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豪門](+番外) by 大江流 [忠犬攻X心機隱忍受]

文案:
時隔十五年,頂著一張變形過的臉,重新站在章家門口的馮春,只有一個想法:復仇。
但他沒想到,竟然遇到了楊東。
本文不重生,現世報;不重生,現世報;不重生,現世報。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啦。另外,小受對報仇不會心軟,最終一定會報復到底,

★★★☆☆
現代,少見的沒重生沒有金手指的復仇文
反派智商全程在線,復仇都是主角步步為營想盡辨法實行的,看得緊張刺激十分爽
受沒有對仇人手軟,所有人都得到了應得的結局,惡有惡報
攻受原是竹馬但因為受整個容所以重逄時沒認出受(在文的後期才相認),兩人在相處過程中產生感情,受本來對自己的性命不太在乎,只想把復仇貫徹到底,但因為有攻這個牽掛在變得更珍惜自己

CP:楊東X馮春



晉江銀牌編輯評價:
馮春表面上是個精緻漂亮的演員,然而他的秘密卻不為人知。時隔十五年,當馮春頂著一張變形過的臉陪著女朋友出現在章家宴會上時,他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復仇。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楊東竟然出現在眼前。本文自然流暢,形象豐故事情節滿精彩,體現出作者的獨具匠心。作者言語生動形象,楊東的霸道總裁范兒與馮春的深藏不露刻畫的淋漓盡致,無論是娛樂圈的描寫還是人與人間的爾虞我詐都引人入勝。文章情節一波三折,環環緊扣。究竟馮春能否復仇成功,愛情事業能否雙豐收,讓我們拭目以待。
==================

☆、 第1章 初見

  楊東站在章家別墅的門口,打量著這個男人。
  或許,稱作男孩更好。
  他的個頭並不高,好像也就到他的耳朵,若是換算出來,八成只有一米七五左右,但因為體型修長,或者是這身西服太過合身,讓他顯得格外的挺拔。就像是,楊冬突然想到了自己後山種的那些竹子,春天的時候竹筍剛剛長出來,挺拔而青翠。
  至於那張臉,楊東的視線從他的腿,他的腰,慢慢的移了上去,不由的內心吶喊可又覺得理當如此,這樣一副衣架子,就應該有這樣的一張臉,已經不是用眉清目秀來形容了,怕是因為過於白皙,或者是眉毛與瞳孔太黑,眼白太藍,還是嘴脣太紅,這五官奪目的讓他移不開眼睛。
  那眼太深,那脣太誘惑,他甚至從中感到了熟悉——完美到一分一毫都是按著他心意雕琢成的一般。
  但這畢竟是在章家,他爸爸結拜兄弟家,而他,也是個身經百戰,見過諸多世面的成功商人,這樣的意外只是讓他有過瞬間的失神,隨後,他便回過了神,可在那一剎那,他瞥見了對面這個男孩呆愣的望了他一眼,可很快就偏了頭,仿佛已經看穿了他。
  這並未讓楊東感覺到任何的窘迫,反而激起了他的興趣,他更肆無忌憚的打量著這個男孩剩下的細節,譬如那額頭上的美人尖,右耳邊的紅色小痣,還有他裹在襯衫領子裡的脖頸,白而細嫩,但並不柴,想來藏在下面的那對鎖骨應該十分誘人,他饒有興趣地問男孩身邊的人,「天愛,你朋友?」
  章天愛似乎都沉浸在帶男友見家長的興奮中——雖然不過是出席他哥哥的訂婚趴體,並不正式。她對楊東並不設防,或者說,她恐怕還沒想過,在面對面的不過一分鐘內,對面的這個男人,已經對她的心上人產生了興趣。
  她笑嘻嘻的,用女孩子特有的清亮嗓音回答,「東哥你什麼時候來了?是不是替我哥哥擋酒來了。這是馮春。」她順手搖了搖與馮春一直沒鬆開的右手,「馮春,這是楊東,叫東哥就行。他爸跟我爸是結拜兄弟,我們一起長大的。」
  到了此時,那個男孩才說出了第一句話,「東哥,幸會。」
  這聲音卻並未如楊東想象得一般,空靈動聽,脆如硬玉。而是沙啞低沉至極,僅僅只有四個字,明明在大庭廣眾之下,卻好像在他耳邊傾訴一樣,如小蛇一樣鑽入耳孔,又仿若用厚厚的砂紙打磨了他的皮膚一樣,他身上的汗毛立時立了起來。
  性感,這是個尤物。
  楊東對這個完美的男人再次做出了判斷。
  可此時再沒有讓他回味的時間了,章天幸匆匆趕了過來,邊走邊說,「你可來了,這麼晚才到,小心媽說你。」走到這邊,他仿佛才看到旁邊的馮春,把手直接搭在了楊東身上,笑眯眯地說,「這是馮春吧,進去吧,萌萌在裡面呢!」
  章天愛一聽徐萌萌在,立刻興奮的拽著馮春說,「咱們先進去吧。有萌萌姐在,你放心吧,我爸媽那關肯定好過。」
  馮春顯然脾氣很好,章天愛急著往裡走,扯著他踉蹌了一步,可就這樣,他也沒發火,反而回過頭來,衝著章天幸補了一句,「訂婚快樂!這是我的禮物。」
  那是個皇家道爾頓的咖啡套杯禮盒,這牌子的瓷器精緻異常,也是徐萌萌的最愛,顯然馮春是做了功課的。只是章天愛並不覺得有送的必要,衝著馮春道,「好了好了,趕快過去吧,他們肯定都來了,隨便放一邊就好,他們也不缺。」
  她這般不看重,讓馮春白皙的臉上有一絲羞赧,好在章天愛並沒有給他停留的時間,直接扯著他進了屋。很快就消失在了兩人面前。
  這樣的妹妹,便是章天幸,也覺得有些過分。他衝著楊東不自在的笑笑,「天愛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啊!好在……」這時候旁邊無人,他說話也自在些,「她看上的是個戲子,只要有錢就行了,要不哪家公子能讓她這麼磋磨?」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還看著楊東,只是,楊東並沒有接茬。
  他甚至仿佛無意似得向前走了兩步,徹底脫離了章天幸用手臂圈起的那個懷抱。
  這讓章天幸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忍不住的叫了聲,「東哥!」
  這與平日裡章天幸的形象並不相同,在公司,他是嚴肅的接班人,時時刻刻跟在章建國後面。在朋友圈裡,他是有名的貴公子,嬉笑怒罵誰也不怕。即便在章天愛這個妹妹面前,他也是個嚴兄,教訓起來毫不客氣。
  可如今的他,卻用一種近似於哀求的聲音在喊著楊東,甚至如果細聽的話,裡面還有一絲委屈,一絲撒嬌。
  但凡認識他的人要看到,怕是要跌掉了眼鏡。
  可偏偏楊東不吃這一套,他居高臨下的看著章天幸——他足足有一米九的高度,用一種類似於大哥的語氣衝他說,「今天你好日子,別掃興。」
  馮春跟著章天愛進了章家大宅的客廳,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所以看得也格外的仔細。並不是他想象的四處充滿了金光閃閃的土豪暴發戶裝修,而是典雅得很,一桌一椅每件擺設都有巧思,看起來既高檔而又溫馨。
  他左右四顧由衷地說,「很漂亮。」
  八成這是章家最最引以為傲的地方,這個評價讓章天愛得意非凡,衝著他嘰嘰喳喳的介紹,「當然了,這可是我媽媽一手設計的,大到一件傢具,小到家裡的小擺設,都是媽媽飛全球挑來的,你也知道的,她在這方面一向以品味著稱,畢竟是畢業於國美的老牌大學生嗎。」
  章天愛說得得意,馮春的目光就集中在了照片墻上,上面最大的一幅照片是張全家福,上面只有四個人,章建國,周海娟夫婦,章天幸,章天愛兄妹。
  這真是顏值都非常高的一家,而且關係十分親密,章建國和周海娟兩人坐在前面,手和手相牽,章天幸和章天愛兄妹在後面笑得開心,看起來十分的賞心悅目。
  並且,這並不是唯一一張全家福,走進了馮春才發現,這一面墻上掛著的,竟然都是。上面標著時間,從三口之家到四口之家,每一年都不缺。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最上面的一張上,那張上面寫著1991年,這大概是章天幸剛剛出生的那年,夫妻倆看著特別的高興,裡面的章天幸卻是一臉想睡覺的表情。
  他隨意地問,「你哥幾月生的啊。」
  章天愛隨口道,「大天蝎了,十一月的,我們走吧,萌萌姐肯定等我們呢。」
  馮春聽了哦了一聲,然後說,「每年都有,你家裡人關係真好。」
  章天愛這時候才開竅,想到了馮春家裡並不怎麼重視他,這麼久了連看都沒來看過他,平日裡也少有電話。她這時候又與剛剛不同,仿佛一下子溫柔起來,摟著他的胳膊說,「我爸媽人真的很好,他們都會喜歡你的,以後也會一樣疼你的。」
  她說到這裡臉有些羞紅,忍不住將腦袋貼在了馮春的胳膊上,小聲而甜蜜的說,「等我們結婚了,我們就會成為幸福的一家子,我會像媽媽一樣努力做個好妻子,會一輩子愛你,給你生兩個孩子,看著他們幸福的長大。馮春,你爸媽給不了你的,我都會給你的。」
  她八成被自己說的感動,卻忘了自己的跋扈,所以害羞得把眼睛也閉上了,只是依偎在馮春身上,聞著他身上那股子好聞的味道,然後就聽見馮春微微發著抖說,「好。我們一定會的。」整個人都覺得幸福的要飛起來。
  她沒看到,馮春的臉上並沒有笑容,他的目光裡只有仇恨,他緊緊地盯著那張全家福,臉若冰霜,他的身體因為憤怒在微微的顫抖,是有多克制,才說出那句話。

☆、 第2章 誤聽

  馮春來章家的身份有兩個,一是章天愛終於見了天日的男朋友,二則是新嫁娘徐萌萌的朋友。
  徐萌萌乃是徐氏的么女,與章天幸青梅竹馬長大,算是門當戶對。
  按理說馮春一個小演員與這樣的豪門千金不應有交集,可徐萌萌偏偏喜歡表演,大二便踏入演藝圈,因為家資雄厚門路寬廣很快上位,如今雖然算不得一線紅星,但提起來也是著名的演技派--她走得是藝術家道路,如今往話劇上用的功夫比電視劇要多得多。
  馮春學的並不是表演,而是建築。只是因為長得太過好看,某天出來買飲料恰好碰上了來他們學校辦事的經紀人馮竹梅,她一眼看中了馮春,各種利誘將他簽到了手底下,而徐萌萌也是馮竹梅手中的藝人,算是認識。
  今年年初馮春與徐萌萌合作了小成本電影《等待》,兩個人是男女主角,在一起談情說愛三個月,雖然沒擦出火花,倒是熟悉了起來。後來章天愛來探徐萌萌的班,馮春正好卸了妝在那兒跟她說話,章天愛便對馮春驚為天人,一見鍾情了。
  章天愛的口頭語是,她活了二十多年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的男人。所以開始倒追鍥而不捨。章家只當她與以往一樣沒長性,壓根沒放在心上,只由著她胡鬧。徐萌萌覺得挺侮辱人的,還曾勸阻過,馮春於是覺得她人不錯,兩人便從熟人成了朋友。
  後來馮春鬆口答應,章天愛要帶他回來見家長,圈子里幾乎炸了。要知道,這圈裡想要嫁進豪門的多得是,可走到見家長這一步,甭管男女,哪個不是脫層皮,如他這樣的,卻是少得很。酸話也多譬如說,這世上有很多種人,先苦後甜,先甜後苦,日後什麼樣誰說得準呢。
  徐萌萌為此還勸過他,章天愛沒常性,章家也不是一般人家,到時候婚事不成,他不是更難看?
  只是馮春別有目的,便沒聽徐萌萌的,答應了章天愛。
  不過,章家夫婦的手段的確高。他們壓根沒拒絕他來,而是請了大洋國際的總裁楊東這個大忙人來,誰不知道,章建國想將章天愛嫁給楊東呢?
  章天愛帶著馮春在客廳秀了一番,這才帶著他進了宴會廳。
  章家獨子的訂婚趴體,因為徐萌萌在娛樂圈的關係,並不盛大,只請了關係很親密的至交好友。都是有身份的人,所以這裡並不顯得嘈雜,在緩緩的現場伴奏中,三五成群的分布在騰空的章家大廳裡。
  章天愛想要帶著馮春從邊上,繞過了諸多熟人去二樓找徐萌萌。卻沒想到,一進來先跟她媽媽打了個對面。
  此時她爸媽正在跟一位夫人交談得熱火朝天,她領著馮春不過往大廳走了幾步,那位被稱作特別清高的,國美老牌大學生周海娟,仿佛是背後長眼一般,竟是扭回了頭來。
  馮春在之前,只在照片裡見過這位貴婦人。如今面對面看,她的長相,其實與照片裡還是不同的。照片裡的她,嘴脣上挑,眼含慈愛,看起來十分的親和,可如今的周海娟,她縱然因為化妝或者保養顯得年輕,但那雙眼睛,依舊顯示了她的真實性情。
  章天愛仿佛很怕她媽,也不敢扭頭,只是小聲的衝他說,「我媽有點清高,我爸有點嚴肅,你可別丟我的臉啊。好多人呢,他們都知道我帶你來,都等著看笑話呢。」
  這話並不好聽,為什麼等著看笑話,不過是馮春身份低罷了。章天愛卻沒察覺,而是瞬間又換了一副誘哄的語氣衝著他說,「當然了,表現的好,我有獎啊。跟你競爭的寧遠崢是不是新買了輛跑車,我買給你啊。」
  馮春內心呵呵,可嘴巴說的卻是一句溫柔的「好」。
  章天愛顯然很滿意,拽著他往前走。可就在此時,徐海娟卻是給了章天愛一個制止的眼神,章天愛伸出去的腳就這麼在馮春眼皮子底下縮了回來。
  然後徐海娟的目光看向了馮春,以一種打量貨品的目光,以極快地速度,從他的頭髮絲看到了腳下的鞋,然後回到了他的正面,看著他的眼睛,衝著章天愛招了招手。
  章天愛顯然沒想到她已經將人帶來了,可居然會是這樣的結果。她看了一眼馮春,衝著周海娟搖了搖頭,可周海娟的目光又轉回了馮春臉上,那種目光帶著一直趾高氣昂的嘲諷,就那麼看著他。
  馮春於是,非常識趣地向後退了一步。
  這顯然讓周海娟十分滿意,她又衝著章天愛招了招手,章天愛恨得立刻掐了一把馮春,抱怨一句,「你不聽我話。」但卻沒辦法抵抗她媽,只能舍了馮春慢慢的走了過去。
  馮春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周海娟將她拉在了自己的右手邊。此時楊東和章天幸終於從門外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楊東看著如剛剛一般淡定,可章天幸的臉色卻是極為難看。兩人進了大廳便分開,章天幸越過馮春上了二樓,看起來是找新娘子去了,而楊東則是直接走向了周海娟他們三人,然後馮春不意外的聽見他喊了那位夫人一句,「媽」。
  此時,而章天愛與楊東挨著,周海娟目標明顯,她對章天愛鬆口,並不是答應他們,而是要給馮春一個下馬威看看——這個下馬威,有章家父母的不同意,還有諸如楊東這樣的富二代的比較。
  只可惜,馮春衝著一直看著他的楊東含蓄地笑笑——周海娟怕是壓根不知道,這個楊東,是個標準的gay,她的威脅,其實可笑的緊。當然,馮春不會去提醒她的,他轉頭往一邊走去,已經有不少圈內人瞧見這一幕,他們正在湊過來,八成是想和他聊聊關於嫁入豪門的事兒。
  馮春對此並不感興趣,就像他對章家小姐追他五年痴心不改這件緋聞一樣——若是他們知道,章天愛要的不過是個漂亮的聽話的屬於她的狗,他們怕是對這種公主愛上平凡人的把戲不感興趣。
  他穿過幾位舉著紅酒杯聊天的客人,停留在了離著樓梯不遠的一側,看著這華美精緻的大廳。沒人知道,他感興趣的,只是這個身份以及這個身份能夠在章家帶給他的便利而已。
  很快,趴體就正式開始了。人們一下子圍到了臨時搭建起來的舞台旁邊。
  馮春趁機跟著人群往前走了走,卻在樓梯前停了下來。
  如章天愛所說,在七點鐘整的時候,大廳裡的燈光驟然間暗了下來,剎那間,看不清五指,馮春依著記憶中的景象,快速的上了樓梯。
  只是為了造成視覺效果,不過數秒內,在一聲驚呼後,只聽砰砰砰幾聲,兩千瓦的聚光燈猛然閃亮,將所有的目光,聚集在了舞台中央。
  馮春此時已經轉過了彎,將將好消失在一樓人們的視線裡。
  舞台上面站著的是章天幸和徐萌萌兩人。底下的掌聲如潮水一般向著他們涌來,而章天愛就在這個時候,來回扭頭看著,一旁的楊東不動聲色的問她,「找誰呢?」章天愛皺眉說,「馮春啊。剛剛看著他還在樓梯旁邊呢,燈一關一亮,人就不見了,真是的,我還想趁機讓爸爸見見他呢。」
  此時的樓上已經空無一人。馮春則根據從章天愛那裡套出的信息,直接上了三層。
  這裡大概離著大廳更遠了,竟有了一絲靜謐的感覺,樓下那些歡呼聲,明明近在耳邊卻仿佛又遠在天邊,有些不真實起來。他緩步走在地毯上,打量著這裡。
  樓梯口放了兩個沙發,顯然是小型的會客區。往後走廊裡是四面門。
  馮春從右手第一個開始試,門並沒有鎖。打開後,馮春用襯衫矇著手機開了手電筒功能,裡面的樣子一清二楚。右一是書房,八成已經開始使用,書架上擺了不少書。左一是健身房,全部都是健身器材。右二是間步入式衣櫥,應該是給徐萌萌準備的。然後就是最後一間,他慢慢地打開,這才是臥室。
  趁著手電筒的朦朧光線,馮春掃過了這間房的全貌——無論多麼的奢華,這裡面也不過是衛生間、床、床頭櫃、梳妝檯和五斗櫥幾樣傢具,顯得十分寬敞。馮春慢慢的走了進去,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然後掏出個小東西來,如當初設想,塞進了皮床下最邊緣的角落裡。
  等幹完這事兒,馮春便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了來,如今樓下正是訂婚宴高潮,現在下去肯定讓人懷疑,他準備等到大家開始了再動。就那麼坐了一會兒,卻沒想到,竟聽見外面有人上來,章天幸壓抑著聲音在吼,「東哥,你真不知道我的心嗎?」


☆、 第3章 狐疑

  馮春真沒想到,章天幸會出現在這兒。
  他迅速關上了手機,在此之前,順便看了一眼時間——八點。顯然,按著預定的時間,此時訂婚儀式剛剛結束。他此時應該陪在徐萌萌旁邊,應酬眾位親友,這時候跟著楊東跑到這裡,不怕章家夫婦發現嗎?
  馮春動作比腦子快,先輕輕走到了門口處,貼耳聽。
  上樓的腳步聲漸漸離近,兩人壓抑著的說話聲也越來越清楚。章天幸顯然很著急,又是他先開口,「東哥,我們一起長大,我哪點不好你不喜歡?」他邊說,還邊往裡走。
  到了這個地方,總不會去衣帽間說話?馮春頓時覺得這餡餅掉的有點大了。不過,訂婚當天攤牌,這狗血可是夠足,這是章天幸下猛藥嗎?
  此時,門把手發出■嚓一聲響,顯然章天幸已經準備打開門了。
  馮春立刻向後,輕手輕腳的退進了衛生間,將門慢慢的關上,同時留了一條小縫。在他進來的同時,房門也開了,這裡的門自然不會發出吱呦的聲音,而是門碰到門吸發出的咯■一聲,提醒了馮春,他立刻屏氣凝神起來,把耳朵貼到了門縫處。
  壁燈亮了起來,楊東顯然對這種告白並不感興趣,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濃濃的壓迫感,「我從一開始就告訴過你,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別掃興。」
  章天幸顯然是豁出去了,他並沒有停止質問,「掃興,我們究竟是誰在掃興?東哥,我有什麼不好,要家世有家世,要長相有長相,我和你從小一起長大,我們有著共同的回憶,你是商界奇才,可我也不差。如果你不是GAY,能默默的吞下,可你是啊。」
  燈光透進洗手間中,馮春瞧瞧的望出去,這個角度並不能看到章天幸,不過他設想,他的表情一定很痛苦。他能看到的是楊東。這個剛剛用CT一樣的眼睛掃描過他的人,面對是個人都要瘋了的真情告白,居然是毫無觸動,甚至,馮春能看到,楊東的手攥了一下。
  這肯定是厭惡。
  馮春想也知道。
  這小動作昭示了章天幸這次告白的結果,但那麼愛楊東的章天幸顯然並不知道這點。他源源不斷的在說,「這世上還有比我更合適你的人嗎?為什麼你從來不認真看我一眼,為什麼我付出了這麼多。在我的訂婚儀式上,你卻連絲毫的難過都沒有,東哥,你就那麼不喜歡我,就那麼一點也不在乎甚至討厭嗎?」
  楊東的聲音透著十分的拒絕,「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再多的相處也不會變成喜歡。你是個成年人,我想這個道理不用我教。天幸,我累了,想單獨休息一會兒,萌萌在等著你。」
  一個痛苦萬分,一個平靜如水,恐怕這樣的告白,任何人都不能接受,何況,是章天幸這個天之驕子?他幾乎是在壓抑著自己的怒火與悲痛,壓抑著自己的聲音與呼吸,質問楊東,「好,好,我不可以,那誰可以?你告訴我誰可以?是馮春那種小白臉嗎?對啊,時間不重要,所以你才第一眼就可以這樣肆無忌憚的打量他。你看上他了對不對?就一眼就看上了對不對?」
  他的聲音陡然抬高,在衛生間的馮春,明明聽到了被自己大舅哥誤會的話,卻詭異的沒有著急與生氣,甚至嘴角勾起一個笑——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做了這麼多的準備工作都沒了用,火竟然這麼容易就燒到他身上,這個章天幸可是不是一般的敏感和嫉妒啊。
  而造成這一切的楊東,卻並不覺得這樣的章天幸可愛,他好像是撫開了章天幸的手,與他拉開了一段距離。然後用一種挑釁的口氣說,「我喜歡什麼樣的,用不著你來評判。」
  他竟是沒否認?馮春一下子眯了眼睛,將目光狐疑的打在了楊東身上,他發現什麼了?
  外面的章天幸顯然是被他不如一個戲子的結局給刺激了,竟是猛然間撲到了楊東身上,「你沒有試過,怎麼知道我不行呢?」
  他的發力太過突然,連楊東都沒有準備,兩人立刻倒在了碩大的床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馮春忍不住的站了起來,接著往外看,章天幸似乎已經瘋了,瘋狂的撲在楊東身上,應該是在親他,並試圖扯下兩人的衣服。
  楊東顯然不可能讓他得逞,只見楊東腰間一用力,兩人的位置被翻轉過來,楊東坐在了章天幸的身上,衝著他說,「你瘋了,你知道今天什麼日子嗎?」章天幸對此置若罔聞,依舊不停的想要起身撲向楊東,但顯然這是無用的,他試了幾次發現後,轉而又轉向了另一方面——他開始解衣服了。
  作為今天訂婚宴的主角之一,章天幸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提前預定的手工款,這些衣物哪一件都價值不菲,但顯然,此時章天幸的眼中,這些衣服都是王八蛋。他直接去扯西服的前襟,恨不得立刻將自己扒光,讓楊東看看自己錯過了什麼樣的寶貝。他憤怒的喊,「對,我瘋了,我為你瘋了!讓我瘋一次吧。」
  楊東似乎真惱了,另一隻手狠狠地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清脆得連馮春都聽得清清楚楚。
  章天幸恐怕都沒想到,楊東會打他。馮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聽到外面一下子靜了,然後是幾個呼吸的靜謐,隨後,章天幸仿佛是反應過來了,竟是哭了起來,他好像趴在了楊東身上,馮春聽見他叫,「為什麼?東哥,我這麼喜歡你,為什麼?東哥,你不能喜歡喜歡我嗎?東哥!」
  若非馮春知道章天幸是什麼樣子的人,就聽著一段,怕也要為他愛情的破滅,陪著流一把淚。
  只是楊東顯然對這個男人,並沒有多少的同情心。或者說,他與馮春一樣知道他的本性。即便章天幸哭成了這樣,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卻也沒有任何的勸慰,更沒有任何的許諾,甚至,馮春在衛生間看著,他連一個去幫他抹淚的動作都沒有,好似一座雕塑。
  當你的哭聲,當你的苦痛並不能引起對方的心軟的時候,也就沒了意義。漸漸地,章天幸收了聲。
  此時的楊東見他不瘋了,這才推開了他,從床上起身,然後說,「收拾收拾下去吧,他們該等急了。」說著,他便往衛生間走了過來。
  馮春剛剛消下去的那身汗,陡然又冒了出來,他萬萬沒想到,楊東竟然會往這邊來。他往後一瞧,藉著外面門縫裡的那點光,衛生間裡唯一可以躲的地方,就是那個碩大的木桶。但那個地方並不安全,尤其是楊東這麼高的個子,恐怕離得稍微近點,就能看見他。
  可此時卻由不得他,楊東越走越近,如果他被發現,這個在商場上有閻王稱號的男人,怕是不願意讓人知道,他與自己長大的兄弟,有這樣一段感情糾葛。更何況,剛剛在這裡為了愛情而唱念做打無所不作,甚至想著要強、奸的章天幸。
  馮春毫不猶豫的,跳進了木桶,盡量將自己貼在了桶底。
  不多久,就聽見門被推開了,然後是拍的一聲,燈就亮了起來。楊東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隨即傳來,馮春記得洗手台就在衛生間進門處,毛巾也掛在旁邊,如果他只是想要個濕毛巾的話,走到那裡就可以了。
  只是他竟是沒有停下來,腳步聲慢慢的傳來,一步步的,竟是向著浴桶過來。馮春窩在浴桶裡,不敢抬頭也不敢去看,唯一能夠指望的便是運氣,不由心跳也跟著加快,啪嗒啪嗒,撲通撲通,他的心跳幾乎與楊東的腳步聲平齊。
  他突然想起了今天出門時看得那一眼星座預告:不佳。
  可就在楊東馬上要到近前的時候,就在馮春想著以什麼理由解釋自己在這裡的時候,他的腳步聲竟然陡然停了下來,馮春的心頓時漏跳一下,然後,就好像老天爺聽到了他的祈求一樣,就聽見楊東又動了起來,啪嗒啪嗒,只是這次,卻是向著洗手台那邊去了。
  直到楊東將沾濕的毛巾拿出去,離開了這間衛生間,馮春才狠狠地吐出口氣。外面很快響起了一聲不用管我!顯然是章天幸還在發脾氣,隨後就有門大力關死的聲音,應該是氣憤的離開了。
  然後就是楊東的腳步聲,馮春聽見他慢慢地走了過來,停在了衛生間門口,隨後啪的一聲,衛生間的燈就關了,隨後,他又走了四五步,關閉了房間的燈。馮春的視線終於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中,那聲開門和那聲關門,一下子被放大了無數倍,隨著後者的落下,他終於松快了下來。
  此地不宜久留,在等了十五分鐘後,馮春這才爬出了浴桶,聽著外面真沒了聲音,慢慢走出了這間臥室,他撩了撩自己的頭髮,然後以一個客人的理直氣壯,不慌不忙的下了樓。
  他沒看到的是,等著他消失在轉角後,對面衣帽間的門卻突然開了,楊東背靠大門,看著幽暗的走廊,慢慢地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馮春。」
  那兩個字說的極慢,咬著,嚼著,就跟那個春字似得,說不出的意猶未盡。

☆、 第4章 摸底

    等著馮春下樓的時候,章天幸正在和徐萌萌一起,接受親友們的祝賀。
  就如圈裡人嘲笑,上流社會每個人都是好演員。他衣著整齊,面帶笑容,若非剛剛親眼所見,馮春都不敢相信,章天幸今天經歷了獻身與失戀雙重打擊。他甚至時不時的去主動親吻徐萌萌,仿若他們很相愛。
  不過,馮春突然想到,也正是因為他這麼會演,才能在那個時候做出那樣一副無辜的樣子吧。
  他站了不過略微一會兒,章天愛就過來,狠狠瞪了她一眼後抱怨,「你去哪裡了,我找了你好久,你不知道我找了多少機會,才讓爸媽願意見你。」她皺著眉頭衝著馮春發火,「關鍵時候竟然不見人,你氣死我了。」
  她那樣子,若非在趴體上,怕是真要再動手掐他幾次。
  馮春目的達到,如今只求不出錯,又恢復好脾氣的模樣,溫和而寵溺的笑笑,「那現在去啊。」
  章天愛嗤道,「我爸媽早走了,他們還等著你嗎?真是的,你自己呆著吧。」說完,她也不理會馮春,氣勢洶洶的離開了。馮春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向紳士得很,雖然沒有追上去,但目光卻追隨著她,等著看她與徐萌萌聚在一起,才轉過眼睛。
  沒想到,恰恰好跟楊東來了個對視,這個男人用一種侵略的目光,毫不忌憚的打量著他,比剛剛在門口的目光有過之而不及,這個樣子的楊東,顯然是看上他了。馮春仿若不知,衝著他露出了一個溫暖無害的笑容,就如同他在所有人面前展現出來的一樣,然後轉過了頭。
  ——————————————
  宴會十一點結束,楊東作為乾兒子,自然留到了最後,替章天幸送人。等著他應付完賓客回去的時候,已經夜裡一點多了。他有種被卡車在身上滾了一圈的感覺,在門口就將那身衣服脫了,光著身子先進了衛生間,等著衝完了澡,稍微清醒點,他便直接給助理林勇打了個電話。
  這時候正常人都睡了,可偏偏那邊接電話的人卻是清醒得很,直接問他,「楊總,有吩咐?」
  楊東裹著浴袍,並沒有開燈,站在碩大的落地窗前。他這套公寓位於市內最好的地段,即便已經過了半夜,外面燈光依舊流光溢彩,甚至能讓他看清楚不遠處的廣告牌子。上面是誰做的廣告楊東並不感興趣,但這一點點牽連,足可以讓他回憶起馮春。
  那小子衝他笑了一下後,就去拿了點蛋糕,找了個很僻靜的地方坐了一晚上,倒是沒主動去跟這群有身份的人套套近乎。等著有人開始告辭的時候,他去找章天愛說了幾句話,他遠遠地看著,章天愛不耐煩的揮揮手,他就告辭了。
  這樣的馮春任何人看起來老實無比,怕是誰都認為他是個攀上高枝的戲子,一門心思等著嫁入豪門。楊東卻覺得他不僅僅是攀高枝這麼簡單,有哪個gay敢不要命,騙婚騙到商業大佬家裡。並且,這傢伙為什麼會出現在三樓章天幸的房間?難不成他的目標是章天幸?這個猜測讓他自己也覺得可笑,忍不住哈了一聲。
  不過,章天幸說得對,他的的確確是一眼就看上這傢伙了。這樣不過第一次見面就讓他充滿了興趣的男人,無論從章家安全的角度,還是從他個人,他十分願意多了解一下。
  他喝了一口冰水,命令話筒另一邊的人,「有個演員叫馮春,你查一下他的底細。」
  那邊的人倒是利索,竟是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是。」
  林勇的消息顯然很快,第二天楊東睜開眼,林勇已經發了短信提醒他,要的內容已經發在了他的郵箱裡。楊東靠著碩大的抱枕,連床也沒起,在滿是陽光的屋子裡,直接用pad上了郵箱。
  楊東給自己挑了個極為舒適的姿勢,目視著那份郵件打開在他的面前。如同原先一樣,林勇將所有的資料做了整理,寫了目錄在正文中,內容則在附件。楊東先點了下載,再去看正文,上面列了四條,一是馮春當演員之前的事兒,二是馮春進入演藝圈後的相關資料,三是馮春的社會關係,第四點則是馮春與章天愛的來龍去脈。
  word文件連文字帶圖片足足五十七頁,不可謂不豐富。
  楊東眯著眼睛盯著word下面的頁數看了半天,才從頭看起來。
  第一部分的內容極為簡單,這八成也與他極少暴露自己的信息有關。只寫著他父母都是魯省的省立大學教授,算是事業有成的中層人士,還有個弟弟,如今才上初一。他學習成績不錯,當初考入了北京的一所大學讀建築,在逛街的時候被如今的經紀人發現,進入演藝圈。
  第二部分則是說的是馮春進入演藝圈的那些歷程,他大體看了看,除了章天愛,沒有什麼緋聞,也沒有什麼金主,倒是挺乾淨的。上面寫著他的性格,脾氣非常溫和,最愛做飯,與合作過的人都能保持良好的關係。他一連看了幾份報道和微博截圖,竟然都是大贊他廚藝好的。楊東想起了那個藏在浴桶裡的人,這顯然是馮春的偽裝。
  第三個他大體翻了翻,一堆娛樂圈裡的人。第四部分他也翻了翻,幾乎與他在章家聽到的一樣,章天愛倒追的。
  他看完後腦海里只有一個詞,乾淨。他想起那傢伙的長相,不得不說,這樣幹淨而又符合他標準的人,雖然有些可疑,可真難讓他放棄啊。
  他隨手就撥了林勇的電話,那頭的林勇應該是一夜未睡,但接起來的速度依舊十分快,衝著他這邊說,「楊總。」然後就等著他吩咐。
  楊東先說了句,「辛苦了,找財務多發一個月工資。」那邊林勇感謝完了,他才慢慢翻著這些資料說,「馮春最近有什麼活動嗎?」
  林勇果然不負眾望,脫口而出道,「他最近接了個古代武俠電視劇,叫《俠者仁風》,扮演男二號,一直在涿州影視城拍戲。昨天是臨時趕回來的,今天如果不出意料,今天又趕回去了。」
  楊東手中劃著劃著,就到了林勇文件的最下端,這傢伙不知道抽了什麼風,竟是在最後面貼了一張馮春的照片。那應該不是現實生活中的馮春,是個雪天,應該是在一個空盪蕩的老車站,他穿著一個破舊的老棉襖,棉花絮都露了出來,發了黑,站在站台上,佝僂了背,雙手都縮在了的袖口裡,等待著什麼。
  拍攝的角度,在他的右前方四十五度,在漫天的風雪中,那個角度剛剛好能拍到他的眼神,他撇著眼望著鏡頭,目光中有等待,又有害怕,甚至含著一點淚水,閃閃發亮,看得人揪心。
  楊東定定的看了那張照片許久,竟有種與他隔空對望的感覺。連對面的林勇都有些摸不準,在話筒裡叫了句「楊總」,他才回過神來。不過他卻突然想起剛剛資料裡被他掃了一眼就撇過去的一句話,「他是好演員而不是花瓶」,這會兒倒是信了。
  他往後狠狠的躺了一下,衝著手機說了句「在呢」,又眯著眼睛去看馮春的那張劇照,然後嘴邊慢慢地勾起個笑容,他用指頭虛空點了點馮春的臉,啞聲說了句「你贏了」,然後才問林勇,「哪兒弄得最後一張照片?這是什麼電影?」
  林勇在那邊說,「找朋友弄的,叫《等待》,講的是一個父母離異的孩子的故事,兩個月前剛拍攝結束,這是他第一部作為男主角的電影,小成本,目前在做後期,還沒出。」
  楊東摸了摸身邊,才想起來昨天把衣服都扔門口了,這裡沒有煙,然後只能拿著電話下了床,然後慢慢的走向了客廳,「打聽打聽他在涿州影視城嗎?確定的話,把我明天的行程推後,我們……」他終於摸到了煙,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去探班。」
  林勇那邊,這次竟是發出了一聲啊,二聲,充滿了疑惑,不過他很快就將這質疑忘掉,點頭道,「是。」
  楊東伴著他的聲音啪的一聲點亮了打火機,他湊上去狠勁的吸了一口,煙順著氣管進了他的肺部,血管的瞬間缺氧讓他感覺到了頭暈,他靠在門上狠狠地將煙吐出來,念了一句,「可真是春天來了。」

☆、 第5章 演戲

  《俠者仁心》現場,馮春衝著憤怒的房蓉叫了句,「小師妹!」房蓉仿佛生氣極了,甩開了他的手,理也不理他,直接向著院外跑去。
  馮春向外追了幾步,終於停了下來,他的身體隨著房蓉的身影漸漸轉動,最終定格在了房蓉消失的那個點,他的目光也由無奈變為惆悵,最終和這十月中落下的黃葉一起,悲涼起來。
  旁邊的攝像直接用了個長鏡頭,將這一段完整的拍攝了下來,等著那片黃葉落到了馮春腳下的時候,導演洪磊才仿佛萬般不捨一樣的喊了聲「OK」,隨即就聽見他不惜餘力的讚許道,「馮春,真是太棒了,要的就是這個感覺。」
  劇組頓時熱鬧起來。新生代小鮮肉裡演戲的多得是,但要是認真說起來,有顏又有演技的,馮春算得上一個。一般場景都是一條就過,偶爾還會有些神來之筆,但凡跟他合作的導演,沒有不喜歡他的。
  《俠者仁心》劇組也合作了一個多月,馮春作為戲份不少的男二號,與大家已經十分熟悉,他長得好又親和,人緣著實不錯。所以馮春穿著古裝往自己的椅子走,除了扮演房蓉的姜姍姍給了他個大拇指,還有不少人衝著他點頭,讓馮春笑得有些小雀躍。
  馮春的助理劉北,直接端著杯迎了上來,衝著他特別驕傲的說,「我就說老闆你最厲害,昨天沒休息好,一點也不影響發揮。寧遠崢肯定要氣死了,他可是一條NG七八回都不嫌多的。」
  他這話說得得意洋洋,可為了不讓不遠處的寧遠崢他們聽見,還專門壓低了嗓門,就跟只公鴨子似得,難聽死了。
  寧遠崢跟馮春從一開始就不對付,這是劇組眾所周知的事情。
  馮春訓斥他道,「謹言慎行。他不對,但我們不能過分。」
  「老闆你就是太好脾氣,都欺負到家門口了還給他臉。我知道了,萬事讓這點。不過還有一句,老闆你演技能甩他十條街。」他這話說得又快聲音又低,倒是惹得馮春笑了起來,拿他沒辦法,只能提醒他,「給我的咖啡衝好了?」
  劉北這才想起來手中的咖啡,連忙遞了過去,他被打斷了自然也不會再提寧遠崢的事兒,而是擔心後面,「可等會有打戲,要吊威亞,你靠這個行嗎?」
  馮春昨天回家的時候已經夜半,章天愛因為他表現不佳而不高興,在宴會上沒說什麼,等著散場了,打過電話來衝他嚷嚷了一個多小時。加上今天早上有場戲,要提前趕過來,所以馮春凌晨四點就上路了,在車上還化了妝,連眯一會兒的機會都沒有,滿打滿算,昨天只睡了三個小時。
  劉北的擔心不無道理。不過沒人知道,對於馮春來說,一夜只睡三個小時,跟他曾經的日子比,並不算什麼。他不在意地笑笑,「沒事,沒多大問題。」
  他不過陳述事實,劉北只當他敬業,立刻感動的不得了,跟個小狗似得,盯著他回了座位,又給他拿了眼袋,讓他眯一會兒。導演洪磊在業界一向以要求高著名,別看剛剛誇馮春誇得就跟恨不得娶回家似得,實際上,若是馮春下場戲做得不好,他能劈頭蓋臉罵死你。
  劉北對馮春有種強大的榮譽感,他可不想等會兒看著馮春丟人。瞧著他喝了咖啡,真迷糊上了,還去車裡拿了件衣服出來,給他蓋上,然後守在一邊給他劃台詞。
  離著馮春不遠處,就是男一號寧遠崢的位置。
  徐萌萌這兩天訂婚,早早就跟導演請了假,她名聲大又背景深,洪磊不可能不給她面子,於是這兩天拍的戲,全都是男一號寧遠崢,男二號馮春和女二號秦珊珊的。
  寧遠崢的助理張亮往那邊瞥了一眼,就不忿的說,「拽什麼拽?不就稍微紅了一點,這麼大排場,也不怕閃了自己的腰。」
  寧遠崢正眯著眼看劇本,聽了這話也往那邊看了一眼,馮春此時睡得正香,眼睛被擋住了,只露出了漂亮的額頭和弧線優美的下巴,皮膚好的幾乎可以在陽光下發亮,就這麼一個糟心的地方,愣是讓他睡出了垂涎欲滴的美感。再想著剛剛導演的表揚,他隨手把劇本一放,看不進去了。
  他不由想到了上齣戲,也就是兩年之前,他是第一次擔綱男主角,馮春是個在片場連椅子都沒有的小新人,只會天天跟在工作人員後面傻笑幫忙。那時候他躊躇滿志,滿心想著靠著這部戲一炮而紅,可誰能想到,老天爺就是這麼捉弄人,那部戲壓根就一家上星的台買了,播出的時段也不好,壓根沒掀起水花,只有馮春一個,藉著那張臉,風光了一陣子。
  別人都說馮春運氣好,可沒人知道,寧遠崢認為,是馮春壓著他。
  就是因為踩著他上位,馮春才會在圈裡紅的這麼快,而如今,才兩年時間,他已經可以坐得離自己這麼近了。一想到這個,他就不平,若是馮春如今紅過了他,他還能陪個笑臉,而如今,馮春也不過是給他當配角,他為何要給他好臉色看?
  他非但不能給,還要死死的壓著他,讓他一輩子起不來。
  馮春能踩他,他又為何不能踩馮春呢?
  寧遠崢想到這,忍不住的又笑了,他把放一邊的劇本拿了過來,低頭翻著,順口問助理張亮,「下場戲是什麼?」
  張亮連忙回答,「小師妹遭劫持。」
  寧遠崢點點頭,「給我提提詞吧。」
  咖啡這東西是有延遲性的,馮春迷糊了二十分鐘,效果正好顯現出來,他醒了後洗了把臉,整個人都精神起來。小師妹遭劫持的戲也就開始了。
  這段戲講的是小師妹房蓉任性離開,結果被作為對手的男一號給劫持,男二號發現了,連忙運起輕功去追,與男一號在房頂進行對打,不敵而摔下房頂,男一號帶著師妹揚長而去。
  動作武術指導前幾日就教過了,馮春和寧遠崢吊好威亞後,又各自練了一遍,看著沒問題了,才讓分別由一台吊臂吊著上了房頂,面對面站住。
  下面一片忙碌,上面倒是難得安靜,還有呼呼風聲。
  馮春看著寧遠崢,禮貌地叫了聲「崢哥」,就開始細細整理自己的衣服。那邊寧遠崢倒是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不多久,一切準備就位,片場就靜了下來,只聽一聲「開始」,就見兩人拿著劍相互對拆了兩招,然後馮春似是不敵,往後退了一步,寧遠崢此時便要離去。而一心只想著師妹的馮春怎會願意,當即便一躍而起,拿劍衝著寧遠崢刺下。
  按照武術指導給的動作,此時寧遠崢應該用劍一把擋開馮春的劍,然後向前一步,借勢將馮春踢下房頂。
  誰料此時變故而生,寧遠崢擋開了馮春的劍,然後抬起了腿,馮春居然沒有按照軌跡優雅地摔了下來,而是身體晃了晃,以一種四仰八叉的方式掉了下來。
  這別說沒了大俠的優雅,還危險至極,頓時底下驚呼一片,便是正在休息的秦珊珊也是騰的站了起來,碰翻了旁邊的水杯。
  還好吊臂那邊反應迅速,幾乎在馮春腦袋要磕上房沿的同時,將他猛然調了起來,所有人頓時松了口氣。秦珊珊拍著胸口說,「幸虧沒磕傷,太危險了。」
  那邊吊臂也緩緩將馮春放了下來,劉北立刻撲了上去,一把扶住他,一邊四處檢查,「沒事吧,哪裡有不得勁?」
  他問了半天,發現馮春沒看他,而是抬著頭看房頂,不由怒了,「這時候你還管他幹什麼,瞧瞧哪裡受傷了啊!」他說完卻立刻反應過來,手中一頓,「是寧遠崢使得壞?」
  此時寧遠崢就站在房頂,像個勝利者一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嘴巴裡還虛偽地問,「沒事吧。」
  馮春臉上頓時露出了個笑容,衝著他說,「沒事。」然後越過劉北抻頭給導遊打了個招呼,「洪導,馬上開始就可以。」
  洪磊對他還比較容忍,點點頭,說道,「武術指導再給他講講,下次爭取一條過。」
  馮春連忙說了謝謝,然後一把抓住了劉北的手,低聲吩咐道,「你趁這個時間繞到側面去,找個高地等會全拍下來。」
  劉北頓時瞪大了眼睛,「真是寧遠崢搞得鬼?」
  馮春神色不變說道,「他踢了我的側腰。」
  按理說,這招應該是虛踢,可寧遠崢卻使足了力氣實打實的一下子踢在了馮春的側腰上,站在那上面原本就使不上力氣,幾乎都是靠著威亞來支撐,他踢過來,馮春控制不住力道,頓時向一旁歪去,倒了下來,而且,那個角度正好拍不到,他穿的古裝也不能脫衣服看看。
  馮春眯了眯眼睛,算計人這種事,他向來不是學生。
  稍微調整了一下,又熟悉了遍動作,馮春很快又上了房頂。這次寧遠崢好像個老大哥似得,還安慰他說,「你拍戲不多還不熟,沒關係的,我陪著你。」
  馮春笑笑,沒回應他,直接來了句「可以了。」
  這時候,一輛霸道從片場邊上停了下來,因著劇組的人目光都在屋頂上,所以也沒人注意。
  楊東穿著件襯衫從車上下來。然後也跟著眾人向上看,就瞧見上面兩個不大的人影,拿著劍對了兩招後,一個白衣服的提劍便刺,而黑衣的則將劍擋在胸前,擋開這一劍,然後以極快的速度踢出左腿,上面的人應聲而倒,摔下屋頂去。
  跟下來的林勇忍不住地嘖嘖兩聲,「現在演戲都這麼賣命?白色的是馮春吧。」
  卻不想楊東卻陡然變色,急急往裡面走去,留下了一句,「位置不對,出事了。」
  林勇聽了連忙鎖車跟上,就聽見裡面有人喊,「沒事沒事,反應快,就刮破點皮,讓開給喘口氣。」
  楊東腳步頓時停了,眾人讓開的空隙中,馮春露了出來,他眼睛快速掃了一眼,渾身上下除了有些土,倒是沒大事,刮破的應該是手,應該是滾落的時候撐住房頂了,如今上面滿是塵土,還伴著血痕,被他高高舉著。
  就這時候,還是面帶笑容,「沒事,沒事,上點藥就行了。」
  助理劉北擠了過來,衝著他不滿道,「怎麼可能沒事,這麼危險,明明是……」
  他話說到一半,馮春就制止了他。倒是導演洪磊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拍了拍馮春肩膀,感慨的說,「這麼危險,還沒忘了拍戲,你這樣的,最近少了啊。你休息去吧。」
  馮春這才告別,被劉北扶著往車上走,楊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馮春過來的時候就跟他打了個對面,馮春臉都白了,額頭細膩的皮膚上一層汗,可依舊擠了個笑出來,衝著他說,「東哥,又見了,剛剛在上面就看到您了。」

☆、 第6章 蓮花

  馮春的笑擠得很難看。
  漂亮的面孔,疼出的虛汗,眼中的真誠,外加一雙沾著血的手,讓他看起來格外的矛盾,卻又格外的吸引人。
  楊東突然想到馮春的年紀,24歲,跟章天幸一般大,比章天愛大一歲。可那兩個人,一個看起來深沉冷靜實則狂傲自大,目中無人;一個則如孩子一般沒長大,脾氣陰晴不定,只看自己心情。
  而馮春,竟是如此自製了。
  他是個商人,商人最大的本事與演員一樣,也是演戲。即便他背靠大洋國際,可游走在各種交際場所,各種熟與不熟的人,各種真誠與虛偽的場合中間,如果不會做戲,怎能談好生意?
  所以,越是了解這樣有多難,就越對馮春感到驚奇。
  只要是人,就不會沒有脾氣。
  是職業讓他習慣了如此?還是背後經歷過足夠多的事情,讓他如此淡定。
  楊東發現,他對馮春似乎越來越感興趣了,自然……也就越來越關心了。
  他皺著眉頭盯著馮春的手說,「不是敘舊的時候,既然沒事了,趕快處理一下吧。」然後他掃了一眼四周,問了一句,「你們車在哪裡?」
  馮春挺懊悔的說,「今天的車子開過來後太髒了,我讓司機趁拍戲不用車,開出去洗了。」
  楊東聽了直接指了指身後的霸道,「別等了,坐我的吧,快點,別感染了。」
  說著,也不用劉北,他直接伸出了右手,一把捏在了馮春的左邊大臂上,馮春只感到胳膊上一緊,那個巨大的身體就出現在了自己身邊,鼻子周圍頓時被他身上的香水味包圍,然後聽見這個人說,「我扶你,你去前面帶路。」他指的是劉北。
  劉北愣愣的看著楊東,他是馮春第一個助理,連馮春的私人關係也是他處理的,可他不記得馮春有這樣一個「好朋友」?若是昨天才認識的,他不由暗暗擔心,這也太親密了,馮春一出道,因著那張漂亮的臉,多少人打過他的主意,他們費了多少心思才躲過去,這時候都要跟章天愛修成正果了,怎麼又冒出一個來?
  他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此時不合適,只能低頭跟了上去,心裡卻盤算著這事怎麼勸勸馮春。
  楊東直接將馮春扶上了後座,就聽見後面有聲音叫馮春,劉北還沒上車,一瞧見來人,不由罵了句,「■,他來幹什麼,貓哭耗子假慈悲嗎?!」
  楊東微微皺了皺眉,就瞧見一個穿著古裝黑衣的男人,快步追了過來。如果他沒記錯,剛剛在房頂上跟馮春對打的就是這個人。
  寧遠崢很快追了上來,好似沒看到楊東一樣,直接衝著馮春問,「沒事吧,我剛才在上面沒來得及下來,沒大礙吧。」
  他一臉關心,哪裡是進組的時候對他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模樣,更何況,剛剛這人可是十足的下了狠手,要不是自己留著他以後用,怎麼會不撕了他的臉?這才叫演技好。
  馮春笑笑,「沒事,只是擦破皮,清理一下上藥就可以了。你還有戲,別耽誤了。」
  寧遠崢抬起頭關心地問,「我看你車今天送去洗了,誰送你去啊。」
  馮春的笑就更大了,寧遠崢這狐狸修煉的還不到位,兩句話就把尾巴露出來了,他微微側過臉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楊東——在美國上市的大洋國際,可不是一般的金主。更何況楊東又是年輕帥氣,身邊空虛,圈裡人對他有想法的多得是。
  「是大洋國際的楊總,正好碰上了,搭他一個車。」
  寧遠崢的臉這時候才扭了過去,馮春看著他露出個靦腆的笑容,眼睛發亮地盯著楊東說,「那麻煩楊老闆了,馮春是我好兄弟,我這邊離不開,還請多照顧,若是方便,您給我留個電話,我也好知道檢查結果。」
  他說的真摯,馮春卻只嘲諷地勾勾嘴,問病情不應該問病人嗎?難不成他傷的不是手,而是快斷氣了,要中間知道他活沒活到醫院?
  楊東倒是表情自然,衝著林勇說,「把你的手機留給他,有事問我助理就可以。另外,」他若有所思的去看寧遠崢的腿,在寧遠崢臉上笑沒撤去的時候,說道,「練過吧,這側踢腿挺有勁兒?哪天可以比比。」
  寧遠崢臉色陡然變了,楊東壓根就沒等著他回答,直接將車門給馮春關了,繞過車屁股直接坐進了後排,只聽發動機嗡嗡的響了兩聲,車子就竄了出去,寧遠崢被嗆得往後退了兩步。
  助理張亮這時候才過來,小聲說,「崢哥,下場戲要開始了,導演叫您呢。」
  寧遠崢突然問,「剛剛我做得很明顯?」
  張亮哪裡敢回答什麼,他說,「沒聽見有人說啊,都覺得是意外。」他諂笑,「您也知道,馮春肢體不協調這事兒,又不是什麼秘密。」
  涿州影視城就在河北保定的碼頭鎮上,馮春傷的不厲害,直接就叫林勇把他送到了鎮中心醫院。
  醫生給他直接拿清水洗乾淨,然後又擦了些殺菌止血的外傷藥膏,就拿繃帶給他纏了起來,這才開了方子抓藥。林勇和劉北兩個倒是機靈的很,一起跑著去抓藥排隊,一下子就剩下馮春和楊東兩個。
  馮春直接帶著楊東出了科室,腦袋四處撒麼了一下,就奔著一個長椅過去,直接一屁股坐上了,還衝他招招手,「東哥,坐一會兒吧,你看人這麼多,排隊拿藥好長時間呢?」
  他因為出門怕人認出來,專門帶了個一次性口罩,說話聲音顯得有些含糊,那聲東哥叫的更是讓人覺得有些悶,好像含著喊出來的一樣。
  楊東不得不承認,這沙啞的嗓子配著這聲音,真TMD……很性感。
  他雙手揣兜慢慢走了過去,站在一旁,可以將馮春的側面看得一清二楚。馮春瞧見他不坐,還以為他嫌棄地方小,把屁股又往外挪了挪,衝他說,「坐會兒吧,我都捂熱了,得等好久呢。」
  就算是帶著口罩,也能看見他在笑。
  楊東突然想到,從昨天到今天,他似乎遇到的都是馮春最尷尬的時候,帶回家被拒見,跟個耗子似得藏在浴桶裡,還有被人踹下房頂,但這個人好像都在笑,就連剛剛清洗傷口的時候也一樣,這種讓他摸不到行動軌跡的感覺並不好。
  他盯著馮春耳朵旁的小紅痣問,「你跟寧遠崢關係不好吧。」
  馮春一聽就抬起了頭,然後居然又笑了,「你猜出來了啊,也是,他演技太差了,平日裡拍戲一場戲最起碼七八遍,就這樣還想騙人呢。他跟你要電話的時候,我差點笑出聲來。」
  這樣告狀才對,楊東終於覺得舒服了一些,似乎不那麼被人抓著走了。
  可沒想到馮春話頭一轉,又說道,「其實我們沒矛盾的,他不願意搭理我也有原因,當年我剛出道,演一部不出名的偶像劇裡的男五號吧。你知道男五號是什麼意思嗎?其實就相當於隔上幾集我能出來衝著女主演說句,‘哎呀我好喜歡你,你跟了我吧,我有錢你要啥我給你買啥’這種。」
  馮春笑眯眯地跟他解釋,「他是男一號。聽說是專門買的劇本,就想一炮而紅,結果這部劇只上了一個衛視,然後他沒紅,我卻紅了。觀眾的評價都是我比他長得好,他生氣也難免。所以,這次進組他不怎麼理會我,如果是我的話,我怕是也不願意理會,誰願意看著別人一點點超越自己呢?」
  他說得真情實意,那副模樣又可憐至極,偏偏聲音又是如此的性感,楊東只覺得口乾舌燥,「不是所有人都這樣的,是他自己的問題。」
  馮春這回的笑容裡有苦澀,「是這麼說了,不過你也知道,娛樂圈裡不一定什麼時候紅,也不一定什麼時候就過氣了。每個機會都是要拿命來拼的,只要不是殺人放火,什麼事乾不出來啊。他這樣也正常。」
  楊東卻陡然想到了樓頂上寧遠崢的那一腳,還有馮春被圍著時劉北的那半句話,他皺了眉頭問,「樓頂上是你自己掉下來的嗎?」
  馮春仿佛很迴避這個問題,愣了一下頭就低了下來,他頭髮長,又戴著口罩,此時卻是一點面部表情都看不見了,楊東想他一定是很生氣。
  只是,沒有人看得見,馮春臉上的笑容已經沒有了,盯在兩隻包成了粽子的手上的目光,滿是回憶,這種回憶讓他眼中泛起了淚光,但卻很快克制的收了回來,他很快又抬起頭成了那個討人喜歡的馮春,垂著眼回答道,「怎麼會?我肢體協調能力一向不太好,就算覺得我壓著他了,他也不會冒這個險吧。」
  楊東幾乎不用想就知道這是個謊話。只是他們還不熟,這個人不願意對他傾訴。這讓他覺得心裡極不舒服,但他沒有揭穿,而是抬頭點點遠處過來的林勇和劉北,「他們拿回藥來了,我送你回去吧。」
  順手,他摸出手機,給林勇發了條信息,「套劉北的話,今天是不是寧遠崢做得?」

☆、 第7章 手段

  馮春的手傷得並不重,藥拿回來後,自己回去涂塗抹抹記得不要沾水不吃葷腥麻辣就行了。
  劉北就問他,「老闆,咱去哪兒?」
  馮春還沒答話,坐在一旁的楊東就挺突兀的來了句,「回北京。」
  這一句話,差點讓劉北從副駕駛上跳起來,這麼快就管到底了?他立刻將腦袋轉了個一百八十度,懇求的看著馮春千萬別答應。
  楊東雖然跟著車一樣霸道,倒不是不講道理,「影視城條件不好,你在那裡也吃不好,何況,導演也讓你休息,不如趁機調整好了,回去拍片也放心。」
  當然,楊東沒說的是,那樣的一雙手,若是留了疤痕,可就可惜了。
  再說,那裡還有寧遠崢。
  馮春扭頭看楊東,他的眼神蠻真誠的,看起來是真關心,不過,馮春並沒有跟一個剛剛認識不夠48小時的人太親密接觸的想法,更何況,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這群上位者的習性——好東西總是要追的,不費勁就靠上來的,他們往往也不珍惜。
  即便他是楊東。
  他笑笑說,「不了,萌萌姐不在,我再走了,這戲就沒法拍了。還是回去吧。」
  他抻頭衝著司機說,「哎,怎麼稱呼您?」
  那邊林勇沒回頭說,「不用客氣,叫我林勇就好。」
  馮春就說,「那林勇,開回縣賓館吧,我們在那裡養養。」他們這幾天都住在影視城,那裡的環境是真不行。
  林勇倒是沒直接聽話,而是從後視鏡看楊東,楊東此時的神情從意外變成了沒表情——他再對馮春有感覺,也是個上位者,他只是在抬舉馮春的階段,這樣的拒絕,他顯然是生氣了,聲音也冷了下來,最終吩咐,「按照馮春說的做。」
  縣城並不大,車子很快到了賓館,馮春也沒客氣地邀請他上來坐坐,只說了句「謝謝,等我好了一定請您吃飯表示感謝。」就一拍屁股,帶著小助理上樓去了。
  他心情愉快,想著楊東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堂堂大洋國際總裁楊東,是個明星都想靠過來跟我套個近乎,今天讓你跟我一車回北京,最少兩個小時路程哎,你可以用各種法子靠近我,你居然毫不猶豫的拒絕了,我生氣了。
  想著這些,他不由嘴角有點笑容,跟小時候不耐煩的性子,真是一樣呢。
  倒是旁邊的劉北,突然看見他這笑,竟是看愣了,馮春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來,便停了轉頭叫他,「你傻了,走啊。」
  劉北這才動了兩下,可臉已經通紅,結結巴巴的跟他說,「老……老闆,你……你剛才……笑得可真好看,比……比電視裡漂亮多了。」
  馮春怔然了一下,問了句,「是嗎?」然後又不自在的笑笑,「你看錯了吧,笑有什麼不一樣的?」
  賓館外車裡,低氣壓依舊持續。
  楊東叼了棵煙,也不點燃,就在嘴裡咬著,冷著臉看著賓館大門。
  林勇一向乖覺,也不出聲,把手機調了靜音,自己在那裡看網頁。等了約有十幾分鐘,楊東這才反過勁兒來,說了句,「回北京。」
  林勇也不多話,直接啟動車,離開縣賓館。
  馮春的手一共養了兩天,這期間楊東倒是再也沒了消息。不過這是意料之中的,他撅了這人的面子,這人就算對自己再感興趣,也不會立刻貼上來。倒是章天愛,這會子脾氣也消了,打電話說過幾天會跟著徐萌萌進組,順便探班。
  等著過了兩天,手心裡結疤了,不用再包成個熊掌了,洪導就急匆匆的招他回影視城了。
  馮春一頭霧水,他那天包紮完了就跟洪導打了個電話,說是沒大礙,只要不露手的戲,他都可以拍,洪導說不著急讓他歇幾天。怎麼一轉眼就變卦了。
  等著馮春上工的時候,就發現整個片場都氣壓低,所有人都縮著脖子做事,洪導的臉色也黑的跟鍋底似得,最主要的是,寧遠崢也不見了人影,馮春就跟秦珊珊打聽,「男一號呢?」
  秦珊珊比馮春要大兩歲,比他在圈裡的時間長也消息靈通,就跟馮春八卦,「聽說是王導的新電影看上他了,讓他去試鏡。他興奮的連這邊都顧不上了,立刻就走了,半道上給導演打了個電話請假,說是我要上飛機了,跟您說一聲,三天就回來。把洪導氣得半死,放話說,不要他了。」
  洪磊在圈裡不是一等一的導演,但也不是個無名之輩,更何況這次的電視劇乃是林氏投拍的,敢這麼放鴿子,馮春不確定的問了句,「王導不會是王之夏吧。」
  王之夏乃是華人電影圈裡的豪傑。在華人電影如此不景氣的情況下,他的片子卻是拍一部獲一部獎,非但能夠造星,而是能夠直接推上國際舞台,圈子裡再大的角兒,都想要跟他合作,他看上了NG王寧遠崢?
  秦珊珊毫不猶豫地點了頭,「就是王之夏,說是要拍一部武打電影,聽說寧遠崢練過,形象又好,讓他去試鏡。寧遠崢的助理張亮得瑟說,還是王導親口點的名。」
  馮春聽了就「哦」的一聲,不吭聲了。
  寧遠崢肯定不會有這樣的本事,他的經紀公司也沒有,那只有一個人,楊東了。他真沒想到,林勇才打聽出消息幾天,他手這麼快。可轉眼一想,這是沒生自己氣?這是真看上他了,一時間,倒是有些五味雜陳,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秦珊珊看他不說話,以為他被鎮住了,就說,「我也覺得挺意外的。寧遠崢也就長了個好看的臉罷了,再說,他也不如你好看啊,憑什麼啊。」
  她還想再說,那邊場景已經準備到位,是拍她的室內戲,倒是不用別人,秦珊珊如今可不敢惹怒洪導,說了一半的八卦也顧不上了,直接過去了。
  等到了晚上收工,這事兒劉北已經知道的更詳盡了。衝著馮春描述了一個絕佳的版本,說是寧遠崢是在飯桌上接的電話,飯桌上還有洪導,他騙人說是肚子疼回去休息,結果直接讓人訂飛機票走人,洪導吃完飯他已經在半路上了。
  他敢這麼做,最主要的是,經紀公司說,王之夏對他很滿意,試鏡只是過程而已。
  他倒不是狂妄的什麼人都敢得罪,他其實是請的病假。給的理由是闌尾炎回去做手術,只是不知道怎麼的,真情實況竟是一下子傳開了,飯桌上人不少,他這可是將洪導的臉直接摔在地上,還踩了兩腳,洪導不生氣那就沒法在這個圈子裡站住了。
  劉北將馮春扯了進來,衝他說,「我剛給竹梅姐匯報了,她說明天過來,她想推你做男一號。」
  馮春不由挑了下眉毛,這種男二改男一的事兒,少見得很。他的確是想鬧大,但是沒想到這麼順利。
  劉北以為他不相信,得意的說,「你可別忘了竹梅姐的人脈有多廣,放心吧,她說行就是行。」
  等著第二天經紀人馮竹梅到了,馮春就徹底相信了,她穿著高跟鞋超短裙,不但帶來了徐萌萌和章天愛,還用輛房車拉來了三位業內小有名氣的編劇,進屋跟洪導密談了不過半小時,然後就出來了,揮了揮手,直接讓三位編劇進去,自己則點了支煙,衝著馮春說,「春兒,走,跟姐聊聊。」
  章天愛幾天沒見馮春,正好稀罕他,這會兒變身溫馨小女友,正拉著他的手看傷口,一臉心疼的樣兒。聽見馮竹梅召喚馮春,就有些不願意。
  還是徐萌萌扯著她說,「正事呢,走吧,去看看房間,咱倆今天一屋。」她才松了手。
  他們這麼折騰,馮竹梅這個三十五歲的女人,留著大波浪,抽著煙,靠著墻,就撇著他們這一出,等著馮春真的走過來了,門一關,才說了第一句話,「你跟章天愛到底玩真的,玩假的?」
  馮春心中有數,神色不變,「自然是真的。」
  馮竹梅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才錯過眼神,吐了口煙,然後又換了話題,「洪導答應了,你改為男主。我給你帶了三個編劇進組,劇本會在一星期內改完,肯定會全力打造你。」
  馮春的眼睛裡帶著驚喜和塵埃落定的欣喜,立刻說,「謝謝竹梅姐。」
  馮竹梅卻搖頭說,「不用謝我,我沒這麼大本事創造這樣的條件。你要知道,寧遠崢的男一號,如果不是他自己作,是誰也弄不掉的。他已經是準一線的小生了,誰能讓他這麼作呢?更何況,三位名頭不低的編劇毛遂自薦找我改劇本,還願意合作?你以為他們是大學生槍手嗎?」
  她並沒有等馮春的回答,而是狠狠抽了最後一口煙,然後說,「春兒,你是我發掘的,咱倆一個姓,我拿你當弟弟看,你跟章天愛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是既然已經做了選擇,就要負責,你是男人。有些人,不是能隨便招惹的,更何況,那也不是什麼好路子。姐就說這些,我知道你能聽懂,你自己想想。」
  馮竹梅說完,直接開門出去,馮春看見她將煙頭使勁的摁死在垃圾箱上,然後又進了洪導的房間,大概是去談合作的事兒了。
  這一天過得極為快,也極為亂。徐萌萌,秦珊珊還有劇組的其他演員都過來跟他道賀,章天愛也挺興奮,還想在劇組裡面找個角色扮演,等著結束回房休息都已經晚上九點了,這時候,三樓的套間裡已經住進去了三位編劇,而導演也宣布給了他們一個星期的假期,有個電話卻打了進來。
  是個陌生人。
  馮春心有靈犀,直接走到了窗戶前,屏氣接通,男人熟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阿馮,恭喜了。」
  是楊東。

☆、 第8章 對號

  阿馮那兩個字,仿佛是楊東含著說出來的,最後的音都是上卷的,經過話筒的放大,轟炸在馮春的耳朵裡,就跟上等的迷藥一般,惹人迷醉。
  馮春直接靠在了墻上,用手撩開了酒店厚重的簾子,看向了外面的黑夜。
  沒有星光,月光也不怎麼美,樓下還有隻狗不知為何在狂叫,但他的心情的確不錯,這讓馮春說話的時候也帶了點笑意,「東哥怎麼有空打來?你這麼快就知道了。」
  楊東那邊應該是在看資料之類的,馮春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他在電話裡,似乎不像是見面時那樣的嚴肅,話語間輕鬆很多,還嘲笑馮春,「沒有我不想知道的事兒。」
  顯而易見,馮春就是他想知道的人。
  馮春沒接話茬,也沒點破自己知道是他幹的,「就是運氣好,誰能想到寧遠崢這麼作呢!」
  楊東也裝傻,「對,既然他作,自然留給努力的人。」他很快就轉了話題,「你手好了沒有?記得換藥吧。」
  馮春就瞄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看完美無缺,手心裡磨破的地方已經結了疤,顯得有些猙獰,就像他這個人。「已經好了,不用打繃帶了,謝謝東哥關心了。」
  楊東那邊靜了一下,然後有細微的砰地一聲,馮春覺得,應該是他放下資料,點了根煙,然後,他就聽見這個男人聲音凝重了下來,「你好像對我很客氣?」
  「怎麼會?」馮春像個被猜中心思的孩子,立刻反駁,但隨後,他仿佛覺得這個回應太激烈,還嘟囔地解釋了一句,「只是很尊重就是了,聽天愛說,你是他們的好大哥。」
  一句話將兩人的關係從曖昧打到了親情,馮春說出來的時候自然知道這句話的威力,而楊東的反應也很給力,他直接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自嘲地笑出聲來,「既然是好大哥,你手也好了,答應請我吃飯,什麼時候呢?」
  「啊!」馮春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楊東顯然十分喜歡他這樣的迷糊,又跟著笑了一聲,問他,「不會只是口頭上客氣吧,這麼糊弄大哥,可太不應該了。」
  「怎麼會?」馮春仿佛手足無措,「我這個星期會回北京,一定請客。」
  那邊楊東卻不依不饒,「聽說你手藝很不錯,請了很多朋友吃飯?你不會不當我朋友,要去飯店招待我吧。」
  馮春的眼皮便垂了下來,在燈光下,長長的睫毛在他眼底灑下了一片陰影,大約過了有那麼幾秒鐘,他才回應,「怎麼可能,就在我家,到時候我提前給你打電話,東哥。」
  等掛了電話,馮春有些呆愣。他的計劃中,楊東是關鍵的一點,可他卻沒想到,多年未見的東哥,竟然會這麼熱切。
  熱切到讓馮春有些苦惱,他這輩子的結局已定,也沒有愛人的能力,也不想接受所謂的愛,這樣的楊東到了最後,會恨他的吧。
  洪導說到做到,當晚開始就帶著三位編劇連夜趕工改劇本,劇組的演員一下子就放了假。徐萌萌剛訂了婚不會在這裡當單飛燕,馮春既然答應了楊東就不可能爽約,至於才來了一天的章天愛,劇組反正也不拍了,她在這兒也當不了演員,自然跟著回去了。
  不過回去馮春卻是被章天愛拽到了他們車上。
  自從那次訂婚宴後,馮春就跑到涿州影視城拍電視,一直沒露面,周海娟就認為自己一擊而中,馮春已經知難而退,後面的事兒就是管好女兒就好了,所以一直限制章天愛的行動。這次若非是跟著徐萌萌,是說什麼也不會讓她去劇組的。
  即便如此,來之前周海娟也給徐萌萌交代了,章家是不可能接受馮春的,讓她看緊章天愛。對於準婆婆的請託,徐萌萌雖然感到抱歉,也只能應下,因此,昨天將她看得死死的,除了吃飯跟馮春說了幾句話,兩人幾乎未見。
  如今,章天愛好容易跟馮春在一起,自然有不少話說,也有不少沒發的火要抱怨,譬如那天馮春太不給力,沒表現好之類的。馮春只是聽著並不多說,看起來就跟是個好脾氣不願意跟章天愛一般見識似得。
  章天愛瞧著說著沒勁,也就停了嘴,然後突然想起來件事兒,戳了戳馮春,「這兩天有好日子,你記得嗎?」
  馮春腦子立刻拐了十八個彎,一臉鎮定地說,「不是你生日嗎?我原本還想請假回來給你過,給你個驚喜,這會兒放假倒不需要這麼麻煩了,怎麼問起來了。」
  章天愛恐怕就沒想到馮春記在心裡,從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抓住他胳膊的手已經收緊,眼睛已經冒星星了,等他說完,章天愛臉上的笑卻怎麼也忍不下去,幾乎是咧著嘴又想板著臉說話,看起來極為矛盾,「真的嗎?我還以為你忘了呢。那個,我那天要辦個party,請的都是圈裡的朋友,你可打扮帥點來,我要讓他們羡慕死。」
  她現在還將馮春當做一個可以炫耀的所有物。想了想又說,「算了算了,我可不信你這小市民養出的目光,我會讓人送衣服給你的,髮型師也會幫你約,你漂亮出現就行了。」
  馮春跟章天愛的關係其實就跟大款包小蜜一樣,缺什麼補什麼。
  章家夫婦長相都非常好,尤其是周海娟,即便是如今看,凶不拉幾的,但也不能否認,是個頗有氣質的大美人。章天幸是兒子隨娘,五官類似於周海娟,雖然略顯陰柔,但漂亮兩個字是離不開了。至於章天愛,長得隨父親,別人就好像精雕細琢的瓷器,她就是隨意填補的瓦罐,不醜但絕對不出彩。
  所以,她看上馮春最重要的一點是,馮春漂亮,可以彌補她沒有的東西,自然,也對馮春每次出現的扮相格外的重視。
  馮春對此心知肚明,還好脾氣的點頭說道,「你的確比我有眼光。」
  章天愛聽了後頗為滿意,瞧了瞧坐在前排的徐萌萌,偷偷趴在馮春耳根邊上說了句,「你可不準害怕我媽哦,我媽要是給你錢,她給多少我給雙倍,別讓我丟臉。」
  話沒說完,徐萌萌的眼神就掃到了,章天愛顯然挺懼她的,立刻彈了開,車子上頓時就安靜了,馮春就衝著徐萌萌問了句,「那天萌萌姐去嗎?」
  章天愛聽了這個就不高興,直接掛了臉,徐萌萌也不在意,笑著說,「我和天幸都去,給妹妹過生日嗎。」馮春就哦了一聲,表示知道。
  一行人一路上浩浩蕩蕩,等到了北京,章天愛因為這兩天她媽管得嚴,就沒有跟著馮春,要跟徐萌萌回章家,馮春就回了自己車上,車流就如小溪匯入大海,各自分散在人群中了。
  等著連助理劉北也下了車,由馮春一個人開著車回家,他這才感覺到放鬆下來。馮春開車跟他的脾氣一樣,耐性極好。北京車流擁擠,他也不急,直接打開了音樂,聽著歌慢慢的跟著挪動,等到回了他的住所,都已經大中午了。
  馮春住的地方在三環,是公司給他租的一個公寓,保安物業極好,只是面積不大,不過六十平。當初馮竹梅就跟他說,他名氣不夠,公寓肯定不能完全隨心所欲,要不五環百平三居室,要不三環小兩居室,馮春覺得這邊方便,就點了這裡。
  他的房間位於十六樓,極不規則,如果形容的話,這個戶型大概是個平行四邊形。馮春接手後知道自己要在這裡住上最少三年,於是專門花錢裝了一下。
  進門便是個極小的客廳,靠右手的一面放了鞋櫃,其他三面都是書架和CD架,上面放的滿滿的,一台不過32寸的液晶電視夾雜在其中,顯得格外的無助。這個空間沒有沙發,只有一張躺椅,顯然這裡並不準備招待客人。
  馮春直接脫了鞋,把鑰匙扔在了鞋櫃上,然後光著腳進了屋。
  往裡走應該是廚房和廁所,因為還要通向裡面的臥室,所以這裡留了個長長的過道——屬於住宅中即為浪費面積的那種。這裡墻上掛的是馮春大幅的劇照,最裡面擺了個半人高的漸變汝窯的小口花瓶,上面插著仿真的迎春花,長長的花枝斜插出來,甚至能打到走過的人的身體。
  再往裡便是臥室,一張床,一個衣櫃,就成了馮春居住的所有的面貌。
  可誰也不會想到,馮春去洗了澡後,直接推開的是迎春花後的那座墻,然後摸著黑,摁開了燈——這才是那個消失的第二間臥室。
  裡面依舊是書房的布置,只是擺的書籍完全不同,外面是如何去做一個好演員,裡面的則大部分涉及心理,還有雜七雜八的一些東西,譬如厚厚的分別寫著章天愛,章天幸等名字的筆記本。而最為不同的是,正面的墻上,全部刷上了黑板漆,上面用粉筆寫著幾個人的名字。
  章家四口人都在上面,除此之外,還有徐萌萌、楊東、許軍等名字。在另一旁,還有三個人的名字,譚巧雲,壯壯,林興國。
  如今,在楊東和章天幸兩個人之間,有一個單箭頭線,上面寫了兩個字,暗戀。
  馮春站在那裡端詳了一會兒,有些猶豫,手機就響了。
  他瞧了瞧是徐萌萌,就立刻接了起來,叫了聲萌萌姐。
  徐萌萌先是問他,「到家了嗎?」等得到肯定回覆後,就自顧自地說起來,「春兒,有些事你應該知道的對嗎?譬如一瓶可樂你再喜歡,沒有主人的允許,是不能打開喝的。」
  馮春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明白過來,是車上章天愛的悄悄話讓她警惕了,以為兩個人要乾壞事。可他怎麼可能跟章天愛發生關係呢?他不由笑了,「萌萌姐你放心,那瓶可樂還是完好的,以後也不會拆開。」
  徐萌萌知道他明白了,就放了心,「那好,你趕快休息吧,過幾天生日會見。」
  馮春瞧著手機,等著那邊掛斷了電話,才關閉了屏幕,抬起了頭。此時他倒是果決起來,直接在最中間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往自己和楊東之間化了一條線,至於寫什麼,他想了想,終究只寫下了曖昧兩個字,畫了個對號。
  這是這面墻的第一個對號。
  然後又在他和章天幸之間,畫了條線,上面的兩個字寫的幾乎是不假思索——嫉妒。

☆、 第9章 入迷

  馮春夜裡其實在影視城休息不太好,實在是賓館的什麼都不敢使勁兒用,杯子水壺能自己帶著,可浴缸總不能也扛一個過去吧。雖然說這東西刷刷就行,但一想著那些諸如一條毛巾擦全屋的新聞,他就有點適應不爽,乾脆只用了淋浴。
  所以,在那個隱蔽的房間裡呆了許久後,臨睡覺前,他還專門去泡了個澡,熱騰騰的出來,就直接鑽被窩了,結果當然晚上睡得是好夢無眠,直到被手機鈴聲鬧醒。
  房間裡的簾子,為了最好的睡眠效果,馮春直接買了兩層厚厚的遮光簾,拉上後白天也伸手不見五指,所以馮春被鬧醒的時候還有點蒙,以為還在夜裡呢,摸過電話來眯著眼瞧了瞧,才發現已經上午十點了。
  打來電話的是個陌生號,不過後面一串6,不太像是營銷號,倒是像是土豪的手筆,馮春想了想,就接了起來。然後就聽見一個頗為不客氣的聲音,「馮春嗎?」
  馮春對人的聲音一向十分敏感,聽到這個聲音,頓時他腦海里剩下的睡意就統統不見了,隨手拿起旁邊的靠枕放在背後,他慢慢坐了起來,慢慢地問,「是哪位?」
  那邊的人回答道,「我是章天幸。」
  在前幾天,楊東也曾經這樣在電話裡對他自報家門,但兩個人的聲音卻完全不同。楊東的聲音是低沉的,帶著胸腔共鳴的,聽著仿佛要讓你的耳朵飛起來。而章天幸的聲音,則如他的相貌一般,有些女氣——薄又窄,亮的有些刺耳。
  馮春的手忍不住便捏緊了電話,甚至,他的身體都有些微微發抖,不得不用另一隻手捂住了話筒,讓自己深呼吸了兩下,才能平靜的說話,「您怎麼打電話過來了?」
  章天幸顯然對馮春有些敵意,聲音裡帶著薄薄的怒氣,「怎麼,打擾你好眠了?」他並沒有給馮春解釋的機會,而是直接開門見山,「聽說你要請東哥去你家吃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跟東哥不過是在我訂婚宴上認識的吧。」
  請客這事兒,馮春並沒有透出消息去,他原意是在章天愛的生日宴上才這樣做,也自然些,反正那天章天幸也去。不過,這並沒有阻礙馮春的反應速度,他承認的乾脆利落,「是有這回事,我受傷東哥正好碰見,送我去醫院,所以要謝謝他。」
  那聲東哥顯然刺激了章天幸,他幾乎在電話咆哮了起來,「東哥!你叫的倒是很親,馮春你別忘了,你是我妹妹的男朋友,雖然章家並不承認你,但你知道,你蓋了戳,只有我妹妹不喜歡你踹了你,沒有你吃裡扒外的可能。更何況,楊東也是章家人。」
  馮春的身體已經不抖了,他的臉色鎮靜,口吻也更加沉著,「章少爺你好像誤會了,正因為楊總是重要的章家人,我又是名義上天愛的男友,所以才會格外客氣。至於我跟天愛的關係,自由戀愛我懂,成不成全看感情,後面的利益關係,章少爺也不用說得這麼難聽,我成名並沒有靠天愛,自己掙得足夠花了,並不需要這麼做,天愛怕是也不喜歡聽。」
  他八成太過義正詞嚴,又對章天愛與他的感情十分自信,讓章天幸終於不那麼憤怒了,轉而嗤笑道,「呵,呵呵!說得夠堂皇,你們這些人我見得多了,心裡想什麼我也知道。你能紅證明有點腦子,自己幾斤幾兩要稱清楚,哄我妹妹高興就行了,她手裡漏點就夠你用的。至於楊東,你不需要跟他接觸,沒有下次,明白嗎?」
  這人背靠章家,顯然做慣了上位者,強勢霸道,且不留餘地。馮春也乾脆了當,保持自己好脾氣識趣的形象,「好,我不會聯繫他的。」
  那邊章天幸仿佛還不放心,又加了句,「章家不是你能想象的,別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小心竹籃打水一場空。」然後就摁斷了電話。
  屋子裡依舊是一片黑暗,只有手機屏上的亮光照清楚了馮春的臉。他並沒有被威脅看不起一頓後的頹廢,只是勾勾嘴角,跟沒事人一樣,去翻找自己的短信,然後就看到兩條短信,一條是楊東的,而另一個發件人,則是雙木。
  雙木就林,是馮春為了怕別人看自己手機發現,而起的代號,這個人其實不是別人,就是楊東這兩年身邊上位最快的私人助理林勇。
  他不是別人,而是馮春繼父林國興的兒子,如果按照常理說,他們是繼兄弟,關係應該很親近,可惜因為那件事,他們不過相處過一年,隨後就分別被送養,馮春還改了姓名和容貌,如果不是下大力氣追查,沒人會知道他們認識,並偷偷保持聯繫。
  馮春先點開了林勇的來信,短信上寫著,「已將吃飯事告知幸。」
  馮春這才將前後連起來,八成是楊東打完電話後讓林勇安排時間,林勇一向性急,沒跟他商量,就報給章天幸了——章天幸明戀楊東,自然要掌握他的信息,林勇就是他找到的突破口,偶爾販賣楊東的行蹤給他。
  當然,章天幸怕沒想到,林勇這個自己人,其實與他並不一條心。
  馮春很快刪掉了這條短信,去看楊東的,上面只有一句話,早上九點發來的,「聽說已回京,何時請我?」
  馮春突然想到了他那句「沒有我不想知道的人」,顯然,這傢伙一直在關注他。
  只是,章天幸既然警告他了,馮春摩挲著手機一會兒,最終也只能將手機鎖死,當做沒看見。
  楊東一向日程很忙,自從十八歲那年他爸腦血栓倒在了會議室裡,他就直接接手了這個龐然大物。沒有父親的支持,一個剛剛成年的孩子,縱然早就被培養多年,也是歷經艱險才能夠坐穩這個位置的,從那時候,他就養成了勤奮的習慣。  
  按照慣例,早上到了公司秘書王錚便報了一連串的日程安排,第一個要討論的便是美佳公司的收購,這是大洋國際最近的最大的事兒,楊東看了看表,抬腳就往會議室裡去。
  這時候,在外接電話回來的林勇卻突然告訴他,《俠者仁心》劇組開始改本,他聯繫的三個編劇已經正在工作了,導演洪磊給演員放了一個星期的假,包括馮春在內的演員都回京了。
  楊東往外走的腳步就頓了頓,順手就掏出手機看了看,確信自己並沒有未看的短信,這個現實讓他的心情有些微妙的不爽。縱然他知道,馮春就算是說回京請吃飯,也不可能急迫到剛到就給他發出邀約。
  秘書王錚瞧見他停住了腳,不由有些著急,狠狠瞪了林勇一眼,大洋國際是個龐大的集團,下屬公司也涉獵影業,這種劇組改劇本放假的事兒,就是個分公司老總的活兒,怎麼會提報到楊東這裡?
  可讓她跌掉眼鏡的事兒隨即發生,楊東不但停腳,甚至想了想後,還摸出手機發了一條短信,然後才去了會議室,她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個半小時的會議,楊東的手機一共響了三次,他一共看了三次手機,然後臉色一次比一次黑,下面負責的副總越說越心驚膽戰,結束前的臉色已經比哭還難看了。
  只是她的老闆楊東並沒有發現這點,等著會議結束,才回過神似得,淡淡的說了句,「不錯,就這樣做。」才讓副總的心臟病沒有犯了。
  楊東直接捏著手機就回了辦公室,手機上跟馮春的那個短信對話框依舊空白,他制止了想要跟他匯報下一個行程的王錚,自己進屋關門把自己扔在了寬大的老闆椅上,盯著手機看。
  半個小時後,這種得不到回覆的焦躁感並沒有平靜下來,而是已經上升到了恨不得去敲馮春的門,然後楊東揉著太陽穴不得不承認——雖然只有寥寥兩面,但顯然,馮春實在是太合他的胃口了,他有些入迷了。
  作為一個曾經看著父親癱瘓不過一年,母親就出軌尋找第二春,曾經看著章家那麼好的阿姨被小三周海娟淨身趕出家門的成年人,楊東的感情生活,其實是非常的少的,在他看來,無論是多麼甜蜜的愛情,都抵不過現實的誘惑。
  那要來何用?不如各取所需來的簡單。就像他原先看待馮春一樣,做個不錯的金主,給他想要的一切——他倒是沒覺得自己搶不過章天愛,畢竟,大洋國際的掌舵人和章家一年拿固定零花錢的小姑娘比,是個人都知道誰財力雄厚,更何況,馮春是個GAY。
  但今天,他看著依舊沒有回覆的馮春的名字,明白有點不一樣了,或者說從那天第一眼就驚艷與馮春開始,就跟以往不同。
  他直接撥通了林勇的手機,吩咐他,「盡快知道馮春這兩天的行蹤。」

☆、 第10章 關係

  楊東話還沒吩咐完,就聽見外面秘書王錚叫了聲,「章少爺,楊總有事,您不能進去。」這顯然是攔不住了的提醒,話音未落,章天幸已經推門進來。
  楊東見此不由皺眉,跟林勇那邊吩咐,「盡快報給我。」然後就掛了電話,衝著章天幸訓斥道,「你還講不講規矩?」
  訂婚當天章天幸衝他表白被拒後,兩人就沒再聯繫,甫一見面,楊東便沒好臉色,章天幸再想起剛剛隱約聽見的馮春兩字,不由著惱,冷笑道,「那東哥你懂不懂什麼叫做規矩?馮春可是天愛的男朋友,你是我爸爸的乾兒子,天愛的義兄,難不成你要亂、倫不成?」
  他把帽子扣得之所以這麼大,實際上心裡是害怕的。他現在無比憤恨,自己一時沉不住氣,竟然想用訂婚來刺激楊東,結果卻引狼入室,將馮春帶到了楊東的面前。
  楊東原先雖不接受,但身邊沒人,所以他能一點點的等,一點點的磨,即便自己對楊東的感情已經瘋魔,每天晚上都要抱著他穿過的衣服才能入睡,夢裡全都是他,他也覺得自己有機會。他認為那是楊東感情沒開竅。
  可如今,他對別人起了興趣,這等於告知他,他的夢破滅了,楊東只是沒看上他,讓他壓根不能接受。
  楊東聽著這論調,卻陡然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他是那種十分冷峻的長相,劍眉修長入鬢,鼻梁挺直不彎,臉型稜角分明,這麼一笑,卻有種春風化雨的感覺,讓章天幸的心都跟著猛跳了兩下。
  可偏偏,楊東的話語卻並不好聽,他盯著章天幸毫不客氣地說道,「天幸,那事發生的時候你已經九歲了,你難道不知道我認義父是因為戴姨,而不是你媽嗎?從頭到尾,我的義兄弟只有章晨一人,跟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更何況,」他並不容章天幸辯駁,接著說道,「當初我爸爸癱瘓,我的好義父做了什麼,你不知道嗎?我媽與你們交好我便做個面子情,你真不知道我們已經沒什麼情誼可講了嗎?」
  章天幸怕是從來沒想過,楊東會說出這些來。
  這些事他並非不知,只是一直都不願意想起,加上楊東母親的態度,大家一床大被遮掩了從未提過。而如今,楊東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要辯解那都是父母輩的事兒,可他看著楊東的眼睛說不出來。他明白,楊東說的是正確的,他這些年幾乎很少上門,都是自己不停去找他,就連訂婚也是專門讓楊東媽叫來的。
  可他不想承認,自己的優勢就這麼變成了劣勢,他想,馮春,一定是馮春,否則馮春沒出現之前,他為何不說這些話?他故作鎮定地看著楊東說,「我不會放棄的,爸爸做的事情我會彌補你的。」他還有句話沒說,「合適你的只有我,誰也不能擋道。」
  章天愛顯然並不知道章天幸找過馮春,生日會當天上午,就派時尚顧問送了三套衣服來,馮春那時候剛起床不久,正在廚房做飯,門鈴響的時候,就系著圍裙出去看是誰。
  門外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士,長相一般,氣質出眾,馮春倒是認識她,姓顏名如玉,一向跟章家關係親密,章天幸和章天愛的所有行頭都跟她咨詢的。
  馮春直接就開了門。
  那個女人身高不低又穿著十公分的高跟鞋,足足有一米七五左右,直接氣勢強大的帶著助理擠了進來,倒是讓馮春退了一步。她進屋左右掃描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一個算是當紅偶像的明星,居然會住在這樣逼仄的屋子裡,一臉的驚詫外加不屑。
  這是一種在時尚圈裡經常能看到的表情。他們早就練就了特殊本領,只要打眼看你一眼,就能估算出你一身行頭的價格,顯然,她對這裡估價不高。
  馮春並不喜歡這種打量,「顏姐,你來應該給我個電話。」
  顏如玉直接讓助理將三套衣服扔在那張休閒沙發上,衝著他說,「這是替你選的三套衣服,你現在試給我看看選哪一套吧。」八成是看馮春皺著眉頭並不高興,她又加了一句,「我勸你還是快點試試吧,否則天愛小姐會不高興的。」
  她抬著下巴趾高氣昂的看著馮春,意味深長地說,「你並不能拒絕她,不是嗎?」
  她的高傲簡直反映出了章天愛對他的另一面——並不尊重。好在這不過是一場很短的戲,並不需要忍受多久。馮春一臉憤怒卻又一句話沒說,直接將衣服拿到了裡屋。
  關上門之前,他聽見那個小助理問顏如玉,「姐,他怎麼不發脾氣啊,他可是個明星啊。」顏如玉說,「他沒底氣啊。他怎麼敢?不過是個賣臉的。」
  馮春於是演戲演到底,直接將門甩了關上,發出巨大的聲音。然後才不緊不慢的在臥室裡仔細看了看這三身衣服,找了件黑色修身的換了上,數了十分鐘後,才開門出去。
  外面兩人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顏如玉還坐在了他的沙發上,馮春從臥室通過三米長的走廊,就如服裝發布會一樣,走了過來,縱然那張臉面無表情,可依舊讓那個小助理忍不住驚呼一聲,「好帥!」
  顏如玉聽見聲音回頭看他一眼,便點頭說,「可以,再換其他的。」
  馮春倒是聽話,雖然沉著臉,卻是將剩下的都穿了一遍出來給他看,即便是小助理,這會子也偷偷對顏如玉說,「他骨頭也太軟了,至於嗎?」
  顏如玉看了半天,依舊看上了馮春穿得第一套,讓他重新換上後,便要求他跟著出門,然後去將頭髮修整了一下,又盯著馮春去買章天愛已經相中的一件生日禮物——一件早就訂好的鑽石耳環,馮春想要付款,卻被告知已經付過了。
  這已經是下午四點,馮春直接就被送到了開宴會的會所,章天愛和章天幸已經在那裡了,瞧見他過來,章天愛便上下打量了一番,發現的確很合心意,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然後,她便看向跟在馮春身後進來的顏如玉,高興地說,「我就知道顏姐姐你最厲害了,我很喜歡。」
  她的口氣仿佛說得不是男朋友,而是一件貨物,跟她的項鏈耳環手鐲衣服鞋子包包屬於一個等級。都是裝飾品。
  當然,章天愛一向如此。
  不過,讓馮春沒想到的是,兩日前還打電話警告過他一番,說他不過是章天愛的玩物的章天幸,此時竟是一臉善意的看著他,目光裡甚至還有欣賞之意,這讓馮春心中立刻警鈴大作。
  好在隨後顏如玉就為他解了惑,只聽她笑著對章天愛說,「都是天性少爺的眼光好,挑的幾款西裝,馮春穿都非常合身。」
  章天愛顯然也是沒想到,滿臉的驚喜,回頭衝著章天幸說,「哥哥,真的嗎?」徐萌萌此時才插嘴,「是呢,前天專櫃送衣服過來試的時候,你哥哥挑出來的。」
  「誰讓你忙得連看都沒時間看呢!」章天幸此時才說話,「章家的女婿第一次在這麼多朋友面前亮相,也關乎章家的面子,你沒時間,我這個做大哥的,總要幫幫忙。」
  章天愛卻被他哥哥傳達出的意思震驚了,幾乎不敢置信的說,「哥,你說真的啊,媽同意了?爸也同意了?」
  章天幸摸了摸她腦袋,寵溺道,「我出馬,你說呢!?」
  章天愛當時就興奮了,直接抱住了他喊,「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而章天幸此時卻在笑呵呵的看著馮春,一臉的表情就像是岳父看女婿一般,竟是越看越滿意的神色。馮春的腦袋裡只飄過了一句話,「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不多會兒,便有朋友到了,章天愛便扯著馮春去跟她迎人。今天來的這波人,顯然要比當日章天幸訂婚的時候多多了——那個因為徐萌萌不宜多曝光,又是在章家老宅辦的,所以請的都是至交好友,加起來不過二三十人。而這次,卻是但凡有點關係的都來了。
  馮春陪著章天愛,而章天幸竟是沒阻攔,這顯然就代表著,兩人的關係已經得到了章家的認可,一時間,不少人都在議論此事。等到六點的時候,會所裡已經徹底熱鬧起來,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說話,侍者端著紅酒果汁來回穿梭,這時候,終於空閒下來的章天幸,卻是捏著杯紅酒慢慢地走了過來。
  馮春知道,答案來了。
  章天幸過來先問,「怎麼樣?還習慣嗎?」馮春便點點頭,說了句,「還好,謝謝。」章天幸便又露出那種寬和的神態,「不用這麼客氣,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這種場合你要盡快習慣,你要知道,天愛以後將會繼承章家三成的產業,這以後都是家常便飯,剛在這裡自己喝酒看熱鬧可不成。」
  他竟然告訴自己章天愛有多值錢?馮春立刻明白,這是慫恿自己努力去追求章天愛呢!他頓時了悟,這是章天幸的聲東擊西之計?這倒是讓馮春對他有些刮目相看,起碼沒試圖用甩錢打臉那老一套。
  他們正說著,門口處便有人開始張望,兩人跟著抬頭看過去,便見一個高大的人影緩步走了進來,是楊東。
  楊東一出現,章天幸便待不住了,衝他說,「對了,我讓人準備的生日禮物你記得拿好,那是天愛最喜歡的牌子,你等會兒趁機送給她,她會高興的。」說完,他便拍了拍馮春的肩膀,仿佛在鼓勵他,然後自己則把酒杯往旁邊一放,迎著楊東走了上去。
  他朗聲叫了一句東哥,楊東便扭了過頭來,恰恰好,跟章天幸身後的馮春打了個照面,馮春舉了舉手中的酒杯,衝他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作者有話要說:  章晨=馮春
  終於寫到這兒了。


