的。特別想特別想……想得我心都痛了,一閉眼腦海裡就都是你。」
沈放周圍陽光環繞,人群熙熙攘攘,淩君則的聲音近在耳畔,宛如一抹朦朧的月下幽蘭,散發著沁人的冷香,聞得到,觸不到,令他魂牽夢繞卻也莫可奈何。
那瞬間,不是瞎說,沈放真的很有衝動立刻買機票飛回對方身邊,從此以後都不出遠門了,就掛在淩君則身上當個佩飾,日夜相伴。
奈何理想很豐滿,現實太骨感,終究只是想想而已。
他清了清嗓子:「小曲官人是唱不了了,不然給你念段催眠詞怎麼樣?」
「……什麼催眠詞?」
「容我回憶下怎麼寫的。」沈放想了想,張口就來,「「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
淩君則:「……」
背了一段,沈放停下來問:「怎麼樣?睡意來了沒?」
「不是,你背個《出師表》能有什麼催眠效果?」
「怎麼沒了?我上學那會兒每回翻到這一課都特別困、特別想睡!」
「那是你晚上做什麼壞事去了吧……」
「話不能……」
一番說笑,不知是不是和沈放聊天聊得心情舒暢身體放鬆了,困意席捲而來,沒一會兒淩君則就感到有些疲倦,打起了呵欠。
「你看,我說有用的吧。」沈放笑著與他道了晚安,讓對方先掛了電話。
「你妻子嗎?」重新回到餐桌上,客戶隨口問道。
沈放只愣了一秒便笑著點了點頭:「是的。」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離沈放出差回國還有不到兩天,淩君則掰著手指數日子,都要相思成疾了。
而在這第五天的晚上十二點多,沈放公寓的座機猝然響起。
淩君則從睡夢中被驚醒,皺眉接起電話:「喂?」
「小放?是小放嗎?」說話人的聲音相當蒼老,淩君則幾乎一瞬間就想到了對方的身份。
「是沈放外婆嗎?」
「對對對,是我……你是?」
淩君則用最快速度編了一個無懈可擊的慌:「我是沈放的朋友,最近住他家裡。」
「那小放人呢?」
「沈放他到國外出差去了。」
「什麼?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老人家聲音有些急,「這可怎麼辦,急死人了!」
「外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是沈放的媽媽呀,她晚上腎結石痛到叫救護車,送到醫院之後打了針杜冷丁才止痛,然後醫生說石頭挺大的,要做什麼鐳射碎石,要住院的,我就想通知下小放,沒想到這麼不巧他出國了……」沈放外公外婆年紀都大了,腿腳也不方便,要他們照顧住院的女兒實在吃力,醫院雖有護工,但到底不比家裡人仔細周到。
淩君則一聽竟然事關馮女士,趕忙翻身而起,邊打電話邊套衣服:「你們現在在哪個醫院?外婆你不要著急,我馬上過去!」
老人家怔愣片刻:「啊?你不用,你不用來,這個太不好意思了,不行不行……」
淩君則道:「沒事的外婆,沈放媽媽就是我的媽媽,他不在我替他照顧是理所應當的,您把醫院報給我吧。」
老人家又推辭了幾句,在淩君則一再勸說下才報了醫院名稱。
淩君則掛了電話就風馳電掣般地拿好現金鑰匙和手機出門了。半夜車好開,沒用多少時間他就到了馮女士他們所在的醫院。
他進病房的時候馮桂枝正在掛水,明顯不知道自己老娘打過沈放家的電話,見到淩君則的時候本就難看的臉色一下子更差了。
「你怎麼來了?」她沒好氣地問。
淩君則輕聲道:「外婆通知我的。」
沈放外婆今年都七十多了,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耳聰目明的小老太太,任是沒認出來淩君則,還激動地跑過去握住對方的手說:「你就是小放的朋友吧,哎喲這次謝謝你了!你怎麼稱呼啊?」
「叫我君則就好。應該的,外婆你不用這麼客氣。」他看了眼時間,已經都要快兩點了,就道,「外婆你先回去吧,這裡有我照顧著。」
老人家又是左一句不好意思右一句不好意思,可能確實精力不夠,也沒過多推辭:「那就麻煩你了,我這把老骨頭是快撐不住了,還好有你來了。」轉頭對馮女士說,「桂枝啊,我明天再來,你爸在家肯定擔心死了,我先回去了啊!」
馮女士心煩意亂地擺擺手:「好好好,你先回去吧,路上當心點。」
淩君則將老人送到了電梯口對方便要他快點回去了,等他再次進到病房,與馮女士面面相覷,兩人具是無言以對,他只好在一旁椅子上默默坐下。