☆、 第11章 點破

  馮春站在那裡,看著章天幸直接迎了上去,不過楊東好像對他只是一般,就應酬了兩句,轉身又跟別人說話了。
  即便是在這麼好的燈光下,馮春也能看出章天幸的臉色難看之極,可偏偏這麼生氣,這傢伙竟是也沒離開,而是隨手拿了杯酒,湊在一旁寒暄。
  倒是徐萌萌被他放了鴿子,閑了下來無事,溜達著過來找了馮春說話。馮春這才收了打量的眼光,轉頭看向徐萌萌。
  在馮春的印象裡,這是個很不錯的女人。出身富貴,長相秀美,年少成名,卻偏偏沒有任何傲氣,處事平和大度,無論他是當年那個剛簽約的沒名氣的馮春,還是他已經算是紅了的偶像,徐萌萌態度從未變過——都是拿他當個小弟看待。
  她一來,就提點馮春,「怎麼一個人待在這兒?去天愛那邊多好,她朋友今天都在。」
  馮春剛剛掃過一眼全場,章天愛正跟幾個朋友說的高興,壓根沒注意到他。周海娟的教育顯然是有問題的,章家兄妹明明只差一歲,章天幸已經進化成個天天算計的小狐狸,章天愛卻頭腦簡單得很,玩高興了什麼都能忘。
  「她忙著,等會兒我就過去。」馮春很自然問她,「章少爺呢?萌萌姐怎麼有空來找我?」
  「東哥來了,他跑過去了。」徐萌萌一臉無奈,「他從小就喜歡往楊家跑,跟在東哥後面,天天東哥東哥叫著,什麼都要學他,我記得上初中的時候,還非要跟東哥穿一樣牌子的衣服呢。到現在都多大了也改不了,簡直是重友輕色。」
  不過,徐萌萌倒是沒忘了說他,「不過你也該過去打個招呼,如果東哥給你說好話,天幸那邊很好辦的。」
  馮春瞧著她竟是一點沒有往歪處想,想了想說了句,「也許是重色輕友。」
  徐萌萌陡然就愣在了那裡,一雙杏核眼中滿是震驚地看著馮春,顯然她從未往這方面想過一點點。馮春也不準備一次性點的太明,他這人恩怨分明,總歸不會讓徐萌萌錯嫁就是,便笑著說,「我開玩笑了!」
  「哦……玩笑。」徐萌萌嘴角動了動,但臉上的震驚依舊沒有消失,過了一會兒她才轉過神來,一臉不自然地催促馮春,「別站這兒了,去找天愛玩吧。」
  說完,她才匆匆離開了。
  馮春瞧著她並沒有去找章天幸,而是走到了一個角落,那雙剛剛無神的眼睛此時正盯著章天幸的一舉一動,顯然,徐萌萌雖然沒往這兒想過,可原先也積累下了不少疑惑,一點就通了。此時正在確定。
  馮春大功告成,自己溜達在一旁,倒是閑了下來。章天愛跟個花蝴蝶似得,在整個宴會裡飛來飛去,偶爾會想到他,抬頭衝他打個招呼。章天幸卻跟小狗一樣,一晚上都跟在楊東身邊,竟是寸步不離的架勢,而徐萌萌在觀察了半個小時後,已經不見人了。
  到了八點,生日宴到了高潮送禮物許願切蛋糕,大廳裡的燈光暗了下來,只照了中間一部分,所有的人都圍了過去。馮春被排在了第一個,他就整理了衣服,將塞在口袋裡的首飾盒拿了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了過去。
  這裡不少年輕人,一看是首飾盒,便起哄道,「求婚求婚求婚。」
  章天愛也是一臉的笑意,不知道是腮紅打多了還是太高興了,臉上紅撲撲的。可即便這樣,馮春一抬頭,第一眼注視到的,卻不是她,而是站在章天愛身後的楊東,他雙手踹兜,正眯著眼睛看他,那目光猶如實質,先是落在他的臉上,然後又落在他的手上,最後臉繃了起來。
  非常不高興。
  馮春絲毫無誤的收到了這條信息。
  不過馮春並沒有去理會他,他慢慢走了過去,將首飾盒遞給章天愛,說了句,「生日快樂!」
  那人的目光盯在他的腦門上,燙的好像能射穿他一樣。
  章天愛咬著嘴脣羞澀地在笑,摩挲著那個首飾盒問他,「是什麼呀?」
  旁邊還有人起哄,「戒指唄。」
  馮春無視那目光,鼓勵她,「你打開看看。」
  章天愛便用甜的蘸蜜一樣的目光掃了他一眼,然後掀開了首飾盒。
  楊東就站在章天愛後面,打開首飾盒的那一瞬間,馮春覺得身上陡然輕鬆,那燙人的目光終於不見了。
  章天愛的臉色卻掉了下來,首飾盒裡並非是戒指,而是一對鑽石耳環,她最喜歡的牌子,最喜歡的款式,她也不是不喜歡,就是有點空歡喜了,而且,大家都說求婚,結果是耳環,她覺得臉上有些不好看。
  今天顯然不是發脾氣的場合,章天愛偷偷瞪了馮春一眼,笑眯眯地說,「呀,這對耳環我好喜歡,你給我戴上好不好?」
  馮春如何能不配合,當即便答應了。
  那灼熱的目光又出現在他的臉上,馮春沒抬眼,也沒去看楊東,很快取下了章天愛原來的耳環,伸手將首飾盒裡的拿了出來。
  他的手細長而白皙,拿著閃閃發亮的耳環,仿佛起了一層光暈,看的在場不少人眼暈,紛紛嘀咕,有人的確得天獨厚,即便是雙手,也比別人生的要好看許多。卻沒人看到手心中那些醜陋的疤痕。
  馮春頂著楊東給予的壓力,手指靈活,別人看他跟穿花一般,兩隻手不過幾個呼吸間,就替章天愛戴好了。
  隨後就輪到了下一個。馮春終於松了口氣,從眾目睽睽之下,逃了出來。
  只是剛走到偏僻處,前面便多了個山一般的人,那灼熱的視線剛剛差點把他燒化了,馮春不用看也知道,是楊東。他抬起頭乖巧地叫了聲,「東哥好。」
  楊東心情並不算美麗。
  他兩天前給馮春發了短信,結果卻如石沉大海一般,這小子竟是要放他鴿子回都沒回。後來林勇查出馮春要來章天愛的生日宴,縱然他十分厭煩章天幸,也跟著過來了,可一晚上下來,他被章天幸纏了個死緊,這小子卻給章天愛送耳環,還替她戴上,他原是來見見這個人平復一下越發焦躁的心情的,可如今,他卻越來越氣。
  他盯著那張漂亮的小臉,真想切開看看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難不成他不比章天愛大腿粗?對於一個gay來說,他不比章天愛要合適?這傢伙竟然不理他。
  此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章天愛那裡,這裡又是偏僻處,倒是沒人看到這邊,他冷聲質問,「沒看到我的短信嗎?」
  馮春一身演技渾然天成,直接裝傻,「啊,您發短信給我了。」
  誰知道楊東並不是好糊弄的章天愛,他聽了也不再問,而是直接伸出了手,衝他抬抬眼皮,說道,「把手機給我。」
  馮春一向是動腦不動手,哪裡會想到楊東這般不按理出牌,終於在兩人數次照面後,第一次有了慌張的感覺。
  這個男人足足一米九高,如山一般站在他的面前,他的目光就那麼看著你,就像是洞悉了你所有的想法,馮春的手,出汗了。
  他咧了咧嘴,試圖矇事,衝著楊東說兩句你沒權利的話,但顯然,這是徒勞的,他連嘴都沒張開,這個男人已經發覺了他的意圖,「要不,我自己來拿?」
  他甚至還伸了伸手。
  馮春自然不可能在這個地方跟他兩個人打打鬧鬧,這時候才發現,無論林勇說楊東骨子裡有多強勢,他似乎都低估了這個男人。他嘆口氣,直接說,「不用看了,我看到了。」
  楊東就定眼看著他,馮春知道這是要解釋,他幹脆換了個方向站著,正好露出了他的身後,那裡章天愛已經在準備切蛋糕,而章天幸則站在一旁,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他們這邊。
  馮春無奈地說,「避嫌。」
  楊東這才知道是章天幸給的壓力,他不由厭煩地皺起眉頭,然後退了一步。
  馮春一臉松了口氣的樣子。
  楊東被他這副小心樣弄得心情極糟,若這個人屬於他,何況要這般累?
  他加快了進度,告知馮春,「這裡吃不飽,等會給我做頓晚飯。」
  說完他不給馮春拒絕的時間,直接離開。
  一直盯著楊東的章天幸這才別開了眼,卻不想正好撞進了徐萌萌的眼中,他一副沒事人的樣子,衝她說,「東哥跟馮春關係不錯。」
  卻沒看到徐萌萌被手指掐破的手心,已經血淋淋。


☆、 第12章 邀約

  會所停車場,林勇聽著電話,走到了馮春的車前,「是,找到了,好,這就辦。」
  他說完就放下了右手的大桶,然後從背包裡摸出跟細長的塑料軟管來,將馮春那輛沃爾沃的油箱打開,將軟管塞了進去,然後那嘴巴吸住另一頭,迅速打開桶蓋,只見他朝著軟管使勁一抽,然後便將含著的這一頭塞進了桶裡,頓時,汽油從油箱裡緩緩地流了出來。
  跟在後面過來的小保安腿都軟了,可想著這人的身份,不由吐槽,「你一個大老闆助理至於嗎?偷這點油值五百塊嗎?」可他不敢說。
  不多會兒,汽油的流速就慢了下來,林勇拿出手機查了查這車型的油箱大小,又伸出手拎了拎自己這桶的重量,便滿意了,等著油箱裡完全不流了,便利索的將軟管拿出來,然後把油箱蓋給他合上了。
  至於這桶汽油,他轉頭看了看小保安,「你要嗎?」
  小保安哪裡敢收這樣的贓物,連連擺手,「不,不要。」
  林勇就哦了一聲,直接拎著往自己車上走過去了。
  等著宴會結束都已經十一點了,因為馮春沒送戒指,章天愛不算高興,一晚上都衝他沒好臉色,馮春只得耐了心去哄,結果效果不算好,倒是章天幸看到,使勁訓了章天愛兩句,說她不懂事,耳墜是他幫著馮春買的,問章天愛,「你對我的眼光有意見?給你戒指你真敢收嗎?」
  章天愛被眾人起哄發矇的腦子總算轉了過來,她要真收了,她媽能撕碎了她。可她從小就被人哄著,自然拉不下臉衝馮春道歉,只等著馮春主動求和。章天幸卻是別有目的,衝馮春說,「不用管她,我送你出去吧,一晚上折騰的也累了。」
  這回連章天愛都感覺到了他哥的不一樣,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倆走出去的背影,小聲問陪著她的徐萌萌,「嫂子,我哥沒事吧。他怎麼突然對馮春這麼好。」
  徐萌萌看了一晚上戲,心知肚明,冷笑說,「沒事,他最知道自己要什麼了。」
  章天幸陪著馮春到了門口,門童便說馮春的車一點油都沒有,趴在原地了,開不出來。這時候林勇開著楊東的車便過了來,車窗隨後搖下,楊東不悅的看了一眼跟在旁邊的章天幸,問馮春,「走吧,我送送你。」
  馮春幾乎在瞬間明白了這事兒誰做的,可也在瞬間感覺到了身旁這人發出的絲絲冷氣,他不用看就知道,章天幸八成也猜到了。
  章天幸皮笑肉不笑,「東哥住的地方跟馮春離著這麼遠,不順路吧。我這裡還停著輛跑車,不如你開回去,明天我讓人把你的車送回去,讓他開回來就行,省得沒車不方便。」
  這幾乎是最好的法子了,如果馮春知道什麼叫做避嫌的話,應該立刻答應。連楊東的眉頭都皺了起來,他對馮春的選擇,可是真沒一點把握,這傢伙脾氣好的跟一團水似得,誰都能捏兩下,章天愛可以,章天幸也可以,他可以,就連寧遠崢也可以。
  這也是章天幸有把握的地方,可他偏偏沒想到,這次居然不管用了,馮春不好意思的說,「章大哥,」這是章天幸今晚讓他換得稱呼,「我對車特別害怕,除了我那輛改裝過的,別說跑車了,別的都不敢開,我技術也不好,真怕出事。還是不用了,我麻煩東哥一下,那車有空送來就行,我開得也少,不礙事。」
  他說完,就便走向了楊東,身後的章天幸也終於感覺到,指甲掐在手心裡,是什麼樣的滋味。
  明明是最普通的一次搭乘,楊東卻不知道怎的,竟是覺得馮春這是投向了他的懷抱,那張從來嚴肅的臉上,也柔軟了起來,甚至眼睛裡還帶了笑意。
  他瞧著馮春上車坐在了他身旁,瞧著他給章天幸打了個招呼,也瞧著他臉上帶了點憂色看著後視鏡。楊東自然也能看到,鏡子裡面章天幸的表情好像要殺人。
  他不在意的吩咐了一句,「快點開。」
  林勇立刻提了速,章天幸的身影就急速的消失在了後視鏡裡,這時候楊東才說,「你不用擔心他,那是我的事,你想想等會兒要給我做點什麼吃吧。我餓壞了。」
  從24小時超市買了點菜,馮春就帶著楊東進了自己的小房子。大財閥楊東倒是沒露出一臉你怎麼住這麼小的房子的震驚,他反而第一眼就被那客廳三面墻給吸引了,換了鞋就在書架前流連,吩咐馮春去做飯就行,不用管他。
  馮春點頭進去,瞄了一眼暗室是鎖著的,便放心換了T恤進了廚房。
  如今已經夜裡十二點多了,他並不準備做特別麻煩的東西,而是隻準備給楊東填填肚子。
  將兩個拳頭大的西紅柿洗乾淨,拿開水燙了剝皮切成碎塊,然後切了兩瓣蒜,就直接點了火,鍋中放油。
  將蒜瓣放進去煸炒,然後放入西紅柿,用鏟子邊壓邊翻一兩分鐘,瞧著西紅柿已經快要融化了,鍋內滿是紅艷艷的汁水,這才放鹽加水,然後蓋上蓋子悶。
  這邊拿了個大碗,直接從面袋子裡挖了三分之一盆面,然後拿著量杯,一手放水,一水拿著筷子和面。
  他要做的是最家常的西紅柿雞蛋疙瘩湯,麵疙瘩講究的就是又細又勻,各個都要指甲蓋那麼大,這樣既有嚼頭又不會覺得很費勁,這就要和面特別講究,水不能加多,否則都成了一大塊,也不能太少,碗底的乾麵粉太多了,下進去,整個湯都會不清爽。
  他穿著家常的T恤,帶著個小黃人的圍裙,站在櫥櫃前,歪了頭,左手慢慢的放水,右手熟稔的攪著麵粉,在廚房白亮的燈光下,賢妻良母得讓楊東只想將這個人立刻掠回家去。
  這種溫馨的畫面,在他爸癱瘓之後,他再也沒感受到了。他的家很大,但卻變得很冷,爸爸躺在醫院裡,媽媽不著家,他只能一個人守在那裡。後來爸爸去世了,媽媽又搬了回來,她天天說著自己是那麼的愛他,可那些話太表面了,楊東沒感到裡面有愛。
  楊東不由靠在了廚房門框上,盯著馮春的動作出神。
  馮春做得專心,並沒有看到他,等著手中的散面都成了大小相同的疙瘩,他放了碗,又去打了兩個雞蛋,才去看鍋裡煮著的西紅柿,眼見這話湯汁紅艷,西紅柿幾乎都化在了裡面,便拿了碗將剛剛和好的面下了進去,拿著鏟子慢慢的攪動,防止粘鍋。
  楊東就看著他面色溫柔,一圈一圈,以相同的速度慢慢的攪著鏟子,不急不躁。他甚至能想象得到,這樣一個做飯也如此溫柔的人,如果要和他生活,日子該有多麼的溫馨。
  很快,鍋裡傳出咕嘟咕嘟的聲音,顯然是開了。
  馮春這時候才放了鏟子,轉頭去拿打好的蛋液,也看見了發呆的楊東。楊東就看見他臉上的溫和幾乎在碰觸到他的瞬間變成了微笑,只覺得心都跟著顫了一下。然後才聽見這個人說,「馬上好了。客廳鞋櫃旁邊有個收縮桌子,幫我打開吧,要不吃的地方都沒有。」
  「哦!好!」楊東立刻站直了身體,好像帶著很重要的任務似得,又走回了客廳,從鞋櫃旁邊拽出了個摺疊實木桌,研究了一下後,將它拼了起來,站起蹲下的過程中,楊東又掃到了剛剛看過的書架,他進門時想的是「哎呀他竟然看這麼多書」,而現在想的是,「好像書房旁邊那間房還空著,可以打通了做書房,這樣才能放得下這些書吧。」
  不多時,馮春直接端了兩碗疙瘩湯出來,這湯他熬得極好,西紅柿完全粉化,疙瘩大小均勻,連打進去的雞蛋都化成了絲,混在裡面,上面還放了兩根香菜,放到桌子上瞬間,香味便撲鼻而來,楊東的肚子就叫了起來。
  馮春又轉回頭,拿了勺子和筷子,還端了疊小菜出來,衝他說,「我醃的泡菜,昨天放進去的,現在吃正好。」說完,便坐了下來。
  楊東幾乎是立刻拿著勺子挖了一勺吹著吃了進去,頓時濃郁的香味便在口中炸開,然後熱熱的疙瘩隨即沿著食管一直落到胃袋裡,楊東幾乎立刻喟嘆了一聲,太舒服了。再昂貴的酒席也不如這家常暖心的飯菜一碗,這不是用價錢可以衡量的東西。
  馮春瞧著他幾乎風卷殘雲的將碗裡的疙瘩湯吃了個乾淨,連忙說,「鍋裡還有。」楊東也不客氣,問明了他不吃了以後,便將鍋裡的那些也都盛了進來,這一次他才慢下來,又成了那個養尊處優的大洋國際總裁,他慢慢的珍惜的嚼著口中的食物,等著這一口咽下,才對著還在跟半碗疙瘩湯奮鬥的馮春說,「如果我想天天吃到,你願意做嗎?」

  ☆、 第13章 拒絕

  「如果我想天天吃到,你願意做嗎?」
  楊東說這句話的時候,馮春正在低頭吃疙瘩湯。
  宴會看著熱鬧,實際上沒人會真的去吃東西,他一晚上也不過就喝了一杯酒,胃裡空空盪蕩的,也就吃下這點熱食,才感覺好一點。
  可他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句話。這碗疙瘩湯再好,也不過是家常飯,他做過比這個精緻繁複百倍的菜,拿這些菜換取了與別人交往的話題談資和聚會的理由,可他從未想過,一碗疙瘩湯,能換來這句話。
  他知道楊東的為人。
  他們兩家是世交,他的親生父親章建國與楊東的父親楊偉斌乃是大學同班同學,據他所知,當年他們關係特別好,號稱京大二人組,長相俊俏,學習良好,出盡了風頭。畢業後,他們還共同創業。
  他的母親譚巧雲則是他們招募的第一個員工,漂亮溫柔,雖然只是個中專生,可幫他們將公司雜務打理的條理分明,成了個賢內助。
  後來,章建國與他母親戀愛結婚,並在同一年因為理念不合與楊偉斌分開,都沒能影響他們的關係。他爸媽雖然早結婚,但生孩子卻晚,他出生時,楊東已經4歲了,那時候已經拜了他媽當乾媽,從他記事起,楊東就帶著他玩。
  他了解兒時的楊東。善良陽光時時刻刻都以大哥哥自居,好吃的好玩的想著他,可有事總是擋在他面前,就像個保衛者。
  直到他離開。
  他依舊記得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他那時候已經毀了容,臉被布包著,不願意見任何人,將腦袋埋在媽媽的懷裡。媽媽抱他走的時候,楊東就跟在後面跑,一聲聲的叫他,「晨晨,晨晨。」可他覺得自己太醜了,他不想見任何人,直到楊東被他媽媽抓住,他也未曾將腦袋從媽媽懷抱裡抬出來。
  那是成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而後來他回來了,以馮春的身份,他要報仇,也不敢相信任何人。所有人都成了他的一盤棋,而楊東也不可避免成為上面的一顆棋子。他用了整整四年時間,觀察收集著所有棋子的消息,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們的愛好,他們的優點與弱點。
  他知道,楊東經歷了什麼,也知道楊東如今的性格,更知道楊東仍舊是章家的義子。他拿不準楊東是否還記得他這個舊人,否則怎會跟章家那群該千刀萬剮的人混在一起?!可他通過四年的觀察可以推斷,這個男人從不說假話。
  而他今天說,他想經常吃他做得飯,他在隱晦的問自己,是否願意跟他生活在一起。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
  他想過如何去利用楊東的感情,如何去刺激章天幸,如何去達到自己的目的——讓他們以命還命。卻從未想過有人看上自己?他有什麼?他只有一張修整過的漂亮的皮囊而已,在他溫和的表面下,他的心肝脾胃腎早就隨著母親弟弟繼父的死去,沒有了。
  他這樣躺在泥潭裡的人,竟然有人想要跟他在一起?
  許是今天太晚了,他的腦袋有些昏沉,許是燈光太溫柔了,讓他有些松懈,許是他喝了酒,情緒有些激動,更可能是故人的話觸動了他內心最想有而偏偏這輩子最不可能有的東西,馮春覺得自己想笑,眼睛卻忍不住的濕潤了。
  他這樣充滿著罪惡的念頭的人,怎麼可能能夠和一個人生活?
  楊東怕是覺得他思考的時間太長了,終於叫了他一聲,「春兒?」這比上次更進一步,好像更親密了。
  馮春卻沒抬頭,他把那些不應該有的多愁善感,全部隨著口中的疙瘩湯咽了回去,然後才按著自己的計劃,抬起頭,用最拿手的笑容對著他說,「東哥想喝直接來就可以,你是天愛的義兄,說句攀附的話,也是我的哥哥,我隨時歡迎。」
  他說話,楊東就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說完了,楊東便站了起來。
  他是個上位者,今夜的溫馨讓他多了一些對家庭的渴望,也就不由自主的發出了邀請,如果馮春答應了,那雖然是皆大歡喜。可馮春卻用裝傻的法子明確的告訴他,他不願意,他的選擇依舊是章天愛。
  這讓楊東憤怒,同時,他的自尊心,他的上位者的面子也不允許他糾纏,他已經給了馮春機會了。
  所以,他點點頭說,「好,今天謝謝你,辛苦你了。」
  馮春並沒有去送楊東,按理說他應該做的盡善盡美,可他今天真的沒有這點力氣了。等著關門聲響起來的時候,他還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他的那半碗疙瘩湯,已經冷掉了,糊在了一起,一看就很難吃。
  馮春站了起來,將碗筷拿到了廚房,把剩下的倒掉,然後慢慢的刷乾淨了用過的鍋碗瓢盆,然後又出來,一個人將那張摺疊餐桌合起,放回了原地,將凳子擺回了該有的地方,等一切都收拾整齊,這時候他抬頭看看表,都已經三點了。
  他看著又恢復成單人宿舍樣的房間,他想,這才應該是他的生活。
  好在楊東說話算話,章天幸並沒有因為他坐楊東的車而找他麻煩,甚至不知道楊東說了些什麼,章天幸打電話告知他車讓人給他開過來的時候,心情還頗為不錯,邀請他,「過兩天上海有一場F1比賽,我們設了賭、局,你過來一起玩啊。」
  馮春一聽他提賽車,立刻就說了聲「不了。」
  那邊章天幸卻是笑了,一副不解的語氣說,「還真怕開車啊,那你可少了不少樂趣。過來吧,天愛也在,只是聚會玩玩,不用開車的。」
  馮春看差不多了,便應了下來,「好,我這幾天去涿州影視城,得提前請假。」那邊章天幸倒也痛快,直說提前告訴他,這才掛了電話。
  等著車送了來,助理張北就已經來了電話,《俠者仁心》的新劇本已經改好了,導演洪磊通知,明天復工。問他是今晚走還是明早走?
  馮春這是從男二蹦到了男一,算是挺讓人嫉妒的一件事,他在圈裡一向以好性子著稱,從未耍過大牌,一向是口碑良好,自然也不想讓人以為他當了男一就拽了起來,而且,呆在這房子裡,他這兩天總是想楊東,有時候想如果章建國沒有外遇他是否和楊東已經在一起,有時候又想楊東知道他要做的事情,會有什麼反應?
  不是他太不堅決,實在是有些情感不是自製力能夠控制的,何況他又閒著,不如趕快幹活,也能忘了這事兒。
  他說下午走,張北就趕了過來,替他收拾好了東西,便開車帶他去了影視城。
  到的時候賓館還挺冷清呢,攏共回來的演員不多,張北在房間裡替他收拾,馮春就想出去溜達溜達,沒想到竟然碰見了剛下車的秦珊珊。
  這丫頭沒化妝,穿著連帽衫帶著墨鏡圍巾,要不是她跟詐屍似得喊了馮春一嗓子,馮春還真沒認出來。等著知道是她了,馮春瞧著她那一眼紅血絲,就知道昨晚肯定沒睡好,就揮著手讓她趕快補眠,否則明天怎麼拍啊。
  沒想到這丫頭一見他倒是精神了,跳著撲了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便興衝衝的問他,「哎,你知道寧遠崢的事兒了嗎?」
  她一臉幸災樂禍,馮春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他搖搖頭,那邊秦珊珊一臉驚訝,「這麼大事兒你居然不知道,你這人脾氣怎麼能這麼好,要是他這麼欺負我,我恨不得天天盯著他等他的壞消息。」
  這話說得也太直白了,連秦珊珊的助理都在後面翻白眼,叫著她,「姐姐,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秦珊珊哼了一聲說,「他自己乾的蠢事兒,還不讓我說啊。」可到底是不囉嗦了,扭頭看向馮春,把聲音壓低了,神秘兮兮地說,「寧遠崢去試鏡,跟人家對打,被人把腿給踢斷了。現在接了骨頭,在家休息呢,聽說王導演還沒看上他。他可損失大了,這部劇沒了要賠不少,起碼三個月不能跑通告,還有一些代言也不成了,準保在家哭呢。」
  馮春想到過寧遠崢試鏡肯定成不了,卻沒想過居然是這樣的結果,他突然想到了那天楊東衝著搭訕的寧遠崢說,「哪天可以比比。」
  是楊東嗎?他們是一路人?馮春隱隱有種期望。

  ☆、 第14章 找茬

  張亮扶著寧遠崢坐了起來,蹲下給他穿鞋。
  病房裡擺滿了鮮花水果和禮品盒,可這些都沒能讓寧遠崢的臉色好起來。應該說,自從傷了後,他就一直低氣壓,張亮都不敢多說一個字。
  可這事兒真怪不得別人。
  那天試戲,因為是武打片,而且寧遠崢自稱練過好幾年的跆拳道,身手不弱,能夠自己完成絕大部分動作。這讓王導特別高興,直接叫了身邊的一個人過來給他搭把手。
  這人看著精瘦精瘦的,身高也不過一米七,長相更是一般般,只能算是稜角分明吧。寧遠崢就沒放在眼裡。
  當然這事兒寧遠崢是不會說的,可張亮跟了他這麼多年,一瞧那個眼神就知道了。
  這個男人倒是自覺,上來就先自報了家門,說是叫華義,出身少林寺,從小到大,練了十五年的武術,他原話說得特別的淳樸,「我會收著點的,你放心。」
  寧遠崢一向以自己身手不錯而自傲,更何況,他雖然拍的是武俠片,可對中國武術並不怎麼看上,認為都是花拳繡腿,不如他的跆拳道來的實際。聽了後自然十分憤怒,認為這個人看不起自己。
  兩人直接下場比試,跆拳道是腿法為主,拳腳並用,可問題是,這個華義竟是用兩雙手就在自己身前組成了一道密不透水的網,無論他的什麼攻擊,都會直接卸下,沒過幾分鐘,寧遠崢就被扔出來三次。
  這實在是沒什麼看頭,第三次將他扔出去,華義說了句到此為止。可寧遠崢八成是認為打贏等同於得到角色,又看華義不順眼,竟是連停也沒停,又攻了上去。這時候華義已經轉身了,他過來相當於背面偷襲,一腿就踢在了華義的小腿上。
  結果就聽見■嚓一聲,人人都知道跆拳道腿上功夫厲害,還以為是華義受的傷,都站了起來,沒想到華義站的穩穩的,卻是他抱了腿在那兒喊,「啊……我的腿斷了。」
  這才叫丟人丟到家。好在王導和華義人都不錯,送來醫院後,不但包了醫藥費,還讓人時不時的送東西過來探望。不過,張亮想著前兩天被砸的稀巴爛的果籃,就知道寧遠崢這是怨上別人了。
  東邊不亮西邊亮,寧遠崢原本瞧著這邊不行了,就給洪磊打了電話,說是養病養好了只是摔了腿,他可以先拍些不重要的戲份等等,哪裡想到洪磊直接冷笑了一聲,問他試鏡失敗了?並且告訴他,「我把你的戲掐了,直接用你假死的那場結束,你不用來了。」
  然後就砰地一聲掛了電話。寧遠崢連忙讓張亮打聽,才知道馮春成了男一號。他一聽就炸了,他原本就覺得馮春是踩著他紅的,這下更肯定了,脾氣就一直沒下去——屋子裡的花瓶幾乎是一天一換。
  張亮小心翼翼的給寧遠崢系好鞋帶,這才站起來,衝著他說,「崢哥,好了,咱們走吧。」
  寧遠崢就用一雙大大的眼睛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才點點頭,摁著張亮的肩膀,使著勁兒站起來,坐電梯下樓。
  他右腿傷的不輕,打了石膏,按理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這才沒幾天,是不應該隨便走動的。可惜的是,馮春的取而代之,讓寧遠崢沒了後手,這代表著在長達半年內,他都會在圈子裡銷聲匿跡,寧遠崢在床上躺了不過三天就已經躺不下去了,只能讓張亮去查他的金主,周瑜明的行蹤。
  周瑜明乃是大雨娛樂的大股東,在圈內數一數二,只要是想捧的人,便沒有紅不了的,寧遠崢這麼快上位,自然是沾了他的光。但周瑜明有點見不得人的癖好,寧遠崢每次從床上下來最少要躺屍三天才能恢復,等著資源差不多了,除非宣召,否則壓根不會湊上去。
  好在周瑜明十分博愛,外加喜新厭舊,沒因此生氣。而這一次,寧遠崢看看自己的腿,傷痛play,他相信周瑜明會感興趣的。
  張亮開著車停在了一家茶館門口,衝著寧遠崢說,「就是這裡,周總約了人在這裡談事,現在應該已經在了。」他瞧瞧艱難下車的寧遠崢,「要不要我幫忙?」
  寧遠崢直接拒絕了,從旁邊摸出根拐杖,一瘸一拐地進了茶館。
  這茶館外面看一般,進去卻是裝修的十分盡心,但到處不是隔間就是雅室,匆匆一瞥壓根不可能找到人。有穿著唐裝的服務員迎過來,寧遠崢就直接把口罩一摘,衝著她笑了笑。
  服務員頓時就興奮了,指著他說,「寧……寧遠崢。」
  有了內應,寧遠崢很快出現在三樓向南的一間房間外,他在門口等了十幾分鐘,便瞧見周瑜明跟人出來,他就跌跌撞撞的走了過去,然後恰時抬頭,將一張梨花帶雨的臉撞進了周瑜明的視線裡,然後驚訝的叫了聲,「周總?」
  只是當他把頭完全抬起來後,便真的驚住了,周瑜明旁邊竟是站著個極為俊秀的男子,那樣貌長得,便是他瞧見了也要自慚形穢,他頓時心底發涼,這難不成是周瑜明新發掘的新歡?若是真如此,他的事兒可難了。
  只是沒想到,周瑜明竟對他和顏悅色,打量了他一番後問,「遠崢?你怎麼在這裡?」他的視線往下看,「腿怎麼了?」
  寧遠崢此時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委屈道,「周總,我被人算計了!」
  他說著便貼了過去,還以為周總會不耐煩,沒想到竟是被摟了住,他聽見周總對著旁邊的那人說,「天幸,你先走。」然後又問他,「誰敢算計我的人?」
  天幸名字一出,他便知道自己錯了。周瑜明跟章家大少是忘年交好友的事兒,他早有耳聞,章家大少的名字,就叫天幸,聽說是因為難產才起了這個名字。寧遠崢這時候才松了口氣,開始全心全意應付周瑜明。
  「還不是那個馮春,自己演不好戲從屋頂掉下來,結果就找了楊東給他出氣,騙我來試鏡,結果趁機斷了我的腿,讓我丟了角色。如今,馮春從男二成男一了。周總,」他用手指頭劃著周瑜明的胸口,「我是你的人,他這是挑釁你呢!」
  楊東跟周瑜明曾經起過摩擦,這是寧遠崢這套說辭的基礎。果不其然,周瑜明不悅地問,「是楊東乾的?」寧遠崢剛想應是,卻聽見那個應該走了的章天幸突然插了句嘴,「楊東幫著馮春整的你?」
  他聲音有些細,正常聲音說話還好,這麼調高了嗓子聽起來就有些刺耳。
  寧遠崢不由抬起了頭,卻發現剛剛還一臉愉快的章天幸,此時已經烏雲密布了,並且直勾勾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他腦袋裡迅速過了章家、楊東、馮春的關係,便以為他這是想替妹妹章天愛不平,當即就點頭道,「是啊,馮春不過是擦破了手掌心,他開著車專門送他去了醫院。」他小聲補充了一句,「可惜我那時候還傻,還去關心馮春,哎。」
  馮春進組當天晚上就拿到了《俠者仁心》新的劇本,他跟劉北花了兩個多小時,才分頭翻完。按理說這樣的中途換主角,劇情上肯定是有大的轉折,很容易造成疏漏。可熟手就是熟手,這三個能夠獨當一面的編劇愣是將這事兒給圓了過來,甚至還在前面加了不少場戲,把整個劇本的主題更靠近片名了,升華了不少。
  就這一點,就可看出楊東當時找人絕對是費了心思的。
  劇本具備,更何況他上半年已經跟徐萌萌合作過一部《等待》了,幾個人演技都過關,拍攝起來竟是意外順利,不過兩個星期,原先拖的進度就已經追上了。
  便是原本因賭了口氣換角,以為要拖一個月殺青的洪磊,都樂得不得了,在吃飯的時候拍著胸脯說,「按原定時間殺青一點問題都沒有!我洪磊以我在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的眼光保證,這部劇紅定了。」
  馮春的手機就是這時候響了,他看了看,竟然是章天幸的號,便在一群起哄的人身邊擠了出來,走到飯店外面,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才摁下了接聽,那邊章天幸的聲音傳了出來,「後天在上海有賽車比賽,就是上次跟你說的,一起過來吧。」
  馮春還沒說話,就聽見章天幸仿佛不經意似得說,「東哥也來。」
  這話讓馮春愣了一下,他向來敏感,章天幸的口氣中的試探,他一點沒落的全接收到了,若是原先,他會欣喜於章天幸的態度,這說明計劃正在一步步向前走,而此時,他卻突然想到了,他好像跟楊東已經有半個月沒見過了,那個人真是說話算話,從那天吃完飯後離開,竟是再也沒聯繫他。
  馮春聽見自己毫不猶豫地說,「好。」

  ☆、 第15章 加速

  
  時間約在了三天后,去上海怎麼也要放出兩天時間,馮春便趁機請了假。
  洪磊對他印象不錯,事實上,這次換男主角,看樣子是馮春撿了個大便宜,但同時,馮春也是幫了洪磊的忙。這麼倉促的換男主,無論戲裡戲外,若是馮春頂不住,那才是讓人看笑話呢。
  但顯然,經過兩個星期的磨合,這個顧慮,洪磊已經沒有啦!
  聽到馮春請假兩天,他也好說話,直接把蒲扇般的大手一揮,拍在馮春肩膀上,「去吧。記得早回來!」
  跟著以後的大舅子出門,這並非什麼見不得的事兒,馮春說得時候也就沒避諱,一旁翻劇本的徐萌萌自然聽了個正著。等他跟洪導分開了,徐萌萌就問他,「要去上海嗎?」
  八成怕馮春覺得奇怪,她撩撩頭髮,還笑了笑,「這些男生們出去玩的事兒,天幸從來不對我說呢。」
  從那天章天愛生日,馮春提醒過她一次後,兩個人便當那句話沒說過一樣,從未再聊起過這事兒,甚至在有限的說話中,也沒提過章家的事兒。
  馮春知道徐萌萌肯定有懷疑,但到了什麼地步他並不知道,可如今瞧,她怕是也在找確實的證據吧。
  馮春就說,「說是有個車賽,他們設了賭。局,叫我過去玩玩。我就知道東哥也去。」
  一提楊東的名字,徐萌萌的笑就有些僵住了,看起來極不自然,她甚至放下了頭髮旁的手,兩隻手不自覺地交纏在一起,「去的人還不少呢,那你們好好玩,有空給我發微信啊。」
  說完,她就離開了,馮春站在那裡一直沒動,看著徐萌萌回到了自己座位上,手中拿著筷子卻始終沒動,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手機,不知道給誰發了條短信。
  馮春兩天后直接飛了上海,少爺們聚會不講究同進同出,而是定了房間時間,從五湖四海往一塊湊,他來的不算早,前一天晚上這群人已經瘋過了,這時候正在補眠,馮春也沒吭聲,直接按著給的房間號入住。
  這時候已經是上午十一點,真辦事旅遊的人早出門了,整個走廊裡靜的沒住人一樣,馮春沒讓服務員送,自己拉著行李箱慢慢的找房間,等著開門的時候,對面的房間門恰好開了。
  馮春很自然的回頭看了一眼,就跟對面房裡的楊東來了個對視。
  馮春雖然知道,楊東這次也在,可卻從來沒想過他們會住對門,還在這時候碰上,饒是他平時也算思維迅速,口齒伶俐,在這一霎那,竟是一下子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張嘴就只叫了聲,「東哥。」
  楊東剛洗完澡,身上還穿著浴袍,就那麼手撐著門一動不動的看著他,也沒回答也沒摔門關上的意思。他那目光比第一次見馮春更赤、裸一些,上次只是在打量馮春的皮相,而這次,他仿佛試圖在用目光剝掉他的皮肉,去看他的思想和靈魂。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一樣,這讓馮春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好在,楊東並沒有看很久,在馮春快窒息的邊緣,他終於勾了勾嘴角,說了句,「來了。」
  馮春好似被又重新扔回大海的魚,只覺得氧氣一下子回到了自己肺部,大口呼吸了兩下,而在楊東眼中,是馮春白皙的臉,在他說話後的瞬間,變得通紅起來。
  這樣的馮春,看起來就像是他昨夜喝得紅酒那般醉人。
  他放下了門框上的手,把門打開,向前走了兩步,如山一般罩到了馮春麵前。相差15釐米的身高,讓馮春下意識的抬起頭去看楊東,他想說你這麼早就來了,或者說許久不見之類的話。
  可楊東卻沒給他這樣的機會,他直接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低頭在他耳邊,用戲謔的口氣慢慢說道,「你可真沉得住氣,若我不來,你不會聯繫我吧。嗯?」他發出一聲輕哼,然後用剛剛洗完澡,帶著濕氣的嗓子叫了一聲,「春兒,第二次了。」
  那一霎那,在馮春感覺,就好像是無數的煙花在天空中炸開,楊東的聲音從他的耳朵傳到了他的心肝脾肺腎,最終過渡到了他的血液,從中沸騰炸開。
  他看著這個男人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心砰砰砰的劇烈跳了起來。這個男人是在告訴自己,他是專門為他而來的嗎?
  有那麼一剎那,他已經有了想要踮起腳去接吻的感覺,他甚至已經把手指張開,可也就在那麼一剎那,他聽見章天幸的聲音在他們身後炸響,「東哥。」馮春的意識瞬間回歸,直接向後退了一步。
  旖旎的氣氛頓時蕩然無存。
  楊東對他的動作並沒不滿,事實上,馮春剛剛的情不自禁讓他十分愉悅,他深深看了他一眼後,拿開了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回過頭來。
  露出的章天幸沒有看楊東,而是盯在了馮春臉上,仿佛一條冷靜觀察食物的毒蛇,時時刻刻準備撲上來咬他一口,馮春知道,章天幸已經沒有耐心了,他按耐不住了。
  楊東衝著章天幸點點頭,說了句,「早。」然後就回頭催著馮春,「抓緊時間休息吧,下午有活動。」
  馮春此時連忙聽話點頭,給章天幸打了個招呼後,也沒管他理不理會,自己開門進了屋。關上門後,他從門徑向外看,便瞧見楊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章天幸三兩步跟了上去,仿佛想要跟他理論什麼,砰地一聲把門甩上了。
  這裡隔音好得很,馮春也沒有偷聽的習慣,他把門鎖好,直接撥了電話給林勇。
  他們兩個很少這麼直接的聯繫,所以林勇接起電話來也頗為驚訝,以為有什麼事情發生,「出事了?」
  「沒,」馮春問他,「楊東經常跟他們一起嗎?怎麼會來這裡?」
  一聽這個,林勇才放鬆下來,「他怎麼有時間跟這群少爺湊在一起,這群富二代除了掛個閒職吃喝玩樂還會什麼,楊東他天天忙得跟陀螺似得,跟他們很少有交集。」
  馮春聽到這個,心裡就緊了起來,真是為他來的?
  林勇那邊說,「他讓我打聽了你的行蹤,否則他怎麼可能天天碰到你。不過,」林勇仿佛想起了些不正常的事情,「這次不是,是章天幸專門邀請的,你不問我還不覺得,很奇怪啊,這種事章天幸從來沒請過楊東,怎麼這次就破例了?」
  那邊章天幸瞪著楊東,冷笑道,「可真是一刻都不能少,我要是沒親眼看到,恐怕還不能相信,東哥你竟然會有這樣的時候,放著手中的生意不做,跟著我們這群沒用的少爺們一起混,就為了見他一面。」他嘲諷的盯著楊東身上的浴袍,「這是一直等在門口,等著他來吧。」
  楊東很厭煩這樣的說話方式,他也不是拐彎抹角的人,點頭承認,「對,我是專門來找他的。」
  章天幸哪裡想到楊東居然這麼承認了,他以為楊東怎麼也要隱瞞一下,畢竟那是他妹妹的男友不是嗎?那是個上不了檯面的戲子不是嗎?還有,他面前站著的,可是喜歡了他二十多年而得不到的自己?
  而楊東這樣大方的承認,相當於告訴他,我從來不會把你的感受放在心裡。
  他臉上的嘲諷驟然收了起來,盯著楊東問,「你這是認真的?」
  楊東自然是認真的,他從那天在馮春家裡出來就知道,馮春不討厭他,而與章天愛的感情成為馮春不接受他的原因,他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何況章家原本就對不起他,撬墻角他也不會有任何心理壓力,所以,章天幸的試探一到,他便應了,為的就是斷了馮春的後路,否則那個好性子的人,怕是永遠邁不開走向他的步子。
  「對,認真的。」
  這讓章天幸的眼睛都紅了起來,他的身體抑制不住的在發抖,在憤怒,甚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露了出來,看起來格外的可怖。
  「怪不得,可真上心。」他咬牙切齒地恨得想要撕了馮春,可終究是不甘心,又再問了一句曾經問過的話,「他就那麼好,我……」他想問,我到底哪點不如他?
  可這個話,作為章家高高在上的大少爺,就算是他訂婚的那一夜,已經痛苦絕望到了極點,他也說不出口。他的自尊心不允許。
  但楊東並不準備給他任何幻想,就如過去的無數次拒絕一樣,他說,「我對你沒感覺,從小到大,都沒有過,我說過多次了,這跟別人沒有關係。」
  可章天幸怎麼可能認為沒關係呢,那句話在他看來,不過是為了不讓他嫉恨馮春罷了。可他能不記恨嗎?是這個人的出現,楊東才變了的,一心一意工作的楊東竟然會去影視城,會用關係整寧遠征,會來討厭的章家生日宴,會放下工作看什麼賽車。
  他心中冷笑,這都是為了馮春,而如今,楊東還護著他。
  好吧,你護著,我能看你護到什麼程度?
  他控制著自己的牙齒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後慢慢的,調動著全身的力氣,向著門外走去。楊東想要喊住他說點什麼,可又怕適得其反,便住了嘴,心道,有我保護,章天幸翻不出什麼浪來。
  馮春在屋子裡聽到對面■的一聲門響,便走過去看看,卻發現章天幸竟沒有立刻走開,而是站在他的門前停留了一會兒,才離開,那股怨毒的眼神,即便隔著厚厚的門徑,也讓人不寒而戰。
  馮春給電話那頭的林勇說,「章天幸要開始了,記得引導他。另外,徐萌萌可能找了偵探之類的人查章天幸,把周海娟的料找機會放給她。」

  ☆、 第16章 決定

  既然已經攤開,楊東也就不必要在這裡跟著章天幸一群少爺們混。等換好了衣服,便去敲了馮春的門。
  馮春穿著件T恤給他看了門,頭上還有些亂蓬蓬的,一看就是剛剛在休息。楊東哪裡想到這點時間,馮春就睡了,就問他,「大中午還睡嗎?吃點飯去吧。」
  馮春打了個呵欠,給他讓開路,回身往裡走,「我昨天拍戲到半夜,忍不住就睡了會兒,東哥你坐會兒,我換件衣服。」
  他說著就進了臥室,蹲下從自己的箱子裡找衣服。楊東的眼睛本就跟著他,此時見他蹲下露出的那一截白白的腰,就徹底停住了腳步,大大方方的站在那兒看。
  跟他第一次見馮春判斷的一樣,衣服裡面罩著的這具身體,應該是瘦而不柴的那種,大約抱著,手感會很好。
  馮春拎著件襯衫站了起來,一回頭就瞧見楊東看他,他也沒不好意思,就扯嘴笑了笑,讓楊東甚至以為這傢伙開竅了,沒想到接下來,馮春就把臥室門給關了,還留給他句話,「東哥,你先坐會兒。」
  哈,還挺害羞。
  楊東搖搖頭,自己往沙發上一坐。沙發上還放著馮春的《俠者仁心》的劇本,看樣子就是出來玩也沒扔下,另一邊是個PAD,屏幕還亮著呢,上面是個搜索頁——馮春。
  楊東覺得好玩,就拎過來看看。果不其然,結果開著的一串網頁,百度,貼吧,微博都是輸入的馮春兩個字,這小子居然在搜自己的新聞呢。
  他平時覺得馮春穩當的就跟個四十歲的人似得,一點跟他這個艷麗的長相不相符,這會倒是終於發現個符合年齡的習慣了。他對窺探隱私沒興趣,不準備翻看就想放下,結果就聽見馮春喊了聲,「東哥。」
  回頭便瞧見馮春已經換好了衣服,頭髮也梳理整齊了,大約是因為楊東看到了他PAD的內容,讓他有些不好意思,臉是紅的。他可能怕楊東以為自己自戀,結結巴巴解釋道,「那……那是看看有沒有我的爆料,」他有些無奈,「我們總要注意點名聲。」
  楊東了然。別說娛樂圈裡,便是他們也要注意名聲。他們不僅僅關心你的企業如何了,他們還關心他們的私生活,他們穿什麼牌子,玩什麼遊戲,跟什麼人關係好,關注了誰,取消了誰?還有,喜歡男的還是女的,順便跟誰有緋聞?
  楊東直接站了起來,「走吧。帶你吃點好吃的。」
  馮春跟著他問他,「不去了嗎?他們說下午有賽車。」
  楊東往前走,「不去了,我告訴章天幸,我看上你了,他沒心情跟咱們玩了。」他突然停下來扭過頭。馮春剎不住腳,撞在了他的身上。楊東就將他撈在了懷裡。
  男人的體味立刻撲進了鼻子,馮春試圖向後退,卻被楊東死死的扣住。他有些歉意地說,「我知道這有些霸道,不過,我還是覺得你跟章天愛並不合適,馮春,」他壓低了嗓音,「跟我吧。」
  楊東並不是個會說甜言蜜語的人,事實上,他常年霸道無情,大洋國際的員工每每見他都如履薄冰。像這樣的人,往往容不得別人的頂撞,也受不得別人的拒絕。可馮春拒絕了他兩次,他雖然開始生氣可靜下來後,而是有些想他。
  這如果不是喜歡那就是受虐狂了吧。楊東明白自己肯定不是後者,才又飛來這裡。
  他來時想,就算不願意,他也能把人綁著捂熱了。
  可沒想到剛剛,他感覺到了馮春的情不自禁,既然都喜歡,他為何要控制自己的感情呢?為了章家面子嗎?那算是個什麼東西!
  馮春的臉上滿是錯愕,愣了有那麼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隨即臉色便難看起來,他伸手推開了楊東的胸膛,懷中頓時空盪蕩的,讓楊東有些不適應。馮春皺著眉頭嚴肅說,「東哥,這些好像是我的事情,你沒有權利來決定我的選擇。」
  楊東微微皺眉,在他看來,馮春壓根不喜歡章天愛,章天愛也不曾尊重馮春,這個選擇對誰都好。「你對我沒感覺嗎?章天愛並不是什麼好對象!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們知道你騙婚,章家隨時能修理你。」
  「有感覺,」馮春竟是一點都不否認,就那麼直白的看著楊東,「從第一面就有感覺,覺得怎會有這麼貼合心意的男人出現呢!」這讓楊東臉色頓時緩和,心意相通總比一廂情願來得好。但馮春的話卻一波三折,「可再喜歡,我也是個人,我不需要別人為我做決定。東哥,我還很累,今天不能陪你吃飯了。」
  這下輪到了楊東愕然,他試圖去找他臉上口是心非欲拒還迎的線索,可惜,馮春的表情無比認真,他是真的生氣了。他解釋,「我……」
  馮春卻向前走了幾步,堅定地把門打了開,沒有半點聽解釋的意思,「東哥,我希望你能學會尊重我。」
  他說完就站在那裡,嚴肅的好像是個蠟像,仿佛楊東愛他而是害他。楊東也並非沒脾氣,當即就邁開步伐往外走,可都出了門他又舍不得,怕這人吃了虧,轉頭叮囑一句,「你回北京吧,我讓人給你訂票,這賽車別參加了。」
  他說完,馮春關了門。他聽見對面大門也砰的一聲甩上了,顯然,楊東也氣得不輕。可馮春臉上並沒有平日裡運籌帷幄的樣子,他慢慢蹲了下來,靠在了墻上,冰涼的墻壁讓他身體重重的發著抖,就像是那一年,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沒有任何安全感。
  那一年,壯壯生了重病,從章家帶出的那點可憐的錢,都為治他的臉花光了,他媽走投無路,就想回北京去要錢。
  馮春不願意,他知道周海娟的毒辣,他媽是那種一點就著,氣衝上來什麼事都忘了的脾氣,怎麼可能從她那裡拿到錢呢,得到的只能是侮辱,就像是周海娟誣賴她出軌,誣陷他不是親生的一樣。
  都不是真的,可都被她的脾氣把事兒弄壞了。
  他想自己去的。他是章建國的兒子,要救的也是章建國的兒子,最重要的是,生活教會了他忍,他想,就憑藉章建國毀了他容的愧疚,總能拿回救命錢。
  可他媽認為不應該讓十四歲的兒子受苦,在哄著他上學後,讓她繼父陪著,偷偷去了北京。
  他們再也沒回來。
  他有時候想,如果當時能聽他的就好了,可人都死了,有什麼用呢!
  孤獨的人沒有時間感,等著他被林勇電話吵醒的時候,天都暗了,林勇應該是躲在廁所之類的地方,有些焦急的衝他說,「你這回可過了,咱們計劃裡楊東能幫大忙,你吊吊胃口就行了,你惹他幹什麼,你不知道他今天……」
  「哥,我沒做戲,我做一會兒我自己。」馮春平靜的說,林勇陡然閉了嘴,他輕輕叫了一聲,「晨晨!」
  這久違的小名讓馮春更懷念過去,他忍不住問,「哥,你說當年他們聽我的多好?」
  林勇知道他這是又鑽了死牛角尖,嘆口氣勸他,「沒影的事兒,壯壯的病那麼重,肯定要找錢的。那時候你才十四,誰家聽十四歲孩子的話,你想多了。」他應該是怕馮春鑽不出來,便說道,「徐萌萌那邊我已經安排了,章天幸你得小心點,誰知道他出什麼招?」他略微停了停,然後才問,「你對楊東,是真的嗎?」
  馮春沒回答。
  ——————————————
  章天幸站在落地窗前,瞧著外面陰霾的天空,終於撥通了周瑜明的電話。
  那邊的周瑜明應該是剛剛結束一場性事,聲音裡帶著饜足問他,「難得你想起我?」
  章天幸問他,「楊東戀愛了,你知道對象是誰嗎?」
  「誰?」周瑜明那邊陡然精神起來,仿佛想到了什麼,「難不成是那個馮春?哈,有意思。」

  ☆、 第17章 毒招

  馮春雖然對楊東替他做決定很反感,但還是當天就趕回了北京。這讓章天幸更生氣——根據監控,兩個人在一間房裡待了半個多小時,結果出來後就前後腳回了北京,這顯然是掩蓋真相的辦法。
  只是回去後,馮春的心情依舊沒怎麼提起來,突然想起的往事讓他有種外強中乾的感覺,一閉眼壯壯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哥哥,好疼啊,哥哥,我好害怕,哥哥,你要陪著壯壯。」
  那個冬天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冬日,比被父親砸傷了臉還難過,比從章家大少爺淪為窮人更難過。他沒了遮風擋雨的媽媽,沒了對他如親子的繼父,也親手埋葬了只有五歲的弟弟。
  客廳的手機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他卻在黑暗的小屋裡靜靜地待著,逐一摩挲著書架上的玩具擺件,那些都是十幾年前的款式,舊而小,就算仍在垃圾桶裡,怕也沒人會撿回家去。可他卻摸的很認真,一點點的,就像是勾畫出某個人的面容一般,然後喃喃地說,「再等等,再等等。」
  等著整理好情緒,他才慢慢的走了出去,手機上的未接電話整整六個。
  兩個林勇的,四個秦珊珊的。
  這倒是讓馮春有些訝異,林勇八成是怕他情緒不穩,可他和秦珊珊在劇組關係的確不錯,在私下並沒有交集,她找他幹什麼?
  馮春先給林勇打了電話,他應該不在楊東跟前,所以接起來挺快,而且聲音很大,「你怎麼現在才接?」也不等馮春辯駁,他接著說,「章天幸動了,他剛剛給我打電話打聽楊總是不是跟你在一起,說了句你也蹦躂不了幾天了。我就旁敲側擊,他很謹慎,不肯說,不過看那意思,是要來個大的,你小心點。」
  馮春自然就聯繫到了秦珊珊身上,點頭說,「能有什麼,你放心吧。」
  林勇應該是知道馮春情緒有些大,難得又叮囑了一句,「你別心大不在意,晨晨,譚姨看著呢,你為了她和壯壯也要保重。」他聽著馮春又不說話了,知道他還在情緒中,一年中總有那麼個時間馮春是這樣的,他倆如今是「陌生人」,也不能來當面安慰他,只能說,「晨晨,我可就你一個親人了,別極端,就跟咱們商量的一樣,好嗎。」
  馮春啞著嗓子說,「知道了,哥。」
  他等了一會兒,情緒差不多了,才給秦珊珊回了電話,她那邊亂哄哄的,衝著他說,「哎呀,終於打過來了,我還尋思等會兒再找你呢。」
  這麼急,馮春就問她,「什麼事啊?」
  「是有事求你,今晚我發小酒吧開業,想找明星撐場子。」秦珊珊不好意思地說,「我約好的人有事去不了,剩下的就剩下我和徒眉、周旭了,實在是不夠撐場面,沒辦法我就想起你休假了,問問你在不在北京,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秦珊珊也不讓他為難,「報酬的事兒一定不會少。如果要跟馮姐報備我去說,馮春,我求求你了,救救急。」
  馮春就知道事兒來了,只是去酒吧,這是要灌醉他?迷奸他?還是別的。可能性太多,馮春不能確定,但大體能確定範圍。他想了想,就問,「什麼酒吧啊,在哪兒?」
  「三里屯,是個動吧。」這就是有意向,秦珊珊激動地說。
  馮春就說,「把地址時間發給我吧。」
  秦珊珊這下子可真是高興了,好像連呼吸都一下子輕鬆了起來,一直說,「謝謝謝謝,馮春,太謝謝了,你幫了我大忙了。我馬上給你。」
  等著掛了電話,馮春耳邊還回響著他那堆謝謝,馮春不由嗤笑,演技還是不行,不過是幫忙剪彩何苦感謝的跟救了她一命似得?他想了想,直接給章天愛打了個電話,「晚上有個酒吧剪彩,你陪我去吧。」
  那邊章天愛正閑得無聊,壓根沒想到他回北京了,一聽自然高興,衝他說,「我偷偷出來,你在我做頭髮的老地方接我。」
  等著晚上七點,馮春就讓劉北開著車,載著他去接了章天愛,往三里屯去。章天愛顯然是跑出來打扮的,穿著一身落地長裙,上來就問馮春漂亮嗎?然後還嘰嘰喳喳說,「我媽可煩呢,天天關著我,要不是我頭髮不成樣子了,她還不準我出來呢,對了你不是跟我哥出去了嗎,怎麼在北京?」
  說真的,章家人的長相就沒一個醜的。章建國雖然名字起得土,可一張皮相也是挺能唬人的,無論他媽譚巧雲還是周海娟,都是美人,這些孩子們自然差不多。包括早早就沒了的壯壯。
  馮春笑著點頭,「挺漂亮,這麼漂亮等會兒可要跟著我,別讓人拐跑了。」惹得章天愛咯咯咯咯笑了半天,才美滋滋的說,「本小姐魅力無邊啦。」
  車子很快到了地方,此時八點差幾分,酒吧這裡已經是熱鬧非凡了。秦珊珊的小助理等在外面,一瞧見他們的車子連忙引著他們去後門,就這麼幾步路,愣是開了小半小時,進了屋,秦珊珊就迎上來說,「說是放出風聲今天有明星到,還免費送酒水,都瘋了。」
  馮春點點頭,這太正常了。
  他到的正好,也沒休息時間,秦珊珊就帶著他和章天愛,還有個徒眉、周旭——他們並不熟,只是打了個招呼,就到了前面,老闆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叫做劉嘉,猛一見面,馮春都愣了下,這人長得實在是不錯,如果忽略眼角的細紋。
  劉嘉一副生意人的樣子,衝他們幾個連聲道謝,然後就說,「已經準備好了包房,等會兒各位好好玩玩。」那邊司儀就已經開始了,劉嘉就帶著幾個人到了酒吧門口,外面已經人山人海,一出去就已經歡呼一片,章天愛興奮的手心直出汗,還一個勁兒地說,「當明星就是好,怪不得萌萌姐喜歡呢。」
  程序倒是簡單,劉嘉說了幾句話並承諾了今晚的優惠,他們幾個站成一排剪彩,連記者採訪都沒有——都是私人關係出來的。馮春看了看表,到的時候八點多,弄完了也就八點半,隨後劉嘉就把他們給迎到了一間大包房裡面,裡面煙酒零食水果都已經備好了,劉嘉陪在一旁。
  等門一關,秦珊珊就松快了,直接把高跟鞋一脫,衝著劉嘉說,「來來來,喝酒吧。」說著,就開始倒酒。章天愛直接去點歌,屋子裡響起了音樂,直接就熱鬧起來。
  等著過了一陣,劉嘉就掏出煙來,給馮春和周旭讓,周旭名頭不大架子不小,不客氣的接過來,直接點上了,到了馮春這裡,他說不會,劉嘉卻偏偏不信,衝著他說,「這年頭哪裡有不會的,為了形象抽得少吧。今天第一次見,怎麼也要來一根,謝謝啦,可幫了我大忙了。」
  他讓得理直氣壯,那邊秦珊珊也回頭說,「抽一根吧馮春,你可幫了大忙了,就我們三,哪個也沒這個號召力,他感謝你應該的,等會兒讓他給你敬杯酒。」
  她這麼說,劉嘉竟然不顧周旭臉色難看,真點頭,「是啊是啊,今天多謝了。」說著,還把煙往前推了推。
  真老闆能這麼說話?馮春本就帶著疑問來的,這越發可疑。煙?難不成是毒、品?能用一根煙讓他上癮的,也就是海、洛、因了吧。這不但要毀了他的事業,是要弄死他的節奏?馮春心中那股子怒氣自然翻滾了起來。
  他把手慢慢的衝向了其中一根,眼睛卻盯著劉嘉,發現他竟然表情自然,他心中一動,竟是伸手一下子把那一包都拿了過來,劉嘉臉上頓時出現了愕然的表情。
  馮春便笑著說,「劉老闆說話可不顧及其他人的面子,我們都是一樣的,怎麼可能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來,我給大家分分。」他伸手就給了劉嘉一根,「先敬老闆一根,以後多多關照。」劉嘉臉色幾變,終究是接了過來。
  隨後又是遞給了秦珊珊和徒眉,她倆反應完全不一樣,徒眉很自然的接了過來,還眉開眼笑說了句謝謝馮哥。秦珊珊倒不好說不抽煙,只是擺手說,「我戒了,要不喝酒吧。」馮春立刻就知道,問題真在這包煙上了,秦珊珊知情,當然不可能放過她,直接遞給她,「你剛才怎麼說我的,拿著拿著。」
  秦珊珊就愣在那兒了,眼見馮春把煙塞進了她的手中,剩下的只有個章天愛,連讓都沒讓,直接抽了一根出來。馮春這才去摸了桌子上的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了火,先遞到了秦珊珊面前,「來,我給你點根。」
  秦珊珊此時臉都白了,瞅著馮春手中的打火機,就跟瞅著魔鬼一樣。「等等會吧,先喝酒。」馮春哪裡肯放過她,「不都一樣?來吧來吧,別客氣,我難得給人點煙。」
  馮春就發現秦珊珊偷偷去看了一眼劉嘉,等她回過頭的時候,已經是滿頭虛汗,顯然劉嘉並不準備讓她放棄,馮春想,不知道有多大的把柄在章天幸手中?亦或是多大的機會讓她甘願鋌而走險。
  秦珊珊仿佛下了決心,一把從馮春手中拿過了打火機,先給自己點上,狠狠抽了一口,然後才衝著馮春說,「馮哥給的,自然要接著,來來來馮哥,小妹也得敬你一根。」
  只是他還沒動,卻聽啪的一聲,章天愛竟是不知道從哪裡摸到的打火機。火苗猛地一下竄高,章天愛很熟練的含著煙把頭伸了過去,狠吸了一口。

  ☆、 第18章 反將一軍

  這一變故讓整個房間的空氣瞬間呆滯下來,姜姍姍手中的打火機幾乎在看到的那一霎那從手中脫落,掉到了地上,發出啪的一聲。她一臉愕然的指著章天愛,「你你你……」半天也說不出個什麼來。
  章天愛還以為姜姍姍要說點什麼,扭頭等她說話,誰知道半天也沒說出個一二三來,便有些不耐煩,「你說什麼呢!」然後掐著煙轉頭去問劉嘉,「這什麼牌子的煙啊,挺好抽的。」
  劉嘉臉上也是一臉強忍的鎮靜,他第一反應是去看馮春。
  剛剛馮春的反應,好像他都知道了一般,馮春卻一臉不高興,皺著眉頭說章天愛,「一根就行啦,不能抽太多。」
  這種反應讓劉嘉松了口氣,這是不知道?
  章天愛卻不喜歡馮春管她,應該說,從一開始,他倆的關係,就是女強男弱,她覺得可以跟馮春撒嬌,馮春卻沒權利管她。她看著劉嘉不吭聲,直接向馮春伸了手,「拿來我看看。」
  姜姍姍終於緩過神來,連忙插嘴阻擋,「就一盒煙。」
  章天愛原本就覺得姜姍姍無緣無故找馮春不對勁,剛剛又在那兒跟馮春歪纏,給男人點煙?當她是瞎子嗎?如今見她又插嘴,怎能高興,直接就站了起來。她今天穿的是拽地長裙,身姿看著格外的優美,可惜性子卻一樣的霸道,衝著馮春又一句,「給我。」
  馮春四下看了一眼,嘆了口氣,將煙遞給了她。
  章天愛臉上這才緩和,拿著盒子看了一眼,說道,「平時也抽過啊,沒覺得這麼好抽,姍姍你說呢?」
  姜姍姍手中的煙已經燒掉了大半,她原本就想這麼燒完就可以了,誰知道章天愛問了起來,她乾乾巴巴的說,「我感覺差不多。」
  章天愛皺著眉頭,盯著她說,「你都沒怎麼抽就感覺差不多啊。」她直接伸手遞給她一根,「你再嘗嘗,我真覺得不一樣。用不用我幫你點?」
  姜姍姍這才知道,章天愛哪裡是衝著馮春發火,是盯上她了。章天愛的性子霸道是圈裡出了名的,可偏偏章家如日中天,章家夫婦包括章天幸都寵著她,卻是沒人敢招惹她。姜姍姍剛剛瞧見她抽煙嚇壞了,也是為了這個,生怕章家找麻煩,到時候,周瑜明肯定不會幫她。
  可如今,姜姍姍看著一臉挑釁的章天愛,還有手中那根煙,她知道,如果不抽今天這事兒沒完了,可要是抽了,她來的時候劉嘉就交代她了,只要讓馮春抽一根就可以,這東西染上了就戒不掉。她不覺得自己能夠戒掉。
  她求助的去看劉嘉,可劉嘉一臉淡定,沒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他不知道這裡面的奧秘。
  額頭上的汗就這樣冒了出來。
  可在章天愛看起來,不過是抽一根煙,姜姍姍這副樣子,明明是在裝白蓮花,想要讓人心疼呢。她冷笑一聲,直接一撩裙子坐在了姜姍姍面前,也不說話,盯著她。
  馮春卻是被章天愛擠得向後,他正巴不得,乾脆退到了一旁。周旭和徒眉都是姜姍姍朋友,不敢去惹章天愛,幫她跟馮春求個情還是能的,就悄悄對馮春說,「馮哥,姍姍的確不抽煙,她就是想感謝你,你看……」
  那邊劉嘉八成覺得馮春不知道真相,這時候竟然也跟著勸起來,「她就是有些好客。」
  馮春點點頭,一群人以為他聽進去了,卻沒想到馮春說,「我也管不了她,要不這樣,我找個能管她的人。」他說著就搖著手機站了起來,直接大步推門出去。
  出門的時候,姜姍姍已經點燃了第二根煙。
  周旭和徒眉除了覺得馮春吃軟飯讓人不齒,倒沒覺得什麼。倒是劉嘉隨後才反應過來,這個能管章天愛的人,八成就是章天幸。若是讓他知道他們給他妹妹抽了那玩意,他冷汗都出來了,也顧不得掩飾,追了出去,可外面人山人海,哪裡還看得到人?
  他連忙去問保安,「馮春去哪裡了?」
  幾個巡場的保安指了半天,卻是誰也沒說出個一二三來。其中一個怕老闆發火,撒了謊,「去廁所了。我看見呢。」
  劉嘉連忙向著廁所走去。
  馮春從包間出來後就直接給劉北打了電話,然後直奔後門,等著上了車後,饒是馮春一向心理素質強大,這回也是有些後怕,關門的時候手也有些發抖,如果不是章天愛發怒,他恐怕壓根出不來。可也有些興奮,章家人終於開始自食其果了。
  他喘勻了氣吩咐劉北,「等會兒給你解釋,往前開。」然後又拿著自己的手機,想了得有幾分鐘,才如斷腕一般打給了楊東。
  電話並沒有直接被接起,重複的等待聲一遍又一遍,馮春的臉色如一,沒有半點放棄。直到車子都拐上了大道,電話裡才嗡的響了一聲,楊東的聲音隨即傳過來,「春兒,怎麼這時候打給我?」
  他的疑惑也正常,馮春與他見面不過幾次,已經氣走了他三次,前兩次簡直是吃了秤砣,從不跟他聯繫,這會兒倒是有些反常。
  馮春吸了口氣,聲音裡仍有些緊張,「姜姍姍今天打電話給我,說是她朋友酒吧開業,讓我幫他站個場,我就來了。結果結束後在包房裡,他們給我加了料的香煙。」
  「你抽了沒?」楊東那邊呼吸陡然重了起來,急切的問道,隨後便是急急的走動聲,「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我沒抽。」他那邊傳出的聲音反映了這人的急迫,即便是一場沒有可能的曖昧,馮春不由自主的不再緊張了,他低聲道,「我跑出來了,現在他們還在裡面。東哥,我沒事了,我就是有些害怕,還有些恨,我走到這步不容易,我不想放過他們。」他充滿憤恨的問,「我想報警,可又怕牽連出來我自己,東哥,我該怎麼辦?」
  這怕是馮春第一次在楊東面前顯露自己不是綿羊的一面。可偏偏在楊東耳朵裡,聽來卻是一片心疼。林勇給的資料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也見過這人幾次,溫柔而有原則,就算寧遠崢設計讓他從屋頂摔下,沒有證據他都不願多說,可如今,有人得寸進尺。
  「都交給我。」他用從沒有過溫柔的口氣安撫馮春,然後又問,「你現在回家,剩下的事我來做,有人在你身旁吧。」
  馮春點頭說,「劉北在。」
  「讓他陪著你。」楊東那邊響起了巨大的關門聲,他應該已經出門了,「我來處理,你哪裡也不用去,你放心,這不是大事,明早就會處理好,我給你帶早餐。」他最後呢喃道,「有我呢。別怕。」
  馮春細聲答應,「好,謝謝東哥。」
  放了電話,馮春就直接吩咐劉北開回家。他低頭給林勇發了條短信,「適時通知媒體。」倒是劉北聽了一半的電話,滿臉的疑問,不停地從後視鏡看馮春。
  劉北是馮春的絕對死忠,但關於復仇的事情,馮春從未露出過,今日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他不會在劉北面前露陷。
  馮春知道這事不能壓著,肯定要給個說法。
  他選擇了一個無比簡單卻又正確的,「是章天幸乾的,只能找楊東。」
  劉北頓時了然,皺眉道,「就算不同意婚事,他也不能這樣,太惡毒了。」他欲言又止,「可楊總要知道真相……」他是真替馮春擔心,有章天愛在,和沒她在,解決的方法必然是不一樣的。
  馮春這次沒回答,翻臉是肯定的,畢竟他們還是義兄妹嗎?!只是,只要他想報仇,必然會傷害章家人,也就會惹惱楊東,這不過是個早晚罷了。
  雖然那種被人時時刻刻護著的感覺真的太好,可那是他要不起的東西。
  他是為了報仇才這樣活著,既然不可能真的去談戀愛,那就按著計劃來。
  原本不過是一場假戲真做。
  馮春不吭聲,車裡就靜下來,很快就回了家,進了屋,馮春就讓劉北在客廳的休閒沙發上休息,自己進屋了。
  到了半夜,事兒就發了。
  劉北跟瘋了一樣砸門進來,舉著自己的手機衝他說,「老闆,上頭條了,酒吧被封了,姜姍姍他們都曝光了,還有章小姐,照片都有,警察把他們都帶走了。」
  可剛剛興奮完,就聽見嗡嗡的震動聲,隨後悠揚的音樂響起,劉北忍不住伸過腦袋去看,臉色頓時就變了,衝著馮春結結巴巴說,「是……是楊總。」

  ☆、 第19章 騙子

  
  馮春能猜到,楊東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利用了楊東的信任,根本沒跟他說明,那裡還有章天愛。
  電話馮春沒接,他去看的網上的新聞。
  是個狗仔工作室發出的,新聞很短,一共僅配有百餘個字,「今日夜八點,三里屯某酒吧開業,章氏大小姐章天愛,當紅明星秦珊珊,周旭,徒眉聚眾吸毒被抓。」然後後面配有幾張帶著水印的大圖,是他們幾個從酒吧中被帶走的照片。
  短短半個小時,轉發已經過五千,評論馬上要奔萬。
  連馮春也不得不感慨,這年頭的狗仔隊堪比私家偵探,不過是件臨時發生的事情,不但能知道消息,還能拍到現場照片。
  而且他敢肯定,這家工作室應該有人授意,否則根本不會這樣大刺刺的將消息照片發出來,他們應該做的是,去跟這些涉案的名媛明星們談談價格,看是否合胃口,再放照片,只是不知道是楊東還是林勇?
  但他能想到,當楊東看到,消息圖片中,竟然出現了章天愛,是種怎樣遭雷劈的感覺,然後又是怎樣的憤怒。
  他瞧著自己的手機,已經開始響了第二遍鈴聲,劉北早早的就退出去了,屋子裡就他一個人,馮春略微停留片刻,終究還是接了起來。
  那邊楊東的聲音很快傳來,「你沒告訴我有章天愛。」他那邊很靜,不知道是他一個人,還是其他人已經不敢發聲,他的聲音也是壓抑著的,像是火山,時時刻刻都可能爆發。「你在騙我。」
  那個騙字,準確的描述了馮春與楊東交往的過程,這讓他詭異的平靜下來,還有什麼,比揭穿了真面目更無可懼怕的呢?
  「是,」馮春毫不猶豫的回答,可他終有些不甘,譬如,當他回來後,看到曾經對他那麼好的楊東,依舊跟章家如此的親熱,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個天天帶著自己玩耍,同他一起討厭章天幸的楊東,如何能不比較,「如果說有章天愛,你會這麼做嗎?」
  這句話問出來,並非是矯情,而是他回歸北京四年來,看著收集的點點滴滴資料,一直想問的話。這也是當他開始報復時,縱然這個人是那麼的吸引人,他依舊將楊東當做棋子而非信任的人的原因。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楊家和章家這十五年的友誼,縱然林勇這兩年摸到了他的身邊,替他處理事情,可終究只是做事,對他這個人卻並不了解。
  楊東顯然是沒想到馮春會問出這個問題,他突然間愣了一下,他完全信任了馮春,直接找了熟人去抓捕,並且在林勇問他要不要找媒體的時候,點頭了。他甚至沒有任何懷疑,裡面就那幾個人,可照片放出來,他才看到章天愛。
  那一霎那的憤怒不是因為得罪了章家人,他對章家並沒感情,只是因為利益才保持著關係,而到今天,他已經不需要被章家掣肘了。他憤怒的是,馮春沒說實話,他覺得感情受騙了。
  而現在,他知道馮春是在害怕,他跟章家關係太好,而不願意幫自己。
  所以,他選擇了撒謊。
  這樣想,那股子憤怒就陡然消失了,或者說,他給自己理由,讓他相信,馮春不是故意的。他斟酌地說,「不,不是,我與章家……」
  電話裡傳來了嘟嘟聲,他想的時間太長,馮春沒有等來答案,直接掛了。
  他再去撥,已經沒人接了。
  楊東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轉回頭,他的身後是一臉愧色的林勇,此刻瞧見他放下電話了,接著跟他作檢討,「是我疏忽了,沒檢查就直接讓發了,我錯了。」
  楊東疲倦的搖搖手,「不是你的事兒,你回去吧。」林勇立刻應了,往外走,可半截又被楊東叫住了,他坐在椅子中,燈光打在他臉上,看不出表情,他有些迷茫的說,「你相信一見鍾情嗎?這世上有這麼懸乎的事兒嗎?」
  林勇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誰,他了解楊東跟馮春小時候的所有事,他意有所指地說,「那肯定是有前因的,只是自己沒發現罷了。」
  這個回答太玄乎了,楊東苦笑了一聲,揮揮手,讓他下去了。
  這一夜無眠的不僅僅是最近越來越多情善感的馮春,為自己情感太過奔放而憂慮歡喜的楊東,還有章家人。
  章天幸晚上有場聚會,鬧騰完了都到了深夜,喝得醉醺醺的到家。結果家裡燈火通明,章建國和周海娟反常的坐在家裡沒睡覺,見到他劈頭蓋臉的問,「沒聽見手機響嗎?天愛沒跟你一起?!」
  章天幸腦袋有些暈,皺著眉頭說,「人太多,沒聽見。天愛不是被關在家裡嗎?」
  周海娟此時再也裝不得貴婦,臉上神色焦急萬分,「她說頭髮沒型了,要去常去的店燙燙,我就同意了,到現在也沒回來。都這麼晚了,她一個姑娘家,這是去哪裡了?」
  章天幸那醉意陡然就少了。他這妹妹,雖然沒多大本事,但貪玩任性這點,卻是在京城裡數得上號,否則,怎敢跟個小演員談戀愛?
  他皺著眉頭問,「老王呢,沒跟著她?」
  「她不喜歡老王看著,老王就在外面等著,過了三四個小時不見人,進去找已經不見了,說是自己從後門走了。」周海娟說起來不由氣得咬牙切齒,「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要使勁管管了。」
  章天幸一聽是她自己走的,就放了心,那邊柳媽正好端了杯冰水來,他咕嘟咕嘟的喝了進去,人就徹底精神了,安撫道,「八成胡鬧去了,我給她幾個朋友打電話,別擔心。」
  他說著就去摁電話,同時就瞄見他爸章建國在那兒勸他媽。
  「你看,連天幸都說她是貪玩。」章建國緊緊地握住了周海娟的手,溫柔而耐心地安慰她,「你想多了,別著急了。」
  他今年已經五十歲,生而聰明,畢業即創業,人生除了成功二字沒有經歷過任何的風浪,連帶親娘親爹親兄弟姐妹都巴結著他,捧著他,這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不過四十出頭的樣子。
  這個男人當年也猖狂過,章天幸自己都記得,他爹那時候自大的很,他上的可是貴族學校,有人欺負他,他爹的口頭禪是,「咱章家有錢有勢,不怕他。」他能掙錢能闖禍,他媽跟著他哭過笑過擔驚受怕過,也就這幾年,歲數大了,他爸才漸漸溫和起來,再加上那副皮相,倒是成了人口中的溫厚的上位者。
  他覺得他媽終於熬出了頭。
  這個男人如今女兒失蹤了,眉頭皺的能夾死蚊子,可對著他媽,都是溫言細語,好好的哄著,「她什麼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容易跑出去就瘋了,我已經讓人去找了,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先去熬點湯水,八成得喝醉了。」
  周海娟性子強悍,可在章建國面前,卻從來跟只白兔似得,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聽了話,站了起來去廚房了。
  章天幸的電話一打十來個,有人接通了當場就說沒看見,有人當時沒通過會兒又打回來,但都沒見過章天愛。章天幸這會兒卻是真緊張起來,章天愛可不是一個人玩的性子。他就想到了馮春。
  其實第一個就應該打給他,可按照周瑜明的說法,今夜馮春將會去參加一個酒吧開業,那裡是他設的局。馮春不應該和章天愛在一起。
  可原先覺得不應該,下意識的避免,在此時哪裡都找不到人的情況下,章天幸卻陡然害怕起來,他直接出了一身冷汗,想到了個不敢想的答案——馮春不會叫上了章天愛吧。
  就在這時候,他的手機又吱吱歪歪響了起來,他低頭一看,卻是徐萌萌。
  這時候打過來?章天幸立刻摁了接聽,就聽見徐萌萌炸了似得問,「天愛出事了,你知道嗎?」
  章天幸只覺得心砰砰砰的跳了起來,他的手都有些顫抖,可自己又勸自己,不能那麼寸,怎麼可能那麼寸,「出什麼事?」
  徐萌萌雖然對章天幸有怨恨,可章天愛終究是一起長大的,她也不能看著不管,「微博上炸開了,說是天愛和秦珊珊他們一起去參加酒吧開業,聚眾吸毒,被逮捕了,連照片都發出來了。」
  章天幸頓時愣在了原地,只聽徐萌萌在電話那頭叫,「天幸,你聽著沒有,你快點想辦法,否則天愛以後該怎麼辦?」

  ☆、 第20章 發酵

  這事兒鬧的並不小。
  縱然章家有地位有本事,立刻找人談條件給好處壓新聞,可惜的是,發現的實在是太晚了,事兒也太大了,不可能全壓下來。
  不過夜裡三點,轉發就過了兩萬,評論更是多了幾倍,各大網站新聞也報了出來甚至已經飄了紅,好在沒了章天愛的照片。
  可如今的人多聰明,看見大新聞爆料第一件事就是保留圖片,網站上沒放,可各大論壇上卻是一個不少。底下蓋樓的一提起章天愛來,就兩個意思,一個是豪門女吸毒圈子亂,另一個是媒體果然勢力居然撤下了章天愛的照片。
  不過幾個小時,章天愛倒是比姜姍姍他們還出名了。
  章天幸盯著網上已經起了上萬層的高樓,恨得眼珠子都快噴出火來,他捏著電話質問助理,「怎麼樣,聯繫到了嗎?怎麼說?」
  他的兩個助理一個秘書,還有他爸的五個助理兩個秘書已經全部撒了出去,就為了壓下這事。
  助理焦急地說,「他們不同意,說是言論自由!」
  這句話頓時讓章天幸爆了,「屁自由,他們不是也抽過樓嗎?又不是沒幹過!告訴他們上次他們收了多少,我給雙倍,給三倍。我要立刻把樓抽掉。」
  那邊助理八成沒辦法,只能說,「那章總我再試試。」
  此時章建國已經帶著律師去找人解決問題了,唯有周海娟在家,聽見章天幸的電話,她在兒子面前也不裝了,直接拍了桌子,發狠道,「我要是知道是誰害的天愛,我一定千百倍的還給他!」
  章天幸頓時覺得理虧加心煩意亂,此時只祈禱她妹妹沒真的染上那東西。同時又憤恨地想起了個人,馮春。
  他一出事就想到了這個關鍵人物,可馮春到底在不在局子裡他並不清楚,何況,他不應該知道馮春應該出現在那裡,畢竟網上還沒這個消息。所以直接給周瑜明打了電話,質問他明明是給馮春設的局,怎麼會將章天愛攪進去。
  這時候打的電話,周瑜明居然是十分清醒的,顯然也被這事鬧起來了。他一副抱歉的語氣,告訴章天幸的事兒卻是讓人咬牙切齒,馮春並不在被帶走的人裡,事實上,馮春在被抓前二十分鐘已經出來了,至於去哪兒,有人看到他從後門走了。
  ——這讓他更不能現在就去質問馮春,那豈不是告訴對方,是他挖的坑?
  但周瑜明也說了,為何他會帶著章天愛,當時包廂裡發生了什麼,讓馮春離開章天愛卻留在那裡,因為包間裡的人都被帶走了,目前他也不知道。他唯一能肯定的是,「馮春這小子不一般,這事兒肯定是他捅出去的,應該也找了人,否則不能這麼快。」
  章天幸就想到了楊東,他的手在楊東的號碼前不知道摩挲了多久,可終究沒摁下,他不信,楊東跟章家關係密切,又是看著章天愛長大的,就算再喜歡馮春,他怎麼可能對章天愛做這種事呢?以他的為人,要做也會把章天愛摘出去。
  更何況,他哪裡敢去想,他找人設局報復馮春搶走了楊東,結果卻讓馮春求著楊東把自己妹妹折了進去,只要一想,他就要瘋了。
  他只能告訴自己,先壓下新聞把章天愛撈出來是重要的,另外,他不能放過馮春,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馮春摁了楊東的電話後,就直接調靜音睡覺。按理說從一個這麼大的毒坑逃出來,又順手坑了這麼個人物,他怎麼也要輾轉反側才對。
  他原本也以為這樣。
  就譬如劉北,從馮春屋子裡退出去後,也不開燈,就一個人在那狹小的客廳轉悠,愁得一夜沒睡,他替馮春考慮的不少,起碼目前三個難關,一是章家,怎麼可能饒了他,二是楊東,馮春騙了人,還能得了好?三是這件事,馮春剪彩是瞞不住的,隨後的調查肯定也要涉及,得罪了兩個大佬,他能落什麼好?
  結果到了第二天,大冬天的居然下起了雪,天空昏昏沉沉的,不透半點光亮,劉北就垂頭喪氣的覺得,馮春就跟這天一樣,怎麼看,前途都無亮,怎麼想,都是死路一條。
  可馮春卻沒想到,輾轉反側想了半小時楊東後,他一夜睡得倒是香的很。
  他只能這麼認為,自己這些年經歷的太多了,譬如被疼愛自己的親爹指著鼻子罵野種,跟著媽媽在異鄉生活,從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學會做飯洗衣照顧剛出生的小弟弟,更何論失去母親和繼父的日子中,那些無望的日子。
  哪個不比今夜之事大?
  更何況,章天愛吸毒他並沒有什麼心理負擔,那種在小小年歲就能做出那麼惡毒事情的女人,就算立時死了,他也不覺得可惜。
  所以,馮春一大早起來,精神還是頗好,尤其是看到了楊東打來的未接來電,更是心情愉悅,只是覺得詫異,章天幸居然忍住沒來質問他。章天幸也許覺得他這是臥薪嘗膽,可馮春就只有一句話,懦夫,連親妹妹被下套也不敢吱聲。
  在床上刷了一會兒微博和論壇,他才起了床。推開門就看到愁眉苦臉的劉北,馮春就笑了。
  劉北一瞧更委屈了,「老闆你怎麼能笑出來呢,你知不知道,這事兒有多大,今早的新聞都播了,那可是章家啊,要是知道是你,他們弄死你都簡單。」
  他喋喋不休的跟在馮春身後,「你知道不知道,聽說前兩年有個小演員惹到了章天幸,直接被人傷了臉啊。就這樣他也不敢說點啥,拿了點錢就銷聲匿跡了。咱們也不算紅,又沒大背景,不見蹤影的二線明星還少嗎?」
  馮春洗漱完,去了廚房,他接著跟著,「要是楊總在也好,可是你連他也得罪了,馮姐肯定是幫著徐萌萌的,咱們能求誰啊。」
  馮春還真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替自己考慮了這麼多,一時間覺得暖心的不得了,看著他皺成包子的臉也覺得可愛了,他沒法跟劉北說,他游走在這幾人中間,就有辦法調動這些人的情緒,起碼在楊東那裡他可以。
  即便他現在不理會,如果他去說自己是章晨,他相信楊東也會讓他度過這一關的。
  不過,那樣的話,楊東對他的態度可就說不準了。或者記起小時候的好,跟他有個面子情,或者會覺得受騙,惱羞成怒不理會他。他想不出更好的了。
  可讓人驚喜的,或者是讓馮春沒想到的是,楊東居然打回了電話。
  那代表著……馮春往油鍋裡放了把蔥花,頓時響起刺啦一聲,廚房裡飄出了蔥花的香氣。大概是代表著他喜歡自己到能容忍這樣的缺點吧。想到這裡,他的嘴角有點翹。
  那邊劉北還等著他說話,可瞧著他居然衝著熱得冒煙的油鍋發愣,不由提醒他,「蔥花糊了!」馮春這才緩過神來,連忙將菜扔了進去,在嗡嗡的吸油煙機聲中,對著劉北說,「楊東給我回電話了,你放心吧。」
  劉北立時驚喜,「真的,那可太好了。他怎麼說?是不是不生氣了?」
  馮春真不想逗這小子,可也不能說謊啊,只能遺憾地告訴他,「我睡著了沒聽見。」
  劉北那張臉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了下來,馮春瞧著好玩,就說他,「當時楊東來找我,你不是防的跟什麼似得,就怕他招惹我嗎?這會子倒是不一樣了。」
  劉北拿他沒辦法,直接把鏟子接了過來翻炒,衝他說,「此一時彼一時啊,我寧願不要臉,也要先保住命啊。打電話吧趕快打電話吧。」
  馮春沒辦法,只能搖著頭從廚房出來,捏著手機去了臥室。
  而一夜過去,此時的章家已經一片驚風驟雨。
  周海娟一夜未睡,疲憊的坐在沙發上,或許因為卸了妝又熬了夜的原因,她比白日裡看起來要憔悴很多,眼角的皺紋密密麻麻爬了上來,眼底一片青黑,跟她的實際年齡並不差多少。
  章天幸喝了酒原本是準備回來睡得,可卻忙了一夜,也是疲累的很,但效果卻有限如今的論壇為了出名並不在意錢,要知道,一個能夠蓋起上萬層樓的話題,遠遠要比錢給他們帶來的東西多,譬如名聲和流量。
  他甚至都想到了黑客,直接黑了算了。可如今章家在風口浪尖上,他卻不敢輕舉妄動。
  等著天微微亮的時候,他爸爸章建國終於頂著風雪回來了。周海娟和章天幸幾乎立刻迎了上去,章建國身後卻是空盪蕩的,周海娟連忙問,「天愛呢,她怎麼沒跟你回來?」
  章建國一臉頹色,欲言又止,周海娟拍著他說,「你說,你說啊,天愛為什麼沒跟你回來?」
  章建國也知道瞞不下去,嘆口氣說,「檢測出來了,天愛吸了,她手上還有整整一盒裝了海、洛、因的煙,要拘留幾天。」
  周海娟幾乎立刻就往下倒去,被章天幸抱住了,他一臉焦急地說,「就不能把人先弄出來嗎?她是被人陷害的,是第一次,又不是慣犯。」
  章建國皺著眉頭看著他兒子,但並沒多說甚麼,而是說,「把你媽先送去休息,你來我書房一下,有事要問你。」

  ☆、 第21章 吃面

  馮春邊走邊給楊東打電話,這時候不過早上七點多,外面天陰沉的很,他以為楊東肯定在睡覺,怎麼也要響幾聲就接起來,所以還在順手拿了水杯喝水。
  哪裡想到,剛撥過去,幾乎是在瞬間,那邊就接了起來,楊東的聲音就傳到了他的耳朵裡,「睡醒了?」
  他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卻不低悶,也沒有昨天生氣時陰冷冷的感覺,仿佛像是加了一夜班的丈夫,終於忙完了活,站在辦公室的窗前,一邊伸著懶腰,打著呵欠,一邊打電話給剛起的愛人。
  馮春知道這種感覺很扯,可不知道怎麼,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這讓他的聲音柔軟了很多,「醒了。」
  可他就不知道說什麼了。繼續昨天的話題?別傻了,他明白楊東昨晚沒發火,就證明他不會發火了。他這樣的自製的人,能打來電話,就是對他的妥協。可他沒傻到去問,我昨天騙你了你感覺如何?
  那是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馮春瞧瞧廚房裡忙碌著的劉北,就找了個話題,「劉北在做早飯,你吃了嗎?」
  「沒,」楊東說,「不過忙了一晚上,倒是很餓。」他沒給馮春反應時間,直截了當,「你做的面應該也很好吃吧,給我做碗面吧,我大概半個小時到。」
  這個男人就像是幫他決定跟章家劃清關係一樣,自顧自的決定了。馮春想要抗議,楊東卻用一句話塞住了他的嘴,「我跟你面談。」
  談什麼?馮春聽著電話裡的嘟嘟嘟聲,不由自主開始盤算起來。他的疑點眾多,譬如,他為什麼會突然帶著章天愛跑到那地方去了,他為什麼自己跑了沒帶章天愛,他為什麼跑了不算,還坑了章天愛一把?
  這些他都需要解釋。
  劉北很快把那個小白菜炒了出來,砂鍋裡的白粥也熬好了,端出來叫馮春吃飯。可馮春吃不了,只能歉意的跟他說,「你自己吃吧,楊東要來,點名要吃面。」
  劉北如今對楊東,簡直就跟看觀世音一樣,一聽這個,半點沒不高興,直接說,「成成成,我不吃都成啊,你要幫手嗎?我給你打下手。」
  馮春就瞥著他那個糊了的小白菜不吭聲,劉北被他看得沒氣了,「我不添亂,你墊點東西趕快做,老闆,我叫你祖宗,你可千萬把他哄好。」
  馮春自己在廚房忙活,楊東來得急,已經不足以做任何大陣仗的東西,好在他向來不懶,每次做面都會多做些凍在冰箱裡,倒是不缺。只是這滷子,馮春想著就看到了水槽前的窗戶,外面憋了一夜的雪終於下大了,飄飄灑灑的,跟棉絮似得,風刮的到處都是,路上趕著上班的行人,一個個縮頭縮腦,艱難前行。
  馮春就突然知道做什麼了,酸辣三絲面就可以。
  先切蔥花,然後將胡蘿蔔、白菜、青紅椒洗淨切絲,又從冰箱裡拿了一塊裡脊肉切絲,然後找兩個碗做調料,加香醋雞精香油調勻。
  然後才開火,一個灶台放鍋煮水,另一個灶台將炒鍋加油,放蔥花爆鍋,然後倒入裡脊肉炒熟盛出,再放油,放入剛剛切好的蔬菜絲翻炒,加鹽,加糖,加生抽,最終將蔬菜絲和肉絲混勻,沸騰關火就可。
  等那邊水沸了,他才從冰箱裡拿出兩團拉麵來,將面下了進去。凍過的拉麵遇到熱水,開始是僵硬的,隨後便柔軟起來,慢慢的拿著長筷子沿著一個方向攪動,麵條便會跟著起舞,就像是不曾被冷凍過一樣。
  三分鐘,一百八十秒過後,馮春終於停下了手,關了火。
  將放好調料的兩個碗端來,一邊多放了點,一邊少放了點,然後將湯加到三分之二高度,將剛才做好的澆頭放上,就成了。
  醋遇到熱湯被激發出的味道,香而不衝,又有辣椒的辣,香油的香,這種大冷天吃上一碗,不是最精美的,但肯定是最妥帖的。
  連劉北都在廚房門口扒著門抗議,「老闆,要不要這麼虐待我。」
  馮春找了個托盤,將兩個大碗端著,直接放到了外面被劉北放下的餐桌上,然後才衝他說,「有多的,你找個盒子盛了,中午煮點面就成,我不留你了,等會兒他來,肯定有話說。」
  劉北立刻應了聲,衝進廚房,又匆匆忙衝了出來,拿著衣服跑了。他關門沒多久,門鈴響了。
  馮春看了看手機,差十分八點,呵,還真是半個小時,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深吸口氣直接過去給楊東開了門,他住的小區還不錯,樓道裡也頗暖和,可楊東進來,依舊帶了一陣寒氣。他解釋,「沒地方停車,走過來的。」
  馮春就往裡讓他,「脫了大衣吃飯吧,已經做好了。」
  楊東就瞥見了桌子上那兩碗面,花紅柳綠的,冒著熱氣,房間裡彌漫的都是誘人的香氣,跟這個人似得,好看又好聞,他就點點頭,將身上的大衣脫了放在一邊,穿著件毛衣坐在了飯桌前。
  先是喝了口湯,頓時,熱騰騰的酸辣味直接衝進口中炸開,他被嗆得咳了一下,還是跟這個人似得,看著溫順,但總有驚人之舉。
  馮春給他倒了杯水,他才慢慢適應了這辣。人家都說三伏天吃雪糕舒服,可他這數九寒天喝上這一碗湯,倒是整個人都精神了,仿佛他被寒風關閉的毛孔頓時就打開了,楊東吃了幾口抬頭贊了一句,「舒坦。」
  他不是那種特別精細的人,否則怕也不會只要一碗面。贊完之後,便低頭吃起麵條來。馮春的拉麵是專門學過的,柔韌綿長,粗細均勻,瞧著不起眼,但吃到嘴裡勁道卻是剛剛好,楊東怕是走過來凍壞了,吃了半碗下去,才減緩了速度。
  馮春跟他不一樣,他吃東西永遠都是細嚼慢咽的,就像是每一口食物都珍貴的無以復加,不忍辜負一樣。
  等著楊東吃完,馮春這碗不過下了三分之一,可他也知道,該說話了。果不其然,楊東張了口,只是話題選的不一樣,「我好像吃的太快了,不過我原先也是你這樣吃飯的,我媽那個人,特別好強,明明我家是白手起家,她偏偏喜歡把握培養成個貴公子,她說這樣好看。我那時候學習不愁,天天沒事乾,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就養成了習慣。」
  馮春沒插話,側耳聽著,他知道,這後面肯定還有故事。
  「直到我爸倒在了公司,那年我才十八歲。」楊東慢慢地說,「我突然間就被推到了最前面,我是我爸的獨子,我需要代表楊家站在那個位置上,做出決定,找出機會,抓住機遇,帶著大洋國際往前走。可我只會紙上談兵,而股東們都在蠢蠢欲動。」
  這段日子,是馮春所不知道的,卻也是他刻骨銘心的。
  楊東的十八歲,是馮春的十四歲。
  「我需要學的太多了,我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吃飯也就快起來,恨不得直接把所有食物攪成粥倒進胃裡就好。十年,我也算商場裡出了名的拼命三郎,這習慣就改不了。」
  楊東突然伸手抓住了馮春正在攪動的手,然後對著他的眼睛說,「春兒,我說起這個,是指人的行為都是有原因的,我出身富貴,如果沒有原因,不可能是這副吃相。而你,作為章天愛的男朋友,你不應該這樣憤恨她。」
  他下了結論,「你是故意的對嗎?那天章天幸訂婚,你就跑到了根本不應該出現的三樓他的臥室裡,你在做什麼?你跟章家有什麼過節,讓你如此不惜犧牲自己去接近他們,給他們下套。」
  他的問題排山倒海,馮春想過他會有疑問,可不曾想過,他的疑問這麼多,這麼細,這麼全。
  他看著楊東,楊東的眼睛盯著他,那雙眼一眨不眨,在等著他的回話。
  他早上看到那個未接電話的時候,心情是那麼的雀躍,可在這一刻,他又不敢肯定了。人的心思是多難猜測啊,他母親嫁給章建國十年不能看清這個男人,而他觀察了四年也不曾理解眼前的男人。
  他望著還剩大半碗的面,自然不敢全盤托出。
  他聽見自己問,「外面都傳你父親癱瘓,章家落井下石,你為什麼還跟他們這麼好?據說,章建國還想將女兒嫁給你?」
  楊東顯然沒想到馮春會問這個,可這個他自覺對馮春不需隱瞞,客觀的答,「利益,他們不是最過分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說過,所有行為都是有原因的。」
  可聽在馮春的耳朵裡,過去有利益,如今沒有利益了嗎?否則,楊東為何不反擊?
  馮春掙脫了楊東的手,低頭開始吃飯,答非所問,「楊總,你吃完了,我並沒有,這也是你上位者生活太久養成的習慣吧。」
  楊東頓時愕然,他的確少於關心這些細節。
  馮春不再說話,就那麼低著頭,一點點將碗裡的東西吃光喝淨,然後才回答,「是章天幸乾的,我發覺不對就知道了,我在報復。」他慢慢將手抽了出來,「我也是人,我也怕名聲盡毀,前途盡失,染上毒癮,落魄而死。也許報復章天愛並不丈夫,可除了這個,我又能對章家如何呢?」
  然後他才站起來,將兩人的碗收在了托盤裡,「至於第一次出現在章天幸的房間,只是我的好奇罷了。我想看看章家的婚房什麼樣,我需要做成什麼樣,才不會讓章天愛不滿。你知道的,我並不愛她。」
  他說著,就將碗端進了廚房。
  這個答案無懈可擊,可楊東卻總覺得不踏實,但這種感覺很快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空盪蕩的飯桌,還有馮春細瘦的背影。
  人是自私的動物,而在這一刻,或者說在昨夜,他選擇回撥之後,他就已經選擇了自己喜歡的人。
  楊東慢慢走過去,從後面抱住馮春,「以後不會了,我會護著你的。」
  馮春松了口氣。

  ☆、 第22章 章建國

  
  書房裡,章天幸站在章建國面前,戰戰兢兢。
  他的父親,即便如今已經修煉出溫潤的表象,可實質上,他的骨子裡,仍舊是一頭凶猛的狼。只是,這幾年,隨著他的長大,已經很少表露出來了。
  可他還是怕。
  章建國直接問,「你做的怎麼樣了?」
  章天幸就松了口氣,雖然他都跟周瑜明說好了,可他仍舊怕他爸找出蛛絲馬跡來。他連忙回答,「大部分都撤了,只是有個別的,不過爸爸你放心,很快就會都撤掉的。」
  章建國點點頭,疲倦的揉揉太陽穴,憑他章建國的這張臉,他竟然連自己女兒都沒見到,沒問出什麼消息,這是十幾年來都沒有過的事情。這說明了什麼,整章天愛的人比他有勢力,而這個人是要對付章家。
  這個推論讓他陡然警覺起來,是誰在針對章家?他必須要查出這個人。自然也就無暇顧及這一攤事。想到這裡,章建國抬眼去看章天幸,他的獨子。
  章天幸算是繼承了他與周海娟的全部優點,不說能力,單單憑著這副賣相拿出去就能糊弄不少人。若是,他的能力能跟這副皮囊匹配,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可老天偏偏不讓人如意,他這些年花費了多少精力,也未曾將他扶起來。
  想到這裡,他不由有些羡慕老朋友楊偉斌,他雖然去的早,可兒子楊東卻是一把好手,十八歲的孩子,都能將大洋國際一點點接管過來,可若是他去了,他能確認章天幸即便24歲了,還接不起這個攤子。
  想到這裡,他就突然想起了楊偉斌臨去世的那天,他還去看他——感謝楊東怕他爸病情加重,並未挑明他做的事情。那時候楊偉斌已經躺在床上兩年,楊東已成氣候,他剛剛從那個狼崽子手中吃了個大虧,雖然不情願,但也不得不承認,楊偉斌養了個好兒子。那時候楊偉斌說他,「如果晨晨在,一樣會好。」
  晨晨?這個久違的小名伴隨著一張全是血的臉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章建國下意識的搖搖腦袋,將那個畫面忘卻了。他依舊記得,那張親子鑒定上的結論,他與章晨沒有任何親緣關係。
  譚巧雲騙了自己。
  那個可惡的女人,還有那個可惡的兒子,是他一輩子不願意提起的恥辱。
  他幾乎下意識的攥緊了手,硬生生的將自己從回憶中拉回來,又看向了章天幸。然後剛剛那些對章天幸的失望陡然就消失了,再不濟這也是自己的兒子,是自己生的,與自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兒子。
  他緩和了語氣,吩咐章天幸,「這事兒盯著,你妹妹的事兒你也盯著,最近你也小心點,這人既然朝著天愛下手了,八成也會對付你,不要在外面鬧騰了。」
  剛剛章建國臉色陰郁,仿佛想起了不高興的事兒,章天幸還以為會有狂風暴雨,沒想到居然煙消雲散了,他有那麼一剎那的驚訝,隨後就反應過來,他爸八成以為是有人要針對章氏,壓根沒往他這裡想,他緊繃的身體就松了下來,立刻對他爸說道,「是。」
  章建國疲倦地揮揮手,開始琢磨去找誰探探那個人的底兒,「你趕快去處理吧,另外想辦法聯繫到你妹妹。」
  章天幸這才出了書房。這會子他才真正明白過來,他爸這是去了一趟警局,不但沒見到他妹,恐怕連消息都沒得到,否則怎麼也不會不提馮春的。這讓他陡然輕鬆不少,畢竟,害了自己妹妹這事兒,如果他爸知道了,無論如何也不會輕饒了他。
  可是楊東在幫馮春的念頭這回卻無論用什麼辦法,都壓不下去了,除了楊東,馮春還認識什麼大人物?除了楊東,誰能將章家擠兌成這樣?
  他又是嫉妒又是憤恨,站在他爸書房的門口,臉色都是鐵青的。頂不住的周海娟上樓回房休息,就先看到了他這模樣,嚇了一跳,問他天愛怎麼了?章天幸自然不會說楊東的壞話,他擺擺手示意沒事,就掏了手機出來往三樓走去,給林勇打電話。
  林勇倒是挺痛快接了電話,電話裡風聲呼呼的,應該並不在室內。章天幸劈頭蓋臉的問,「天愛的事兒是不是楊東做得?」
  林勇沒報信給他,自然此時不會承認自己知道,「什麼事,我不知道啊。」
  他平日裡表現的太好了,何況,楊東身邊的助理也有五個,章天幸並不懷疑,而是接著問,「他昨晚沒讓你做什麼?」
  林勇這才說,「讓我找個狗仔工作室,但我沒聯繫上,就沒再讓我找。」
  章天幸只覺得自己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無論是吸毒還是用訂婚威脅楊東,他竟是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可他不明白,這麼多年的交情,楊東就算再不喜歡他,怎麼能夠為了個女人,這樣對他們家?他氣得胸膛起伏,說話聲音都帶著粗重的喘息,「他在哪兒?」
  林勇倒是毫不猶豫,「在馮春這兒,」他的聲音透過冰涼的寒風傳進來,讓章天幸整個人都要爆發出來,「我聽見說,是讓馮春給他做飯吃,已經上去一個多小時了。」
  而在馮春這裡,楊東視而不見,馮春有意和好,兩個碗兩雙筷子洗了一刻鐘,整個房間的氣氛倒是比剛剛好了許多。
  馮春原想泡了茶再跟他說話,可惜楊東這邊卻是事情繁多,大洋國際都是事兒,雖然不會一刻離不了他,但需要他拍板簽字出面的也不少。更何況,還有章家。
  馮春昨晚露了面,這已經是不是秘密,章家勢必會找過來,就算是章天幸陷害的,馮春只是逃出去,可他們不會這麼想,他了解章建國那個老混蛋,那是天底下最涼薄的人,周海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讓這老混蛋將她和她生的兩個孩子當成了心頭肉,護短的很。
  如果知道馮春在中間,他相信,這老混蛋不會認為馮春是無辜的,他會千百倍的以牙還牙弄死馮春。
  他得給這個老混蛋添點麻煩。不過好在,這雖然看起來困難,但對他來說,並不算難。誰讓他養了個事事都跟他說的章天幸呢。
  當然,這些齷齪的事兒,楊東認為並不需要跟馮春說,他走到門口,轉頭衝著送他出來的馮春道,「那事兒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辦事的人也很牢靠,章建國昨天什麼都沒打聽出來,他連章天愛都見不到。」
  馮春還想說昨晚看見他的人多,楊東卻突然去碰馮春的手,去摩挲他的飽滿的指腹,就像是摸著一塊上等的美玉。
  這種曖昧的小動作,被這個人這麼自然的做著,饒是馮春也心蕩了蕩,「東哥,」他叫了一聲,卻也舍不得拿出來,只是擔憂地說,「很多人都見我去了,瞞不住的。」
  楊東的手一點點的往前推,從指尖到手心,然後將這個人的手全部攏在了手裡,翻轉過來。馮春的手心裡還有上次摔破留下的疤痕,跟這隻漂亮的手成為鮮明的對比。
  楊東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可每次見,都會覺得心疼,這個人不應該受到任何的傷害,他在想,自己為什麼不能早點遇上他,在章天愛之前,在娛樂圈之前,把他放在自己的視線內,珍藏著珍惜。
  可這世間的事兒哪裡有這麼多如果,也哪裡有那麼多因為所以規律,他嘆息,尤其是對這個人。林勇說得對,也許他們就是前世的緣分,如今碰上了,就突然喜歡了,連理智都不想要了,雖然時間不太好,可更該好好珍惜才是。
  他握著那隻手,安慰他道,「我都會處理,你放心就是。另外,我讓林勇帶了人跟著你,以防萬一,他們中間有人身手極好,你別拒絕。」
  不過一夜,他就已經做到了這步,可見一夜怕是都沒睡。馮春說不感動是假的,只是那句謝謝沒說出口,楊東就把大門開開了,然後一個涼涼的聲音飄進了屋裡,「東哥果然在這裡?倒是讓我好找。」
  章天幸不知是何時來的,竟是就站在門口。他的眼睛從楊東的臉上滑到了馮春的臉上,然後又落到了他們還牽在一起的手上,然後譏誚地說,「這就好上了,果然是個婊子,無情無義的很。」
  這話極難聽,別說馮春,楊東都瞬間變了臉色,「閉嘴。」
  章天幸卻冷笑著看著他,「我還沒說完呢,東哥,你著什麼急呢,我不過就說他兩句難聽的,你都這麼心疼。我們兩家可是二十年的交情,你也是看著天愛從小長大的,你怎麼能為了這個玩意,將她推進局子裡?」
  「東哥!」他咬牙切齒地說,「這婊子當初看著我們章家有權有勢,狗一樣扒著我妹妹,如今瞧著你更厲害,不但連屁股也能賣了,還直接將天愛推到溝裡,你怎麼能跟這樣的人……嗷!」
  他這句話沒說完,楊東的拳頭已經捶了上去,兩個人頓時打做一團。

  ☆、 第23章 挑撥

  
  楊東足足一米九的身高,而章天幸和馮春一樣,都隨了章建國,不過一米七五左右,細瘦身材。這一拳頭上去,實在是實力相差太大,章天幸沒有半點迴旋的餘地,直接就被捶到了胸腹,差點把昨夜喝得酒吐出來。
  好在他不是傻子,馮春也不願讓他們在自己門口打起來,直接去拉楊東,兩人一擊即脫,倒是立時分了開。就這樣,章天幸的那張臉也跟死了親爹親娘沒區別了。
  他的身體都在顫抖——馮春猜一半是氣的,另一半八成是疼得,也不看打他的楊東,而是跟那日一樣,如毒蛇一般的目光盯上了他,仿佛馬上要吐出芯子來,「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字,卻沒了下文,反而轉身跌跌撞撞的下了樓。
  等他沒影了,楊東才回了頭,瞧著馮春單薄的睡衣和光著的腳丫子,催著他回屋,「我走了,你先回去吧。林勇他們就在下面車裡,你出去記得叫上他們。」他想了想又建議道,「你明天要去拍戲,一定得帶著。」
  他這是連馮春請了兩天假都知道,馮春知道這人霸道,也不跟他理論這些,就點了頭。等著目送楊東下樓,他才進了屋。
  有楊東在前面頂著,甭管章天幸和周瑜明怎麼想方設法,終究這火沒燒到馮春麵前。只是有一點,秦珊珊因為吸毒進了看守所還上了新聞,按著如今的規矩,她出演的戲便不能上熒屏了,《俠者仁心》開工一個月後,又面臨著要更換主要演員。
  這讓導演洪磊也鬱悶不已。馮春第二天回到影視城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他那張灰暗的臉。然後劇組竟然也沒開工,這會子全都窩在賓館裡,劉北出去逛了一圈,帶回個消息,「洪導說開工時沒拜神,讓人去請了位大師,重新拜過再開工。」
  馮春頓時啼笑皆非。
  大師說是要第二天才到,馮春既然來了,自然也沒有回去的意思,也不值當的折騰這一回,就窩在屋子裡看劇本。
  等到晚上吃飯,跟著劉北迴來的,除了飯菜以外,還有拿著瓶二鍋頭的洪磊,衝他舉舉手中的酒瓶子,毫不客氣的說,「來來來,馮春,咱爺倆喝一杯。」
  他四十多歲馬上要奔五十,跟馮春說是爺倆倒也合適。馮春就帶著劉北忙活著把攤了一桌子的東西收起來,跟洪磊坐在沙發上對著喝酒吃飯。
  洪磊怕是被這部劇鬱悶壞了,上來也沒吃菜,給馮春倒了一杯,自己就先喝上了。馮春一眨眼功夫,他就已經喝了三杯進肚,別說是臉,脖子都紅了。
  馮春這才想起來,劇組開工酒的時候,洪磊就說過,他這人酒量很不好,當時只喝了一杯表示表示,便沒再碰了。不愛喝酒的人都端起了酒杯,可見憋屈程度。
  馮春就給他加了點菜,勸他,「先墊墊。」
  洪磊也不聽,又連喝了兩杯,最後一杯嗆到了,咳嗽了半天這才住了手,等著平息了咳嗽,他終於安靜下來,一抬頭,就露出兩隻紅彤彤的眼睛,看樣子是熬了許久沒休息了,衝著馮春說,「咱們換投資人了。」
  這消息馮春不知道,但是聽到了也沒覺得什麼稀奇,畢竟這部劇出了這麼多事,說不得投資人就覺得沒希望了,不想往水裡面撒錢了。而製片人找其他人接棒,這也正常。「這不是好事嗎?總之是能拍。」
  可洪磊卻搖搖頭,帶著點花白的短發跟撥浪鼓似得搖晃,等著累了又去摸酒瓶子,馮春也不管他,看著他喝,又是兩杯下肚,他才說了一句,「春啊,是寧遠征帶資進組。劇本又調回來了。」
  馮春這會才知道什麼叫做山路十八彎,怕是哪部電視劇也不曾會有這樣的折騰,真當這是辦家家酒呢。也知道洪磊為什麼這麼難受,為什麼找他來喝酒。他們利益相關啊,洪磊將寧遠征開除的,馮春接的他的男一號,而如今,全部要打回原形了。
  這不相當於往自己臉上扇耳刮子嗎?
  誰遇到了誰不難受?誰不酗酒啊?
  果然,洪磊聽到半天馮春沒音,抬起了那張醉醺醺的臉來看他,盯著他瞧,八成是看他沒什麼憤怒與悲傷的樣子,忍不住的問,「你怎麼不生氣?」
  正常人當然是要氣的,可馮春嗎?他答應這部戲的原因就是因為徐萌萌在,他只是要和章家保持聯繫而已,甚至他當演員都是為了不引人懷疑的接觸章家人,他雖然有些遺憾,但也就那回事吧,就是覺得楊東找人給自己改得劇本廢了挺可惜。
  洪磊喝多了,沒等到他回話,自己就歪在了沙發上,打起了呼嚕。馮春沒辦法,只好電話給林勇,將楊東給的保鏢使用了第一次——扛著洪磊回屋。
  劉北也跟著過去照顧,屋子裡就剩下林勇和馮春兩個人,兩人都是極為冷靜自持的人,縱然少有這種獨處的機會,可並不感情泛濫,兩人迅速地將目前的事兒鋪開想了想,拿了主意,然後又在劉北迴來之前,成為了雇主和保鏢的關係。
  第二天一大早,拄著拐杖的寧遠征就呼啦啦帶著一串的助理到了影視城,同時來的還有那位大師,用了一上午時間在賓館裡祭拜,期間寧遠征多次試圖用眼神殺死馮春,可惜馮春壓根不理會他,倒是讓他鬱悶的不輕。
  馮春不理會寧遠征,日子就過的格外輕鬆,這期間,他曾經去過酒吧的事兒居然半點沒露出,徒眉代替秦珊珊成了新的女二,林勇主動給章天幸打了幾次電話,那邊章天幸顯然是被楊東傷的不輕,情緒並不太高,不過他聽說林勇如今負責馮春的保護,竟是挺感興趣,讓他把馮春所有的活動行蹤,每天向他匯報。
  馮春知道,章天幸肯定在想辦法算計他,他讓林勇多提供幾次消息給章天幸,想來就能摸清楚章天幸的意圖。至於他,在片場拍了兩天后,就抽空帶著林勇,去了看守所。
  這是讓楊東安排的,馮春的說法是,消除一些章天愛的恨意。
  楊東對此不置可否,他顯然認為,馮春與章天愛,是不可能和解的。可他依舊給安排了,這並不費事,更何況,也能讓兩邊斷的更清楚。
  章天愛被關在郊區的一個看守所裡,穿著橘黃色的統一衣服,神情呆滯,滿臉蠟黃的走了出來。
  她簡直跟原來的樣子判若兩人,這個丫頭就好像突然間被人抽去了精氣神,甚至抽去了身上的脂肪,連臉上的肉都凹陷進去,看起來瘦的可怖。她用了足足二十秒,才反應過來面前的人是誰,然後恨得直接撲上來,砸著兩人中間的玻璃,衝他喊,「馮春,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顯然,這幾日的牢獄之災,已經讓她想明白了中間的一些關竅,譬如當日,馮春為什麼死都沒抽煙。
  她於瘋婆子無異,喊著,「虧我那麼喜歡你!」。
  她那麼狼狽,那麼頹廢,馮春還知道,她整個人都被毀了。可他沒有任何的懼意,他只覺得自己那顆一直在疼的心臟,終於稍微輕鬆了點。他看著扭曲的章天愛,突然想,十年前,章天愛坐在副駕駛上,衝著他哥喊,「撞死他們,撞死他們」的時候,她怕是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報應吧。
  十四歲不到的少年如何伏法,更何況,他們還有個那麼有權有勢的爸爸。
  如今,報應到了,這只是剛剛開始。
  馮春拿起了電話,他衝著裡面說,「是章天幸,是他找人設了這個局,煙是他的,那些人,劉嘉,秦珊珊都是他找的,也是他報的警。他想要弄死我,天愛,是他幹的。」
  章天愛陡然靜了下來,她用那雙紅彤彤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馮春,隨後就罵道,「你說謊,我不會放過你的。」
  「你哥哥喜歡楊東,他以為楊東看上我了,所以想要除掉我。」馮春說,「後來他知道你在裡面,不過他沒停止,你知道為什麼嗎?」
  這個消息顯然太讓人詫異了,章天愛怕是從沒想到,她哥哥居然喜歡楊東,喜歡男人,而他在半個月前剛剛跟青梅竹馬的徐萌萌訂了婚。她下意識的問,「為什麼。」
  馮春微微的笑了,那樣子看起來漂亮極了,「你爸媽想把你嫁給楊東。你知道的,他們壓根就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豪門聯姻,哪裡由得了自己?你若不信,還可以查查被毀了容消失的偶像明星卓恩,他為什麼會不見了。你哥為了楊東誰都可以除去。」
  章天愛再也說不出什麼,顯然,她是知道卓恩這事兒的。馮春於是告訴她最後一句話,「你想開了,你出來後,我們可以聊聊,畢竟,我也不想去死。」
  他說完,就放了電話站了起來,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只剩下章天愛一個人,呆愣的坐在那裡,陡然間,她的面容發生了扭曲,只聽她小聲咒罵一聲,「章天幸!」

  ☆、 第24章 澆油

  馮春並沒有回頭,但他深知,由周海娟教育出來的子女會有多麼的睚眥必報,就如當初周海娟不但小三上位還要將馮春弄出繼承人序列一樣,就如當年不夠十四歲的章天幸和章天愛可以殺人一樣,他們天生對有威脅的人心狠手辣,這是本能。
  他知道,章天愛絕對不會甘休,尤其是她發現當父母對她失望時,差距會有多大。
  他大步走到了門外,就聽見爭吵聲。
  是個男人,但聲音卻有些細,馮春的耳朵一向管用,他幾乎立刻就判斷出來,是章天幸。他來看自己的妹妹,但有楊東的壓製,他恐怕又見不到了。
  他緩步走了過去,便瞧見果然是章天幸站在登記處,衝著工作人員大聲吵嚷,「探視是我的權利,你憑什麼不讓我進去?你叫什麼名字,我投訴你。」
  八成他已經在這裡爭吵了許久,馮春看見他那一張白面都已經發紅,額頭脖子上的青筋也暴了出來,他揮舞著手臂,若非這是看守所而不是大街上或者他的公司裡,他正在處於弱勢,他八成就已經打上去了。
  他在克制。
  那邊的工作人員也很為難,他只是個小辦事員,他站在那裡,為難的解釋,「她是犯罪嫌疑人,目前對於是否販毒還有沒有偵破清楚,除非辦案機關同意才能會見,要不,您得到同意再過來?」
  章天幸直接一拳頭砸在了桌子上。
  他力氣不小,桌子發出了砰地一聲,連上面的紙筆都跳起來蹦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原先他也不是沒撈過兄弟,何曾如此麻煩?當然,這是法律規定的程序,只是如今對他嚴格起來而已,可楊東背景不是一般的雄厚,他爸爸愣是沒從這中間找到條縫,他要是能,他早進去了,還在這兒幹什麼?
  可他能硬闖嗎?那是自然不能的。
  砸完了桌子,他就得跟昨天一樣,乖乖的走人。
  章天幸這輩子還沒受到過這樣的屈辱,氣得只覺得渾身血液沸騰,但也只能生生的忍住,轉頭離開——明天他還得再來。
  可就剛剛到了看守所大門口,他就瞧見了馮春。
  馮春就站在門口不遠處一輛奔馳旁邊,穿著身風衣,帶這條咖色的圍巾,滿臉和煦的看著他,瞧見他後,甚至還露出微微一笑,「呀,章少爺又見面了。」
  章天幸那股子好容易忍住的怒火,幾乎瞬間就燒到了全身,這個男人居然還敢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搶了楊東,害了他妹妹,還讓他跟楊東反目成仇,他們一起長大十多年感情,楊東竟是為了這個男人第一次打了他,他竟然還敢出現?
  他幾乎瞬間握住了拳頭,可馮春激怒他的辦法並不僅僅於此,他仿佛沒瞧見章天幸的拳頭,而只是當他是個認識的人,笑著說,「這是沒看到天愛吧,我剛剛見過她了,她挺好的,除了臉色黃一些,憔悴一些,別的都還成。就是有點想回家。」
  他這話無疑火上澆油,章天幸恨不得直接撲過去,「你還敢說我妹妹,你害了她!」
  只是,他的拳頭沒落下,林勇就從車裡立刻出來,擋在了馮春麵前。他足足一米八五的身高,在章天幸面前,比他高了半頭,那手緊緊的捏住了他的手腕,章天幸連落下的可能都沒有。他使幾次勁兒,然後都不行,眼睛都急紅了,衝著林勇道,「誰讓你管閒事的,這跟你沒關係,滾。」
  林勇這才一本正經的告訴他,「楊總讓我跟著馮先生,保護他的安危,不能讓他受任何傷害。」
  一提這個,就仿佛提到了楊東對馮春的維護,還有那上來的一拳,章天幸的拳頭直接就落在了林勇的臉上,「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我面前說話?」
  林勇躲都沒躲,直接挨了那一拳頭。
  馮春跟林勇是兄弟,縱然兩個人裝的不熟,可終究是關心的,他下意識就想衝上去攔著,卻被林勇放在後面的手緊緊的抓住。
  而同時,章天幸的助理也跟了過來,這可是楊東的私人助理,現在大了,以後他老闆肯定要後悔,他只能死死抱住了章天幸,勸道,「老闆,不在這一會兒,他們這是故意的,你打了他,楊總肯定會生氣的,咱們趕快回去吧,夫人還等著天愛小姐的信兒呢。」
  章天幸何嘗不知道。可是他自幼被捧慣了,殺人這麼大的事兒他爸媽都能給他擺平,他從小就沒怕過誰?如果不是這樣,他怎麼敢去得罪徐家,騙徐萌萌結婚呢?又怎麼敢在訂婚儀式上去強上楊東呢?他根本就不覺得這是事兒。
  可如今,想到楊東那疏離淡漠的眼神,他的心就跟著疼。誰知道暗戀的苦楚,而且一戀十五年,他第一次踏入章家的大門,是在一個周日,他那時候九歲,譚巧雲正在跟他爸爸離婚,那日,屋子裡是大人們爭吵的聲音,他不願意聽,就走了出來,在後院裡,就在那顆棗樹下,看到了章晨和楊東。
  章晨坐在棗樹的樹杈上,濃密的樹葉和青色的小果子將他的身體遮了起來,只露出了一雙穿著涼鞋的白生生的腳丫子,不停地打晃。而楊東就站在樹下,用特別溫柔的眼神看著上面。
  那時候的楊東已經十三歲,比同齡人要高出許多,看起來就像個小大人了。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而他用全部的目光都在注視著上面的人,他聽見他道,「下來吧,都坐了一個多小時了,屁股麻不麻?別一個人躲著生悶氣,我帶你去我家。要不我上去?」
  然後他聽見上面的人慘兮兮地說,「別別別,我自己下來,哎呦,真麻了,起不來了。」
  楊東就笑了,然後把手張了開,衝著頂上說,「那別起了,你跳下來吧,我接著你。」
  上面的人不相信,「你別把我摔了啊。」
  楊東就保證,「不會的,我給你當墊子,保證沒事的。來吧。」
  他瞧見章晨哎哎呀呀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啊啊叫著跳了下來,楊東直接向前一把將人摟在了懷裡,抱了一會兒還跟他說,「我說沒事吧。」章晨就點頭,楊東扭了扭他鼻子,然後還問他,「能走嗎,不行我背你。」章晨試了試,八成還是麻,直接就爬上了楊東的背。
  他瞧著他們走遠。
  那時候,他上著貴族學校,可偏偏是個私生子,人人都笑話他,鄙視他,何曾被人這樣溫柔的對待過?他第一眼就看上了這個人,更何況,這是章晨喜歡的。
  可他從沒想過,這一路會這麼難。
  如今,連馮春這樣的戲子,也敢踩在他頭上。他想說點什麼,可等他回了神,卻對上了馮春一雙冰冷的眼,馮春毫不客氣的說,「不是我害了她,是你。你心知肚明。」他向前一步,突然間俯下了身體,在他耳邊輕聲威脅道,「我給你留了條路,別招惹我,否則,我會將真相告訴章天愛,也會告訴你父母。那樣的話我想,他們一定對你很失望。」
  他說完轉頭就上了車,林勇的開車技術不錯,直接一個調頭,衝進了路上。
  章天幸陰晴不定的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甩開了他的助理,直接上了車摔上了門,緊跟著追了上去,只剩下小助理在原地招呼,可他卻沒停下。
  林勇從後視鏡裡看了看一直緊追不捨的章天幸,有點擔心,「你這麼刺激他幹什麼,這裡是郊區,路上沒人,他開得是路虎,這樣子撞了咱們可吃虧。」
  馮春坐在副駕駛上,給他找冰袋敷臉,不在意的說,「不刺激他,你真以為我能弄死他嗎?我不過是個小演員罷了,如今有個楊東喜歡我。可他再喜歡我,能為我殺人放火嗎?」
  林勇啞然,他們都知道自己有多劣勢,而章家有多強大。他嘟嘟囔囔說,「那也不能天天賭命啊,上次吸毒已經夠危險了,要是染上怎麼辦。」
  「那就染上,這條命都不算什麼,何況是吸毒。」他沒說完,就放馮春給截斷了,他的語氣淡漠的仿佛不像是在說自己的安危,「不過,」他笑笑,「你看我不是逃出來了嗎?沒事的。」
  林勇想勸勸他,可能勸什麼。想想家人?想想親朋好友?他們一個沒有。楊東?他了解馮春,他對楊東,絕沒有放開心扉的,那個人現在,牽制不了他。
  馮春瞧他這樣只能勸他,「你想,我有什麼能力替他們設局呢?只能逼著他們給我設局,搬石頭讓他們砸自己的腳嗎?你看,還挺管用的,章天愛這不進去了,章天幸也快瘋了。我……」
  他這句話沒說完,就聽到一聲巨大的砰,隨之而來的是汽車劇烈的前後晃動,林勇往後看了一眼罵道,「靠,章天幸瘋了,他居然在撞我們。」
  ☆、 第25章 瘋狂

  馮春抓著把手艱難的往後去看,果不其然,章天幸離著他們近在咫尺,他還能看清他滿臉的瘋狂,和一臉的仇恨。
  林勇還算沉著,即便已經遭受一擊,也沒有慌了手腳,而是立刻加了油門,向前衝去。頓時,兩輛車便分開了。
  他終於吐了口氣,「這個瘋子,他是想撞死我們嗎?他以為這還是十年前嗎?」
  馮春一直從後擋風玻璃看著後面,他瞧著跟著加了油門,並且還對準他們過來的章天幸說,「八成是。」他立刻吩咐林勇,「想辦法,調頭回來。」
  「你想什麼呢?」林勇詫異道,「我們走開就是了。這個車不比他速度慢,他追不上。」
  「憑什麼?」這時候,馮春的臉上也難得出現了瘋狂的表情,他盯著後面緊緊跟著的章天幸,冷笑著說,「憑什麼,他想撞就撞,我們只有死路一條。我到底看看,他敢死嗎?」
  馮春說得咬牙切齒,林勇倒也被他鼓盪的想起了舊事,他剛剛也從後視鏡中看到了章天幸瘋狂的樣子,他想,當年章天幸也就是這副模樣,撞死了他爸和繼母吧。
  他們的全部的天,掀不起章家的任何風浪。若非他和馮春不放棄的去查,還有馮春偷偷的去找章家的相熟的僕人去問,他們連父母怎麼死的都不能弄清楚。
  想到這裡,林勇也突生了許多勇氣,右手向左一打,便將車硬生生在這不寬的小路上掉了頭——就算一塊死了,起碼能帶著元凶走,也不算虧了。
  這條路並不寬,林勇轉彎的時候,車子就橫在路上,需要倒一下,才能轉過來。而此時,章天幸已經趕到了。他如果真想殺人,那麼就可以用車頭去撞車身,這樣的碰撞下,一定是馮春他們的車損害更嚴重。
  可他沒有。
  這個瘋子居然停了下來,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等著馮春他們調過頭來,他們還能瞧見他嘴邊露出的笑容,譏諷,不屑,還有蔑視,他就那麼看著馮春,仿佛篤定,馮春不敢撞他。
  ???????? 畢竟,他是章家的獨子,馮春不過是個小明星。
  ???????? 這也許是他們可憐的血緣關係僅存的一點心靈感應,他即便隔著兩層車窗,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也能清楚感應到章天幸的想法。
  這種自大,才是作死的原因吧。
  ??????? 馮春毫不猶豫地衝著林勇說,「加大馬力,去撞他。」
  ??????? 5秒的百公里加速度,幾乎讓車子在瞬間飛一般的衝了出去。馮春緊緊盯著對面的章天幸,他的表情從不屑到錯愕,隨後就是手忙腳亂的倒車,幾乎立時潰敗,整個人最後的樣貌呈現出一種絕望,馮春聽見他大聲的喊,「不!」
  那聲音尖刺入耳,在馮春聽來卻美妙無極。
  在最後關頭,章天幸已經徒勞的捂住了眼睛,林勇才心中有數的踩下了剎車,車子在減速中撞了上去,發出巨大的砰的一聲。
  氣囊瞬間打開,淹沒了車裡的人,而馮春卻感到自己一點事兒都沒有,他叫了一聲,「哥?」
  許久才聽見林勇嘶嘶了一聲,隨後罵到,「靠,頭破了,沒事沒事。」
  下了車才發現,林勇是自己這邊車頭對著章天幸的駕駛座去的,怪不得他什麼事都沒有。馮春想謝,林勇卻捂著頭擺擺手,「我想了想,只帶走一個,還是虧了,不如我先帶走一個,你有心眼,搞定剩下的。」
  他往章天幸那邊看了看又說,「可我又想了想,我走了你就真一個人了,多孤單,爸媽也不會願意的,還是我陪著你吧,也有個幫手。」
  他說完也沒等馮春回應,就看了看章天幸,「受傷了應該沒大事,怎麼處理?」
  馮春被林勇說的心裡熱乎乎的,就沒說出自己其實也會喊剎車的事兒,他只是想要逼迫章天幸而已,同時給章天愛一個刺激。
  很快打了120,順便告知了楊東,楊東倒是來的很快,馮春他們到了醫院的時候,他已經在這裡等著了。章天幸先抬了出來——頭沒事,但他的肋骨好像斷了,人也醒了過來,疼得直哼哼。隨後才是林勇,他只有腦袋受傷,等著馮春下來,楊東已經在一旁等的著急了,一見他就把人扯了過來,問他,「受傷了嗎?怎麼回事?」
  瞧著林勇送了急診,馮春放了心,才將事情說了。至於為何去調頭回撞,馮春的解釋很簡單,「氣不過。」
  他耍賴,楊東怎麼會不知道?他盯著看馮春,看到馮春都有些發虛,直接低下了頭,這才嘆口氣說,「春兒,你跟章家有仇,你沒說實話。」
  馮春倒是很坦然,楊東是聰明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騙不到他,但是如何解釋,他其實一直都沒想好。說不說自己的真實身份,這件事他一直在衡量,但每次想要張開嘴的時候,總有讓人不放心的地方,也就隱瞞了下來。
  好在楊東並沒有強迫他,這個男人用大手摟著他的肩膀,非常寬容的衝他說,「章家的事兒我處理,你等想好了再告訴我吧,我等著。」
  楊東說完又道,「我去處理,快到立冬了,我想吃餃子,你想好給我做什麼。」他說完,拍了拍馮春的臉,就走了。馮春一個人站在走廊裡,想了想,又笑了,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林勇和楊東這兩個人竟是比著做暖寶寶呢,他的心從沒這麼燙過。
  林勇傷的不重,馮春帶著個大口罩過去陪著他,不過半小時就處理好了,用楊東的說法是,他們不宜在此地久留,這事兒他也不準備說出馮春的名字來,實在是章天愛吸毒和章天幸受傷都跟他關聯,他怕章建國夫婦恨上馮春,轉而對付他。
  那就不是防著章天幸這麼簡單的了。
  林勇包紮好,就帶著馮春去車庫,去看楊東讓人送來的新車,準備帶著他回影視城——他就請了半天假。
  只是沒想到還碰到個熟人,徐萌萌帶著她的助理匆匆忙忙的下車,正好跟他們碰見。一見面兩人也有些詫異,徐萌萌驚訝的問,「馮春?你怎麼在這裡啊?不是請假有事嗎?」
  馮春不知道楊東怎麼說的,只能選擇性的解釋,「我去看天愛,林勇開著楊東的車送我,章天幸看到了,撞了我。我們有些摩擦,他受傷了。」
  他輕描淡寫,但裡面的關聯讓徐萌萌頓時變了顏色,她點點頭說,「你們沒事就好,我先上去了。」
  她的腳步邁的特別使勁兒,高跟鞋踩的地上蹬蹬直響,顯然是氣大了。可馮春還是叫住了她,徐萌萌猛地回過頭來,眼睛有些紅的看著馮春,問他,「還有事兒嗎?」
  「萌萌姐,」馮春不好意思的說道,「能不能不要提我,楊東在解決這事兒,我怕……」
  他沒說完,徐萌萌如何不理解,直接點了頭,「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馮春直接就回了影視城,因為徐萌萌請假,他的戲份增加了不少,倒是忙碌起來。反倒是在醫院裡,楊東先進了章天幸的病房。若是原先,章天幸恨不得撲上去,告訴這個人自己多委屈,而此時,他一方面還在驚嚇中,加上身體的疼痛,有些萎靡不振,另一方面,他想到楊東為誰而來,心裡自然不痛快。
  楊東倒也直來直往,直接衝著他說,「你爸媽要來了,怎麼說我不管,別扯上馮春。」
  這話讓章天幸想起了過去,楊東第一次知道他身份的時候,對他說,「我不管你怎麼說,你們家欺負晨晨,我不喜歡你。」
  他護著人的時候,真的太專一了。
  可為什麼每一次被排除的都是他?
  章天幸肋骨斷了,並不能坐起來,他梗著脖子,衝著楊東吼,「你害怕我爸去弄死他吧,我告訴你,我巴不得呢。我為什麼不說?我要告訴我爸,是他讓天愛去吸毒,是他撞傷了我,那是章家的災星,他在我們兄妹倆都不好過,你知道我爸什麼脾氣,他會弄死他的。他一定會的。」
  他狠狠地威脅著楊東,想要楊東妥協。
  可楊東的反應只有一個,他冷笑著問他,「那是不是也要同時告訴你爸媽,你喜歡男人喜歡我,也告訴徐家,你娶徐萌萌不過是為了刺激我,你壓根對女人沒興趣?你敢嗎?」
  門外,徐萌萌手中的包從手中落下,可她隨即又連忙將包抓了住,只是身體歪了歪,後面的助理連忙去扶她,她擺擺手說,「沒事,鞋跟太高了,有些站不穩。」
  只有她知道,那一刻是怎樣的憤怒與委屈,馮春的話讓她警惕,可她一直懷有希望,而今天,一切破滅了。


  ☆、 第26章 家

  楊東說話算話,起碼馮春這邊沒感覺到任何來自章家的壓力,就連頭破了的林勇,也難得覺得,楊東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尤其是他坐在片場,看著自己的弟弟扮公子,扮大俠,扮俊秀的時候,不遠處有不知道怎麼找到這裡的粉絲在嘰嘰喳喳的興奮,而他的弟弟卻只能外表風光,內裡仇恨似火。
  這樣的人生真的不好,他能感同身受,睡不好,每一次閉眼都是壯壯的呼喊,繼母和父親的樣子,而睜開眼,面對著周邊的所有人,都是算計,沒有一刻能夠安穩的活在這個世界上。若是真有個人陪著他,那他那天就算真拉著章天幸去死,也不覺得遺憾了。
  馮春這場戲很快就過了。剛開始的時候,寧遠崢本來是要為難他,哪條難做,就哪條不停出問題,讓馮春NG,馮春也不在意,由著他,可時間長了,這事兒他就品出味來了。他是拿著馮春撒氣了,可NG王的名頭傳得響當當的。
  他忘了,他可是得罪過導演的人。
  再說,天越來越冷,馮春受得住,他也受不住,後來就收手了。
  馮春這場戲結束,一整天就沒事乾了,徐萌萌昨天晚上已經回來,馮春為了表達作為章天愛男朋友的關心,去問了問,據說章天幸已經被接回家去了,除了骨折沒大事,原本早就可以出院,可章家夫婦放心不下,這才又住了幾天。只是章天幸的脾氣不太好,無論章家夫婦怎麼問,為何要跟楊東的車撞,他都不肯說。
  徐萌萌說這事兒的時候,口氣頗為淡漠,遠不是訂婚前後那樣甜蜜。
  馮春倒不覺得這樣虧待她,在他看來,離著章天幸那樣的畜生越遠越好,徐萌萌人不錯,值得更好的人。
  跟徐萌萌和徒眉打了個招呼,他便帶著林勇和劉北他們回賓館了。今日是立冬,前幾日楊東在醫院直接點了餃子要吃,馮春只能照辦,只是有一點,這次不是在他家裡了,要去楊東家。
  徐萌萌倒好,雖然有些精神不濟,聽見招呼也回應了一聲,倒是徒眉,從進組的第一天前,就躲著馮春,連跟他對手戲,都是一副我害怕的樣子。馮春一開始不解,後來想到章天愛吸毒的事兒,也就釋然了。這次也一樣,馮春給她打了個招呼,徒眉差點把喝進去的水噴出來,然後顧不得擦嘴,就連忙跟馮春搖手。
  馮春也無奈,只能擺擺手走了,他怕他不走,把這姑娘嚇出點事兒來。
  林勇帶著馮春去的,並不是馮春熟悉的楊家老宅。因為劉北他們都在後面開著馮春的車,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解釋的也透徹些,「楊家老宅只有楊夫人在住,楊東幾乎很少回去。他們母子感情很差。」
  林勇剛剛觀察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就跟馮春嘟囔過。楊夫人在楊東父親癱瘓期間,出軌過。這讓當時一心要支撐這個家的楊東,對他母親頓時幻滅,母子兩個劍拔弩張,最厲害的時候,楊東連媽都不叫了。
  可在馮春的記憶裡,楊東的母親費雪,是個極為愛丈夫的女人。她也是全職,幾乎時時刻刻都在圍著老公轉,一心撲在她老公身上,中午都要送飯的,章建國對此還發表過看法,「一點都不省心,外面多少事,天天用來陪她,喝西北風?也就偉斌能受得住。」
  他那時候跟楊東關係好到恨不得天天趴在他背上當連體人,等著一見面就跟他說了這事兒,用他媽的話說,就是個傳話筒。可楊東就一點不生氣,他嘴角一勾,哼哼說,「你爸那是嫉妒。」
  可楊偉斌發病距離他離開也不過五年,這麼短時間人就變了?
  馮春不知道該說是另有原因,還是該認為,人性就如此。
  楊東不住在老宅,自然車子不會往那邊開去,而是先去了個大超市買了食材,又去了市中心的一個很著名的公寓樓,楊東在這裡有間公寓,這裡離著大洋國際很近,他都住在這裡。
  楊東不在家,說是下午有個會,要處理完才能到,林勇就直接給他開了門。沒了主人在,馮春倒是很自在的來打量這套房子。
  冷。
  黑白灰的配色,即便這房間供暖很好,可進來後,馮春還是覺得冷。
  哪裡都是硬邦邦的,哪裡都是冷冰冰的,沒有花,沒有抱枕,連沙發都可惡的保持著規矩的長方形,而不是帶著羽絨的,軟的能陷下人去的那種。
  進了廚房更是如此,黑色的大理石墻壁,配著閃著金屬光澤的灶具、消毒櫃和洗碗櫃,還有一個碩大的白色的雙開門冰箱,檯面上乾淨的沒有任何東西,連刀具都沒有,冷的像冰窖。
  馮春轉頭問,「他有刀嗎?」
  林勇點頭,「有,他說買好了全套的。」
  說著,他低頭開了櫥櫃,馮春跟著低頭看,裡面排列整齊的放著一堆,果真全乎,個頂個的連商標都沒摘呢。他順手開了冰箱,除了啤酒就是牛奶,馮春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了一股子怒氣,這人平日裡就是這樣照顧自己的嗎?
  帶著這點怨氣,馮春指揮著林勇收拾這堆廚具,他洗了肉,將肉和姜蔥切塊,交給林勇剁餡。
  他自己則先找了盆,把麵粉打開和面。餃子皮講究筋道,方法無外乎兩個,一個是和好面後放置一會兒,另一個則簡單多了,是馮春的秘方——和面的時候打入一個雞蛋,挖上一小勺子食用鹽,出來的麵團既柔和又富有彈性,還不容易破皮。
  盆中麵粉放一半,左手拿著盛滿了水的碗,右手拿著筷子,水控製成細流慢慢流下,筷子隨之呈順時針方向攪動,等到整盆的面都成了絮狀,馮春這才住了手,把筷子擼乾淨,放在一邊,上手開動。
  馮春喜歡右手和面,左手扶盆,白生生的手在盆中左右翻轉,那些碎碎的面絮不知怎地,竟是慢慢成了光滑的團。每次這時候,林勇都忍不住看呆,他會想起父母都不見的那些日子,壯壯鬧著要吃餃子,馮春就是這麼守著灶台一點點學,從一手麵糊到光滑的麵團,他覺得像是魔法。
  面活好了,林勇的肉餡也差不多了。調餡是最重要的,馮春的調料也簡單,生抽老抽食言大豆油是最基礎的,剩下的則是他自己炒制碾壓成的五香粉放了兩勺,最後為了肉嫩,又打了個雞蛋過去,讓林勇順時針攪動成糊糊,就搞定了。
  至於包餃子,他倆則是配合默契——即便已經有多年沒合作。林勇■皮,馮春包,一個比掌心小一些的面皮,放上調好了的香噴噴的肉餡,兩手使勁一捏,就成了個元寶,放在馮春專門拿來的高粱蓋子上,一排排的,肉嘟嘟的,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等著楊東開完了一天的會,疲倦的開門進了屋,就瞧見滿屋子的燈都打開了,最亮的廚房裡,馮春穿著件不知道哪裡找來的小熊圍巾,正在一口鍋前來回攪拌著勺子,聽見聲音,他就回了頭,在那麼明亮的燈光下,衝他笑出了最燦爛的笑容,衝他說,「你回來了?」
  餃子鍋裡冒出的熱氣,讓這裡溫暖的就是一個家。
  冬至日,也是章天愛出看守所的日子,章建國夫婦去接的女兒。
  事發三天后,連記者都採訪到了秦珊珊,他們家還是沒見到章天愛。章建國不是沒努力過,他在局長的辦公室直接摔了杯子拍了桌子,局長這時候才說了實話,不是他不願意,是上面不願意。
  他的原動作是指了指天,這個天高到什麼程度,他沒說,但這樣已經足以了。
  當時章建國還想再問,是誰?可惜這個以往跟他稱兄道弟的局長,卻不肯再多說一句。
  時至如今,事發七天,他們都不曾見到過章天愛。
  九點,看守所的鐵門打開,章天愛終於走了出來。她依舊穿著那天進去的衣服,一身及地長裙,那時候她畫著濃妝,搖曳生姿,而此時,她一臉憔悴,滿目空洞,就像是個衣服穿著人。
  她站在門口停了停,先是慢慢抬頭去看了看天,然後才扭頭看向了等在一旁的父母,她用了足足二十秒,才反應過來面前的人是誰,這時候,她的空洞的面具才裂開,露出裡面的真相。她嗷嗷的哭著撲了上來,喊著,「媽,媽!」
  章天愛是霸道的,矯情的,是他們全家養出來的公主,她何曾這般狼狽過?他媽周海娟當時就流了眼淚,不顧形象的抱著她哭了起來,連他爸那樣的一個人,也眼睛濕了。
  一路上,哭完的章天愛就窩在她媽懷裡,什麼也不說,只問了一句,「我哥呢?」知道他受傷了,她就閉了嘴。
  等著回了家,柳媽已經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章天愛卻沒什麼胃口,也不去看她哥哥,而是鬧騰著要洗澡,周海娟覺得這樣去晦氣,也應了。只是左等右等,她竟是在裡面足足待了兩個小時,等著飯菜熱了又涼透了,周海娟只能上樓去叫她。
  章天愛此時還在浴室裡,水還在嘩啦啦的響著,周海娟試探的敲了敲門,「天愛,天愛,你洗好了嗎?」回答她的是砰地一聲,仿佛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這讓周海娟嚇了一跳,也不敢再停留,直接扭開門衝了進去。
  一進屋她便愣在了原地,她的寶貝女兒章天愛正坐在冰涼的地板上,一臉的難受。她立刻撲了過去,將章天愛抱在了懷裡,問她,「天愛,你哪裡不舒服,」然後大叫,「建國,快來啊,天愛這是怎麼了?」
  她扯著旁邊的浴巾給章天愛裹上,就想扶她出來,章天愛此時卻終於緩過勁兒來,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周海娟說,「我叫醫生來,天愛,沒事的,媽媽在這兒,沒人敢欺負你。」可伴隨著胳膊上的刺痛感而來的,是章天愛的哀求,「媽,我太疼了,我渾身都疼,我忍不住了,媽,給我點吧,給我點吧。」
  周海娟幾乎下意識的就甩開了章天愛,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女兒竟然要毒品。而章天愛這十天因為上癮都沒好好吃到過東西,她直接被甩在了浴缸上,發出砰地一聲。
  周海娟唬了一跳,連忙心疼的去看她,卻見她已經站了起來,晃晃蕩蕩的,捂著後背,衝著她祈求,「媽,我好難受,給我點吧。一點就成。」
  周海娟只覺得心神俱焚,直接過去抱住章天愛哭得捶胸頓足,「我這是做的什麼孽啊。」而匆匆趕來的章建國,則是衝上前去,一巴掌扇在了章天愛的臉上。
  拍的一聲,響亮而又清脆。
  章天愛晃晃蕩蕩的抬起了頭,恰好跟章建國對視,從那雙憤怒的眼睛裡,她突然想到了馮春說的話,「就算你吸毒是章天幸做的,你猜他們會處罰他嗎?」

  ☆、 第27章 過去

  章天愛鬧騰的很厲害,她怕是這些天在看守所都沒過好,周海娟夫妻倆將他搬到床上去,就能看見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周海娟邊幫她穿衣服邊哭,這怕是毒癮上來了,磕碰的。
  他們當然不能給章天愛提供一點這樣的東西,雖然那會讓她減輕許多痛苦,章家也供得起她,可危害呢?
  在周海娟和章建國看來,這世上就沒有比自己兒女更優秀的人了,他們怎麼能讓章天愛因這個被毀了呢?
  等著給章天愛穿好衣服,章建國就直接讓人把準備好的醫生叫了來,他想了想又不放心,怕是章天愛鬧騰的太厲害,在走廊裡轉了轉,就盯上了最東邊向南的那一間房,那裡好像從來沒用過,就讓助理去找鎖匠,將它加固一下,準備讓章天愛搬到那裡去。
  柳媽端著熱牛奶上樓的時候,就聽見了章建國的吩咐,縱然知道不應該,可想了一會兒終究忍不住插嘴道,「老爺,那是晨晨的房間,那裡面都是他的東西。」
  晨晨,章晨這個名字,多少年沒有在章家出現過了。還有那間房間,柳媽一說,章建國的記憶陡然回了來,那的確是章晨的房間,他小時候家裡只有一家三口,都住在二樓,那間房是衝南房間裡窗戶最大的,帶著個半圓形的落地窗,他喜歡的不得了,就要了那間房,這些事兒太久遠了,他幾乎都忘了。
  柳媽瞧見他臉上怔忪的樣子,仿佛回憶起來,忍不住就放了心。她是章晨出生時來這裡的,那時候她剛剛生了孩子,可丈夫出軌卷錢跑了,她沒工作也沒錢,是譚巧雲給了她碗飯吃,甚至後來熟了,譚巧雲還讓她女兒也搬了進來。
  在她眼裡,善良的譚巧雲是她的恩人,無論別人怎麼說,她也相信譚巧雲的那句話,「晨晨怎麼可能不是章建國的兒子?只有他不想信而已。」可惜,好人怎麼沒好命呢?柳媽想到了譚巧雲的死,心中就忍不住難受起來,她看著章建國也憤恨起來,這個男人太糊塗了,就如他家的死鬼一樣,分不清好賴。
  在章建國看來,他倒是分得清。
  他那回憶不過瞬間,就被章天愛的哭喊聲扯了回來,然後面無表情的吩咐,「都收拾了吧,沒用的東西扔了就是,小姐要用那間房,快點騰出來。」
  說完,他就直接進了書房,沒看見柳媽那失落的表情。
  陡然想起的人,讓章建國一個人待在書房裡靜了一會兒,才接通了秘書張奎的電話,「查到了嗎?」
  張奎的聲音裡縱然鎮靜,可難掩興奮之色,顯然是有了進展,他壓住呼吸慢慢地說道,「查到了,老闆,是楊東。」
  楊東?這個名字讓章建國有種「竟然是他,但細想一下,也就是他」的感覺。這些年他在商場上所向匹敵的同時,也建立了好人緣,他一年剛做慈善的錢就上千萬,無論政府還是個人,誰會跟他過不去。
  也就唯有楊東一人。
  他們的仇卻說來話長。那一年消失了五年的譚巧雲來找他,他不願意見,就沒回家,讓周海娟處理,兩個人就在院子裡發生了劇烈的爭吵,具體為什麼後來他問過周海娟,八成是太不好聽,她沒肯說。
  不過他跟譚巧雲生活了十年,那個女人他了解,是最最會裝模作樣的——十年婚姻,他一直以為譚巧雲是個老實人,可就是這個老實人,竟然跟青梅竹馬長大的前男友藕斷絲連,還生了孩子,給他戴了綠帽子。他這才知道,這個女人那麼容易嫁給他,不是愛他,而是因為他有錢,可以替他爸媽治病。
  這樣一個為錢什麼都能幹的女人,說出多難聽話,甚至將周海娟打破了頭,也是正常的,想來是因為錢花光了,想來訛詐卻被揭破,惱羞成怒。
  下人很快將她們分開,周海娟讓人將她攆了出去,隨後就去醫院了,也沒當回事。可不該的是,這事兒竟然被天幸天愛兄妹看見了。他倆都隨了他,嫉惡如仇的性子,如何能看得自己母親被人捶打侮辱?兩個人歲數也小,不懂得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天幸竟然開了車去追,結果就出了事故。
  死的人是前妻和她的現任丈夫,開車的人是他的兒子章天幸,坐在副駕駛上的是他的女兒章天愛。現場一片血紅,慘不忍睹,即便是他,在見到現場的時候,腿也軟了。
  可必須壓下去。他的兒子和女兒,憑什麼要給譚巧雲付出代價?他們還那麼小,他們只是個孩子。
  這麼大的事故,壓下去就代表著暗中交易。他付出了不可想象的金錢,而且是一次次的威脅。甚至在那段時間裡,他入不敷出,連公司都無以為繼,眼見走投無路。就在這時候,楊偉斌癱瘓了,碩大的大洋國際,猶如一塊剛烤出來的誘人的蛋糕,只有楊東一個人看守。
  他才十八歲,而且他無所防備。
  商場無父子,何況他們不過是義父子。在章氏的危在旦夕中,他向大洋國際伸出了手。
  那的確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也以為,18歲的楊東永遠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可如今十年過去,一切都翻轉了。當初弱的跟小雞子似得楊東居然歪歪倒倒的撐了下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徹底掌握了大洋國際,而且他還懂的忍,他顯然早有這樣的實力,卻直至如今,才第一次向他亮出了鋒利的爪子。
  他要報仇?在他的兒女身上?是他找人乾的?
  這樣讓章建國有些坐不住了。最近家裡的倒霉事實在太多了,他想了想,吩咐秘書,「給我聯繫楊東,我要和他見個面。」
  ——————————
  馮春的飲食觀簡單得很,吃餃子就是吃餃子,除了醬油醋蒜辣椒油,其他的一概沒準備,桌子上就放著三盤冒著熱氣的餃子,楊東這輩子怕是很少吃這麼簡單的飯食。
  馮春還記得他們小時候,費雪也就是楊東他媽,跟他媽譚巧雲都賽著賢惠,楊東家的飯桌上一直花樣百出,要不他能長得個子比別人都高?
  不過,楊東吃的倒是挺痛快,桌子上整整三盤冒著尖的餃子,馮春占了一盤,剩下兩盤都被他包圓了。等著馮春吃飽了剩下了,他也不嫌棄,直接把剩下的也全塞到了肚子裡。
  這讓馮春想起了他媽教育他,「男孩子挑什麼食啊,你瞧瞧你瘦的這點腿,細的跟麻桿似得,楊東的胳膊都比你粗。男孩子就要能吃,你瞧瞧你外公,多能吃,才長得那麼高大。」
  那時候章建國還笑話她,「什麼年頭了,家裡又不是沒有,何苦呢。能挑才好呢,能挑證明咱家過得好,讓他們眼紅去吧。」
  他媽那時候挺生氣的,不過他爸沒看出來,還在那兒喝著酒教育他,怎麼做一個有錢人家的兒子,而不是工人第三代。
  如果是現在,他八成就能知道這是他父母三觀不和了,試想一下也對,章建國從小被家裡當做命根子捧大的,沒吃過苦沒受過罪,一輩子順風順水,他吃挑著吃大手花的人,而他媽譚巧雲雖然是帝都人,可日子過得緊,家裡沒寬裕過,自然是緊繃繃的。他倆除了相貌上匹配,哪裡相配呢?
  而那時候,他還小,他只知道他爸媽總是不那麼痛快。譬如他爸爸覺得他媽不會打扮,不給他爭面子,連錢也不會花,帶出去不風光。而他媽媽總覺得他爸爸太能花太能玩,太……讓人不放心。
  這樣看,他爸會受到周海娟的迷惑也正常,那可是學美術的大學生,年輕漂亮會打扮有情趣,私底下能讓他快樂,帶出去能讓他長臉,他理解觀念不同所帶來的婚姻失敗,可他接受不了以此為原因出軌的作風,讓別人在外面叫周海娟小嫂子的作風,私生子跟自己同歲同月的作風,更接受不了離婚還要趕盡殺絕的做法。
  想到這個,馮春就忍不住的生氣,他甚至覺得,因為是章建國的兒子,他身上的血都是髒的,有一種厭世的煩躁感。
  而就在這時,楊東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餃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壓了一口餃子湯,喊了一聲舒坦,然後說了句讓馮春冒冷汗的話,「這味道好熟悉,好像譚阿姨包的,她的水餃最好吃了。我好多年沒吃過了。」
  「啊!」馮春從那種厭惡自身的情緒裡抽離出來,就聽到了這句話。他幾乎是冒著冷汗說了這一句,他想他那樣子一定是傻透了,否則楊東也不會突然笑了起來,還探過身來點了他鼻子一下,他聽見那個男人說,「你這樣特別可愛。」
  馮春的臉就騰地一下紅了,他好像自從見過楊東後,就總有這樣羞赧的時刻。他想要後退離開這個讓他臉紅心跳的瞬間,可那個男人竟然低了頭,啵的一聲,那聲音特別輕,幾乎聽不出來,可偏偏他聽見了,在他耳邊炸響,在他腦中開出了大片的禮花。
  他還聽見那個男人說,「我喜歡。」

  ☆、 第28章 蓋章

  
  被親了。
  等著馮春從那聲可以迷死人的「喜歡你」中反應過來,楊東都離開了。
  正衝著他看,勾著脣,眼睛發亮的,充滿欣喜的看著他。
  就好像瞧見了一個大寶貝。
  馮春知道楊東喜歡自己,但他也知道這個人有多理智,他以為,這種喜歡,可能會試探一段時間,然後再做出結論。就像他的試探,至今還未停止一樣。
  他們畢竟都是有故事的人。而既然是故事,就註定了傷害,也註定了對這個世界的淡漠。
  可今天,他居然親自己了。
  他幾乎是有些坐不住了,臉發燙,眼睛也不敢看他,心臟這時候才開始砰砰砰跳動起來,整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
  最重要的是,心也發燙了。
  他想像小時候一樣,叫一聲,「楊東哥哥。」就像那時候可以全身心的依靠著他,趴在他背上一樣。
  這時候,電話響了。
  氛圍霎時打破。
  楊東掏出手機皺著眉頭瞧了瞧,終究是衝他說了句,「我接個電話。」然後摁了接聽鍵。沒有他的注視,馮春很快就從那種發燒的感覺裡脫離出來,只留了因為激動而出的一身汗。他站起來,慢慢收拾著桌子上的盤子碗。
  楊東那邊對話的仿佛並不是什麼讓人喜歡的人,他的眉頭一直皺著,聽了一會兒後,楊東才冷淡道,「他說要見我?」
  那邊應該給了個肯定的答覆,楊東毫不猶豫的說,「我沒空。另外,如果他將我當做商業夥伴或者競爭對手,我們是對等的,他不應該讓你給我打這通電話。如果他將以親朋好友的身份要見我,那麼,親朋好友更不應該通過別人傳話。請讓他學會尊重我。」
  說完,楊東就掛了。他倒是一點都不隱瞞,轉頭看著馮春道,「是章建國。」
  這個名字讓還殘留的那點氣氛蕩然無存。
  馮春問他,「他這是要見你?」
  「對,」楊東幫著他拿著醬油醋瓶子往廚房走,「八成是發現是我動的手腳,要質問我。」他不屑的笑了一聲,「也就只有他能理直氣壯的當我們還是世交一樣。」
  「他不會……」馮春真覺得章建國能做出點什麼事來,他手很狠。
  「沒事。」楊東默契的回答,「他如今不過是空架子,擺個樣子而已。他若行,為何他女兒都放出來了,才能查到我這裡來。他自己的危機他沒看見而已。」
  不過,既然說起了這事,楊東就不可能不去質疑馮春跟章家的關係,他忍不住說了聲,「你和他們?」但怕是覺得這終究不是說這種事的氣氛,住了嘴,轉而關心道,「他查到我,很快就查到你了。林勇和兩個保鏢你還是帶著。另外,」他想了想,「最近還是在劇組裡吧,你要去哪兒告訴他一聲,我再給你安排人。」他對章建國的為人說得有些隱晦,「他的手段實在是太惡毒。」
  這話說完,楊東的手機就又急切地響了起來,這時候馮春跟楊東離得頗近,便是他也看到了上面顯示的名字——章建國。八成是秘書將話跟章建國說了,他打了過來。
  楊東嘆口氣,說了句抱歉,終究還是摁了下去,叫了一聲,「章董?」
  「你如今架子倒是越來越大了……」章建國聲音不小,馮春就聽見了這一句。他也沒再去聽,而是開了水龍頭,戴上手套開始洗碗,機械的做著家務的同時,他在慢慢想,兩個人見面,究竟會將這件事推到什麼程度?章天愛又跟章天幸到什麼程度?還有徐萌萌,應該也快到忍耐盡頭了,不知道會做點什麼?
  章建國顯然對楊東的無禮十分生氣——即便他已經知道,楊東已經對他亮出了鋒利的爪子,壓根不再是那個在他面前沒主見的孩子了。他衝著楊東怒吼,「你翅膀硬了連我也敢挑毛病了?」
  ——馮春又聽到這一句。
  不過這一句也足夠說明他的憤怒了。楊東不給他面子歸不給面子,可兩人見面則是必須的,他若不願,他媽費雪今天就能找上門來。
  所以,這場飯也就不過是吃頓飯而已。收拾完畢,兩人便穿了衣服下樓,一前一後的去了停車場。等著馮春都坐進車裡了,林勇也發動了車子,這人卻突然俯下身子敲了敲窗戶。馮春有些詫異,將車窗摁了下來,就瞧見楊東很認真的問,「親了就是我的了,對嗎?」
  馮春的嘴角忍不住的就揚了起來,這人怎麼能長得這麼嚴肅,說這麼幼稚,又這麼可愛的話,他將頭扭到另一邊去笑,可又忍不住的扭回頭,看著他點頭說,「對,你蓋了章了。」
  章建國與楊東約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章家。
  楊東到的時候,工人正在打掃房間,一堆小孩子的衣服玩具還有各種小物品,都裝在紙箱裡被扔到了走廊下樓梯處的一角,等著清運垃圾的人來運走,柳媽可惜的瞧著那裡,念著造孽,卻不敢去拾撿。
  章建國吩咐楊東來了,就到書房找他。楊東開始也沒在意,直到掃到了上面一間藍色海軍罩衫,這衣服他記得,是他的。有一次他媽收拾東西,讓章晨看到了,他喜歡的不得了,也不顧是舊的,愣是穿回了家。直到他倆玩火燒了袖口才不穿了。
  他上去把衣服提溜出來,果不其然,左袖子上有個棗大的洞。就是那件。
  這件確定了,他又去翻了翻其他東西,都是章晨的小物件,就問了一句,「這是要扔?」
  柳媽連連點頭,期盼地看著他,「要扔的,騰了房間給小姐用。」
  楊東淡漠的看了一眼那個熟悉的房間,道,「都給我吧,我讓人來取。」
  他打完電話才轉角進了章建國的書房,這人已經在等著他了,他叫了聲章董,自己找地坐了。
  章建國瞧著他那樣,心裡就不得勁,咳嗽了一聲道,「最近章家頗為不順,天愛讓人陷害,吸了毒品,我多方找人,卻處處受限,我以為是哪個對手乾的,誰知道一查竟是個熟人,楊東,」他突然發難,「我知道當年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可天愛是無辜的,你對她下手,是不是太下作了?!」
  他還沒說完,八成是氣不過,騰的一下從那張碩大的椅子上站了起來,背著手繞著這個房間走,「當年你爸癱瘓,我衝著大洋國際下手,我知道是對不住你,可我那時沒辦法了,只是為了活下去,我也沒有對大洋國際傷筋動骨,我對你們母子起碼是好的吧。我沒有趕盡殺絕,你何苦做的這麼絕?就為了一個馮春?」
  他說這話的時候,直接將手摁在了楊東的椅子雙把手上,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狼,死死地盯著楊東,好像要把他吞噬入腹。
  如果是十年前的楊東,一定會戰戰兢兢,而如今,這不過是一頭年老的,皮毛都不再光滑的,只靠著那身骨架硬撐的即將被淘汰的頭狼,他又有何懼怕?
  這些字字句句中,不過是馮春兩個字讓他略微皺皺眉頭罷了。章建國知道的比他想的早一些。
  他沒動,而是同樣盯著他,嘲弄地回答道,「這麼說你沒吞了好友的心血,我還需要謝謝你?」
  章建國哪裡會受他的引導,「你需要明白的是,什麼是度。商場是商場,人是人。在商言商,你弱怪不了別人,你的確該感謝我手下留情,若是別人,你能剩什麼?」
  楊東聽了不由冷笑,他幾乎在猛然間站起了身。章建國下意識的向後躲去,等他站定已經跟楊東並列了。他一米七多的身高,如果平日裡單獨站著的時候,還算風流倜儻,而如今,在高大的強勢的楊東面前,就像是個佝僂的失敗者。
  這樣的落差,讓章建國也臉色難看起來。但這不是全部,此時的楊東,像是一頭剛剛被惹怒的豹子,渾身上下都是危險的氣息。他不屑的看著章建國,就像是看著一團垃圾,衝著他道謝,「那我真該謝謝你。我猶豫了很久都不曾下手,原來可以在商言商的啊。」
  章建國當即就想吼,「你敢?」
  可緊接著,又被楊東露出的消息給駭住了,楊東用輕飄飄的語言告訴他,「至於天愛的事兒,不是我幹的,我的確看上馮春了,我幹擾你不過是因為他當天也在現場,不想讓你遷怒罷了。至於幕後之人是誰?那也是一個你猜不到的熟人。」
  章建國有種直覺,那是他不想聽的一個名字。可偏偏,受害的是他的女兒,他如何能拒絕聽?他沒說話,也沒打斷。
  楊東見他做好了準備,也不客氣,直接告訴了他,「你的兒子,章天幸!」
  與此同時,書房的大門被突然間推開,還裹著繃帶的章天幸闖了進來,衝著他爸喊了句,「爸,你叫東哥來幹什麼?」
  楊東沒理會他,直接閃開他向外走去,然後他聽到了章天幸失聲大喊,「爸,你怎麼了?快來人啊!爸,爸!」

  ☆、 第29章 章家

  
  楊東走的乾脆,除了那些小物品讓他停了腳步,專門跟柳媽說一聲給他留著以外,他大步走出來章家老宅。等著走到院子的時候,他忍不住的向後望,這幢二十多年的老別墅就全部在他眼中了。
  這裡面有著太多的回憶,他曾經跟章晨跑遍了這裡的角角落落,還有爸爸癱瘓後,他沒有辦法的站在這裡來求章建國,沒想到卻為自己引來了一頭狼。而如今,他終於,可以不再跟這個地方虛以為蛇了。
  他可以去諷刺章建國,去推開章天幸,去對住在這裡的人,冷漠以示。當然,他要做的並不僅僅於此,他父親創建的商業王國,他總要拿回來的。
  屋裡章建國緊緊地攥住了章天幸的手,盯著他質問,「天愛去酒吧吸毒,是你找人做的?」
  章天幸的心就陡然提了起來,也顧不得身上疼,狠勁搖著腦袋,「怎麼可能,爸,我沒事陷害天愛幹什麼?我倆關係一向好!」
  他不說,章建國並沒有任何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因為楊東壓根就不會讓他虛驚一場,他那是等了多少年才得了往他胸口扎針的機會,怎麼可能來虛的,他了解那樣的人。他盯著章天幸,接著問,「真不是你?現在承認還有的說,若是我查出來了,天幸,這個家就沒你的份了。」
  這是說要剝奪他的繼承權?章天幸幾乎毫不猶豫的問,「憑什麼?」
  「憑你去傷害另一個繼承人。」章建國直接將事兒提了起來。
  這種說法幾乎讓章天幸瞬間跳起來,他自認為自己是對妹妹一向不錯的,從小到大,章天愛就不成器,霸道又不可愛,成績差還惹事,還經常惹禍,不都是他在後面收拾殘局嗎?這次出事他也不想啊,誰知道天愛居然跟去了,還抽了煙。
  他跟周瑜明一直有聯繫,秦珊珊能見人以後,當場的情況就傳了出來。馮春那小子精的跟鬼一樣,劉嘉讓煙他直接接過去,給滿場的人都發了一遍。尤其是劉嘉和秦珊珊,都是被他逼著抽的,可除了他倆以外,在場的另外兩個人,徒眉他們,可是一口都沒抽。
  出了事,進了局子,一個不知道,檢測完畢沒事兒就出來了。
  合著那麼多人,就他妹妹章天愛是個傻子,高,純,度,海,洛,因,一根就可以上癮,她覺得好抽,抽了三根,抓她的時候人都是恍惚的,到了看守所都沒醒過來,他能怎麼辦?當時馮春跟秦珊珊都已經針鋒相對恨不得撕開了,她一點警覺性都沒起來,你說他怎麼辦?
  這難道全怨他嗎?甚至為此要趕他走?
  按理說他是獨子,他有什麼好愁得?可他爸當初砸破了章晨的臉的情形,還歷歷在目,養了十年的兒子,甭管是不是親的,他都能下得去手,對他爸會狠勁修理他,他是相信的。即便仍舊用他,怕也是多方磨練之後了。
  他為什麼要遭這個罪,當他章大少不好嗎
  章建國瞧著說完那句狠得,章天幸的眼睛就轉了起來,就知道這事兒沒跑,剛剛楊東給拱起來而發不出的怒火,就在這一剎那,找到了出氣口,他一拍桌子,吼道,「是不是你?」
  剛剛楊東走的時候,根本沒關書房門,還是柳媽瞧見了,過去給掩上的。這會兒父子一吵架,雖然聽不清楚說得什麼,可那嗓門,也能聽出來了。
  周海娟開始還在章天愛的房間裡,這丫頭難受的恨不得將自己的皮肉撕下來,這是自己肚子裡掉下的肉,周海娟疼的也跟著難受,這一天幾乎全耗在她身上了,等著章天愛好容易鬧騰累了,睡著了,她才捶著腰出來,就聽見了書房的動靜。
  她就順手趕了趕二樓走廊裡的人,然後自己找了個茶盤端著,走了過去,站在門口處傾聽。
  裡面章天幸已經做好了心裡建設,章建國一聲質問之下,他也狠了心豁了出去,答道,「是我。」
  那一剎那,章建國盯著他手就揚了起來,而外面,周海娟則吃驚的差點喊出來,手中的茶盤也差點掉在了地上。
  章建國一巴掌就胡了上來,「你這個畜生,怎麼能對妹妹做出這種事?」
  事到如今,章天幸只能硬挺著,他也委屈道,「誰知道她去了呢?我又不是對她!滿場子的人都發現不對勁兒了,就她一個傻大姐覺得好抽。爸,我真不是故意的,她是我親妹妹,我從小就護著她,我對付她幹什麼?再說,這法子不是給咱們家招閒話嗎?我怎麼會乾啊!」
  「那是對付馮春了?你妹妹的男朋友,你下的什麼手?」章建國再問。
  章天幸哪裡想得到,他爸連馮春都知道了。心下頓時大驚,人也有些慌張起來,馮春後面連的是楊東,而以他對他爸的了解,他爸壓根就不可能讓唯一的兒子去喜歡男人的,若是知道了,他怕是比現在的天愛處境好不到哪裡去!
  好在,他爸好像並不知道這中間的關竅。
  章天幸砸麼著話音回答道,「我看不上他。我們章傢什麼樣的人家,他一個戲子也想進章家,簡直是妄想!正好他得罪了周瑜明的一個小情人,我就趁機推了一把。爸,天愛那時候已經被關在家裡了,我篤定她不會出來,才幹的。都是那個馮春,是他叫的天愛,他當場發現錯誤了,也沒阻止天愛還自己跑了,爸,是他的錯。」
  他撲上去抱著章建國的腿求饒。章建國直接一腳把他踹開了。傷口被牽動,章天幸直接就冷吸了口氣,隨後就瞧見他爸摘了書房墻上掛的劍,直接向著他衝過來。
  章天幸此時是動也動不了,只能大聲苦求,「爸,爸,求你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有傷啊,爸,爸!」最後那聲音都變了。
  外面的周海娟一聽,如何能站得住,直接一推門進去了,就瞧見章建國手中的那把劍,已經揚了起來,連忙就撲了上去,擋在了章天幸的身前,罵道,「他有錯,可你就算教訓孩子,也得看情況,他身上還斷著肋骨呢,你一劍拍下去,再傷了接不上了怎麼辦?你要把他弄殘廢嗎?」
  章建國那股子氣沒法撒,他這輩子算計人從不吃虧,就算楊東,也不過是他當時手軟了一下,可他這兒子,怎麼半點沒隨他不說,還能坑自家人,還給自己開脫,楊東已經準備猛虎下山,這樣的兒子日後怎麼頂得住?
  想著他就來氣,把劍一扔,順手摸了個筆筒,就想砸過來。
  周海娟則更厲害,直接指著他的手說,「你砸什麼砸,他是你兒子,他不是章晨。」
  一句話就把章建國定在了那裡,他心裡憋氣,又出不了,直接冷哼了一聲,出了書房。
  周海娟的出現,這才讓章天幸徹底的松了口氣,他躲在他媽背後,忍不住叫了聲媽。
  周海娟回頭就是啪啪兩巴掌,將章天幸打懵了,她指著章天幸的臉罵道,「你妹妹不長心眼,呸,虧你說得出來。章天幸,我告訴你,你們兩個都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往前一起玩,往後也得一起玩,咱們家就你們兩個,你少給我來這套。你是當哥哥的,你沒看住,就是你的錯。我打你你也別覺得你委屈,你爸的那頓我給你記著呢。你自己去想吧。」
  馮春直接就回了片場,他到的時候天都黑了,劇組剛剛結束一天的拍攝,能睡的人都睡了。
  只有徐萌萌的助理急得在門口轉悠,讓馮春給碰上了,馮春就讓劉北去問問,不一時,小助理就跟著劉北過來了,愁眉苦臉地說,「馮哥,萌萌姐從醫院回來就不高興,我猜是不是擔心章少爺啊,可她不肯說,她都好幾天沒吃飯了,今天回來就把自己鎖屋子裡了,馮哥,你能去勸勸嗎?」
  馮春只能跟著去敲徐萌萌的房門,當然,他心裡有數,徐萌萌不可能見他的。果不其然,馮春衝著房門說了幾句,徐萌萌就在裡面答了話,她睡意朦朧的說,「別聽那小東西瞎說,我是累了早早睡了,你也快休息吧,明兒聊。」
  就再也沒了音。都這麼說了,小助理只能誠惶誠恐的道著謙將馮春送了回去,等著進屋了,劉北去收拾東西了,一直沉默不語的林勇才小聲說道,「那些周海娟的東西還沒到,她八成是在醫院聽到什麼了。」
  馮春覺得也是如此,只是今晚他還在等一個電話,楊東的。他跟章建國見面後,應該會有些話要跟他說吧,即便只是叮囑他注意章家人。更何況,他們今天也算確定了關係。
  可這個電話,他一直等到深夜都沒有。
  他凌晨起來喝水,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手機,也沒有。

  ☆、 第30章 商量

  第二天一大早,馮春跟著劉北林勇他們去吃早飯。
  他們住的賓館每天早上提供自助,馮春這人雖然一手好廚藝,但對吃的要求真不高,無論好吃難吃的,從沒有過怨言。
  但他今天的確挺沒食慾的,那塊蒸地瓜都快被他碾成泥了,這會子還沒吃一口呢。劉北端著盤子又盛了滿滿一大碗炒麵,站在遠處,有些憂愁的看著馮春。
  他碰了碰林勇,不開心地說,「老闆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他從來都沒有這樣過,今天早上也沒準時起來!我叫了三遍。」
  林勇沒當回事,他這弟弟,要說心理素質,怕是十個劉北也比不上。
  當年家裡出了那麼大的事兒,就剩下他倆,他十八,還沒過生日成年,馮春——那時候叫譚晨晨,十四,還有弟弟譚壯壯5歲,多難啊。
  他記得自己聽見噩耗,當時就懵慥了,只有馮春,跟他一起哭了一個小時,就起來接著去廚房做飯,給壯壯送飯去——他都懵的忘了這事兒了。
  等著馮春回來,他還沒出來呢,這孩子就拖了把椅子,坐在了他面前,跟他商量辦法,「他們說是車禍,而且是爸媽主要責任。這個我不信。我媽從來過馬路可注意,壓根不是亂穿街道的人。而且,什麼都處理好了才通知咱們,這是做好了給咱們看呢,我真覺得這事兒不對,我一定得去查查,我不能讓爸媽白死。」
  他那時候跟白紙一樣,只是個一心等著上大學的孩子,如何會想的如此深,他直接就來了句,「不能吧。」
  那孩子就說,「他通知咱明天去處理,他們不是說給咱家賠償10萬嗎,我覺得不對。我剛才去圖書館翻了報紙了,人家汽車報有這樣的案例,就給了醫療費和十個月的工資賠償,他這也太高了點,不合理。到時候你就問,然後看他們的態度,一般人出了車禍還不是主責,又不需要負刑事責任,就算賠錢也肯定會不情不願,如果他們給錢給的特痛快,那肯定就是有問題了。」
  他那時候腦袋終於開始轉動了,當即就說,「有問題咱就不要。」結果被馮春給使勁兒瞪了一眼,他那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挺好看的弟弟瞪眼,真的很嚇人。
  馮春說,「要,為什麼不要,沒那錢壯壯怎麼辦?我們如何接著查?你去拿錢,一分也不能少,哥,」他叫著說,「咱們拿著拿錢先用著,慢慢跟他們算賬。」
  他說得斬釘截鐵,即便如此,那時候的林勇也認為,這不過是馮春想多了,那可是兩條命啊,章家再有錢再有勢力,對付已經不構成威脅的兩個人,要殺了他們嗎?
  可現實就是那麼的無情。車主給錢給的痛快極了,直接就拿了現金,連辦案的警察也說,「這可是遇到了厚道人,沒見過這麼主動這麼爽快的。」他那時候不是慶幸,而是覺得天地都變了,他這時候仿佛五感才敏捷起來,發現,跟他相依為命的爸爸沒了,對他好的繼母也沒了,天地間,剩下的親人,只有馮春和那個小不點了。
  那種仇那種恨讓他幾乎發狂,可又只能狠狠地忍著,因為他弟弟說,「別表現出來哥,我們鬥不過他們的,別表現出來。」
  那天回去後,他卻再也哭不出來了,那日如水龍頭一眼的眼淚仿佛一下子就乾了,他只覺得難受憋悶仇恨抑鬱,卻連哭的權利都沒了。而後,他照看著壯壯,馮春去了北京,帶回了那條讓他難以接受的真相——章天幸和章天愛乾的。
  那時候,章天幸還不夠14歲,在林勇以為失戀就是天塌了的事兒的年紀,章天幸兄妹殺了他的父母。而他們,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決心復仇。縱然千難萬險,也要復仇。
  他的沉思顯然擋了後面取飯的人的道,不一時就被劉北碰了碰,衝他說,「哎,走神了。」八成是因為他一直瞧著馮春,劉北又很護主的說道,「別看了,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我們家老闆可看不上你。不過,他這臉色變得也太快了。」
  林勇定睛一瞧,果不其然,他不過走神幾分鐘,那邊馮春已經不知道接了誰的電話,臉上都快笑成花了,旁邊不少人都偷偷在看他,不過大部分都是劇組裡的人,沒人上去打擾罷了。
  馮春當然是接到了楊東的電話。
  他這人難得任性一次,結果等了一晚上都沒等到電話,心裡就有些不爽快,早上在床上裹著被子裝死屍,順便解剖了一下自我心態,覺得自己對楊東太重視了,多半是因為小時候的美好時光,讓他不自主的就投入進去,這種情況很危險,不利於他的報仇大計。在劉北敲門第二次後,他就想好了,要收斂一下。
  結果,剛剛楊東電話一過來,他就想接,然後硬生生控制住了,轉移目標的吃了一口地瓜,那種又涼又泄的感覺,讓他差點吐出來,連忙又灌了杯水,這才把電話接了。
  楊東問他,「吃飯呢。」他就嗯了一聲。
  態度一般般。
  楊東何許人也,只這一個嗯,就立刻解析出馮春不高興的現狀了。他沒談過戀愛可談判經驗豐富啊,對於人的心理更是研究透徹。再往深處一想,就把原因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他這人有個好處,不撒謊,他沒說我昨晚很忙喝醉了之類的理由,而是告訴他了實話,「我昨晚心情不怎麼好。」
  這就讓馮春提起興趣來,終於問了句,「章建國給你出難題了?」
  「不是,是我給他出了個難題,我告訴他是章天愛的事兒,是章天幸乾的了。」這個話題可以引申出許多來,但他沒接著說,而是又說起了自己的事兒,「我從章家拿回了些舊物,有些睹物思人。」
  「誰的啊?」馮春就是再不想說話,這時候也忍不住問一嘴。
  「周海娟不是章建國的原配,」楊東難得說起了往事,「在她之前,他還有個妻子,叫做譚巧雲,譚巧雲的兒子,叫做章晨,我們是從小一起玩大的。中間發生了許多事,後來譚姨就帶著章晨走了,那些東西是他的。」
  他嘲弄的說道,「不知道怎麼保留下來,結果為了給章天愛騰房間,就又收拾出來全扔了,我看到了,讓人拿了回來。我跟他十五年沒見了,譚姨真有骨氣,竟然走了就真沒再回來,一個人也沒聯繫,我找都沒法找。章晨走的時候傷了臉,最後一面都不肯見我,也不知道如今怎麼樣了。那些東西看著,心裡難過。」
  這是馮春第一次在別人口中,聽到有關自己的消息。他有些怔然,果然,章家的消息封鎖的密不透風,真是讓人恨啊。可楊東的懷念,又讓他心情好了起來,原來對那段青梅竹馬歲月有情義的,不止自己啊。
  他想著,臉上就帶出笑來,不過嘴巴裡還忍著問他,「你喜歡他吧。」
  那邊楊東頓了有那麼三五秒,不知道是不是短路了,竟是承認了,「很喜歡,小時候是小時候的喜歡,如果一起長大,就會是大了的喜歡。不過……」他似乎想要解釋那只是個假設而已。可馮春聽到這裡就足夠了,他愉悅地說,「我知道了,我理解。我也有這麼一個人,我要拍戲了,有空聊。」
  等著馮春掛了電話,拿完東西回來的劉北和林勇都看愣了,馮春直接站起來目標甜點處,走的時候還衝著劉北來了一句,「我今天吃甜點啦,晚上我會健身的。」
  倒是楊東被掛了電話後有些鬱悶,什麼叫做馮春也有一個?也有一個青梅竹馬嗎?他有點難過了。
  章家。
  訓斥完章天幸後,周海娟就讓人把他扶回了房間裡,並且叫了醫生給他看了看,一切都沒問題了,周海娟才從他房間裡出來,然後就碰到了又回來的章建國,一身煙氣。
  她衝著章建國說,「咱們聊聊吧。」
  章建國點了點頭,兩人又回到了書房裡。
  先是沉默,無論是章天幸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和事後推脫,還是章天愛的天真,說到底都是子女教育的不好,是他們的責任。
  只有一父一母,推脫也推脫不了,唯有的辦法是商量如何解決。
  章建國坐在他那碩大的椅子上,想張口也又閉上了,然後煩躁的摸摸兜,從裡面找出半盒煙來,抽出一根點上了。燈光打在他的臉上,白日裡看著不過四十歲的相貌,現在也現出了原形,溝溝壑壑,斑點皺紋,全部都顯現了出來,真像個老頭子。
  他不說,還是周海娟張了嘴——她一向就很有決策力,雖然看著是那麼的柔弱。
  「這事兒不能告訴天愛,」她先說了決定,然後解釋道,「他們是兄妹,這事兒雖然是天幸做錯了,可他也不是故意的,天愛遭了罪,如果說破了,天幸的名聲就毀了,他倆日後也肯定有嫌隙,這不是我想看到的。我還是希望他倆能夠相親相愛,互相扶持,等我們百年之後,也就他們有血緣關係了。」
  說到底,她雖然打了章天幸,可還是偏著他的,大兒子為她成為章家女主人立下了汗馬功勞,更何況,他要繼承章氏,沒有幫手怎麼可以。
  章建國其實內心裡想的一樣。
  平心而論,在平時,他其實更加疼愛章天愛一些。兒子重要,可是那是要摔打的,更何況,他養過兩個兒子。女兒,卻是要疼愛的。這是他一貫的想法。可涉及到章家的繼承大計,章天愛自然要往後放一放。周海娟說得對,保持兄妹的良好關係,才是最重要的,做父母,不能眼見著兄妹成仇。
  他想了想說,「也不能讓天愛虧了,從天幸的產業裡,分出一些給她吧。」他揉著腦袋說,「股份不能動,給現金吧。女孩子嘛,錢多點,產業多點,就會過得很好了,你看著辦吧。」
  這便是答應了,周海娟面上露出了欣喜,事情終於是摁下去了,「好。」
  書房門外,上廁所路過的章天愛站在那裡,整個人都搖搖欲墜,柳媽在後面看著,想要張口勸卻又不敢,只瞧見她臉色越來越差,最後整個人渾身都發抖起來。
  柳媽就覺得她是不是又犯了毒癮了,就想張口叫她,卻不想章天愛此時回了頭,狠狠瞪她一眼,吩咐了一句,「不準說我聽到了。」然後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 第31章 你有牽掛我才高興