第四十二章

「沈放呢?」馮女士閉著眼靠在床頭。

「出差去了。」

「你們住一起了?」

「嗯。」

馮女士睜眼瞅了瞅他,嗤笑一聲,接著又閉上了眼。

淩君則安靜坐在一邊,對方不開口,他也不會多嘴說什麼多餘的話,看藥水吊完了,就叫護士來拔針,從頭到尾沒有一絲刻意討好,一切舉止都顯得十分自然。

等馮女士睡著了,淩君則就去走廊裡打了電話給沈放。

沈放乍聽自己老媽住院了非常著急,淩君則就安慰他,說一切有他,而且腎結石也不是什麼大病,讓他不用太過擔心。

這種萬事有對方扛著的感覺,沈放作為男人也不得不承認,讓人心裡十分踏實了,好似天塌下來也由他頂。

沈放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說,但臨到嘴邊又覺得矯情,乾脆總結成了一句。

「辛苦你了。」

淩君則嘴角微翹:「說什麼傻話。」

倆人又說了些話,掛了手機後,沈放等了幾個小時,到國內的早上八點,給胡嘉樂打了個電話。

「大清早的找哥幹嘛?」胡嘉樂剛剛睡醒,聲音懶洋洋的。

「我有個事找你幫忙……」然後沈放將馮女士住院的事跟對方說了,還說了現在淩君則在醫院裡陪著,說到一半,胡嘉樂忍不住打斷他。

「淩君則怎麼會在你家?」

沈放沒有瞞他:「我跟他在一起了。」

那邊像忽然斷線了一般,靜了許久。

「老沈,是我想的那樣嗎?你跟他在一起了,你跟他……攪基?Gay?男男?」胡嘉樂遲疑道。

這件事其實遲早要讓胡嘉樂他們知道的,沈放連他媽那關都過了,胡嘉樂這種連boss都不算的小兵甲他根本沒把對方放在眼裡。

「對,能上床的那種。」

「我操!」內心過於震驚,胡嘉樂忍不住罵出聲來。

「我跟他說來話長……」沈放簡單幾句話概括了下他與淩君則小時候是怎麼回事,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你們那時候就有一腿了?!」胡嘉樂此時整個人簡直就是一個大寫的「懵逼」,內心無數草泥馬飛馳而過。

沈放道:「也不能這麼說,細節我回來再跟你和鐘憶講,你先替我去醫院看下我媽,順便勸勸她。」

「你媽也知道這事?」

「嗯,我元宵節那晚出櫃了。」

胡嘉樂半天憋出三個字:「你牛逼!」

「所以君則一個人照顧我媽我有點不放心,我媽那人脾氣你知道的……」他現在特別擔心馮女士會對淩君則動粗,惡婆婆欺負善良小媳婦什麼的,不是沈放多想,這完全就是他媽會做的事。

胡嘉樂想了下那畫面,打了個哆嗦:「我知道。不過你出櫃你媽竟然沒把你腿打斷我也是很驚訝。」

「……」沈放不打算告訴他自己挨了一頓胖揍這件事。

胡嘉樂接著道:「你倆的事終究是你倆的事,我做這行的也不是思想守舊的人,肯定不會因為你們的性向就怎麼怎麼樣的,這點你放心。你媽那邊我也會給你去勸勸,但老一輩的傳統觀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你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這些沈放早就想過,此時聽胡嘉樂這麼說,心中難免升起了些許苦澀,不過除此之外,也有對對方理解他們的感激之情。