  章天愛的聲音並不大,書房裡面的兩個人沒有任何反應,柳媽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瞧著明明偌大卻冷清清的屋子,最後搖著頭慢慢下去了。她真不懂,再有錢,孩子不就是孩子嗎?爸媽不還是爸媽嗎?為什麼這裡孩子不像孩子,爸媽不像爸媽呢?
  章建國在吩咐完了周海娟處理這事兒後,就站了起來,把煙滅了,順手打電話給司機,讓他備車。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兩個孩子沒一個是好的,這時候章建國還要出門?這讓周海娟有些不解,連忙問,「你這是去幹什麼?都夜裡了。」
  章建國瞥她一眼,往日裡,周海娟可不會來管他的行蹤的,他一向自由的很。這種受管束的感覺,讓他有些不爽,不過想到現在家裡發生的事兒,也難怪周海娟這麼慌張無神,畢竟是個柔弱的女人嘛!
  他一邊往換衣室走,一邊說道,「去趟公司,布置一下,總感覺這事兒不太對。」
  當然不對,因為妹妹看上了個戲子而布下這種局,章建國不相信。馮春跟天愛交往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剛開始的時候家裡就沒當回事,如今兩個人眼見關係淡了,竟然又動手了,這簡直是多此一舉。
  那就是馮春有什麼不妥當,讓天幸發現了,他想要教訓他。
  可怎麼會又跟楊東沾上邊了呢?
  到底是楊東借機生事,還是馮春和楊東就是一夥的?馮春到底礙著天幸什麼了?這都是問題。
  他換好衣服邊往下走,不由就有些失望,如果能騙過他,這好歹也算一樣本事,天幸需要學的太多了,僅僅手狠不動腦子在這個世界上能支撐多久?這讓他不由想到了楊東,能當孫子能當大爺,見到機會猛下狠手,這才是人傑。
  即便如今已經翻臉,他也要跟去世的楊偉斌說一聲,養兒子這方面,他的確沒比上。
  不過,好歹他活著。
  活著就有無限可能。章天幸不行,那就慢慢教。他才五十出頭,二十年還教不出個合格的繼承人嗎?實在不行,章天幸也快結婚了,他總能教出個孫子來的。
  章氏大廈當晚又亮起了燈,章建國的五個助理兩個秘書,還有幾個心腹全部到場,要求排查大洋國際與章氏合作的所有項目,甚至下屬公司合作也全部在內。等著一切人都忙了起來,他起身叫了一句,「趙州?」
  一個長相十分平庸的男人很快就跟了過來,在安靜而忙碌的背景下,章建國吩咐他,「上次讓你查過馮春的底細,你說沒可疑?」——這是馮春剛剛跟章天愛交往時的事兒。
  趙州點頭道,「沒有,身家清白,並沒有什麼可疑的。」
  章建國吩咐他,「再查,查他所有的社會關係,尤其是楊東。看看他們是怎麼回事?」
  趙州立刻應道,「是。」
  馮春給楊東放了煙霧彈,自己心情就爽快了,不顧規勸吃了兩個甜豆包不說,出了賓館的時候,還讓林勇到旁邊小店給他買了杯一瞧就是加了許多糖的香濃奶茶,還是750毫升的,他抱著在那兒喜滋滋的喝,完全不顧劉北殺人的目光。
  劉北不好去批評馮春這般喜怒無常為哪般?只好把怨氣都歸在了林勇身上,坐在前排數落他,「你就不能買300毫升的,非得買這麼大杯?」
  林勇跟馮春在一個鍋裡吃過飯,怎麼會不知道他愛吃甜食這毛病呢?他記得他繼母帶著這孩子剛來他家的時候,這小子跟壯壯可老實的並排坐在一起,雖然臉上還有點不對勁,但也足夠養眼了。他瞧著喜歡,就把家裡存的那半斤大白兔給端出來了。
  然後他就看見壯壯伸手就摸了一塊,他以為是這孩子喜歡吃——小孩子不都愛這些嗎?結果那時候才三歲的壯壯把糖扒了,順手就遞給了馮春,馮春一點心理障礙都沒有的,塞進嘴裡吃了。
  於是,他那天就看到壯壯的小胖手一會兒摸一個,一會兒摸一個,馮春的腮幫子始終是鼓鼓囊囊的,不過這小子吃多了糖,終於肯笑了,可漂亮呢。當然,從此以後,家裡的糖都歸馮春了,反正壯壯不愛吃,他也大了,也不跟他搶。
  所以,他能想到馮春為了控制體型不能吃甜食有多難受。可這小子毅力也大,平日裡也不犯禁,如今他想吃了,他一個做哥哥的當然慣著了。
  他一臉憨厚的看著劉北,「楊總吩咐一切按照你家老闆的意思做。」
  一句話噎得劉北差點沒喘上氣來。他直接氣蒙了,掰著手指頭數落,「一杯奶茶400卡,兩個豆包350卡,今晚不能吃飯,繞圈跑步一個半小時,說什麼也不能少。」他回頭看馮春,這時候也沒點小助理的自覺了,「要不我告竹梅姐。」
  告經紀人簡直是殺手■,馮春也不反駁,他將最後一口喝完,拍了一下滾圓的肚子,乖乖點頭,「好。」
  《俠者仁心》劇組連番遭遇換角風波,如今雖然有拜了神,可全劇組的人都有種共識,這劇組風水真不怎麼樣!誰也不願意天天烏雲蓋頂,更何況洪磊也害怕還有別的事兒發生,於是劇組的進度就不停的往前趕。
  都想早點結束。
  馮春這天是跟徒眉拍對手戲,補前面的劇情。正好就是那日他掉落屋頂前的一幕,他說出了男一號的真實身份,提醒小師妹不要誤信歹人,結果小師妹十分憤怒,直接甩開了他的手,衝出院墻,按著劇本裡的說法,自此以後,他在小師妹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也沒了可能。
  這一幕馮春已經演過一次,自然駕輕就熟。倒是徒眉,別的場景她表現的十分不錯,只是到了馮春這裡,不知為何,雖然走位台詞一樣不錯,可就是少點味道,最後連洪導都急了,跳起來問她,「你是刁鑽蠻橫的小師妹,你跟他說話為什麼要顫顫巍巍的,你怕什麼,你的個性呢!休息五分鐘,再拍。」
  他說完,氣得扔了劇本自己就走了,片場一片安靜。
  穿著古裝的徒眉抬頭看了馮春一眼,眼眶有些發紅,可依舊忍不住說,「對不住了,連累你了。」馮春沒當回事,徒眉比寧遠崢可是強多了,他搖頭,「沒事,你琢磨琢磨吧。」
  他說完就往自己座位走,去喝口水,沒想到徒眉竟然也跟了上來。她的小助理把她的椅子吭哧吭哧扛著就擺在了馮春旁邊,這讓馮春覺得有點……不對勁。果不其然,坐在那裡後,徒眉先是拿出了助理專門帶的零食,又問他喝不喝專門煲的潤嗓子的湯,殷勤的不得了。
  馮春也沒要,就直接盯著她問,「有事你說吧。」
  劉北見狀,直接扯著徒眉的小助理退了幾步,這時候,他倆旁邊就空了。
  徒眉這才放了心,有些不得勁的說,「就是,那天,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原先跟秦珊珊合作過,處的還不錯,她說讓我幫個忙,我就去了,我真不知道有那種事,不是跟他們一夥的,你千萬別誤會。」
  馮春就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他也沒覺得徒眉和另外一個小男孩有問題啊,章天幸又不是傻子,就這點事弄這麼多人知道,他怕他名聲太好了嗎?
  馮春不在意道,「我知道。你就為這個這麼害怕我?」
  徒眉來回在片場看了看,然後才小聲說,「也不是,秦珊珊後面是周瑜明,你比周瑜明還厲害,我不想成炮灰。」
  周瑜明?這個名字馮春一點都不陌生,號稱娛樂圈大佬,男女葷素不忌,黑白兩道通吃,這人在圈子裡就是一霸。馮春一直以為這事兒是章天幸乾的,可如今,周瑜明怎麼也摻和了進去?
  他腦子動著,皺眉問,「周瑜明?」
  徒眉沒想到馮春不知道這個人,也有些意外。可話都說到這裡了,她閉嘴也沒用了,只能點頭,「是他啊,他是秦珊珊的金主,不過,早就過氣了,周瑜明一向換得快,這次是周瑜明主動找過來的,代價是一部女一號,秦珊珊就動心了。這是她在看守所裡有些神志不清的時候跟我說的。」
  說完這些,她就再也不肯多說,轉而十分虔誠的跟馮春說,「我就是一個喜歡演戲的小演員,馮哥,我真沒摻和那些事兒,關於秦珊珊他們,我也只知道這些了。」
  馮春沒跟她計較的意思,如果那日他算是被算計對象的話,徒眉他倆幾乎就等於炮灰,秦珊珊以身試毒還能得個女一號呢,他們有什麼?馮春就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徒眉這才松了口氣,背台詞去了。
  馮春卻沒有松快過來,他有些煩惱,他的計劃好像出了點差錯,他一直以為這是章天幸乾的,因為除了他之外,他好像並沒有得罪什麼仇人,需要這樣對付他。
  但他幾乎立刻就否定了自己,寧遠崢,他沒得罪過這個人,但顯然這個人記恨他。周瑜明男女通吃,寧遠崢跟他有一腿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這樣,楊東那邊就需要處理,他當時說的斬釘截鐵,楊東手段也不弱,他倒是不怕別的,他怕楊東覺得自己下手太狠,想要補償章家,他們畢竟還是義兄弟嗎!還有,章天愛和章天幸內訌的事兒,就要打折扣了,他還得想想法子,畢竟真事跟謊言,總是不一樣的。
  馮春把一連串的關竅想了一遍,只覺得頭疼,牽一發而動全身啊。但他剛閉了眼,隨後又想到了件事,瞬間否定了剛剛的想法,為了個演員下這麼大的本,做這麼大的動作,周瑜明應該不會做這樣賠本的買賣,他若是衝冠一怒為紅顏的人,就不可能在這個圈混的風生水起,這不太合理了!
  他跟周瑜明沒仇沒恨,能讓此人設局下手,寧遠崢分量怕是不夠,還得有個推手。
  這讓馮春緊繃繃的身體,陡然放鬆下來,他想到了一個可能,章天幸跟周瑜明,是不是認識呢?雖然有些異想天開,但這樣才合乎規則。他指了指太陽穴,讓劉北幫著揉揉,順便問他,「寧遠崢的金主是誰啊,圈裡有消息嗎?」
  劉北就說,「你不是不關心這個嗎?怎麼會沒消息呢,圈裡哪裡有瞞得住的秘密!再說他的那個壓根也沒想瞞,他拿著那個當尚方寶劍呢。他的金主赫赫有名,不就是周瑜明嗎?他靠周瑜明捧才走紅,不過後面就沒消息了,好像分了,寧遠崢這兩年就一直不溫不火的,最近應該是又好上了,這次他能回來當男一號,也是沾了周瑜明的光。否則,誰有這麼大本事。」
  馮春這才突然想到了,好像寧遠崢回來的時候,劉北跟他嘟囔過這事兒,他沒當回事,沒放在心裡。不過這個說法正應了寧遠崢不重要的推測,馮春那股子緊張感消退了不少,雖然還有些事不清楚,不過有多種渠道去打聽,已經能安心閉眼享受按摩了。
  當然,寧遠崢和周瑜明兩個人,是徹底上了黑名單。
  過了一會兒,洪導才又回來,重新開始了一遍。八成是因為說開了,徒眉壓力小了不少,這會子倒是沒了那股子怯懦的氣質,一次性就過了。她雖然不是科班出身,可頗有靈性,這次洪導難得開了笑顏,衝她說,「就這樣,保持這樣就很好。」
  徒眉立刻笑得眼都彎了,鼓勵政策之下,自然一切都好辦,原本定的幾條補拍,極為順利的就過了,天沒暗,當天的工作就結束了,晚上的夜戲沒馮春的事兒,他直接卸了妝上車準備回賓館——還要跑步呢。
  只是沒想到一上車,就瞧見楊東坐在後排,正拿著他的合同在看呢。聽見開門聲,這男人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不可否認,黑色三件套西裝足足一米九的身高一張帥氣的臉,這三樣加起來的楊東簡直是移動的荷爾蒙,的確是很勾人。
  連劉北都跟著臉有點紅,挪著步子跑到副駕駛去了。
  馮春倒還好。也不是他抵抗力強,也不是不動心,而是知道楊東為什麼這麼找急忙慌的跑過來——他早上不是說了也有個青梅竹馬嗎?
  楊東從小就這樣,他隨了他爸,對喜歡的人,什麼時候都看在眼裡,都要一探究竟,而對不喜歡的人冷得很,雖然對章家的態度他不很喜歡,可對章天幸倒是從一而終——從頭到尾就沒喜歡過。
  只要一想到這個,再誘人他也想笑了。只是得忍著,他怕笑出來楊東惱了。
  片場人來人往,又有狗仔四處埋伏,馮春也沒吭聲,直接上了車,關了車門才問了句,「不是很忙嗎?怎麼過來了?」
  楊東當著別人面倒是很要臉,順手放下文件說道,「天不錯,過來跟你吃頓飯。」
  馮春挑挑眉,沒想到這麼浪漫——他想到曾經抱著個偶像劇劇本跟劉北吐槽,誰家總裁沒事乾開幾個小時車就為了吃次飯,閑的腿癢癢嗎?!沒想到今天自己就遇上了,這讓他更想笑了,臉上那股子神采飛揚,讓林勇和劉北從後視鏡裡看到了,都吐槽:你至於這麼高興嗎?
  不過馮春自己不知道,他還以為自己忍得挺好呢!拿著水杯邊喝邊說,「那可不行。我早上吃多了,晚上得餓一頓順便慢跑一個半小時,飯肯定是吃不了了。」話語間都有一股子熟稔。
  楊東聽了就皺了眉,他扭頭上下打量了馮春一眼,不高興的說,「你有一百三十斤嗎?已經這麼瘦了,減什麼肥?!這不是拿身體胡鬧嗎?」
  他說話也沒去看劉北,卻把劉北嚇得不輕,馮春直接給他個安撫的眼神,讓他回頭坐,自己跟楊東說,「我的標準體重是一百二十三斤,這是我上鏡最好看的體重。長到一百三我在鏡頭裡的臉是泡發的,做一行愛一行嗎!」馮春也不給他勸的機會,勾搭他,「要不我跑步,你吃飯?」
  楊東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一起跑。」
  此時已經是深冬,等著車開進賓館天已經黑透了,楊東一直跟在後面的助理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套運動服和運動鞋,楊東就換上跟他一起出了門。
  風不小,帶著刀子冷颼颼的刮著,吸進鼻孔裡就成了冰碴子一樣。可這樣也最爽,渾身上下從溫暖的房間裡解放出來,毛孔因為運動被徹底的打開,人立刻精神了。
  馮春對這裡還挺熟,帶著楊東從去了後面一條人少的小路,他常年運動,體力相當不錯,配速能到10,一般人跑不過他,上來就直接提速了。馮春原以為楊東肯定是跑不過他,沒想到一扭頭,那人就在旁邊跟著,一副天很好我很輕鬆的樣子。
  瞧見馮春看他,楊東難得起了捉弄的心思,逗他說,「這有什麼?你不想想我比你高那麼多,腿長多少。我一步頂你一步半,你能甩開我?」
  馮春衝他翻了個白眼,「幼稚!」
  一說這兩個字,這邊又沒人,楊東那在心裡悶了一天的事兒,終於可以掏出來刮颳風了,他立刻加了速度,多跑了兩步,到了馮春身邊,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膀,將人勒在懷裡,質問他,「幼稚?咱們倆誰幼稚?我遇到發小的東西感傷一下,你就來個青梅竹馬?你故意的吧。」
  馮春體力肯定不如他,由著他抱著,然後特坦誠的說,「你猜呢。」
  他穿了件厚衣服,腦袋上帶著耳罩外加帽子,把自己裹得毛茸茸的,配上那副表情就跟小狐狸似得,擺明了是逗他,可楊東突然發現了自己的惡趣味,若是別人敢來這招,他可是反感至極,而如今,他倒挺喜歡跟這人過招的感覺。
  他也不客氣,直接低頭咬上了馮春,上次仿佛親的太清純了!在凌冽的寒風裡,兩隻冰涼的脣碰在了一起,頓時燃了起來。等著好容易松了口,馮春都已經氣喘呼呼了,這傢伙才說,「不用猜,有沒有他都只能靠邊站了。」
  馮春頓時樂開懷,再也忍不住,笑得哈哈哈的,抱著他的腰說,「對,靠邊站,他算什麼!你比他強一萬倍!」
  馮春說得斬釘截鐵,得意洋洋,嘻哈怒放,簡直恨不得高興的把自己樂暈了。楊東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樂成這樣,只能跟他笑鬧。等著鬧夠了,也就跑的差不多了,賓館門口遙遙在望,楊東甚至懷疑,那前面看不清的兩個小黑點是劉北和林勇。
  劉北實在是對馮春上心極了,他著實很滿意。
  馮春十四歲後就難得這麼高興,肚子都是疼的,等到了這兒,才有點理智回來,想起來問他,「你訂房間了嗎?今晚得住下吧,實在是太晚了。」
  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有點飄雪了。剛才還是稀稀落落的,這會子有下大的樣子,雪片跟鵝毛似得。
  「不住了,」楊東這才說,「跟章建國鬧開了,章氏跟大洋國際這些年糾纏不清,我這邊雖然處理的差不多了,還得防著他動手腳。我得回去盯著。最近我沒空來找你,會給你打電話。你回北京記得給我說。」
  楊東的司機就在樓下等他們,等著楊東一回來,就立刻需要走了。雪越下越大,高速封了就走不成了。等著車都不見了,馮春站在原地還沒動彈。
  林勇問他,「你動真感情了?」
  馮春不自主的說,「不知道,就是他在就很高興,一把年紀了,跟個剛談戀愛的小屁孩似得。有些試探的話,都沒捨得去問。他走了,心裡就跟這雪下得似得,空落落的。這樣其實不太好,我會感情用事的。」
  「不!」林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牽掛我才高興。」
  周海娟送章建國離開後,疲倦的在樓下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柳媽悄悄過來問他她,「夫人,今晚的飯擺在哪裡?」周海娟這才想起來,將天愛接回來折騰了一天,他們一家人,竟是都沒吃飯呢!
  她忍不住的望了一眼不遠處的餐廳,碩大的實木桌子空盪蕩的,沒了往日的熱鬧,章建國去公司了,她的兩個兒女,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怕也坐不到這裡。
  這是嫁給章建國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事情,也讓她這個自認為獨立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孤獨。
  兒女都是禍,她知道。可她一直認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縱然她倚重長子,可在從小到大的教育中,她從沒對兩個孩子說過孰輕孰重!她的教育從來都是,你們是一體的,是一個父親一個母親的孩子,這世上除了父母,只有你們最親,你們對於章家都是獨一無二都是最重要的,你們一定要齊心合力。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成功的,大兒子再浪蕩,對女兒也是全心全意,而女兒更是倚重大兒子,天天哥哥哥哥叫個不停。他們都是優秀的孩子。
  可如今,她第一次疲憊的將自己縮進了沙發裡,沒型的窩在裡面,她的女兒吸了毒,兒子是凶手。
  生氣嗎?自然是生氣的,氣兒子的做事不知分寸,氣女兒行事大意,可這都是馬後炮。他們終究還是自己的孩子,總要調停好,讓他們如初的過下去。
  但更讓她難過的是,她第一次深刻認識到了章天幸的不成器,這與她所想的相差太遠。這孩子既沒有繼承他爸爸的才華,也沒有繼承她的縝密,反而繼承了他爸爸的自大和自己的手狠。她揉著腦袋,這要如何改正?
  要去改變一個二十四歲的人,這簡直讓人頭疼。
  周海娟想了許久,也不過略微有點頭緒,轉而想到如今現狀,又嘆陰差陽錯。為什麼要落在她兩個可憐的孩子身上。天愛才21歲,日後那麼長的路怎麼走?天幸那邊,縱然這事兒摁下去了,可裂痕還在,他如何能面對自己的妹妹?
  她揉著自己的腦袋,感受到了來自於老天爺的惡意。
  然後她就想到了譚巧雲,想到了那瘋狂的兩年,腦海中就出現了報應兩個字。這兩個字讓她陡然出了一身冷汗,將身體坐了起來,再也不敢亂想了。她瞧著空盪蕩的客廳,十四年前她是多愛這裡的寬闊大氣啊,而如今,只覺得冷。
  仿佛逃也一般的,周海娟站了起來,大聲喊了兩句,「柳媽,柳媽?」
  柳媽才從廚房裡鑽出來,這讓周海娟松了口氣,臉色也好看的多,吩咐她,「少爺的飯給我,我給他送上去。」柳媽並不多話,嗯了一聲就轉頭去忙。
  周海娟也不想一個人呆著,直接進了廚房,站在門口等著,瞧著柳媽來來回回忙碌。等著準備完了,才自己拖著托盤,上了三樓。
  章天幸並沒有休息,周海娟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見了她還叫了聲媽。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掉,可憐兮兮的,就像小時候在貴族學校被人欺負了回來問為什麼爸爸不跟自己住在一起時候那樣,周海娟嘆了口氣,再生氣也罵不出來了。
  她把盤子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說他,「吃飯吧,吃了飯去看看你妹妹,她今天回來,你還沒見她呢。」
  一提章天愛,章天幸就有些不自在,他想了想問,「那件事……」
  「那是你錯了,是你對不起她!」周海娟先把話撂下,瞧著章天幸沒什麼反抗,這才緩緩說道,「可你不是故意的,你們兄妹不能為這事兒起嫌隙,我和你爸商量了,就不告訴天愛了。」
  這個結論一說,章天幸陡然就抬起了頭,今天章建國要拿劍殺他,周海娟給了他兩巴掌,他一直以為,沒救了。沒想到,居然峰迴路轉,他忍不住又叫了聲媽。
  周海娟就說,「也不能就讓天愛這麼吃虧。我和你爸商量了,從你名下分出三分之一的財產給她,日後等我們不在了,你多照顧她。」
  這章天幸如何不願意,不過是些錢財而已,章家最值錢的永遠都是章氏,他頓時心裡明白,這是向著他的。章天幸就猶如重生一般,陡然輕鬆下來,連連點頭,「當然要給,是我不對,一定要給。」
  周海娟還算滿意章天幸的態度,起碼沒抱著錢不放手,於是又勸道,「吃一墊長一智,天幸,你是章家的繼承人,你日後做什麼事要慎重。還有你妹妹,對她好點,她終究是要嫁出去的,豪門聯姻,楊東不行總有別人,是門助力,你也懂得這個。」
  章天幸還有什麼不從?更何況,他媽可是一心為他著想,連連答應。吃了飯,就忍著疼,跟著他媽下了樓,去瞧章天愛。
  他們進去的時候,章天愛上午的那股子難受勁已經過了,正躺在床上刷手機。瞧見他們進來了,也沒動,就挺冷淡的瞟了一眼,沒吭聲。
  這態度倒是沒讓周海娟他們覺得不對,章天愛從來嬌慣,更何況還受了那麼大的罪。
  周海娟直接坐到了章天愛身旁,伸手去給她弄滑落下來的頭髮,章天愛直接把臉轉了過去,周海娟嘆口氣說,「天愛,怎麼了?媽媽做錯了什麼嗎?」然後她就瞧見章天愛陡然凶悍起來的眼神,盯著她看了一眼,又在剎那間冷淡起來。
  那一刻,倒是讓她想起了章建國,父女倆可真像,跟頭狼似得,讓人害怕。
  這是有什麼怨恨嗎?
  可隨後章天愛的話讓她放了心,「為什麼要關著我?我不喜歡這間房,這裡什麼都沒有?你們把我當什麼了?要緊閉我嗎?」
  「怎麼會?」周海娟輕緩的拍著她的胳膊,「只是怕你傷到自己罷了。而且你屋子裡不都是你喜歡的東西?萬一弄壞了你心疼怎麼辦?就住幾天,等你熬過去就好了。爸媽都是為你好,天愛,你要知道,天底下沒有比父母更疼孩子的人了。」
  章天愛哦了一聲,並不怎麼熱情。周海娟覺得她八成還沒從打擊中過來,於是連忙指了指一旁的章天幸,「你這孩子,沒看見你哥哥嗎?他也受傷了,你們真是讓人操心,等你們都好了,讓他帶你去玩。保證給你補回來。」
  那邊的章天幸趕緊說,「成啊,天愛你不是要去南極看企鵝嗎?到時候我陪你去。」
  章天愛就又抬眼看了一眼章天幸,這回倒是沒躲避,而是大大方方的看著他,好容易給了個好臉色,「這還差不多。我知道了,我累了,你們都回去吧。」
  周海娟聽了也不勉強她,就站起來叮囑了她兩句,這才跟章天幸出了門,等著大門關閉的那一刻,剛剛還躺著的章天愛立刻坐了起來,對著手機問了一句,「你聽到了?他們沒有一個人真心對我。馮春,你說得對,他們只疼章天幸。」
  不久前,章天愛從書房門口逃似得跑回去。
  她的身體因為一個星期的折磨,其實已經十分單薄了,跑步讓她的心跳的咚咚咚的,恨不得從嗓子眼出來,整個人有種窒息的難受感,這讓她支撐不住的靠在房門上,滑著坐到了地上。可即便如此,也沒有她剛剛聽到的那番話衝擊來的大。
  想到她爸她媽的話,喘息剛剛平靜下來的章天愛,忍不住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什麼叫做害怕兄妹失和,所以就瞞著她?給她金錢賠償?!
  吸毒是小時候爭一個玩具嗎?是少買一輛汽車嗎?還是生一次病呢?她盯著自己不過幾天已經瘦了一圈的胳膊,上面血管浮現,遠沒有平日裡圓潤漂亮的樣子。那可是高純度的,是戒不掉的,是一輩子要跟著她折磨她的東西,就為了一句,不想讓你們兄妹失和,就不告訴她了嗎?
  難道要讓不知道的她,對著真正的凶手,還像原先一樣哥哥哥哥的亂叫嗎?跟他一條心,什麼事都聽他的,以他為準嗎?甚至為了他們不嫌棄自己吸毒,因為多給了她財產,還要對他們感恩戴德嗎?
  章天愛忍不住的呵呵笑了兩聲。
  真可笑。
  她的人生呢?
  她望著眼前的房間,這裡是新整理好的,四周沒有傢具,只有一張鐵床,床頭和床尾全部都是鏤空的,就是為了在她忍不住的時候,好捆綁她。
  她的人生,就要在吸毒的慾望與戒毒的掙扎中度過嗎?而他們,連句道歉都不願意給她。
  恨嗎?如何不恨?!
  可她人生的支柱,全部都站在了章天幸那一邊,那是她的父母和哥哥,她原先以為的所有的依靠。她縱然千般怨恨章天幸,又能如何呢?
  她一向空盪蕩的大腦想不到任何主意,甚至連個可以給她出主意的人都沒有,手機中全部都是狐朋狗友,唯一的交心的好友,是徐萌萌,她未來的嫂子,她怎麼可能打給她?而剩下的,只有馮春了。
  她的男朋友,早就知道真相的,而且跟她說有事可以找他的馮春。
  章天愛拿著電話問馮春,「我該怎麼辦?」

  ☆、 第32章 你真是個好人

  章天愛的電話來時,馮春剛送完楊東上樓。
  他的心情還有些沉浸在跟楊東的相處中,整個人散髮著柔和的氣息,與平日獨處時他的完全不同。在別人看來,就是心情好的都能從身體裡盪漾出來那種。
  這時候,章天愛的電話到了。
  馮春整個人瞬間嚴肅起來,他沒想到會這麼早。在他看來,章天愛感覺到章家的人情冷暖,怎麼也要等她回去住上個三五天才差不多。而這不過是第一天。
  馮春第一反應就是他埋的雷炸了,章天愛憤恨不過,直接鬧開了。只是,成果如何?因為周瑜明這個人的突然出現,他並不能肯定。
  這通電話,說不定是按照既定預期的訴苦——誰讓章天愛連個真朋友都沒有呢?也說不定是討伐——他的說法畢竟有差異。
  此時劉北已經回屋去了,客廳裡只有林勇一個人,馮春沉了口氣,想好了說辭,接了電話,裡面瞬間就傳出來章天愛的聲音,「馮春!」
  哽咽,沙啞,無助!仿佛蘊含著無限的委屈,只有一人傾訴。
  馮春不動聲色,「你怎麼了?聽聲音這是哭了。」
  那邊的章天愛情緒已經處於崩潰當中,語無倫次地說,「他們在書房裡商量,我聽到了,就是章天幸做得,就是他做得!」
  這一句話讓馮春陡然輕鬆下來,這是周瑜明和章天幸布下的局。再加上寧遠崢最近在周瑜明那裡重新復紅,馮春能肯定,這是一次相互合作。
  他有了底,說話就更從容了,「你父母都知道了。」
  「呵呵,他們當然知道了。」那邊的章天愛用嘶啞的嗓音嘲諷的說,「他們非但知道了,還要包庇他,還要瞞著我,說什麼為了兄妹感情好。呸!不過是護著章天幸罷了,給我財產,我需要嗎?錢我已經夠多了,再給不過是個數,我拿那東西幹什麼!」
  她的情緒因憤恨而高漲,說出來的話更加極端,「我就知道,我媽從小到大說得什麼你們在我眼裡都一樣,兄妹只有齊心才能斷金,都是假的。她就是偏心兒子,章天幸犯了這麼大的錯,害我成這個樣子,他們就只是罰點錢就行啦,還想讓我以後跟他相親相愛,憑什麼?難道我不是他們的孩子嗎?!」
  她叫著,「馮春,你逃過去了,怎麼知道發作起來有多痛苦。腦子裡都是嗡嗡嗡的聲音,有東西要從我的血管裡破壁而出,眼前什麼都看不見了,就跟花了的屏一樣,還有,骨頭縫裡的癢,恨不得撕開皮肉去撓一撓!明明渾身冷的發抖,身上去因為難受而折磨的冒汗,每一次都跟死了一次一樣。地獄,你知道不知道,那是地獄!」
  這是馮春第一次聽到如此細節的對於吸毒的描述。
  這讓他陡然想起了壯壯,渾身浮腫的壯壯,腳趾頭都腫起來的壯壯,可憐兮兮的抱著他喊,「哥哥,我好難受啊。頭好暈,想吐,哥哥,我太難受了。媽媽為什麼不在,我想媽媽了。」
  他才五歲,他沒有章天愛那樣的詞彙量,他說不清楚那些疼痛,他甚至說不清是哪裡難受,他只能一遍遍的重複這些詞,簡單而單調,但他知道,他的弟弟壯壯,承受的遠比章天愛多得多。
  所以,他一點也不覺得愧疚,他真想說,像死一次又怎麼樣,又不是真死了。比起死來,她踩在他們母子三人的血上,「錢不過是一個數字」的活在現在,已經很便宜她了。
  這時候,電話裡傳來開門的聲音,章天愛迅速小聲說了句,「有人來,等會兒跟你說。」
  說完,就是一陣嘈雜聲,隨後,就陸續響起來周海娟和章天幸的聲音,讓馮春說,可真是深深母愛啊,可惜章天愛不領情,等他們走後,這丫頭第一句話就是,「我該怎麼辦?」第二句話是「我恨他們。」
  她說的咬牙切齒,仿若比他這個殺母殺父殺弟的仇人,還要恨。
  但馮春並不覺得奇怪。
  馮春曾經研究過章家的人的性格,他們都是偏執型,極度的感覺過敏,對侮辱和傷害耿耿於懷,心胸狹隘,報復心強。
  雖然說人格這樣的東西,不能肯定跟遺傳有關係,但有句中國古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放在性格上應該也差不多。起碼,章建國這種性子,完全遺傳給了章天幸和章天愛,還有他。
  這樣的章天愛,他早就料定不會忍受!
  「你恨又怎麼樣?」馮春坐到了房間的沙發上,抻著她慢悠悠的回答,「他們是你的父母和哥哥。你爸媽的結論也沒錯,家長嗎,兒女都是肉,他們總要看著你們和和睦睦相處的。若是這事兒真說出來,你跟你哥肯定鬧翻了,這是為你們好。」
  馮春會為她父母說話顯然是章天愛沒想到的,她惱怒地說,「那也是為了他兒子,如果是我做的,我才不信呢。平時對我的好,都是裝出來的,遇到真事上就不管用了。什麼叫說出來就鬧翻了,他要是好好跟我說,我能怪他嗎?」她怪罪馮春,「你幹嘛為他們說話?你是傻瓜嗎?章天幸可是針對你,他是要害你,你不生他的氣,不想報復,還來勸我?!你是不是個男人!」
  她顯然氣壞了,壓根不能控制住自己。說著說著,應該是跳下了床,光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因為使勁,發出輕微的咚咚咚的聲音,通過電話傳了過來。
  馮春卻沒急,他悠然地看著外面的夜空——雖然沒星星也沒月亮,可看的還是無比的用心,直到章天愛急了,衝他吼,「你到底在沒在聽?」
  「我當然恨。天愛,我活到這步不容易,我沒基礎,又不願意接受潛規則,靠著一部部戲往上走,而你哥哥,因為楊東親近我,就可以隨意找個人毀掉我!天愛你有沒有想過,一顆煙有多麼的平常?生活中遞根煙簡直太正常了,誰會去防範呢?!」
  章天愛顯然贊同這個,那邊嗯了一聲。
  馮春接著說,「這太可怕了,他可以從你生活的任何一點一滴去毀掉你,而我,作為一個沒錢沒勢的小明星,這次躲過了,下次呢?我不抽煙,難道我不吃飯,不喝水嗎?就因為我去參加他的訂婚宴,認識了你們家的義子,所以我時時刻刻都要被人弄死弄上弄成廢物嗎?」
  這些話馮春說的又氣又急,其中憤恨任何人聽著,都不會比章天愛小,連章天愛都嘟囔,「他是很過分。不過他什麼時候看上東哥的,我都沒發現呢。」
  可隨即馮春聲音一緩,就變了語氣,「但我恨,是我的事,咱倆別說只談朋友,就算日後結婚,那也是我的事兒。他是你哥哥,是你家人,是你的後盾,他對於你,跟對於我是不一樣的。你不該去恨他,更何況,還有你父母,你日後總是要嫁人的,無論嫁給誰,娘家也很重要。」
  章天愛怕是從沒想過,馮春會是這樣替她著想,一時間叫了聲,「馮春!」居然哽咽住了。馮春沒插嘴,他等在那裡,等章天愛再次說話。可章天愛的哭泣聲卻越來越大了,等她好不容易止住,第一句話就是,「這麼多天,他們都沒人這樣為我想過!」
  她的聲音因為抽泣變得模糊不清,卻不肯停下來,「他們把我接回來,都沒想過我會是什麼樣子,還準備了飯菜,可一點為我戒毒的東西都沒準備,連房間都是現弄的,我犯了毒癮,我是沒毅力,可我真的難受啊,我從小沒受過這樣的罪,就是原先沒跟爸爸……」她沒說透,「我都沒受過,可我爸不是心疼,他上來就打了我。」
  「我知道,那是失望。只有失望的父母才會打人。也只有失望的父母才會放棄我的權利,去維護章天幸。我怎麼會不嫉妒呢?還有章天幸,他犯了錯,對不起我,可我回來已經好幾個小時了,他剛剛才露了第一面,他一點也沒翻悔,他壓根沒把我當回事。他還衝我笑,說帶我去看企鵝,他把自己裝成了個好哥哥,好像我這樣,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原先都是假的。只有你是好人。」
  好人啊!這個詞可真可笑。
  可馮春卻不得不承認,他喜歡這個詞,代表了章天愛的全面信任,也代表了章天愛對這個家的判定——全都是壞人。
  他安慰她,「你別多想。」
  章天愛卻問,「我不服,憑什麼我成這樣,他卻是什麼都好!我怎麼才能出這口氣,馮春,我想要出這口氣,否則我怕我會憋死自己!我該怎麼辦?你幫我想想吧,這時候也只有你能為我想想了。我若是跟別人說,跟萌萌姐他們說,他們怕只會說我沒親情!可我哥,章天幸他有嗎?」
  「對付人來說,肯定是他怕什麼做什麼!他怕讓人知道的,他怕讓人傷害的,」馮春的口氣有些為難,「但你們都是一家人,你何苦?」
  「不是一家人!是他先對不起我的!他……」章天愛先否認,可隨後又好像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喂喂喂……」馮春跟著問了幾句,耳朵裡已經全是嘟嘟聲。
  這時候林勇才推門進來,馮春不好意思衝他說,「都聽見了!」
  林勇點頭,「說話聲怎麼聽不見?以後你要小心點,尤其劉北在的時候。」他說完又心疼道,「這麼周旋在這些人之間,很累吧。」
  「還好,起碼已經有一個不用演戲了。」馮春站起來,拍拍他的手,「反正我是幹這行的,有什麼累的。哥,快了,我感覺快了,你聽我好消息吧。」
  「只怨我幫不了你。」林勇慚愧道,仇他們都想報,可卻是馮春在出力,他說到底,都在進行一個正常人的工作罷了。他的人生並沒有被破壞。
  「怎麼會?」馮春勸他,「這不就有事你得做,周瑜明和章天幸,這兩個人的關係,你幫我查查,吸毒這事兒,不是章天幸一個人,他倆合辦的。我得知道,這是個什麼狀況?」

  ☆、 第33章

  章天幸最近幾天過的並不算愉快。
  他受了傷,需要長時間的臥床,行動上就有了限制。可他的妹妹,章天愛從看守所回來了。
  若是原先,他和妹妹自小關係好,章天愛在,還能跟他說說話,可如今,章天愛陰差陽錯被他害得吸了毒,他媽和他爸雖然將這事兒瞞下了,可終究心裡有愧,就讓他多去陪陪妹妹,有時候也讓章天愛上來找他,意思是,反正他也受著傷,正好兄妹兩個多說說話,省的他倆有隔閡。
  他開始的時候覺得也好,可問題在於,章天愛吸毒後,就跟變了一個人似得。
  原先開朗陽光的性子,如今變得陰郁起來,天天不化妝不打扮,頂著一頭亂發在她那間什麼都沒有的屋子裡窩著,他去看她,就用眼睛在頭髮中間看他,那種感覺不是看,而是窺探。這還好說,他們的話題呢?過去他們可聊的東西很多,而如今,章天愛張口只有一句話,「哥,我難受。我想把我的皮肉撕碎了,我的骨頭癢。」
  這事兒過去不過半個月時間,她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不是不給她吃,而是她壓根就吃不下去,她說她反胃。
  即便這樣,她鬧騰的時候也不少,尖叫聲,求饒聲,明明章天愛住在二樓,可他在三樓有時候也能聽見。
  更何況,她的身上有不少青紫露在外面,都是掙扎時候,磕碰出來的。
  所以,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他是愧疚加心疼,甚至有些恨自己,當日為何做得如此的不周密,當然,也更恨將章天愛帶去的馮春——如果不是他,他怎麼會犯這樣的錯,怎麼可能讓她妹妹受罪?
  可十分鐘說一次呢,每天都這樣聽著呢!尤其是有一天,章天愛鬧騰的實在是聲音太大了,他甚至聽到了他媽的哭聲,於是就讓人扶著下了樓。
  他進去的時候,醫生和一個護工已經死死的摁住了章天愛,另一個護工拿著綁帶在捆綁她仍舊不停折騰的手腳,在這些人的縫隙中,他無意中看到了章天愛的臉,這才發現,章天愛也正在看著自己。
  在她不停地嘶喊中,她的眼睛卻是冷靜的,死死的盯著自己,就像是在看獵物,恨不得將他撕碎!他身上的冷汗立刻就冒了出來,他第一反應是,章天愛知道這事兒?可轉眼間,章天愛的眼神便變得渙散起來,那股子視線就消失了,章天幸又不敢確定了。
  周海娟哭得已經跟雷淚人似得,瞧見他來了,總算有了個主心骨,過來就緊緊地抓住他的胳膊,叫著「這是做的什麼孽啊!」章天幸見狀,只能哄著將他媽先送回去,離開的時候,那個護工已經將章天愛綁好了,她跟個死屍一樣躺在床上,兩眼空洞的望著天花板,章天幸不敢確信,不由叫了聲,「天愛?」
  她沒吭聲,一動不動。
  醫生在旁邊說,「她這時候神智不算清楚。」
  章天幸這才放了心,帶著他媽出了屋子。周海娟這輩子恐怕都沒這麼糟心過,等著進了自己的房間,又忍不住的說,「你說這是什麼事啊!好好的人,染上了這個。」說到這個,便是再疼章天幸,周海娟也忍不住的怪罪他。
  只是她這人一向有城府,即便是對兒女,心思也並不全部托出——譬如她看中章天幸,可第一次知道真相,也動手打了他。她一向認為是個聰明人。
  所以,如今已經答應瞞著章天愛了,這事兒再提就沒意思了,她也只有這一句,就像個為孩子頭疼的母親,揉著腦袋不說話了,只是要自己待會兒。
  章天幸此時也心中有疑問,他媽讓走,自己就趕緊走了,等他回了屋子,讓護理出去,第一時間,就打給了林勇。
  他跟林勇之間的對話,其實並不多,多數時候,林勇會通過郵件發到他的一個隱秘郵箱,告訴他楊東的行蹤。這樣的直接聯繫,還是近期才多起來——也是因為,近期他感到了威脅,來自馮春的。
  電話響了有二十秒,林勇才接起來,不動聲色的問,「什麼事?」
  他那邊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章天幸就問他,「方便說話嗎?」
  「可以。」林勇答道。
  章天幸這才吐了口氣,問他,「你還在馮春那裡?他跟楊東到什麼地步了?有沒有……」他想問點私密的,可是又不太敢問。
  那邊林勇仿佛知曉了他的意思,答道,「一直在這裡,恐怕還要一段時間。他們見面不多,偶爾電話,還沒發展到上床。」
  這個答案太直白了,可章天幸卻是無比的歡喜,這讓他心情好了不少,「楊東最近有消息嗎?」
  「沒,聽說一直在公司加班,最近很忙。」林勇如每一次一樣,並不願意跟他多說,「如果沒事,我就掛了。」
  「不!」章天幸連忙阻止他,這才問起關鍵的問題,「那次馮春去看守所,他跟天愛說了些什麼?譬如,誰害的天愛?」他心虛的解釋,「我很擔心天愛。」
  可林勇對這句話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公事公辦的回憶,「那天我沒跟進去,不知道他說得什麼。不過前幾天代替秦珊珊的演員徒眉,跟他聊過幾句,他似乎懷疑周瑜明為了寧遠崢乾的。不過他還有些不太相信,說是為那點事,太大動干戈。」
  這話顯然讓章天幸放了心,章天愛的眼神八成是錯覺,馮春再聰明,怎麼可能知道是他呢?而且這事兒還是隔著一個人做的。懷疑周瑜明才是正確的。他點頭道,「那就好,有消息記得告訴我。」
  「等一下,」章天幸已經準備放電話了,林勇卻突然加了這一句,他皺眉問,「還有消息嗎?」林勇那邊猶豫了一下,這才說,「馮春最近老跟徐萌萌一起說話,我不知道有用嗎?」
  章天幸一聽這個沒當回事,點頭說,「知道了。」就掛了電話。他倆認識又是一個片場,不說話才不正常?!只是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到,剛放下電話,手機又響了起來,恰是徐萌萌,問他身體好了嗎?能不能出來見個面,她有事找他。
  章天幸就問她,「怎麼沒在片場?來我家不就行了,我出去也不方便。」
  徐萌萌平日裡十分溫柔嫻淑,這次卻堅持,「還是出來吧,好久也沒見了。」
  她口氣一般,非但不溫柔,還有些冷淡的意思,章天幸就覺得有點事,他想了想,就應了下來,約在晚上見面。
  到了他出門的時候,他爸已經回家了,章天愛也清醒過來,穿著身睡衣出來跟著家裡人一起吃飯。章天幸又跟她說了幾句話,發現章天愛應對如常並沒有特別針對他後,這才起身出了門。
  他和徐萌萌約在了不遠處的一個咖啡館,他到的時候,徐萌萌已經到了,找了間包房坐著,正在一勺一勺沒事乾的攪著咖啡。瞧見他進來,眼睛就在他胸口處掃了一眼,然後才說,「到了啊。」
  他倆其實非常熟,當年他回歸章家後轉學到了更好的學校,徐萌萌就是他第一任同桌,兩個人也算是青梅竹馬長起來的,所以章天幸壓根沒多想,一進去就說,「怎麼到了門口還不進家門啊,這麼不高興,在片場受委屈了。」
  徐萌萌招呼服務員將給他點的咖啡上來,這才說,「對啊,突然覺得沒意思,想要退一段時間,天幸,不如我們結婚吧。」
  章天幸怕是萬萬沒想到,這趟竟是逼婚戲碼。他直接來了個「啊!」顯然是從未考慮過的驚訝萬分。徐萌萌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心裡更確定這人是拿她刺激楊東而不是有一絲絲愛自己——她這些天就是靠這個來支撐的,可惜,是假的,那她現在就要知道,章天幸的父母知不知道,是章天幸在利用徐萌萌,還是章家在欺騙徐家?
  徐萌萌不高興的問他,「怎麼,不願意啊。」
  「不是,有點突然,求婚這事兒怎麼也得我來吧。」章天幸乾笑著。
  徐萌萌好像突然間十分恨嫁,根本不接這茬,「你說我們是要兩個小孩好,還是多一些好。」她一臉憧憬,「不過我覺得還是多點好,家裡也熱鬧,我們家就是太冷清了。」
  章天幸哪裡想到她變得這麼快,一時間壓根接不上,只能在一旁壓著咖啡聽著,也不接口承認些什麼,只是嗯啊的。他想著糊弄過去就算了。徐萌萌說夠了,就突然間問他,「你不喜歡?」
  章天幸連忙搖頭,「怎麼會,喜歡。就是,萌萌,你不覺得太早了嗎?你的事業剛開始,我們才24,何苦要這麼早結婚呢。反正都訂婚了,不如我們再奮鬥兩年,怎麼樣。」
  徐萌萌這時候才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說,「我需要什麼樣的奮鬥呢,我又不是靠著單身來吸引觀眾的,就算我徐萌萌結婚了,也有的是人請我拍戲。行啦,我爸媽的意思也是想要早結婚,他們會跟你爸媽商量的。」
  她說完就站起來,看樣子是準備走,章天幸壓根就不喜歡女人,怎麼可能真結婚呢?立刻也站起來,扯住她說,「這事兒這樣談也太不正式了,要不在考慮考慮?」
  徐萌萌卻是虎著臉問他,「你不想和我結婚?」
  章天幸否認,「怎麼可能?」
  「這還差不多,」徐萌萌就點頭,「那早晚有什麼區別?」
  她說完,竟是踩著高跟鞋啪嗒啪嗒的走了,愣是連留都留,好像就是來通知他這事兒似得。章天幸一時間覺得煩透了,就算現在跟楊東好不了,可他也不能結婚啊,他對女人壓根沒感覺,現在談朋友還能混弄過去,要是結婚了,不就全暴露了,徐家豈是好惹的?
  他一腦袋麻煩的回了家,卻發現家裡客廳裡都沒人,他不由叫了兩聲,「媽,我回來了。」柳媽急匆匆的從廚房裡跑出來,衝著他說,「小聲點,少爺,出事了,太太和先生小姐全在你書房裡呢,讓你回來就上去,快去看看吧,老爺已經砸了不少東西了。」
  章天幸心裡猛地一驚,他書房裡唯一的秘密就是——楊東,那裡面藏著他寫的十多年的日記,全是關於楊東的。

  ☆、 第34章 爛泥?!老闆娘?!

  章天幸幾乎是提著心上的三樓。
  屋子裡靜悄悄的,全家的僕人仿佛一下子都不見了,只剩下他。
  拖鞋蹋在實木地板上,即便再小心,也因為周圍太靜了,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就像是他的心跳一樣。
  緊張,惶恐,還有一種四處擠壓而來的壓力感。
  從小作為私生子長大,他媽媽從來告訴他的都是,沒有任何東西是應得的。包括感情。在他九歲之前,是住在外面的,他的爸爸縱然每日都能相見,可惜卻從沒留在他的家裡過過夜,他的爸爸沒有陪他睡過覺,沒有叫他起過床,甚至沒有參加過他三年級之前的所有家長會。
  那時候,他媽就告訴他,沒有感情是應得的,即便你流著他的血脈。你要想讓他喜歡你,記掛你,就要討他喜歡,讓他高興,讓他覺得不能缺少你。
  他看著他媽媽那麼彪悍的性子,如何在爸爸面前委曲求全那麼多年,自然而然,他學會了說好聽話,說爸爸我最喜歡你了,爸爸你看我的作文寫得是我的爸爸,爸爸我好想你,我過生日什麼都不要,只要你陪著我。
  他們表現的越來越好,他爸爸也對他們越來越好。
  這種習慣,養到了今天,即便他們已經搬入這個宅院十五年,都不曾改變。
  別人都以為,他爸爸是最疼愛他的,可誰也不知道,他拿他爸爸當做老闆看待。戰戰兢兢,揣摩心意,掩蓋錯誤,弄虛作假。這是他的拿手絕招。
  去撞譚巧雲,那的確是因為年少無知,可也是因為他深刻的知道,他爸爸有多厭惡那個女人,在他們搬入章家之前的那短短幾個月,這個男人不止一次的說過,譚巧雲該死!只是他收斂了。即便到如今他也得說,他做得過分,可做得合他爸爸的心意。
  他的爸爸雖然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可卻認為他是個有狼性的孩子,可堪當繼承人。
  而喜歡楊東這樣的情感,他是一直埋在心裡的,甚至,為了掩飾自己的性向,他還選擇了跟徐萌萌訂婚——這是刺激楊東,也是給他爸的定心劑,他絕對不會跟那些傻x一樣,大咧咧的出櫃的,因為他知道,那樣的話,他會在他爸心中減分。
  而減分的後果是,他有種預感,他爸爸即便弄不出個兒子來,也會弄出個孫子來,放棄他。他不會讓這種結果出現。
  他覺得,恐怕只有他爸爸合上眼的那一天,他才能活得自在,那時候,就是他來為別人打分了。
  正因為這樣,所以那日他爸知道他誤讓章天愛吸毒,他就十分害怕,幸好,他媽及時解決了,可如今呢?他抬頭望向不高的樓梯,心中一團亂。
  他爸爸會不會如當日訓斥章晨一樣罵他,「你算個什麼玩意,這樣子也想當我的種?」
  那時候聽得痛快,而如今他在害怕。
  就這樣一輩子下去嗎?沒有盡頭的妥協,放棄所愛,放棄……楊東,章天幸停住了腳步。
  可這段路再長也是有盡頭的,何況,這只有三層樓。他很快就到達了三樓,走廊的燈大開著,他的書房的門也開著。
  章天幸慢慢的走了過去,當到達房門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微微的探了探頭,然後又立刻縮了回來。他看到了書房裡那些書都被亂糟糟的扔在了一旁,沒瞧見他爸,他媽坐在沙發上,一臉的嚴肅。
  只那一探頭,他媽周海娟已經瞧見了他。瞬間,就叫了他,「回來就進來吧。」
  那聲音冷冰冰的,就跟她衝著僕人發火的時候一樣。
  章天幸知道逃不過,只能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了進去,他微低著頭,進門就直接往裡走,然後立在進門一米遠處,叫了聲爸媽,然後抬頭。
  就那一瞬間,就聽嗖的一聲,章天幸聽到了聲音,也感到了呼呼的風聲,他沒敢動,甚至還按著原來的計劃,將腦袋抬了起來。厚重的書角,先是砰地一聲砸在了他的腦門上,然後又是嘩啦一聲落在了地上。
  隨即是章建國的怒吼,「你還知道回來?你做的什麼好事,你說,你說!」
  周海娟一聲不吭,屋子裡靜得嚇人,伴隨著他的怒吼的,是章天幸腦門上留下的血滴,啪、啪、啪!一滴滴的滴落在地上的書上。
  章天幸一聲不敢吭,順從的低頭去看,才發現,那哪裡是書,是他的硬皮日記本,如今因為掉在地上,從中大大的打開,亮出來的那頁,是用圓珠筆寫的日記,全篇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寫了什麼,唯有楊東兩個字,他寫在最後,用筆描了不知道多少遍,碩大而醒目。
  他的血滴,正滴答在這兩個字上,然後全部的蓋住了。
  他爸爸已經完全暴怒了,拍著桌子瞪著眼睛罵他,「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費勁了全部心血培養你做繼承人,手把手的叫你,難道是為了讓你找男人嗎?我要知道你喜歡男人,我早早就把你淹死,我還不如養著章晨,起碼是個兒子,我要你幹什麼?嫁出去嗎!?丟人現眼的玩意。」
  任誰都沒有想到,章建國口中竟然出現了章晨兩個字。
  從十五年前起到如今,只有知道譚巧雲死亡的時候,章建國問過一嘴,「她沒帶孩子嗎?」別人回答沒帶的時候,他說了個「哦」,隨後只是讓正常處理,他便沒再去問過那個孩子的事兒,周海娟就把所有的消息攔住了。
  可如今,他提到了章晨。
  這如何不讓人吃驚?!這是氣急了,還是口吐真言,他這是反過神來了,後悔了,想那個孩子了?別說章天幸,就連周海娟的眼睛也動起來。
  而在側對面的衣帽間,章天愛正坐在門口的地毯上,通過一條小縫隙,聽著對面的情況。她的手中還拿著電話,正向外撥通著,而上面顯示的名字,是馮春。
  章天愛聽到章晨兩個字後,忍不住冷笑了一聲,衝著電話裡小聲地說,「聽見了沒?我爸發瘋了,竟然連章晨都拿出來說,那傢伙他媽就是我爸前妻,看著挺老實的人,結婚給我爸戴了頂大大的綠帽子,章晨是她跟別人生的。」
  「我爸知道的當時就氣死了,他年輕的時候比現在脾氣火爆,當時聽說直接把章晨打毀容了,也沒讓給及時看,我媽說那臉都不成樣子了,譚巧雲活著出門那是她命好有楊偉斌擋著。不過也是他們活該,不是章家人,憑什麼占著章家的地方,要不是他們,我們就受不了這麼多苦了。」
  「不過,今天我爸連章晨都說出來了,他是真氣瘋了。哈……哈哈。」章天愛仿佛十分高興,竟然笑起來,斷斷續續的,壓抑著的,就真跟個瘋子一樣。
  馮春那日跟她聊過一次後,就沒再理會她。他能拱火,但卻要把握分寸,畢竟章天愛是個傻瓜,章家其他人可是有腦子的。但他萬萬沒想到,時隔幾日後,章天愛自己給他打電話了,第一句話就是,「我把章天幸喜歡女人的事兒弄開了,我爸把他書房都快砸了,發了老大火,正等他回來呢,哈哈,我得謝謝你,要不我怎麼想得到這麼好的法子。太痛快了。」
  她說話有些顛三倒四,而且有些瘋癲,馮春就問她,「你吸毒了?」
  「沒有?怎麼會?」她笑得咯咯的,「我就是高興,我快被折磨瘋了,他也要受受啊。當然,你是好人,你受他欺負,我這不是讓你也高興高興嗎!」
  章天愛一時興起,馮春聽了也就沒掛斷,他其實也想知道,章建國發火處置章天幸的時候是什麼樣?!是不是這個他心愛的兒子,會輕一點。只是他沒想到,居然是這一招——就像當年在他面前說,「天幸比你強一萬倍」一樣,今天,章晨居然也能成為對比對象,馮春真不知道該不該笑,自己居然還有這樣的用處。但暢快,卻是從未有過的。
  那邊章建國的言語,顯然讓人不能接受,尤其是自以為打敗了譚巧雲,坐穩了章太太身份的周海娟。她咳嗽了一聲,不高興的說,「教訓孩子呢,你提那個孽子幹什麼?那是章家的恥辱,天幸就算做錯事,也比他強一萬倍。」
  她這話顯然是提醒章建國呢,這是你兒子,不是別人的兒子。章建國吐口而出後,顯然也意識到,這話說的不對,於他更不應該提起這個孩子,可他怎麼就不過腦一下子說出來了呢。所以,章建國哼了一聲,拍了一下桌子,沒再說話。
  章天幸先去看他媽,他媽臉色嚴肅,嘴巴卻微微動了動,只有四個字,「跪下死求。」
  多麼熟悉的四個字,九歲之前,他媽每次跟他爸哭訴的時候,他就需要跪下死求——爸爸,我要爸爸陪著我。九歲之後,他媽轉正上位,他成了章家的大少爺,這四個字終於擺脫了,可如今,十五年後,又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他的第一反應是腿軟,可忍不住的,又有一絲希望,既然已經說出來了,為什麼不試試呢?!總要抗爭一下子的。這種想法,就像是壓在石頭底下的豆子,原本從來不敢抱有長大的希望,卻在陡然下落的雨水中蓬發起來,從一樓到三樓,僅僅三層樓,讓他升起了希望。
  更何況,在天愛的事兒上,他不是逃過一劫嗎?
  有一不就有二嗎?
  他抬著流著血的頭,去跟他爸商量,「爸,我是喜歡他!」
  「畜生!」章建國當場喝罵。
  「天幸!」周海娟瞧見兒子不聽話,不由叫了一聲,她終於站了起來,扶著沙發的把手,緊緊盯著他。那雙眼睛實在是太大了,它可以風情萬種,也可以讓人生畏懼!即便只是看著,章天幸都能感覺到裡面的怒氣和後果。
  他咽了口吐沫。
  第二次斗膽選擇了說,「爸,媽,這事兒我不是故意的,這是天生的啊。我從見到東哥第一眼起就喜歡他,是愛人間的喜歡,不是朋友間的。爸媽,我不是那種亂來的人,我只喜歡他一個人,他那麼優秀,又是大洋國際的掌舵人,他不比徐家強多了,徐萌萌再好不過是個女兒,徐家想要放棄就放棄了,可是楊東有權,我們如果在一起,肯定能發展的更好的。」
  他仿佛想到了理由,反而越說越順——「現在都開放了,圈子裡喜歡男生的人多了,出櫃的也不少,不是也沒人說點什麼嗎?爸媽,這都已經不是事兒了?!」
  砰!章建國順手將桌子上的筆筒扔了出來。章天幸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倉促而狼狽的趕忙躲開,那筆筒砸在地上稀巴爛,同時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愕然,「爸!」
  章建國直接告訴他,「我不會同意的,你也不要打主意想著磨著我讓我認了。徐家已經打了電話了,來問什麼時候結婚。過兩天我們見個面就會定下,你準備結婚吧!」他盯著他警告說,「別想逃避,徐家不是你能惹的,忘記你那點見不得人的愛好,老老實實的,否則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這卻讓章天幸陡然驚了!他以為那只是徐萌萌的突發奇想,畢竟女孩子想得多。卻沒想到,竟是動真格的了!連徐家父母都驚動了。
  這讓他有種自己挖坑給自己跳的感覺——徐萌萌因為演藝事業,並沒準備早訂婚,是他為了刺激楊東,才勸她這麼做的。
  章天幸只覺得他的人生似乎從訂婚開始,就沒有順利過。
  他實在是想不到自己身邊日後天天躺著個女人是什麼感覺。他厭惡,他想逃離,忍不住的衝他爸哀求,「爸,我做不到。」
  章建國連話都不想跟他說了,轉頭就從腳底下摸出了那把劍——當時知道章天愛是他的害的,章建國就曾舉著這把劍要打死他,被周海娟攔下了,可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竟然又拿了上來。
  周海娟見狀也驚了,連忙撲到了章天幸的身邊,邊捶打他邊罵,「你發什麼瘋!咱們是什麼樣的人家,怎麼可能出櫃!?你就想著自己,你怎麼不為我們當父母的想想。章家難道要在你這裡斷根嗎?你是要你爸媽去死嗎?更何況,你和楊東要是兩情相悅還行,現在人家根本不同意,你鬧騰的有用嗎?!快點跟你爸爸認錯。」
  周海娟原想連消帶打讓章建國消氣,可這話卻讓他更生氣了,他拿著那把劍大步就走了過來,直接就將周海娟撥拉到了一邊去,衝她說,「你不準管!」周海娟竟是真的,不敢再往前了,只是叫著,「天幸,快認錯啊,你快認錯啊!」然後那劍身就落在了章天幸身上。
  那東西可是實打實的實心,當日裡做的時候也是精雕細刻,原是用來鎮宅的,可如今,打起人來,卻不比同樣粗的鐵棍子差,第一下直接打在了章天幸的後背上,他原本就有傷,疼的直接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
  章建國這幾天心裡頭的火一直不少,章天愛的事兒不說,章天幸不成器不說,最重要的是,大洋國際動手了。楊東那小子居然早有準備,他當年塞入的大大小小的人手,幾乎瞬間被換了下來,而且,其中有幾個人曾經在大洋國際和章氏競標時,透露過大洋國際的底牌,也被完全揭發了出來,如今,楊東將章氏告上了法庭!!!
  他有生之年,居然讓一個晚輩,告上了法庭!而且這是一起幾乎必敗的官司。
  如今圈裡已經有人知道了,他能想象得出,等著一開庭,事情完全傳出來坐實了,他的名聲就要從照拂兄弟遺孤變成了掠奪孤兒寡母財產,他如何不恨楊東!
  而如今,他的兒子竟然口口聲聲說喜歡楊東,要跟他在一起,還說要跟楊東一起經營公司!
  他如何不生氣!
  他原先只當章天幸不成器,如今看,卻是連腦子也沒有!他此時不打,難道要等他將他好容易掙來的章氏送給楊東再打嗎?那時候就晚了!
  那把劍一下下的落在章天幸的皮肉上,發出悶悶的聲響,章建國也不客氣,直接說出了實情,「倒是有志氣,可眼神太差!但凡楊東喜歡你一點,我也算你有本事!你一個人單戀還在這兒逞英雄,你以為他會被你感動嗎?我告訴你,楊東已經將章氏告了,他壓根對章家恨之入骨,你是傻子嗎?還有上次你妹妹的事兒,他都做得如此地步了,你居然還存著這樣的奢望!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能生出你這樣的白痴!」
  章天幸如何想得到楊東居然對他家動手了!他第一反應是,「怎麼可能?!」
  就這一句話,讓章建國更厭惡,手上的力氣又重了兩分。他直接道,「怎麼不可能,我今天就讓你試試這不可能的滋味!」
  他氣的很,又恨章天幸不爭氣,手中卻是又快又急。就來回幾句話,章天幸就已經受不住了,可他受的刺激太大了,他沒想到楊東這麼狠——其實應該是,他不願意相信楊東就這樣撕破臉。一時間心頭大亂,便是連疼也顧不上了。
  那邊章天愛已經將門打開了個大縫隙,在那裡聽著聲音,一聲聲的給馮春數,「一、二、三……二十七、二十八,你說我爸多久會停?」
  大約馮春說了那是你哥之類的說法,章天愛不屑道,「什麼我哥,他對著我一點愧色都沒有,還說讓我好好戒毒,家裡不會放棄我的,憑什麼?」
  書房裡,還是周海娟眼見著打多了,就算是受受教訓也夠了,立刻走了過來,抓住了章建國的手,去勸他,「他有錯,我讓他認錯,你歇歇,你是家裡的頂梁柱,要是累壞了,可不是如了楊東的意?天幸可不是楊東的對手!」
  他這話卻是瘙到了正經地方,這也是章建國的心事,兒子不成器,他如何放得開手?!他再低頭看看已經臉色蒼白額頭一片冷汗的章天幸,也打不下去了,直接一把將那把劍仍在地板上,轉頭衝著周海娟說,「你勸他,我不想跟他說話,我瞧著他煩!」
  周海娟連忙扶著他去坐,自己才又到了章天幸身邊,她心疼的眉頭都是皺的,可說話卻還是向著章建國,「你爸是為你好,你知道錯了嗎?」說著,她衝著章天幸狠狠的擠了眼。
  章天幸嘴巴張開又閉了上,周海娟眼見不成,只能演戲,「這是怎麼了?怎麼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別是打壞了吧,我讓人把他扶起來吧。」
  那邊章建國只是冷笑,「裝吧!」
  這句話讓周海娟的動作戛然而止,她轉頭生氣道,「你都打成這樣了,他有錯也受了,什麼裝不裝的!」
  可即便這樣說,她瞧著章建國半絲沒有改變的樣子,也知道這事氣大發了,偷偷伸手掐了一下章天幸警告他,小聲說他,「楊東跟你沒可能,其他人不會答應的。」再大聲問,「你這孩子,看把你爸其成什麼樣子了?還不趕快認錯,說你再也不敢了!好好結婚,生孩子。」
  章天幸渾身疼的已經讓腦袋發木了,他如今是倒在地毯上的,恰好能看見他媽的嘴,張張合合,血盆大口似得,仿佛他不同意,就能吃了他。
  他媽應該也能做到的。他沒有希望了,被打成這樣都沒有希望了!
  可他能怎麼辦呢?除此之外,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屈辱,他感到了屈辱。他的朋友,他所認識的人,哪一家是這樣的,爸爸如天一般,而他們只是地上的塵土。他討厭這樣虛無縹緲的日子,可他偏偏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的怕,他的慾望,成為他的束縛,讓他即便討厭,也只能這樣去做。
  他聽見自己說,「爸!」可後面的話,卻說不出來了,說他不愛楊東嗎?說他不喜歡男人嗎?他就算說了也做不到啊。
  章建國瞧見他這副樣子,冷笑的問他,「怎麼?」
  他張張口,再閉上,再張口,在閉上,如此反覆,連章建國都站起來,盯著他。最終,他終於說出來了,「我錯了!」
  說完,就聽見咚的一聲,章天幸直接暈倒在了地毯上,就在他那本日記面前,他腦袋上的血和日記上的血相映成趣,上面最後一句話是,「楊東是我的,我要用盡一切方法跟他在一起,就算是有一絲可能,我都不會放棄。楊東,楊東,楊東!!!」
  周海娟唬得立刻彈了起來,連忙奔出去去找醫生——因為章天愛的關係,這幾日家裡都有常駐醫生,不一時,整個三樓就熱鬧起來。僕人們在醫生的指揮下小心翼翼的將章天幸抬到了他隔壁的房間,人呼啦啦的走空,屋子裡只剩下了一個章建國。
  周海娟問他,「這樣怎麼行呢?徐家的邀約還去嗎?」
  章建國點頭道,「當然去,他不是知道錯了嗎?就結婚吧,也早點生孩子安心。」
  周海娟只當章建國原諒章天幸了,連連點頭,「對,他現在還小就知道玩,不知道好的壞的,等著結了婚有了孩子就明白過來了。再說萌萌也懂事,能勸他。我先去看看他了。」
  章建國不置可否的沒吭聲,周海娟只當他答應了,還勸了聲,「你有空也過去看看,父子倆,終歸不要鬧生分了。天幸就是太單純。」
  她說完心裡掛念,就匆匆走了,壓根沒看出來章建國臉上的失望。他過去將那把劍和那本日子撿了起來,衝著它們嘲弄的說,「越大越沒膽,真是扶不起的爛泥!」
  馮春一個電話接了足足一個多小時,等著他放了電話,開了房門,林勇才一臉難色的看著他,「楊東剛才找你,結果一直打不通,章天愛說什麼,你們聊什麼久?」
  「章家翻天了!」馮春一句話,就讓林勇大喜過望。「怎麼了?」
  「章天幸喜歡男人被他爸媽知道了,他原本就有傷,這回打的很重,章天愛說沒三個月徹底好不了。」
  林勇聽了頗為失望的哦了一聲,顯然對著結果不怎麼滿意,馮春看了好笑,衝他哥說,「你別不當回事,他肯定要折騰,你明後天的吧,給他主動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和章天聯繫不正常,最近一直在打電話,時間還很長。你想他會幹什麼?!」
  「查通訊記錄!」林勇當即就反應過來,「可他們內訌你湊什麼熱鬧!往自己身上引什麼禍水!他如今挨打,正氣頭上,什麼事兒做不出來啊。」
  馮春哪裡敢告訴他,要的就是章天幸動他,他玩的就是這條命。只是笑著問他,「楊東打電話來什麼事?」
  明知道馮春轉移話題,林勇也半點辦法都沒有,皺眉道,「你就知道瞞著我,什麼事也不跟我說明白了,你信不信我不打電話了?!」
  馮春直接判斷,「你不會的。你想想壯壯。」
  「好像是給你過生日,這都十一月了。也不知道他從哪裡知道的。」林勇徹底沒招,只能好好回答他。
  過生日啊!馮春這才想起來,立了冬,可不就已經進了十一月了嗎?他是11月22日生的,並不是什麼好記憶。他媽身體好,生他的時候是順產,凌晨發動,早上就生出來了,正好看見剛剛升起的太陽,起名字的時候,就叫了個晨。
  可那天不是什麼好日子,因為同一天降生的,還有章天幸,比他早上兩個小時。21日晚上八九點就發動了,難產,那時候章建國正在病房裡陪他媽,接到電話就說公司有事立刻出去了,結果等他生出來還沒回來,被留在那邊了。
  因為生的艱難,所以起名叫天幸。
  多可笑!
  當然這都是後來才聽說的,還聽說章建國知道是個兒子,興奮的在產房外轉了三圈,還給每個醫生護士都發了大紅包。而等他忙完那邊再回這邊的時候,他媽早就被送回病房睡著了,他成了第二個兒子,驚喜也有,少了點。
  生在同一天,那麼過生日肯定也在同一天,前面時間他媽和他都不知道周海娟的存在,只當每次章建國都很忙,要等到很晚才能吹蠟燭,可後來才知道,人家是給章天幸過生日去了。
  所以,生日二字,對於馮春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記憶!他壓根就沒想起來過。可楊東居然記得。
  這讓他感覺有些複雜,過去他過生日,也是楊東第一個祝福的。
  等著林勇回屋了,馮春才將電話打過去,響鈴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那邊熱熱鬧鬧的,仿佛應該是在開什麼會,馮春抬頭看了看點,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他叫了聲東哥,楊東則輕聲說,「乖,稍等一下。」
  那個乖字,讓馮春的心,忍不住的顫了顫。
  電話裡傳來楊東的起身的聲音,然後是皮鞋踏在地上的吧嗒聲,開門聲,關門聲,然後整個耳邊一下子都清靜下來,靜謐的連楊東淺淺的呼吸都聽得到,這才到地方了,男人好聽的聲音問他,「怎麼才打過來?」
  這是等急了嗎?!馮春忍著笑意說,「剛剛在跟人討論劇本,剛停下。聽說你要給我過生日?」
  楊東不由罵了句,「這個林勇,我打聽一下,他倒是什麼都跟你說。」但他隨即就笑了,「不過說也對,老闆娘總是比老闆要重要。」
  老闆娘?馮春品了品這三個字,沒吭聲。
  楊東那邊卻笑起來,顯然知道這三個字的殺傷力,他低熱的呼吸都能透過手機傳過來,貼在馮春耳邊壓低聲音說,「怎麼,不願意嗎?」
  馮春被他撩的身體有些軟,靠在墻上回擊他,「劉北也該這麼叫。」
  楊東就哈的一聲笑起來,男人的聲音充滿著胸腔共鳴,打的馮春的耳朵嗡嗡嗡響,他有些惱羞成怒,哼道,「你要怎麼給我過?」
  楊東還在笑,「老闆娘,洗乾抹淨隨你調遣,怎麼樣?」
  馮春呲了呲牙,一口應下,「好啊!」
  ……
  臨了掛電話,楊東卻突然問了句,「你認識一個叫章晨的人嗎?」
  馮春屏住了呼吸,若無其事的問,「那誰啊,章家人嗎?沒聽說過!」

  ☆、 第35章 寧遠崢?周瑜明?

  章天幸挨打是在11月中旬,林勇也算沉得住氣,算著他如果真受了這麼重的傷,前三天肯定是周圍一群人,沒可能接聽他的電話的,他是第四天打過去的。
  章天幸不但沒接,甚至摁斷了。林勇就覺得有點意思,怕是他並不方便。
  他也沒有再打,就兩手插兜站在片場看馮春拍戲——這部劇馮春的戲份馬上要結束了,算上時間,他都已經進組四個月了,他只是個男二號,戲份遠不如男一號,女一號和女二號多,今天正在補拍一些零零碎碎的地方,大概明後天就能離組。
  洪導說好了,晚上要湊在一起喝一頓。
  所以大家還是挺賣力。接連幾場戲都是一次性過,讓洪導誇了好幾次。
  等著天色微暗的時候,就提前收了工,因為是送馮春,馮春直接承諾他請客,劉北早就在縣城裡訂好了酒店。收工後,稍微熟悉點的人,就跟著車呼啦啦去了飯店。
  讓林勇意外的是,寧遠征居然也跟著去了。
  他在車上從後視鏡裡瞧了瞧緊跟在他們後面的車,有些意外的說,「寧遠征這是唱的哪出?平日裡見面都昂著腦袋讓人看鼻孔,這會子怎麼也跟來了?就他也好意思吃咱的飯。」
  劉北瞅他一眼,對他用咱這個字,還算滿意——這傢伙天天跟著他老闆吃喝,總不能還向著楊東。
  馮春剛卸了妝,沒洗頭,總感覺帶了一天發套的頭髮不得勁,一個勁兒的在那裡用梳子梳頭,一點形象也沒有,「他願意來就來吧,還能缺他一口吃的。再說,關係再不好,這也是聚會,圈子裡就這樣,私下裡恨得想讓你死,面上還要裝好朋友好閨蜜呢,玩的都是陰招,他當然不能讓人落口舌,都小心著點。」
  路上,林勇的手機響了一次,他的手機只有三個人有特殊鈴聲,一個是馮春,一個是楊東,還有一個就是章天幸。馮春在身旁,楊東如今都直接找馮春了,那麼就剩下章天幸了。
  林勇沒理會,任由鈴聲嗡嗡嗡的響著。馮春顯然也猜了出來,梳著頭髮不吭氣,只有劉北不知道,遇到紅燈的時候還說,「哥接電話啊。都響了好幾遍了,肯定是急事。」
  顯然是急事,中午打給他,到了晚上才找到空打回來,甚至沒人接後還又打了兩遍,這顯然是好容易找的時間,他沉不住氣了,他頗為渴望得到一些消息。
  林勇直接衝著劉北說,「沒事,肯定又是那些推銷的,不用理。」
  劉北這才哦了一聲,低頭打遊戲去了。
  一個劇組人絕對不少,即便來的不是全部,也足足四五十口子。馮春也大方,直接找了個飯店的大包房,擺了六桌,一起熱鬧。
  馮春自然和洪磊、徐萌萌、徒眉他們坐在了一起,寧遠征不請自來,但畢竟是男一號,也在那一桌給他讓了個位置。他跟洪磊關係也不好,坐在了徐萌萌旁邊。
  飯局一開始,整個包廂就熱鬧起來,徐萌萌作為大師姐十分得力,跟馮春一左一右的一個勁兒的跟洪磊灌迷魂湯,為的就是日後好相見!洪磊也頗給面子,拍著馮春的肩膀說,「這群小壞蛋們,明知道我不會喝酒,這是故意想要灌醉我呢。」
  馮春也不含糊,直接揭老底,「酒量不小呢,還自己幹過一瓶二鍋頭呢!」
  這消息爆出來,一桌子都起哄,洪磊就衝著馮春道,「小子哎,別激將,跟我你不用來這個,我欠著你個男主角,我記得呢。下次,有好機會,我一定找個好本子捧你。」
  他實在是看馮春順眼,又會演戲,長得又好,關鍵是不浮,寧遠征殺回來他都醉一回,馮春愣是跟沒事人似得,這份沉著讓他佩服,也覺得馮春能成大器。相較而下,寧遠征他卻不看好,這個圈子裡三兩年火過去就再也不見的人,太多了。
  而在這個圈子裡,向來都是靠著人脈的。今天我看你行提你一把,也許明日你就能幫我一把,何樂而不為?!可即便人人都知道這裡面的關竅,洪磊的話也是讓不少人眼紅嫉妒——那代表他承認馮春的前途,而同時,洪磊沒看上他們。洪磊覺得,馮春比他們都強。
  這個論斷在場人心裡都有數。徐萌萌倒還好,她的未來可不是洪磊能決定的,徒眉也是一般,畢竟馮春在她眼裡還帶著靠近危險的牌子,最生氣的莫過於寧遠征了。
  他也是個奇人,已經跟洪磊鬧得不可開交了,不少人回來肯定會試圖重新搞好關係,起碼面子上過得去吧,可他從來都是一副得罪了就得罪了的樣兒——他看不上洪磊對馮春一臉誇獎的樣子,覺得刺眼。
  平時都不注意,今天在酒場上自然放肆,他呵呵笑了兩聲問,「洪導的意思是,我們都不行都不如馮春是吧!馮春你自己覺得呢?」
  這事兒吧,真不好說。說洪老師你說錯了,我不成器。還是說哎呀,我就是比你們強。
  人就這樣,你可以默默的強,讓別人說你強,但你決不能舔著臉告訴別人,你不如我。
  寧遠征說完就笑著看著馮春,一臉我等你回答的模樣。馮春這才後知後覺,這傢伙是閑的沒事乾了,擺明了來找事的。
  馮春對寧遠征難道就沒氣嗎?這個人可是讓周瑜明出手幫著章天幸發大招的罪魁禍首,而一切的原因,還是寧遠征自己找事兒在先。馮春原先忍著他,只是不知道他在這裡面扮演的角色而已,他以為寧遠征讓他跌落房頂劃破了手,楊東給出誘餌讓他斷了腿,這已經算是平了。可如果加上挑動周瑜明出手對付他,馮春自然不會覺得合算。何況,激怒金主之類的,他真覺得挺符合他的預期!
  他微微笑著衝著寧遠征露出了自己的白牙,「不是你們,是你。」
  寧遠崢怕是萬萬沒想到,馮春在人人都知道他有大後台的情況下,這麼不給面子,要知道,他剛回來那幾日,怎麼折騰,馮春可都跟個鵪鶉似得沒脾氣。
  這讓他臉色難看起來,難聽話自然也冒了出來,「呵,呵,好啊,你比我強,你倒是不嫌害臊。靠著金主上位的傢伙,從頭到尾一身吃軟飯的本事,女的能跟章天愛,男的又攀上楊東,這種男女通吃,前後夾攻的活計,我自然是比不上!可不是前途無量嗎?當你路的全被你拿下了!」
  他語氣憤恨,還提了楊東,簡直是不打自招。可這樣說話,實在是太難看了,這麼多人不可能各個都跟馮春鐵,不少人可都豎著耳朵聽呢。徐萌萌瞧這不對打斷他,「這是喝醉了吧。張亮,趕快帶他去醒醒酒,就這點酒量還來喝酒!」
  張亮一個小助理哪裡敢動啊,杵在原地就應著不動彈。寧遠崢則是挑釁的看著他。
  這是拿定了他不能怎麼樣?!
  馮春見狀,就樂了。這可是賊喊捉賊,他也不解釋,而是直接上了手——面前的餐盤毫不猶豫的飛了過去,砸在了寧遠崢的身上,倒是沒破,可是卻把不少人嚇了一跳。徐萌萌騰地一下站起來,去攔他,「春兒,別跟他一般見識,別為他這種人得罪不相干的。」
  她意有所指,說的就是周瑜明,娛樂圈大佬嗎!弄死他一個小二線,總是簡單的很。
  可馮春就打的這主意,更何況寧遠崢的確嘴巴賤的讓人恨,他早想教訓了,洪導和徐萌萌都防著他繞過去,可沒想到他手一摁桌子,直接動作特別靈敏的跳上了桌,然後兩步就到了懵了的寧遠崢面前,直接撲到了他身上。
  砰地一聲,寧遠崢就帶著椅子倒在了地上,馮春這會兒也不藏著了,直接往他最顯眼最疼的地方招呼,等著別人過來拉架的時候,林勇又彪悍的擋了一會兒,真將他倆弄開,寧遠崢那個花拳繡腿,又骨折著,已經不能看了。
  他被張亮扶著,疼的站都站不穩,衝著馮春嘶嘶著放狠話,「你你你……」一種我弄死你的意思。馮春這這時候倒是神清氣爽,衣服都沒多幾個褶子,他當著眾人的面說了句讓人抽氣的話,「不就找周瑜明嗎?放馬過來,看看咱倆誰厲害,你要不來,你就是個孫子!」
  寧遠崢直接被人推走了。
  馮春直接壓倒性打人,屋子裡倒是不亂,只是這飯吃的也沒滋沒味,讓工作人員先吃著,洪導和徐萌萌就帶著馮春先回賓館了。路上洪導一臉你這孩子太急的表情——事兒一出他就打岔,還攔著馮春不讓他過去,也沒個屁用。「你何苦招惹他,他說你反駁就是了,一動手就是你的不對了。」
  馮春就笑嘻嘻的說,「沒忍住嗎!」
  洪磊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給他出個主意,「你明天就走,這幾天躲躲風頭,看看有沒有人能跟周瑜明說上話,別可真為了這點事兒,惹上他。他可是黑道出身啊。」老頭子說這句話的時候都壓著聲音,「他這兩年可沒少幹事。行了,你歇著吧,別出門了今晚,我這心臟啊。」
  老爺子一臉憂愁的顫悠悠的走了,只剩下徐萌萌和馮春,徐萌萌一臉你不爭氣的表情,也勸他,「先找找竹梅姐吧,讓她先壓住新聞,別讓報紙報出來。」她說完就想回房了,顯然這事兒都辦了,也沒法勸。再說,她最近心也煩。
  馮春卻突然說,「萌萌姐,我有點事想跟你說,關於章家的,你方便嗎?」
  徐萌萌頓時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馮春這時候居然話題一轉,要說章家的事兒,但她如今對章家的確感興趣,隨即就點了頭,「我屋子裡有好茶,跟我喝點去吧。」
  這種事情,自然不適合小助理們聽。劉北就招待徐萌萌的小助理去買飲料了,讓林勇在一旁守著,誰讓他是保鏢呢,要天天跟著,他對此頗有微詞,覺得自己的地位被搶了。
  馮春倒是沒讓他留,直接讓他打電話去了。
  喝茶不過是幌子,他倆人為了避嫌也不能長久的這麼待著,一進屋關了門,徐萌萌就問,「什麼事?」馮春也不客氣,直接認了錯,「萌萌姐,有件事我知道許久了,可一直沒敢告訴你,主要是覺得一是我沒立場說這事兒,二是怕你們起紛爭怨上我。」
  徐萌萌就心裡有點數了,這事兒壓在她心中多日,她都找章天幸談過了,肯定也早做好了準備,不過,她沒想到,第一個來告訴她的人,是馮春。
  這讓她不由對馮春好感更多了一些。「你說就是了,沒事的。」她甚至走到了茶几那裡,開始燒水準備衝泡茶。
  馮春心裡暗暗讚嘆了一聲這個女人的沉著冷靜,若是章天幸不作死娶了她,怕是章家真要好好繁榮幾代了。他也沒什麼好遮掩的,直接說道,「章天幸喜歡男人,他喜歡楊東。」
  徐萌萌的手都沒顫,她沒問真的嗎?而是問,「你怎麼知道的?」
  「楊東看上我了,章天幸打電話警告過我,讓我離楊東遠一些。」

  ☆、 第36章 我看你這次往哪兒逃

  「楊東看上我了,章天幸打電話警告過我,讓我離楊東遠一些。」這話是真的,只是後面的發展馮春隱去了。
  徐萌萌其實特別好奇楊東,她也好奇楊東和章天幸到了哪一步了,這次她終於忍不住了,回頭遞給馮春一杯茶,問道,「楊東沒看上他嗎?」
  「從不喜歡。可章天幸並不想放棄,」馮春斬釘截鐵地點破了一個事實,「天愛給我打電話了,他爸媽都知道這事兒了,章……章伯父拿著家裡的劍身打了他足足三四十下,據說人三個月都下不了床,可他還沒鬆口。」
  馮春在手機中,並不僅僅是聽見了章天愛的瘋狂言語,還有章家夫婦和章天幸的全部對話,雖然隱隱約約,可也聽清楚了。他們不是說徐家人要跟他們商量結婚的事兒嗎?他猜這是徐家人的試探章家夫婦,他要的是,讓徐家人攢足了底,去看章家人演戲的嘴臉。
  這個消息顯然讓徐萌萌吃驚了,她並不知道這事兒。徐萌萌下意識的狠狠喝了一口茶,立刻燙的吐出來,可見她的吃驚。馮春連忙又給她找了瓶純淨水灌下去,這才好點,可一沒事了,她就問,「什麼時候打的?!」
  馮春想了想說,「好像是四天前,他家下午收拾屋子,在章天幸的書房裡發現了日記,鬧騰開了。」
  ————
  林勇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打給了章天幸。
  這一次,很快就接通了。章天幸十分不高興,衝他發脾氣,「你怎麼現在才回?剛剛為什麼不接電話?」
  林勇就實話實說,「馮春的戲完事了,劇組一起吃飯,他跟寧遠崢打起來了,這不沒法接。」
  那邊章天幸聽了後倒是挺感興趣,讓他具體說說,林勇就把席上的事兒一點沒落說了一遍。章天幸聽完後就一句,「找死。」也不知道說的是誰,然後接著就問,「你打電話不是為了這事兒吧。」
  「是有件事,我發現了一個大秘密。」林勇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馮春最近一直在跟你妹妹聯繫,我跟在他身邊這麼久了,居然都不知道,還是四天前我偶爾聽見了,才知道的。今天我趁他拍戲好容易找機會翻了他的電話,幾天就一次,最長的時候電話足足有一個多小時,是在四天前。」
  這個時間,讓章天幸陡然警覺起來。他身上現在疼的都起不了身,怎麼會忘了那半個多小時呢。他問,「四天前的什麼時候?」
  「晚上,八點半到十點。」林勇回憶道,「他說得什麼我沒聽到太多,大體就是你聽我的做就是了。」
  這句話顯然是觸怒了章天幸,他幾乎在瞬間呼吸聲就大了起來,只是一直在壓抑,還憋著聲音對林勇和顏悅色,「乾得好,我會把錢打到你的賬戶裡,以後有這樣的消息要及時告訴我,我會給你好報酬的。」
  可等掛了電話,章天幸的臉色早已不能看了。
  此時他正趴在自己的床上——因為打的是後背,連躺著睡覺都不可以,又起不來,他已經這樣躺了三天三夜了,人都快要廢了,可醫生說最少還有三天,才能差不多起身——是在他爸媽詢問他能不能在11月22日,他的生日那天正常出現的時候,醫生回答的,「雖然行動有些困難,但應該沒大礙。」
  想到這裡,他就譏諷的笑了笑,他爸媽是拿定主意逼他結婚了。但這不是最可惡的,說到底,父母不願意孩子出櫃,逼迫結婚,是件再常見不過的事情,他雖然被打的渾身難受,可也知道,這事兒他爸的手狠他恨,但立場沒錯。
  可章天愛呢?!他想著那句「你聽我的做」還有四天前的時間點,不由就想到了他的日記被翻出來這事兒。他藏了十多年的日記,就連從二樓搬到三樓住這樣的時候都沒被發現,怎麼會突然間被翻出來呢?更何況,他們家的人,從沒有進他書房的習慣!
  唯有章天愛!全家只有章天愛知道他天天寫日記的習慣。
  他頓時想到了章天愛那些從頭髮絲裡盯著他的陰冷的目光,還有前幾日跑上來瞧他的事兒,她那時候是趁機來三樓找日記本才這麼殷勤的吧。還有那天他挨打的時候,他們正在邊通話邊看熱鬧吧,一個半小時,可真是看了全套啊。
  虧他還以為章天愛走出來了,還為她高興,還鼓勵她,呵,原來那都是表象,她是在馮春那個狗頭軍師的指揮下,在找機會報復他!
  這讓他變得憤怒起來,直接就想起身去質問章天愛,為什麼要這麼對他?跟個外人一起對付自己的親哥哥,這樣對章天愛自己有什麼好處!可身體的疼痛讓他陡然失去了支撐的力量,不過微微起身就又趴了回去,他這才想到,他如今別說教訓人,便是站起來都難。
  這種沒有自由的感覺,讓章天幸整個人都暴躁了。他忍不住的將手頭的手機,手提電腦和pad全部扔了出去——這都是為了讓他趴著不悶打發時間用的。屋子裡頓時嘩啦啦的聲音響成了一片,被他趕到屋子外待著的護工連忙推門進來,小男生戰戰兢兢的衝他問,「少爺您沒事吧!」
  章天幸抬頭就瞪了他一眼,「滾!」
  因為三天沒睡好,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紅血絲,加上那副表情看起來格外的可怖,小男生被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
  可到了一半,章天幸就將他叫住了,「你過來,把手機給我撿過來!」
  小男生實在是害怕他這幅樣子,半點聲都沒敢吭,連忙小跑過來,不但將手機給他撿過來了,還將其他的也撿回來放到桌子上,一溜煙的關門不見了。
  章天幸壓根沒當回事,他在想怎麼處理?這一猶豫就是許久,左右權衡利弊之後,拿定了主意已經是許久之後了。
  他決定撥電話打給周瑜明。這傢伙還算仗義,上次事發後,一直給他道歉,說這事兒是他的人沒處理好,還說讓他放心,他一定會處理好馮春那小子,給他出了這口氣。
  章天幸再不怎麼樣,也是章天愛的親哥哥。當時挺惱怒他的,發了一頓脾氣,後來就沒怎麼搭理他。而如今,除了周瑜明,他卻沒別人可用了。
  周瑜明接起來挺快,不過喘息聲很大,旁邊還有個嬌俏的男音,「討厭啊,這時候停。」顯然在乾某些不能言語的事情,章天幸發現,但凡每次找他,他幾乎都在做這個。周瑜明應該站起來了,那個男音很快就不見了,等著完全安靜下來,周瑜明才叫了聲,「天幸!?」他聲音有些愉快,「你可終於肯理我了?!」
  章天幸跟他卻不客氣,「你不是說對付馮春嗎?我等了半個多月了,怎麼半點動靜也沒有?不會是半點沒動光哄我的吧!」
  章天幸說話可真不客氣,但偏偏周瑜明從來就吃他這一套,明明是個黑白通吃的娛樂圈大佬,此時卻一點脾氣都沒有,好聲好氣的跟他解釋,「我倒是想啊,可楊東現在護著他呢!天天讓他的私人助理帶著兩個保鏢跟著,什麼事我也乾不了啊。」
  章天幸的手緊緊捏著手機,青筋暴露,嘴巴裡卻是嬉笑怒罵,「呵,我可不信你周瑜明沒法子,保鏢再厲害也是人,沒疏忽的時候啊。我看你是敷衍我,不想乾吧。」
  「你呀!」周瑜明真是一點都不惱怒,「他放人在那兒,也不是為了全天性無死角監控啊,是為了告訴他們,他罩著不能動。你恐怕不知道,這小子的來頭有些大,他背後的人很厲害,我哪敢隨意惹他啊,我怕捅破天呢!」
  章天幸就想起了他死活見不到章天愛的事兒,楊東的手段的確很多。
  他沉默不語,周瑜明何等人,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不過你要是非要,也不是沒辦法。」
  章天幸就問他,「什麼法子?」
  「意外。」周瑜明說起這個跟說起去哪家咖啡館喝茶一樣簡單輕鬆,「我自然能動他,他一個演員,我隨便幾句話他就沒戲拍,找幾個記者他就臭了,可這事兒太明顯了,我跟楊東不對付,楊東難得看上一個,正熱乎著,讓我給處理了,他能高興?我倒是不怕他,我怕他身後的人。可意外就不知道嘍!」
  顯然,在章天愛一事上楊東顯露的背景讓他心生顧忌。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人啊,都有個命。有人前一刻還好好的,後一刻就不行了。這意外誰能控制的了呢!否則,那被車撞的,被東西砸的,那麼多發生意外的人,不都能避免嗎?」
  「你準備怎麼辦?」章天幸問他。
  「那要看你想要他成什麼樣?弄死他?」周瑜明試探道。
  章天幸沒回答,而是先問,「什麼代價?你不會白白幫我吧。」從商人家庭長大的孩子,自然,從小就會談判,知道利益交換。
  周瑜明哈哈笑起來,那樣子好像章天幸說了什麼特別可樂的事情。好一會兒才說,「你啊你,為什麼總不信我?我還能拿這東西威脅你什麼嗎,我上次有這麼做麼?」
  那倒是真沒有。
  周瑜明一向在圈子裡以講義氣著稱,倒也幾分可信。何況周瑜明還說,「我不過是跟楊東過不去,想法子跟他過不去。是我做不是你做,你告我還差不多,我有你什麼把柄?」
  章天幸在老油條周瑜明面前,嫩的就跟根青黃瓜一樣,當即也覺得如此。不吭聲了。
  周瑜明就知道這是差不多了。又問,「想好了沒?」
  章天幸一口就想應下,可隨後又否決了。不到十四歲,撞死兩個人,在別人看來,就是在他父母眼中,他都是什麼傷害沒受到的,死的畢竟是別人。
  但實際上,他如何不害怕呢。開始還好,他在惶恐的等待他爸爸如何處理,每天緊張的看著這個世界,生怕有一天他爸說,你做錯了,我不會管你的。後來他爸包攬了那事,他放下心來,那些滿地的鮮血,人的肢體,就開始出現在他的噩夢裡。
  他沒法排解,甚至連心理醫生也不能看——告訴別人他殺人了嗎,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因為那些噩夢,他的人生都是灰暗的,見不到陽光的。直到漸漸長大,才好些。
  這樣讓他充滿了矛盾,他對殺人這件事有恃無恐,可又不想承擔隨之而來的後果。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應下。
  他想,還是讓他活著受苦好。他吐了三個字,「活受罪。」
  周瑜明就笑了,「我們天幸果然是心軟的孩子。」
  我們兩個字讓章天幸聽著不太舒服,可那都是小事,他皺皺眉頭,正好門外有敲門聲,讓他憋下了要反駁的想法,「有人來了,我掛了。」
  等電話掛了,他才不悅的喊了聲「進來!」
  ——他身邊白天都是人,讓他能自由打個電話的時候只有晚上,這他很討厭被打擾。
  他話音一落,門就開了,章天愛笑嘻嘻地站在門口,「哥,我來看你。」她的笑容太大,讓整個人頓時充滿生機,好像吸毒已經完全不能影響他了。這生生刺痛了章天幸的眼睛。
  他咬牙切齒地叫了聲,「章天愛!!」
  周瑜明掛了電話就樂滋滋地回了屋子,剛剛的小妖精還在床上躺著,也沒蓋被子,四仰八叉的露著一身白肉看手機,那白肉上的紅繩顯然已經自己拿下來了,留下不少紅痕,唯有一隻腿上打著石膏,不是寧遠崢是誰?
  聽見音他就騰的坐起來,下面那小東西還顫了顫,甜膩膩地叫了周總。
  周瑜明直接就把睡衣一扔,撲了上去,拍著他的肉問道,「誰讓你自己拿下來的。看我怎麼罰你!!」
  寧遠崢直接攀附了上來,膩聲說,「怎麼罰啊,我好期待啊!!!」
  周瑜明直接笑了,發狠道,「我要弄到你不可,哈哈,看你這次往哪兒逃!」

  ☆、 第37章 你們這一家,從爸媽到孩子,都是騙子

  章天愛被章天幸唬了一跳,就站在了原地,下意識的叫了聲,「哥」。
  糯糯的,小聲的,顫抖的,跟小時候一樣。
  章天幸眼神一錯,不由地就想起了過去的事兒。
  他們似乎已經好久沒這麼對望過了,這一想又是一件傷心事。曾經在沒搬進這個大宅院的時候,他們兄妹倆是形影不離的心貼心簡直跟一個人似得,章建國來了,他們一個負責賣乖,一個負責賣萌,曾經多少次讓他大笑過。
  後來搬進來的前幾年也還好。起碼在譚巧雲來的時候,他們雖然已經不經常混在一起,可還是並肩作戰的,事實上,他有感覺,章天愛要比他堅強的多,膽大的多。在那些被噩夢煩擾的時間,他曾經問過當日在旁邊鼓勁加油看到了所有血腥場面的章天愛,「你怕嗎?」章天愛回答他的是頗不在意的一句話,「有什麼好怕的,人死了,也爬不起來。」
  後來,他上大學,他開始進公司,開始把除了工作外的所有時間都用在楊東身上,便跟章天愛疏離了——大概還有諸如男女孩子大了有了性別隔閡的原因。
  在這些疏離中,章天愛學習一塌糊塗,高中私立就換了四家,最終連大學也沒考上。他爸媽原本是準備送她出國鍍金好回來嫁人,可章天愛不願意,她的理由是,「我一句英語都不懂,送出去不跟睜眼瞎一樣嗎。」
  她還想過跟徐萌萌一樣演戲,讓他媽直接一票否決,這事兒就黃了。結果是,他爸給一所三流大學捐了個圖書館,章天愛在裡面掛了個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混到如今,也快畢業了——他似乎已經很久沒聽章天愛提過上課這事兒了。
  然後,章天愛情竇初開看上了馮春,他為了逼楊東就範訂婚,四人相見,就成了如今這模樣。他受了重傷,章天愛吸了毒,倒是讓馮春和楊東好上了。這一想,他們兄妹好像一直在給別人作嫁衣裳。
  他趴在床上,在剛剛憤恨的恨不得殺人的情緒中,想到這一點後,詭異的平靜了下來,縱然心中對章天愛醞釀著千頭萬緒的怒意,此時也沒發出半點——他有些同情章天愛,就跟同情他自己一樣。
  更何況,在這突然間來臨的沉默中,章天幸的腦子比剛剛又多轉了半圈——章天愛的可惡是欠收拾,但他們兄妹兩個如今已近夠狼狽的了,讓他爸夠失望的了,如果此時再在家裡撕開,那麼保不準刺激他爸放棄他倆。
  這事兒得慢慢來,章天愛也得找機會教訓。
  章天愛站在門口一副被嚇著的樣子,再加上她那副瘦的脫了形的容貌,活脫脫的跟鬼似得,「哥,怎麼了?」
  章天幸讓自己扯出個笑容來,「沒事。剛剛打了個遊戲,差最後一點通關了,你進來我摁錯了,輸了。」
  章天愛這才拍拍胸脯,「就這事兒啊,我還以為你想殺了我呢,那樣子跟有仇似得。」
  她從看守所回來後,說話就這樣,回回帶著刺。章天幸這回就跟沒聽懂似得,笑著說,「怎麼可能,天愛,咱們是兄妹倆,就算有傷害,我保證那都是無意的,你忘了媽怎麼教我們的了。咱們是一體的,共進共退。」
  這話說得章天愛瞠目結舌,章天幸這是知道是她乾的了?他這是要示好?可若是示好怎麼不早做?是不是被打疼了,知道來哄她了。
  她一時間沒吭聲。章天幸就拿住了主導位置,「你怎麼這麼晚過來?」
  章天愛想清楚了對章天幸的定論,依舊是原樣子,笑嘻嘻地說,「咱媽說你要過生日了,這次是本命年生日,原本就很重要,而且徐家的意思是想放在這天的日子上,去宣布結婚日期,所以,問問你有沒有特別重要的客人要請的,列個名單來加上。」
  章天幸哪裡想到這麼快,他以為總要先談談再說,可如今到這份上,他那天也表了態度,卻不能再反抗了。他心裡難過,卻也只能應下來,「知道了,明天我給你。」
  章天愛笑眯眯地說,「萌萌姐那天一定特別高興,特別幸福。」說完,她就往外走,這時候,章天幸卻才突然喊住了她,「天愛,我有點事跟你說。」
  章天愛就停下來,等他開口。
  章天幸卻好似十分猶豫不決,想了半日才說,「你跟馮春不好了吧!」
  章天愛挑挑眉,不知道怎的,又提到了馮春身上。章天幸接著說,「有件事我想了想,還是覺得告訴你好。馮春和楊東在一起了。」
  章天幸道,「你知道我一直盯著東哥的,沒有任何差錯,東哥還將他的助理和保鏢給馮春用了。不信你去查就是,那人應該你見過,叫做林勇,東哥很信任他的。」
  這個消息倒是不勁爆,章天愛記得在看守所裡,馮春就說,是因為章天幸誤以為他跟楊東在一起,才衝他下的手。可她跟馮春最近通話頗多,馮春竟是半點沒透露這事兒,如果沒記錯的話,她和馮春還沒分手呢。這讓她有種被騙的感覺,脾氣頓時就上來了,臉色變得鐵青。
  章天幸瞧見接著加火,他意味深長地說,「馮春那人心機叵測,他利用你認識楊東,就迅速勾上了他,天愛,他做事都是有目的的,我有些懷疑,那天在酒吧,他為什麼自己知道沒拉上你?而且事後不讓看你的人也是楊東,會不會是……他故意的!」
  若是平日裡,章天愛即便不說出來,也會在心裡反問一句,「不是你幹的嗎?」好在她最後關頭咬住了嘴脣,因為她突然想到被憤恨掩蓋住的另一層真相,馮春的確可以,他死都不抽煙,而且自己跑了。
  這讓她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就一個疑問,為什麼?
  為什麼他的哥哥要害她?為什麼她的男朋友也不管她?
  她才發現,她誰也不能信。
  日子很快就過去,馮春在酒桌上打了寧遠崢一頓,然後就帶著劉北和林勇,還有常年蹲守他樓下的兩個保鏢回了北京。
  楊東最近忙的不見天日,據說已經到了倒哪兒睡哪兒的地步,直接就歇在了辦公室裡開闢出來的一個小午休房裡,家都不回。馮春縱然有點想見他,可也得等著,每天一注五分鐘的問候電話,成為唯一聯繫。
  不過即便忙成這個樣子,楊東也有甜言蜜語的,「現在多忙會兒,等生日那天,我就能空出一整個晚上陪你啦。」
  馮春接電話的時候,也就說了聲,「好啊,我等著你。」
  可等著放了電話,先碰見了劉北,劉北那小子就往他臉上瞧了好幾眼,說,「老闆,你中彩票了,怎麼這麼高興。」馮春就奇怪的摸摸臉,「我很高興嗎?」劉北狠勁兒的點點頭,「就差一點,嘴就到耳朵根了。什麼好事啊,不是彩票,那就是楊總來電話了。」
  馮春有些不得勁,覺得自己心情太外露了,虛罵了一句,「滾滾滾,你倒是賣我挺快,原先還不願意呢。邊兒去。」
  劉北就呵呵走了。
  等著過一會兒,陽台抽煙的林勇回來了,這時候馮春正在揉面,準備中午發動大家一起包餛飩吃——這是林勇最愛吃的。
  只是沒想到他一過來,並非往日一樣,說句,「呀,吃面啊。」而是抻頭看了看他,「包個餛飩你怎麼這麼高興?!」
  馮春就有點斯巴達了。等著調餡子的時候他一個人躲在廚房裡,還忍不住摸摸臉,衝著自己說了句,「有這麼明顯嗎?不過是挺高興的。」
  等了一會兒,劉北和林勇就瞧著馮春一本正經地端著餡子出來了,臉上繃得一點褶兒都沒有,劉北嘴賤,戳戳林勇說,「哎哎哎,看見了麼,還不承認呢,肯定是不好意思了,他一不好意思就這樣,跟別人欠了他錢似得,其實心裡正高興呢。」
  可劉北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林勇可是馮春兄弟,他能跟著劉北一起吐槽自己弟弟嗎?林勇用他那雙單眼皮的眼睛,當即就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哼道,「誰跟你似得什麼都好意思。」
  直接去洗手■皮子了。剩下劉北一個在風中凌亂——相互吐槽老闆,這不是辦公室友情慣例嗎?你怎麼這麼不好玩?
  餛飩包到一半的時候,馮春的手機就響了。他起身去廚房洗了洗手,順便拿出了電話,是章天愛的。這時候打過來?馮春想了想最近的動作,似乎沒有什麼需要聯繫的,他將事情快速地捋了一遍,這才摁了接聽鍵。
  裡面傳來呼呼的風聲。
  馮春就問,「你出來了?」
  章天愛聲音冷冷的,「沒,開著窗。」
  馮春就松了口氣,「沒事吧,聽著不高興。」
  章天愛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突然說,「你有沒有覺得我們不像是戀愛關係?我們最親密的時候,也不過是拉著手來個貼面吻。哪裡有情侶會這樣?別跟我說什麼婚前不發生性關係是對女人的保護,馮春,你根本對我沒任何熱情對嗎?你壓根就是當我是個有錢的金主在伺候?你表面上說喜歡我內心是厭惡的吧?你其實是喜歡男人對嗎?」
  若是一般人,此時肯定要心虛去解釋,可馮春轉眼就知道,這是聽到什麼了,他就一句話,「你什麼意思?」
  「你跟楊東在一起了對吧!」章天愛似乎氣狠了,窗戶外呼呼的寒風刮著,讓她的聲音飄忽不定,「你厭惡我所以當時明明有救我的機會,自己卻跑了對吧。你還讓楊東找人不讓我家人看望我,你這麼恨我嗎?我明明對你很不錯。」
  馮春第一反應就是,這是有人點撥章天愛了,但顯然,章天愛這傻丫頭就跟她恨她親哥,也能一點不藏告訴他,讓他給出主意一樣,這點事她也藏不住。
  馮春早就將她摸得透透的,否則也不會選擇拿她當突破章家的口子,他直接質問她,「兩個行人路上走,有車開過來直接撞向了兩個人,一個反應快點自己滾開了,一個被撞了,另一個已經嚇破了膽,害怕車追來連忙跑,可回過神的時候,警察已經到了。難道你不該怪開車的人,卻要怪跑掉的人,沒有冒著生命危險留在原地就他嗎?」
  「章天愛,你的腦子沒病吧。是我好心好意告訴你真相,是你打電話找上我說如何去報復你哥哥,如今你倒是怪上了我這個受害者,你怎麼不去問問行凶者,跟你是不是兄妹,你們這二十多年是不是白相處了?你這是欺軟怕硬吧。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的事兒你自己辦,我不會再幫你出主意了。」
  說完,馮春直接摁掉了電話。
  然後他才狠狠地吐了口氣,肯定是章天幸,他有百分之一百的肯定。這傢伙八成發現她妹妹行為不對,然後給他挑釁下絆子,不過也好,看誰能玩得過誰?
  很快就到了11月22日,這幾日一切風平浪靜,徐萌萌似乎對馮春更好了些,經常給他打個電話,倒是沒談起跟章天幸的事兒,多是說說片場的進展。說得最多的自然是寧遠崢。
  用徐萌萌的話說,「他好像一下子開竅了,也不折騰了,除了你們打架當天沒了人,第二天就回來了,老老實實拍到現在,ng也比原先少多了,如果不出意外,下個月中旬我們就能殺青了。」
  她似乎根本沒受未婚夫喜歡男人騙婚的影響,聲音裡充滿了愉悅感,顯然心情不錯。馮春不經意的問了一嘴,徐萌萌這才笑著說,「快了,快見分曉了。」卻不肯再說什麼,只是告訴他,「等殺青了我回北京了帶你玩。」
  往年裡,除了十八歲成人禮,還有22歲正式進入章氏這兩個生日,章天幸的生日都是跟朋友度過的。小時候多是在章家老宅,後來大了,覺得太約束了,就跑到了會所裡,章建國和周海娟對這個表示無所謂,正好少費心思了。
  而這次因為章天幸的身體,還有徐家要求宣布訂婚的事情,生日宴也就放在了章家老宅,還是在章天幸訂婚的那個廳。至於請的賓客,自然也是親朋好友歡聚一堂。
  六點開始,章家就開始上人,徐萌萌一家卻是掐著點來的,來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客人已經到了五分之四,他們又是盛裝出行,一進門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在娛樂圈裡,並非沒有豪門子女打拼,但說真的,長相雖然不錯,但比起真正的明星來,顯然是不夠的。可徐萌萌卻是完全不同,她縱然如今傾力走演技線,可那張臉在剛出道的時候,也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如今各大比美貼中她也算是常客,可見其漂亮。
  尤其是今晚,她似乎著意打扮過。一身eliesaab的裸色長裙,幾乎把她高挑的身段全部展現出來,即便這是豪門酒宴,這裡面的女人們個個身價不菲,衣著華貴,可說實在的,徐萌萌也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她周身的范兒,可是經受了紅地毯和貴族晚宴雙重磨練練出來的。
  這樣的徐萌萌一出現,幾乎整場的人都在看徐家人了。大家都是一個圈子裡的,而且徐家的人緣一向不錯,不少人已經知道,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要宣布結婚日期了,難免議論紛紛。
  「不是剛剛訂過婚嗎?好像才兩個來月,怎麼現在就要宣布結婚呢?!也太急了。」一位豐滿的太太說,「現在的孩子,哪個不是喜歡玩,才24歲,著什麼急啊,我覺得30歲也不晚呢。」
  「你倒是開明。」另一個瞥了一眼徐萌萌讚嘆道,「你瞧瞧多漂亮,讓我也想娶回家。你可別忘了,她可是在娛樂圈裡,還是回家看著好。」
  一聽這個,幾個人倒是都笑了。無論明星如今已經多赤手可熱,這群太太們對他們的觀感也一般,尤其是女明星,簡直就是防之又防的對象。縱然他們知道徐萌萌是不可能接受那些所謂的規則的,但對那個圈子也不放心,看不上。
  倒是另一位容長臉的太太撇撇嘴說,「就知道看表面的,你們怎麼不看看章家現在怎麼樣?難道他家天愛的事兒,你們沒聽說?」這人看起來不過三十來歲,身形瘦削,嘴角下垂,瞧著就跟天天不高興一樣。
  她這人在圈子裡也出名,老公是著名的娛樂圈大佬周瑜明,家裡錢有的是,可人人都知道,周瑜明好男色,且身邊美人不斷,這位周太太柳程華,娶回家生了個兒子後就當擺設了,所以是標準的空頭架子。
  不過她也有好處,好歹是周家的太太,她消息比別人要靈通的多。有人就好奇,「周太太,你知道什麼消息啊。」
  「一點內幕。」這位周太太才道,「說是章天愛吸毒了。」
  這一句話一出,旁邊的幾個太太立刻大驚失色,有人好事的去瞧章天愛,果不其然,原先挺水靈的一個小姑娘,如今瘦的衣服都撐不起來,可不是像是吸毒了嗎?還有人不敢相信,向她核實,「你確定,這事兒可不好說?!」
  周太太眯著眼看著章家人,最終的目光停留在了章天幸身上,心頭肉?她不由冷笑了一聲,答覆道,「千真萬確。」
  一群太太就長呼短嘆起來。吸毒可跟跟女明星瞎混不一樣,後者那不過是愛玩,前者可是要命。一時間,不少人盯著章天愛的眼光都不對了。一副這孩子這麼小就費了真可惜的樣子。
  章家最近諸事不順,章天幸如今還沒好,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坐著的。而章天愛行動倒沒事,可周海娟生怕她犯了毒癮,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出了醜,那可真是沒救了。可今天這場面她也不能不出現,就讓柳媽盯著她。
  章天愛開始還走走,後來發現柳媽實在是太顯眼了,還一直跟在她屁股後面,就跟小尾巴似得,一瞧就知道她這是被看著的。就乾脆找了個地方坐下。正巧,就在章天幸對面——徐萌萌他們來了後,他就忍著疼上去打了個招呼,岳父岳母都好說話,笑眯眯的讓他坐著去,徐萌萌不願意陪他,直接滿場轉了,他身邊空盪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好在趴體也沒什麼定論,非要所有主人都上前招呼,有人覺得奇怪,但也沒覺得什麼——章天幸出車禍骨折,這事兒大家都知道。他妹妹陪陪他,也說得過去。
  兩人湊一塊,章天幸先說的話,「想通了嗎?」
  章天愛就想起那天被馮春掛掉的電話。她挺生氣,馮春原來可是對她逆來順受,看樣子的確是翅膀硬了,可同時,馮春的話她卻不得不多想,無論別人最後乾了什麼,那前提是,章天幸是凶手。她厭惡馮春和楊東,可對章天幸的恨意,並沒有減少。
  因為他的挑撥,讓章天愛感受到了他的推脫責任。
  他至今沒為他犯的錯道歉,他至今都沒有悔意。
  他們可是親兄妹。
  章天愛不置可否的哦了一聲。這副錯了卻不想承認的樣子,章天幸實在是太熟悉了,他頓時心情就好了,可惜沒等著再說些什麼,周海娟已經過來了,走到了兩兄妹之間,親密的拍了拍他們的肩膀,「開始了,過來吧。」
  這話題就沒再進行下去。
  生日趴體,主持人也沒請外人,是章天幸的一個發小充當的。眾人聚在中間後,這小子就嘻嘻哈哈的說,「有請今日壽星公的父親大人先上台講話。」底下立刻哈哈哈的笑了一片,今天又是有喜事,章建國也一臉笑意的上的台。
  他穿了一身禮服,頭髮專門染了色,又是笑眯眯的,那副老好人的樣子更是形象極了。他在舞台中央站定,等著人們的掌聲落下,才開口講了話。
  「今天只是小犬的生日,不是出生滿月酒,也不是十八歲成人禮,只是個二十四歲的本命年,按理說,他這樣一個小輩,如今又是年底,正是最忙的時候,本來不該勞煩大家前來參加。」
  他這說法,不過是自謙的意思。但凡今天到這兒的,都是圈子裡重要的人,請人的時候為了不得罪人,覺得你一個小輩也敢讓我賀壽,早就把要提前結婚的話說出去了,請大家來做個見證。所以底下人紛紛都說,「別謙虛了!」
  倒是熱鬧非凡。
  章建國也拿得住,飛快的看了一眼旁邊的親家徐家——徐家人今天特別高調,剛剛跟他見過一面後,徐萌萌的爸媽就已經滿場轉了。說真的,在人緣這方面,徐家比章家還是要墻上許多,他是憑一己之力上位,孤軍奮戰,而徐家如今已經經營到了第二代,除了徐爸爸徐世友外,他的弟弟徐世國也很厲害,今天不少客人,都是看在徐家的面子上才來的。
  這讓章建國定下徐萌萌的心情更加急迫了點,也更加覺得自己沒做錯。
  有了徐家的幫忙,縱然章天幸不成器,日後也不會差太多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徐家是個本分人家,無論是徐世友還是徐世國的心思都極正,不會想著侵吞章家東西的。
  他很快回過神來,先是連聲道謝,「謝謝謝謝,」又說道,「其實今天勞煩大家來,是有一件頂重要的事情,需要勞煩大家。小犬今年已經24歲了,從十八歲進入章氏做實習生,到22歲正式畢業從總裁助理做起,如今也算是能獨當一面。我這個做父親的,歲數漸漸大了,雖然總是不服老,你看,今天還染了黑頭髮,他們都說我看著跟三十來歲似得,年輕得很。」
  說到這裡,底下一片噓聲,不少人開玩笑,「都成老黃瓜了,別吹了。」
  顯然看出,在家裡暴躁異常的章建國,在單位謹慎嚴肅的章建國,在朋友圈中,反而很放得開,否則他的朋友也不能這樣說他。
  章建國哈哈兩聲,抱手求饒道,「好好好,老哥們給留點面子。咱們言歸正傳,」他拍了拍身旁站著的章天幸的肩膀,「我老了,就要想接班人的事兒,可都說成家立業,一個男人,沒有結婚,沒有孩子,他就還是爸爸媽媽懷裡的寶貝,他就不知道什麼叫做責任,同樣,他如何能夠管理好一個企業?我的兒子天幸,他也大了,我也老了,也該負起點責任了。所以,我們和徐家商量好,在今天這個日子,宣布兩家聯姻。」
  這個並不合常理,因為早在當時訂婚的時候,大家就知道這事兒了,所以下面的人雖然面帶笑容,可都在靜靜等著下面的原因,章家總要給出解釋。
  這其實也是章家最不願意的地方。明明是徐家來問他們結婚日期,可偏偏因為章天幸性向的事兒,章建國和周海娟就對章天幸趕快結婚這事兒急躁了些。徐世友就是個人精,聞弦歌而知雅意的那種,周海娟說錯了一句話,徹底讓他發現了意圖,徐家就反客為主了。
  徐家覺得,訂婚才兩個月就要盡快結婚,好像他們家女兒嫁不出似得,徐家丟不起這個人。如果想要娶,那就拿出誠意來,找個盛大的儀式,告訴諸位親朋好友,不是我們女兒不矜持,實在是章家太喜歡,不得已才嫁的。
  於是,就有了這一出。
  章建國沒辦法,剛剛他鋪墊那些他老了的話也是目的在此,這會兒又只能將徐萌萌有多好又誇了一遍,「咱們都是老朋友,萌萌也是大家看著長大的孩子,從小知書達理,比我這小子可是強了太多。有這樣的兒媳婦幫我管教天幸,是我的福氣,也是天幸的福氣,更是章家的福氣,希望老朋友們能夠祝福這對孩子。」
  他的誠意顯然足夠,底下的人縱然知道這裡面肯定有別的事,但章家面子上做的的確太好看了,這個圈子本就是人捧人的,當即底下就鼓起掌來。
  在這樣的氛圍裡,章建國轉向徐世友,衝著他說,「來吧,親家,你也來說兩句吧。」
  徐世友也不客氣的走了上來,結果了話筒。他是一張標準的國字臉,看起來比較嚴肅,不如章建國那般和善,臉上笑容也不多。上來說了句謝謝後,就說,「這事兒其實都是早晚的事兒,當爸爸的,一想到女兒要出嫁了,心裡就空落落的,即便知道是知根知底的人家,也難免不安。害怕婆家、女婿對他不好。」
  這是實話,富貴人家,女兒都是心尖上養大的,不缺錢不缺房子車子,就怕過不好。連章建國也一口保證,「我們家別的不說,對萌萌就跟天愛一樣,都當女兒養。」
  徐世友並不接這個話茬,他反而又道,「所以,在宣布結婚日期之前,我還是想當場再問幾個問題,也趁著大家在場,幫我做個鑒定,你看可以嗎?章兄?」
  這時候不可以也可以啊。何況,能問什麼,都是些場面話,說著好聽罷了。章建國很大度的說,「問吧問吧,我保證實話實說。」
  底下人都笑臉看著,只當是中間環節。
  徐世友也不客氣,直接就開問了,他對的是章天幸,「你愛我女兒嗎?」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笑了,簡直老生常談,章天幸面不改色,「愛。」
  徐世友說,「是愛她這個人,還是愛她背後的徐家,若是有一天,徐家不再,你是否會對她一如既往?!」
  這話說得可不吉利,章天幸左右看了看,接著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愛她,無論什麼情況,都會愛她如今日。」
  徐世友又問,「你會騙她嗎?利用她嗎?」
  這簡直是小學生題目,章天幸毫不猶豫,「不會,都不會。」
  徐世友轉頭又看向章建國夫婦,「你們說呢?!」
  章建國連忙點頭,「天幸說的就是我們要說的。」
  徐世友就笑了,章建國,周海娟,章天幸同時也松了口氣,以為一切結束了,沒想到徐世友卻陡然變了臉色,衝著這三口人罵道,「可惜都是騙人的,你們這一家,從爸媽到孩子,都是騙子。」他大聲斥責道,「章天幸,你這個同性戀,竟敢騙娶我的女兒。章建國,周海娟,你們明明知道兒子喜歡男人,還敢大言不慚要娶我女兒,你們真以為我徐家好欺負嗎?!」

  ☆、 第38章 最心涼的事與最浪漫的事

任誰也不會想到,徐世友竟會突然發難。
整個現場氣氛立時改變,剛剛還是和樂一團的人們,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眼睛裡已經升起了疑問、好奇和猜測。在短暫的停頓和安靜後,即便是這群學識和教養都不缺乏的人們,也難得低聲議論起來。
現場如蒼蠅般的嗡嗡聲,不絕於耳。
章天幸居然是個同性戀?章建國夫婦也知道?最重要的是,他們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下,昧著良心騙娶徐家的掌上明珠!!!
要知道,徐萌萌進入演藝界,可並不代表著她在徐家沒有地位不受寵愛,事實上,徐家這一代徐世友兄弟兩人,一共三男一女,所以,徐萌萌可以說是徐家的獨一份。也正因為這樣的寵愛,才讓她能夠從事自己喜歡的職業,而不是聽從長輩的安排。
這樣的情況下,章家居然敢騙婚騙到徐家頭上,那簡直是觸了逆鱗了。
而徐家的反應也令人震撼。這個圈子裡有虛與委蛇,有背後插刀,有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也有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可偏偏沒有這樣的直接的,鮮明的,毫不留情的打臉。
真的是打臉,赤、裸、裸的,在章家自己的大宅裡,在章家請來的朋友面前,在章建國和章天幸剛剛說完我會始終愛她,我會待她如女兒後,使勁的在他們臉上扇了一巴掌。不,應該是將他們用二十餘年的積累起來的在這個圈子裡的臉,摘下來,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腳。
這代表著,在這個圈子裡已經駐足小半個世紀的徐家,要跟章家徹底決裂了,沒有一絲迴旋的可能。
此時,章家人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精彩來形容,在短暫的錯愕後,他們的臉上升起了掩蓋的緊張,章天幸實在是太年輕了,即便他作為企業接班人被培養了一段時間,可在這些經過了驚濤駭浪的老傢伙面前,他實在是太稚嫩了。
他幾乎在反應過來的同時,就斬釘截鐵,毫不猶豫的否定,他攥著拳頭,渾身微微發顫,瞪著徐世友,臉上是強裝出來的笑容,「伯父,你一定是誤會什麼了?我不是!肯定是有人中傷我的,我跟萌萌青梅竹馬長大,也算是在您眼前長大的,我什麼樣,您不都知道嗎?我怎麼可能……」
可他的否認太不專業了。此時說多錯多,對於掌握了確實證據的徐世友來說,他的這些滔滔不絕的否認,就跟章家在結婚一事兒上,這小半個月的表現一樣,充滿了花言巧語,充滿保證誓言,可其實沒有一樣是真的,剝開看,心都是黑的。
只要一想到章天幸拿著他的掌上明珠當做刺激男朋友、給自己生育的工具,一想到章家夫婦明知事實真相還在不停的要求他們把女兒嫁過來,他就從沒有這麼憤怒過。
這不是一個人最低的道德底線嗎?最簡單的方法,如果將章天愛也放在徐萌萌的位置,章家夫婦能捨得嗎?難道自己的兒女是兒女,朋友家的兒女,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就可以糟蹋了嗎?
徐世友毫不客氣的跟著章天幸的話反問了一句,「那倒要問問你和你的父母,你跟萌萌從小一起長大,她也是在他們眼前待了十多年,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這麼坑我的女兒?!」
章天幸能說的,只是爭論,「我不是。」
而同時,章建國和周海娟也終於反應過來了。他勉強笑著說,「徐兄看來是有什麼誤會,結婚乃是結兩姓之好,有事自然要攤開說。我這兒子,別的不敢保證,可品行我還是很放心的,他絕不會做對不起萌萌的事。」
他拍著章天幸的肩膀,看樣子是在鼓勵他,實際上是替他穩住,讓他別再出醜。這事兒不怪他敢當眾這麼說,實在是他早就盤問過了,章天幸因為喜歡楊東,並沒有跟其他人曖昧過,連圈內流行的包養男明星都沒有,就算他真的是,也查不出證據。
這才是章家有恃無恐敢娶徐萌萌的原因。
徐世友的回答是,「呵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這時候居然還死不承認!可見人品卑劣!」
如果當一個人既沒理又不想輸的時候,他會怎麼做?人的本能幾乎是一樣的,無論是農村的老太太,還是富甲一方的成功人士,即便他們中間隔著悠長而深遠的鴻溝。
農村的老太太會坐地大哭,從對方的祖輩親戚一直嚎罵到下三代,為的就是先聲奪人。而章建國的處理方法也異曲同工,他那張和善的臉,隨即啪嗒一下摔了下來,變成了章天幸兄妹熟悉的那張嚴肅的需要討好的臉,他義正詞嚴,頗為不悅地衝著徐世友道,「徐兄既然不願意嫁女,早說便是,何苦在大庭廣眾之下,來污衊我的兒子。」
他這副態度,徐家如何看不出來,尤其是徐萌萌,一身高定禮服穿在身上,端的是儀態萬千,今天本應該是她最美的日子,可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實際上,從知道的那天起,她就陷入了痛苦中。對章天幸有感情嗎?怎麼可能沒有呢?雖然是門當戶對的結婚,可從小一起長大,算是知根知底,章天幸外表出色,在章氏瞧著也算能幹,這在一干富家二代裡,算是頂好的結婚人選了。
誰知道,原先人人羡慕她,如今事情一出,怕是要人人笑話她了。
她第一次覺得有句話說的真對,人,什麼事情都不能笑得太早,尤其是人生,那麼長,誰知道哪天會晴天霹雷呢!
就像她,這塊雷還如此的無恥。怪不得她當時委屈的要分手,他爸爸說,「不能便宜了他們,從各方面講,都不能私了。」原來是早知道章家人的秉性。
他要證據,徐世友自然得拿出來可信的證據,否則不就是空口白牙污衊人了嗎?徐世友底氣十足道,「你要,我自然就給你。把照片拿過來。」
一句照片,讓眾人都精神起來,這可是實打實的證據,徐家竟是真的有?連章建國也有些拿不準,放在章天幸肩膀上的手慢慢的收緊了,章天幸疼,但卻不敢動,只能咬牙忍著。可他此時卻終於一臉坦然,因為他除了楊東沒有過。
而如果徐家敢弄假的來,他自然不會放棄翻盤的機會。
他的眼睛忍不住去看徐萌萌,裡面充滿了惱怒與探視,這個女人是什麼時候發現的?竟然隱藏的如此之深,憋到現在才表現出來,他竟是一點都沒察覺到。而徐萌萌對他的目光是冷的,就像是冬日裡正午的太陽,明亮卻不帶絲毫溫暖。
徐世友早有準備,他一聲令下,自然早有人將洗好的照片送上,給了章建國,周海娟和章天幸一人一份,同時也送到了下面各位的手中。拿到手中眾人才發現,僅有兩張,可已經足夠說明情況。
照片上是一個林蔭道的盡頭,章天幸還穿著t恤和牛仔褲,一看就是初中高中時期,人看著還很小。他正站在樹底下,和一個高大的男人接吻。照片從側面拍過去,將兩個人的樣貌都拍的一清二楚,章天幸那張臉實在是太明顯了,簡直是不可能認錯的。
更何況,第二張照片,就是他們接吻完離開的樣子,此時章天幸的全臉已經完全露出來,沒有任何遮擋,就是他。
這是實打實的,不能夠磨滅的證據,不用說任何話,底下的人心中此時已經有了公斷。而章建國和周海娟則是瞠目結舌,他們萬萬沒想到,章天幸隱瞞了這樣重要的事情。此時再看章天幸,他已經是一副呆了樣子,一臉的不敢置信,顯然不知道徐家怎麼會能將這樣年代久遠犄角旮旯的照片,找出來。
這好像是他剛剛明確自己的性向,找了個順眼的試驗的時候。
僅此一次,事後就斷了。
可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徐家當真不可小覷,這時候的照片,居然也翻出來了,那時候數碼相機都很少吧。
章建國看到照片後,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站穩,竟是真有確鑿的證據,可這樣之下就會輸嗎?章建國自然是不會同意的。
他建立章家用了多大的心血,怎可能功虧一簣,這並非是一件簡單的退婚,而是今天坐實了這事兒,就證明章家人,包括他,章氏的董事長章建國,都是個可以為了利益欺騙朋友的人。他的公司的誠信將隨著他的誠信而一跌到底。
那樣的話,章氏也將一蹶不振。
這便是章氏目前的困境,這也是大多數第一代企業家的困境,他們的企業文化就是董事長這個人。
他如何能夠冒這個險呢?何況,他看著徐世友,心中的怨恨並不減少,縱然是他做錯了——你可以私下跟我說,為何要在這種場合呢?你這是要毀了我啊。
徐世友並不躲避他的目光,而是步步緊逼,「章董,這是不是證據呢?你要如何說呢?!」
回答他的是一聲響亮的巴掌。
在徐世友話音還未落下的時候,章建國放在章天幸肩膀上的手猛然抬起,扇在了他的臉上。骨折和背部傷勢並未痊愈的章天幸,其實虛弱的跟個紙人一樣,他連站著都需要耗盡身體的力氣,如何能承受這震怒一擊?!
只聽章建國罵道,「孽子,連你老子親娘也敢騙!」
章天幸順勢倒在了地板上。
但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爸爸的話,他愕然的抬頭看著章建國,還有臉上神色巨變的親媽周海娟,他這是,被推卸責任了?他爸爸將他推出來頂崗了?
下面的人安靜如不存在,可他偏偏能夠感受到他們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當然,還有徐家人,台上的徐世友,台下的徐太太,還有徐萌萌,同底下的觀眾一樣,都是怨恨厭惡鄙夷的目光。
他被放棄了嗎?
而徐世友告訴了他最終答案,「今天大家都在,孰是孰非已經有了公論,我徐世友在此宣布,徐章兩家聯姻至此徹底結束,我們徐氏兄弟與章家再沒有關聯,相關企業不再有任何合作。」
章天愛躲在大廳的一角,冷冷的看著這一幕。這是她萬萬想不到的,她那麼怨恨章天幸害了她,怨恨父母偏心他瞞著自己,可從未想過,只在眨眼之間,他爸爸就被他哥推出去頂缸了。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即便她知道這是一種沒辦法的辦法,知道這是為了所謂的章家名聲,可心寒還是心寒。那可是養了二十四年放在心尖上的親生兒子啊,她忍不住的打了個抖。再也在這裡待不下去了,自己偷偷的溜回了房間。
柳媽就跟在她後面問,「小姐,還沒結束呢,你去哪兒?」
章天愛搖頭道,「早結束了,還有什麼好聚的呢?」
等她回了屋,就反鎖了門,一個人躺在大床上,愣神看著天花板。她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壓了塊石頭,連說話也有氣無力。
兔死狐悲,就是這個詞。
這讓她想起了小時候的歲月,那些討好,那些表現,他們家從來都不正常,表面上看和樂一片,事實上只有章建國一個專政者,他們都是他手下的臣民,可以隨時抹殺,而不是妻子,陪他站在高位上。
這樣的想法,讓她壓根在這座房子裡待不住,她猛地又坐了起來,一把扯開了身上的抹胸小禮服,穿著內衣走到了自己的衣櫥前,裡面只有寥寥幾件衣服,大多都是運動服,為了讓她更舒適的戒毒。
她隨意找了一件,套在身上,然後悄悄的出了門,趁著柳媽不注意,混入了紛紛離開的客人人流中。
而今日,同樣是馮春的生日。
事實上,他已經有十多年沒過過了。九歲那年是聽說了章天幸竟然跟他生在同一天,他覺得噁心,無論他媽和楊東怎麼勸,他都不肯過。
後面三年,她們離開章家,治臉,她媽生了壯壯,天天為生活奔波,哪裡有這個閒心情?再後來嫁了林勇他爸,倒是過過一次,六寸的小蛋糕,幾盤子媽媽做的菜,一家人圍在一起吹個蠟燭就結束了,可那卻是他人生最美好的回憶。
後來,後來就再也沒有了。
而如今,楊東說要替他過生日,他其實有些期盼和雀躍。
當然,給他過生日,就不可能讓馮春再動手,楊東直接定了地方,下午六點穿得人五人六的來接馮春——自己開的車。一路上馮春問他去哪裡他也不說,馮春就在心裡判定了一下,他覺得楊東這男人挺強勢的,但好像不怎麼浪漫,充其量也就會包個飯店,來個燭光晚餐,如果旁邊有人現場演奏的話,那一定是有人提醒過聽了。
只是沒想到,車子卻一路往東北向走,開向了城市的郊區。這時候正是堵車的高峰期,即便是出城也是如此,車子在道路上停停走走,馮春看得心焦,忍不住問他,「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咱到了五環八成得八點了吧。」
楊東就三個字,「賣了你。」
馮春忍不住就笑了,說他,「神秘兮兮的。」
不過好奇就多了,一路上開始套話,「咱們去哪兒啊,你要怎麼跟我過啊,」著急了就問,「要賣給誰家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給我找個帥的啊,女的我不要啊,硬不起來。」
馮春這樣子輕鬆,楊東其實見得很少的。這孩子每次見他都溫潤如玉,就是那種感覺給人很舒服的樣子,但楊東知道,哪裡有人沒脾氣啊,一般跟人相處,你舒服了,就是別人憋著呢。也就是說,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楊東的主動——吃飯啊,探班啊,都是因為馮春太客氣,所以才進攻的。
而如今這樣,他才真正的喜歡。才24歲,天天裝成那樣子幹什麼?人不就該隨心所欲嗎?不過,嘴上的調戲也不會少,他回答,「你不用硬,我硬就行啦。」
馮春幾乎是瞬間,臉就紅透了。
他再精於算計,感情其實也是一片空白的。這種赤、裸、裸的調戲,簡直就是打在他的軟肋上,讓他伶牙俐齒反駁,似乎不是這個氛圍,可若是不吭聲,豈不是默認了?馮春望著外面開始通暢起來的道路,第一次有種狼入虎口的感覺。
這時候,自然是老祖宗的辦法最有用了——王顧左右而言他。
他理直氣壯地頂著一張燒紅了的臉,換了個話題,「章晨是誰啊,怎麼那天說過生日,你提到了他?」馮春一臉無知的表情,「不會是你那個青梅竹馬吧。」
提到章晨,剛剛那點旖旎的氛圍自然沒有了,楊東嗯了一聲,醞釀了一下才說,「他是章建國的原配婚生子,後來周海娟小三上位,把他們母子趕走了。章晨他跟你一天生日,其實不止他,章天幸跟你也是一天,太巧了。」
巧到他在看到馮春的生日時,有那麼一剎那,以為是章晨回來了。否則,馮春為何會對章家那麼有敵意呢?可太不像了,馮春的臉上沒有任何當年章晨的痕跡。再說,馮春說他恨章家,是因為父母仇人,那就更不可能了,章晨的父親是章建國,他還活得好好的呢?!
馮春聽了後就哦了一聲,然後很奇怪的說,「離婚也不該把孩子帶走啊,看來是真不喜歡。」楊東就回答他,「他會後悔的。」
兩人說道這裡,也就沒什麼可說的,楊東就又換了話題,問馮春,「聽說你殺青了,下面有什麼工作嗎?」
馮春的小工作其實不少,錄節目,參加綜藝,馮竹梅是個不錯的經紀人,一向讓他保證足夠的見光率,至於這次休息,馮竹梅也讓人拿了幾個劇本來給他挑,其中有兩個還是男一號,只是班底差些,但這也沒辦法的事兒,他號召力還不行,男主角、大製作,只能二選一。
「有劇本,在看,還沒決定選什麼?應該會有廣告,竹梅姐說有接觸她的,一款新車找代言人,但沒確定,對方要求挺高,想要這個廣告的人也多,到時候再說。」馮春不在意的說。
「用我幫忙嗎?」楊東想了想,汽車行業他倒是有不少熟人,使點力沒什麼問題。不過這事兒要看馮春意願,萬一他不想走後門,他也不強求。既然都歸他了,這傢伙日後也不用很忙,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兒就行了。
馮春立刻搖了頭,「不用,竹梅姐不喜歡這個,她覺得那是我在藐視她的能力,讓她處理就行啦。」
楊東腦海里就浮現了個穿套裝高跟鞋的女強人,圈子裡很正派很靠譜的經紀人,點點頭,算是同意了。
三個小時,兩個人說說笑笑下過的也很快,然後就到了目的地——古北水鎮。馮春還真沒想到,是這地方,聽過沒來過。
楊東將車穩穩的停在酒店門口,然後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下車給他開了個車門,做了個請的動作,還叮囑他穿上放在一旁的衣服。
馮春就有些心虛的瞧了瞧左右——好在不是週末與假期,酒店門口除了泊車小弟就沒別人,這才將墨鏡戴上,把帽子也戴上,跟著走了出去。
這衣服還是楊東準備的,應該是他的一件休閒大衣,馮春穿起來有點大,正好將他全部遮住了,呼吸間都是楊東的氣味。
楊東早就訂好了地,一進來就有人帶著他們往上走,馮春不由看向左右,並沒有什麼人。等著進了餐廳,更是這種感覺,空盪蕩的,然後……縱然馮春已經有過心理預期,可當依舊看見鮮花和燭光晚餐的時候,總是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
他不由掃了一眼不知何時走到他旁邊的楊東,覺得這個男人可真是如他了解的性子,從沒改變啊——縱然他的習慣性表型已經從笑容變成了嚴肅。
不過他有點替這個男人心疼,下了這麼大工夫,居然給他套了件大衣包裹上來,可真是有種明珠暗投的感覺,他覺得此時此刻,他穿件走紅毯的衣服才相配。
很快他們就被引到了座位上,楊東這才跟他說,「把衣服脫了吧,這裡暖和,感冒不了。」
馮春看楊東即有種佩服的感覺,這叫什麼,形式照樣做——燭光晚餐,內裡要實惠——怕他感冒。可真是內外兼修,他順從的將大衣脫了下來,摘了眼鏡,然後就看見了服務員小姐眼中的震驚。
大概是認出他來了吧。
那丫頭看著挺生嫩的,甚至還不自覺的扭了扭頭,去確認了一下楊東是男人,然後保持瞪大了眼睛的狀態,沒吭聲。
馮春也沒在意,在楊東的服務下坐了下來,楊東這才坐到他的對面。他衝著服務員小姑娘說,「可以開始了。」那小姑娘才略微緊張的退了出去。
隨後就聽見樂聲響起來,楊東跟他解釋,「這裡今年新開的,人很少,所以東西也不全,菜單是我提前問過劉北你的喜好定下來的,你試試看。」
馮春就笑他,「不會放的音樂吧,這時候應該有樂隊啊。」
楊東何等人,豈能看不出馮春的意思,他也樂了,直接抬起右手擺了擺,就感覺一眨眼間,燈亮了,然後在整個大廳的東邊,那裡的和門打了開,坐著演奏者。看清楚了他們後,大廳的燈又立刻暗了下去,音樂響起來,和門漸漸關上,然後是音樂響起來,外面的燈光猛然間開啟。
剎那間打開的是馮春的視野,在他的面前,被遠射燈光照的五彩斑斕的瑰麗夜空下,是已經經歷過數千年風霜雪雨的司馬台長城,古舊的建築在燈光的映射下,散髮出動人心魄的美。而他的耳邊響起的,則是帕赫貝爾的《d大調卡農》。
他年幼的時候是學過鋼琴的,他知道卡農的意思,那是復調音樂的一種,原意為」規律」。演奏中一個聲部的曲調自始至終追逐著另一聲部,直到最後的一個小結。最後的一個和弦,它們會融合在一起,永不分離。
這樣的樂聲,通常都出現在求愛求婚的現場,代表著矢志不移的追求,與永結同心的願望。再加上屹立千年的司馬台長城,馮春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居然覺得楊東不懂得浪漫,恐怕再沒有比他更浪漫的人了。
他有點激動,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以為全世界都拋棄他的時候,他只有拿著自己的命來替家人報仇的時候,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正常生活的時候,他沒有愛人的能力也不會有人再愛他的時候,這個人出現了。就像小時候那麼強大,護在他的面前。不,比小時候更好。
楊東顯然發現了,他伸手去拿他的手,問他,「你喜歡對嗎?」
馮春點頭,「喜歡,特別喜歡。」

  ☆、 第39章 最親的人

怎麼能不喜歡呢?這樣的人,對馮春來說,珍貴的世界上只有一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的你,怎麼能不愛呢。
直至楊東的吻落下來的時候,他們的手都沒有鬆開。
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跟上次不一樣。
上次是匆忙的意外的,伴著濕冷的寒氣,兩張冰涼的嘴脣貼在了一起,內心是火熱的。而這次是有備而來,身心交付,從嘴到心全部都是熱的,燙的,恨不得能讓人融化的。
甚至因為這個吻,所謂的訂餐馮春都沒吃出滋味。
還有什麼比愛情更甜蜜更美好更讓人回味呢?即便他可算是半個廚子,即便這一餐食材珍貴讓人瞠目結舌,可也顧不上了。
直到從北京開車回來,一路上馮春的心情都是美好的,看著那漸漸離開的司馬台長城他高興,看著越往回走天上越少的星星他也高興,偶爾去看看楊東那張俊俏的側臉他還是高興。
他許久沒這樣高興過了,即便知道這樣太傻了,他也忍不住的去樂,只是為了怕人看見,將頭扭到了車窗那邊,可在車子偶爾路過的路燈的餘暉下,那笑容早就映在了車窗上,只是他已經注意不到了。
車上其他的兩個人都在看他。
去的時候是楊東和馮春的兩人世界,回來的時候,因為實在太累,則是讓也跟過去的林勇開的車,另一輛保鏢車在則跟在後面。
楊東就跟馮春一起坐在後排的左後位,他累得不得了,人人都覺得,這麼聲勢浩大的一場生日,怕是要發生點什麼吧,就連林勇他們幾個也是,當他帶著馮春從酒店裡走出來,告訴他們準備回去的時候,這傢伙還啊了一聲。
可只有他知道,他不為這個。
他談的是愛情,不是上、床。他又不是花錢買樂子的男人們,他看了看旁邊那個傻笑的人,他是真動心了,對於心上人,怎麼可能這麼褻瀆。
他只為告訴馮春,我喜歡你,我想給你最好的。
他揉了揉眉頭,實在是太累了,趕回去就下半夜了,明早還有個重要的會要參加,必須要睡一睡,可眼睛就是黏在馮春臉上扯不開,路燈一盞盞飛馳而過,將馮春的臉照的分明,他貪婪的看著這傢伙傻樂,只覺得自己也跟著高興,舍不得睡去。
還有林勇,他在後視鏡裡去看馮春。
事實上,這場安排一出現的時候,他是有些不爽的。馮春是他的弟弟,縱然早就說過喜歡男人,可真要知道他跟另一個男人可能上船,這種感覺,讓他並不好受。在那麼美的司馬台長城,他都沒有看進去一眼,只是站在不遠處慢慢地看著,看著他們說笑,接吻,吃飯,然後他以為會發生某些事情,他的手始終都是緊攥著的。
可一切並沒有發生。
他的老闆,那個男人,告訴他,「回去吧。」
他突然就明白了馮春說過的一句話,「東哥啊,他很好。」他現在也覺得不錯,他瞅了一眼高興的馮春,真不錯。
等著到了北京,楊東直接帶著人把馮春送到了樓下,因為時間實在是太晚了,馮春也就沒讓他上去——他那屋子實在是沒地方睡人,這麼來回折騰一趟,楊東恐怕能睡的時間沒幾分鐘了。
楊東也不是磨嘰人,直接就聽話,讓林勇護著馮春上樓後,自己就讓人送自己回家了。
林勇自然也不是住在馮春這裡的,他要將馮春送到屋子裡就下來,下面還有兩個保鏢,馮春有他們的號碼,可以隨時保護。
只是沒想到,到了馮春住的那一層,電梯門一開,一個人竟然猛然間從角落裡站了起來,這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多,即便是北京這樣的國際都市,也已經進入了睡眠狀態,靜的連呼吸聲都能聽見,這樣一個人猛然冒出,別說馮春,就是林勇也唬了一跳。
他直接一把拉住馮春的胳膊,將他向後一扯,自己擋在了他的面前,衝著那個人問了一句,「誰?」
那個人晃晃蕩蕩的,並不能站的十分穩,聽見聲音後,就抬頭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可能是重心不穩了,整個人還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墻才站穩。這時候她才嘟嘟囔囔說了句,「我!」
這一張口,便知道,是喝多了,人還不清醒呢。
林勇就皺眉罵了一句,「醉鬼!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馮春卻道,「是章天愛。」
「啊?」這下子林勇也驚訝了,眼前的人頭髮亂成了雞窩,身上一身白色運動服不知道蹭哪裡了,髒的不得了,縱然沒看見臉,也不是章天愛平日的模樣了。
馮春此時已經想到了今天章家的好戲——他步步緊逼安排到的,雖然不能親眼看到,可瞧見章天愛這副樣子,怕是效果不錯。
他心情難得好,又想聽故事,就繞過楊東上前,一把攙住了章天愛,叫了聲,「天愛,你怎么喝的這麼多?」
章天愛怕是腦子都是混的,這會兒子聽見話遲疑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不高興的說,「我喝酒怎麼了?我喝酒管你什麼事?!你是誰啊,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章天愛,章——天——愛——啊,你知道嗎?我爸是章建國,章氏的董事長,我是章家大小姐,哈哈,我是章家大小姐,我哥哥是章家大少爺,大小姐,大少爺,真好笑。多好笑啊!」
她喝得真的太多了,壓根不能控制自己。就這一會兒,就又嚷又哭起來,聲音還特別大,「馮春,馮春,你幹嘛不出來!你這個懦夫,是不是怕我爸爸,我告訴你,他一點都不可怕,他是個壞蛋,他不是我爸爸!嗚嗚……」
這並不是平層大宅,而是一梯兩戶,這麼吵嚷起來,肯定會吵到鄰居的。
馮春直接衝著林勇說,「哥,幫把手,把她弄進我屋裡去。」
林勇也聽出不對來了,半句話沒說,直接就去開了門。若是楊東在這兒,怕是會瞠目結舌,林勇手中,竟然有馮春屋子的鑰匙,而他都沒有。
章天愛並不老實,她又哭又鬧,又唱又跳,即便馮春和林勇兩個大男人,弄她進了屋也累出一身汗來。林勇實在厭惡她,一進屋也不管不顧,直接將她扔在了客廳的地板上了,章天愛大概是摔疼了,唔了一聲,又不吭氣了。
等著馮春進廚房端了杯熱水出來,人已經躺在地板上不動彈了,馮春還想低頭瞧瞧,林勇實在不願意自己弟弟照顧這玩意,一把將水接過來,衝他說,「睡著了,你別管了,洗洗睡吧,我給你看著。」
馮春點點頭,沒再堅持——章天愛這樣,恐怕壓根不清醒,能說出點什麼?等著也白等。他進屋去拿了兩床被子,分別給了林勇和章天愛,然後指著那間關閉的小屋說,「哥你去那屋睡吧。」
林勇直接一擺手,示意馮春別管他,讓馮春睡覺去了。等著客廳裡就剩下他了,他才慢慢的蹲下來,蹲在了章天愛的面前。他伸手抓住了這個女人的頭髮,將它們一點一點的撩了起來,露出裡面那張臉。
這個女人瘦的跟猴子一樣,臉色灰黃,這麼睡著,就跟誰家裡養的小貓小狗一樣,一點都不像是有害的樣子。可誰又能想到,她是殺害他爸爸的幫凶,十四歲的她在那輛車上喊著撞死他們,就跟撞死一隻狗一隻貓一樣的簡單。
這是這麼多年來,林勇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見到自己的仇人。他的手已經抑制不住的有些抖了,抓著的章天愛的頭髮也越來越緊,他真想隨手拿起身邊任何的重物砸到她頭上,弄死她。
可他不能這麼做,他還有馮春要照顧,如果他死了,馮春那個小瘋子,恐怕也不會活了,他能想到那孩子的瘋狂。
章天愛怕是疼了,不舒服的皺了皺眉頭,嘟囔了一聲,啪的一下,手拍在他的手上。
這個變故讓林勇的心弦最終收了起來,他低頭深深的看了一眼章天愛,終於鬆開了手,站了起來,想了想後,將那床被子蓋在了她身上,把門拿鑰匙反鎖了,這才進了那間小屋睡覺去了。
站在臥室門口的馮春這才松了口氣,悄悄的把門關上,睡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馮春起來的時候,章天愛還在睡著呢。林勇出去買豆漿去了,客廳裡彌漫著一股酒氣,熏得人想吐,馮春只好將窗戶全部打開,散散味。
今天風很大,南北兩邊窗戶一打開,穿堂風一過,屋子裡的溫度驟然下降,那股子味道也不見了。八成是太冷了,章天愛終於不高興的皺了皺眉頭,迷糊著問了一聲,「怎麼這麼冷?」
馮春聽她聲音裡挺清醒的了,就直接上去拿著剛洗完的手拍了拍她的臉,冰涼的帶著水的手剛拍兩下,章天愛就猛然驚醒了,一雙大眼瞪得大大的,同時將馮春的手打了下去。但並不清醒,她足足緩了十秒鐘,才茫然無措的問了句,「你怎麼在我家?」
然後她就覺得到了不對,四處看了一眼,章天愛是來過馮春這裡的,而且不少,怎麼會不認識?她當即就拍了拍腦袋,口氣不好的問,「你昨天去哪裡了,我等了你那麼久?」顯然是想起來了。
馮春避重就輕,「我過生日啊,跟朋友聚聚,你找我有事嗎?昨天哭的挺厲害,怎麼問也問不出來。」
一聽這事兒,章天愛仿佛終於想起來什麼了,臉色又難看起來,情緒也低落了下來。她張了張嘴,仿佛不知道該不該說,馮春知道這時候不能多問,直接就去倒了杯熱茶給她,自己則忙乎著收拾屋子了。
章天愛抱著那杯熱茶,看著馮春在屋子裡來來回回的走,擦擦桌子,收拾收拾放亂的東西,昨天的事兒就慢慢回憶起來。
難過是當然的,她倒是沒覺得不能說,畢竟這事兒是瞞不住的,只是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開口,狠狠地灌了一口熱茶,燙的上顎都疼了,她才張口,「我們家昨天出事了。」
「昨天不是你哥生日嗎?」馮春好似並沒當回事,「能出什麼事?辦砸了?」
「比那更嚴重,」章天愛就將他家發現他哥是同性戀,同時決定讓他娶妻,跟徐家商量,最後為了徐家面子,決定在宴會上表達對徐萌萌喜愛之情並宣布婚期的事兒說了。
這些都是馮春不知道的細節,他能把控的只是大方向,譬如他去刺激章天幸,他去指點章天愛,還有他點破了徐萌萌,但究竟怎麼做,他不是神,只能看他們自己。當然,這些不是無的放矢,在此之前,他們的性格,他們家人的性格,他已經研究了四年。
「可沒想到,徐家知道我哥是同性戀的事兒了,」章天愛真不願去回憶昨天那一段,可是那是真的,她不得不面對,「他問了我爸我哥很多問題,我把我哥說得可好了,可轉眼他就把事情捅出來了,還有照片當證據,他質問我爸他知道不知道,呵呵,我爸肯定不承認,他把我哥推出去頂缸了,明明是他決定的事兒,我哥根本不想結婚,可事發了,就推到我哥身上了。真可憐。」
章天愛顯然是難受極了,即便已經過了一日,她也宿醉過了,可她仍舊忍不住重複那個詞,「可憐。」馮春不用多想就能猜到,她這不是為章天幸難過,這是在悲哀自己——要知道,徐萌萌可是拿她當親妹妹待的,她都不曾對她被騙婚有過一絲一毫的猶豫,去提醒一聲,怎能可能為別人難過呢?!
果不其然,章天愛隨後就說,「我一天都不想過這樣的日子了。我爸他簡直是個魔鬼。」
這是對這個家徹底失望了。
馮春將章天愛的話捋了一遍,就知道哪些他布置的細節用上了,哪些沒用上。譬如,徐家抓住了章天幸曾經在初三交過一個男朋友的細節,卻沒有用他給出的另一個更大的禮包——周海娟出軌的證據。
即便已經撕破臉了,他也沒從市面上聽到任何這方面的消息——這事兒自然是假的,其實就是馮春炮製的,跟周海娟誣陷他媽的法子一樣,加上周海娟這些年的行為,幾乎沒有破綻,可徐家沒用,這讓他對徐世友充滿了敬佩,這是個有底線的人。
不像他,底線是什麼,早被狗吃了。
他看著章天愛在那裡難受,就問章天愛,「你還抽嗎?有癮嗎?」章天愛愣了一下搖搖頭,「抽不到,癮當然有,小多了。」她嘆口氣,「我昨天也想抽呢,忍住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我現在怕我爸弄死我。」
她說的認真極了,顯然不是開玩笑,馮春聽了就點點頭,走到了客廳的一角,從最底下的酒櫃裡抽出瓶酒來,「那就喝點這個吧。能讓你暫時痛快點。」
章天愛如今警惕的很,「加料了?」
馮春笑,「怎麼可能?!苦艾酒,瑞士的。」他將酒瓶子放在桌子上,漫不經心的說,「裡面有輕度致幻效果的苦艾腦成分,可以讓人喝了後不那麼痛苦,不過不上癮,戒毒這東西,肯定很辛苦,也忍得難受,你不如找個替代品,就好像戒煙的嚼口香糖,慢慢來。」
「你應該喜歡,試試吧。」馮春這樣說。
章天愛就盯著那瓶酒,馮春說得對,她的確堅持的很辛苦,昨晚若不是實在太害怕他爸了,她怕是已經吸毒了,因為她想要解脫,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用痛苦。如果真有這個效果,又不用上癮,她怎能不動心?
想了想,章天愛就伸出了手,想要將它開了,卻被馮春制止了,「我這兒可不行。」馮春跟她解釋,「你昨晚就喝醉了,今天再喝,小心酒精中毒。再說,你跑出來家裡人都不知道吧,肯定在找你呢,若是知道在我這兒過的夜,我可怕你爸弄死我。」
他隨手找了個手拎袋出來,將酒給她裝上,然後才道,「酒你拿回去,想喝自己喝。我不能多留你了,我真是害怕你家,你先回去吧。」
章天愛愣了愣,若是平時肯定要翻臉的,覺得馮春對她不恭順,可如今他倆的位置卻是倒了過來,他哥的挑釁她也聽了,可舉目望去,她就馮春一個給他出主意的,關心她的,她昨晚在街上流蕩了那麼久,給多少朋友打過電話,八成他們都知道了他家的事兒,都直接拒絕了。她能來的,只有馮春家,再說,那點子瑕疵又有他哥打底,也就是不明顯了。
她拿著手拎袋怔了怔,忍不住就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挺討厭我的啊。當時在酒吧你都沒管我。你自己跑了,我哥說,是你找楊東報的警。」她沒說馮春叫她去這事兒,她覺得他哥這是故意栽贓,如果知道有事,誰還會去啊,馮春又不能未卜先知。那時候他們感情還不錯,她覺得馮春是想跟她出來玩的。
「是啊!」馮春也不客氣,「你哥還好意思說,他怎麼不說是他幹的呢?!」馮春能拿捏住章天愛的情緒,他知道這傢伙現在正處於對他的極大依賴中,她已經被吸毒,哥哥害他,父親不頂用這樣的事情弄懵了,充滿了對人性的不信任,只能相信他這個好人。
這其實就是件特別不靠譜的事兒,可人就是這樣,她要被刮走了,她要被淹死了,就得抓住個繩子拉住自己,而他現在就是那根繩子。所以,連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
馮春直接說,「我是跑了,我害怕,誰遇上這事兒不害怕呢。可章天愛,我知道那是你哥弄的,因為我仇人只有他,可我沒想到他會連親妹妹都坑,我以為你不會有事。你要怨恨我也沒辦法。你隨意。」
他毫不在乎,說完就直接推著章天愛出門,章天愛就跟傻了一樣,被他弄出門外啪的一聲把門關了,一個人拎著袋子站在樓道裡難受。可不一時馮春又把門給開了,衝著她來了句,「那個,別吸了,實在不行就喝點酒,喝酒不是毛病,吸毒可不是個事兒。」
說完,他又關了門,章天愛此時此刻卻感覺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她覺得這個男人還在關心自己,比別人強多了,忍不住就抓緊了袋子,站了好一會兒,才坐了電梯下去。
等著林勇提溜著豆漿油條回來,馮春已經處理完了,林勇問了個經過,不由衝著馮春說,「這下章天愛可是更信你了,不過,周海娟那事兒怎麼辦?真沒想到徐家居然沒動。太可惜了!」
馮春不在意的說,「那就給章家的對手啊,除了大洋國際,他又不是沒有對頭,章家現在正在困難的時候,我想他們是願意雪上加霜的。」
林勇聽了立刻就知道怎麼去做了,而馮春開始忙活自己的事兒——劉北來電話了,馮竹梅說那個汽車廣告已經為他爭取了試鏡的機會,讓他多想想,爭取一次抓住機會。
演員們的上位,其實並不僅僅看演戲,還有各種的廣告,如果他能接下來這個廣告,顯然對他卡位上升是有幫助的。
馮春不得不重視。
試鏡安排在第二天下午,馮春早早就打扮好了,林勇開車帶他過去。這是一個歐系車新開發的車型,小巧而精緻,原本是找了一男一女兩個明星代言,男明星是張帆,比馮春咖位高些,人氣也旺些,而且聽說一開始就已經定下他了。至於女明星不知道定了誰,但現在,是馮春在試鏡了。
推開這些不談,馮春的氣質其實很符合這款車。他的長相屬於那種精緻中帶有些貴氣,尤其是梳起大背頭露出額頭的時候,用劉北的話說,就跟誰家的貴少爺一般,太有范兒。
聽說,馮竹梅也就是拿他那一套寫真,給他掙來了這次機會,對方對他的長相十分喜歡,但要看看人如何。
地點並沒設在公司總部,而是在一個攝影棚。馮春到的時候,攝影人員已經到的差不多了,公司的老總們自然不會為了一個試鏡而紆尊降貴,聽說來的是公司的副總,不過馮春沒看到,他一到,就被人帶著去化妝了。
他們似乎效率很高,合適馮春碼數的衣服和鞋子已經提前借好,他一進來,就有人開始給他搭配,等著一切都弄好,不過半小時時間。
這個大攝影棚,其實是個空盪蕩的車間,凌冽而濃厚的工業氣息,中間停著一輛藍色的轎車,馮春這是第一次見,果然十分的漂亮,而且空間很小,大概只能坐兩個人,看樣子的定位是家庭的第二輛車。
他一出來,就有個大鬍子的人跑出來自我介紹是攝影師,然後對他說,「我拍照沒什麼要求,你隨意就行,只是一定要記住這次的主題,貴族,一定要流露出來。」
馮春聽了就點點頭,走到了那輛車跟前。怎樣能演出一輛車的貴氣呢?就跟人一樣,永遠喊著我最富,最有錢這並非是貴族,而是土豪。真正的貴族他不會因貧弱而看輕你,他也不會因富貴而高看你,他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平和。
二樓,年輕的男人站在那裡俯視著馮春的表演,然後才衝著馮竹梅說,「果真不錯,很到位,好像比張帆感覺還好些。」馮竹梅也終於松了口氣,這代表著已經這人這關起碼是過了。作為負責宣傳的副總,他這關過了,幾乎沒有太大的問題了。
馮竹梅不吭不卑,「是個好孩子,你會發現他更多優點的。」
這個男人就點點頭,然後問,「他駕駛技術怎麼樣?」一提這個,讓馮竹梅倒是愣住了,她實在是太忙了,這些細節也沒觀察過,只能模糊的說,「應該可以吧。」
男人搖搖頭,直接帶著她向著下面拍攝場地過去。這時候一組照片已經差不多了,馮春鏡頭感極強,更何況氣質也符合,攝影師興奮的不得了,滿場就聽見他興奮的指點聲,一會兒這邊一會兒那邊的。
男人也不打擾,可馮春也不傻子,馮竹梅一出現他就注意到了,等著攝影師忙活完了,他就自己走過來了。馮竹梅這才跟他介紹,「這是司總。」
馮春就伸手跟他握了個手。司總捏著馮春的手看了看,白皙而漂亮,連露出的腕骨都那麼漂亮,就覺得有點可惜。可嘴巴上該問的卻一點不少,「你駕駛技術怎麼樣?」他這會兒倒是肯解釋了,「為了表達我們的這輛車的安全性,我們有一段宣傳廣告是需要在盤山山路拍攝的,我希望不要用替身,」他打量了一眼馮春,「這麼氣質出眾的替身也難找。」
馮春跟車打交道並不多,在章家的時候他還小,只是讓司機接送上學,後來離開章家就沒了這條件,他就開始騎自行車。再往後,他媽他繼父出了車禍,實在是太慘了,馮春就對車有牴觸。有一陣子,他連出租車都不願意坐。
可是他要扮演一個正常人,一個跟章晨沒關係的人,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破綻。所以,他去學了駕照,平日裡實在沒人,也會自己開著回家,只是,心裡始終是牴觸的。
即便不用去看馮竹梅的表情,他也知道對方的意思,這種事情這時候怎麼可能掉鏈子,他於是笑著回答,「還不錯。應該沒問題。」
司總就點了頭,「可最好。這樣我就放心了。」
章天愛拎著酒打了輛車回了章家——即便她不喜歡,也不得不承認,除了這裡,她沒地方可去。昨天的熱鬧已經完全不見了,明明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僕人還是那些僕人,站在門口的章天愛就是有種蕭瑟的感覺,
進了客廳更明顯,屋子裡好像洗劫過一般,不少傢具都殘壞了,好像經歷了狂風暴雨。她忍不住走到了那片照片墻前,上面擺著他們一家四口這些年的合照,可如今,中間最大的那幅——去年的全家福,已經不見了,只留了個空空的地在那裡,顯得特別難看。
她忍不住就喊,「柳媽柳媽,柳媽!」
她的聲音在這座小樓裡迴盪,柳媽匆匆忙忙的跑出來,一見她就差點哭了,「小姐你這是去哪裡了,我擔心了一晚上啊!」
章天愛卻顧不得聽這些,她指著墻上,手指頭又點向了狼狽不堪的客廳,問她,「這是怎麼了?這照片呢?」
柳媽聽問得是這個,忍不住就嘆了口氣,她拉住章天愛忍不住念叨,「昨天一結束,少爺就跟老爺頂上了,太太也很生氣,中間替少爺說了幾句話,把老爺氣惱了,他砸的。」
章天愛一聽是他爸,倒也沒覺得太奇怪,他爸本來生氣就愛動手的。她就問,「那他們呢?」
柳媽嘆口氣說,「老爺昨晚就出去了,太太氣得心口疼,這時候正躺著呢。少爺,少爺在樓上。」
章天愛就知道了,她想了想,沒吭聲,自己從廚房拿了個杯子,進屋喝酒去了。
等到醉了又睡醒了,一睜眼,才發現章天幸坐在屋子裡,她嘟囔著說了一聲,「你在這兒幹什麼。」
章天幸衝她說,「天愛,以後跟我說話大聲點,我這隻耳朵,」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聾了。」
他拿著桌子上剩的半瓶酒,「這東西不錯,給我喝吧。」

  ☆、 第40章 兒子們

馮春的試鏡還算成功,雖然當場並沒有給出任何的確定性信息,但他從司總的表情能看出來,這是對他十分滿意。
等著馮竹梅出來,更是印證了他的推斷,馮竹梅拍了拍馮春的肩膀說,「弟弟哎,這次真是好機會,看樣子沒問題,你可要表現好,要是上了這個廣告,下次談別的,也有底氣了。」她說著就想起來接戲的事兒,「對了,劇本給你的都看了嗎?」
「都大體掃了一遍了。」馮春略微回憶了一下,「那兩個現代劇還不錯。」
馮竹梅就說,「我也覺得不錯,可以就是合作的演員名氣差一點,你來擔綱男一號倒是不錯的機會,可這不是小眾電影,拍出來是為了拿獎的,電視劇如果拍出來沒人買,那可是賠定了,」她皺著眉頭邊走邊想,「只是你也不能老跟著當男二號打轉轉,怎麼就沒碰上一部大火的呢?」
等著快上車分開了,馮竹梅才不折磨自己了,這個強勢的女人,直接道,「那幾個你先看著,我再問問有沒有其他本子,行啦,你回去吧。」
馮春自然是連連應是,轉頭去了一旁的自家車子旁邊,林勇一直等在裡面,劉北已經給他開了門,只是還沒進去,馮竹梅就叫了聲,「春兒!」
馮春一回頭,就瞧見她踩著十公分高的高跟鞋吧嗒吧嗒的跑了過來,連忙就停下了腳步。馮竹梅跑的氣喘吁吁,到了這兒先喘了兩口才問,「萌萌跟你挺熟是吧,她家的事兒怎麼回事?這丫頭只說要請假,最近也不跟我聯繫了。」
馮春一想,也知道徐萌萌心情不好啊。即便是如今再厭惡的人,那也是自己曾經要談婚論嫁的愛人,即便如今已經出了一口氣,可那些造成的傷害仍舊存在啊。她要是這時候跟沒事人一樣,那她的心理素質實在太強大了。
只是這事兒徐萌萌不說,馮春也沒有多嘴的必要,只是簡單提了一句,「她那婚事好像散了。別的我也不好多說。」
這點就夠了,馮竹梅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問馮春只是確定一下,她點點頭說,「我知道啦,你跟她熟悉,有空多勸勸。另外,」她看了一眼車裡的林勇,「我從來不會阻止藝人談戀愛,現在不是過去了,談個戀愛掉米分絲,不過,我還是贊成正常的唯一的戀愛方式,馮春,希望你能懂。」
馮竹梅的確在圈裡是個比較另類的經紀人,她能力強,但在管藝人方面卻沒有那麼多道道,給藝人的自由度比較大,這是徐萌萌選擇她的原因,也是馮春研究了多年選擇她的原因。
等著馮春點了頭,馮竹梅這才踩著高跟鞋回了自己的車。
馮春坐進車裡,跟林勇交代了一句,「回家吧。」這邊車還沒法動,那邊就聽轟的一聲,馮竹梅那輛q5,就已經被開出了跑車的動靜,一溜煙衝出去了。
林勇被一個女人超了,直接氣得捶著方向盤罵了一句,「靠。」
章天幸騙婚一事一出,雖然章建國不承認他知道,但影響也不太好,起碼跟徐家有大利益關係的人,放棄與章氏合作的頗多。狗急了都要跳墻,何況是章建國,這傢伙最近就跟瘋狗一樣,顯然不想讓人好過,跟大洋國際直接撕咬開來。
用楊東的話說,「他現在是兔子急了也咬人的狀態,但沒什麼用。」
雪上加霜這句話送給現在章建國來說,一點也不錯。一個月前,楊東跟他對著乾的時候,他其實沒當回事的,就算大洋國際如今很厲害怎麼樣?章氏也不是吃素的,何況還有他掌舵?
他直接給負責的副總就一句話,「一步不退。」
他咽不下這口氣,尤其是,楊東那個毛頭小子的氣。
可那時候只是一對一,如今章氏的戰場卻是四處開花了。他不是不知道徐家的能力有多大,只是沒想過會這麼大。上下游全部擠兌,這對章氏可是第一次,他這才知道,自己踢了個什麼樣的鐵板。
他疲憊的靠在自己的老闆椅上,捏著眉心,漂亮的女秘書敲門進來,給他端上了杯熱茶,問他,「董事長,要叫車嗎?夫人打電話問你何時回家?」
他這才想起來,從事發那天離開,已經有三四天沒回去了,按理說是該回去,就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可等著他坐到了車裡,疲憊的扭扭脖子,又改了主意,「去按摩。」
司機應了一聲,找路口掉頭,向著離家相反的方向開去。
他一點也不願意回去。
外面的傳言他就算不主動探聽,也已經到了他耳朵裡,一個同性戀騙婚,一個吸毒失足少女,所有人的人家都在叮囑少和他家兩個孩子交往,連往日裡邀約不斷的請帖都已經沒有了,徹底冷了下來。他的那位最愛參加趴體的夫人,如今閑的沒事在家裡看孩子。
傳言難聽,更難過的是家裡人的態度。
他們竟然沒有一丁點自責,而是對他惱怒起來,可他做的不都是為章氏好?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這些人竟是都不懂嗎?
周海娟那天跟他差點打起來,這是跟他在一起後,兩個人第一次發生如此大的分歧,周海娟也第一次暴露自己的秉性。
那天在走空了的宴會廳裡,這個女人指著他的鼻子歇斯底裡,「你怎麼可以推到天幸身上,他才多大,你這是要毀了他嗎?日後他怎麼在圈子裡立足?你是個當父親的嗎?你有沒有一點對孩子的慈愛之心?」
章建國當場就質問她,「難道不是他的事兒嗎?他訂婚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喜歡男人嗎?那時候我知道嗎?他自己早就拿了主意,如今受到應有的懲罰有什麼不對?難不成還要讓我替他背著不成?!我這個做父親的,已經對他足夠好了。如今被人點破,也只能說你點背,認栽就是了,難不成我教了這麼久,你都不懂嗎?」
他說著看向的是已經自己坐起來的章天幸,他好像反應有點遲鈍,總是去摸自己的耳朵,等了有幾秒鐘才仿佛剛剛聽見,扭過頭來,看著他們兩個,然後說,「媽,我好像聾了,這隻耳朵聽不見了。」
周海娟就嗷的一聲撲了上去,可聾了就是聽不見了,甚至連儀器都不用,就能檢測出來。當這個女人確定這一切的時候,她幾乎毫不猶豫的撲到了章建國身上,跟街面上任何瘋女人一樣,拍打他。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被人在身體裡捅進了刀子,疼著憋著氣喊出來的,碰撞在耳膜裡生疼。這個女人罵他,「你怎麼能下得了手,那是你兒子啊,他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怎麼能這麼不疼人!章建國,你個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這個場景讓章建國陡然回憶起了一些往事,十五年前的往事。
當年也是在這裡,章建國指著譚巧雲斥責她出軌,「我真沒看出來,你是這樣的女人,」他指著桌面上的那張鑒定書,「枉我對你這麼好,還給你爸媽治病,你就這麼報答我的,臭不要臉的女人!你敢給我戴綠帽子,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他那時候氣瘋了,直接拽住了譚巧雲的頭髮,將她拖住往桌子上撞。譚巧雲身材瘦小,如何能夠跟他抵抗,只是不停地拍著他的手喊,「我沒有,我沒有,晨晨真的是你生的,真的是你生的啊,那報告是錯的,咱們再去驗,那報告是錯啊,建國。」
可有什麼用呢?!他那時候已經快瘋了,腦子一片空白,手中根本不停,唯一的想法就是狠狠地懲罰這個給他難堪的女人,絲毫沒注意譚巧雲越來越小的聲音。
這時候,章晨回來了,這孩子先叫了聲爸爸,然後就看見了他媽,應該是被嚇壞了,就尖叫著撲了上來,撕扯著他的手喊,「放開我媽,爸,放開我媽。」
他扭頭去看章晨,那孩子長得的確漂亮,可從他的五官上,卻看不出跟自己有任何的相像之處,這壓根不是自己的種。
想到這個,他直接毫不留情的一把甩開了章晨,他聽到見了砰地一聲的落地聲,顯然孩子被他摔在了地上,他接著去揍譚巧雲,可這時候就感覺到頭上一疼,整個人都懵了。他這才住了手,扭回頭去看,同時去摸自己的頭。
章晨正怔怔地看著他,而他從摸頭的手,變得黏黏糊糊。
這孩子居然打破了他的頭?!
果然不是親的,再也養不熟,章建國當時就只有這一個想法,他晃晃蕩蕩的站了起來,衝著章晨走了過去。
九歲的孩子仿佛嚇壞了,小臉慘白的向後退,還跟他道歉,「爸爸,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媽媽要被打壞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猛然伸手去抓這孩子,可卻因失血的原因,身體晃了晃,讓章晨逃脫了,他跑到飛快,嘴巴裡尖叫著,「爸爸,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的,你受傷了,讓柳媽給你叫醫生吧。」
他那時候壓根聽不進去這些了,他只想著,譚巧雲給他戴了綠帽子,養出了個能砸破他頭的雜種,他追逐著章晨,那畢竟只是個九歲的孩子,體力總是有限的,他慢慢將他逼入了廚房。甩開了上來阻擋的僕人柳媽,然後將章晨躲在了那個角落裡。
章晨被嚇壞了,他不停的叫爸爸爸爸,隨後就叫起了媽媽。
孩子的聲音震得他腦門疼,可更讓他煩躁和厭惡,他隨手拿起了旁邊的一個咖啡壺,扔了過去。
在那一瞬間,他聽見柳媽的尖叫,「那裡面是剛開的水!」
然後就是章晨的刺耳的尖叫聲。血與燙起的泡讓章晨看著慘不忍睹,章建國當時就被嚇出了冷汗,直接清醒了,站在那裡再也動不了了。譚巧雲不知道何時醒了衝了過來,她力氣大的仿佛是一隻牛,將他推開了,然後衝過去抱住了已經疼瘋了去摸自己臉的孩子。
章晨傷得很重,譚巧雲抱著他就往外跑,留下的只有一句話,「離婚,你會遭到報應的,章建國,你一定會遭到報應的。」
在之後十五年時間裡,章建國並沒有將報應兩個字放在心裡。他的企業蒸蒸日上,他的財富日積月累,他的妻子不再是個只知道在家幹活出門半句話插不上的小市民,而變成了優雅大方美麗且長袖善舞的周海娟,他的兩個孩子,兒子成績優異會是個合格的繼承人,女兒乖巧可愛放在身邊當小棉襖就好,他壓根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好。
直到周海娟也如譚巧雲那樣的撲過來,大罵著你不是東西。他突然想起譚巧雲的那句話,有點後背發冷的感覺。他望著走光了的宴會廳,明明兩個小時前這裡還是高朋滿座的,可如今,已經空盪蕩的沒有人了。
這裡的裝修變了,可房子還沒換,譚巧雲與周海娟重合在了一起,讓他徹底的厭惡這個地方,他推開了周海娟,順手撈著一把凳子,開始不停地砸起周圍的東西,直到砸到了那面全家福墻,最大的相框破裂,一家人的笑容被玻璃割裂,他才猛然驚醒過來。
此時屋子裡已經一片狼藉,周海娟和章天幸都是滿臉恐懼的看著他,他覺得索然無味,直接來了公司。
坐在轎車裡,章建國只感覺焦頭爛額。他打開了車窗,凜冽的寒風灌進來,卻不能讓他沉下心來。
四面楚歌,他卻連個幫手都沒有。他看著自己的一雙手,即便保養良好,也已經皮肉鬆弛。
雙手難敵四拳。他不得不承認已經老了。需要幫手了。
他不由想起了章天幸。他搖了頭,他已經廢了。
徐家在一天,他就不會起來。
而且他需要給出一個態度。
和解的態度。
他想了想,掏出了電話打給趙州,電話很快接通,男人冷淡的聲音傳了過來。「老闆?」
章建國問他,「天佑那孩子最近怎麼樣?」
趙州立刻回答,「成績很好,最近考了a。說是今年不準備回國了,假期要去實習了。」
章建國點點頭,「照顧好他。」
那邊趙州應下後又道,「老闆,馮春那裡有點眉目了,他不是馮家夫婦的親生兒子,應該是收養的,馮家夫婦原本在國外工作,在那邊並沒有馮春的存在,而到這家大學時馮春就已經存在了,應該是中間收養的,不過馮春的具體身份還沒查到。」
章建國沒想到馮春居然身世這麼複雜,他原本只想看他跟章家是不是有過節。
這樣更讓人生疑了,他吩咐,「接著查,一點也別放。」
打完了電話,大概是有了著落,他倒是松快下來,吩咐司機,「不去了,回家吧。」
既然已經放棄了,就不需要動怒了,可以成為一個好爸爸。
司機應了聲是,又掉了頭。
到家的時候,是深夜。屋子裡一片靜悄悄的,柳媽從臥室裡出來,見到他驚喜的叫了聲先生。
章建國就問,「人呢?!」
柳媽就回答,「都在房裡呢,應該都睡了。」
章建國又問,「最近幾天怎麼樣?天幸……」他終於還是得問問,「怎麼樣?」
「當晚就去了醫院,說是穿孔了,的確聽不到了。這幾天都在房間裡,」柳媽一臉憂愁,「他鎖著門,飯就放在門口,也不讓人進,好像喝了不少酒。」
章建國眉頭就皺了皺,縱然放棄,也是自己兒子,聽著真聾了,他也有愧疚的,畢竟也是當父親的。他嘆口氣,上了三樓,三樓的臥室關的嚴嚴實實,他扭了扭房門,鎖著呢。就又下樓跟柳媽拿了備用鑰匙上去開了門。
章天幸這時候還沒睡,光著腳穿著睡衣坐在床前的地攤上,面前一片酒瓶子。正在往嘴裡倒酒。聽見有人進來了就罵,「滾出去,誰讓你們進來的,滾!」八成是聽見還有腳步聲往裡走,他終於抬起了頭,嘴裡依舊罵罵咧咧的,「別以為少爺我栽了,這是我家,我栽了這間房也聽我的,滾出去。」
然後就跟章建國對上了眼,他兩頰消瘦,面色蒼白裡透出來酒紅,雙目下一片青黑,顯然是許久未休息了。瞧見章建國,也不似原先似得跟老鼠見了貓,竟是一動未動,就那麼看著他,間或,還往嘴巴裡喝口酒。
章建國氣不打一處來,可也知道,已經成了這副樣子,再打無用了,就蹲下來忍著脾氣緩和了聲音跟他說話,「你身體不好,就不要喝酒了。好好養好身體才行。」
誰知道章天幸聽了就跟聽笑話似得,自己哈哈哈哈的大笑起來,等著章建國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這傢伙才停了下來,眼一翻衝著章建國說,「要身體幹什麼,再被你打嗎?」他將腦袋一橫直接伸到了章建國面前,跟個二愣子似得跟他說,「這邊啊,這邊啊,還有左邊沒聾呢,一起打啊。我犯了那麼大的錯,你為什麼不打啊,我騙人家,都是我的責任,你們都是對的,你打我啊!」
他的頭直接拱在了章建國的懷裡,唬了章建國一跳,向後一退,就坐在地上了,章天幸見了,也不管他,自己又縮了回來,喝酒去了。
氣得章建國再也忍不住,指著他就罵,「你你你……」可卻也說不出什麼來。
章天幸就跟沒聽見似得,反正他前途也沒了,愛人也不可能了,身體也殘了,他還有什麼,不如喝酒。
章建國被冷了半天,也拿著章天幸沒辦法,只好自己站起來,一甩袖出了屋子。關門的瞬間,竟是聽見章天幸在裡面哈哈大笑,就跟瘋了一樣。
周海娟此時正聽見消息上了三樓,瞧見章建國,不由驚喜地叫了聲,「建國?!」顯然,這個女人又恢復了原樣,成為那個貼心的章太太,她上去輓住了章建國的胳膊,勸道,「你別跟天幸一般見識,他就是有些苦悶。那天是我太激動了,惹你生氣了,我後來想了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畢竟你才是咱家頂梁柱,天幸我已經勸過了,他會明白的,你別生氣。」
章建國拍拍她的手,跟個寬宏大量的丈夫一樣說,「怎麼會?自己兒子怎麼會生氣?你放心好了,讓他先養著吧。」
周海娟終於松了口氣。
能哄回來就好。
她想。