「我明白的,謝謝你了,哥。」不過不管前路如何,他都不會再鬆開淩君則的手就對了。

胡嘉樂笑了笑:「兄弟不說這些!」

當胡嘉樂去到醫院的時候,馮女士剛做好碎石手術,沈放外婆也在。淩君則站在病床邊,聽老人家說沈放小時候那些糗事,不時搭上兩句,臉上笑得溫柔。
哎呦,看樣子沈放那廝沒開玩笑,他和淩君則真在談戀愛!
「姨,我來看你來了!」他笑嘻嘻進了病房,沈放外婆見了他滿臉驚喜,連一直默然不語的馮女士也面露驚訝。
「你怎麼來了?」她問。
「沈放不放心你,讓我來看看。」胡嘉樂老實道。
「小毛病,能有什麼事,再過兩天就能出院了。」雖說和兒子吵架鬧翻了,但知道對方還在關心自己,沒忘記自己這個老娘,馮女士神情都柔了不少。
胡嘉樂問了下馮女士的情況,又和沈放外婆聊了兩句,此時已經快到中午了,他見淩君則滿眼紅絲,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就提議讓淩君則將沈放外婆送回家,自己也順便回家休息下吃個飯洗個澡什麼的。
他道:「這裡我先守著,你們回去吧。」
馮女士也說:「我又不是癱床上動不了,多大點事啊,你們都回去吧,我這不需要人照顧!」
沈放外婆不放心女兒,想留下,馮女士一指淩君則,命令道:「把外婆送回去。」轉向老母親,「別我這沒好呢就把自己折騰病了,我爸還要你照顧呢,你趕緊回去!」
沈放外公這幾年腿腳不便,走路用拐杖都十分吃力,再不是當年那個健步如飛來往各個花鳥市場的小老頭了。
沈放外婆沒法兒,只好起身:「那你自己當心哦,我晚上給你煲個雞湯,補補身體。」
胡嘉樂道:「放心吧外婆,我在呢。」
淩君則扶著老人家,臨走時對馮女士說了句:「阿姨,你好好休息,我晚點再送外婆來看你。」
「不用,太麻煩了。」
「不麻煩。」
「你……」馮女士本來都要罵人了,觸及淩君則那張一夜沒睡有些蒼白的面容,生生忍住了,不耐道,「媽,你把鑰匙給他,讓他去沈放房間睡,省得跑來跑去了。」
馮女士這人性格豪爽,放古代就是個江湖俠女,因此是做不出好心當做驢肝肺這種事的。
一碼歸一碼,反對歸反對,瞎吵瞎鬧她還是不會做的,因為她深知這種兩敗俱傷的做法,根本不會有用。
她的崽她知道,沈放固執起來不亞於她。
沈放外婆聞言連連點頭:「好的好的,這樣最好了。」說完在淩君則攙扶下與他們告別離開了病房。
病房裡就剩胡嘉樂和馮女士兩個,胡嘉樂摸摸鼻子,道:「姨,沈放都跟我說了。」
至於說什麼,大家心裡都明白。
馮女士冷眼看他:「他讓你來做說客?」
胡嘉樂被一眼看穿,也不尷尬,笑道:「姨,你老實說,除了淩君則那性別,你還有哪裡是不滿意的?」
馮女士不說話了。
除卻性別,無論長相、工作、才情、對她兒子的上心度,那都是無可挑剔的,但就性別一條,足以把這些好全部抹殺。
「姨,這年頭找個真心人不易啊,你作為沈放最親近的親人,何苦讓他為難是吧?現在社會風氣開放了,同性戀不稀奇的,我就遇到過很多……」
馮女士目光如箭射向他:「你不會也是吧?」
胡嘉樂愣了下,隨後大窘:「我?我不是,我就是心沒定,不想被婚姻束縛。姨你看我渾身上下這直的,像同性戀嗎?」
馮女士冷淡道:「沈放和剛剛那個就像了?」
「……」胡嘉樂竟無言以對,咳嗽一聲道,「姨,現在大家對這個都很開放了,國外有些地方同性也是可以結婚的,沒必要成見這樣深啦。」
馮女士看他一眼,歎口氣,跟他說起心裡話:「你姨也是見過世面的,這個我早知道了。但就國內而言,同性戀是不受法律保護的,說難聽點,以後沈放老了要做手術,他只能自己簽字,淩君則頂天了就是個同居物件,連個家屬都算不上!」
「姨……」
「而且他們老了,萬一有個人先走,剩下那個沒兒沒女、孤獨一人,怎麼辦?怎麼辦我問你?!」
「現在科技這麼發達,可以去國外代孕的……」
「那要是孩子長大問我媽呢?你怎麼回答?」
胡嘉樂沒個正經:「就說他沈放生的唄。」
「放屁!」馮女士暴脾氣出來了,嚇得胡嘉樂立馬噤了聲。
晚上,淩君則帶著雞湯來換胡嘉樂班了。
「外婆呢?」馮女士沒看到自己老母,問對方。
「外公血壓有些高,不太舒服,我讓她在家陪外公了。」
保溫瓶一打開,香氣四溢,連胡嘉樂也忍不住吸溜了下口水。
淩君則盛了碗給馮女士,又盛了碗給胡嘉樂,搞得胡大攝影師很是受寵若驚。
「不知道你們口味,我沒擱鹽,你們要擱多少自己擱吧。」說著拿出一小袋鹽遞到兩人面前。
兩人挑了點擱湯裡。
「這湯你煲的?」馮女士一眼就看出這湯不是沈放外婆煲的,她老娘愛在雞湯裡放黑木耳和枸杞,這碗雞湯卻乾乾淨淨,除了些許蔥花點綴就沒別的了。
淩君則點頭:「是我煲的,味道和外婆做得比起來肯定是差點的,阿姨不要嫌棄。」
馮女士嘗了一口:「味道還行。」
胡嘉樂簡直要感動死了,這味道何止還行,滿分好評都不為過啊!怪不得沈放那小子彎了,能理解,能理解!
喝完湯,遊說了一下午的胡嘉樂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起身打算告辭。
走之前他想到什麼,問淩君則:「你這幾天沒演出嗎?」
淩君則道:「這兩天正好沒有。」
他沒說實話,其實是有的,臨時也只能換別人上了。
胡嘉樂朝馮女士揮揮手,對淩君則道:「那我走了,有事打我電話。」
他走後,病房內又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馮女士吃人嘴軟,之前就說不出什麼難聽話,這會兒就更加了。
倒是淩君則先開了口,道:「沈放放心不下您,提前回來了,明天就到。」
馮女士心頭一暖,卻還要嘴硬:「誰要他來,別以為這樣我就會鬆口,你們的事我不會答應的。」
淩君則淡淡道:「我知道的。」
馮女士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好生無趣:「你不勸我?」
淩君則看著她,由衷道:「您這樣已經很好了,我哪敢再要求別的。」
馮女士抿唇不語,心裡罵他有病。



第四十三章

沈放下了飛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馬趕完往院,心急地連行李都來不及放。

到醫院的時候,淩君則和他外婆都在,三個人氣氛融洽地正在聊天,見他進來了,紛紛往門口看。

「小放回來啦!」沈放外婆許久不見外孫,顯得格外高興。

沈放叫了聲外婆,將行李箱放在門邊,來到馮女士病床旁關切問道:「媽,你身體怎麼樣了?」

對方面無表情:「死不了。」

沈放外婆不樂意了:「你看你怎麼說話的,生病生傻掉了是吧?」

到底是誰傻?誰傻?!

馮女士被老母一頓數落,心情別提多憋屈了。

沈放外婆又道:「小放啊,這次還要多虧了你這位朋友,沒他在外婆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了,你一定要好好謝謝人家。」

沈放笑道:「外婆你放心,我會好好謝他的。」說罷深情地看了淩君則一眼,對方同樣溫柔地回看他。

馮女士來回看了他們幾眼,用力咳嗽了兩聲,眼神警告兩人不要太過分。

因為做的是微創,住兩天院恢復良好便可辦理出院,沈放回來這天馮女士正好也可以出院了。她東西早就理好,沒走不過是為了等沈放,所以說她也是嘴硬心軟。

辦好手續出院後,淩君則用車將馮女士母女送回了家,本來沈放外婆要留他們吃飯,但被馮女士否決了。

「吃什麼飯,沈放剛回來你讓他先回去休息一下好吧,改天等我身體好了再來也不遲。」

沈放外婆嘮叨幾句,最後也只有放棄了。

等老人家走遠,馮女士給了兒子一個眼刀:「快滾!」

沈放坐車裡無奈道:「媽,那你多保重。」

「滾滾滾!」馮桂枝煩得要死,邊走邊擺手。

她知道她是管不住這個兒子了,故而也只能眼不見為淨。不得不說,胡嘉樂的勸說還是有些用處的。

目送馮女士進到樓裡,沈放長長歎了口氣:「不知道我媽什麼時候才能消氣……」

淩君則握了下他的手:「我覺得快了。」

沈放聽出點他的話中深意,轉頭看向他:「這兩天我媽對你態度軟化了?」

淩君則淡淡道:「至少不討厭吧,阿姨人挺好的。」

馮女士?人好?他那一身青紫可是一個禮拜才徹底消下去的!