  ☆、 第41章 身份

章家出了如此大的事兒,縱然馮春恨不得一次性將仇全都報了,也知道此時應該松一松了,畢竟此時那邊人各個神經緊張,他若是做得過分,很容易惹火上身。
於是馮春多日裡就沒再跟章天愛聯繫,只是讓林勇常常跟章天幸打電話,匯報點小情報,順便套套章天幸現在的狀態。
的確不太好。
仿佛整個人都廢了,只知道喝酒,即便是說話,舌頭都打著絆兒,一點也不利索,就是喝大了的樣子。
他甚至在林勇告訴他,當天章家出事後,章天愛便喝醉了跑到了馮春這裡,在馮春家裡住了一晚,被馮春趕走了的消息後,覺得沒意思就掛了電話。過了一陣卻打了回來,問章天愛那瓶酒是不是馮春給的,當得到肯定答案後,他問林勇,哪裡買的。
一副要讓自己後半生都活在醉生夢死中的樣子,這跟馮春印象裡的章天幸完全不同。
十五年前的章天幸才九歲,就可以在章家大宅裡將馮春推倒,告訴他,「你有什麼好神氣的,這是我爸爸的家,也是我家。」十年前,他媽和他繼父車禍死亡,他隻身來北京探聽,偶爾在章家門口看到他,他那時候趾高氣昂正在訓斥柳媽,驕傲的跟只公鴨子一樣。
而四年前,馮春再一次入北京,章天幸的名號是商業天才,章氏唯一繼承人。即便是半個月前,在看守所外,章天幸也個敢隨時撞人的紈褲子弟,即便他知道,車上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並不是無名之輩,他發起瘋來也不怕。
而如今,竟是這麼簡單就倒下了,連一心報仇的林勇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馮春倒是看得清楚,叮囑林勇將買酒地點抽空告訴章天幸後,評價道,「這有什麼好難理解的,失戀,害了親妹妹,如今在圈子裡臭了名聲,愛情,親情,事業都沒了,是個人都得頹廢,何況他那種天天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少爺。」
「不過你也別很高興,」馮春瞧著林勇要笑出來的樣子跟他說,「這都是一時的,他這種人,還沒到真正難過接受不了的時候呢,他沒這麼脆弱,還得慢慢來。」
不跟章天愛他們聯繫,楊東那邊又忙,馮竹梅一向敢說敢做,縱然馮春咖位不夠,也憋足了氣一門心思給他找個好劇本,所以下一部要拍什麼劇本還沒定下來,馮春就徹底沒了事,只能當做放假休息,天天在微博上賣萌,順便每天一趟健身房,轉眼又是十多天過去,眼見就進了十二月,天寒地凍起來。
這天夜裡下了特別大的雪,馮春早上醒了開了簾子一看就樂了,光著腳丫子就跑回被窩滾著去了,等他醒了,都已經十點了,先給楊東發了條短信,「醒了。」那邊電話就過來。
他那邊據說有兩位位高權重的董事不太上道,楊東最近處理的頗為麻煩,又加上還有跟章氏的官司,縱然成竹在胸,也不可避免的人馬勞累。跟馮春打電話的聲音都帶著疲憊,不過楊東向來心思細膩,尤其是將一個人放在心上後,先是問吃飯了嗎?然後叮囑他別吃多了中午吃不下,又說今天冷,讓他別出去。
馮春就想起小時候,這傢伙也是這麼愛管他,外面下了大雪,他著急出去堆雪人,這傢伙就在旁邊左一件右一件的給他加衣服,最後還要給他圍個大圍巾,包成個球,然後才拉著他出門。
這時候他行動都困難了,只能看著這傢伙堆雪人,動不了手,每次還傻樂傻樂的。
他挺享受這樣的時光,所以楊東說一句,他就回答一句,「是,陛下。」倒是將楊東弄樂了,衝他說,「好好聽話,朕晚上回去寵幸你。」馮春剛想回答,就聽見楊東在電話裡咳嗽了兩聲,裡面就響起了女孩子帶著竊笑的問好聲。
馮春想都能想到,這是被員工聽到了,一想到楊東的囧樣,他就忍不住再次調戲,輕聲說,「陛下?陛下?臣妾寸縷未著,怕是真有些冷了。」
這回楊東那邊突然間傳來了震天動地的咳嗽聲,好像是嗆著了,他聽見那邊有女孩子問,「楊總,您沒事吧,我給您拿杯水去吧。」楊東說,「沒事,沒事,不用管我。」馮春忍得難受,自己把電話仍在一邊,捶著床就哈哈笑了起來。
電話是揚聲器狀態,楊東的聲音從擴音器裡放出來,叫了兩聲春兒,無奈他笑得太開心,沒來得及接電話,楊東那邊怕是有事,也可能是不好意思,說了句,「有事我先掛了,別鬧了,有空給你打。」然後就掛了。
馮春等樂完了,才起的床。他沒事,也不用劉北天天跟著,也給他放了個假,至於林勇,他的桌子上放著涼了的豆漿油條,顯然是早就來過了,看他沒醒,不知道幹什麼去了。馮春就自己熱了飯,準備吃,這時候,章天愛的電話打了進來。
這是章天愛從他這裡回去後,第一次給他打電話。
馮春那嘴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起來,他拿著電話走了幾步,將近期的事情捋順了,才接了起來。那邊章天愛衝口而出的就是,「你怎麼這麼慢?」還是跟過去的大小姐一樣,顯然,火氣不小。
「剛起。」馮春回答得言簡意賅。
那邊章天愛哼了一聲,然後就說,「你在家嗎?我去你那邊。」
如果沒事的話,章天愛已經十多天沒打電話,顯然不會突然找他的。馮春就同意了,「在家。不過你沒事吧。怎麼突然來找我?」
章天愛一聽這個就炸了,「別提了,家裡太亂了,待不下去。算了算了,不想提這事兒,我去了你那邊再說吧。」她說完就掛了電話。
馮春拿著手機站了幾分鐘,想了想,這才給劉北打了個電話,問他,「那天不說你有個朋友開了個ktv嗎?在哪兒啊,給我訂間大包廂。」
他練歌這事兒其實是馮竹梅交代下來的,說是馮春最近勢頭不錯,日後說不定要唱主題曲或者出專輯,他不是科班出身,沒學過聲樂之類的,所以需要練練,還給他請了聲樂老師。
馮春倒是答應了,但卻不怎麼熱衷,都十多天了,也不曾往那兒邁一步,因為也不是特別著急的事兒,所以劉北就沒催著他。
如今他主動了,雖然是個ktv,但也比不唱強,劉北立刻就答應下來了,連忙說,「能,能,我立刻聯繫,等會兒給你電話,再去接你。」馮春就說,「告我地址就行了,你不用,接著歇假吧,我帶個朋友去玩。」
劉北動作一向快,章天愛還沒到,他那邊就準備好了,把地址發給了他。
半個小時後,章天愛才到,她一臉的憤怒,整個人都處於暴躁狀態,進來關門都是砰地一聲甩上,然後一屁股坐在了馮春的單人休閒沙發上發愣。馮春瞧她這樣,也不理會她,自己臥室看書去了。
他並不急,章天愛來就是要往外倒垃圾的,可你追著她問,她說不定反而拿喬,馮春乾脆閉嘴不問。
果不其然,過了有半小時,章天愛自己就覺得待著沒意思了,跑到了臥室門口,看著馮春氣嘟嘟的說,「你這人怎麼這樣,我氣成這樣過來了,你也不知道問問安慰我?!」
馮春也不客氣,直接嗤笑道,「我憑什麼啊,你不高興跑我家來了,不給個好臉色,我還得上趕著伺候你嗎?你別忘了,咱倆現在可沒關係了。你別忘了,上次你還是被我趕出去的呢?!」
對,沒關係了。明明九月份還是以男女朋友間的關係出現在章天幸的訂婚宴上,可後來就不知不覺沒關係了,而且是他倆都認同的,連分手都沒說的。
章天愛也不是沒想過為什麼,可想到他爸媽的阻攔,吸毒事的出現,他哥同性戀,他家遭遇滅頂之災這些事兒,斷了這事兒就顯得很正常了——原本就是一段年輕人因為相貌而吸引的戀愛,如果一切順利可能時間還長些,如今不順利,自然是分開了,又沒有什麼感情厚度,連身體關係都沒有呢!
章天愛這才想起來上次被推出門的事兒。又想到家裡的那攤事,只覺得委屈的無以復加,好像天底下那麼大,就沒有一個可以容她的地方,也沒有一個可以聽聽她心裡話的人,腦袋一低,眼淚就落了下來。
這淚水不知道是忍了多久,一出來就跟水龍頭似得,再也停不住了,嘩啦啦的。
那邊馮春瞧著火候差不多了,這才起來,拿了包抽紙給她,「你怎麼啦,我也沒說什麼,怎麼就哭了?!行啦行啦,你說吧,出什麼事了?」
章天愛抽抽搭搭的拿著紙巾擦淚,哽咽了一會兒才說,「我爸昨天在飯桌上,突然讓我媽收拾出個房間來,說是過一陣子,章晨會回來。」
這話一出,連馮春都忍不住啊了一聲,手中一個不穩,抽紙就掉到了地上。馮春連忙去撿,以掩飾自己臉上的震驚,章晨,他不就是章晨嗎?章建國又從哪裡弄回來個章晨?他腦子就像是個上鏽了的齒輪,嘎嘎嘎的轉著,慢慢地問,「誰?章晨?你們家人嗎?」
章天愛只以為馮春不知道章家舊事,就沒好氣的點頭,「對,我們家人,我爸前妻的兒子,其實不是我爸的孩子,是他前妻跟別人生的。我爸當時知道的時候可生氣呢,頭都給他打破了,這麼多年也沒想起來過,聽說這些年一直在國外,可今天居然要把他接回來了。」
她氣得哼哼的,那股子暴躁非但沒有壓下去,反而更厲害了,「我哥是出事了,是名聲不好了,可再不好也是親生的,那個章晨再優秀也不過是個野種,他要他回來幹什麼?還說當年的親子鑒定錯了,誰相信啊,我可是親眼看到過鑒定書的,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捧個野種有意思嗎?我媽都快被氣死了。」
馮春在章天愛喋喋不休的聲討聲中很快鎮定下來,他自然明白,那個章晨,肯定不是真的。他好好活在這兒呢!何況,章建國那種脾氣,對自己的血統看得那麼重,怎麼可能想到讓他來繼承章家呢?那麼由此來推斷,既然要把那人接回家,那人就百分百肯定是他親生的,能夠冒充他,起碼歲數相差不會超過三歲,而且要以頂著原配兒子的身份回來,肯定是想給他個好出身,好好培養。
這麼一想,馮春就大體將這事兒想明白了。
章建國顯然並沒有表面上那麼愛周海娟,恐怕在當年,周海娟只是他出軌對象的其中之一,也是為他生下孩子的對象之一而已。只是她的手段比較好,最終上位了。
不過章建國可真厲害,他竟然藏著一個兒子,或者說藏著不知道幾個孩子。譚巧雲不知道正常,他媽是一個標準的家庭主婦,對這方面沒有一點的提防之心。但周海娟這個精明女人都不知道,顯然,章建國居功甚偉,這個孩子的母親也不是個凡人啊。
這個孩子被養在國外,而且受過很好的教育,可以隨時當做繼承人培養,顯然個人素質也不錯。並且,章建國為了讓他更名正言順的取代章天幸,竟是頂替了自己的名字出現。
想通了這個,連他也不得不對章建國豎起大拇指,果然是一脈相承,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夠壞夠心狠手辣了,沒想到章建國更狠。他明知道周海娟母子三人最記恨的就是譚巧雲一家,這裡面有嫉妒,更有害怕——他們可不知道這個章晨是假的,他們知道的是,兄妹兩個撞死了譚巧雲。
這是血海深仇,是死結,是除了用他們的命,其他的東西都解決不了的。
縱然是他們錯了,他們也會第一時間將章晨當做眼中釘肉中刺的。
更何況,想想也可笑,周海娟花費了近十年的心機,才擠走了譚巧雲母子,坐上了章太太的寶座,然後讓自己的兒女成為章家的唯一繼承人。但在不過十五年後,章晨就回來將他兒子取而代之,只要一想到自己竹籃打水一場空,那些陪在章建國身邊長袖善舞的日子都是給章晨準備的,恐怕,周海娟要氣死自己吧。
所以,縱然覺得有人冒名頂替自己有點噁心,也覺得章建國多了個兒子不可思議,可是想到這個人的出現帶給周海娟母子們的壓力和難過,他反而覺得暢快了許多。反正,他這輩子也不準做回章晨了,這麼用,也算物盡其用了?
馮春一向對於章家事都是你有什麼難過的,拿來讓我高興一下。這回心裡琢磨透了,就開始問,「你媽什麼態度?你哥肯定也不願意吧,他倆誰大啊。」
章天愛嘟囔說,「當然是我哥大,雖然只比他大幾個小時,那也是大。我媽當然不願意了,他來了我哥算什麼?她跟我爸理論了半天,說是那孩子雖然姓章可不是章家人,他如果回國,她可以提供各方面幫助,但讓他進章家不同意。我自然也是這個意思,我哥再差勁,我們也是親的,那是我倆之間的摩擦,可章晨來了,那可是大事兒。可我爸不同意。」
章天愛憤憤的說,「他最近脾氣明明都好了,對我和我哥也和顏悅色了,我都以為他已經想開了,沒想到後招在這裡。他直接就撂下一句話,要不他進來,要不我們出去,就走了。我媽現在難受的不得了,在家哭呢。」
「我恨死他了。」章天愛忍不住的說,「他明知道我們不可能和章晨相處的,卻非要把他弄回來,他一點也不像個爸爸,他是個魔鬼。他沒有半點親情,他全心全意的都是算計,都是利益,都是怎麼才能對他最好。」
章天愛猛然抬起頭,露出淚流滿面的一張臉,拍著自己的胸脯,「這個家太可怕了,我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那也沒辦法,誰讓他是你爸呢?!」馮春勸她。
章天愛就一副很難過的樣子,甚至跑到馮春的酒櫃裡去找酒,「你上次那瓶酒喝了很管用啊,還有嗎?」
馮春就攔住了她,衝她說,「喝酒也不是個法子,你喝得一身醉回去,你媽不還得擔心你?你們家已經一堆事兒了,要不你回去吧。」
章天愛就不願意,「我找你來不就是為了松快松快的,我快憋死了,你趕我走啊。你這人怎麼這樣?」
馮春就衝著她冷笑,「我怎麼了?幫了你你回去幫你哥,我可跟他有仇,他不好我看著還高興呢,行啦,我不愛搭理你,回去吧。」
章天愛一聽就怒了,「我哥……我哥……」她說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好字來。她心裡也記恨章天幸,只是覺得一家人,這時候她不該發難而已。而且,馮春跟過去不同了,可不是那個聽話的小男朋友,氣急了是真可以把她趕出去的。
章天愛就嘆了口氣,「你就當幫幫我,讓我在這裡躲躲吧。我快煩死了,也難受死了,你以為我想護著我哥啊,這不是沒辦法。回家我媽肯定哭哭啼啼的,我聽得頭都大。」
她說得可憐兮兮的,馮春瞪著她半天才松了口,「在我家不行,劉北朋友開了個ktv,走吧,我帶你去吼兩嗓子發泄發泄?」
章天愛聽見馮春要走,有點不高興,「我在這兒你往哪兒去啊?!」她說完,就瞧見馮春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她就知道這是警告她呢。章天愛原先沒覺得,自從不在一塊後,才發現馮春的脾氣絕對不小,原先八成都是哄著她的。
她如今拿著馮春當做戰友,而且僅此一個,只能收斂點,隨即就點頭,「那我跟你去好了。」
那地方離著並不遠,馮春開車帶著章天愛過去。這時候不是上班的點,倒是也不堵,不過馮春的速度慢的卻跟蝸牛似得,章天愛坐了一會兒就煩了,問他,「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怎麼這麼磨蹭?」
馮春回答就一句話,「技術不好,害怕。」
章天愛原本今天這事兒就渾身氣沒地方發呢,她倒是想要損損馮春,又怕這傢伙直接把她趕下車,就皺著眉頭說,「靠邊停車,我開!」
馮春倒也沒意見,很快就打了轉向燈,慢騰騰的挪到了一邊停下了。章天愛覺得要是自己開,恐怕都停了三四次了。等她換到駕駛座上,直接一腳油門踩下去,才吐了一句槽,「你這樣可真少見。」
不過章天愛開起來的確快了不少,馮春指著路,不過小半個小時,就到了ktv那裡。因為劉北事先打了招呼,老闆已經等在那裡了,見著馮春就迎了上來,只是瞧見馮春身後跟著的章天愛,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八成是以為明星的女朋友之類的,章天愛心情不好直接瞪了他一眼,馮春倒沒在意。
這時候才不到十二點,正是沒人的時候,老闆將他們帶進一個豪華包廂就直接說,「就這裡了,正是最好的一個包廂,隔音做得特別好,唱歌外面都不帶聽見音兒的,我在外面留了個服務員,這是呼叫器,有事您就按就可以了。」
他八成誤會了什麼,說完就退了出去,直接把門給關上了。
章天愛這種場合見多了,也不當回事,直接把手中的包一扔,就坐在沙發上。桌子上擺滿了水果零食和酒,她隨手拿了根香蕉自己啃著,然後問馮春,「怎麼玩?」
設備是早就開了的,馮春直接拿著話筒說,「怎麼痛快怎麼來唄。」這話筒聲音被他調的老大,震得人耳朵都疼,章天愛皺著眉頭衝他喊,「小點聲。」
她順便將果皮扔了,拎過來近處的一瓶紅酒,熟門熟路的找了開瓶器,砰地一聲開了酒。馮春瞧著她那動作,顯然是喝慣了的。他也不多說,就隨手開了個舞曲,巨大的聲音頓時充斥了真個包廂,震得耳邊就只剩下音樂聲了。
馮春將一個話筒扔給了章天愛,自己則開始吼起來。
他的嗓子沙啞,實際上是唱不了高音的。這樣的舞曲他唱的特別費力,不過他也沒當回事,能唱的就唱,唱不出來的就吼,就念,倒是一會兒,將自己弄得聲嘶力竭,一頭汗。
章天愛一開始只當看笑話坐在那兒,可過了一會兒,瞧見馮春在那兒賣力,吼的青筋都出來了,一首連這一首不停,章天愛也有些心癢癢——這些天這些事,讓她心裡壓得難受,悶得透不過氣來,的確需要松一松。
馮春終於因為一聲高音徹底上不去而停下來,回頭衝著她喊,「唱啊,吼出來就行,我壓力大的時候,就這樣幹,吼完了人累了,再睡一覺,等醒過來就是新的一天了。怎麼也比你難受憋悶喝酒睡不著強。」
他這個並沒有撒謊,那麼多苦難發生的時候,他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他能夠在林勇面前表現的那麼沉著冷靜,是因為他知道,三個孩子裡,他如果不立起來,他們是沒有任何出路的。但這並不代表著他不難受,他心情不壓抑,當難過的實在是憋悶不住,負面情緒已經達到擾亂他的生活的時候,他就會想辦法發泄出來。
開始的時候沒錢,他就去跑步,邊跑邊吼跟個瘋子似得,後來到了北京,他成了明星,這樣方法肯定不合適了,ktv就成了他另一個發泄的場所。
沒人知道,扛著報仇的血淚十五年是什麼樣的感覺,只有他自己明白。
章天愛顯然也被說動了,拎著酒杯拿著話筒站了起來,跟著小聲的哼哼。馮春直接就衝她吼,「最大聲,念也行,你就當這些詞是最恨的人,咬牙切齒的說出來就行。」
他說完就吼起來,聲嘶力竭的,再也不看章天愛。章天愛聽著滿耳朵的噪音,終於也跟著開始了,開始聲音並不大,淹沒在巨大的音樂聲和馮春的嘶吼中,隨後她才增大了聲音,一點點的放大,直到喊得嗓子疼,喊得肺疼,喊得渾身上下喘不上氣來,就嘗到了那種將身體裡的怒意完全吼出來的痛快感。
她上癮了,就比馮春還瘋狂。
一曲接著一曲,一首接著一首連停都不想停,馮春掐著點差不多了,這才把音樂關了。章天愛回頭就瞪了他一眼,沙啞著嗓子喊,「你幹什麼,我還沒沒夠呢?開開!」
馮春自己開了杯露露,順手把酒杯給了章天愛,「教你個更能發泄的。」
章天愛倒是信他了,氣喘吁吁地問,「什麼?」
馮春直接就衝她一擺頭,「出去聽聽能聽見嗎?」章天愛掃了他一眼,為著那法子倒是挺痛快的出去了。馮春拿著話筒喊了一句,章天愛過了會兒進來說,「聽不清楚,開始上人了,四處都是亂糟糟的聲音。」
馮春就說,「那倒好,看我的。」
他直接拿起話筒喊,「劉北,我討厭你,你管得我太嚴了!!!!」「馮竹梅,我討厭你,你天天讓我練唱歌,我不喜歡!!!」「章天愛,我討厭你,你家裡人都是大麻煩!!!」
章天愛恐怕沒想到ktv還能這樣玩,馮春說討厭她她也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拿著話筒跟著喊起來,「馮春,我也討厭你,你真他媽不是個男人。你憑什麼先走了,你為什麼不帶我走,戒毒太痛苦了!章天幸,我恨你,我恨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是我哥哥啊,你到現在都不跟我道歉,你的愧疚呢!」
章天愛這會子,才算是真正的發泄出來,淚都流出來了,顯然是進了心。她數落著家裡人,「媽,我不是你親生的嗎?你怎麼能這麼偏心,哥哥很重要,我就不重要了嗎?……爸,你不是我爸爸,你是個魔鬼!你太殘忍了,你不會得到好報應的,你一定不會的!!!!」
她似乎一下子進入了情境,整個人都癲狂起來,將那些藏在心裡不敢說的話,一句句的吼了出來。開始馮春還站著看,可後面他就坐回去了,拿著手機,慢慢喝著飲料,嘴角露著微笑,看著她,隨時給她送上杯紅酒壓嗓子。
等著結束,都已經一點多了,章天愛嗓子壓根都說不出話來,人也哭得臉紅眼紅鼻子紅壓根不能看。等著進了車子裡,就一句話,「送我回家吧。」馮春就問她,「不是回去煩嗎?」
章天愛才說,「再煩也得回去,再差他們也是我媽我哥,那個章晨不知道什麼樣呢,我得回去幫著他們。」她喝了不少酒,反而清醒了,回頭衝著馮春說了句,「謝謝。好受多了。」

  ☆、 第42章 兩虎欲爭

馮春將章天愛送到章家大宅的近處,章天愛便自己下了車,自己打的回去的。八成是因為吼了一下午,將心裡所有想說的,想罵的,想發泄的都發泄出來了,她心情還算不錯。
進了家門口的時候,還蹦躂了兩下,就跟半年前一樣——那時候她還有個父母相愛慈和,哥哥疼惜的好家庭呢。
不過等著進了屋,她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氣氛實在是太壓抑了,這當然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而是從她從看守所回來後,就這樣了。僕人們總是最敏感的,原先章家熱鬧的時候,他們四處忙碌著,花園裡,客廳裡,廚房裡,都是他們的身影。而如今,家裡依然整潔,飯菜依然及時可口,可卻看不見他們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做好的。
當然,今天更甚。
她進去的時候,空盪蕩的大廳裡只有他媽一個人,穿著真絲的睡衣,慵懶的靠在沙發上,手中的細長的女士煙已經燃了一半,煙灰成了一個長長的圓柱,都沒有散落下來。
多好的一幅美人圖,可惜是皺著眉頭的。
顯然,她媽在想事情。
章天愛其實很怕他媽的,在外面,人人都覺得章太太那可是個好脾氣的和善人,可只有他們兄妹知道,他媽有多厲害。就比如說,十五年前那場上位戰爭,他媽叮囑她和他哥哥纏著他爸爸說話撒嬌,偷偷換了那根章晨的頭髮。
她有時候覺得,她和章天幸內心的那些魔鬼,都是來自於周海娟。
所以,即便傷害她的是親哥哥,她也恨。所以,即便傷害了自己的親妹妹,章天幸也可以裝無辜。
她想要繞過去,偷偷上樓,沒想到走到一半卻被周海娟叫住了,「去哪兒了?」
章天愛就站在了原地,低頭說,「出去晃了晃。」她的嗓子因為一下午的嘶吼,完全啞掉了。她連忙解釋,「我憋得厲害,找了個地方唱歌。」
若是平日,周海娟肯定會盤查她的行蹤,怕她再犯錯,可今天,顯然她的心思並不在這裡,她哦了一聲後,竟然問,「天愛,你還記得章晨嗎?」
這個問題讓章天愛愣住了,她腦海里一下子出現了那個精緻的小男孩。她第一次見到章晨,實際上比他爸媽知道的要早一些。是章天幸帶她去的。
那時候距離兩邊鬧開還有半年,章天幸八歲半,她才六歲。那天章天幸應該是在學校裡被人欺負了,提前回了家,書包裡的書都讓人給澆了水,章天幸又不敢讓他媽操心,只能偷偷拉著她往暖氣片子上放,烤乾。
然後貼著貼著,他哥就不知道為什麼停住了,然後對她說,「天愛,我帶你去見個人。」他拉著章天愛出了門,直接打了個車去了一所只聽過的小學,他們在外面等了許久才放學,孩子們排隊往外走,其中有一個特別的亮眼,白嫩嫩的,一張小臉精緻貴氣,別的小朋友都在左右四看,只有他特別的沉靜。
然後就有個阿姨過來,接過了他的書包,帶著他走向了一輛漂亮的車,車上的司機見他們過來了,直接就下來給他開了門,抱著他上了車。等著車門關閉,就一溜煙走了。
他哥直到望著那車子迅速消失在車流中,才回過神衝她說,「那就是章晨。都是爸爸的孩子,我天天被欺負,而他有一個保姆一個司機伺候上學,人人都喊他小少爺。我討厭他。」
那是章天愛記憶中的章晨,他們羡慕嫉妒恨的對象。
即便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章晨從校門口走出來,被接回家的樣子,也是她記憶最深刻的。不是他有多麼的吸引人,而是那時候章晨所代表的東西,爸爸還有不被嘲笑,讓她動心。
當然,現在這一切,都歸他們了。
章晨?章天愛想到了那個毀了容被抱走的孩子,並不覺得那樣一個跟溫室裡的花朵一樣的男人,能夠有什麼威脅?!淡然的說,「記得。」
「他會是什麼樣?」周海娟問。
這個……章天愛如何會知道呢?她想了想說,「應該會很醜吧,當時傷的很厲害,譚巧雲又沒什麼錢,那時候技術也不行,就算修復了,也應該很難看吧。」
這個回答顯然讓周海娟喜歡,她似乎因此而好受點,但並未全部放鬆,而是依舊皺著眉頭,將手拿回來吸了口煙,那長長的一段煙灰瞬間掉落在她的睡衣上,燎了個大洞。可周海娟似乎並沒看見,而是問,「你說,你爸說跟他重新做過親子鑒定了,是真的嗎?他是在懷疑我嗎?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十年前不應該,那時候他還那麼記恨譚巧雲,那是什麼時候呢?這個孩子他什麼時候養下的呢?」
這件事就跟譚巧雲去想章建國何時與周海娟勾搭在一起那麼難猜,除了當事人誰又知道呢?章天愛沉默了。
當然,周海娟也並沒有想讓她回答,她只是在用這種方式思考而已。
很快,她就又陷入了剛才的狀態中。就像是一幅美人圖。
章天愛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再也不看自己,這才悄悄地上了樓。走到二樓的時候,發現柳媽居然在,她叫了一聲,很隨意的問了一嘴,「我出去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柳媽一聽這個,站在樓梯口向著一樓望了一眼,應該是確定他媽看不見她們,這才小聲說,「太太去少爺房子裡砸了他的酒,指著他罵了半天。」
章天愛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章晨的出現,讓他媽的危機感達到了鳳凰——剛剛那些猜測就足以讓他們坐立不安了。如果章晨真是來報仇的,那就是你死我活,如何能輸掉?教訓他哥也是正常的,他哥最近酗酒有些過分了。
章天愛原本想要回屋,可想了想,最終終於往上邁了一步。這是他哥被推出去頂缸後,她第一次主動去找他。
她知道他哥最近酗酒很厲害,甚至讓人專門買了不少酒回來藏著。可即便如此,當她打開門,看到房間裡橫七豎八躺著的酒瓶子,那種感覺也不是不震撼的。章天幸就坐在地毯上,坐在那堆瓶子中間,正在倒酒喝。
章天愛試探的叫了一聲,「哥。」
章天幸的頭瞬間就抬了起來,章天愛這才發現,他哥的眼神並沒有渙散,臉上也沒有因喝酒而出現的紅血絲,看樣子,清醒無比。
這讓章天愛有些詫異,「你沒喝啊?」
「想喝!」章天幸倒是不隱瞞,深深地聞了聞手中的酒,一臉迷醉的樣子,他那樣子好似這酒就是瓊漿玉露一樣,章天愛不由自主的就去看了看瓶子,是什麼酒?然後就覺得眼熟,想了想,才想起來這好像是她從馮春那裡拿回來的那種,剩了半瓶讓他哥拿走了。
她忍不住問,「這酒你喝上癮了?」
「好東西!」她哥拍著酒瓶子說,「能解憂解愁,比別的強多了。」
要是別的,章天愛倒不會多想,可偏偏這酒是從馮春手裡拿來的,馮春可跟她哥有仇的,雖然知道,馮春算計不到酒會被她哥拿走這件事,但她總覺得不對勁。就說,「這裡面好像有什麼致幻劑,你少喝點。」
章天幸可惜的說,「想喝也不能喝了。」他摩挲著手中的酒瓶子,「章晨要來了,他要來搶我的東西,我怎麼能敗了呢?我得讓他知道,我的東西就是我的,他沒資格跟我搶。」
章天愛突然發現,章天幸好似在僅僅一天內就振作起來,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原先他再怎麼不靠譜,家裡也只有這一個繼承人,他對日後的生活高枕無憂,玩得起所謂的頹廢。可如今卻變了,章晨要回來了,他們的仇人要回來了,他的地位和生命都受到了威脅,他如何能坐得住?
周海娟的孩子,打骨子裡就不是認輸的性子,章天愛自然知道。
美國,章天佑跟同學道別,開車回了自己家。他媽媽孔菲已經在準備晚餐了,聽見他進門的聲音,就從廚房走了出來。
這是個長相十分柔美的女子,眉眼間都帶著笑,大約是因為在家裡,她並沒有化妝和打扮,只是穿著t恤和牛仔褲,這讓她看起來十分年輕,就像三十出頭。
章天佑叫了聲媽,就把包掛在了一旁。往客廳裡走去,孔菲就跟在他後面,問他,「今天回來的有點早,我飯還沒準備好呢?今天吃炸醬面,可能要慢一點。」
孔菲是個標準的慢性子。就比如她的手藝,明明好吃到可以讓人咬掉舌頭,可時間也長的讓人崩潰。章天佑抬頭看了一眼客廳裡的掛錶,才四點鐘,就知道這話絕非虛言,六點能正式開飯就已經很不錯了。
若是往常,他會直接上樓,洗個澡,順便看會兒書,或者鍛煉一下。反正他媽是不允許他進廚房的,認為這並不是他應該幹的事情。他就算下來幫忙,他媽也不會有多高興。怎麼說呢?他媽是一個傳統思想很重的人,總覺得男人是乾大事的,就不該進廚房。
原先在國內還不明顯,畢竟有傭人,可出國後,人工太貴,雖然也擔負得起,但章天佑總覺得靠他爸不太可靠——他爸只是養著他,並沒有認回他的意思,私生子的身份給了他太多的不安定感,如今他爸每月支持他們一萬美金,他們能用這筆錢過得很好,可以後呢。如果他爸不給了呢?
所以,從幾年前他就跟他媽商量辭退了家裡的幫傭,自己做飯吃飯,每月節省下來的錢進行投資,沒人幫忙活還有那麼多,他就想幫忙。他媽固執的性子也顯露出來,在這個家裡,他是不允許去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的,他媽唯一的目標,就是讓他努力上進。
好在,他付出了努力也收穫了成功。他節省下來的錢進行的投資,如今雖然對比他爸的產業簡直少的可憐,但起碼也算是薄有積蓄,總能支撐到他自立了。而當他畢業後,他想,以目前的情況看,憑著自己帶他媽過好日子並不難。
可如今,事情有了變化。
章天佑想著趙州的那句話,「章董說讓您準備一下回國。」這話太過隱晦,回國幹什麼?是長時間不見,召見一下兒子看一眼,還是有別的目的?章天佑皺著眉頭問,「爸爸需要我做什麼嗎?」
趙州向來言簡意賅,從不轉彎抹角,也不多說話,直接告訴他,「章董洗完您能回家,以章晨的身份。」但這次,他卻多了句嘴,「天幸少爺最近出了點事。」
這個答案讓章天佑當時就吃驚了,章晨是誰他自然知道,他爸章建國前妻的兒子,跟著他的前妻淨身出戶,十五年來再也沒露過面。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才七歲,並不知道其中的關竅,只是覺得奇怪,為什麼章建國允許譚巧雲帶著兒子走,那再不濟,也是從小看到大的兒子,說真的,應該比他這樣的要重要得多!
可連他這樣的,註定了身份見不得光,他爸也在養著,甚至還派了趙州常年聯繫,為的就是照顧好他們。
不久後,他們就來了美國。大概三兩年後他有一次機緣巧合問了他媽,孔菲才告訴他實情,章晨不是親生的,周海娟就是靠著這個,趕走了譚巧雲上位。他記得當時自己很是生氣,覺得章晨占了他得不到的位置,竟然不是親的,而他明明是親的,卻不能跟爸爸生活在一起,特別的委屈。
可他媽卻告訴他,「誰說那一切都是真的?譚巧雲那種老實人怎麼可能出軌?傻孩子,你太小看不懂。不過我們現在也不怕了,在國外,周海娟追不到這裡來。」
他這才知道,他媽是故意搬出來的,為的就是躲避周海娟。
而如今,他卻要回去面對那個女人了?而且是以章晨的名義。
他不是個傻瓜,趙州的話他一清二楚——章天幸出事,他爸需要一個能支撐門戶的兒子。而他的私生子身份是上不了檯面的,而章晨不是親生的這事兒極少有人知道,他爸要他冒名頂替,成為婚生子回到章家。
這代表著,他爸想要培養他,想要重用他,想要讓他成為繼承人。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章天佑的身體裡的血都熱了。他如今的確安於現狀,可他並不是這樣的一個人,或者說,他骨子裡流著的就是章建國的血液,他如今只是無奈的潛伏罷了。
他以為他沒戲了,畢竟周海娟那麼強大,從趙州嘴裡傳來的信息,章天幸又是那麼優秀,他想不出任何理由,他爸會放棄一個培養了多年的婚生子,來扶持他。而如今,機會來了!
他當時激動的在校園裡就來回的走動,甚至興奮的去跑了一圈,可等他冷靜下來,他才想到一個問題,他媽媽。成為章晨,就成為了譚巧雲的兒子——雖然他不知道他爸如何操作。但肯定有一點,他起碼在名義上,跟孔菲再也沒關係了。
這個認知讓他陡然清醒了下來,也靜了下來。如何選擇,這是擺在他面前的一道難題。
章天佑的不同往日,自然落在了孔菲的眼裡。她原本準備如往常一樣,跟他說兩句話,就進廚房忙碌——面剛剛活好,她還沒開始做麵條呢。
可今天,章天佑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彈,反而有些愣愣的,敏感的孔菲立刻覺察到,這孩子有心事?!
能有什麼呢?成績不好?社交問題?這些對他兒子來說都不是問題。那就是失戀了?他兒子的追求者一向眾多,他女朋友也換了幾個,這個的確是格外投入一些,是不是因為這個?
孔菲向來全部的重心都在章天佑身上,就問了一句,「跟女朋友吵架了?」
這讓章天佑在左右為難中陡然清醒了,他跟孔菲的眼睛相對,然後迅速的閃開了目光,孔菲覺得他有些心虛,這讓她覺得很奇怪,不由坐在了一旁,溫聲道,「跟媽媽說說?」
章天佑並非是沒決斷的性子,否則也不會如此優秀,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必須要抓住的機會,只是想到媽媽,不知道如何張口。孔菲的發問,讓他知道拖延不過是時間,他張了張口,終於說出去,「我爸讓我回章家了。」
這一句話落下,孔菲的眼睛裡頓時冒出了光芒——章天佑知道那光芒的意思,跟他下午一樣,是血在燃燒。可他不得不打破這個美夢,「以章晨的身份。」
孔菲的臉就定格在這一刻,她的眼睛還在瞪大著,嘴角正在往上勾起,僵在了半截。這個表情讓她看起來很怪,好在只有一瞬間,孔菲這個內心強大的女人,已經將表情調整好了,她接受的似乎比章天佑要快得多,竟是隨後就反應出,「周海娟兒子出事了吧,你爸是想讓你去壓他?」
這幾乎說在了點子上,章天佑點頭道,「是這麼說,我也這麼想的,可出什麼事我不知道。媽,你……」
「這是個好機會。」孔菲幾乎沒有任何的遲疑,就下了決定,「你要回去。」
這是章天佑沒見過的母親的模樣,在他的印象裡,他媽就是個柔弱的女子,連他要拿著家裡的錢去投資這種事兒,都不曾有過任何反對的意見,他一直以為,他們家是他在拿主意,他媽是個沒主意的人。可顯然,他錯了。
他說,「媽,那我們倆就不是母子了?」
「你是為這個愁?」孔菲好像終於發現了兒子的情緒不對在哪裡,松了口氣,不在意的說,「這不是你該愁的地方,難不成你叫章晨就不是我生的,就不認我了?而這個機會不能錯過,」她回過頭,雙眼發亮地看著章天佑,跟剛剛的樣子完全不同,「章氏我並不在意,可天佑,你那麼優秀,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原始積累上呢,為何不選擇一個高點的起點呢?更何況,你也姓章。」
馮春送了章天愛,就直接開車去了馮竹梅的工作室。
她剛剛打電話說讓馮春有空過去一下,應該是下部劇本的事兒。到了的時候,劉北已經在了,一臉的小興奮,衝著馮春顛顛的跑過來,壓低的聲音裡都透著高興,「老闆,你知道誰又看中了汽車廣告了嗎?」
馮春一瞧他這表情,一想就知道了,「寧遠崢?」
劉北哪裡想到馮春這麼聰明,連提示都沒有就猜中了,頓時蔫了,「老闆,你玩遊戲一定很沒意思!」
馮春跟他也鬧慣了,邊往裡走邊說,「你那幸災樂禍的樣不都告訴我了嗎?全娛樂圈加起來就他一個跟我過不去恨不得我去死一死的,不是他是誰?」馮春接著就問,「他怎麼拍啊,腿還瘸著呢!」
劉北連忙將自己的小情報奉上,「腿骨折了又不是不能動,他不是還能當男一號嗎?聽說是周瑜明塞進去試鏡的,可惜啊,哈哈,」劉北興奮的已經手舞足蹈了,「直接就被那個司總擋住了,上次那個攝影師跟我爆料,司總直接就發了脾氣,摔了杯子,說他要賣車,不是賣人情,不要將阿貓阿狗都扔給他。」
「聽說,當場寧遠崢的臉都綠了,丟了大臉。不過我覺得活該,」劉北憤憤不平,「他這就是故意的,想跟老闆你搶東西,這人實在是太差勁了。」
馮春也覺得,寧遠崢八成有點魔怔,拿著他當徹頭徹尾的對手了。這人馮春一開始沒搭理他,是因為算計好了用他來推進自己和楊東的關係,所以在《俠者仁心》的劇組裡,他每次遇到寧遠崢就飆演技,壓得他死死的。
當然,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錯,就跟考試似得,咱倆是同桌,我有考一百分的能力,我考了六十是我高興,我考了一百也是正常。你若是因為自己天天不及格嫉妒我每天考一百刺激你,那是你有病。
所以,馮春對寧遠崢還真喜歡不起來,這傢伙太小心眼又太狠。他沒專門對付他是因為不想影響了大事,如今自己把把柄送上門了,馮春自然也不會放過,直接就跟劉北說,「看哪個媒體喜歡,找人放出去消息吧。」
等著進了屋,馮竹梅正在低頭看劇本,見他進來,就將一個本子扔給他,「瞧瞧怎麼樣?」馮春一看就愣了,民國抗戰劇,這簡直是出人意料,他演過青春偶像劇,古裝偶像劇,可從來沒涉獵過這方面,他隨手翻了翻,講的是個小人物在抗戰時期的英雄事跡。
人設裡面就一個符合他形象的,男二號——大資本家的少爺,為了理想而革命,溫文爾雅,跟男一號是不打不相識的好朋友,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
馮竹梅第一句話就問他。「怎麼樣?」
馮春倒是直接,「很吸米分。」
馮竹梅就點頭道,「劉成成的導演,趙小蘭的編劇,男一號是魯一南,從影視公司到製片人都是一流的,這是一部準紅的劇。我給你爭取男二號。」
馮春都覺得馮竹梅是在開玩笑,縱然是男二號,他也也不夠這個份,應該說,壓根就不是一路的,人家一般情況下,不會帶他玩。何況,他們能看出是能紅的劇,別人也能看出來的,不用動腦子就知道競爭有多大,「能行嗎?」他自己都沒底。
「我說行就行,」馮竹梅一向強勢,「這圈裡還沒難得倒我的事兒呢。對了,」這個女人漫不經心的說,「上次的廣告已經談妥了,過幾天就開拍,代言費不算高,定了三百七十萬,你最近練練車技。不行我給你請個教練。」
馮春就覺得馮竹梅這是故意的,故意的把這件事放在劇本後面說,就為了強調自己的無所不能。不過他倒是真心甘拜下風,這女人強悍的讓人敬佩,直接敬了個軍禮,「是。」
馮竹梅笑罵,「滾!」
等出去的時候,劉北已經知道廣告的事兒了。自己在那兒嘟嘟囔囔,想著怎麼把馮春和寧遠崢編排到一起,狠狠損寧遠崢一頓。劉北幹事兒一向有分寸,馮春也不管他,就叮囑他別太過火,就上了林勇的車——馮春對自己開回去實在沒信心,直接打電話讓林勇來接的。
劉北有事要乾,自然不跟著他們一起走,開著馮春的車走了。
等著車開起來,車上就兩個人,林勇才說話,「周海娟的事情我已經散出去了,從境外找了個郵箱發出來的,給的都是章氏的對手,包括大洋國際。」這是他們商量好的,總不能厚此薄彼,讓人發現端倪。
他有些放鬆心情,「如今就要看哪個先放出來了,章建國恐怕更加四面楚歌。哈哈,一想到這個,我就心情暢快。」
馮春看著林勇那高興的樣兒,也不想打擊他,可有些事情是不能不說的,「章建國把章晨接回來了。」
林勇正開著車,聽見這話手中就打了個滑,方向盤向著右邊狠狠的轉了一下,林勇趕忙剎車,只聽一聲刺耳的聲音,他們停在了路中央。
還好沒撞到,可前後左右的車顯然也都嚇得不輕,後面直接有人開罵,「你會不會開車啊,要死自己去死。」
林勇沒搭理他們,直接重新啟動,等著穩了,他才轉過了那張滿臉疑問的臉,問馮春,「章晨不就是你嗎?他要接你?不可能吧。他從哪裡弄了個章晨回來?」
馮春搖頭,「不知道,我猜是私生子,一直養在外面,應該跟我歲數差不太大。」
林勇就砸了一下方向盤,罵了一句,「畜生!」他氣哄哄地說,「也不知道這個老畜生當年到底出了多少次軌,這是兒子啊,還能一個接著一個的弄出來。」他轉而又道,「可他幹嗎以章晨的名義讓他回來,何苦呢!?」
馮春嗤笑,「當然是有利可圖。譬如,章晨回歸取代章天幸是名正言順的,他就可以有一個新的繼承人,這樣跟徐家的關係起碼不像明面上那麼劍拔弩張了。其次,章晨跟楊東可是青梅竹馬長大的,章晨回來了,要繼承章氏,楊東還能下得去手嗎?不過冒出一個名額,他的四面危機,已經緩解了大半了。更何況,」馮春看著車外的風景,不屑道,「他八成是真覺得章天幸扶不起來,想要換了他。他這人,是沒有良心的。有的只是自己的好惡。」
林勇抽了口氣,他辦事兒行,可這些彎彎繞卻是想不到,馮春覺得這大概是遺傳吧。不過林勇也有不解的地方,「可他知道章晨的事兒嗎?楊東要問起來,他怎麼解釋呢?那不就露餡了嗎?」
馮春哈哈一笑,回答他,「創傷性失憶懂不懂?本就毀容整容長相不一樣了,再因為這個記不住了,你說,讓人可憐嗎?」

  ☆、 第43章 真假碰面

劉北那小子手挺黑的,壓根就沒把寧遠崢的事兒往媒體捅,他直接一人註冊了n個海角的號,開始爆料娛樂圈。
主題是就聽說了寧遠崢最近犯的事兒,覺得憤憤不平想要說點什麼。讓下面網友盡情提問,他知無不言。小號則在下面有的捧臭腳,有的提出相反意見,自己跟自己吵架。
馮春一晚上沒見他,第二天早上那樓都已經定了好幾千層了。那邊向來有娛樂記者蹲守,直接順藤摸瓜,先把寧遠崢這事兒核實了,馮春就聽見劉北同那個攝影師聊得火熱,還叮囑人家,「你照實說不就是了,我們老闆最好一個人了,對這種事從來不計較,別人找事兒,他能幹什麼,又是好性子。成啦,你不用幫我們什麼,我們也不做這種事,有什麼說什麼就是了。」
八成這副說辭太義正詞嚴,那邊攝影師被感動的不要不要的,馮春還聽見劉北不好意思的說,「你這樣誇我太不好意思了,多謝你告訴我啊,過兩天我請你吃飯。」
等著劉北過來,才樂顛顛的告訴他,「事兒辦好了,有記者已經要採訪他了,我都跟他說好了。」
馮春的眼睛就將他從上打量到下,劉北這小子長相自然是不錯的,屬於那種白嫩嫩一眼看著小的模樣,說真的,比起最近走可愛風的幾個男孩子,可是強上不少,馮春一向對身邊人好,何況日後他什麼煙還真不肯定,就順嘴問了一句,「喜歡演戲嗎?」
劉北就愣了一下,然後才明白過來,一臉你怎麼可以這麼嘲笑我的表情。馮春看他誤會,直接就拍了他腦袋一下,把這小子打愣了,跟著他往樓道外走,馮春才說,「我沒笑話你,我覺得你有這方面的天賦啊,等下部戲我給你找個小角色試試。」
劉北這才知道馮春是玩真的,立時興奮起來了。頓時就說,「那感情好,等著播出去了,我給我媽看,讓她也瞧瞧我電視上啥樣。」
兩人說完,就出了樓道。他倆這是去學聲樂,劇本沒談好,廣告還沒定拍攝時間,馮春最近除了跟著《俠者仁心》的劇組宣傳,沒別的事兒乾,馮竹梅今天就下了死命令,讓馮春來練練。
去的是老師家,進行一對一訓練,馮春自我感覺良好,大概老師會覺得有點魔音穿耳吧,誰讓他嗓子不算爭氣呢。高的上不去,低的太低,老師一口氣教了兩個小時,送他三字,「還有救。」馮春覺得人家忒客氣了。
這會子回去也沒事,快到聖誕了,楊東前兩天打電話旁敲側擊,跟他要禮物。他當時故意聽不懂,氣得楊東不得了,不過該買還得買,昨天就讓劉北陪著逛了一天的商場,給他買的手錶。這會子倒是正好送過去,正好還能吃頓飯。
馮春就讓劉北往大洋國際開。不過有點下雪,又到了中午的飯點,路上堵得厲害,馮春也就沒跟楊東打電話,反正昨天已經說過今天會來了。
等車停到了大洋國際的樓下停車場,已經十二點多了,馮春不好上去,就給楊東打了個電話,讓他下來吃飯,順便收禮物。
只是沒想到,居然沒人接。
劉北第一句話就是,「這是開會了吧。他們也真廢寢忘食,怪不得楊總每次到家裡來,都狼吞虎咽的,跟沒吃飽過似得,這日子可不是一般人能過的。」
可馮春覺得不對,他昨天就問過了,楊東說今天沒什麼會,中午等著他。馮春當時就說他忙,讓他確定有時間,楊東就開玩笑說,「天塌下來也等你來。」
更何況,楊東向來不是沒分寸的人,有事的話,他肯定會提前告知,讓馮春去樓裡的咖啡廳坐著去的。再說,就是開會,他也不是沒接過他的電話。
而現在,馮春看了看手機,第二遍撥過去,依舊沒人接。楊東也沒來過任何消息。
他這人其實挺相信直覺的,在劉北看來這事兒不過是個小意外,說不定哪個部門有事,楊東就得去處理,電話可能沒帶在身上。可馮春直覺不是。他想了想,打了個電話給林勇,「幫我問問楊東現在在幹什麼?」
林勇速度一向快,應該是問的同事,隔了五分鐘就打了回來,他的口氣有些躁動,「是章晨。那個章晨來了,二十分鐘前,無預約的來找了楊東,他們現在在辦公室裡。春兒,怎麼辦?」
馮春就有些訝異。他早就知道這個假章晨會在聖誕節左右回來,只是昨天他在章天愛嘴巴裡,都沒聽到這個人已經回來的任何消息。是今天剛到?沒進章家就來找楊東了?這個猜測讓馮春陡然覺得,這個人比想象的更大膽,更猖狂,恐怕也更不好對付。
他就想起了全員動員的周海娟母子三人,正在摩拳擦掌的準備進入戰鬥狀態。可他們怕是沒想到,這小子這麼難對付吧,居然會先找幫手。這倒是讓馮春有點期待他們之間的較量了。
至於他頂著章晨的身份來獲取楊東的好感,馮春倒是並沒有太氣憤,他相信楊東,可以做出正確的判斷。而如果楊東不能,那就說明,他們沒什麼好談的了。
大洋國際,36層,楊東坐在大班椅上隔著裊裊上升的熱茶,看著對面的男人。
半個小時前,他處理完了所有的事情,準備等馮春過來一起吃飯,然後秘書就過來說,有一位客人過來找他,說是老友故交。楊東一聽,還以為是許久不聯繫的朋友,就問了一句,「誰啊。」秘書吐出兩個字,「章晨。」
這兩個字出現,讓楊東當場就有些愣住了。從十五年前章晨躲在譚阿姨身邊離開,他追在後面喊啊喊,章晨都沒抬起頭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他了。他這些年不是沒讓人找過,可譚巧雲留下的信息太少了,她本身就是北京人,父母雙亡,自己跑出了北京,去哪裡都有可能,茫茫世界,怎麼找?
他那時候就想,總不能一輩子不回來吧。他總是能等到的。
沒想到,現在來了。
他難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在想,當年的小男孩成什麼樣子了,他的臉治好了嗎?他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他為什麼如今又要回來了呢?
他有些激動,也有些興奮,連忙吩咐,「請他過來。」
十分鐘後,這個男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章家人統一的不足一米八的身高,皮膚白皙,長相柔美,衝著他微微一笑,露出了那顆熟悉的小虎牙,衝著他叫了一句,「東哥。」
嗓音清亮的讓人仿佛瞬間回到了十五年前的歲月,章晨坐在棗樹上一聲聲的叫他,「東哥我害怕啊,東哥我不敢跳,東哥我跳下來了,你一定要接住我啊!」
這些回憶讓楊東忍不住的眼眶有些濕潤,即便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眼前的人已經不再是記憶中的模樣,他們各自又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他還是有些難以自持。
而這種感覺在他越來越理性後,幾乎沒有了,唯一一次,是給了馮春。
他忍不住的上前想去拍他的肩膀,可半路手就停了下來,覺得有些不太適應,連忙招呼他,「來,坐。」
等著坐下了,秘書端了茶水上來,他們卻又沉默了,歲月在他們之間劃了一條十五年的鴻溝,即便知道對方一定是經歷滿滿,可卻再也不能隨意問出口了。
還是章天佑先開的口,他有些苦笑著說,「看樣子走的太久了,東哥都跟我生分了,連拍肩膀這樣的動作都不敢做了。我還記得小時候東哥接我下棗樹呢。」
楊東剛剛也想到了這一幕,這一說,倒是讓他陡然對眼前熟悉的陌生的人,感覺親近起來。他忍不住問,「你們這些年去哪裡了?過得怎麼樣?」他的目光自然注視到了章天佑的臉上,如今這張臉可真是完美無缺,看不出任何瑕疵,只是跟過去一點都不像。
章天佑極為聰明,從楊東的一個眼神就看出來他的意思,伸出修長的手指頭摸摸自己的臉笑道,「我們沒在國內,當年出事後,我媽就託人帶我去國外了,我那時候傷的挺厲害,她怕我日後就頂著那張臉了,想給我治好了。」
楊東聽到這個,終於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找不到人,只是當年譚巧雲淨身出戶,身上怕是沒多少錢,他們如何過活?他想到這裡,自然也問出來,「你們日子過得還好嗎?」
章天佑一聽這個就苦笑起來,「我倒是真想在東哥面前硬氣一回,告訴你我們過得很好,我媽比跟著章建國的時候出息多了,可……可我們沒做到。」他用那雙大眼睛看著楊東,裡面全部都是滄桑,他的表情坦誠而又痛苦,就像是顆洋蔥,在慢慢剝開自己的心給別人看,「我們過得真不怎麼樣,沒錢又要治療,最差的時候,媽媽打工累得站著都能睡著,還跟黑人小孩搶過麵包店的過期麵包。」
說道這裡,他仿佛想到了很不願意回憶的事兒,再也說不下去了,把頭低了下來。他的頭髮烏黑,發質極硬,隨著他的顫抖,頭髮也跟著一顫一顫的,看著讓人難過。
楊東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他看著眼前的人,再想著這些年章天幸和章天愛過的日子,那股子火就一竄一竄的,壓都壓不住。他質問著章天佑,「這麼艱難,為什麼不聯繫我?你知道不知道我讓人找了多少次,都沒有你們的消息!你的東哥白叫了這麼多年嗎?難道你以為章建國不認你,我也不認你了嗎?」
他甚至說到氣憤處,砰的一下子,把拳頭砸到了桌子上。
章天佑仿佛是個小雞子,被他嚇得都停了下來,他抬起了頭,露出了那張臉。剛剛還是無事的臉上,如今已經全部都是淚痕,讓楊東看著心裡就不落忍。章天佑小心翼翼地衝他說,「我們沒臉。更何況,阿姨跟周海娟關係那麼好。」
一句話,讓楊東的那股怒氣頓時沒了來源,在肺腑中蕩然無存。
是啊,他媽跟周海娟可是實打實的閨蜜。他曾經是不知道這點的,在小三事件爆發之前,一直以為,他爸跟章建國是最好的朋友,他媽跟譚巧雲是最好的閨蜜,而他和章晨是最好的兄弟。
可那一年,章建國過生日,譚巧雲約了他們一家過來,說是一起替章建國慶祝。時間定在了晚上六點半,譚阿姨和他媽一起下廚準備的飯菜,可等著到了點,飯菜都擺上了,章建國還沒回來。
譚巧雲打了個電話過去,章建國只說讓工作纏住了,馬上就到,馬上就到。可這一等,就到了八點。菜都已經涼的透透的了,章建國才進了門。
至今他還覺得,譚阿姨是他見過的最溫柔的女人。即便如此,她都沒有發火,只是對他們一家的愧疚,上前替章建國拿了手包,還跟他說,「你怎麼才回來,楊大哥他們一家陪著等了這麼久?飯菜都涼了。」
章建國一聽這個,就回頭哦了一聲,衝著他們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一說話,嘴巴裡一股子酒味就衝了過來,楊東就知道,他喝酒了。他在別人等著給他過生日的時候喝酒了!這簡直讓人不能忍。
他爸當即就問了,「你這是幹什麼去了?公司的事兒不是早處理完了嗎?怎麼還喝上酒了,不知道大家都等著你嗎?」
章建國就把外套隨便一扔,穿著襯衫衝著他爸打眼色,然後說,「這不有個客戶突然說要再商量商量上次定的合同嗎?到了吃飯點我也不能跟他幹坐著聊啊,就在飯桌上吃的,這不就晚了。不好意思啊。」
他轉頭衝著譚巧雲說,可沒想到,譚巧雲的眼睛竟然是直勾勾的看著他。他記得章建國說,「你什麼眼色啊,我不就晚回來點嗎?怎麼看人呢?」
譚巧雲突然大步走了上來,一把抓住了章建國的領子,章建國就喊,「你幹什麼?有人呢?你別過分啊。」然後就聽見譚巧雲破了音的嗓子問,「這是什麼,你跟誰去鬼混了?!你說。」
她的力道很大,襯衫頓時被掙開了兩個扣子,章建國的脖頸就露出來了,在他的後脖頸上,印著一個女人的脣印,血紅色的。
章建國有外遇這事兒,徹底被揭開了。他爸一臉的憤怒,指著章建國的鼻子罵,「你怎麼能這麼做,你也是有家有業的人了,兒子都這麼大了,還管不住自己的東西嗎?」
可他媽勸的卻不同,「男人啊,哪個不喜歡偷腥,更何況建國人長得好又有錢,往他身上撲的那不是更多了,你這就是想不開了,他玩隨他去吧,反正你是正宮娘娘,等他玩不動了,不就回來了。再說,你也別就知道哭,也想想自己查在哪裡?為什麼留不住他。」
他當時就覺得特別的詫異,他媽怎麼能這麼說話呢?明明錯的是章建國,受委屈的是自己的好朋友啊?就連譚姨那麼老實的人,都驚詫的抬頭問她,「這麼說,他出軌,還是我有錯了?」他從那一刻開始,就察覺到他媽壓根就不是他想的那樣。
後來,譚姨離開,那時候的他年輕而又不知道隱忍,在他看來,周海娟母子三人就是不擇手段逼走章晨的罪魁禍首,他一想到章晨那張臉,他別說跟他們相處,便是看到他們也不喜歡。
他爸顯然跟他是一樣的人,很快跟章建國分道揚鑣,組建了大洋國際,可他萬萬沒想到,他媽反而跟周海娟交好,比跟譚巧雲更好,他爸忙於新組建的公司焦頭爛額,不知道這事兒,他覺得自己大了,可以跟他媽聊聊人生了,就提了意見。他媽的回答是,「你知道個屁!」
他跟他媽的疏遠就是從這時候,他覺得他媽太壞了。但真正的隔閡,是在五年後,他爸癱瘓,他被迫以18歲的年齡頂起大洋國際,章建國趁機而入搶占地盤,奪去了他家多少基業,可他媽竟然完全不在意的跟周海娟依舊保持著密切的關係。甚至,在半年後出軌了。
他記得知道的那一刻,他覺得所有的氣血都衝到了腦子上,他連想都沒想,直接讓助理聯繫了一堆人,衝到了那個健身俱樂部。
他媽居然還在那兒練力量呢,他進去的時候,那個小白臉的手,就放在他媽的腰上。楊東只有一句話,「打!」
幾十口子人先衝著那個教練去。那小白臉再厲害,也不可能打得過這麼多人,不幾秒鐘,就已經鬼哭狼嚎了,其他人沒事乾,就在整個俱樂部砸了起來。他媽怒氣衝衝的衝過來質問他,「你要幹什麼?你要造反嗎?我是你媽!」
他的回應是,啪的一巴掌。
他說,「我替我爸打的。我沒這樣的媽。」
他媽應該是被他打懵了,恐怕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對自己動手吧。愣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他記得那時候他媽的眼淚都流下來,衝他喊,「果然是給老楊家養的種,哈哈,這時候倒是向著你爸啦,對我是出軌了,那又怎麼樣,那也比他幹淨。他天天惦記著朋友的老婆,以為自己多乾淨呢!」
他當時就愣了,似乎心領神會的,就想到了已經走了五年的譚姨。他這才知道,他媽跟譚姨相處的全是假的,他媽當時為什麼會這麼說話,他媽又為何跟周海娟那麼好,即便章家給他們使了絆子。她壓根就不在乎他們了,她嫉妒瘋了。
他問她,「你問過嗎?」他媽回答,「我用問嗎?我睡在他身邊十多年我什麼不知道?」
他媽沒問,可他知道。
當年譚巧雲帶著章晨離開的時候,他爸喝過一次悶酒,他就在旁邊,他聽見他爸說過,「當年我上大學寒暑假去廠子裡打工,譚叔是看門的,我那時候窮的吃不上飯,他知道了,就特意多帶點,分我一半。他家的餃子真香啊。後來巧雲畢業沒工作,我們這邊公司發展起來了,是我提出讓她過來的,我尋思,我照看著,也算報了恩。建國跟巧雲談戀愛,我還挺高興的,覺得這下子,兄弟妹子都有著落了,誰知道是這個結果?!」
他記得他爸說,「譚叔譚嬸都不在了,我覺得特別對不起他們。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能去哪兒啊?」
他曾經用這段給他媽解釋過,告訴她,他爸並沒有對譚巧雲有意思,可他媽壓根不信,衝他說,「那都是男人的謊言,信個鬼!」依舊我行我素,跟章家好的跟一個人似得。楊東理解她的意思,你不喜歡的,我偏要做就是。
誰也不知道,章建國離了一次婚,他的家也散了。
如今,從回憶中將自己拔出來,楊東看著坐在他面前的章天佑,那句話他真沒法回答他,為什麼他的媽媽,跟周海娟走的這麼近?他只能說,「我媽並不代表我。」
章天佑似乎十分善解人意,他並沒有對這個問題追根究底,而是說,「我明白。」
兩個人之間就有了短暫的沉默,楊東不願意說起這事兒,就換了話題,「我看做得很成功,臉上看不出來傷了,阿姨應該很高興吧。她跟著回來了嗎?」
章天佑一聽這個就愣住了,幾乎在瞬間眼淚就下來了,他哽咽地衝著楊東喊,「東哥,東哥,我媽去了,她不在了啊。」
楊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失控的問,「怎麼可能?什麼時候的事兒?」電話,就是這個時候響起來的。可他滿心滿眼都是譚巧雲去世的事兒,如何有心情去聽電話呢。他連坐都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章晨面前,去問他。
章天佑已經哭得直不起腰來,楊東一過來,他就直接抱住了楊東的腰。這樣陡然如此親密的接觸,讓楊東渾身僵硬了起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最終只能落了下去,拍著章天佑的後背哄他,「先起來,你這是什麼樣?」章晨卻不肯鬆手,他的臉埋在了楊東的身上,聲音含糊的說,「東哥,東哥,我沒有一個親人了,我只有找你了,東哥,我太難受了,我忍不住了。」
楊東勸不開他,此時這樣子,也的確無法生硬的拒絕。他只能嘆口氣說,「譚姨怎麼去的?你為什麼回來?!」
章天佑回答他,「去年就走了,她一直身體不好,有心臟病,只是強忍著,這幾年我臉好了,可能也就沒了什麼牽掛,走的很利落。我其實覺得她這樣解脫也不錯,比受罪強,只是自己難過,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這一年多,我一個人在國外過日子。不是我主動要回來的,前幾天我爸讓人找到我,叫我回來的,他說當年的親子鑒定做錯了,他後悔了,讓我回來,要好好培養我。」
楊東如何不了解章建國,他一聽這個就知道,這是放棄章天幸要重新培養章天佑的節奏,他皺眉看著跟個兔子似得章晨,終於將他從自己身上剝了開,然後問他,「你回家了嗎?」
章天佑搖搖頭,「沒,我心裡沒底,先找到這裡了。東哥,我剛下飛機。」
楊東嘆口氣,直接說,「我知道了,這裡面有些事你不知道,不能貿然回去,現在章家太亂了,這樣,你先吃頓飯,我跟你說說情況,你再回去。」他瞧著章天佑,終究還是擔心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我呢,我這次不會讓你吃虧的。」
章天佑一聽這個,終於露出了這次的第二個笑臉,衝著楊東笑著說,「謝謝東哥。」
就跟他小時候得了楊東的糖一樣,楊東忍不住的,拍了拍他的腦袋。
馮春在車裡等了十五分鐘,楊東的電話才打了回來,他語氣裡滿是歉意,「剛剛來了個故人,說我的一位阿姨去世了,沒接電話,你在哪兒,我們一起吃飯啊。」
馮春還沒說話,楊東怕是想起了上次的青梅竹馬的話,又解釋了一句,「是章晨,章建國從國外把他叫回來了,他剛下飛機就來找我了,還沒吃飯,讓他跟著一起吧,正好介紹你們認識。還有我看他什麼都不知道,跟他說說章家的事兒。」
馮春原本還在想著,一見章晨連自己電話都不接了,有點吃醋。後來還是安慰自己,章晨就是他,他就是章晨,自己不能醋自己,這才壓下去老實待在下面的。這時候,聽見楊東小心翼翼的解釋,那點子煩惱就沒有了。
更何況,假章晨說他媽去世了?他倒是想見見這傢伙,看看他能編出多大的一個謊話來。馮春於是大方的說,「好啊,我就在下面車庫,你下來吧。」
十分鐘後,馮春瞧見上面下來兩個人,正對著他們走過來。楊東的身高實在是太突出了,即便隔著老遠,劉北也一眼認出來,「他們來了!!」馮春就吩咐,「開遠光。」
劉北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從來都聽話,直接把車燈開了。
昏暗的車庫裡陡然亮起了光,將前面照的纖毫畢現。馮春也從前排,將那兩個人看得一清二楚。那個假章晨站在楊東左邊,個子不算高,應該比他猛一些,能到楊東的耳朵頂上。身材看起來跟他和章天幸一樣,都是纖細型的,這麼冷的天,沒有穿羽絨服,而是穿了件呢子大衣,裹在身上,顯得腰細腿長。
他的長相是後來才看到的,因為車燈亮了的原因,他下意識的拿手擋住了臉,直到走進了,眼睛適應了,才放下手來。一張不出意外的臉。
人們都說遺傳有強勢和弱勢之分,如果是對的話,那麼章建國的基因相對於周海娟一定是很強勢的。他的兩個孩子中,章天愛隨了個大概,只能說長相一般化,章天幸隨了周海娟的輪廓,五官都是章天幸的,像了百分之七十。
而對於他媽譚巧雲和這個章晨的母親來說,顯然是弱勢的。他的五官幾乎完全隨了他媽,壯壯也一樣,跟他小時候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這個章晨,則跟章建國也找不出半分相似來。
但若是把馮春、章天幸、這個章晨放在一起,有心人就會發現,他們雖然隨了不同的人,但長相卻是十分相像的。五官精緻,皮膚白皙,臉型小巧,如今瞧著算是人人愛的花美男,去哪裡都要說一句帥哥。
馮春不由嗤笑,章建國的審美,從頭至尾,都沒有變過啊。真不知道他這麼愛出軌,到底是追求的什麼刺激?
楊東他們很快的走了過來。馮春看夠了,就開了車門,走了下去。站在了車旁。楊東很自然的走到了他身邊,跟他並排的站在一起,衝著對面的章天佑說,「晨晨,我介紹一下,這是馮春,我男朋友。春兒,章晨,我跟你說過的,他剛從國外回來。」
那個人似乎對馮春的存在並不意外,衝著他點點頭,露出了笑容,那顆小虎牙讓馮春愣了愣,不由自主的去舔了舔他的虎牙,只是那裡已經在四年前進北京的時候,就磨平了。
他衝著章天佑伸出手,笑著說,「歡迎回來,東哥平時很忙,我最近挺空的,有事你找我就行。」
章天佑一副拘謹的樣子,「不,不啦,太麻煩你了。」
只是等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好似,馮春和楊東的關係,並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差——他調查他們見面極少,楊東也並未送過任何貴重物品,馮春至今還居住在一個小房子裡。
他們的樣子,反倒似老夫老妻,感情深厚。這讓章天佑不由皺起了眉頭。

  ☆、 第44章 禮物

吃飯的地點選在旁邊的一家日式餐廳,環境十分優雅,也安靜。
林勇八成聽說假章晨出現了,有些放心不下馮春,就趕了過來,劉北原本就不願意跟他們一桌吃飯,覺得拘謹,這會兒就以等林勇為理由,推脫出去了,等門一關,小房間裡就剩下他們三人。
安靜得呼吸聲都可見。
馮春這人吧,向來沉得住氣,他要觀察觀察這個章晨,所以半句話都不說,悠閑自得的拿著杯茶看著窗戶外面。這家餐廳外面種了竹子,雖然已經是冬日,不再蔥綠,可在寒風中搖曳也別有一番滋味,起碼馮春看得很帶勁。
楊東習慣了馮春小脾氣一堆,特別不好哄。這會子只當他是為著不接電話的事兒生氣呢,也不在意,在一旁給馮春服侍著倒茶,接著剛才的話題問章天佑,「你原本什麼打算呢?沒說回章家之前?」
章天佑仿佛十分拘謹,他的手緊緊的攥著杯子,恨不得要將肉鑲嵌到裡面去。進來之後就一直十分沉默,臉上偶爾流露出茫然的神色。這會子聽見楊東問,才回答,「我學的商業,原本想要進金融機構的。」他仿佛十分擔心,瞪大了眼睛,像個小兔子一樣望著楊東問,「章家……現在什麼樣?」
這個表情讓一旁的馮春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他記得自己24了,是個成年男人了。就算他小時候喜歡這麼說話,喜歡這麼撒嬌,這麼大歲數了,經歷了那麼多事情,總不能一點都不長進,還是這副傻白甜的樣子吧。
裝可憐也可以用各種方法啊。譬如你要裝作一個家殘志堅的可憐孩子,你得表現出自己的無所畏懼、積極向上啊,讓別人替你擔心,從而心甘情願為你做事。那樣才叫得了好處才賣乖呢?這是什麼樣,可憐你嗎?
這讓他陡然對這個假章晨十分嫌棄,覺得他占了自己的地方,演技卻不如自己一半強,有點毀名聲。
楊東的感覺肯定不如馮春那麼強烈,畢竟,他心中的章晨就是剛離開的時候,9歲的時候。這樣的表情跟那時候的他能夠完全重合。雖然覺得怎麼這麼多年都沒變,但只是有些奇怪罷了。
他顧不上這些,擔心的是章家。
如今用狼窩虎穴形容半點不差。楊東即使最近沒見周海娟母子三人的面,也知道他們會是什麼模樣——大敵當前、磨刀霍霍!
他嘆口氣,將最近發生的事情說了說。他說一件章天愛吸毒,章天佑的臉色便白一分,等著他說完章天幸同性戀,章氏四面楚歌,章天佑的臉色只能用蒼白來形容了。惶恐的問楊東,「沒一點救了嗎?」
這點上馮春倒是滿意,覺得他演技不錯,可以將神色控制的如此惟妙惟肖,比寧遠崢那個ng王可是強多了。
章天佑哪知道馮春心裡這麼多彎彎繞,只覺得馮春那雙眼不停的看他,他以為馮春在嫉妒,便連理也不理他,只對著楊東發招,「東哥,我太怕了,當年那些事情,我一直都不敢回憶。我其實壓根就不想來的,我覺得我跟章建國已經沒有什麼感情了,可我卻必須得來,當年我媽走的時候,他們誣賴我媽出軌,我媽是頂著污名走的,我來了就能證明,他們是錯的,給我媽個清白。就算刀山火海,我也得闖一闖。」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眼圈都紅了,頭一低,眼淚就落了下來,可忍著不出聲,只是肩膀在不停地顫動。楊東八成想到了譚巧雲,也是一臉的悲傷,而馮春則是收回了剛剛的神色,他看著這個假章晨,無論他的演技多麼浮誇,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麼,可還他媽名聲這點,說到了他心裡。
他的媽媽,死的實在是太委屈了。
他曾經也想過回歸章家報仇,這應該是最正常的法子。可章建國不會允許的,他母親的死,是橫在兩人之間的血海深仇,章建國不會養一個仇人在身邊,這點智商他還是有的。他非但不會養著章晨,說不定還會想盡辦法除掉他——解除所有的威脅。
所以他只能選擇放棄章晨的身份,選擇這樣艱難的把命掛在褲腰帶上的方式。
而這個人,將他曾經想的做到了。無論他是誰,他以章晨的身份回歸,則就宣告了當年所謂的出軌,是一出鬧劇。
馮春輕輕推了推有些陷入情境中的楊東,一臉擔心的問他,「這麼危險,章晨這麼進去行不行啊。要不把林勇借給他吧。章天幸就是個瘋子,我覺得他什麼事都能做出來呢!」
馮春的陡然變化態度,讓章天佑覺得……呵呵,還真是個傻白甜呢!就說了這點事,感動一下就能立刻改變態度,單蠢的讓人頭疼。再想到章晨的資料,他有些懷疑,楊東偏好傻白甜,就跟他爸偏好弱柳扶風的女人一樣。
當然,他並不是毫無準備。在來之前,他已經將能調查的都調查了,包括馮春。當時他的感覺是,一個長相漂亮的娛樂圈二線男明星。調查上顯示,他是章天愛的前男友,徐萌萌的同門師弟,在引見給楊東後移情別戀,兩個人如今處於曖昧關係。
在他的判斷中,他把馮春當做一個愛慕虛榮,為錢可以出賣身體的小明星。認為他和楊東不過是一場相互索取的露水姻緣。但顯然,他的判斷出錯了。兩人的關係應該是正常的男朋友,不過這樣倒好,這種性子又能影響楊東的話,倒是可以利用利用。
只是戲還要演,他感動的衝著馮春說,「謝謝。」然後看向楊東,「如果麻煩的話,就不用了,我就是害怕。雖然臉上的疤痕已經不在了,可我總覺得它在,章建國砸向我的表情我也記得很清楚,一想到要回到那裡,我就沒底氣,可我必須去。」
馮春頓時內心給他豎起了大拇指,他還以為人家演技不到位,原來是欲揚先抑,這個可憐勁兒扮得呦!他看著都心疼,果然是影帝級別的。馮春頓時對他充滿信心,一張小臉跟著露出同情的表情,跟著章天佑一起滿臉期待的看著楊東。
楊東都被他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狗頭,回頭對章天佑說,「怎麼會麻煩?」他還是很關心章晨的,嘆道,「晨晨,我其實並不想你來趟這趟渾水的,你若是事先問問我,我肯定會建議你在國外待著的,章家並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不過,既然你為了譚姨,我雖然覺得譚姨在天之靈不一定願意,但我也不能阻攔,有事情你找我就是。」
「剛才春兒說給你配保鏢,我覺得倒是個方法,你要是不嫌棄,讓林勇先去幫幫你。他是我的私人助理,其他事情也很不錯。」說到這裡,楊東就看向了馮春,「今天太匆忙,先讓林勇跟過去。明天我找到合適人再換回來。」
馮春不在意道,「都可以,反正他在我這裡也大材小用。」
——————
章家。
章建國前兩天給周海娟下了死命令,說是章晨要來,讓她收拾屋子。周海娟十多年前費力吧唧的把譚巧雲母子趕出去,如今卻又要為她的兒子騰房間,怎麼會樂意?
這事兒就一直拖著。直到今天早上章建國放出了個消息,「今天章晨就到了。」周海娟才不得不重視這事兒,她最近可不敢觸章建國的眉頭,行事遠不如往日有底氣。
等著章建國上了班,周海娟就對著這座房子發呆。
這房子其實是很久以前的一座舊別墅,當年譚巧雲在這裡結的婚。等著她走了自己嫁給章建國,原本是想搬出去的,可章建國這人迷信的很,曾經專門找人算過,這房子旺他,說什麼也不願意。她只能重新裝修一下住進來。
可墻壁可以米分刷,地板可以重鋪,房子的結構是不能變的。
這個在二十多年前買的別墅,如今看,已經十分狹小。一樓廚房客廳加傭人房,連宴會廳都是加蓋的單層。二樓六間房,他們和章天愛一人一間臥室,一間書房,一間衣帽間,一間健身房,唯一空著的,就是最近給章天愛戒毒用的那間房,那也是原先章晨的房間。至於三樓則全部劃分給了章天幸,壓根不用想。
周海娟在二樓轉悠一圈,終於下了決心,「天愛,你搬回去吧,把這房間給章晨空出來?!」
章天愛其實並不喜歡這裡,這屋子裡除了床和一個放衣服的櫃子什麼都沒有,可要她讓章晨,她卻是不願意的,「憑什麼,我的東西為什麼給他?」
周海娟也不願意,所以並沒有多大氣,「沒別的地方。」
章天愛就說,「柳媽對面的客房不是騰出來了嗎?去那兒不行?!」
周海娟一開始就沒往那地方想,章天愛一說,倒是想起來了,家裡有位僕人辭職了,房間空了出來,就在一樓。她倒是想,譚巧雲的兒子也就配住那樣的地方了吧。可多年的章太太的分寸還拿捏在手中,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若是真做了,那才是撕破臉連面子都沒有了呢!
她拍了章天愛腦袋一下,訓斥她,「別出些沒用的主意,難道你要讓他一來,我就背上個虐待的名聲?行啦,趕緊搬出來,你也不嫌棄這地方晦氣。」
一說晦氣兩個字,章天愛也覺得有點,點點頭,算是應了。
章天佑並沒打擾馮春他們多長時間——他畢竟是個冒牌貨,一些往事都是他媽回憶著告訴他的,雖然有創傷性失憶這個擋箭牌,他也怕時間長了露陷,何況,他要保持自己膽小甚微不願多打擾別人的小綿羊形象。
更何況,章家也不能去晚了。
說完後,直接就站起身來告辭。楊東雖然想要留留他多說點,他也客氣的拒絕了,還衝著馮春說了聲謝謝,並要了他的號碼。
楊東倒是說話算話,當場就叫了林勇過來,直接開了他的車送章天佑回章家。等著人走了,屋子裡就剩他倆個人了,楊東回頭看馮春,發現他竟然不算高興。
他就問,「怎麼了?」怕馮春是因為小心眼,還跟他解釋,「他今天突然來的,我實在是有些太驚訝了,你打電話的時候,他正說到譚姨去世了,所以……」
「不是。」馮春否認了一句。他才不想說自己詭異的心裡呢。楊東對假章晨只是朋友關心,沒有多加照顧他是高興。可一想那可是章晨啊,是自己啊,若是當初自己跑過來找他,他就用這樣的態度對待自己嗎?他又覺得自己不爽!
馮春當然明白,他這是純粹閑的沒事乾瞎想。可禁不住去試探別人,轉著眼睛問楊東,「他不是青梅竹馬嗎?你就這樣打發了好嗎?不是很懷念嗎?」
楊東一瞧他那樣就知道吃醋了,伸手將人攬過來摟著,揉著他說,「別亂想,從小一起長大自然是有情義,的確不一般,他回來我不但高興,也會最大範圍內的幫他,但也只能如此。我都有男朋友了,什麼情誼都只能是兄弟情。你當我是沒有責任感的人嗎?」
馮春那顆游移不定的心頓時就暖騰騰的了,他真沒想到楊東的三觀這麼正,他還以為楊東怎麼也要在他和假章晨之間猶豫一下呢,於是樂瘋了的他就臭不要臉的問,「我把我當生日禮物送你要不?」

  ☆、 第45章 野心

章天佑並沒有直接回到章家,出了飯店後,他打給了章建國。
這是章建國要求的,說是要對他交代一些事情。章天佑知道肯定是章晨的身份,章建國總要告訴他一些事情,讓他不至於穿幫。
可他在回來之前,已經派了人調查過了。章晨早就不知去向,而楊東跟章建國翻了臉。他心裡就有了盤算——也許楊東是章建國的死對頭,但卻是他能夠抓到的強大而有力的幫手,因為在出國前,作為章建國隱形的兒子,他早就知道章晨與楊東關係好的不一般。
尤其是他知道楊東是個同性戀的時候,這種把握就更大了。楊東足足比章晨大四歲,章晨離開的時候楊東都已經13歲了,男孩子應該已經有了青春期的性萌動,什麼樣的男孩子喜歡屁股後面帶個拖油瓶呢?如果譚巧雲沒有離婚,他甚至可以預見,這兩個人,八成已經在一起了。
這樣的楊東,面對初戀,即便那份感情是懵懂的,他也不能無動於衷吧。
所以,他選擇先見楊東,為的是加深這種感覺,讓楊東感到,他對於章晨也是離開十五年後,最想見的人。
而現在嗎?他看著前排開車的林勇,這是楊東最器重的私人助理,不過一面就已經換給了他用,他覺得自己的這步似乎並沒有走錯,那個馮春看樣子就是個傻白甜啊。不能算作對手,這讓他心情好了不少。
車子很快到了章氏。章建國讓他直接去辦公室找他,章天佑便讓林勇停在了地下車庫裡,自己上了電梯。到了42層,便已經有人在等著他了。是個挺漂亮的女孩子,瓜子臉,長相異常的眼熟。
見著章天佑就詢問了他的姓名,然後很是熱情的領著他往裡走,把他讓進了章建國的辦公室裡,抱歉的說,「董事長還在開會,吩咐您來了直接在辦公室等他。你是喝紅茶還是喝咖啡?」
章天佑此時已經不由自主的被這間辦公室吸引了。哪裡顧得上這個,便隨意說,「咖啡吧。」女孩子很快退了出去,章天佑也忍不住的站了起來,研究這間房間。
這間辦公室足足上百平,有著碩大的落地窗,讓整個房間異常的明亮。分為三個區域,落地窗前是一塊休閒區,正對面是會客區,而一旁則是辦公區。
章天佑先走到的就是辦公區。碩大的大班桌上,其實東西並不多,電腦,筆筒,還有就是一個相框。他伸手就拿了過來,仔細看裡面的人,章家四口。這張照片應該照了沒多久,但也不是近照,上面章天幸和章天愛都是一副開朗的模樣,章建國和周海娟一副恩愛模樣,與他的調查出的現狀相差甚遠。
他們現在四面楚歌,恐怕再好的技術都拍不出這樣的明媚來。
然後,他看的是那張寬大的椅子。章天佑伸手去摸了摸,手感良好,讓人忍不住想坐進去,當然,他也這麼做了。碩大的椅子包裹著他的身體,讓他以一種主人的姿態看待這間辦公室,眼前不遠處的落地窗外,是正午最熱烈的太陽。這讓他有種異常滿足的感覺,忍不住的就眯了眼。
哪個男人沒有權力慾望,哪個男人不想站在頂峰?如果,他只是個小市民的兒子,他甘願從底層一點點爬起,可他是章建國的兒子,章天幸可以,他為什麼不可以?
這是他內心裡從未告知別人的慾望,可也是他一直不懈努力的動力,否則,如果他想做個普通人帶著母親過自己的日子的話,他為什麼不拒絕趙州的接觸?!因為他從來都沒想過放棄。榮耀的,成為章家的主人,是他多少年來的夢想。
而這一切,就要從這裡開始。
他摸著身下柔軟的牛皮,野心再一次的膨脹。而讓他興奮的是,他的母親也支持他。
外面很快響起了敲門聲,將沉浸在夢想中的章天佑吵醒,他不悅的皺著眉頭,但卻毫無辦法的站了起來,說了聲請進。
女孩子很快進來,正瞧見章天佑站在大班桌前,不由微微皺了皺眉,但也沒說什麼,將咖啡放在了桌子上,「請用,會議還有十分鐘結束,請您等待一下。」
等著她再次出去,章天佑已經沒有了剛剛的好心情,只是端著咖啡杯在屋子裡轉了轉。其他的地方沒有任何過於私人的東西,他也不怎麼感興趣。等著章建國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站在落地窗旁看風景。
父子兩個人足足十幾年未見。但章建國似乎對他並沒有任何的陌生感,他很快的進入狀態,叫了聲,「天佑!你來了!」
章天佑看著章建國用矯健的步伐向著他走過來,也很自然的放下杯子,張開了手臂,向前走了幾步,跟他做了個擁抱——多麼可貴的擁抱,章天佑鬆開的時候想,他從小都沒得到過幾次。
章建國仿佛是個普通的長久沒見到兒子的老人,雙手抓著他的肩膀,仔細地看了看,然後就哈哈笑了起來,「可是長大了,小時候跟個小姑娘似得,還喜歡哭。來來來,坐下咱們好好聊聊。」
章天佑就識趣的跟著往沙發那邊走,他並不記得自己有小姑娘的時候,倒是章天幸有時候會這樣——聽他媽說的。不過依舊奉承道,「爸爸卻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年輕帥氣。」
這讓章建國哈哈笑了兩聲,顯然是挺高興的。但這並不足以打動他,等著兩人落座,他第一句問的就是,「知道我叫你回來的目的吧?」
章天佑心中一稟,試探地答,「爸爸是想我了。」
章建國一聽又笑了,「跟我你不用玩這些小心思。你也瞞不了我。我是想你,可不是為了想你把你叫回來,父子倆不需要說些彎彎繞的,我告訴你實話,我需要一個幫手,一個左膀右臂,一個合格的出色的能夠將章氏發揚光大的繼承人,原先定的是你哥哥天幸,但他不爭氣,讓你試試。」
他這話越說越慢,可章天佑的心卻越跳越快,即便在之前他就知道章建國有這方面的意思,但猜測和明確的告知,則是完全不同的。他那顆剛剛就被催起的激動不已的心,甚至都要跳出他的嗓子眼,他只有閉著嘴,才能不讓自己大口氣喘息的聲音發出來。
他的模樣顯然讓章建國十分滿意——他一向都喜歡將利益擺在最前面,將所有的控制在手中,這讓他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他說,「你的出身有瑕疵。天幸雖然當年是私生子,但是我娶了他媽媽,所以他的身份已經沒人在意了。可你不同,章天佑天生就沒有競爭力,而章晨有,你懂我的苦心嗎?」
「懂!謝謝爸爸。」章天佑像個啄米的小雞,不停的點著頭。「我會好好努力的。不會讓您失望的。」
「不用說做就可以,我只看效果。」章建國對這種標語似得口號並不喜歡,壓根沒當回事,而是跟他提了另一件事,「你要以章晨的身份回章家,就要知道一些他的事情,」章建國站起來從自己的抽屜裡拿了一份文檔給他,「不用問,背好了,我們回家。」
章天佑立刻站起來雙手接過來,那是一份不過兩頁的文件,竟然密密麻麻寫的都是章晨的習慣和一些跟周海娟等人接觸的舊事,如果馮春在這裡看到這東西,恐怕會冷笑——那個拿他當野種的章建國,居然還記得這麼多有關他的往事!
而章天佑一眼下去,看到的第一條就是——章晨因為臉部被毀,被譚巧雲傾盡全力送去國外治療,譚巧雲車禍死亡,他並不知情。
他心裡頓時一頓,突然發現,他先去找楊東的事兒,似乎並不是一個好決定。好在譚巧雲真死了,他倒是可以想個說辭。而更加讓他心驚的是,章建國知道譚巧雲他們在哪兒?那章建國這麼肯定的讓他假裝章晨,譚巧雲死了,章晨呢?
這個想法讓他有些不寒而戰。
下午三點,章天佑跟著章建國到達章家,周海娟剛剛送走傢具店的工人。
她向來是個聰明的女人,否則也不可能打敗了譚巧雲和章天佑的母親,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她深切的明白,章建國看上她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她做事大方又漂亮,能夠顧全全局,讓他面子非常好看。
而不像譚巧雲那個家庭婦女,一頭的過日子經,半點檯面也上不去,每次帶她出去,非但不能進行太太外交,還會給他拉後腿,讓人嘲笑他怎麼娶了個這樣的媳婦?
所以,即便再不願意,周海娟的面子活一向做的都很好。那個房間裡原本就沒東西,她直接讓人把章天愛用過的床和衣櫃搬進了儲物室裡,然後打電話給常用的傢具店,讓他們送了一套臥室的傢具來。又打電話給家居店,配床上用品和各類擺設,甚至還按著章天幸的身材,讓幾個男裝品牌送了衣服過來。
等著章天佑到的時候,這個內心極不情願的女人,已經將他的房間布置好了。她甚至還讓柳媽去買了菜,自己親手烤制了小點心當做招待章天佑的下午茶。
即便是再苛刻的人,都不可能挑出她一絲一毫的錯誤,還得稱讚她寬容大度,是個好後母。
所以,當章天佑提著自己的手拎箱,跟著章建國進入章家時,看到的就是那麼溫馨的一幕。笑容可親的周海娟帶著他那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妹,在豪華而又舒適的客廳中等著他,見到他後,這個女人竟是能迎接過來,扯著他的手說,「都這麼大了,一晃都十幾年了,可成大男生了。」
他有時候就覺得,他爸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選的老婆是個什麼樣。天天活在戲中,他累不累?不過,他早就想好了對策,依舊做他那個小綿羊,衝著周海娟羞澀的笑了笑,「阿姨好。」
這個反映讓章建國十分滿意,笑著衝著後面的章天幸和章天愛說,「你們站著幹什麼?還不過來認人?那是天幸,你們就差幾個小時出生,他比你大點,叫哥哥就行。那是天愛,比你小三歲,天愛,叫二哥。」
章天佑乖巧的叫了聲,「大哥,妹妹。」衝著章天幸伸出了手。
章天幸毫不示弱,叫了聲,「二弟、」也伸出了手。
兩手交握,青筋暴起,一如他們的關係,笑裡藏針,註定了風波浪起。
章建國仿佛壓根不知道這幾個人底下的暗潮洶涌,笑眯眯的看著他們,就像個慈祥的父親。
飯店包廂裡,馮春話音一落,楊東就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馮春,問他,「說真的?」
馮春激動完有點小後悔,覺得太不矜持了。雖然假章晨來了,他也不能這麼投懷送抱啊,讓他哥林勇知道了,怕是要挨罵的,不承認道,「你聽錯啦!」
楊東沒回答,直接手一伸扯著馮春站起,抓著衣服往外走,馮春有些踉蹌,匆匆忙問他,「幹什麼啊。這麼急?」
楊東答:「拆禮物去。」