沈放視線在他臉上溜了一圈,忽地伸手輕輕掐了下對方的臉,笑道:「我就說我們家小則則是萬人迷,連惡婆婆都被你馴服了。我媽一定潛意識也是個顏控!」

淩君則專心開車,搖了搖頭,沒應他。

過了會兒,他想起一件事,問:「你是不是跟你哥說了咱倆的事?」

「嗯,我讓他勸勸我媽來著。怎麼,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就是昨天莫名其妙發了條短信給他,叫他弟妹,還讓他好好照顧沈放。

兩人回了家,沈放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本該十分疲憊,但為了倒時差,他打算撐到晚上再睡。

翻了翻冰箱,見裡面有些蔬菜和肉類,應該是淩君則之前買的。

「小則則,今天官人給你露一手怎麼樣?」他跑到廚房門口朝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淩君則喊道。

他的廚藝雖然不及淩君則,但好歹這麼多年自己開夥下來了,不至於是個廚房小白,做幾個家常菜還不在話下。

「你別把廚房燒了就行。」淩君則隨便他折騰,大不了晚上叫外賣。

沈放撇撇嘴:「瞧不起我是吧?等會兒就讓你把這句話吃下去!」

隨後他在廚房搗鼓了一下午,做的菜也是稀奇古怪。

不像淩君則那麼的中規中矩,他的菜中西合併,可以說相當的有創意。

一個水果沙拉,加三菜一湯。

食材大多是冰箱裡找到的,大蝦、番茄、牛肉、一顆洋蔥、幾個雞蛋、吞拿魚罐頭、土豆、一袋青豆胡蘿蔔玉米粒。沈放將土豆放水裡煮爛搗成泥與吞拿魚和蔬菜顆粒拌在一起,裹上麵包糠,就成了一道吞拿魚土豆餅;阿根廷紅蝦劈開去蝦線放黃油煎煮片刻,香味撲鼻;牛肉片加入洋蔥與黑胡椒醬,完美搭配;再一個番茄蛋湯,晚飯搞定!

沈放解下圍裙叫淩君則吃飯,發現對方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這兩天他一定也累壞了。沈放俯下身在他額間輕輕落下一個滿含愛意的吻:「睡美人,起床了!」

淩君則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鳳眸漆黑如墨,滿滿盛著沈放的倒影。

他可能睡得有些犯迷糊了,一下不知今夕何夕,勾住沈放脖子將他再次拉下來:「……你回來了?」邊說邊吻了上去。

沈放與他糾纏了一會兒,想起桌上等著他們臨幸的幾道菜,萬般不舍地推開對方:「好了好了,別親了,再親晚飯都不用吃了。」

淩君則愣了片刻,眼神逐漸恢復清明,捏捏鼻樑道:「我睡糊塗了,你飯做好了?」

沈放拉他起來,牽著他的手來到餐桌旁。

他拉出椅子,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請君品嘗。」

淩君則緩緩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牛肉送進嘴中,沈放緊張地等著他的點評。

「怎麼樣?」

淩君則細嚼慢嚥,當真仔細品評了一番,未了看著沈放微微掀起一抹笑:「好吃。」

沈放心下一松,簡直比期末得了全A還要高興。

「你再嘗嘗這個,我讀書那會兒經常做這個,管飽又好吃……」說著將一塊魚餅夾進對方碗裡。

「你也吃。」

兩人你給我夾一筷子,我給你夾一筷子,一頓飯吃得蜜裡調油,別提多膩歪。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沈放放下碗筷丟下一句:「你等等,我拿樣東西。」便起身走開了。

淩君則等了半晌,見他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方形禮物盒又走了回來。

「給你的。」沈放將禮物遞到他面前,「拆開看看。」

淩君則接過盒子,抽開上面的絲帶花,兩三下扯去包裝紙,露出底下有些熟悉的LOGO。

「你又去買了一支?」這盒子上的LOGO和十幾年前沈放送他的那支筆是一個牌子,加上對方知道他把那支筆丟了後就一直說要重新給他買一支,所以並不難猜。

沈放替他打開,果然盒子裡躺著一支精美的黑色鋼筆,與當年他送的那支一模一樣。

「這可是我們的定情鋼筆啊,必須再送一次。」

雖然找不回原來那支,但還好這個牌子的鋼筆屬於經典款,幾十年如一日的賣,現在還能給他買到。

淩君則珍惜地撫摸著筆身,忽然道:「我也有樣東西要送你。」說完放下鋼筆往臥室走去。

沈放探著腦袋不時往臥室方向偷看一下,十分好奇對方要送他什麼,沒過多久見淩君則回來了,他連忙矜持地坐直了身體。

淩君則走到餐廳邊上,將一個小小圓圓的紅色小盒子扔給了他:「送你的。」

沈放眼明手快地接住,攤開手心一看,頓時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盒子打開,呼吸都是放輕的:「這是……戒指?」將裡面那枚款式簡潔大方的戒指取出來,他望向淩君則,「你的那枚呢?」

對戒必成雙,他有一枚,淩君則肯定也有一枚。

「在這呢。」淩君則變魔術般從褲子口袋裡取出另一個小盒子。

沈放招招手:「給我。」

淩君則將自己那枚戒指給他。

沈放站起身,一手執戒,鄭重地在他面前單膝跪下,用著自認最溫柔深情的語氣說道:「肉麻的話就不多說了,這輩子都跟我過吧,咱們再也不分開了。」說完牽起對方的手將戒指套進他的左手無名指。

也不知道是手襯戒指還是戒指襯手,沈放越看越覺得賞心悅目,忍不住吧唧一口親在了戒指上。

親完他站起來,將自己剛收到的那枚戒指塞給淩君則,絲毫不扭捏地說道:「該你了。」

淩君則哭笑不得地接過,照葫蘆畫瓢地也跟著單膝跪下。

「沈放,這輩子我只想和你過完,我們再也不分開。」說罷同樣在沈放無名指上親了親。

沈放反手將他拉起來,一把抱住,激動地聲音都微微顫抖:「你怎麼有我尺寸的?」

淩君則抱著他輕輕搖晃:「趁你睡著了偷偷量的。」

一段跨越了十幾年的感情,終於得償所願,成就良緣。縱然過程波折不斷,但能相守便是最大的幸運。

一年後。

沈放陪著淩君則清明掃墓,帶著一束花和一些香燭祭拜淩婭。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淩婭的墓前早已有別人在祭掃,兩人看著都是五六十歲的女性。

「兩位是?」淩君則印象裡沒有見過這兩個人。

其中一個道:「你是淩婭老師的兒子吧,我聽過你的戲,你唱的很好。」

另一個道:「我們兩個都是戲迷,以前聽過淩婭的戲,非常喜歡她。最近知道她不在了,就想過來祭拜祭拜她。」

「我媽媽的戲迷?」淩君則訝然。

「你媽媽以前唱得特別好,看到你就像看著過去的她。淩婭老師泉下有知自己的兒子這麼出息,應該也會很開心的吧。」

兩位戲迷與淩君則又說了幾句便離開了。

沈放將花放在墓前,起身的時候見淩君則凝視著淩婭的照片,眸光閃爍,便有些憂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淩君則沖他笑了笑:「沒事,我就是在想,我媽要是知道有戲迷這麼多年還記得她,應該會很高興吧。」

兩人祭拜完畢走出墓園的時候,沈放手機響了,他接起來一看,是馮女士來電。

「媽,什麼事?」對方不知講了什麼,沈放笑起來,「知道了知道了,我們晚上準時到……嗯,我知道了……就這樣,再見。」

兩人已經走到車邊,淩君則邊開車門邊問:「你媽找你有事?」

沈放鑽進駕駛座:「讓我們回去吃飯,說今天包了餃子。」

這一年來,馮女士的態度雖然不能說完全接受了他們倆的關係,但也在逐日逐日的軟化,有時候甚至還會主動叫他們回去吃飯。不僅如此,因為淩君則的關係,她近來還迷上了疁劇,現在已經不跳廣場舞了,改參加社區疁劇興趣小組。

淩君則道:「那去趟超市,給你媽他們買點東西去。」

「怎麼又要買了?上次買的都沒吃光吧,我媽不是讓你別買了嗎?」

「讓你不買就不買,你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沈放嗨了聲:「這話說的,一直很聽話好嗎!」

窗開了一半,微風徐徐吹來,車行駛在路上,午後陽光明媚,兩個男人說說笑笑,一如當年少年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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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7:

好喜歡這篇文o(>﹏<)o!!!

2017.06.13 14:34 無名氏 #- URL[EDIT]
775:

真的好看~

2017.03.20 20:56 a719rose #- URL[EDIT]
716:

有一點短可是很好看,劇情刻畫得很棒....回憶小時候的劇情更是關鍵超推薦好好看喔

2017.01.10 07:16 安 #VSes8Td2 URL[EDIT]
668:

好看~~少年時相處的時光超有愛 分開時超戳心~重逢後讓人忐忑不安的感覺~~大爆發的告白場面超級帥!!!

2016.11.23 02:33 凌心宇 #- URL[EDIT]
666:

溫馨好看
竟然有肉!!!!!肉!!!

2016.11.22 15:02 路人 #VSes8Td2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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