  ☆、 第46章 臨門一腳

在楊東看來,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
雖然他從來不想勉強馮春,但男人嘛,對這方面有需求是正常的。更何況,馮春從一開始,給他的就是致命的吸引力。他從一開始就調戲這傢伙,想吃掉的念頭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只是為了尊重,才忍到了現在。
既然馮春也提出來,雖然後來不承認了,但楊東固執的認為,馮春也憋不住了。
那麼,開葷不是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嗎?
拿著衣服,扯著馮春往外走,他還邊給自己的秘書打了個電話,一句多餘的都沒有,氣勢洶洶的說,「下午晚上所有的事情都推掉,沒事不要打擾我。」然後就掛了。
馮春都替小秘書覺得冤得上,那語氣,還以為楊東準備要炸碉堡呢,誰能想到是精蟲上腦了呢——他被楊東攥的死死的,他直接可以從自己的被攥著力度判斷,如果不發生什麼天崩地裂的大事,這男人死了心今天要辦了他。
其實這麼想想,馮春從落後楊東一步的距離掃射他的身材。足足一米九的大個頭,肩膀夠寬,胸部夠厚,雖然看不見腰腹部,不過從襯衫裡露出的形狀來看,也不該是塌了的軟肉吧,屁股挺緊實的,這會子他走的飛快,全部都繃緊了,鼓囊囊的,看著手感就不錯,至於那兩條腿更不用說,一米九呢,隨便算算腿也比他長一截。
馮春撇掉了林勇會發火這點,詭異的覺得,他今天的走神似乎也不錯,怎麼看,他也不吃虧啊。
這麼一想,就有種註定被吃與其哭哭啼啼不如從中享樂的精神,馮春的心情就好了許多,還衝著一臉疑問跟上來的劉北搖了搖手,用口型吩咐他,「你回去吧,車子鑰匙給我。」
劉北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以他的經驗,戀愛的人腦子都是半邊水半邊面,兩人一碰撞就是一腦子漿糊,乾點啥都不新鮮。他當即就把鑰匙給了馮春,還叮囑了一句,「別讓人拍著。」
鑰匙隨後就被楊東拿走,馮春只來得及給他說一句,「不會的。」就被整個人塞進了副駕駛,然後門一關,楊東上車,只聽翁的一聲,轟著油門就不見了。
劉北吃了一嘴的尾氣,作為一個單身狗,只能不解的搖搖頭,猜測道,「乾柴烈火也不該這麼急啊。都小三十的人了,不會沒經驗吧。」
這種事情,作為兩個公眾人物,自然是不能隨便路邊找家賓館就解決的。楊東直接開車帶著馮春往自己家走。馮春想開了,就自然些,又想到當初兩個人剛見面的時候,這人可不是一般的調戲他,這仇此時不報何時報?
路上馮春就問他。「你有經驗嗎?」
楊東一本正經,「問這個幹什麼?別告訴我你有經驗?」
「我才24,年輕得很,連朋友都沒談過呢。」馮春一臉我很小很單純的表情,將鞋脫了,把兩隻白生生的腳丫子盤了起來,開始跟他對話,「沒跟人拉過手,沒跟人摟抱過,就跟你一個親過嘴……」他說著偷眼瞧楊東,就見楊東已經咽吐沫了,馮春就更得意了,轉頭問他,「可你好老了,都28了吧,又是個大老闆,原先能沒有嗎?就算你不想,投懷送抱的也不少吧。都說你們大老闆喜歡保養小明星,你看寧遠崢不就這麼找的後台嗎?這麼一想好像我比較吃虧哎,雖然男人不講究什麼貞操吧,但我有潔癖啊。怎麼辦?」
他一句句撩撥,又擠兌楊東,楊東可是真沒見過這麼討厭又可愛的小孩。又想將他揉在懷裡狠勁親一頓做點不能說的事兒,又想將他摁住狠狠打一頓,居然這麼藐視他的權威。
但這些心理活動,此時一點用都沒有。他現在的目標是將人心甘情願的帶到床上去,他相信馮春這小子,要是回答的不合心意,還真能甩手走人。他只能老臉一紅,乾脆果斷的說,「沒有。」
馮春就瞪眼了,「什麼沒有?」
楊東被他氣得不得了,反問他,「你說呢?」
馮春就衝他眨眼睛,楊東被他氣得不得了,只能將話說明白,「沒有包養小明星,沒有跟別人談過,沒有過性經驗,跟你是第一次,高興了吧?!」
他以為馮春總會羞澀點,誰知道這小子直接樂了,不害臊的點頭說,「高興呀。」然後轉頭就問他,「真沒有啊?」他的眼睛往下飄,「沒問題吧?不應該啊!」
楊東被他氣得不成,正好遇到了個紅燈,車子一停,他直接把馮春的安全帶一解,將人拉了過來,摟著他的腦袋狠勁的來了一口,那紅燈足足一分半時間長,他就愣是親了一分半,把馮春臉都憋紅了,才將人放開,馮春一被鬆開趕忙回了自己座位。
楊東還不幹,直接抓住馮春是手,往下一放,目不轉睛的問他,「有問題嗎?」
馮春倒是臉上通紅,剛剛有人從斑馬線上走,有好幾個都往這邊看,他們肯定看見了,還有攝像頭,八成也拍到了,一想到這個,他就有點臉上發燙,覺得自己有點惹火上身,把人撩大了,嗖的一下把手縮回來,答非所問,「怪不得有緋聞呢?!」
楊東拿他沒辦法,只能解釋,「有啊,曾經也想啊,總要發泄慾望的,不能總靠五指兄弟吧。找過幾次,都不合心意,沒進行下去。」
馮春心情小歡喜,嗯了一聲。
楊東見他高興了,趁機用手使勁揉了他一下腦袋,笑罵道,「小氣鬼!就這一會兒,變了幾次臉了,可真是演技派!」
這麼幹柴烈火,楊東愣是將一個小時的路,開到了半小時。幸虧不是正常上下班的時間,路上不堵,否則馮春有種楊東能把自己燃爆了的感覺。
就這樣,一進楊東家,楊東就把人摁在墻上了,沙啞著嗓子發狠說,「終於可以拆開了。」馮春被他口中吐出的氣息燙的臉紅,臭不要臉的點頭,「那啥,輕拿輕放啊。」
楊東就哈哈一笑,直接將手往馮春腰上一放,把人扛在了肩膀上,往室內走。「放心,自己的寶貝自己疼。」馮春只覺得暈頭轉向,然後就被放在了床上,等他睜開眼,男人已經在解他自己的襯衫扣子。
馮春從沒發現自己這麼色過,眼睛就盯著他的手往下移動,先是胸肌,再是腹肌,等著他將襯衫撕扯開來仍在一邊,露出整個上身的時候,馮春的眼睛略微有些發直,嗓子有些發乾,楊東撲上來的時候他想,東哥小時候明明是身材纖細學霸型,什麼時候改型男了,可真是讓人……滿意啊。
楊東的脣隨即落了下來,馮春的手也跟著攀附上去。
可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鈴聲陡然響起。不是馮春的手機,是楊東的。可是是他從來沒聽過的一款鈴聲,應該是特別設置的。他發現鈴聲一響起,楊東的身體就陡然僵硬了起來,他似乎並不想離開馮春的身體,低頭還輕輕吻了他一口,只是那鈴聲似乎極為頑固,在一遍響鈴過去後,又打來了一遍。
楊東最終還是嘆口氣,愧疚的跟他說,「稍等,我媽的電話。」
費雪?馮春腦袋裡就蹦出了這個人名。楊東媽媽其實對馮春來說,不是陌生人。在九歲之前,他經常出入楊東家,吃過不少費雪做得飯菜。那時候他覺得,費雪是除了他媽媽外世界上第二好的女人。
可等著這次他回來,費雪和楊東的關係卻大不如前,母子倆甚至到了不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境況。馮春當時就懷疑有什麼事,後來林勇打入了楊東身邊,零零碎碎他才知道,費雪在楊偉斌癱瘓期間出軌了,馮春先是覺得不可能,可看楊東的態度,又覺得八成是真的。
而如今,這是居然是馮春跟楊東重新相聚後第一次聽到關於費雪的消息,而且楊東的反應只有沉重沒有任何的高興,可見母子兩個關係著實不好。
楊東起了身,從褲子兜裡掏出了手機。也沒避著馮春,直接就接聽了,先叫了聲媽。費雪在裡面就質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不要告訴我你在開會,你的秘書說你不在辦公室,沒有在處理任何公務。你是越來越不尊重我了?」
「沒,」馮春在他衣櫃裡找了睡衣給他披上,楊東拍了拍他的手錶示感謝,可對費雪的口氣,卻並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甚至,他也沒跟她解釋任何的自己的事,只是告訴他,「我有事在處理不方便,你有事嗎?今天似乎不是我們見面吃飯的日子?」
「你是我兒子,難不成每個月只有那三天我才能給你打電話嗎?」八成這話太過無情,費雪直接怒了,聲音陡然提高。
楊東就將手機拿開了一些,等著那邊聲音落了才接著說話,「當然可以,您有什麼事?」
這種態度,就跟過去的十年沒有任何區別,八成是覺得無論她怎麼鬧,怎麼哭,怎麼低三下四或者頤指氣使,楊東都是這樣的態度從不改變,費雪在發完脾氣後,也無奈的平靜下來,恢復了母子倆平時相處的樣子。「他們說你交了男朋友?是個明星?」
「是。」楊東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隱瞞的。
「你怎麼可以?」費雪一聽這個就急了,她的聲音又焦躁起來,「楊東,你跟媽媽再鬧脾氣,咱們倆也是母子。你不能這樣下去,跟著那些暴發戶一樣,去學著保養小男孩?你別忘了,你可是楊家的獨子,你爸爸怎樣艱難才打下這份基業,你喜歡男人,難道以後要將這份基業送給別人嗎,捐了嗎?你有臉見你爸爸嗎?」
這話可真是說得義正詞嚴,讓楊東都忍不住笑了,他就問了他媽一句話,「老楊家的事兒,你有什麼資格管?」
就這樣一句就夠了,費雪仿佛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鴨子,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楊東其實並不想這樣刺激他媽,如果是別的事情,他媽說的再多,他也只是聽著,可他媽提了他爸。
他爸的喜好,他爸的願望,他爸留下的基業。
可偏偏是這個女人,在他爸癱瘓的時間裡,給了他最難看的侮辱。
他知道那是他媽,他跟她兩個人之間有不可能撕裂開的關係,他即便再有意見,再不待見,他也得提供生活費,十天去跟她見一次面吃一段飯,這是做兒子需要做得。可他不想讓他媽拿著他爸說事,他覺得,縱然直到他爸死亡他們都是夫妻關係,但情分早就盡了。
費雪似乎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喘過氣來,但好像並不太好,衝著電話裡哎哎呦呦,楊東有些擔心,叫了一聲,「媽。」費雪好容易才回答一句,「不行,我心臟難受。」電話就掛了。
再不喜歡也是親媽。楊東看著已經掛斷的電話,自然沒心情進行後面的事兒。更何況,他還有些擔心他媽是真出事了——費雪的心臟的確不太好。
他先給他媽的保姆打了個電話,讓她立刻去看他媽。自己則伸手拽過來剛剛的襯衫,邊穿邊不好意思衝著馮春說,「我媽好像身體有點事,今天……」他覺得很對不住馮春,忍不住探頭去親了他一口,「今天不行了。我送你回去吧。」
馮春也擔心費雪,也不能明說。只能直接搖了頭,「我讓劉北來接我。你趕快去吧,別耽誤了。」
這事兒是真急,楊東也不跟馮春客氣,穿上衣服又親了他一口,連忙出了門,馮春聽著聲音,他八成是煩電梯上來慢,竟是直接走的消防通道,可見是嚇壞了。
車子還在馮春這裡,剛剛把劉北扔下,他也不好意思再叫人家。在楊東屋子裡轉了一圈,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就下樓去開車去了。結果一共半個小時的路,他愣生生一個小時才到家,比蝸牛爬快不到哪裡去。
到家都已經下午很晚了,林勇電話就打了進來,說得是章天佑的行蹤。
「他先聯繫的章建國,章建國讓他去趟章氏,他就先去了那裡,我聽著他跟章建國說話的口氣很是客氣和拘謹,怕是他們關係也不怎麼好?起碼父子不親密。他上去待了一個小時下來的,比上去的時候高興了很多,路上父子兩個說話親熱了許多,我覺得是章建國給他許諾了什麼,讓他這麼高興。」
「周海娟面子功夫不錯,連房間都收拾好了,就是你原先住的那間,你給我畫過平面圖的。章建國十分滿意。章天幸和章天愛的態度我不知道,當時我不在場。」林勇問,「要不要將假章晨的事兒告訴周海娟他們?這樣他們一定熱鬧!」
馮春想到了那個演技帝,覺得章家人簡直是天生的戲子。章建國就是其中佼佼者,章天幸和章天愛八成成長環境太好差點,可這個假章晨和他一樣,簡直是無師自通。他直接否了,「不用,我瞧著假章晨手段不差,又有章建國支持。周海娟能力強,幫幫兩個孩子,這不正是勢均力敵的事兒嗎?這樣才好看,等著周海娟那邊落敗了,咱們再給她添火啊。」
至於什麼時候落敗,馮春想著那件事,覺得快了。
林勇不放心地問,「萬一周海娟太厲害他對付不了呢?」
「那就告訴他我媽怎麼死的。」他其實不願意提這事兒,但這是個機會,他不得不用。有了這兩個把柄,他們倆的勝負就只看他想讓他們鬥多久了。
林勇頓時明了,馮春叮囑道,「有空探探這人的底,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林勇一想倒也是,便不再提這個想法,答應說,「我如今跟著假章晨,他讓我每天接送,可能出入章家的時候多,有消息我再給你。」
這才掛了電話。
楊東原本就急,後來保姆的電話也打不通了,他就更害怕了,幾乎算是飆車回了家。一開門就叫,「趙姐,趙姐,我媽沒事吧。」結果就瞧見坐在沙發上慢悠悠喝咖啡的費雪,和一臉無奈委屈的趙姐。
趙姐一見他來了,連忙撇清責任,「楊總,可不是我不接電話,手機在夫人手裡呢。」
楊東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他開車開得恨不得出人命,居然是騙他的?他站在那裡喘著粗氣,瞪著他媽,質問她,「你騙我?你可是真是……」他想說花招,可覺得太不尊敬,只能咽下去,問她,「為什麼騙我來?!」
費雪直接說他,「坐下說話,你站在那裡什麼樣子?」
楊東這會子知道他媽沒事了,就覺得太委屈馮春了,哪裡能那時候跑掉啊,也不知道馮春怎麼回去的。他想打電話問問,可不是時候,只能壓著心頭的火坐下來,想著早處理完,再去找馮春。
他的心不在焉,自然落在了費雪眼中,這讓她有些受傷,覺得兒子白養了。可她也知道問題所在,她並不覺得自己錯了。不過,這些都跟楊東的婚事五官,她張口讓趙姐先出去,第一句話就問楊東,「就算我跟你爸之間有嫌隙,難道作為你媽,你的婚事我不能管嗎?」
可真是底氣十足,楊東反感的想。他點頭承認,「能管。」
「能管我就告訴你,沒有一個當媽的,會願意這件事。」費雪的強勢,怕是馮春都沒見過的,她壓根沒給楊東還擊的機會,直接告訴他,「我知道我說什麼你都有意見,我的話沒有用,但如果你不聽的話,我能保證一件事,剛剛你擔心的事兒,就會成真的。」
楊東臉上勃然變色,他從未想過他媽會用死亡來威脅他。
這讓楊東有種被捆綁的感覺。
他並不喜歡,在愛的人和親人之間做一個選擇的題目,他覺得,這是無稽之談。
可他媽將他推到了這一步。想讓他媽活著就要放棄馮春嗎?或者跟馮春在一起,告訴他媽你去死吧。他知道,他媽肯定能做到的,這個他曾經已經十分柔弱的女人,其實內心強大到讓他都驚訝。
不過,他並非沒有辦法對付費雪,他站了起來,衝著她說,「你好像忘了不久前章家的事情了。你以為楊家比章家強多少嗎?你要步章家後塵來試試四面夾擊是什麼感覺嗎?你不是跟周海娟好嗎?我告訴你,難受到章建國今天已經將章晨招了回來,他徹底放棄了章天幸。媽,可惜你丈夫沒了,只有我一個兒子,別逼我做不想做的,否則連收拾局面的人都沒有。」
楊東直截了當的告訴他,「至於如何向我爸交代,」他盯著她說,「看到你,我爸就理解我了。」
費雪陡然愣在原地,這些年,她跟楊東關係一直不好。楊東怪她在最後關頭背棄他爸,可也從未說過這麼過分的話。她一直以為,楊東總是能哄好的,他們母子倆不是這世上最親的人嗎?可今天楊東這句話說出來她才知道,錯了。
她不敢置信地問,「是我……讓你覺得女人不可信任?」
楊東真不想說是,可這是事實。他並非天生的同性戀,在18歲之前,他至多對章晨好,對其他的男孩子,他沒有半點感覺。可那件事之後,他覺得這樣的婚姻太痛苦了。他不說是覺得,他媽再差勁也是他媽,這種話,他來說太殘忍。
可顯然,他媽已經插手到他的生活,看樣子還要給他安排個妻子,他不需要,也不想害別人,只能說清楚。
所以,楊東點了頭。
費雪的感覺是,腦袋裡在那一瞬間,幾乎空了一片。她甚至不知道楊東何時走的,就記住了那個是字。一個字讓她心臟驟然發疼發緊,她緊緊的捂著自己地胸口,急促的叫著,「趙姐,趙姐?!」
楊東走時就已經吩咐過趙姐仔細看著點,趙姐連忙推門而進,將準備好的藥給費雪喂上,費雪才舒服點,只是她不想說話,就那麼仰著靠在沙發上,滿腦子只有一句話,「我害了我兒子。」
至於章晨回來這件事,若是平日裡她肯定算是大事,她卻完全不記得了。
晚上九點,章家。
章天佑剛洗完澡就聽見敲門聲,他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的睡袍工整,就擦著頭髮去開了門。門外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章天幸。
剛剛晚飯,用他爸的話說,就是那場「真正的全家聚會」中,章天幸就坐在他的對面。一晚上兩人並沒有說幾句話,但他知道,章天幸一直在打量他。
關於相貌這點,他其實是很自信的。他見過章晨的照片,兩個人是不太像,但他們都屬於一個類型,章晨又毀容過,再加上過去十五年從一個孩子長大成為成人,面容的改變,本就是隨機性很大的。
所以,他壓根就不覺得章天幸能看出什麼來。
可如今,這傢伙居然跑到他門口了,他笑了笑,恭敬的叫了聲,「大哥?!」
章天幸舉了舉手中的酒瓶子,衝著他說道,「怎麼不歡迎我啊。我想著咱們兄弟好多年不見,不如喝個酒熟悉熟悉,這可是瑞士上好的苦艾酒,我的珍藏,專門讓人從國外拍回來的,一起嘗嘗吧。」
章天佑這才看見,他另一隻手中,還拿著兩個高腳杯。
他當然知道,這是章天幸來探底了,不過,他也需要近距離的來試探一下周海娟母子三人,所以,他並沒有拒絕。
章天佑身體一側,就讓出了道來,衝著章天幸笑笑,露出了可愛的小虎牙,「當然歡迎至極,大哥請進。」
那隻虎牙讓章天幸有些錯覺,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他不由說,「我記得第一次見你,你也露著個小虎牙在那兒笑,你小時候挺愛笑的。」
「是嗎?」章天佑跟在後面關了門,一臉茫然的說道,「我臉受傷後,患了創傷性失憶,很多事都記不得了。很抱歉,想不起來了。」
創傷性失憶這個詞一出來,章天幸的眉頭就略微皺了皺。他倒是沒覺得這人是假的,他來是試探章晨究竟是不是知道譚巧雲是怎麼死的。所以,只是在內心呸了一嘴,都這樣了還敢往這裡靠,可真不記仇啊!然後就一臉關心的問,「沒什麼大礙吧。」
章天佑就搖頭,「沒事,都是些過去的事兒,記不住也沒辦法。」
章天幸找了個地方坐下,將酒倒進了高腳杯裡,遞給章天佑一杯,安慰他說,「對啊,現在認識就行。不過,譚姨是怎麼去世的啊?我一直以為她過得好好的呢。」
章天佑的手就攥緊了,他想到了他爸給他那份文件上的那一句,當時他就覺得怪,這會子章天幸問起來,他覺得更怪?為什麼這麼關心譚巧雲的死呢?難不成……他看向章天幸,想到了一個可能,跟他們也有關係?
這個想法讓他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他端著杯子抿了一口酒,壓著心中的異動,悲哀的說,「我在國外都不知道,回去的時候人已經埋了,是我媽的朋友處理的,說是交通事故。哎,希望她在天上過得好點。」

  ☆、 第47章 徐萌萌的決定

聖誕節過了後,馮春收到個消息。他年初和徐萌萌合拍的小製作電影《等待》,終於製作完畢,讓他和徐萌萌去看樣片。
於是馮春終於再次見到了徐萌萌。
她有些憔悴,不過精神似乎比原先好,起碼看著不是心事重重了。馮春到的時候,她也剛到,兩個人一碰面,徐萌萌就先給他打了個招呼,還格外的來了個擁抱。分開的時候,徐萌萌說了句,「謝謝。」
她似乎格外看中這一點,對著馮春說,「要不是你,我還真是許多事都不知道,春兒,真是謝謝你了。不是你告訴我,我恐怕現在都還蒙在鼓裡,他們……實在是太可惡了。」
自從親媽去世後,馮春做事其實目的只有一個——報仇。對於徐萌萌,他是能幫就幫,並不是專門去做,所以這謝收的略微有些虛,馮春就說了句,「這不是應該的嗎?」轉頭就換了話題,「你猜這片子怎麼樣?」
一提這個,徐萌萌也是有點期待。
這是導演辛語的第一部電影。辛語是馮竹梅的好朋友,著名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畢業後就輾轉各個劇組打下手,從副導演到場務哪個都幹過,在業界堪稱全能。這麼過到四十歲,準備拍人生的第一部電影,結果沒人相信他。
大家都覺得他已經廢了,誰願意往水坑裡砸錢?
好在辛語自己存了點錢,還從有錢朋友那裡拉來了點贊助,滿打滿算合起來五百萬,這點錢看起來能買房買車,可若是拍電影,那就是捉襟見肘了。演員也就只能從不出名的十八線,或者是剛進校園的表演系學生那裡找。
以徐萌萌和馮春的咖位,無論如何,不會接這部。不是因為錢,辛語實在是沒口碑。
但有馮竹梅啊?作為一個向來精明的女強人,她直接給兩個人定下了男女主角,用她的話說,「你們現在罵我覺得浪費兩個月不能掙錢受苦受累拍個這玩意,但以後會感謝我的。」
一句話將兩個人堵得沒話說。後來開拍,辛語的確無比專業,劇情也不錯,徐萌萌和馮春這才放了心,但成片如何,他們都不知道。
進去的時候辛語和馮竹梅都已經在了。明明兩個人年紀就差兩歲,可看起來相處足足有十幾歲,馮竹梅向來打扮入時,有時候甚至火爆,而辛語才四十歲,已經花白了頭髮,穿著個羊毛衫,外面套著個工裝坎肩,從哪兒看都跟小老頭似得。
一瞧見他們來,辛語就樂呵呵的招呼他們,「來吧。昨晚上做出來的,正好一起看看。」
放映是是在一間不大的影音室,馮春坐在了徐萌萌的左手邊。然後燈光就暗了下來。先出現的是晃動的畫面,奔跑的腳步伴隨著急促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傳來的火車的汽笛聲,頓時充斥在了耳邊。
隨著時間的拉長,漸漸露出了全貌,穿著破舊軍大衣的馮春出現在了熒幕上,他眼神堅定,呼著白氣,一刻不停地向著車站跑去,仿佛是去追趕生命。
馮春不由自主的將身體放軟了,他不記得這個鏡頭了,或者說,這樣奔跑著追趕火車的鏡頭,他拍了許多次,按著辛語的要求,每一次都是充滿著希望,快速的仿佛要跑掉命一樣的奔跑。
很快,馮春達到了車站,他瞧見綠皮的火車在緩緩的開動,徐萌萌從其中一個窗戶裡露出了頭,衝著他擺手,「哥,你回去吧,我會回來的,你等我啊。」
片名就叫《等待》,這部片子講了一個父母離異的孩子,獨自在鎮上生活的故事。他從小到大一直都在等待著父母,等待著他們在假期能夠回來看看他,陪他玩幾天。但隨著父母的離婚,他們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還好此時他已經長大了,他的夢想開始改變,是娶了同樣等待父母長大的春妮為妻,他發誓,他不會離開自己的孩子。可惜,這個鎮太貧困了,終於有一天,春妮也坐上了火車離開。
留守兒童有多少?這樣的故事就有多少。馮春知道這樣一個故事中充斥著的無奈心酸彷徨與落寞,但他卻沒想到,辛語能將這個故事拍的這麼細膩動人。當最後一幕落下,年老的馮春站在站台上,被風雪打磨著臉孔,如雕像一般再也不動時,即便是他自己,眼眶也忍不住濕了。
然後是馮竹梅孤單的掌聲響起來,馮春也跟著忍不住的鼓了掌。但卻沒有聽到其他兩個人的,等著燈光打開的時候,馮春才看到,徐萌萌和辛語都哭了。一個梨花帶雨,一個一臉褶子,不過可見片子著實不錯。
馮竹梅這時候才拍著辛語的肩膀說,「哭個頭,要哭也是我哭,我可是搭上了手下兩員大將的兩個月時間,要是不好,我怎麼交代?!」辛語嗚嗚兩聲,還是有些情難自禁,馮竹梅看樣子已經習慣了他這樣,無奈的跟馮春和徐萌萌說,「成啦,這老傢伙得好好發泄一下,我哄哄他。你們回去吧,有什麼想法打電話給導演溝通。」
馮春和徐萌萌自然不會久留,當即就出去了。出門的時候,馮春往後看了一眼,發現這會子辛語都將腦袋抵在馮竹梅的肩膀上了,他不由笑了,看樣子這兩人有戲。
等他回頭,正跟徐萌萌眼神捧在一片,顯然徐萌萌也發現了這點,挺高興的笑笑,「終於有著落了,這兩個月也算沒白幫忙。」她似乎哭完一場心情更好,對著馮春說,「走吧,都中午了,一起吃個飯吧。」
馮春也沒事,自然應了下來。兩個人各自乘車,一前一後找了個人少的餐廳包了個包房,等著劉北和徐萌萌的小助理忙活著倒茶點菜,徐萌萌就跟馮春聊起來。
「我準備退出演藝界了。」徐萌萌陡然就放出了這樣一個大料。
馮春被嚇了一跳,「為什麼?」他問完就覺得自己問的有點傻,發生了那麼不好的事兒,徐萌萌肯定沒心情拍戲啊,所以又問,「暫時的,還是永久的。」
「永久的,」徐萌萌給他倒了杯茶,「我原先覺得演戲是我一輩子的夢想,我要去做,家裡人都愛我,他們頂著別人指指點點的壓力支持我,我還樂在其中。而那件事發生,爸爸叔叔和哥哥們為我跟章家翻臉,中間損失了多少的利潤,動用了多少的關係我是知道的。我不想,讓他們全心為我的時候,我卻不能對他們有任何的幫助,我覺得那樣我太自私了。所以,經過慎重考慮,我還是決定息影,去幫爸爸他們。」
這樣的決定,其實對於富家女徐萌萌來說才是最正確的。娛樂圈這種地方,充滿著利益的傾軋,他並不認為是個好地方,尤其是,最最誘人的錢與名,徐萌萌並不缺。
他點點頭,「這樣也好。」
徐萌萌專門跟他吃飯,其實就是為了告訴他這個消息,表示當他是朋友的意思。當然,那可是徐家,馮春自然沒什麼不答應的,雖然他身後的楊東並不弱。
只是當吃完飯,跟著劉北往停車的地方溜達的時候,他有點唏噓,你看,人家的故事結束了,章天幸和章家都得到了相應的報應,而徐萌萌也要開始新的篇章,他的何時能夠結束呢?
天上落著細細碎碎的小雪,馮春就有點想楊東,不知道有沒有那一天,他大仇得報還留著一條命在,跟那個人活在一起。一輩子?!
楊東此時對面坐著的,是章天佑。
他今天難得有空,原本準備忙完了約馮春吃飯——上次在他家散了後,兩人還沒聚過呢。他這邊是忙,一點空都沒有,在辦公室還睡了兩天,馮春那邊倒是閑,可惜他也算公共人物,楊東就算再想把人拴在眼跟前,也不合適,兩人只能做牛郎織女。
沒想到十點多鐘,秘書就過來說,「章晨先生來了。」
他這才愣了愣,想起來章晨也回來三四天了,他除了第一次見面,還沒跟他深聊過。尤其是,他可是跟周海娟住一起,不知道有沒有吃虧?
這麼一來,跟馮春的約會電話,他就壓根沒打出去。
楊東就吩咐請章晨進來。
不多時,章晨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這樣一出來,倒是讓楊東眼前一亮。上次章晨過來,應該就是他平日裡在國外的打扮,頭髮和衣服都普普通通,就像是個普通的長得好點的學生。而這次卻是完全不同。頭髮做過了,衣服是合身的大衣,讓整個人看著挺拔而精神。
楊東就指了指前面的沙發,「坐,看樣子周海娟沒為難你?」
章天佑自然發現了楊東眼睛一亮的那個瞬間,心中把握更大,露著小虎牙笑道,「還好,她很客氣,給我收拾了房間買了衣服還做了飯,」說到這裡,他聲音有些低沉,帶著點不高興,「我覺得她太有心計了,怪不得當年我媽鬥不過她!」
一提譚巧雲,楊東也跟著難受,對周海娟更不屑,「譚姨什麼樣的人品?周海娟怎麼比得了?你不用想這些,章建國對你怎麼樣?章天幸章天愛呢?」
「爸爸還好。」章天佑一臉高興的說,「他讓我最近先倒時差,下周開始跟著他上班,說是讓我從他的助理做起,這樣比較好了解整個集團的運作。」
楊東一聽這個,就點了頭,這的確是個好法子,一般情況下,二代進入企業,如果不想從基層員工試一試,一般都是這個位置,「這是正常途徑。」
「我也覺得是,」章天佑點頭,「就是章天幸臉色不算好看,當然,他表面上也很好,但從背後看我的目光,能感覺出來他對我有敵意。章天愛還好,除了臉色不好看,脾氣不太好之外,好像對我沒什麼太大的感覺,就跟不存在一樣。」
這倒是跟楊東對章家人的判斷差不多,章建國器重,章天幸嫉妒,章天愛無所謂,周海娟綿裡藏針,哪個也不好對付?他不由為章晨擔心,這畢竟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小兄弟,這時候,卻是要給他增加砝碼的時候,楊東想了想,便將想了幾天的事兒說了出來,「章建國曾經在我這裡安插眼線盜取商業機密,我把他和章氏都告上了法庭。你有空可以去跟他說,你可以說服我庭外和解,懂嗎?」
章天佑的心臟就跳了跳,他如何不懂?這官司大洋國際必贏無疑,如今不過是在走程序期間而已。為了這個,他爸已經費勁了腦細胞,找了多少律師都說沒辦法,都建議庭外和解,可楊東咬死了不幹,章建國也一籌莫展。
如今,楊東竟是要將這麼大一個好處送給他?他能想象得到,這將會給他在章建國心中添上多麼重的砝碼,在這個章氏四面楚歌的時候。也能想象周海娟母子嫉妒要死的心情,他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最重要的是,他還意識到了一點,楊東對章晨可不是一般的好啊。如今剛剛見面就能做出這樣的讓步,如果相處時間長了呢?他舊情復燃了呢?章天佑的手都興奮得攥緊了。
而在表面上,他還是做出一副受之有愧,惶恐不安的表情,「這不太好吧,別因為我誤了你的事兒,我來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許多年不見東哥想的上,所以來看看你。」
楊東自然不是傻白甜,他幫章晨是一點,但敲章建國也是要的,商場上哪裡有那麼多絕對的對與錯,所有的官司合作調解都是為了兩個字利益。他之前一直抻著章建國是想要個好價碼,如今章晨回來了,他正好將人情送給他,已經退一步的他,自然下口輕不了,他的談判隊伍都準備好了,這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也不瞞著章晨,「我吃不了虧,章建國怕是要出大血,不過這跟你沒關係,你老實去做就是了。」
章天佑就一副我聽話的表情,「那我知道了。」

  ☆、 第48章 不知道馮春和章晨,鬥起來誰最厲害?!

  盧薇躲過了服務員,前後左右看了看,才進了女洗手間。
  八成是因為這時候客人並不多,所以洗手間裡沒有人,這讓她略微松了口氣,這才拿出了手機,站在那裡想了想,撥通了一個背了好幾遍的號碼。
  電話嘟嘟嘟的響起的時候,她的手都在抖——這樣的事情,她是第一次乾,難免有些緊張。
  好在,很快,電話裡就響起了叮的一聲,接通了。
  這個信號讓盧薇忍不住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那邊傳來了略微有些尖細的聲音,「盧薇?你有消息了?」
  盧薇再次狠勁吞了一口口水,這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好像能發出點聲了,她用顫抖的聲音,捂著話筒,小聲的說,「是,章少爺,我有消息了,今天萌萌姐跟馮春見面了?!」
  這句話說出來,盧薇仿佛終於開了一扇門,呼吸能夠平順一些。而對面的章天幸,則完全被她調動了興趣,發生了一聲疑惑的「哦」?然後問她,「他們說什麼了?為什麼見面?」
  「是因為年初他倆合拍的小成本電影《等待》,昨天說是終於剪出來了,導演請他倆來看,才碰上的。後來是萌萌姐主動邀約的,好像萌萌姐對馮春特別感激,還說若不是沒有你,她許多事情都不知道。還主動跟馮春說了她要退出演藝圈幫家裡的事情,要跟馮春做朋友……」
  這話沒說完,她就聽見話筒裡傳來了巨大的聲響,應該是什麼東西被砸掉了。這樣突如其來的狀況,讓盧薇猛然閉了嘴,她就像個兔子一樣來回左右四看了一下,發現衛生間裡仍舊沒有人,才松了半口氣,剩下半口則吊著。
  她其實並不想出賣徐萌萌的,在徐萌萌決定要退出演藝圈之前。那時候她一切都以徐萌萌為主,甚至還為徐萌萌討厭過章天幸。
  可一切都頂不過飯碗兩個字。
  徐萌萌退出,就註定了她要失業,別跟她提重新做別人的助理,她是從徐萌萌一出道就跟著的,熬了這麼多年才成了如今的地位。別的如徐萌萌一般咖位的明星,身邊早有心腹,怎麼可能相信她一個半路跟著的人?若是讓她重新跟新人,那就是從頭再來,跟失業有什麼區別?
  她有家有孩子要養,還有車貸房貸要還,沒錢難道喝西北風嗎?
  想到這個,她的心情更加堅定了一些,拿著手機的手也不那麼顫抖了。
  章天幸那邊終於沒了動靜,只聽見他氣喘吁吁的說,「你做得好,錢很快就到賬,按著說好的來,給我繼續盯著徐萌萌。」
  她連忙回答,「謝謝章少爺,我會的。」
  那邊章天幸說完後直接將手機砸在了地上。好在他腳下踩著的是地毯,電話並沒有四分五裂,而是落地後彈了一下,躺在了地上。
  章天幸一直都知道馮春不是個好鳥,他知道在父母面前暴露性向這事兒是章天愛乾的,而章天愛的消息應該是馮春提供的。所以,他已經要求周瑜明幫他處理這傢伙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徐家那裡,也是馮春給出的消息。
  一想到如今天天在家裝乖兒子,準備取代他的章晨,章天幸就恨不得撕了馮春。他跟他多大的仇?讓這個人數次跟自己過不起,恨不得將自己置於死地!
  不!是已經殺了他一回。
  作為一個從九歲開始,就將自己當做章家獨子,將章氏視為囊中物的人來說,如今他名聲盡毀,繼承權堪憂,這不跟死了一樣嗎?
  楊東和章氏,幾乎是章天幸人生最重要的東西,而馮春全部都動了。
  章天幸的怒氣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直接光著腳丫子,瘸著腿,在地板上走了走去,地上是他扔下的手機和砸破的檯燈。可這並不能解除他的焦躁與憤怒,那股子想要弄死馮春的想法越來越強烈,越來越不受他的管束,即便如今他已經知道,自己不再是十四歲,不再是章建國的掌上明珠,他還是抑制不住的想到要弄死他。
  甚至,他感到了興奮。
  那種從腳底下升起來的興奮,讓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他抑制不住的抓起了旁邊的酒杯,將裡面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後拎著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晃晃蕩蕩的,去地毯那裡撿起了他的手機。
  他想要找周瑜明,他改變主意了。
  好在手機並沒有壞,章天幸撥過去沒多久,周瑜明就接了起來,很是熟稔的問他,「天幸?終於想起我了?」
  章天幸根本跟他不客氣,問他,「上次的事兒怎麼樣了?!」
  「你好像找我除了馮春的事兒,就沒別的。」周瑜明的聲音裡些許的不高興,不過他很快掩蓋過去,「這麼恨他?不就是個楊東嗎?這天底下男人有的是,何必跟他操這個心?」
  「你懂個屁。」章天幸向來跟他不客氣,猖狂道,「馮春要弄死我,是他告訴徐家的。是他鼓動徐萌萌整我的,我說徐家怎麼會知道這事兒。」
  「他幹的?」一聽是這事兒,周瑜明也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態度,認真道,「呵,這小子可不是一般人?你強他弱,按理說他就算吃了虧,也該躲著你忍著啊,居然對付你了?」
  周瑜明一說,章天幸就想起了前幾天林勇給他的消息,「馮春和楊東徹底在一起了,對章晨介紹,都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他嗤笑道,「為什麼?因為有楊東撐腰,同時又幫著楊東對付我們家?你不瞧瞧,原本楊東跟我爸過招,不過是勢均力敵,如今這事兒一出,章氏立刻四面楚歌,不都是他的功勞?」
  他這一說,周瑜明倒是覺得合理。楊東的手段,在業界都有名,這主意是他出的,周瑜明倒是信了。不過他用一句話就噎死了章天幸,「這樣的楊東有什麼好喜歡的,生什麼氣呢?!」
  章天幸啞口無言。他是該不喜歡的,可他做不到。
  即便如今他那麼恨楊東。在他看來,如果沒有楊東的默許,馮春這種小明星哪裡會有這樣深的心思和膽量?可他偏偏不想傷害他一絲一毫,十五年暗戀,已經將這個人融入了他的血肉,跟他連成一體,傷了他比傷了自己還難過。
  這也是他出事後不停酗酒的原因——他愛的人跟他家成仇並算計他們。
  他回答,「改不了。」
  一聽這個,周瑜明也沒再勸,或者他覺得,不需要勸,衝著章天幸說,「已經安排好了,通過一則車廣告,保證是意外,你不是說他很害怕開車嗎?」
  「車毀人亡?」章天幸毫不留情的說。
  周瑜明那頭就笑了一聲,「你不說讓他退出娛樂圈就行嗎?不過無所謂啊,咱們天幸說什麼就什麼。放心吧。」
  章天幸打完電話,又想起楊東,心中更難受,直接將那剩下的半瓶子酒灌了下去,不一時,酒勁就翻滾上來,躺在床上抱著酒瓶子就睡了。
  這一睡就是半天,他再醒來,已經是傍晚,下面聽著十分熱鬧,似乎是章晨和章建國都回來了。他慢慢的走出了房間,下了二樓,站在樓梯上往下望,便看見章建國正在拍著章晨的肩膀,衝著他說,「好樣的。」
  章晨不知道辦了什麼事,讓章建國格外的高興——這好像是11月22日他的生日宴會過後,章建國最高興的一天了。他甚至去喊柳媽,「柳媽,加幾個下酒菜,今天我要好好喝一杯。」他衝著章晨說,「晨晨,來,陪爸爸喝一杯。」
  章晨似乎有些不太願意,搖著頭說,「我不會啊。」
  章建國一點都沒生氣,說他不是男子漢之類的話,而是哈哈大笑說,「不會得學啊,日後談生意,難道你對著合作對象也說不會?」
  這句話讓章天幸冷冷一笑,這意思是,日後章晨算是徹底進入章氏了?他憑什麼?
  他慢慢走了下去,周海娟第一個瞧見了他,這個女人簡直強大到讓人敬佩,這個時候居然還是一臉笑意,看起來就像是自己的兒子被誇獎了一樣。她揮著手衝著章天幸說,「天幸,快過來,你弟弟今天可是為咱們家解決了一件大事,他去找楊東了,楊東答應跟咱們的官司庭外和解了,你爸一下子輕鬆很多。」
  章建國顯然很喜歡這種母慈子孝、和樂融融的環境,一臉的笑意的誇獎章晨,「的確做的不錯。終於可以松一松了。」還指著章天幸說,「這點你可要跟你弟弟學學。」
  周海娟眼皮子都沒眨一下,接著說,「可不是?你看,咱們想了這麼多辦法都沒用,晨晨和楊東就是交情好,我記得他們小時候最愛一起玩了,你看,雖然十幾年不見,可晨晨一出馬,楊東就應了。這面子,咱們誰有啊?」
  她說得笑眯眯的,可話一出口,章建國和章天幸則都轉起了心思。章建國多想了一個彎,他已經知道楊東也是喜歡男人了,楊東不會是看上了章晨吧。他不由皺起了眉頭。而章天幸終於在這個問題上跟他爸同步了,他眯著眼打量著章天佑,又想起當年見到章晨和楊東相處的畫面,一方面覺得煩躁,楊東身邊的小妖精怎麼越來越多,可另一方面卻陡然想出了個主意,不知道馮春和章晨,鬥起來誰最厲害?!

  ☆、 第49章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

  過了聖誕就是元旦,前面是外國人的洋節,後面可是中國人的傳統佳節,縱然楊東每年都是這麼加班過來的,可今年他是有家屬的人啦,自然不能跟著那堆糙漢子一起吃盒飯跨年,提前兩天,他就宣布了當天放假的事兒,作為獎勵,還給他們一人發放了若干資金已做約會基金。
  楊東這邊自然提前跟馮春說好了。
  馮春今年一年比較沉寂,沒什麼大作品,跨年這種事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省台邀請了他去唱首歌——是馮竹梅聯繫的。馮春就明白了馮竹梅當初死勸著他練歌的原因,只覺得一萬頭草泥馬在腦海中飄過,可惜這種事哪裡能拒絕,只能應了下來。
  好在,人家不是直播,提前一天錄製,馮春提前兩天在練歌房吼了幾天,用馮竹梅的話說,「反正他們也不是覺得你唱歌好聽才邀請你的,臉好看就行了。唱什麼就湊活吧,太車禍現場有修音的。」
  馮春當時真想飆個高音給這個女人聽聽,可這事兒跟我還再活五百年一樣不靠譜,所以他忍了。好在對方跟馮竹梅的想法一樣,他飛機去飛機回,唱的也就是那樣,人家覺得說還不錯,馮春有種「你們怎麼可以都看不起我」的委屈。
  楊東就是接棒的人。從飛機場裡接了馮春走,就看見這傢伙那可真是不怎麼高興,頭髮仿佛都蔫了,趴在腦門上。他伸手去揉了兩把,「怎麼了?」
  馮春就眨巴眼裝可愛問他,「東哥你覺得我唱歌怎麼樣?」
  此時正好前面紅燈,楊東注意力都在那邊,也就禿嚕了嘴,「應該……還湊活吧。」
  等他回過頭,馮春就已經血槽空了的樣子癱在副駕駛上,自己玩手機了。楊東一瞧不對就開始哄小孩,「有人說你唱歌不好聽了?」馮春哼哼,「沒,都說還湊合。」
  楊東就松了口氣,「那不就證明挺好的。」
  馮春接著哼哼,「可我想做第一,我從小到大一直是個嚴格要求自己的人。」他一本正經,腦袋上的毛都好像要跟著豎起來。
  楊東差點笑死自己,問他,「那你怎麼個意思?」
  「那就不擅長的事情不要做了嗎?」馮春找歪理。
  楊東被他樂得不行,質問他,「你的意思不就是你不擅長唱歌,這事兒以後不想乾了。」
  沒想到這一句話落下來,馮春就跟個小狗似得點頭了,他指了指自己嗓子頗為鬱悶的說,「就我這嗓子,唱《祈禱》都費勁巴拉的,何苦呢。不如找點自己擅長的事情做,還不浪費時間。」他歪理一堆,「人生在世就這幾十年,幹嗎要跟自己不擅長的東西死扛,你說是吧。」
  楊東就逗他,「有一樣事兒你肯定是第一,非常擅長,乾不幹?」
  馮春覺得有些不好,突然想到了那天沒拆完的生日禮物,他幾乎下意識的瞥了楊東一眼,這傢伙今天穿得襯衫加羊絨衫,西服脫在一邊,袖子往上微微擼了擼,看起來就跟個斯文敗類似得,於是一臉慎重的看著他,仿佛害怕楊東把他賣了,「什麼事?」
  「當楊太太啊。」楊東恬不知恥,「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合適你的啦。」
  其實那天拆禮物被費雪打斷後,楊東就已經在考慮這事兒。兩個人如今一個忙死,一個公眾人物不能隨意出現,這麼下去總是聚少離多,如今感情不錯還行,可時間長了,肯定要淡下來。
  大洋國際是祖業,肯定是不能鬆開的,不過他可以減少工作量。馮春拍戲,他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但可以不那麼累,譬如說,按著愛好接戲,不想唱歌就不練了,就跟當時徐萌萌似得,應該也不錯,而這樣的所謂商業演出,如果沒興趣,就可以不參加了。
  當然,這樣的前提還有一個,他倆得把關係徹底定下來。
  他這話一說出來,馮春就怔了怔。他心裡剛剛那些耍賴撒嬌的想法陡然都不見了,滿心滿腦子就想著一件事,東哥這是想要跟他過一輩子?這個想法讓他實在有些受寵若驚,他甚至覺得不太可信,又確定了一遍。「楊太太?」
  「楊先生也行。」楊東跟他解釋,「反正得是我的。不願意啊。」
  願意,當然願意!這樣可以天天在一起,白天可以打電話問他,你幾點回家啊,晚上可以蓋一個被窩,身體都纏綿在一起,早上可以在懷抱中醒來,然後跟他撒撒嬌。多好的日子啊,跟最愛的人,做最愛的事兒,這的確是人生在世幾十年,最該做的事情。
  他真想一口答應下來,可他是章晨,不是馮春。
  馮春是個二線偶像男明星,長相突出,演技不錯,身家清白,經歷簡單,是個在一起的好人選。可章晨不是,他的背後,是母親和繼父還有壯壯三條人命,他連睡覺都不能安穩,他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怎麼報仇怎麼算計人,他如何去跟別人在一起?
  可拒絕嗎?
  你捨得嗎?馮春問自己。
  當然是否定的。人都是自私的,馮春抬頭看著楊東認真開車的側臉,他想他恐怕是最自私的人,也是最壞的人。他一方面惡毒的想要弄死章建國一家,而另一方面,卻想抓緊這個人不放,即便他知道,他們的前路恐怕壓根沒有希望,可他不想放開。
  楊東怕是很久都沒聽他答覆,趁著前面沒車看他一眼,就看見了馮春認真盯著自己的眼神,那種目光裡的喜歡是顯而易見的,這讓楊東感覺非常不錯,樂呵呵的說,「怎麼不說話了?」
  馮春就從那種矛盾中掙扎了出來,笑著說,「沒,當然是願意的,可是你媽好像不太喜歡吧。」他這一刻覺得自己壞透了,他不想放過這個人,又不能真的去跟他全心全意在意,只能選擇這樣的方式拖延著。
  楊東顯然不會以惡意揣摩馮春,只當他是因為那天的電話,也沒詫異,甚至還點頭道,「這的確是個問題,不過給我點時間,我會說服我媽的。」
  可即便如此,馮春的心情也不可能回到剛才那種插科打諢的時候了。不過老天爺向來幫他,等著車子到了他們預定的飯店,兩個人一下車,就跟對面也下車的人打了個照面——章家人。
  事情就那麼巧,兩家人正好停車在對面,一出來就打了個照面。在停車場昏黃的燈光下,章建國看到楊東的第一反應是皺了皺眉頭。而章天佑則是興奮的叫了聲,「東哥。」當然,同時喊出這句的,還有章天幸。
  這兄弟兩個在聲音落後,都不由自主的相互看了一眼,眼中隱隱約約都是較量。但顯然,這一局,章天佑勝出——比起壓根不敢在他爸面前提楊東半個字的章天幸,章天佑毫無顧忌的大步越過了章天幸,走到了楊東他們面前,興奮的說,「東哥你也在這裡跨年啊。真巧,」他還笑嘻嘻的衝著馮春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
  熟稔的好像他真是章晨一樣。
  偏偏楊東以為他是,雖然看到章建國並不高興,但也露出了笑容,跟章天佑好好說話,「你們怎麼過來了,不應該是在家過年嗎?」
  章天佑就說,「是爸爸的朋友請客,我們過來的。」他掃了馮春一眼,發現他在看章家那邊,於是也跟著馮春的目光看過去,此時章天愛就站在章建國身後,他只當馮春在看章天愛,心底不由嘲笑,這遇到了前女友,可不算是什麼開年大吉的事兒。
  他卻不知,馮春的眼睛其實是一直盯在章建國身上的,他其實在回來後,並沒有這麼近距離的好好瞧瞧他這個親生父親——即便在章天幸的訂婚儀式上,他只是跟周海娟打了個照面,而章建國則是一直以背影示人。
  而今天,終於見到了。
  這個男人比十五年看著要老一些,歲月和金錢大概真是好東西,竟然將他身上的暴戾完全磨平,讓他看起來跟個儒雅的老頭子一樣。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孤身一人,而這個始作俑者,身邊圍繞著他的小三和小三的孩子們,即便他們已經聲名狼藉,可依舊活在那裡。
  他們活著,對於馮春來說,就是罪。
  馮春的異樣楊東自然發現了,他拍了拍馮春,輕聲問他,「怎麼了?」馮春看了看一臉關心的楊東,還有眼睛裡閃爍著虛情假意的假章晨,搖搖頭說,「沒想到碰上他們。」
  楊東又不是不知道馮春跟章天幸的過節,只當他噁心章天幸,很自然的拍了拍他的手,腳步向前動了動,擋在了馮春的前面。
  章天佑眯著眼睛看著這個動作,將馮春對楊東的影響又提高了一個等級。不過對他的觀感沒改變,只有傻白甜才會在這種時候,手足無措,而不是想辦法解決這種尷尬。
  章建國在愣了一下之後,開始是站定的。大約他想著自己是長輩的老生常談,等著楊東來見他。可惜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兩家的關係更是如此。前十年,楊偉斌病逝楊東勢弱,不得不屈就於他,自然會對他以長輩待,如今兩家已經撕破了臉,是大洋國際在打壓章氏,楊東怎麼可能來見他?
  章建國站了幾分鐘後,就發現了不對,整個老臉頓時紅了起來,只覺得難堪至極,可偏偏如今章氏好容易跟大洋國際關係緩和,和解和需要楊東再次鬆口,他卻不能擺個架子拂袖而去。他應該做的,是上前寒暄。
  對著這個二十八歲的後輩寒暄。
  一想到這裡,章建國恨不得此時去死了算了。他這輩子沒受過這樣的屈辱。可能不去嗎?他在原地晃了晃,終於往前邁出了第一步,象徵著他屈服的第一步。
  周海娟見狀,連忙推了一下一直在一旁不吭聲的章天愛,努著嘴跟她比量,「去扶扶你爸。」章天愛看樣子並不願意,但他媽向來強勢,她撇了撇嘴,上前走了兩步,扶住了章建國的手。
  可惜周海娟猜中了章建國一輩子的心思,卻偏偏沒猜中這一回——在她看來,這樣的攙扶是表達了他們家至今毫無嫌隙的意思,可她太低估了一個男人的自尊心,他怎麼可能在楊東面前表達自己的衰老?還有這個男人在有章天佑的對比下,對她所生兩個孩子的慍怒。
  章建國直接一甩手,罵了句,「滾。」自己向著楊東走來。
  章天愛愣了一下,眼圈就紅了。而此時,章天幸被章天佑氣蒙了,看著馮春更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也是滿面陰霾。兩個人,就這樣,被周海娟催著,站到了楊東和馮春的面前。
  他們相互打量著,當然,是章建國和楊東,最終章建國開了第一句話,「小東啊,好久不見,也不來陪陪我這個伯伯了。」
  楊東笑了笑說,「章董兒女環繞,天倫之樂已經羡煞旁人,如何用的我陪?」
  章建國就有種噁心的感覺。他的兒女原先有多驕傲,現在就有多丟人。卻又不能說,只能生生認下。
  兩家不過偶然遇上,自然不會和在一起,略聊了兩句後,到了地方,便各自分開。章天愛因為被刺了一句,心情自然不好,等到分開的時候,給了馮春一個眼色。馮春沒吭聲,就跟著楊東去了自己的包廂,屁股剛坐下,微信就進來了,是章天愛發的,「你最近有什麼地方可以散散心嗎?我不想在家呆著。」
  馮春終於等到了這句話,如果沒有,他最近還要想辦法勾搭章天愛出來一趟,他低頭回了一句,「倒是有,不過,我帶你出去,你家裡人知道,尤其是你哥,行嗎?」
  「什麼地方?」章天愛似乎非常想出去,微信發的很急,「我哥他不會知道的,我就是要躲開他們。但又不想一個人呆著。」
  「有個汽車廣告在外地拍,要拍盤山公路飆車片段,感興趣嗎?」馮春慢慢地敲下了這些字。落下最後一個句號的時候,他有點鬆口氣的感覺,終於要開始了。邁出這一步,就再也沒後路了。
  八成是因為他的面色太過慎重,對面的楊東忍不住問他,「誰的信息,有事嗎?」
  「沒,」馮春故作輕鬆的笑笑,「章天愛發牢騷,我回她幾句。」

  ☆、 第50章 那些曾經的引導

  章天愛的回覆很快,她說「好」。
  那時候馮春正跟楊東談論章天佑的事兒,許是原先假章晨沒出現之前,馮春就已經對他的青梅竹馬表示過「敵意」,所以楊東對假章晨的事兒很注意,經常都給馮春報備。
  這次報備的就是官司放水的事兒。他也不瞞著,直接說,「章晨剛回來,在周海娟經營了十五年的章家立足,需要一些讓章建國動心的東西,而且,庭外和解對我也沒壞處,章建國如今已經是四面楚歌,我這根稻草他必須抓住,不會放棄的,大出血是顯然易見的。」
  楊東是做生意的,生意場上沒有對和錯,只有利益。這並非說他們沒有三觀,不知道什麼是對的,而是說,在整個情境當中,什麼樣的選擇更有利於他們自己。譬如與章建國的官司,不和解拼的是時間,最後結果是打贏官司加得到賠償。而如今如此選擇,他提前拿到了賠償,還能扶著章晨上位,這顯然是合適的。
  至於扳倒章建國這件事,章氏是個龐然大物,就跟當初章建國心懷叵測都不能將大洋國際一口吞下一樣,這事兒也不是楊東一個人憑一件事能完成的。章建國自作孽,這已經是大趨勢,他只是在撐時間而已,楊東並不需要計較這一時得失。
  他解釋完才發現,馮春有些出神,不由問他,「怎麼了?好像有心事?」
  這小子明明剛剛在車上跟他還撒嬌呢——他可不認為那種膩膩歪歪的不願意唱歌的說法是真不願意。
  馮春抬頭就啊了一聲,將手機頁面關了起來。
  他的確有點出神。
  廣告有假這件事,事實上第一次聽到盤山公路他就覺得了。他在開始之初,就已經通過各種方式不停地告訴過章天幸——他害怕開車,他對開車有陰影。
  這其實是他的秘密,在演藝界沒人知道,按理說他也不需要說出來,起碼劉北那邊,他即便每次都磨磨蹭蹭的自己開回來,也不曾說過這個。
  他是為了引導章天幸。
  這個社會已經如此完善,章天幸能讓他吸毒,也能讓人給他毀容,但做到十五年前對他媽做過的事情,已經不再可能了。他能要他命的,只是意外。
  落石、車禍、泥石流、地震、飛機失事?
  這裡面哪個都不如車禍那麼自然,那麼讓人覺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所以,馮春在很久之前,就給他提供了這個最佳的意外途徑,而章天幸不知道他馮春跟他有仇,他認為這不過是馮春在沒跟他們翻臉前留下的破綻,想起來要用,那簡直是太正常不過的事兒。
  所以,馮春一直特別注意這方面的事兒。
  汽車廣告的出現,實在是太巧合了。在他得罪了章天幸,又剛剛跟寧遠崢鬧翻的時候。
  更何況,以他的地位,這樣的廣告根本就不可能輪得上他,就瞧瞧跟他合作的張帆就知道了,那可是一線紅星。
  廣告商永遠是最精明勢力的,向來都是追高踩低,馮竹梅再厲害也不可能說服他們損害自己的利益來捧馮春。
  當然,不可否認有人就有這樣的好命,但當一切都連在一起的時候,他如此心思縝密的人,怎麼可能不懷疑?他不覺得這是天上掉餡餅,而是篤定這裡面八成有問題
  所以,馮春直接下了邀約,如果是便是,如果不是,就算預演吧,他不相信章天幸能放過他,只相信是他挑撥徐家的事兒沒傳到而已。
  這個決定不會變。
  至於章天愛,他並不可惜,他與章天愛認識時間不短了,她的確有可愛的地方,但他的壯壯不可愛嗎?那麼胖乎乎的一個娃娃,天天在耳旁甜膩膩的叫著,「哥哥,哥哥,陪我玩會兒吧。」他一想到就心疼。
  人人都覺得明星風光,可如果媽媽活著,繼父好好的,林勇能正常的做個精英,壯壯也可愛的長大,如果一切只能像個正常的家庭,他寧願一輩子不風光,就像他當年自責的一樣,如果,他當初不治臉就好了,不會花光了錢,不會再來北京。
  因此,他不憐惜她。
  從一開始,他就選中了章家四口裡最薄弱的人——章天愛。她年紀小,單純而任性,衝動而易相信人。同時她既有周海娟與章天幸的狠辣,卻沒有他們的謹慎和多疑。她是章家的一塊短板。馮春都覺得是老天爺可憐他,給他留下的一條路。
  馮春所有的目的都是通過章天愛來接觸章家,通過她來攪動章家,最終達到自己的目的。
  當然,章天愛也是他預定的第一個去死的人。
  他驚訝的是,事情發展的比他想象的更順利。他料想過楊東見到他後的反應,也料想過章天幸在醋意昏頭下能做出多麼可怖的事,更料想過徐家在得知章天幸騙婚並死不悔改後的反應,這些都是有跡可循的。可沒想到,章天愛在被他坑了一次後,還能這麼痛快的答應跟他出來玩。
  殘暴而又無知,多可笑的人!
  不過他很快收回了心神,衝著楊東撇撇嘴說,「沒有,只是覺得跟章家碰上很不習慣。」
  楊東也沒懷疑,怕是因為他個子比較高,所以章家所有人的眼神他都盡收眼底,周海娟在望向馮春時候的鄙視一點都不遮掩,怕是馮春也瞧見了。他於是直接站了起來,伸手拉了拉馮春,「走吧,換個地方?」
  馮春抬頭驚訝的看他,「不是提前好久訂的嗎?」楊東來之前還說這地方菜色不錯,他足足提前十天訂才訂到了房間。
  楊東就揉了揉他趴在腦袋上的毛,「再好吃不得勁也吃不出來。我好久沒吃你做的飯了,不如你給我做點吃?」
  這提議馮春倒是喜歡,他喜歡做飯,原先是沒辦法將這門手藝當做社交手段,可做給心愛的人吃,這才是最愛的事。聽到這提議,他也沒抻著了,直接順著楊東的力道站了起來,就被他拉著出了門。
  這時候才傍晚,時間並不算晚。鑒於楊東家裡那乾淨的什麼都沒有的廚房,馮春直接指揮他往自己家開,順便去路過的一個大超市買食材。
  在楊東看來,似乎一出那個飯店,離開章家人馮春就活了過來,半路上晃著腦袋問他,「你想吃什麼啊。今天元旦哎,得豐富點。」
  楊東哪裡是為了吃飯,提議回家吃是想要跟馮春全部時間都黏在一起,壓根不想馮春受累,直接說,「兩個人不用很多,兩盤菜就行了。哪個簡單你做哪個,我很好喂的。」他提議,「要不火鍋吧,我還沒在家吃過呢,還挺想試試?」
  馮春就被他逗笑了,這人顯然是一點麻煩都不想給他找,他倒是領情,直接點頭認同了。但等到到了超市,就拎起籃子開始大采購,楊東在後面跟著跑,瞧著他一樣一樣往車上拿,還心驚膽戰的提醒了他一次,「火鍋就行了啊。」
  馮春就點頭,「當然是火鍋,不過買的底料不好吃啦,我自己熬得才棒,今天請你吃那個。」他邊說邊推了個車子靈活的在超市裡晃蕩,臉上的口罩和圍巾都不能阻擋他的視線,楊東瞧著越來越滿的推車,這才發現隔行如隔山,他似乎提了個挺麻煩的事兒。
  他在後面欲言又止,總覺得吃飯很重要啦,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上次沒進行完的事情也需要進行啊,幹嗎把時間浪費在別的地方上。難得的楊東臉上出現了著急的神色。馮春掃了一眼心中有數沒吭聲。
  回去的路上楊東時不時瞧一眼後排滿滿當當的東西,終於忍不住了隱晦地問,「東西不少啊,熬料時間挺長吧!」
  馮春裝作不知,故意說,「差不多吧,怎麼也得熬個一個小時,還沒算料泡的那二十分鐘。」
  楊東臉上就有種我提了個蠢提議的表情,「這麼長啊!」
  「你很著急嗎?」馮春一臉我一心給你做飯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楊東老臉燒的上,覺得人家費心費力給自己做東西,自己卻不領情滿腦子想的都是不和諧的事兒,有點難開口。他隨意答道,「不是心疼你嗎?」
  可沒想到這時候馮春卻突然湊了過來,在他耳邊說,「你是想拆禮物吧?!」
  楊東哪裡想到暴露了,心中一驚,手中一松,方向盤就跑了方向,這條道是條小道,壓根就沒有車,可即便這樣,他也嚇了一身冷汗出來,手忙腳亂的連忙將車穩住,回頭就惱羞成怒的想訓斥馮春。
  「哈哈……」馮春卻已經忍不住了,終於爆笑出來,要不是綁著安全帶,他得能將自己仰過去。楊東被他笑得一臉無奈,衝著他喊,「老實點,你不知道開車危險啊,還這麼大膽,我警告你,下次不準了。」
  馮春哪裡想到楊東這麼不經逗,不過就是說兩句而已啊,有沒有脫衣服給他看。瞧那臉紅的,就跟喝了半斤二鍋頭似得,那虛張聲勢的聲音,他可是做演員的,怎麼可能分不清他那是底氣不足呢?
  不過他也不敢往邊上湊了,老老實實坐那兒,只是嘴巴不饒人,又接著來了句,「那就拆啊。」
  只聽吱的一聲刺耳的剎車聲,車子就停在了路邊。楊東轉頭看向馮春,還順便將袖子往上擼了擼,馮春被他逼得向後靠了靠,就瞧見楊東的腦袋壓了下來,嘴脣就被溫柔的親到了。馮春忍不住昂起脖子迎合他,等到輾轉反側終於結束的時候,他才聽那個男人在耳邊說,「這麼想想也對,過了今天就到明年了,今年的禮物肯定作廢了啊。」
  他的大手揉捏著馮春的脣,沉聲道,「傻瓜,我忍不住了怎麼辦?」

  ☆、 第51章 乾柴烈火與雪上加霜

  乾柴烈火的兩個人會怎麼樣?
  別人馮春是不知道,不過對他來說,似乎楊東開車的速度比上次狂奔回家還要快了不少,最重要的是,這傢伙上電梯的半道上,就將手機偷偷摁死了,他動作挺隱秘的,不過誰讓電梯四面都是鏡子呢?馮春看得也挺光明正大的。
  當然,他也就沒撇過頭去當沒看見。
  對於楊東,馮春覺得自己是挺有惡趣味的,他好像消失了十年的童心和放鬆,都在這一個人身上找回來了,所以,愛逗他,愛跟他撒嬌,甚至想跟他完全的合二為一。
  他也覺得有點快,有點早,有點過。不過感情這東西,如果能止得住那就不叫感情了,最重要的是,誰讓楊東不堅定呢?誰讓他一逗就火急火燎的呢?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錯吧。
  楊東關完手機,頓時松了口氣,覺得他的愛情前路一片坦蕩,可剛抬頭,就跟馮春的目光碰在了一起,這小子也不知道給他留點面子,居然還衝著他咧嘴一笑,眼睛還往他塞進口袋裡的手機看了看。
  楊東那張臉,從十八歲接掌大洋國際後,就練得比銅皮厚了。他要跟那堆得寸進尺的合作夥伴們睚疵必較,還要跟那堆妄圖伸手的股東們表面奉承暗地較真,就算是最討厭的章天幸騎在他身上,想要對他強來,他都繃住了,可這時候,他覺得臉上有點燙。
  他咳嗽了一聲,然後不自在的動了動腳,才自說自話,「那個,我看看有沒有人找我!」
  馮春都想要笑崩了,可也得忍著,他怕惹怒了這傢伙,他在電梯裡把自己辦了,想到這裡的時候,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脣,然後嘶嘶了兩聲,剛剛被這傢伙在車裡咬破了。
  馮春於是一本正經的回答他,「哦,是該看看,你好忙嗎?!」
  尷尬,詭異的尷尬就在窄小的空間裡彌漫。明明兩個人是要乾點壞事的人,可此時,他倆之間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說話了。大概是……太緊張了吧。
  有點像第一次逃學,緊張擔心的可以窒息,但偏偏又存在著致命的誘惑。
  好在,電梯很快就到了,打開門的那一霎那,兩個人都松了口氣,馮春連忙上前去開了門,楊東隨後進入,然後就是砰地一聲門被關上,馮春感覺到自己的腰部被後面的人緊緊的抱住,整個人就被壓在了墻上。
  那個男人從後面親吻著他的耳朵,「我好多年沒這麼緊張過了,春兒,怎麼辦?這麼喜歡你。想到跟你在一起,整個人就不太對了,連關手機這樣的事兒也做出來了,你剛剛在笑我對不對?」
  被男人這樣表白是什麼感覺?馮春覺得要不是楊東拽著,他好像要飄起來了。男人堅硬的胸膛靠在他的背上,那些細吻落在他耳邊,讓他腿都開始發軟,用盡了所有的意志力,馮春才轉頭推開了楊東,衝著他匆匆忙說,「你去臥室,我去洗澡。」
  說完,他又狠狠的啄了一下,連忙鑽進了洗手間。
  只是那個親吻,大概有點太匆忙了,落在了楊東的鼻尖上而不是嘴上,隨著衛生間門被關閉的聲音響起,楊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自己跟個毛頭小子似得,還笑馮春,好像跟他也差不多,他摸摸鼻頭,也跟個毛頭小子似得。
  ———不和諧省略線———
  章家這次吃飯,請的不是別人,而是好哥們岳凡一家。
  岳凡跟章建國認識已久。
  當年章建國和楊偉斌創業,不過是兩個只有生活費的窮學生,想要創業第一個問題,錢都不知道到哪裡找。岳凡那時候在學校門口開了家排擋,檔次不高,但價格便宜,東西實惠好吃,比他們學校的生意都好。
  章建國和楊偉斌經常去那裡吃飯,一來二去就認識,在某次他倆對著一瓶啤酒愁眉苦臉的時候,被岳凡碰見了。這傢伙雖然看著肥頭大耳長著一副春呆相,但實際上,精明的很,眼光也毒辣。岳凡跟他們聊了幾日便發現他們有前途,當即就下了決心,給他們投了20萬。
  這如今看不過是點小錢,可在創業之初,卻足夠支撐章建國和楊偉斌了,所以,岳凡對於他倆來說,是可以當做伯樂來看的,更何況,後來岳凡又追加投資n次,支撐著他們一路做大。
  當然,有和也有分,十五年前,章建國同譚巧雲離婚,楊偉斌跟他提出分開,從而成立章氏和大洋國際,岳凡撤出部分投資,章建國成為章氏最大的股東,三人瓜葛就少了很多,除了股東大會,一般情況下,岳凡並不怎麼出現。
  而今天請他吃飯的意思是,章氏因為章天幸鬧得那一出,如今四面楚歌,股東們都不幹了,章建國想要安撫他們,自然要找這裡面德高望重的岳凡來居中調解,尤其是,楊東願意和解後,也算是有點說法吧。
  在章建國看來,別的不提,他們跟岳凡的關係卻是老交情,這點忙他不能不幫。
  一家人跟楊東馮春分開後,就進了定好的包廂,此時也不好上座,便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了下來。說是一家人,章天佑無論是用真身份,還是用假身份,跟周海娟他們都湊不到一起?便只愛著章建國坐了,章建國最近極喜歡他,瞧他過來,就開始給他講兩家關係,最後叮囑一句,「這些事情你可要記熟了,我也會慢慢告訴你,日後需要出席的場合多了,可不能弄錯。」
  這話讓章天幸聽見,心裡十分不快。
  自從章晨回來,他爸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教導他身上,平日裡對他不說不好,只是由望子成龍的督促換成了一臉寬容——你只要不玩死自己,當個紈褲吧。
  今天又是這樣,憑什麼?
  只是這種不快又不能表現在臉上,告訴他爸,我嫉妒你二兒子呢?!只能壓在心裡,時間一長,就覺得腦袋裡亂哄哄的,讓人煩悶。正巧進來斷水倒茶的小姑娘怕是今天有點心事,走了神,不小心將茶杯碰翻了,水灑在了章天幸身上。
  章天幸幾乎是頓時暴怒起來,直接上手一個杯子就扔在了那女孩的臉上,他下手狠,速度快,距離又近,大家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杯子已經砸在了女孩的額頭上,發出啪的一聲,碎成了片。
  那女孩開始應該是嚇傻了,愣在原地,等著大家都反應過來,頓時啊的一聲尖叫起來,捂住了頭。包房裡誰也沒想到這個變故,陡然亂了起來。
  章建國直接站起來,他如今歲數大了,在外面就是一副捐款捐物菩薩心腸,怎會這時候掉鏈子,當即就衝著一旁的周海娟說,「先看看那姑娘怎麼樣,沒傷著吧。」
  轉回頭直接就衝著章天幸走了過去,章天佑就在旁邊看著,他以為章建國會上去訓斥他,只是沒想到的是,章建國到了章天幸旁邊,一腳就踹了過去。
  他身手還不錯,踹的是章天幸的屁股,章天幸怕是壓根沒準備,何況又瘸著腿,站不穩,直接就倒了地,章建國衝著他罵,「你就是這樣在外面耀武揚威的?我章建國做了什麼孽生了你這個東西!你的家教在哪裡?」
  章天幸的反應是,回頭看了一眼章天佑。
  當看到章天佑在吃驚的看著他,仿佛在嘲笑他為什麼會被親爸爸打的時候,他胸口中那股子怒氣沸騰的自己都忍不住了。在他眼裡,他爸爸變成了一隻凶惡的張著血盆大口的老虎,而章晨是一隻皮笑肉不笑的狐狸。
  他想要蹦起來發泄,這個狐狸奪走了他的爸爸,也奪走了楊東。
  但他被周海娟摁住了,周海娟狠狠地拍了他一下,罵道,「你這孩子,岳叔叔也不是外人,衣服髒了就髒了,你生這麼大氣幹什麼?幸好小姑娘沒事,就是青了一塊,快起來,跟人家道個歉去。」她又衝著章建國說,「沒事,就破了層油皮,兩天青紫消下去就好了,我等會兒給她留點精神損失費,再去給他經理說說放她一個星期假,你看這樣行嗎?」
  周海娟的確能說會道,又把事情圓的這麼好,章建國怎麼可能不下台階,他嗯了一聲,算是應了。然後轉頭看章天幸的時候,就瞪起了眼睛,罵道,「再讓我知道你這麼不守規矩,不知道尊重人,我打斷你的手!」
  章天幸被他媽緊緊的摁著,最終只能頹了下去,不再吭聲,周海娟就笑著說,「天愛,陪我跟你哥換件衣服,別讓岳大哥看著笑話。」
  說完,周海娟就推推搡搡帶著章天幸出去了——酒店一旁就有奢侈品專賣店,隨便買一身也能用。
  ?章天愛於是也跟著下去一起給他選了一身,等著他進去試衣服,就拿著手機玩,他媽周海娟就坐在對面,一直皺著眉頭,若是在外人面前,章天愛肯定要關心一下,表示團結,可就自己人,她抬了一下眼皮,又低頭看微信了。
  隔了大概半分鐘,她聽見周海娟試探的問,「天愛,你覺得不覺得,你哥最近有點問題?」章天愛隨口答,「沒啊,還那樣。」
  「不。」周海娟遲疑著說,「他好像越來越暴躁了,他原先很沉得住氣啊,這種低級錯誤他怎麼可能會犯呢?!」
  章天愛一聽就笑了,「他鬧了這麼大事,怎麼可能還沉得住,他要沉得住氣就有出息了。再說,最近酒喝多了吧,我看他八成沒醒酒,喝醉了的人,有什麼好脾氣的。」
  周海娟聽她一副無所謂的口氣,不由抬頭去看這個女兒,因為管得嚴,回來後章天愛並沒有機會吸毒,所以她戒毒戒的不錯,如今臉上又豐盈開了,像是過去的樣子了。但好像比原先防備了很多,也不關心家裡人了,前一段時間家裡事兒太多,她沒發現,可最近,這種情形卻越來越明顯。
  她忍不住問,「天愛,你好像對媽媽,哥哥有意見?你不太願意關心我們了?」
  章天愛的手指頭,就在手機屏幕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才抬頭笑,「怎麼會?就是有點對哥哥恨鐵不成鋼吧。」
  這也有可能,周海娟點點頭說,「你要相信你哥哥。」
  「好。」章天愛無所謂的回答。
  屋子裡就剩下了章天佑和章建國,章天佑想著跟楊東再聊聊,就藉著出去看看那小姑娘為由,出了包廂。只是沒想到,問到了楊東包廂過去後,裡面已經換了別人。
  服務員小姑娘說,「進去坐了十分鐘就走了。」
  章天佑就皺了皺眉,想了想,給楊東撥了電話,但當然了,電話已經關機了。
  不過,這一天晚上沒守到人的不止章天佑,還有章建國。他們一家人終於收拾整齊在包廂等到八點,結果只等到了一個電話,「老弟啊,實在是抱歉,今天有點急事,去不了了,改天我給你賠罪。」
  章建國這次卻再也端不住那張臉了,黑得如鍋底一樣。
  更生氣的是,不多會兒,徐萌萌在朋友圈曬了張照片,徐岳兩家人在一起談笑風生,徐萌萌配文,「偶遇岳叔叔,小聚。」

  ☆、 第52章 安心與出軌

  馮春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是仰著躺在床中央的。
  楊東那傢伙,大概由於太高了,這張床裝不下他,以一個蝦米的姿勢,手腳並用的纏在他身上,壓得他有點透不過氣來。
  他左右晃了晃,想給自己留點喘息空間,可剛剛有些鬆動,楊東的大手就游移了過來,揉了揉他的腦袋後,手一勾,巨大的力度傳來,他又被抱緊了。
  赤裸相擁,手腳相纏,密不可分。
  馮春望著兩人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膚,蜜色與白色交接在一起,好像是上好的牛奶混入了巧克力,再也分不出你我來,就想到了那句詩,「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終於咧了咧嘴,笑了。
  好像合二為一的感覺沒什麼不好,除了某個部位因為過度使用而感覺脹脹的,剩下的只有甜蜜了。有個人在看得到摸得著的地方,他再也不用孤獨了,雖然心中事不能一一訴說,可他知道,這個人就在他身旁,就如現在一般,用堅硬的胸膛靠著他,能為他抵擋一切事。
  這樣,就算有一天死了,也不算白活一趟吧。
  就是有點自私。
  馮春忍不住回頭望望楊東,這傢伙大概昨天晚上實在是太盡心盡力了,此時累得不得了,睡得還很香。不過就是這麼看,馮春覺得這人也好看的不得了,有種看見了就想要親一口的感覺,想了想這人如果日後歸了別人,他心裡覺得不得勁。
  馮春嘆口氣,不得不說,怪不得人家都說,成了家就有了掛念。
  他這樣的決絕的人,竟開始放不下了。
  他有點改主意了。
  如果這人以後身邊伴著別人,他想以他的性子,在天上也會跳下來找事的,可如果這人以後身邊沒人伴著,他也會心疼的跳下來找事的。
  不如,馮春忍不住去戳了戳楊東的臉頰,心中想法變幻莫測,但最終定在了一點上,「我認真活著,多跟你待在日子吧。」
  楊東被他戳的癢癢,伸手拿住了馮春的指頭,直接塞進了嘴巴裡咬了一口,馮春身上跟過電似得,就有點反應。可想到昨夜那幾次,他可不敢再撩撥這人,連忙將手抽回來,推了推壓在他身上的胳膊腿,奮鬥半天后,終於起了床。
  他直接關了門,回身拿了手機開機看,沒想到一開機,短信就不停的進來,等著馮春打開手機一看,竟然十多條都是林勇發來的。
  他直接點開了,手機短信是按著時間順序排列的,第一條是最後的一條,是昨晚三點多鐘發過來的。上面寫著,「你到哪裡去了?章天佑說你和楊東在一起,怎麼把手機關了。我一直找你沒找到。」大概是每個兄長都覺得自己弟弟是傻白甜,就馮春天天坑人的路數,他還害怕楊東坑他,很直白的說,「你注意點楊東,別吃虧。」
  馮春勾勾嘴角不吭聲,再往上翻,臉上的笑容就凝注了。
  章家昨天晚上,發生了件大事。
  當然,這事兒跟馮春和林勇都有關係。
  周海娟出軌的照片,落在了一家狗仔隊身上,他們昨天晚上放話給章家,說是要放出這部分照片,並拿出了一部分傳給了章建國看。
  那些照片都是馮春和林勇多年費盡心思拍攝並挑選好的,怎麼可能沒事呢?那上面都是周海娟跟一個男人私會的照片,裡面不乏有身體接觸,馮春雖然跟章建國只生活了九年,可對他的了解卻是透透的。
  章建國將自己當做章家的土皇帝,他可以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把出軌生私生子當吃飯一樣正常,可他跟古代的帝王一樣,對自己女人的貞潔卻看得比天重,當年周海娟就是看清了他這一點,才會選擇了出軌加生下野種的誣賴他媽。
  章建國也不負她望,對譚巧雲手狠的,不似生活了十年的夫妻,而像是仇人。
  馮春怎麼可能放過周海娟,他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她也嘗嘗被人誣陷出軌的滋味,從一開始就定了這個辦法,當然,周海娟如今也是貴婦人了,她的行蹤並不好跟蹤,他們費了幾年時間,才找到了她跟人私會的線索。
  而畫中的男人不是別人,是馮春的另一個仇人,姚書明。
  姚書明是北京本地人,如果說起來,這個男人跟馮春的親媽譚巧雲還是一起長大的——他們住在一個四合院,門對著門。姚書明大譚巧雲三歲。
  譚巧雲是家裡獨女,馮春的姥姥姥爺都是普通的工人,沒什麼見識。只覺得女孩子不求多有本事,還是安穩點好,對她的學習管得也不算嚴格,等著初中畢業,就上了中專,等著出來就業了。
  但姚家可是望子成龍,夫妻兩個勒緊了褲腰帶想要土屋裡飛出個金鳳凰,姚書明從小到大都在努力學習,等到高考結束,就上了個本地不錯的大學,用姚家的話說,那可是成功指日可待。
  兩人歲數相差不多,抬頭不見低頭見,兩家關係又好,時常串門甚至留飯,感情自然不錯,他姥姥覺得閨女嫁在跟前她看著放心,日後帶外孫也方便,姚家覺得譚巧雲漂亮懂事又是從小看起來的,也沒什麼不滿意的,撮合之下,就談起了戀愛。
  如果一切按著這種軌跡發展下去,自然不會有馮春的出現了。可後來,他姥爺先得了癌症,隨後他姥姥在照顧姥爺的時候,摔了一跤,癱在了床上。原本一家三口沒什麼負擔的家庭,頓時頂梁柱都塌了,全部都落在了譚巧雲一個人身上。
  就是那時候,姚家開始不願意了。
  娶了譚巧雲有什麼好處?她除了漂亮懂事沒什麼大優點,可他爸要花錢,他媽要人照顧。姚家怎麼可能讓自己的獨生子受這個罪,姚書明自己雖然有點不捨得吧,也是不太願意的,就這麼著,拖了兩個月,姚書明就挑明了,要分手。
  那時候他媽可是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戀人卻抽身而退,她就算知道這是人之常情,也忍不住的有些怪他不近人情,譚巧雲氣憤之下當即就答應了,也斷了跟姚書明的往來。
  後來她遇到了楊偉斌,被介紹到了他們的公司工作,圖的就是工作時間自由,外加工資不算低。再後來章建國看上她了,猛烈追求,又答應幫她承擔父母的重任,他媽就覺得遇到了好人,激動之下嫁了。
  事實上,從分手開始,他媽就一門心思的掙錢照顧父母,雖然對姚書明有厭惡,但她實在太累了,那些想法開始還有點,後來就不知道飛到哪個犄角旮旯了。等著她跟章建國結了婚,把父母從四合院裡接出來,把房子往外一租,就再也沒跟他們聯繫過。
  可誰能想到,姚書明還記得她呢——這人大學畢業後就分到了部委,但那種地方藏龍臥虎,他在四合院是出色的,到那裡就是一般靠下的了。混了幾年也沒提拔,就到了結婚的年紀。那時候公務員吧,也不算多吃香,還屬於掙得不多的那夥人。別人介紹來介紹去,他最後也不過選了個小護士結婚。
  窮困,買不起房,跟父母擠在兩間屋裡,共用廚房,連廁所都沒有,每天只能去外面的公共廁所倒尿壺。
  這時候看著偶然回來收租讓人收拾舊房子的譚巧雲,他自然是有些嫉妒的。
  我拋棄的人,為何比我過得好。
  更何況,他需要錢。
  而周海娟找上了門來,她答應給他一套房,讓他去做的,就是以好朋友的身份去接近譚巧雲。如果他媽的生活一帆風順的情況下,這樣的接近他媽肯定是不假辭色的。可偏偏那時候,他姥姥去世了——他姥姥一輩子生活在四合院,臨走前告訴她,想在四合院發喪。
  街坊老鄰居的吊唁,成為姚書明接觸他媽的途徑。都是發喪的小細節,那時候馮春都八歲多了,這麼多年的事兒過去了,兩個人都三十多了,譚巧雲以為那次短暫的戀愛,早就過去了,他不過是以一個老鄰居的身份來幫忙。
  就那半個月,見得次數多一些。然後就留下了把柄。
  章建國手中出現了兩人在一起說話的照片,甚至有幾張,姚書明扶住了譚巧雲的雙肩——那其實是他媽哭大了的時候,姚書明自己上去的,他媽都不記得了。這成了罪證,後來,又有人說他跟章建國一點不像,又有姚書明數次上門專門的糾纏,最後出現了那張親子鑒定,一切落地成埃。
  馮春回來的時候就覺得,如果姚書明真的這麼無恥,他怎麼可能放過周海娟呢。果不其然,他們離開,當然後續沒結束,章建國沒弄死姚書明,卻也讓他丟了工作,被打成重傷。姚書明出北京躲了五六年,等著風平浪靜他回來了,就開始勒索周海娟。
  如今,這傢伙離婚了,自己住在那套房子裡,開著豪車,錢不夠用了,就找周海娟要,端的是瀟灑。
  馮春找到他的時候都樂瘋了,他真覺得,多虧了姚書明長得很不錯,他無賴這麼多年捏著周海娟不放。他們這回死定了。
  而如今,幾年謀劃下,這份照片終於出現在了章建國的手中。
  他幾乎能想象到,章建國的惱羞成怒。
  他以為忠貞的小三,其實才是真的出軌。他會怎麼看周海娟,他又會如何去看章天幸和章天愛呢?即便,他們長得跟他很像。

  ☆、 第53章 你跟她什麼關係

  馮春把信息刪了,這時候楊東在,也不好去那個密閉的小屋呆著,想了想,就走到了廚房——那裡連著個生活陽台,是密封的,講話哪裡也聽不見。
  進去後,馮春就跟林勇打了個電話。林勇幾乎是等到了鈴聲快結束才接起來,上來張口就問,「你昨晚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接電話。」
  馮春如今沒媽沒爸,林勇作為大哥就算是家長了。他這麼猛然一發問,馮春就有點心虛,含糊道,「我陪楊東跨了個年。」他尋思這事兒還是慢慢說比較好,雖然成年了感情問題別人也管不著,但他怕他哥理解錯了,以為他是為了報仇才幹這事兒呢。他是真喜歡楊東的,這事兒他得找機會說明白。
  馮春立刻就換了話題,「章家怎麼回事?」
  顯然這事兒如今才是關注的重點,林勇就說了一句,「哪天咱們見見。」隨後就說起了章家,「東西是昨天用快遞寄到章家別墅的,因為是寫的章建國的名字,管家查收後就放在了他的書房裡,跟他平時別的快遞一起。」
  「平日裡這些快遞是要到明天早上才看的,昨天本來章家全家都出去聚會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八點鐘就回來了,臉色都不好看,章建國直接就進了書房,把門關了。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他應該是看見了,在書房裡就摔了東西,出來大聲叫著周海娟的名字。全家都被驚動了。」
  昨天這事兒也是趕在了寸處。
  章建國約了岳凡吃飯,原本就是低頭求人的意思。在這個順風順水大半輩子男人的眼中,就當這是忍辱負重了,否則章氏怎麼辦?當然,讓他願意低頭的另一個原因是,岳凡原本就是他們的投資人,從一開始,他們不就是求過他了嗎?
  這樣看,也不算損了名聲,何況,他還掩耳盜鈴的用老朋友閤家相聚的由頭做引子,面上也好看。
  但他沒想到的是,岳凡沒來。
  這個在三十年前,曾經在他們最最困難的時候,好爽的拿出20萬支持他們的伯樂,沒有到。他當場臉色就不好看,心裡也開始打鼓,畢竟岳凡的態度不僅僅代表著對章家,還代表著對章氏:他這是放棄章氏了?
  這讓他緊皺了眉頭。
  周海娟倒是知道解圍,笑著說,「岳大哥又不是外人,他有事咱們自己聚聚就可以,晨晨回來後一直是在家裡,咱們還沒真正慶祝過呢。就當今天是給晨晨接風吧。」
  她話說得好聽,章天佑可不覺得。他如今已經融入了章晨的身份,徹底跟周海娟站在了對立面,挑剔的地方也多。什麼叫給他接風,用別人不來的筵席給他用嗎?他看著周海娟,覺得這個女人簡直是無時無刻的不在針對他。心中厭惡感更強。
  他倒是沉得住氣,一聲都沒吭,章建國心煩意亂,自然不會去糾正這點小事。可這裡卻是達官貴人聚會的飯店,他也不能立刻轉頭走人,那不是告訴別人,他跟岳凡鬧翻了,連飯都沒吃嗎?倒是周海娟的意見是對的。
  讓人立刻上了菜,一家人沒滋沒味的吃了一會兒,就直接撤了。
  章建國叫了章天佑陪他一起坐車,章天幸瞧著就生氣,跟他媽說他出去買點東西,讓司機帶著他走了,周海娟就跟章天愛坐一輛車回去。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上車後沒多久,章天佑就點開了微信,順便驚訝的啊了一聲,把徐萌萌公共號上的內容就給章建國瞧見了,章建國氣得臉都青了,拳頭攥的骨頭咯咯響,罵道,「好你個岳凡,好你個徐世友!」可他又能說什麼呢,合作這種事,原本就是你情我願,更何況,岳凡可不欠他人情,掄起來,他還得謝謝岳凡支持他呢。
  章建國罵不了別人,氣自然撒在了罪魁禍首身上,恨恨地拍了一下座椅,數落章天幸,「我怎麼就生了這麼個玩意。」
  等著下了車,周海娟就從後面踩著高跟鞋嘎達嘎達的走了過來,還想似往常一樣,扶著章建國一起進屋——他倆這十多年可一直這麼曬恩愛,周海娟也喜歡用這樣的法子來彰顯他們感情好。
  章天佑來了幾天就發現了,用他的話說,就跟傍上了老爺的花魁似得,恨不得走哪兒都拴在褲腰帶上,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主了,鄙視的很。
  可這一次,周海娟卻是撞了霉頭。
  章建國的火正沒地方發呢,她的手一過來,直接就甩開了。周海娟那張粉面立刻就漲紅了,不解的叫了聲建國。聲音裡都帶著忐忑——就算章天愛和章天幸出事,章建國的火都沒燒到她身上呢,這是為什麼呢?
  章建國問她,「天幸呢?」周海娟一聽這個,就知道,章建國的斜火又瞄上了章天幸了,可明明剛剛上車的時候還好的。
  第一反應,周海娟一雙美目就盯在了章天佑身上。
  章天佑衝著她勾了勾嘴角,無辜的笑了笑。周海娟恨得只差把他撕了,可現在卻不是時候,只能先回答章建國,「他腿不舒服,我讓他去醫院檢查檢查。」
  一聽是身體原因,就算章建國再不高興,也不能說點什麼,哼了一聲,衝著周海娟來了句,「好好教教你的兒子。」背著手就上了樓,怕是因為心煩,直接就去了書房。
  樓下客廳裡就剩下周海娟,章天愛和章天佑三人。
  周海娟此時是滿心的氣憤,什麼叫做她兒子?難道那不是章建國的種嗎?原先沒出事的時候千好萬好,如今有了個替補的,倒是嫌棄的狠了。
  她的眼睛不由看向了章天佑。
  這個孩子一出現的時候,她是滿心擔憂。當年那張親子鑒定畢竟是動過手腳的,她第一反應就是事情暴露了,章建國發現了這事兒。為此她一直提心吊膽,可如今小一個月過去了,章建國居然提都沒提,周海娟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章晨的事沒翻案,她一直在想,那為什麼會接他回來呢?
  是從頭至尾章建國都知道,那不過是她為了上位做的手段,知道章晨是親生的還攆他離開?那章建國未免太可怕了,比她想的可怕。還是他並不知道,只是想拿著章晨做個靶子,緩和一下如今章氏的局面,順便刺激章天倖進取。至於為什麼要養著章晨,周海娟倒是不覺得奇怪,他媽出事了,為了讓章晨安靜下來,最好的法子就是讓他留在國外不回來。
  現在還看不清楚,她也不敢試探章建國,不過她也在讓人查章晨的事情了,相信很快就有答案了。
  只是這麼瞧著,這孩子對他們滿滿都是仇恨,也是,他走的時候都九歲了,顯然是記得那時候發生的事兒,這是想翻案呢。可周海娟內心冷笑一聲,就算是親的怎麼樣?真以為章建國是個菩薩心腸呢。十五年前能趕他走,如今,自然也能。
  她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警告的說,「晨晨,你要懂得哄你爸爸開心,接你回來可不是添堵的。」
  這是將責任全都推在他身上了?章天佑挑挑眉,衝著周海娟一笑,「二媽說得對,我的確該跟大哥學學怎麼討爸爸開心,我畢竟都十五年不在這個家裡了。」
  他說完,壓根不管周海娟,自己轉頭就上樓回房間。周海娟那臉色只能用恐怖來形容,這個一個月前進門還跟個小綿羊似得傢伙,如今不過辦了一件事,得了章建國一點點的認可,就敢這麼跟她說話了?
  二媽?一想到這個詞,周海娟差不多能瘋了,當即就怒斥,「你給我站住!」
  可同時,比他聲音更大的則是章建國,書房裡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聲響,仿佛是桌子或者書架倒了地,連別墅都震得晃動了兩下。這兩個剛剛還在咒罵的人,立刻閉了嘴,把頭扭向了書房,兩個人反應速度差不多,迅速向著書房跑去。
  章天佑叫的是,「爸爸。」周海娟叫的是,「建國。」
  一層樓梯不過幾秒鐘的時間,轉眼間,兩人就先後腳到了書房門口,章天佑此時卻學聰明了,腳步微微一緩,就讓周海娟搶了先,她急急忙忙敲了門,衝著裡面喊,「建國,你沒事吧,什麼東西倒了。」說著,就扭開了書房的門把手。
  門……霎時間開了。
  裡面並不明亮。裝修的時候,因為要營造良好的閱讀環境,用的都是暖光燈,從門口向裡面看,只能瞧見章建國站在原地,手中好像拿著個照片之類的東西,面前的書桌已經被他推到,文件筆筒這些東西亂七八糟的倒在地上,顯示屏砸在地板上,破了個稀碎。
  周海娟一看就知道這是出事了。可此時章建國的樣子實在是太嚇人了。他竟然這麼生氣的情況下,沒有暴走,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手中的東西。
  周海娟終究一輩子就跟了這個人,而且這也是章家的頂梁柱,總是擔心他,忍不住就小聲叫了句,「建國?」她想問問怎麼啦,可那句話還沒說出口,章建國就猛然抬起頭,狠狠地盯住了她。
  那張慈眉善目的臉,終於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
  猙獰的眼神讓後面的章天佑都忍不住顫了顫,心中暗暗害怕。周海娟更是心下慌張,可她自覺自己和兒女這段時間,並沒有做過什麼讓他惱怒的事,所以大體還是有底氣的。使勁喘了口氣,問他,「你怎麼了?」
  章建國一聽這話,那股子瘋勁兒終於恢復了過來。他大步向前衝著他們過來,在周海娟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拽住了她的頭髮,扯著她到自己跟前。
  如果馮春能夠看到的話,會發現,章建國的動作,跟當年打他媽的時候,一模一樣。
  頭髮被揪住大力拉扯的疼痛,和丈夫對自己動手的恐懼,讓周海娟幾乎在同一時間就尖叫了起來,她伸手去撕扯章建國的手,扯著嗓子問他,「你幹什麼?建國,你放開我,你要幹什麼?!」
  站在章天佑後面的章天愛也被這個變故嚇傻了,幾乎下意識的就推開章天佑衝了上去,去跟章建國搏鬥。
  可章建國已經完全在氣頭上了,如何管她,直接一個推搡,章天愛就被推了出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轉頭去看章天佑,就瞧見他站在那裡,無動於衷,一臉冷冷的喊著這一幕。
  章天愛就想到了知道章天佑來之前,他媽說的話,「他可是對我們有仇的。」
  章建國拎著周海娟的頭髮,狠勁的拖拽著往自己身前靠。周海娟打不過他,也不敢用手指頭使勁的去挖他,只能跟著力道走,同時不停地求他,「建國,你有事你說啊,我一定會聽話的,你鬆開我啊,建國,我求求你你鬆開我啊,孩子都那麼大了,你這是幹什麼啊,建國?」
  動作終於止住,她的腦袋被猛然而來的力度驟然拉起,看向了斜上方。而同時,章建國也低下了頭,緊緊的盯著她。他的目光裡全部都是憤怒,像一頭暴虐的狼,要將她扯碎了一般。
  周海娟心中一寒,連忙叫了句,「建國。」
  章建國另一隻手拿著那些照片就刪了過來,頭髮被抓住的周海娟沒有半點後退的餘地,紙張啪的一聲打在了她的臉上,鋒利的紙邊在她臉上劃開了一道細細的傷口,滲出血來,可她這次卻沒法尖叫了。
  那些照片被章建國甩在了她的眼前,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裡面的畫面,都是她和姚書明見面的照片,甚至有姚書明對她拉扯的照片,尤其是其中一張,那是一張銀行流水,上面大筆大筆十萬十萬的轉賬,是她付給姚書明的封口費。
  她陡然心驚,是章晨,是陷害她的事情,讓章晨發現了,是他!
  可她還沒說話,就聽見章建國問她,「你跟他什麼關係?」

  ☆、 第54章 死不承認

  周海娟聽見章建國問,「你和他什麼關係?」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一頭已經陷入了瘋狂的狼,只要獵物已有輕舉妄動,就會用鋒利的牙齒撕碎她。他說,「這個人,不是那個姚書明嗎?」
  那事出了十五年了,可章建國居然還記得這個小人物。
  周海娟一臉驚懼,心思卻極快的轉動起來。
  她向來就不是個軟腳蝦——想想看,能夠在章建國眾多女人中上位,為他生下長子,用最惡毒的法子設計原配和原配之子遠走他鄉,從而成為章太太十五年無人動搖的人,怎可能是個傻白甜?
  這些年,在章建國面前的柔弱,自然是裝的。
  真實的她,向來覺得自己足智多謀。
  在這一剎那,她恨死了那個已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周海娟不下手弄死他的姚書明。這個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無賴,他是怎麼說的,「當年你找我那些東西,我可都留著呢,都交給人保存著呢,要是我不見了,他保證發給章建國,我倒要看看,章建國要是知道你幹的事,能不能繞了你。就算他繞了你,我還會群發媒體的,嘖嘖嘖,真不知道這豪門小三上位,他們得多高興啊。」
  對於周海娟來說,當年她還是太嫩,竟然不只知道趁著章建國處置姚書明的時候,下狠手弄死他,結果給自己留下了如此大的心腹大患。
  一步錯步步錯,說得大概就是她吧。
  歸來後的姚書明成了個徹底的地痞流氓,又握著她的把柄,讓她在不能動用章建國的人馬的情況下,束手無策,最終忍了下來。
  如今,果真給她出了大麻煩。
  她不是笨人,瞬時便知道事情的發展已經控制不住了。在有兩個人相處照片和打款流水的情況下,證明兩人之間有金錢關係,這個一可以解釋為利益關係,那就要和盤托出當年的實況,才能說出來這麼多年為什麼跟他一直聯繫——勒索。另一個則是承認和姚書明有不正當關係。
  否則,一個豪門貴太太,憑什麼隔三差五的跟一個沒有關係的男人見面,還給他大筆的錢?周海娟還想到了姚書明的奧迪,那也是跟她要錢買的。她原本是不同意的,可拿那個男人沒辦法。上百萬雖然比起他們的家業來,算不得大錢,可要做到讓章建國便發現,周海娟還是繞了很多圈子。
  那時候做得有多小心,如今則全部成為證據。
  周海娟知道,這事兒難解了。
  說她害了譚巧雲,那些都是瞎編胡造的,若是半年前,她最多只是跟章建國關係冷淡下來,實際上的利益並不會少。可如今卻不同,章晨就住在章家,而且正在受到章建國的喜歡,她的兒子章天幸則已經失寵,若是她承認了這點,怕是章晨的反撲她就承受不了,更何況,還有章建國的惱羞成怒。
  承認與姚書明偷情?想到這個答案。周海娟幾乎立刻否決了,她至今記得章建國知道譚巧雲出軌後的表情,他那時候怎麼對譚巧雲,如今就會怎麼對她,說不定還會更狠?
  啥那間,周海娟將這些事已經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否定了所有答案,但卻沒有找到任何理由——那些錢,她如何解釋呢?
  除非……死不承認。
  章建國早已沒了耐心,手中力道又收緊了三分,問她,「你沒話說?」
  周海娟卻是下了決定,咬緊了牙關說,「姚書明的確找過我,他這人快變成流氓了,我躲不過可又不想讓你想起不好的事情,只能去見了見他。他跟我要錢,我開始是不給的,後來他說要把他和譚巧雲的事兒賣出去,我害怕章家的名聲不好,只能花錢買下,哪裡知道他不停勒索,我沒辦法。」
  這是她匆忙間想到的說辭,雖然有些破綻,但卻比那兩個要好太多了。
  果不其然,這個理由讓章建國的面色緩了緩,可也僅是好了一些,章建國不是個傻子,當時一看姚書明跟周海娟在一起有這些糾紛,心中就想到了當年譚巧雲出軌的事兒。無論是周海娟買通姚書明,還是跟姚書明有一腿來誣陷譚巧雲,他都已經被當成傻子瞞了十五年。
  至於周時間給的理由,倒不是沒可能,可他壓根不信周海娟會自己擔著,要知道,這個女人向來都在他面前裝柔弱呢,雖然他心知肚明。遇到這種事情,她怎麼可能幫他擋災的山?她會直接過來告訴他,順便控訴譚巧雲惹下的麻煩,到現在都沒結束。這種行為,若說是譚巧雲這麼做,他還可能信。
  這個蛇蝎女人,不但這麼算計他,如今竟然還敢說為他好?虧他還將她當做柔弱女子,如何不惱羞成怒?
  更何況,還有那張親子鑒定書,一想到那個,他當時的感覺就是驚恐地。
  他的確不算是個好男人,他大男子主義,將女人當做附屬品,將自己當做帝王。可越是這樣的人,對於血脈其實就越看重。他可以不喜歡,但不允許別人踐踏。或者說自己可以糟蹋,別人不準動。更何況,章晨和章天佑還不同,前者是他養了九年的孩子,後者對他來說,不過是看過幾眼。
  章建國心中怒意翻騰,手中的力道也越來越重,周海娟只覺得那塊頭髮已經要被拽掉了,可她卻不敢發出任何的聲音,生怕驚擾了章建國,厄運會降臨,只能生生的忍著。
  到了最後,章建國竟然笑了。他說了聲好。
  可明明是笑著,那聲音卻跟冰塊似得,冷的人渾身打顫,周海娟更是害怕。章建國卻沒再給她時間,他低頭看著她陰沉沉的說,「好,你說為我好,那就為我好。」周海娟就想鬆口氣,可緊接著,章建國就說,「可我不信。」
  一句話周海娟陡然變色,她還想解釋,章建國卻告訴她,「我不動你,」他竟然鬆開了手,甚至將兩手舉起來,向後退了一步,「你是章太太,我不動你。可我會查的,周海娟,你不說實話,別讓我查出來。」
  「柳媽!」章建國猛然抬高了調子,衝著外面喊。柳媽一直在一樓聽著,如今一招呼,沒多久就跑了上來。章建國指著周海娟說,「太太病了,看著她點,最近不要讓她出去和見人了,家裡的電話也不能打。」
  柳媽一個激靈,不敢置信的看著周海娟,幾乎是抬著聲音說了句,「是。」
  章建國發完了瘋,心頭還壓著姚書明這事兒,自然沒心情跟兒女們嘮叨,直接讓他們滾。章天佑則偷偷看了看章天愛,她倒是識趣,親媽被關進了臥室,她居然半句話都沒求情,沉默的就像個木頭人。章天佑就覺得他們母女好像有隔閡。這倒是個好消息,他心裡揣摩著,就往三樓走,想想該怎麼用。
  而章天愛則看著他的背影眼中充滿了疑惑,剛剛他爸提出姚書明這個人的時候,章晨臉上是,茫然的。他好像壓根就不知道這個人。可時候章晨都九歲了,怎麼可能不記得呢?就算是什麼創傷性失憶,可他也不對勁。
  記得章建國,記得楊東,怎麼可能會忘記這個仇人?
  而章天佑匆匆回了房間以後,卻來回踱步起來。他萬萬沒想到,剛回來這麼短時間,竟是有這麼大的進展。周海娟這是把自己作死了,而如今,他爸對周海娟已經厭惡至極。他回來對付章天幸最大的阻力是什麼,不就是周海娟嗎?
  如果她倒下,章天幸壓根就不可能戰勝的他。
  他的目光,瞄向了章建國身旁的空位,以他的了解,章建國不可能不偷腥的,若是他的人站穩了那個位置,那對他才有利的很。
  可是,他得想想,找誰呢?

  ☆、 第55章 傍大款的感覺

  馮春也在想,章家的各人會如何行動?
  依著他這些年的了解,倒是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章建國肯定會惱羞成怒,他那種人,心裡涼薄的很,是不存在感情影響的,一向只會把人往壞處想,但他也不是個笨人,那些證據他看了,十五年前的事兒,是肯定會重新又提出來的。無論怎麼查,周海娟的日子好過不了。
  章天幸就是個外強中乾的傻子,他也就能讓周瑜明想辦法,給他查查是誰幹的了。假章晨他倒是不熟悉,不過顯然這人跟周海娟一家是敵人,肯定會想法子落井下石。至於章天愛,他覺得這丫頭反抗不成八成會逃避。
  想到這裡,馮春就給馮竹梅打了個電話。
  這時候才八九點,馮竹梅顯然是在晨跑,接電話的時候還喘著粗氣,問他,「什麼事,這麼早?」
  馮春跟她從不客氣,就問,「汽車廣告的事兒怎麼安排的?說定了嗎?什麼時候去拍攝?」
  一聽這個,馮竹梅那邊就響起了吱的一聲,顯然是關了跑步機,耳邊一下子清淨下來,馮竹梅這才說,「定了,他們倒是十分迅速,我正想跟你說呢。大概在一個星期後,拍攝大概兩天時間,我到時候陪你一起去。另外,」馮竹梅想了想說,「你也真是走運。」
  這句話說得馮春一腦子糊塗,「什麼走運?」
  「這汽車廣告就不用說了,你也知道,這是張帆那個咖位接的,偏偏到了你手裡。」馮竹梅灌了口水,「回來後不是還有二十天過年嗎?王之夏專門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是他的新電影裡有個配角,問你有空過去演嗎?客串一下。」
  馮春都忍不住吸了口氣。
  王之夏不是別人,就是當初讓寧遠崢放了《俠者仁心》的鴿子,跑出去試鏡的王導。那可是國寶級的導演,他的戲並非一般人想上就能上的。當然,這不過是個客串,但客串卻跟配角不一樣,那是友情出演,往往是戲份不多但人物出彩才需要,這是給足了他面子。
  馮春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楊東。
  也就這人有這個本事。馮竹梅雖然厲害,但他了解,她跟王之夏壓根說不上話。
  馮竹梅在那邊說,「這種好事我壓根沒問你,就應下來了。說是本子明後天送過來,我讓劉北給你,你多琢磨琢磨。這可是機會,他這人用演員一向不拘一格,說不定看你好,下部你就主演了。」
  馮春當然連連應下。他明白,王之夏這種人,縱然楊東能說動他給自己一個配角,可卻不可能將主演隨便給人,還得看表現。他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如今又想著陪在楊東身邊,自然要好好生活,也要好好將馮春這個人演好,這事兒就得辦好。
  等著聊完了,他就放了電話就從生活陽台走出來,剛到廚房門口,眼前的景象就讓他嚇了一跳,楊東不知道何時,竟然已經醒了,此時就穿了條褲子,光裸著上身,站在走廊上,欣賞上面掛的劇照。他的手,就放在了小黑屋的大門上。
  馮春的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差點喊出來。幸好,他立刻想到,他把門反鎖了。這才將「住手」兩個字硬生生的吞了下去,改成了一句溫潤和煦的問候,「你什麼時候起來了。」
  「剛剛,看你在打電話,就沒叫你。」楊東回頭,馮春也走到了他身邊,他就十分自然的將人攔在了懷裡,用火熱的皮貼著馮春火熱的肉,兩個人一前一後,楊東只覺得,自己這懷抱,仿佛就是給馮春準備的一樣,大小高低正好。
  他將腦袋蹭在馮春的耳邊上,指著這些劇照說,「早上看不到人,只好來這裡解解饞。」馮春可不想一大早就被扛回床上去,雖然合二為一是挺好的,但他有一點不得不暗地裡吐槽,沒經驗第一次其實真挺遭罪的,他覺得自己起碼得歇個十天半個月才好。
  這還是他從小鍛煉體質好,要是還是大少爺,他得臥床。
  所以,馮春的回答是,「呵呵。」
  楊東何等人,哪裡看不出馮春的敷衍,這是嘲笑他技術嗎?但昨天的前半截的場面大抵是有些跟他平日裡英明神武的樣子不太符合,楊東那戲虐的話都到嘴邊了,愣是沒說出來。低頭親了懷中人一口,開始談正事。
  「是我搬過來,還是你搬過去?」在他看來,兩個人都已經如此深入接觸了,又都是非常負責任的人,同性戀不能結婚,昨晚已經是最高形式,他們就算一家子了,一家子哪裡還能分開住,他就算技術有磨練餘地,可抱著人睡覺覺得是必須的。
  馮春就卡了殼。他就是色迷心竅,決定把人吃到嘴裡。可從來沒想過住一起的事兒。但一想這事兒就不靠譜,他有太多的秘密,這些東西,即便沒有實質的落在紙面上,但相處久了,也是會露陷的。
  報仇這事兒,從來都靠的不是僥倖,而是心思縝密。
  這幾年來,他和林勇步步為營,還發生了諸多的變化——譬如最近的,他們原本是想讓徐家惱羞成怒,放出周海娟出軌的消息打擊章家的。可偏偏漏算了人家的底線,事情就發生了偏移,好在大勢已成,有的是人想要打擊章建國,這才沒耽誤事兒。
  有人在旁邊,處處制肘,當然不好。
  不過,這不是能說出口的理由,馮春只能推脫,「我好歹還是個小明星呢,跟你住一起,萬一哪天傳出來話,我就成包養的了。那不成。」
  楊東覺得這倒是挺鬱悶的,他倒是不怕狗仔隊,但那些人跟蒼蠅似得無縫不鑽,誰也不能保證百分百讓他們拍不到,萬一被人知道了,他可舍不得馮春受委屈,就問他,「那就這麼分著?」他可是不願意。手中又緊了緊。
  馮春被他摟在懷裡,整個人暖暖的,心裡算了算報仇的進程,覺得時間可能不算很長,便說,「暫時先這樣啊。我也不想的,可人言可畏。」他說了後就沒再給楊東發揮的機會,就為了王之夏的事兒謝他,「王導是你找的吧,謝謝,我想上的他的電影許久了。」
  住在一起顯然馮春不願意答應,楊東也不是強人所難的人,更何況,馮春不願意,他跑的勤快點就賴在這兒,有什麼區別。所以楊東很快就放下了,跟他又說起王導的事兒,「他跟我是過命的交情,按理說直接要個角色就可以,但他風格有點讓人受不了,我怕是你受委屈。你先去試試,行的話再說。」
  馮春就差在嘴巴裡塞個雞蛋了。王之夏在圈裡可是出了名的高冷,看不上的演員甭管多大腕兒都不肯鬆口給角色的。在楊東這裡,他還可以挑王之夏了?想到這個,馮春終於有了種傍大款的感覺。
  他扭頭拍了拍楊東的腦袋,一本正經地叮囑他說,「你可一定要努力保持啊,我後半輩子在娛樂圈裡橫著走,可就靠你了。」
  楊東被他逗得不成不成的,當即就哈哈哈笑了起來,口中還說,「夫人您吩咐的是,小的得令。」
  章家。
  章建國發泄完畢後,那股子暴躁感終於不見了,人也冷靜下來。
  他盯著手中的照片,是個秋天,兩個人應該是在飯店裡剛剛吃完飯,周海娟站了起來準備離開,姚書明則在一旁拿著她的大衣,替她披上。兩人一前一後,周海娟臉上的表情晦澀不明,姚書明卻是一臉殷勤的模樣。
  這個構圖,這個姚書明,章建國太記憶深刻了。讓章建國仿佛回到了上個世紀最後的那一年,譚巧雲出軌離婚的那一年。
  他幾乎是立刻向著書架走了過去,然後在累的滿滿當當的書架裡上下看了看,最終目光定格在上層的一本《古文觀止》上。他伸手夠了夠,並沒有夠到,然後就左右看了看,將自己的老闆椅拖了過來,扶著頂天立地的書架,顫巍巍的站了上去,將那本書抽了出來。
  這是他上大學的時候看的書,已經二三十年了,書整體都發黃了,章建國直接將它打了開,裡面露出了一個泛黃的白色信封。
  他將信封拿出來,書就撇開扔到了一邊,然後又將信封打開,從中抽出了七八張照片來。上面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譚巧雲和姚書明。是當年別人說譚巧雲出軌給出的證據。因著書房一向是章建國的禁地,連周海娟都不知道,這東西,他並沒有扔,而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放起來了。
  如今,十多年的照片猛然見了光,即便章建國也忍不住的眯著眼仔細看了看。可越看越心驚。
  上面的譚巧雲不過三十出頭,因著是喪禮,所以穿著白色的裙子,哭得應該很厲害,眼睛鼻子都紅了。姚書明就站在她身後,穿著白襯衣黑鞋子,雙手扶住了譚巧雲的雙肩,幾乎將她摟在了懷裡。
  當年,他看到這一幕後就怒火衝頭。即便如今,他想到自己被人戴了綠帽子,也是不能夠忍受的。
  但平靜下來呢。他將相隔十五年的兩張照片用左右手分別拿著,放在了一起。結果讓他瞪大了眼睛,一模一樣的構圖,除了不再是喪禮,女主角是周海娟不是譚巧雲外,兩個人的動作幾乎是一樣的。
  章建國身上的雞皮疙瘩陡然起了來,這……是報應嗎?是譚巧雲?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讓他瞬間鬆開了手中的照片,兩張照片飄落下來,偏偏湊巧,就落在了一起,左右挨著,兩個女人,十五年時間,一個樣子。
  這種天註定的感覺,讓章建國立刻拿出了手機,直接撥了趙州的電話,他質問,「姚書明呢,你找到了嗎?」不用趙州回答,他又惴惴地問,「趙州,譚巧雲是死了吧。」
  二樓,章天愛偷偷的把臥室門開了,發現走廊裡沒有人,終於偷偷的跑到了主臥那裡,她使勁扭了扭門,可門卻是鎖著的,壓根打不開,不過這聲音也驚動了裡面的周海娟,周海娟幾乎是撲了過來,在門上發出響動,衝著外面問,「誰?」
  「媽,是我。」章天愛小聲回答。「你等著,我去找鑰匙。」
  「別,」一聽是她,周海娟連忙制止,然後問她,「你身邊有人嗎?」章天愛回答,「沒有,就我一個。」
  一聽這個,周海娟終於放了心,「你別管我,你去找你哥哥,跟你哥哥說,讓他去找姚書明,在你爸之前,把這個人弄走,弄死,或者關起來,總之不要讓你爸找到他。1396789這是他的手機號,你可一定要記住。」

  ☆、 第56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只要姚書明不在了,那邊是死無對證。
  周海娟可不是譚巧雲那個家庭主婦,她這十五年混在貴婦圈子裡,也算是個落地有聲的人。縱然章天幸的事兒,把章家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口碑不似以往。但也正是因為這個,章建國才得不得不考慮,她這個太太的作用。
  所以,周海娟並不氣餒。
  但顯然,她錯估了兩個兒女的本領,也錯估了章建國手下人的本事。
  章天愛聽了她的指示後,回去第一時間就打電話給章天幸——這還是她自從吸毒後,第一次打給章天幸,卻是生死關頭,就算章天愛再恨他媽護著他哥哥,也明白,若是他媽倒下了,被他爸放棄了,又有章晨這個傢伙在,他們就徹底在這個家沒有落腳之地了。
  十五年前的章晨,就是他們的下場。
  只是這一次,仿佛老天爺都在跟他們作對。電話打過去後,鈴聲是一直響,但卻一直沒人接。隨著一次次語音提示無人接,章天愛也著急起來。她實在在房間裡坐不住,直接套了衣服,拿著車鑰匙,悄無聲息的下了樓。
  章天幸能去的地方有限,無非就是那幾個酒吧會所,她一邊開車一邊撥著電話,一邊往那些地方開去。可她怎麼會想到,這一天,章天幸心中鬱悶,他的那堆狐朋狗友早就跟他分道揚鑣了,沒地方去,就走到了周瑜明常去的咖啡館。
  他都站在門口了,尋思不如進去靜一靜,結果就跟往外走的周瑜明碰了個頭。
  黑夜裡,大門口,縱然有燈光,可也是影影綽綽的。那麼不好的視線下,周瑜明竟然是一眼見到了他,喊了出來,「天幸!」
  章天幸那張沮喪的臉就抬了起來。周瑜明作為一個歡場老油子,上過的男人都無法計數,章天幸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有著好家世保護的愣頭青,怎麼瞧不出他如今的狀況。從章家出事他就找機會接觸章天幸,如今一見,不由心道天助我也,直接就拉住了人。
  他也不問你怎麼了,就直接說,「我正好找你,陪我說說話吧。」說完,不由分說,拉著章天幸往他車上走。他身旁原本陪著的那個,一瞧這樣子,連聲都沒吭,將自己躲在暗處隱了,這讓周瑜明很滿意,將章天幸塞進車裡後,還衝他點點頭。
  他帶著章天幸直接去了自己在郊外的別墅。
  那裡十分安靜,而且有他一個自己的酒窖。章天幸此時只覺得滿心灰心和不甘,又對他爸充滿了怨恨,陰郁而不願意多開口,他這個舉動,簡直是太合他的心意。等著到了別墅,他便抱著酒瓶子不撒手了。
  章天愛打來電話的時候,章天幸正喝得醉眼朦朧,他應該是隱約聽見了聲音,可腦子已經反應不過來了,把腦袋抬起來兩眼無神的四處張望了許久,然後頭一栽,就倒在了沙發上。
  而在一旁的周瑜明,這才慢慢的從臥室裡走了出來,他剛剛洗完澡,頭髮都是濕的,身上就穿了一件真絲浴袍,沒合攏的兩襟將胸膛徹底的露了出來,跟他那張臉決然不同,竟是胸肌發達。
  這個人慢慢的靠近了章天幸,一雙眼睛全然盯在了章天幸的臉上,貪婪的仿佛見到了千百噸黃金的守財奴。他的手慎重的伸了出來,放在了他的臉上,一寸一寸仔細的揉摸著,而章天幸的手機鈴聲就成了背景音樂。
  都說娛樂圈裡帥哥多,這話倒是不假,可讓周瑜明說,誰也沒有章天幸的這份姿色。
  從見到的第一眼起,他就想上這個人。
  只可惜,章氏如日中天,他就算精蟲上腦也知道惹不得。而章天幸的一顆心都在楊東身上,半點不看他。
  他以為,這塊肉只能這樣遠遠看著了,沒想到章天幸自己送上了門。
  周瑜明輕聲叫了聲,「天幸?」章天幸哼哼一聲,並沒醒來。這讓周瑜明更放下了心,低下了頭,毫不猶豫的去吻住了那張脣。
  電話鈴聲仿佛越來越急,不停地停下又響起,而周瑜明的舌吻卻越發激烈,直到章天幸趕到了窒息,伸手去推他,砸他,周瑜明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停了下來,等著離開後,他盯著那張臉,慢慢地說,「快了,就快是我的了。再給你兩天自由。」
  等著章天幸醒來,都已經太陽照屁股了。他懵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做完跟周瑜明到他的別墅喝酒了,好像是兩瓶?他已經忘了,喝到最後好像已經斷片了。如今他低頭瞧瞧,身上乾淨清爽,穿得不知道誰的睡衣,這是有人給他收拾過了?
  章天幸就穿著拖鞋出了屋子,就碰見一個阿姨在打掃衛生,見到他就說,「章少爺你醒了。我們周董已經去上班了,交代我給你熬了粥,讓你醒了先喝了。衣服已經乾洗了,放在了您床頭。您現在吃飯嗎?」
  章天幸點點頭,然後又上樓去穿衣服,這才瞧見壓在衣服下面的手機,已經關機,正衝著電。他第一反應就是開了機,然後去穿衣服,沒過半分鐘,電話就猛然間響起來,章天幸低頭一看,是章天愛的,還以為是他媽找他,就皺著眉頭接了起來。
  沒想到鋪頭蓋臉第一句話,章天愛就罵他,「你去哪兒了,媽出事了,我找了你一晚上。」
  時間就是金錢,再沒有比這句話更適合描寫昨夜的事兒了。章天愛昨夜先費心找了章天幸,就讓趙州搶了先,等她回過頭再給姚書明打電話的時候,電話都已經關機了。
  一切都晚了。
  馮春原本還想著留了楊東吃飯,可這傢伙剛開手機,電話就一個個打了進來,全部都是事兒,他聽著腦門子都疼了。又瞧見楊東欲言又止一副我必須得加班,可我又舍不得你的樣子,直接開冰箱將昨天做好的麵包塞了一個給他,讓人走了。
  這就是職業特性,楊東受不了跟他在一起兩個人不能光明正大,馮春也受不住這電話轟炸。更何況,他心裡有點事。
  等著楊東一走,他就把側臥打開了。裡面都是一些他的資料,四年來對於章家人以及他們周邊人的跟蹤分析,厚厚的本子足足十幾本子,當然,最顯眼的是那個黑板,上面章天愛的名字,已經被他打了個叉,寫了個1。
  原先他一個人住,劉北那小子又老實,這地方他就一直留著,想的是可以提醒自己。可如今他跟楊東確定了關係,那傢伙不用想就會常來報道,這臥室猛然來一次不注意,可時間長了,怎麼可能發現不了,到時候就是麻煩。
  馮春瞧著滿屋子的東西,先是上網訂了十個大收納箱,隨後又訂了四個晾衣架,等確定他們都能下午送到,又給林勇打了個電話,讓他來幫忙——若是平日他一個人也就乾了,今天不是腰疼嗎?
  林勇好像是在外面,電話裡都是呼呼的風聲,馮春就問他,「你不是跟著假章晨嗎?這是上班點,你在幹什麼?」
  「他支使我出來買東西,給章建國的小秘書。」林勇話語間都帶著憋悶。
  小秘書?馮春沒去過章氏,可對章建國身邊的人,倒是十分了解。他當即就從書架上抽出了章建國的那一本,翻到公司那頁,往後又翻了幾下,就瞄到了一個名字。劉俏,去年才畢業的大學生,剛畢業就招到了行政,乾了三個月就提到了章建國身邊,如今負責他的辦公室。
  不重要,卻天天見。
  所以馮春留了她的信息。可假章晨回來小半個月,都沒跟她打過幾次交道,怎麼突然買東西?他總不會以為,這小丫頭能幫他什麼吧。「買什麼?」他問。
  林勇就知道馮春也猜不到,笑著說,「包,lv的,他早上將小姑娘攢了三個月錢買的包給淋上咖啡了,要賠人家一個。這不派我出來買?中午還約了人家吃飯,說是賠罪。」
  這顯然不正常,在周海娟出事後的第二天,他相信,假章晨有這樣的動作,肯定是意有所指的,便說,「他總不是看上了這丫頭,他既然回來了,野心肯定大,不是門當戶對,他不會動心的。若是說獵艷,更不可能,那可是章建國身邊的人,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他羽翼未豐,怎麼可能這麼大膽?」
  馮春給他建議道,「還是往周海娟這事兒上靠。聽聽他的話頭話尾吧。若是對咱們有益處,不妨幫幫他,推他一把。」
  林勇對這事兒有點不甘心,「也不知道是哪方神仙,還用著你的名號呢,咱們還送他好處,簡直虧死。」
  這事兒也沒辦法,假章晨這人極其自律,而且十分有分寸,林勇作為他的司機兼助理,能知道的東西,都是假章晨想要通過他的口告訴楊東的東西,其他的一概沒有。他的過去,他甚至一句話都沒提過。
  林勇想查都沒辦法。至今對他還是一無所知。馮春給了他條路,查查章建國二十多年前的情婦們,反正假章晨不可能是自己蹦出來的,這才算有了新方向,如今剛剛有點頭緒,正在排除。
  林勇肯定回不來,馮春只好一個人幹活,將所有的東西都守在整理箱裡封好,又將晾衣架放在四周,掛上一堆他不用的衣物,這才算是將其改造成儲物間,就算到時候楊東發現多了個房間,馮春也可以說,用來儲物的,所以根本沒當房間用。
  等著半下午了,林勇那邊才發了個短信回來,內容只有幾個字,「他在示意劉俏,跟了章建國,這樣的包她可以當零食買。劉俏動心了。」
  馮春此時剛洗完澡,一個人癱在床上,瞧著這條短信,忍不住的就哈哈大笑起來。他這時候真想打電話給章建國恭賀一下,他終於有個兒子,完全像他了。
  連親爹都算計,絲毫不顧及的給自己找個後媽,這可真是孝順兒子。
  跟章建國多像啊。
  真是拭目以待。
  而與此同時,姚書明被綁著坐在沙發上,昏暗的燈光,讓他看不清對面趙州的表情,只能聽見他那冷冷的聲音,就像是蛇劃過了身體,讓人毛骨悚然。
  趙州已經將那堆照片甩給他了,只問他一個問題,「你跟周海娟什麼關係?」

  ☆、 第57章 趙州

  章天佑沒想到趙州會約他見面。
  在他眼裡,趙州是個挺陰森的人。長相黑瘦枯癟,行為也不怎麼光明正大,周身就跟圍繞著一層黑氣似得,總是讓人不得勁。他在國外十幾年,他爸並未費半點心思,實際上,無論是生活費,還是學習成績,日常生活,都是趙州在居中調解,可即便這樣,他跟這個人竟是不熟。
  他除了他的名字歲數模樣,竟然不知道他任何的消息。也從他嘴巴裡掏不出任何消息,這人就跟沒有人情一樣。他也曾想過將此人收為己用,可這人渾身上下沒個下口的地方,只能作罷。
  回國之後,他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蹤跡了。他只能猜想,他會不會又去照看別人了,譬如,他爸別的孩子?這個想法看起來荒謬,可對章天佑來說,卻是正常的跟一日三餐一樣,他爸能瞞下他一個章天佑,再有其他孩子,怎麼不可能?反正也不需要他自己照料,至於錢,他有的是。
  所以,在他的認知了,趙州已經跟他打完了交道,屬於那種日後沒交集的。
  可如今,他卻要見他了。
  這肯定有事跟他說。
  章天佑回來不過月余,自然沒有自己的班子,林勇倒是能幹,卻是楊東的人,正事兒能讓他幫忙,其他的事兒卻不敢。章天佑只能左思右想自己顫悠悠的赴宴了。
  兩人約的地方不大,是一間小茶館,攏共沒幾間房。他到了點了壺茶,喝了兩杯水,門就被推開了。趙州身上帶著寒氣和雪花,走了進來。章天佑這時候才發現,下雪了呢。
  他起身叫了句趙叔,趙州也不在意,直接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竟是真的拿了一副長輩的派頭。這個動作一出來,章天佑心中就極不舒服了,他這人乃是私生子出身,生來就比別人更看重顏面地位,趙州什麼身份,憑什麼敢對他如此無禮?
  這樣一想,他臉上雖然不至於帶出來,可心中對趙州卻已經有些惱怒了,原本應該倒茶的手直接推了推茶壺,衝著趙州說,「剛沏的茶,嘗嘗。」卻是讓趙州自力更生的意思。
  趙州在章建國身邊二十多年,能混到最頂級的心腹,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心思看不出來。他也不接話茬,也沒伸手去拿那個茶壺,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然後吐出了幾個字,「我來是送你一份大禮。」
  一句話,章天佑的心思就被吊了起來,他幾乎不用說話,滿臉也寫著急不可耐的兩個字,「什麼?」趙州也不客氣,直接低頭從包中抽出了一張照片,扔在了章天佑的面前。
  章天佑下意識的追逐著去看,卻發現這不就是昨天夜裡,章建國收到的照片嗎?上面姚書明和周海娟的模樣清晰的很。他也不算笨人,當即就知道,這大禮跟這事兒有關。頓時,他的心臟就砰砰砰跳了起來。
  應該是對周海娟不利的東西,而這正是沒有人手的他,最需要的。
  他這會子也顧不得臉了,倒是殷勤起來,拎著茶壺就站了起來,給趙州滿了上,「趙叔先潤潤口。」趙州這才端起茶杯來,壓了一口,又再壓了一口。
  章天佑此時卻是抓心撓肝。又不敢太催。只能陪著笑。
  等著趙州終於拿捏的差不多了,看著章天佑也是等不及了,他才嗤笑一聲,開了口。「昨晚我就在姚書明家裡過的。你爸爸要聽實話,他和周海娟什麼關係。倒是問出來了,那可真是個沒骨頭的男人。」
  一聽是這個,章天佑陡然眼睛就亮了。他心裡十分想知道答案,可也知道不能做的太過明顯,只能忍住做出傾聽的樣子。
  趙州這人,卻是拿捏別人心思的一把好手,他上來第一句話,沒說姚書明,反而告訴了章天佑一句話,「這事兒我還沒跟別人說。」言外之意,就是連章建國都不知道。那先來告訴他,章天佑只覺得趙州這是向他賣好!
  那麼顯而易見,周海娟和章天幸蹦躂不了幾次了。
  他連忙說,「謝謝趙叔。」
  趙州這才慢慢地,盯著他的眼睛道,「他說他跟周海娟沒有任何關係。」章天佑就想罵一句娘,結果趙州又來第二句,「可他承認了件事,他當年跟譚巧雲也沒任何關係。」
  章天佑又不是傻子,當年的事兒發生時他都七歲了,記事了,他媽後來又跟他說過。離婚打傷了章晨最主要的原因,不就是出軌嗎?那不是真的?他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是誣陷,」轉眼就想到,「是周海娟乾的?」
  趙州不得不為他點贊,這個反映,倒是挺快,他點了頭說,「是誣陷的。章晨,是你爸的親生兒子。」
  章天佑此時卻是又高興又狐疑,高興的是周海娟做了這樣大的錯事,他爸肯定不會饒了他。可狐疑的是,為何要跟他說這事兒?
  趙州此時卻不賣關子了,手中一動,桌子上就擺了三個茶碗,他點了點第一個,「章天幸,」第二個,「章晨,」第三個,「章天佑。」然後說,「原本章晨十五年前就出局了,這次事情鬧出來,周海娟和章天幸也要出局了,可你有沒有想過,章晨又回來了呢?你又有了一個新對手。」
  章天佑盯著那個被挪回來的茶碗,久久不語。他是被章晨的身份迷惑了,可他並不是真的啊。但若是不用這件事扳倒周海娟,讓這個女人矇混過去了,以後再辦就更難了。
  他數秒間心思數變,終於落在了一個點上,那個想法太荒唐了,那因著是趙州主動找來的,倒是讓他對這事兒多了些希望,他斟酌了又斟酌,才說,「趙叔,不能讓他們都有關係嗎?」
  只有譚巧雲和姚書明有關係,章晨才不是親生的,過去十五年的案子才不用翻案。只有周海娟和姚書明有關係,這個女人才留不下,他爸那脾性,即便不離婚也會擱置她,到時候,章天幸後面無人,如何是他的對手?
  這才是對他最好的法子。
  對面的趙州也是在感嘆,章建國可真不是一般人,他的兒子跟他當年,何其相像!真狠。不過,他的確需要這麼一個人,才能達成所願,當然,他是不會隨著這個人的目的而走的,他說,「這不可能,你以為姚書明是天仙嗎?」
  他這時候才雙手放在桌子上,抉擇的對他說,「你只能選一個,否則你爸也不是傻子。這世界上,哪裡有百分百完美的法子?」
  趙州的建議,讓章天佑又放了下心,這人是要幫自己的。也是,章天幸不行了,他馬上上位,他這也算提前投資。這麼想,章天佑鎮靜了些,他左右權衡下,終於拿捏結束,吐出了自己的想法,「讓周海娟跟姚書明有關係吧。」
  他想的很直白,眼前的敵人才最重要,至於章晨,他現在成個什麼樣子還不知道呢?再說,章晨的名字已經被他頂了,即便他回來,也只能是個私生子的身份回來,先天差一頭,如何跟他鬥?
  趙州聽了笑笑說,「好!」
  周海娟一晚上都待在主臥裡心思不安,不知道章天愛能不能找到章天幸,能不能提前找到姚書明,將他弄走?!
  這關係到她在章家的地位。
  這樣的不眠之夜,仿佛只有十五年前才有。
  那時候,她正在想盡辦法,謀算譚巧雲。她那時候是真害怕啊,害怕穿幫,害怕章建國發現,害怕一切付之流水。可沒想到,老天爺都在幫她,竟是讓她成功了,奠定了後面這十五年的榮華富貴。
  可如今,又一個關頭到了。
  姚書明?她念著這個人的名字,姚書明那個無賴應該知道,該如何說話吧。要想從她手中拿到更多的錢,他就必須護著她,瞞著那些事兒。否則的話,他日後靠什麼生活?他不會妄想從章建國那裡拿到一分錢,他又不是沒見過章建國的手段。
  對啊,人都是需要利益支撐的。
  一想到這個,她好歹算是平靜下來,覺得事情沒那麼可怖了。
  她慢慢坐了下來,讓自己沉住氣坐著,她聽著鐘錶的滴答滴答聲,屋子外面變得安靜的仿佛沒有人存在,夜漸漸深了,又漸漸淺了,天也明了,太陽慢慢地升起來。房屋裡又有了響動,他們打掃,做飯,還有輕微聲音的交談。
  她一夜沒睡,等待著兒子的回來。等待著有人將她放出去。
  可都沒有。
  甚至連送飯的都沒有。
  一直到中午,她聽見了咚咚咚的走路聲,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猛然站起來,然後又想了想,坐了下去。她伸手整理自己的衣服和頭髮,她想,她不能失去氣勢。
  門把手被扭動了,然後是鑰匙開鎖的聲音,隨著最後■嚓一聲,門被打了開。章建國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忍不住站了起來,迎了上去,叫了聲,「建國!」
  迎接她的是一個巴掌,章建國直接將她扇到了地上,身體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然後章建國的腳踏在了她的腰上,狠勁的踩著,這個男人瘋了一般說,「婊子,你這個婊子,你敢給我帶綠帽子,還敢誣陷譚巧雲,我殺了你。」
  她想分辨,她想解釋,可這個男人已經聽不進去了。她突然想到了十五年前的一段話,姚書明問她,「就這點證據,他能信嗎?」她說,「他是個暴君,只會一廂情願相信他看到的,壓根不會給譚巧雲解釋的機會的,因為,他不相信她了。」

  ☆、 第58章 章建國唯一的女兒

  章建國一向狠,當年他能差點掐死譚巧雲,如今對周海娟又怎可能手軟。更何況,十五年過去,周海娟已經四十多歲的人了,體力跟當年的譚巧雲壓根沒法比。
  不過一會兒,她就覺得頭一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等著她醒來的時候,章建國已經不在了,她睜著眼睛瞪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今夕是何年,身上失去的痛覺又回了來,讓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痛呼。
  然後就聽見章天愛叫了一聲,「媽?你醒啦!」
  周海娟慢慢的扭頭過去,這才瞧見,章天愛經回來了,就守在她的床邊。因為她醒啦,有些激動,站了起來,正一臉關心的看著她。甚至還問她,「你有點腦震盪,頭還暈嗎?身上的傷醫生已經給你包好了,你休息休息吧。」她應該是想到了章建國的可怖,跟她媽小聲說,「爸去公司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章天愛如今是滿心的愧疚。
  她趕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了他爸行凶,家裡的僕人都躲出去了,諾大的房間裡,只有拳頭打在身體上沉悶的聲音,她進門的時候,她媽還在求饒,喊著,「建國,你誤會了,我沒有,我真沒有。你鬆開,我去跟他對峙。」
  可等到她迅速的跑了過去,她媽已經沒有聲音了。在那間她充滿了回憶的主臥裡,她媽跟個破布片一樣,四肢敞開的躺在地上,她爸還在拽著她媽的身體往墻上撞,墻上有血。
  那個場景,比恐怖片還要可怖。她幾乎是尖叫著衝上去,推開了他爸。衝著他喊,「我媽要死了,你打死她啦。」
  章建國的眼睛都是紅的,可終究沒有失去理性,最終停了手,就隨意掃了周海娟一眼,拂袖而去。仿若那不是他一塊生活了十五年的妻子。
  醫生是章天愛找來的,換衣服的也是她。所有的傷口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也就是這時候,即便覺得他媽當時對她吸毒的事兒處理不當,可她終究不再記恨了。她覺得愧疚,她如果處理的時候變通點就好了,若是她打不通電話就先找姚書明,會不會他媽就不會受這個罪?
  她將床邊晾好的水端了過來給她媽,「媽,你先喝口水涮涮嘴,醫生開了藥,你吃了吧。」
  可周海娟沒接,她問她,「你哥呢?」
  章天愛也沒當回事,出了這麼大事兒,他媽肯定希望所有孩子都在身邊,「我沒找到他,他手機開始打沒人接,後來就關機了。我問了他幾個朋友,都說昨晚沒見他。」
  周海娟聽了這個手就抓緊了被子,可依舊沒接水杯,再問,「那姚書明呢?」
  一提這個,章天愛也嘆氣,「我先找的哥哥,等想到他的時候,打電話已經沒人接了,媽,我……」
  她的話沒說完,周海娟一個巴掌就扇了過來。章天愛壓根沒有任何提防,就被結結實實的打在了臉上。周海娟剛剛因為抓章建國而劈了的手指甲,撓在了她的臉上,在沉悶的疼痛後,發出了一絲抽痛。
  章天愛手中的杯子直接就扔在了床上,她不敢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臉,失聲問她媽,「你幹什麼?為什麼要打我?!」
  周海娟的臉此刻是猙獰的,她指著章天愛的鼻子,衝著她咆哮,「讓你去找,你為什麼做不到,我要被你害死了,早知道當時不如直接淹死你。」她萬萬沒想到,事情竟然差在這上面。
  章天愛原本就對周海娟有嫌隙,此時此刻,周海娟顯然是在倍受打擊之下,再也裝不出原先的模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將她心裡話說了出來。
  章天愛只覺得滿心的後悔,自己竟然還愧疚,有什麼好愧疚的?她當即轉頭就往外跑去。周海娟打完了罵出口了,就立刻後悔了。如今章建國不信她了,要想翻身怕是有些困難,只有這兩個孩子可信,連忙下床去攔章天愛,要去哄她。
  可她如今身殘病弱,如何能追的上,不過眨眼間,章天愛就出了門。而這間臥室的大門,她是不能出去的。門口停著兩個陌生人,周海娟不用問也知道,這是章建國派來看著她的,就如當初,派過去看著譚巧雲一樣。
  十五年後,她們的經歷竟是重合了。
  這讓她呆坐在床上,有些惴惴不安,她想到了那日譚巧雲離開的時候,曾經的貴婦人,帶走的不過是一個臉被燙傷的孩子,還有一個不大的箱子。
  她不能這麼一無所有。
  她又緊張起來。在屋子裡亂走,她想想個辦法,姚書明肯定說了,章建國打她的時候,怎麼說的呢,「陷害譚巧雲」?那她去認錯好了。她去求章建國,就說她愛他,想要獨占他,章建國應該喜歡這樣的說辭。當然,她還想到了那個章晨,這傢伙肯定也知道了,她得提防著點。最重要的是,她得把自己的砝碼加重,讓章建國不能放棄她?!
  這麼想著,時間就過得特別快。不一時,門口又響起了腳步聲,周海娟連忙回頭去看,這次出現的,卻是章天幸。她的兒子,她的支柱。
  委屈,害怕,或者是不知所措,那一刻,在看到章天幸的時候猛然迸發出來,讓她直接撲了過來,狠狠地摟住了章天幸,大哭起來。
  這一刻,她再強悍,也不過是個女人,她被她丈夫嚇壞了。
  她捶著章天幸問,「你去哪裡了?我讓你做的事為什麼沒做到?」章天幸這輩子見的都是他媽運籌帷幄的樣子,這樣可是第一次,尤其是她臉上還青一塊紫一塊帶著傷,如何不心疼,緊緊抱著他媽說,「我喝醉了,媽,是我錯了,我不該喝酒,我耽誤大事了。」
  章天愛就在這一層住著,母子倆的抱頭大哭,怎可能瞞得過她的耳朵。她狠狠地將門關上,坐在梳妝檯前,看著已經掛了彩的臉。從抽屜裡找出酒精來消毒。傷口遇到酒精發出的疼痛,讓她的表情變得猙獰可怖。
  不一會兒,章天幸才一瘸一拐來找她。他應該已經知道剛剛的事兒,先跟她道歉說,「天愛,我昨天喝醉了,沒接到電話,是我錯了。媽受了驚嚇,心神有些不定,剛剛她不是故意的,她現在很後悔,你過去勸勸她吧。」
  章天愛沒動。
  章天幸見狀,只能跟她推心置腹,「家裡已經這樣了,爸爸現在不相信媽媽,我們得團結,才能過了這一關。天愛,我知道你生氣,可就算不為別的,你想想,若是媽媽不在了,日後我們的日子能好過嗎?章晨被接回來了,我們倆做的事兒,他能放過我們嗎?」
  章天愛回頭衝他冷冷一笑,說道,「那是你媽,不是我媽。她在不在,我不都是章建國的女兒?」她強調,「唯一的女兒。」
  章天幸萬萬沒想到章天愛會說出這樣的話,當即就怒了,「你怎麼說話的?媽媽平時對你多費心你不知道嗎?我從小到大多關照你?你就這樣對你的親人?什麼唯一的女兒,難道你以為章晨會為此放過你嗎?」
  「不會,可你也沒對我多好!」章天愛忍了那麼多天,這一刻終於能發泄出來,她幾乎想要哈哈大笑,只可惜臉上的疼讓她做不出那樣的姿態,只能不屑的看著章天幸說,「那親愛的哥哥,你為什麼不來告訴我,明明是你誤事,挨打的卻是我?再告訴我,明明是你手段低劣害我吸毒,為什麼媽媽卻要替你瞞著,你們兩個,至今到現在都沒有一絲後悔過吧!」
  章天愛質問他,「我是很重要,只是沒有你重要吧。」
  「不是,」章天幸包括周海娟,一直都以為,這件事瞞的緊緊的,章天愛是不知道的。他萬萬沒想到,竟然在這時候被說了出來,他愕然的腦子都當機了三秒,然後慌亂的要解釋,「你誤會了,媽媽只是害怕讓我們關係不好,你也知道,從小到大,她都教我們團結的。」
  章天愛就問他,「那你的團結在哪裡?兩個月了,你是否有過一絲一毫的愧疚,你沒有對我說過半句暖心窩的話吧。章天幸,你少這麼冠冕堂皇。我不想聽。尤其是這個樣子的時候。」她指著自己那張破了的臉。
  章天幸便知道,這事兒今天沒法說了,只是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好,今天不提,以後我會解釋的。我先出去,不過天愛,」他安撫道,「如今是關鍵時期,你可千萬別亂動。咱們總是最親的人。」
  他說著,等章天愛的回應。可章天愛此時滿心委屈,怎可能理會他?章天幸無奈,只能出了屋子。他卻忘了,即便事情揭破了,他竟然都沒說句對不起。
  這讓章天愛無比的憤怒。她想了想,就去摸了手機,打給了馮春,「你那天說的廣告什麼時候拍,最近能不能走?」
  馮春似乎給了確定的答案,她點點頭說,「那好,提前也成,明天就走?不行就後天,不能再晚了,這裡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周海娟臥室,章天幸一回來就把門關了。周海娟充滿希望的問他,「那丫頭沒事吧。」章天幸搖搖頭,「她知道吸毒的事兒跟我有關了,好像一直都知道,應該是憋了許久了,這會子覺得委屈大了,看樣子氣沒消。」
  「她知道了?」周海娟驚訝了一下,又皺眉道,「那丫頭從小就不知道個輕重緩急。」周海娟也拿她沒辦法,只能說,「哄她總會有機會,我跟你說的事兒,你可要記住,把它辦好了。」
  章天幸不由問,「可行不行?天愛這樣子,你不告訴她,就給她找了人家,她肯定不願意的。現在就不滿,鬧起來怎麼辦?再說,她不高興,嫁過去也不會幫我們的。」
  周海娟此時卻是滿心瘋狂,「顧不得她了,我再勸吧。誰讓她幫了,只要有分量,你爸如今的態勢,怎可能不看重,咱們就無事。你看看章晨就知道了。」

  ☆、 第59章 死亡之路

  馮春其實已經做好了章天愛不去的打算。
  周海娟的事兒肯定會給章家帶來很大的動盪,再加上假章晨的參與,周海娟的處境不妙。這種情況下,馮春想不出章天愛出門的理由。
  可偏偏,她答應了,而且要求早走。
  馮春就知道,這中間肯定有事,錯過這一次,章天愛可能就真出不來了,所以答應的十分爽快——雖然沒拿到確切消息,但林勇前兩天傳了個信息過來,他在章家碰見章天幸,那傢伙隨口說了句,「最重要的時候,你倒是躲開了。」他倆的關係最近一直在監視馮春這裡,可廣告馮竹梅一直沒發出去,除了相關利益者都不知道,章天幸怎麼知道馮春忙?馮春就篤定了這裡面肯定有鬼。
  掛了電話他就直接跟馮竹梅報備,說是自己恰好去散散心,早去幾天。他最近一直閒著,馮竹梅對他又一向很放心,叮囑了帶著劉北,保持電話通暢後,放行了。
  至於楊東,馮春實在是想不出什麼理由,告訴他要帶著章天愛旅遊,尤其是章天愛還占個前女友的名頭。他知道這事兒不說,事發後肯定楊東有意見,但若是楊東不肯呢?這事兒籌謀了四年,他不可能因為一段感情而放棄。
  更遑論,知情不報比明知故犯要輕了很多。
  馮春左思右想,最終也只能這麼辦。不過為了補償楊東,他可沒少奉獻自己,等著那日早上出門的時候,馮春只覺得腰不是自己的啦,還是劉北貼心,給他拿了東西下樓。
  此時天還沒亮,楊東昨天沒睡幾分鐘,還打著呵欠,將人送出了門,臨走的時候還叮囑說,「早去早回。回來有個禮物送給你。」
  馮春此時心裡也是百味雜陳,他一點也不願意欺騙這個人,可是卻不得不騙他——他並非不相信楊東,而是太相信楊東了。他若是要搞垮章家,讓他們居無定所,他相信楊東一定會乾的,可若是殺人呢?再說,即便他願意,馮春又憑什麼把楊東拉入水呢?
  這是個無底深淵,即便他大仇得報,這些歲月也是真實存在過的,它會無時無刻的提醒他,自己曾經是個儈子手。他與林勇兩個人已經夠了,何苦再加上一個人?
  可無論怎麼說,他都覺得自己對不起這段感情,從而特別的愧疚。臨出門之前,瞧著劉北已經下去了,他就摟著楊東的脖子,將腦袋埋進了他的胸口。楊東似乎極為喜歡他這樣的小動作,好像無尾熊一樣黏在他身上不下來,兩個人就跟一個人似得。
  他發出悶笑,是那種從胸口發出的,馮春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上聽,就跟低音炮一樣。馮春覺得這是最好聽的音樂了。不過,禮物好像收不到了,章天愛死了,肯定會驚天動地的,到時候是沒玩沒了的審查,哪裡有安閒的時間?
  可再黏糊,也要走的。劉北送了行禮下去後,很快又上來,楊東只能拍拍馮春的腰,「起來啦,怎麼今天這面粘人,要不我請假送你過去好了,我再回來就是。」
  馮春徹底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楊東過去計劃可就全部穿幫了。他連忙松了手,不好意思的說,「那怎麼行,瞞都瞞不住呢,還送上去讓狗仔隊拍?我就是昨晚沒睡好靠著你睡會兒,成了,劉北上來了,我下去了。」
  他滿臉通紅解釋,楊東只當他不肯承認留戀自己,也就沒揭穿,跟著披了衣服送到了樓下,看著馮春的車子走遠,這才上了樓,此時是凌晨三點,他還得補個覺,白天有一天的事兒要處理。
  廣告的拍攝地是貴州晴隆縣。那裡有個著名的盤山公路——二十四道拐。那地方有多險要,一共長4公里,每道拐僅幾十米長,每道拐都是360度的「回頭彎」,讓馮春形容的話,就是十數個之字頭尾相連的串在了一起。這條公路是依山而建的,最重要的是,他們準備讓他從山頂往下開。
  你能想象時時刻刻要飛出山體之外的那股子酸爽感嗎?
  當時第一次拿到這個地方的時候,馮竹梅也有些不願意,是漂亮,是震撼,可也太危險了。但他們本就是弱勢,她提出了異議,人家壓根不搭理他們。這也是馮春覺得肯定有事的依據之一,不是這種地方,怎麼能確保他百分百包出事?
  當然,章天愛跟著來,他們第一站就沒去晴隆縣,而是在貴陽下的飛機。兩個人約好了,在貴陽這邊負責,開始章天愛是不願意的,可如今馮春說話算話,「我怕你家裡人找我事兒,你願意跟著就跟著,不跟著就算了。」
  章天愛只好就範。等著兩個人一見面,劉北就開著租好的車,帶著他們往市裡走。馮春這時候才有空問她,「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要提前出來了?」章天愛化了妝,可即便這樣,臉上的傷口也沒遮住——大概她怕發炎。
  聽著馮春問,她撇撇嘴說,「沒事,吵架了。」
  「偷跑出來的吧?」馮春一副不想惹麻煩的樣子,「你家裡人不會追上來吧?」
  章天愛一聽這個,就不吭聲了,過了好久才說,「他們顧忌不到我的,都忙得很呢。我留了條子了。」他媽要是看到了條子,肯定會說,沒她在這兒正好不惹事吧。反正她媽也從來不喜歡她,她死她活她也不關心,只有她和她兒子最好。
  她如今知道馮春的脾性,自然得應付他,「我把手機留家裡了,這是新買的,他們找不到的。」
  馮春一聽就放了心,他在章天愛面前,對章家向來厭煩,自然也沒打聽的意思,轉而問,「拍攝還有三天,怎麼逛?黃果樹瀑布,還是千人苗寨?」
  「沒心情,」章天愛一聽這地方就搖頭,「有沒有能待著的地兒啊,我哪裡也不想去,就想靜靜。」
  馮春一聽這個,直接點頭,「也成,你心情不好你老大,去斗篷山吧。」
  章天愛顯然不知道這地方,一聽就皺了眉頭,「這哪個村子啊,能待嗎?」
  馮春只好跟她解釋,「那是國內距離城市最近的原始森林區域,海拔1800,覆蓋率超過90%,你要想探險,保證你家裡人也找不到。想休息的話,那邊有專門出租的小別墅,安靜的很,足夠了。」
  馮春壓根就不想讓章天愛回去,自然早就查好了地方。劉北直接設了導航,開車上路,那地方在岩下鄉,離著貴陽不過200公里,距離並不算遠。不過章天愛顯然心情不怎麼好,一路上除了問了問馮春拍攝的地方,也沒說話,即便到了那裡,她也直接進了屋子,沒任何交流的意識。
  劉北過來幫馮春收拾東西,就悄悄問他,「老闆,偷偷帶她出來好嗎?」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楊總知道了肯定活不過明天啊。」
  馮春將手上打開的暖寶寶直接摁在了他嘴上,咬牙切齒惡狠狠道,「你不會不說啊。」他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要是別人八成就怕了,可劉北知道馮春好脾氣,將暖寶寶揭下來,給馮春貼在腰上,嬉皮笑臉探聽地問,「老闆,你不是想腳踩兩隻船吧。」
  馮春給了他一個爆慄。笑罵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帶她出來散心,你天天滿腦子什麼啊。」只是沒人看見的時候,他還是有些忐忑,事在人為,可天意這種事情,誰能知道呢?他只求老天爺看在他家三口人命的份上,讓事情別出意外。
  好在,老天爺似乎真的聽見了他的祈禱,不但章天愛那邊無事,楊東甚至都參加了一個會議,說是要出差去國外,兩天才回來,徹底讓他放下了心。
  這兩天他們過得是格外的安靜,章天愛應該是被打擊的不輕,壓根就沒出屋門,連送進去的飯都原封不動退回來了,只是不停要酒,開始時馮春是拒絕的,但章天愛並不領情,質問她,「是不是跟章天幸比,我連酗酒的權利都沒有?」她甚至從錢包裡扔出了卡,摔在馮春麵前,「我有的是錢,我是章家唯一的女兒,你不用怕我給不起。花你的。」
  馮春原本也只是不想多生枝節,只是覺得,都最後時刻了,讓她清醒點,畢竟,他媽他繼父走的時候,都很清醒。不過,見她大吵大鬧,也沒了心思管她,反正還有三天。
  章天愛酗酒,他們也沒地方去,馮春和劉北都在屋子裡。一個看劇本,一個跟馮竹梅溝通。
  馮竹梅向來護著馮春,跟廣告主溝通了多次,都沒改了地點。只能打電話讓馮春準備。馮春就讓劉北買了個地圖研究這段公路,怎麼開安全點。還準備找人請當地的老司機帶帶。
  這事又不瞞著,還光明正大的,章天愛就算再喝酒,兩天下來,也聽了個十之八九,站在那兒看那段路的時間就越來越長,即便是劉北,都感覺到了她的興趣。「我怎麼瞧著她想上的感覺啊。」
  她當然想上,馮春心裡門清,章天幸覺得抓住了他怕開車的弱點,可他也知道章天幸喜歡玩賽車,章天愛是跟在他屁股後面長大的,對這個一向有興趣?尤其是她如今需要極度刺激的情況下。
  只是他沒點破而已。
  等到三天過了,馮春就帶著兩人去了晴隆縣。
  他們到的時候馮竹梅和大批人馬已經提前到了,她滿臉的不高興,連章天愛在都不在意了。衝著馮春說,「那邊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非要弄這種地方,你瞧瞧那路,我看著腿都軟,他們怎麼想的?」她抱怨完了,又問馮春,「你技術究竟怎麼樣啊?他們要航拍的,不能用替身,速度也不能太慢,我已經跟他們說了,先讓你練練,心裡有個數。」
  馮春就苦笑了一聲,指著劉北說,「你問問他,我還真得仔細練練呢。」
  又住了一夜,等著到了第二天,一行人連帶章天愛就去了二十四道拐那地方,實景遠遠比照片裡看,要讓人震撼。上去的路上,馮春就瞧見了他那輛座駕。小型車裡的運動版,線條流暢,又剛剛打了蠟,的確是十分漂亮。
  馮春就問,「沒帶個檢修人員啊。」馮竹梅只當他膽小,笑道,「帶了,每趟都檢修的,這地方誰都怕?!」她指了指車子旁邊的兩個工作人員。「他們公司更擔心出事的,那個司總也來了,在前面。今天天還早,司機帶你先走兩趟,等會兒天陽上來了,就開始。不過也不是一氣呵成,這事兒要拍三兩天呢,你放心就是。」
  馮春心裡有數,就點了頭。等試車的時候,章天愛也跟了上來,馮竹梅原本不願意,但馮春沒說話,她也不好得罪她,只能作罷。
  司機是本地人,常年跑這條線,對這裡的每個關節都熟悉的很,帶著馮春上下開了兩次,就告訴了他不少事兒,哪里路不平,哪裡坡有點大。又在他眼皮子看著下,還有章天愛對他技術不滿的指責中,磕磕絆絆開了一遍。等著三遍結束,車又停回了原地,時間就差不多了。
  馮春被一群化妝師圍著補妝,他眯著眼看著遠處,那兩個檢修的師傅正在那輛車前忙活,他算了算每次上來後他們用的時間,這次比上次多了一分鐘。
  一分鐘並不長,可在精細工人的手中,這個時間能做很多事。
  馮春沒吭聲,等著補完妝,那邊喊著一切就緒後,就慢步走了過去。這會兒,可沒人陪他了。他慢慢的坐進了車裡,正常的空擋打火啟動,外面有導演的聲音傳來,「各部門注意,航拍已經到達指定位置……」
  連遠處的司總也站了起來,盯著那輛小車。
  可在每個人都等著車動起來的時候,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導演也著急了,催著問,「走啊。」還是沒有動。最終等著人都急了,馮春卻突然動了——他解開了安全帶,把車門打開,自己下來了。他臉色有些不好看,衝著四處茫然看了一眼,然後叫了聲,「劉北?」
  劉北就在不遠處看著,聽著叫她,就連忙應了一下,過去了。馮春衝他說,「不行,我有點害怕。我得歇歇。」不一會兒,司總連帶著馮竹梅都圍了過來,馮春不好意思的說,「真抱歉,我心裡第一點底都沒有,實在是不敢。」
  他臉色慘白,滿額頭都是虛汗,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嚇得。這時候讓他上肯定也不人道,司總皺著眉看了一眼停在那裡的那輛車,最終點點頭,「都歇歇吧,不著急。」
  馮春很快就到了一輛車內休息,只是等章天愛靠過來的時候,他順手把鑰匙提溜起來,問她,「你感興趣就跑一圈吧,就當幫我再試試路,我實在害怕。注意安全,我瞧你從一開始就動心了吧。」
  章天愛身上還有酒味,顯然昨夜又喝了不少,她可真沒想到馮春能看出來,盯著那鑰匙三秒,就一把將它拿了過來,「一會兒還你。」

  ☆、 第60章 死亡之路

馮春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手都微微有些顫抖。但他多年的演技,遮掩了這一切,他瞧了瞧拿著冰水過來的劉北,叮囑了一句,「可別讓別人看見,我瞧著那個司總似乎並不願意。」
章天愛不在意的說,「知道了。」她第一眼看見這路就覺得刺激。剛剛馮春試駕,她就有些蠢蠢欲動,可馮春畢竟是出來工作的,她也答應了不找事,只能忍著,還想著等拍攝結束了,她租輛車來跑跑。
章天愛歡歡喜喜拿了鑰匙往外面走,馮春則眯著眼看著她,他的手心裡已經全部都是汗,為此還專門攥了起來。能夠預測到章天愛的行蹤,並非是件偶然的事兒,如果他原先對章天愛說,飆車去吧,她肯定不會。
可如今呢。母親和哥哥的背叛讓她覺得沒有親人可以依靠,痛苦萬分,她通過酗酒來麻痺自己。可最麻痺人的事情永遠都是更大的刺激,而對於一個曾經沾染過毒品的人,酒如何能比得上毒品的刺激呢?她不吸,那剩下的只有一個,不要命。
更何況,屢次提起這裡的時候,剛剛試車的時候,章天愛表現的已經很明顯了。
將鑰匙遞給她,讓她坐進去,比他想象的要簡單多了。
但這之前,他用了足足四年,才走到這一步。
這讓他直起了身體,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車外。章天愛剛走出去幾步,馮春忍不住的叫了一聲,「天愛?」章天愛猛地回了頭,她皺著眉頭,八成還以為馮春後悔了呢,不高興的問,「不會不算數吧,」她晃了晃手中的鑰匙,八成覺得馮春趕不走她了,那股子霸道又出現了,「給我的我可不還啊。」
「沒,不是要這個。」馮春問,「我就是突然想問你一句話,天愛,你這輩子,做過後悔的事情嗎?」馮春其實知道,不應該問的,這樣變故太大了。可他真的想問問,他想知道,他們後悔過嗎?
章天愛聽愕然的,可能覺得馮春問得好奇怪吧。竟然哈哈笑了起來,衝著馮春一臉你傻啦的說,「我才22歲,這輩子還沒開始呢,有什麼好後悔的。」她眼珠子轉了轉,「不過,如果那天,我不吸煙就好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馮春點點頭說,「對,應該是這樣的。」他揮揮手,「你過去吧,小心點。」
章天愛就哦了一聲,向著車走過去。
此時應為拍攝停止,已經沒有人守在原位了。貴州這地方冬天陰冷,雖然溫度不低,但風卻大,尤其是這地方還是個山頂,一堆人肯定不能從外面等著,幾乎都進了車。所以,馮春從車裡看過去,章天愛往車那邊走的時候,是沒有人阻攔的。
直到她拿著鑰匙開了車門,遠處才有人發現了,有人喊,「哎,那車不能亂動!」應該是工作人員。章天愛壓根不理會他,直接鑽了進去,然後馮春就聽到了車子轟轟的發動起來的聲音,那聲音可真好聽。
若是剛才開門,還沒人看見。此時車響了,自然驚動了很多人。馮春瞧著,馮竹梅詫異的跑了出來,第一反應,就是看向他這邊,等著瞧著馮春在,臉上的緊張就松了。她旁邊就是那個司總,他的表情則跟馮竹梅正好相反,當看到馮春在這裡老老實實坐著的時候,整個人就跟被嚇傻了一般。
加速,換擋,當章天愛一腳油門衝下去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幾乎跑著衝向了那邊,仿佛不要命了一樣,擺著手喊,「停下停下!」
章天愛留給他的是一串得意的笑聲。很快,車就不見了蹤影。
那個司總的臉頓時慘白,他似乎懵了幾秒,然後就想到了馮春,衝著他質問,「那裡面是誰?誰在裡面?」
馮春不在意的說,「天愛,章天愛,她閑的沒事,說是去試試。」
司總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他的行為實在是太反常了,不少人都往這邊看過來。可也就那麼一秒,或者半秒,馮春只覺得是剎那間的事兒,就聽見有人高喊,「那車怎麼了?是剎不住了嗎?要轉彎了,她怎麼不怪啊,方向盤啊,動啊,要掉下去了,剎車,剎車啊!」
後面幾句,幾乎是所有人吼著嗓子喊出來的,即便是馮春,在裡面也坐不住了,他匆忙打開車門,跟著馮竹梅往前走了幾步,在道路旁的山巔上,他看到了那一幕。
那輛車子仿佛瘋了一樣,以極快的速度衝出了道路,在空中直行了瞬間後,落下了懸崖,車子驟然翻起,發出巨大的聲響。
震驚!
大吼過去,所有人的反應都是震驚。
沒有人相信眼前的這一幕,剛剛還好好的車子,怎麼會突然出事了。然後就有人想起了馮春死活不想開的那一幕,他們不會覺得有事,只覺得那是老天預警吧,那是馮春命大吧,這是章天愛趕著去死吧,然後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馮春,他仿佛被嚇到了,臉色更難看了,連嘴脣都嚇得發白,人都站不住,靠著劉北扶著,可就這樣,也是他第一個喊出聲音來,「別愣著啊,去看,看看人還活著嗎?」他的啞嗓子在這一剎那,幾乎劈了,發出的聲音刺耳而又難聽。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打電話的打電話,聯繫人的聯繫人,馮竹梅則直接找了幾個人,看看能不能先下去瞧一瞧。而此時最應該反應過來的司總,則是呆滯的站在那裡,他的身上還有剛剛倒地留下的黃土,可他也沒顧得上拍掉,仿佛傻了一般。
馮春喊完,就咳嗽了起來。劉北瞧著心疼的不行,他也後怕,連忙攙著馮春進車,想讓他壓壓驚,路過司總的時候,馮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果原先不確定的話,如今這個人知情,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馮春掃了他一眼,但並沒有準備去揭穿他,或者要怎麼辦?因為他知道,章天愛在他管理的時候死了,章建國不會放過他。那畢竟是章建國唯一的女兒,何況,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馮春被扶到了車上,只靜待了一會兒,就有人傳回了消息,車子已經摔得稀巴爛,人肯定沒了。馮春不知道為什麼,終於吐了口氣。
他一直握著的拳頭松了開,手心裡全部都是掐的指甲印,一個個的分明。劉北也是一臉靜寂,瞧著他這樣倒是一點都沒有懷疑,那車可原本應該是馮春要開,若不是馮春不知道怎麼的,非要歇歇,死的人就是他!
這時候,若是能夠若無其事,那才是怪事呢?馮春這副被嚇壞的樣子,才是正常的。他連忙端了水給馮春,馮春卻擺了擺手,一副難受的樣子說,「我待會兒,不用理我。」然後想了想又摸了手機出來,「我給楊東打個電話,這事兒怕是挺麻煩。」
劉北就體貼的點點頭,下了車。
此時那個司總已經反應過來了,在外面指揮。最重要的是,發生了這樣的事兒,肯定要報警的。一行人誰也不能離開,就在這裡等著。
事情是早上11點多鐘發生的,怕是因為涉及明星豪門,警察來的很快,一點多就到了。事發地在下面,剛剛下去的人都沒動過,一部分刑警就去了那邊看。而這邊,所有人都登記,一般的就地就做了筆錄,至於馮春這些重要的,又不能在這地方一直耗著,則需要回去聊一聊。
馮春對這個倒是無所謂,他也不怕,局不是他設的,就算鑰匙是他給的,這事兒也跟他沒關係。所以一直很配合,不過他是明星,如今連犯罪嫌疑人都算不上,馮竹梅的要求就很強硬,警車是肯定不會坐的,談的地方也不能是警局,賓館,咖啡廳都可以,當然,要便衣。
這些要求有些過分,但也合情理,那邊倒不是不變通的人,直接應了下來。跟著馮春,去了他入住的房間。
他們問的東西特別雜,馮春跟章天愛的關係,他為什麼要帶著章天愛去拍攝現場,鑰匙是怎麼到了章天愛手中的,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個,「你當時為什麼不想開了?」
這些東西馮春都有應對,實話實說就是了。至於最後一個問題,馮春給出的答案可是非常懸乎,「就是突如其來的害怕,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平時開車水平就差,還以為是膽小,就下來了。」
現場很多證據都沒出結果,他們只能例行問詢,也就只能問到了這些,就叮囑了最近兩天最好不要外出配合調查後,就離開了。劉北去看門送的,可等著送走了人,司總也送人出來,瞧見他,就跟了進來。
他的臉色不比馮春好到哪裡去。馮春不用問就能想到,剛剛章天愛開車的時候,這人的表現不正常,大家都看在眼裡了,如今出了事,這事兒肯定會被翻出來。如果說他的不想開是一種直覺,這個司總就是詭異了,開個車為什麼要這麼著急?
司總一進屋就緊盯著馮春,他沒坐下,而是站在離著馮春兩米遠的地方,然後問,「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是故意的,這是你幹的?」
他猜測的當然對,可馮春又不會承認,而劉北只當他是來推卸責任的。一想到好好的人就因為這個人管理不善出了這麼大差錯,賠了一條人命不說,這人還要搭上他老闆的名聲,劉北就怒了。
直接推著他往外走,發火道,「車子出問題了,那是你們的事兒,是你們公司產品不好,有缺陷,檢修工人都看不出來,新車就能剎車失靈,管我們什麼事?我們還能管的了你公司的產品。出去出去。」
那個司總卻是不心甘情願,他也是在害怕,章天愛何等身份,他怎麼當時就沒多根弦呢?可劉北的話是對的,而那些算計他卻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他被劉北推著一步步往外,眼見著馬上要被關在門外了,他終於說了一句話,「章家不會放過你的。」
這句話一語成讖,當天晚上,章家人就趕到了這裡,他的身份就從目擊者變成了犯罪嫌疑人,自然要進警察局。好在,楊東也到了。

  ☆、 第61章 發現端倪一

來的是章建國和周海娟,但詭異的是,後面跟著的人是章天佑,章天幸沒來。
他們第一時間去的警察局。這時候車子已經被拉上來了,屍體也進了法醫室,在那裡,他們見到了已經死亡八個小時的章天愛。
翻車掉下懸崖,車子都摔成碎的了,何況是人?
在進入之前,就有人叮囑他們,說是場面不太好看,讓他們心裡有數。那時候章建國和周海娟只顧得傷心了——就算章建國再怎麼不近人情,他也是個父親,更何況,章天愛兄妹,算是在他眼前養的最久的了,她又是唯一的女兒。
他們壓根沒去多想這句話,直到白布被揭下來。周海娟看到的第一眼,嚎聲只出了半聲,人就兩眼一翻,徹底栽倒在地,倒是章建國比她強一些,他強忍著難過,眼睛都泛了淚花,最終也只是直直的站在那裡。
而跟在後面的章天佑,卻差點吐了。可他偏偏不敢,只能生生忍著,章天幸這種時候竟然嚇昏了,讓他逮著這次機會過來跟著處理,這是他露臉告訴別人,他是章家二少爺的好機會,他怎麼可能放棄?
可也不敢再看,只能低下頭,裝作關心的樣子,去扶周海娟。
好在,這個場面即便是章建國也受不住,他不過站了一會兒,就扭過了頭,看著章天佑扶著周海娟,便說,「帶著你阿姨出來。」
章建國自然不會離開,讓跟著來的柳媽把周海娟扶到一旁坐著,他則開始跟局長進行交涉。當然,他來之前,並非沒有找關係,起碼,這個局長將下午了解的情況全部給他講了一遍。
章建國在此之前對這些一無所知。而如今,他只記住了兩點,章天愛是跟著馮春來的,那輛車本應該是馮春開,但他覺得怕,所以下來了。
合在一起,是馮春害了章天愛。
這個認知,讓章建國陡然站了起來。他對馮春壓根不陌生,在此之前,章天愛的吸毒中就有他的身影,他還讓趙州去查,可惜一直沒有什麼結果。而這個人,如今則害了章天愛。
可章天愛不過一個小姑娘,雖然跋扈霸道一些,但從沒有過外敵,馮春這麼對付她為什麼?作為一個活了五十多年的商人,如果說章天愛那次是直覺,那麼這次他就能肯定了。
他衝著局長說,「馮春在哪兒?」
這幾乎是每個遇害者家屬肯定會質問的一句話,他們恨不得凶手立刻被捕接受處罰。好在局長也是見多識廣,縱然這個家屬來頭大些,也穩得住,衝他說,「在賓館,他不是犯罪嫌疑人,沒有任何證據指向是他做得,我們已經在對車子進行檢測,結果很快就出來,到時候就能知道原因是什麼了。」其實目擊者已經說了,是剎車失靈,那丫頭沒有任何減速就衝了出去,可這是沒證據的話。
不過,他好心的補了一句,「這輛車是直接從廠家那裡發過來的,沒上過路,只是在二十四道拐那裡,上下開了三趟,這三趟馮春是在車上,但旁邊都有人陪伴,他除了開車和坐在副駕駛,沒動過車子的任何地方。」
章建國的眉頭就狠狠皺起來,不悅地看著那個個頭不高的局長,「你的意思是,他沒罪?」
「這個,什麼結果都沒出來,不能這麼說。」局長接了別人的電話,何況章建國本人也極有權勢,他自然想著要解釋清楚,「可您想想,令愛上車這是個意外,連她到這裡都是沒有人能預料的,這事兒,不能往她身上想。」
那就要想馮春,這廣告是馮春的,這車也該馮春開,只是他不得勁下來了。章建國頓時明白了局長的意思,這場謀殺是針對馮春的?這個想法猛然一冒出來,接著冒出來的就是章天幸聽到章天愛落崖死亡時慘白的臉。
他的手禁不住的抖了起來。
他慢慢回想那一刻,因為章天愛的出走,章家人都已經急的不得了,分了不少人去找。可這丫頭把手機換了,只留了張條,飛機倒是查出來了,去的貴陽,可再找就找不到了,一家人急的不行。
電話打來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鐘,若是往常,他應該在公司,可因為章天愛的關係,他最近都是在家辦公,所以,一家人都在。柳媽接的電話,一聽就叫嚷小姐出事了。他們都圍了過去,然後就聽到了消息。
他清晰的記得,說出地點的那一刻,章天幸暈了過去。他開始只當他心疼妹妹,而如今,想起當初那場酒吧鬧劇,章建國第一反應是,這事兒是章天幸做得?!
這個認知讓他怒火仿佛是澆了石油的爐子,火舌陡然從肺腑就竄了起來。可當這股怒火竄到了喉嚨,將要噴發而出的時候,他又生生的,忍住了咬緊了牙齒——他能說是他兒子乾的嗎?何況這只是個猜測。
怒火在身體裡,在血肉裡亂竄,這讓他看起來眼睛都紅了,如果不是不可以,八成頭髮都要豎起來,十分可怖。可這卻是人之常情,局長瞄了瞄後面照顧周海娟的章天佑,暗想,「這還是有幾個孩子的,若是只有一個呢,他得把房子拆了。」
章建國心中有懷疑,自然要問一問,提前布置。可這裡卻不方便,他留了人在警局聽消息,讓柳媽匆匆忙帶著周海娟回了賓館,讓她看著周海娟,這才吩咐章天佑帶人去馮春那裡鬧一鬧——無論如何,做家長的失去了孩子,這都是必要的步驟,他不鬧才詭異,尤其是他還有著勢力的情況下。
他自己則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打電話給了趙州。吩咐他,「去問章天幸,問問他到底乾了什麼,是誰幫的他,他沒這個本事,然後告訴我。」
結束了,他又要去拜訪了幾個認識的官員,去的車上他揉著腦袋,只覺得心力交瘁,他一向覺得自己天生英才,自視甚高。即便後來楊東出色,他也不過感覺是差了那麼一點——天才的兒子能有多差呢?有他補上就行啦。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壓根不是差了一點,是完全都差了。他幾乎篤定了章天幸出手的原因,不就是馮春跟楊東在一起了嗎?這點事縱然沒爆出來,可楊東如今身份地位舉足輕重,他的事兒向來都是他們關注的焦點,怎麼可能瞞得住?只是他們自持身份,沒人說而已?更何況,上次吃飯,不也碰上他倆了嗎?
那天如果沒記錯,是12月底,跨年的那天。
章天幸的心思他明白,他小氣,看中的人就是自己的,別人都不能指染,否則就是碰了逆鱗,要弄死對方的。這倒是隨了他,他也是這性子,否則當時就不會恨不得掐死譚巧雲,還要弄死姚書明。可什麼人幹什麼事,他能做是他有這本事,章天幸呢?!
想到這裡,他不由一拳頭打在了車座上,他上次已經讓人識破失手,這次居然還敢再做?!可這樣的孽子,他還得替他遮掩,因為章家不能有這樣的名聲。一想到這個,他只覺得恨不得撕碎了章天幸。
可現在不能動,一點也不能動,章家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風聲。想到這兒,他又打電話給趙州,「看著章天幸,哪裡也不準去,他不聽話就鎖起來,關起來,隨便什麼法子。」
當然,還有馮春。那是比章天幸更可惡的存在。他應該知道的,就像是上次他就知道那煙有問題,這次他也知道車子是有問題的。可是,他把車子給了天愛開,他竟然沒有阻擋,那可是一條人命!
他攥緊的手告訴自己,這個人不能留。
為了天愛,也為了他太狠。明明什麼都知道,卻裝作一無所知,然後站在陷阱旁邊推別人下去,這副膽氣,不能留。有這樣的一個敵人,太可怕了,尤其是,他如今是那麼的弱勢都能做出這樣的事兒。
周海娟是哭著醒來的,隨即就變成了嚎啕。兩個孩子,她的確偏一點章天幸,可對章天愛那也是費心的,如今孩子去了,尤其是因為挨了自己的打,才跑去的,她一想到就心如刀絞,眼淚就不曾斷過。
她捶著自己的心臟,在那兒喊,「我要是知道,我那天一定不打她,我就是心裡煩才動手的,我沒什麼意思,我就是找個由頭髮泄一下。天愛,媽媽錯了,天愛,媽媽錯了啊。」
這怕是周海娟最最狼狽的時刻,哭得眼淚鼻涕一把,全部都在臉上,加上已經花了的妝,整個人跟鬼一樣醜陋。
柳媽在旁邊看著她不堪的樣子,倒也沒覺得心疼——她見過譚巧雲更傷心的模樣,她機械式的把毛巾遞給周海娟,「您擦擦吧。」
周海娟哪裡肯,她沒說出來的還有,她還給章天愛找了門婚事。畢竟是當媽的,當初覺得這個法子有多英明多可以救他們於水火,如今這個法子就有多諷刺,多讓她內疚。她只覺得心被攥的緊緊地,仿佛時時刻刻都要破裂,抽氣都困難。
她沒有拿毛巾,而是逮住柳媽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她哭她喊,「我難受啊,柳媽我難受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
柳媽點點頭回答她,「哦。」
她看著章天愛長大,可章晨是她從懷裡抱大的,譚巧雲是她的恩人。她知道失去孩子很痛,但她沒辦法對這個女人有一點點的同情。
好在周海娟此時並沒有注意,她直接哭暈了。
而此時此刻,章天佑則帶著十幾個人,堵在了馮春的房門口。他讓人敲著門,自己則退後兩步。事實上,事情他也聽見了,連他都覺得馮春點背,章天愛自己作死,車子出了問題,沒一樣跟馮春有關係。
可他不得不承擔著,章天佑暗道,誰讓你眼睛不開亮點,招惹章天愛呢。
十幾個人在狹小的走廊裡,熙熙攘攘,動靜一點都不小,這一排住的都是拍攝劇組的人,可此時此刻,沒有一個人出來解圍。
馮春坐在房間裡倒是安靜,拿著手機翻看,劉北已經快轉暈了,「他們找我們幹什麼?為什麼不找那個司總,我們也是受害者。老闆,記者已經在樓下蹲點了,怎麼辦,馮姐能壓下去嗎?」
然後外面的聲音就陡然小了下去,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章晨你在幹什麼?」劉北立刻跳了起來,「是楊總!有救了!!!」

  ☆、 第62章 發現端倪二

楊東是急急火火趕過來的。
按著計劃,他其實要明天才回國,可這次生意一點都不順利,明明事先溝通過很多次了,對方也頗有誠意,但到了談判桌上,卻完全變了,不合理的條件一條加著一條。
楊東在商場上從來都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跟我得寸進尺,我就賜你一丈紅的性子。他哪裡會妥協,談到一半,直接就怒了,當場終止了流程,帶人直接離開了。
可他這一走對方就慌了神。他原本還想逗留一天給馮春買塊表,一是確定關係後第一次出國,總要有點表示,二是馮春雖說是個演員,可平日裡實在是對這些奢侈品不怎麼上心,身上常年的首飾只有一樣——手機。
往前那是他沒見過面的岳父大人和馮春自己負責的,往後自然是他要負責。
既然是他負責,那麼他的人,自然是他心疼,他買單,他打扮,當然也給他一個人看。
可對方電話一個接一個,楊東實在沒心情,最終一拂袖,湊活拿了一個,就訂了票回了國。這才松了口氣,至於對方追過來——那就是客隨主便了。這時候不狠宰,他就不教楊東了。
馮春打電話的時候,他剛剛下飛機不久,正想問問馮春什麼時候回來,他去接人。可馮春的聲音就不對,他的環境很嘈雜,他的聲音卻很平靜,不是那種平和的平靜,而是故作鎮定。果不其然,馮春第一句問他,「你還在國外?回來了嗎?」
他答剛下飛機,就聽馮春松了口氣,然後告訴他,「我在拍汽車廣告,章天愛替我死了,半個小時前。」
楊東當時就腦子一片空,他聽見馮春在那裡解釋,「是拍廣告要用的車,原本是該我開的,可坐上去後,我就覺得害怕,所以猶豫了一會兒就下來了。章天愛一直想開,我就順手把鑰匙給她了。那車的剎車好像出了問題,二十四道拐,她第一個都過去,就翻車了。」
馮春沒有提他怎麼樣了,可是楊東從旁邊聽到了劉北的插嘴,那小子說,「楊總你快點過來吧,章家人要知道是跟著我們出事的,一定不會放過老闆的。」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說,「好,等著我,把地址發給我。」
讓人訂機票的時候,他坐在機場裡,接收著那邊找人套問到的信息,整個人都是有些懵的。這並非他心智不好,而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突然消失了,即便他再厭惡章家人,可他們只是利益往來,並沒有深仇大恨讓他們去死。而更讓他後怕的是,如果不是章天愛,那個人就會是馮春。
可後怕過了呢?理智就回來了。
馮春在撒謊,他提前走了?可章天愛為什麼跟馮春在一起?這是第一個問題。而第二個問題,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馮春從一開始就坑章家人,從那次酒吧事件他就知道,他明明跟章天愛是名義上的男女朋友,可卻一點憐香惜玉都沒有,他甚至故意隱瞞了她的存在。即便後來他為自己找了理由開脫,也掩飾不了他的意圖。
他早就說過,馮春恨章家。
他原本沒把這當做一回事。章建國行事並不慎重,結仇結怨是意料之中的。何況,那是章天幸設局坑馮春,馮春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可如今呢?問題又回來了,章家最近的事兒雖然沒傳出來,可那出軌證據他也收到了,只是不屑用而已,自然有所耳聞。這個時刻,章天愛怎麼會出門呢?!
越理智越清楚馮春中間隱藏了多大的秘密,同樣,越理智楊東就越憎恨自己何必想的這麼明白?
那究竟是不是馮春做得?
直到,飛機落地,他帶著人匆匆忙趕往馮春住的賓館,到樓下第一眼看到的是在樓下蹲守的大批量的記者,各個抻頭探腦,要不是門口有幾個穿著黑西裝的彪形大漢守著,怕是已經進來了。
等著他直接兩名身份被馮竹梅放行進了賓館,到了馮春住的八樓,電梯一開,就聽見了嘈雜的叫嚷聲,砸門聲。他大步踏進去,然後就看見那是怎樣的一個場景?
所有的房門緊緊的關著,只有馮春的門前站滿了人,這群人各個肌肉虯結,五大三粗,看著就不像是好人。他們砸著馮春的門,叫囂著讓他出來,一命賠一命!
他路上的那些理智,在這一刻就飛了。
他想,只有聖人才會眾生平等吧。他是個凡人,縱然來的路上,他有那麼多猜測,他的理智甚至能夠告訴他這個猜測有多麼的靠譜。可這一刻,是情感居上。他的人在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他的人在受到圍攻,他媽的他要是能冷靜就怪了!
那些,等處理完這些再說吧。
楊東幾乎是帶著怒氣大步急走過去,他原本想要直接跟這些人硬碰硬——他帶人來的,可沒想到走到近處,就瞧見了熟人——章晨。楊東以為這樣的變故,出面的會是章天幸,可萬萬想不到是他,而且,這個明明一回國,自己就給予了諸多幫助的弟弟,此時竟在帶著人圍攻馮春?
那是他的男朋友!他從第一面就介紹過了。
他幾乎壓抑不住自己的憤怒,「章晨你在幹什麼?」
第一聲,章天佑並沒有反應過來。章晨這個名字跟著他的時間太短了,平日裡他時時刻刻提著精神,自然好應付過去。可是在這裡,不在章家夫婦面前,別人都是喊他章少爺,他忘了自己是章晨了。
楊東見他沒聽見,又再叫了一遍。這一遍已經很近了,他還是沒大有反應,他的目光盯在門上。還是旁邊一個人發現楊東是衝著章天佑說話的,推了推他。「章晨,是叫你吧。」
章天佑的目光才轉了回來,然後落在楊東身上,變得清澈起來。他十分精細的問,「東哥,你怎麼來了。」
劉北驚喜地在裡面喊著救星到了,馮春也站了起來,只是他並沒有同意開門,而是站在了門前,聽外面人說話。
貓眼裡根本看不到楊東的正面,只能從聲音裡判斷他的情緒。他似乎極為不悅,衝著章晨道,「你怎麼在這裡?」他還問了一句,「你知道裡面是誰嗎?」楊東自問自答,「那是我男朋友,你要把我當哥,就這麼帶人圍攻他?」
章天佑一直在他面前都是乖乖少年的形象。而在此刻,他塌陷了。這群人喊著都是馮春的名字,他不能說不知道。這裡只有他一個章家人,他是領頭的顯而易見,他不能說他不願意。
他簡直是進退兩難。他糯糯的叫了聲,「東哥?!」然後做了個比哭還難看的樣子,顯然是要演苦情戲,他說,「哥,天愛死的太慘了。我……我……她畢竟是我妹妹。」他就說了一句話,就再也不肯開口,還沒低頭,眼淚已經流了下來,端的是可憐。
那句話內容豐富,我不是故意針對馮春,可天愛太可憐了,我作為一個哥哥,即便是同父異母的,這時候,只能站在親情這邊。我來鬧,是有原因的。
他自覺良好,可楊東的眉頭卻緊緊的皺起來,這次,不是為馮春的事兒。他有些失望的看著章天佑,他說,「你不該說這句話。你真不該。就算她再可憐。」譚姨和他遭了這麼多罪,甚至譚姨死在了國外,這些都是因為周海娟,怎麼可以畢竟是妹妹呢。
更何況,中間還有他?
章天佑顯然是沒有代入到章晨的情感中來,畢竟當年的一切,章晨臉上的恐怖,譚巧雲的離開,對於楊東來說是記憶銘心,而對他不過是幾句話的描述。他母親尚在,如果不是可以揣摩,如何能在短時間進入這樣的情緒中?
所以,他對楊東的反應十分訝異,從來對他都和顏悅色能幫就幫的楊東,居然會說這樣的話,好似對他十分失望。他連忙抬起頭想再解釋,可此時,門竟然打開了。
還穿著中午那身西裝的馮春,面色平靜的站在門內,眼睛從他們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楊東臉上,衝他說,「來了就進來,跟這些人囉嗦什麼?」
他說完就進了屋,那氣場實在是太強大,竟是讓他找的人,沒一個喊一句出來。而楊東隨後就跟著進了去。等著他們反應過來,楊東帶的人已經擋在門口,拍的一聲,門關了。
章天佑憤恨的踢了一腳墻,罵了聲,「廢物。」不知道是在罵自己還是罵別人。
楊東一進來,就急忙扯了馮春的手,把人摟在了懷裡,等著感覺到了懷裡的實物,這才問,「怎麼樣?沒事吧。」可等著將人看一遍,發現真的毫發無損,他才放了心,又將人抱在懷裡。
馮春仿佛也十分配合,直接將腦袋放在他的肩膀上,緊緊的回抱著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楊東覺得寒風吹透的身體暖了,這才慢慢的放開了。
然後理智也就回歸了。
有些話,即便他想逃避,都無法逃避。譬如,即便他想幫著馮春,也需要知道真相。更何況,他們已經是一體了,而馮春顯然都是在騙他——他們明明昨天才開始拍攝,他卻告訴他三天前就開始了,帶著章天愛在貴州四處走。
即便他再喜歡,恨得他什麼樣也舍不得別人欺負他,他也得說,馮春並沒有對他全盤托出,他在瞞著他。而他對此,十分介意。
沒有人的感情,經得住隱瞞和欺騙。
他如何能不問呢?
所以,他聽見自己說,「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叫上章天愛?你跟她,並沒有這樣的交情。是為了這個廣告嗎?」
這個問題,讓在廚房沏茶的劉北猛然回過了頭,馮春也抬起了臉。

  ☆、 第63章 真相

馮春從來都不曾相信,自己能將這事兒瞞多久。
所以,在難以解釋跟章天愛單獨出門的情況下,他直接選擇了撒謊。因為他知道,即便說得再好,最終章天愛都是要死的,事情都是要鬧大的,楊東都是要知道的。
——楊東向來聰明,馮春身上疑點重重,他怎麼可能察覺不到端倪?
察覺到就要問,如今天這般,問就需要有答案,自己捨得不告訴他嗎?當然舍不得。章天愛不過是一個引子。在她之後,章家還有三個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他的動作會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不會顧忌自己。那是刀山火海一般的路,他與林勇已經走得心力交瘁,何苦加一個?
更何況,如果剔除他出乎掌控的感情外,這原本就是他的計劃——他與楊東談戀愛,藉助楊東的勢力保護自己逃脫此局,然後分道揚鑣。
所以,他選擇了最直接最粗暴的法子,露出了馬腳。
如今,得償所願了。
楊東話一落,馮春就點點頭說,「我就知道瞞不過你。」他隨意望向了廚房,劉北已經傻了,他一路上只覺得馮春帶著章天愛有點奇怪,可從來沒往這方面想,如今楊東一句提點,他的腦洞已經在草泥馬草原奔馳停不下來了。
真相如此可怕嗎?可他家老闆的確什麼都沒做啊。
馮春被他那副樣子逗樂了,衝他說,「你幫我下去買點飯吧,中午都沒吃,這都晚上了。」劉北這才想起來,早餐過後,除了水,兩個人都是一點沒進——開始是吃不下,後來是出不去,現在楊東進來了,顯然大門不成問題,就非一般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了。
只是出去前,他終究還是偏向馮春,給馮春發了條短信,「老闆,坦白從寬也不需要太實誠的。」馮春瞧著就笑了,這傢伙。
等著屋子裡就剩下兩個人,馮春就帶著楊東坐到了沙發那兒。他倆剛開始認識的時候,在馮春家吃飯,兩人都是面對面坐的。可後面關係好了,楊東就再不願了,總是找機會摟著他。
如今,楊東坐在了沙發上,馮春很自然的拖了個凳子過來,坐在了他的對面。
這一舉,就跟往常不一樣了。
楊東的眼睛隨著他的動作,而黯然下來。
這是立場分明的架勢,也是問出來的代價。
馮春將劉北沏好的茶端了出來,給他倒上一杯,然後說,「從哪裡開始講?」
楊東心裡難過,可事已至此,他也知道退不回去了,也不能退回去,「從你想說的說罷。」
「那好。」馮春直截了當,「我20歲進入演藝圈,」他起了這樣的一個開頭,是讓楊東想不到的,如今的馮春24歲,那就是從四年前說起。那時候馮春就在籌備了?
馮春接著說,「那時候我是建築系的學生,上大三,還有兩年就畢業了。你知道的,如果不嫌累的話,這個專業其實掙錢不算少,我完全可以不?渾水進娛樂圈。我很多同學也覺得我合不上,明星雖然好看,但跟我們的圈子實在是太不一樣了,更何況,不是所有人都能出名。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是籌謀已久的。」
「你知道章家人平時是什麼樣的狀態嗎?」馮春笑笑,「你應該也不會特別清楚,畢竟你們都一樣。章建國每天的行程是家,公司,會所,有時候會去飯店請客,茶館喝茶,但都有助理和司機跟著,呼啦啦一群人,他幾乎沒有與人意外見面的可能。」
「周海娟是個貴婦人,她的最愛是全世界各地跑買東西去裝飾她的家,除了出國外,她經常出沒的地點有三個,美容會所,健身房,還有她參與的慈善組織的總部。美容會所會員價最低百萬起,健身房是找的私人教練,地方隱秘,來往都是明星富婆,普通人禁入。至於慈善組織總部,如果我捐錢的話,大概錢會通過銀行轉為數字進入他們的賬戶,但是我進不去。他們的前台小姐堪比柯南。」
「章天幸的活動範圍廣了些。他畢竟是個跟我一樣大的少年,最重要的是,他那時候還在上學。但他媽的讓人鬱悶的是,他大學四年,除了必要的專業課,上課的時間寥寥無幾,而且車接車送,在學校裡壓根就沒停留過幾次。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章氏,跟著章建國學習如何管理。他出入的場所跟章建國幾乎重合,除了偶爾跟著一群人去騎馬海釣,沒別的樂趣。」
「章天愛跟他們都不算一樣,可能是因為是小女兒,她被管得松一些。不過即便這樣,她也不怎麼去她那所三本學校,一般情況下,都跟著幾個閨蜜全世界的晃。買衣服收拾參加趴體,天天只知道怎麼打扮自己。不過周海娟對她管得嚴,時時刻刻保鏢加司機跟著,縱然她去的公共場所多一些,卻也極難接近。」
馮春說了這一些,才看向楊東,「你知道我說這些的意思吧。我選擇當演員,並非為了名利,而是因為我不可能通過正常途徑去接觸章家人。所以,我只能選擇進娛樂圈,去馮竹梅手下。因為章天幸的女朋友徐萌萌,在她手下,徐萌萌是遲早要嫁入章家的,這是我跟章家建立聯繫的第一步。也是最困難的一步。」
馮春抿了口茶說,「我跟徐萌萌同在馮竹梅手下整整兩年,我都沒有等到機會。直到年初合作《等待》,章天愛來探班,我的計劃才從新又開始,好在她比較好騙,很快我就成了她的男朋友。」
馮春說這些的時候,語氣特別的平靜,就好像說得是別人家的事兒一樣。跟楊東記憶裡那個喜歡開玩笑喜歡撒嬌的人一點都不一樣。此刻的馮春,仿佛才露出他張牙舞爪的真面目,讓人害怕。
那些章家四口人的行蹤,還有他們的人際關係,是需要多少時間積累,才能夠探查清楚?更何況,馮春並不隱瞞他自己對別人的利用,這讓他想到了自己。
他問,「對我也如此嗎?也是有計劃的?」
「是。」馮春早就知道事出,兩人之間就維繫不了了,他選擇從頭開始,自然也是要給楊東一個從頭至尾的交代,不給他留疑問。
馮春毫不忌諱,他坦然道,「我需要像今天這樣處罰章家人,可我畢竟不過只是個小演員,跟章家比,我沒人力,沒財力,連武力都沒有,我就跟個小螞蟻一樣。我能有的,只有我自己。我需要讓章天幸對我動手,那就需要去動他最愛的事物,那就是你。」
楊東的眼角跳動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了兩人的第一次見面,明明是第一次相見,馮春卻是那麼的吸引他的眼球,讓他壓根不能自已的去關注他。他一直以為那是一見鍾情,可如今想來,他問馮春,「你那天是故意的?」
「是。」他殘忍地說,「你喜歡的髮型,你喜歡的衣服,你喜歡的氣質,你喜歡的神態。所有都是經過精心為你準備的。」
楊東直接將杯子摔在了地上,他怒吼,「你卑鄙。」
「我的確挺卑鄙的。」馮春毫不推諉,「剛開始見面,所有的交流我都是拿捏著分寸的,什麼時候跟你親密一些,什麼時候可以遠一些,怎麼樣才能引你上鉤。你要知道,我不但要引起章天幸嫉妒,讓他不擇手段的對付我,然後轉嫁到章天愛身上,還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保護者護著我,否則,我怎麼可能在章家手段下存活?而你是最合適的,如今看也證明,我的選擇沒錯。」
「你看,章天幸的毒局我挺過去了。然後我就能挑撥徐萌萌,告訴她章天幸騙婚,讓周徐兩家徹底翻臉。還有周海娟的出軌,也是我查到放出去的。直至如今,我都能安安穩穩的坐在這裡,算計死章天愛。」他溫柔地看著他說,「你還能這麼快的趕到我身邊,你不知道,我有多感動。」
「你還知道感動?」楊東如今只覺得自己是傻子,「我們之間不都是欺騙嗎?」
要知道,他甚至都將禮物準備好了——不是那塊表,而是一套就在馮春住處不遠的房子,他甚至將施工隊,設計師全部都準備好了,就為了和馮春一起裝一個他們共同的家。
而如今,這個人告訴他,一切都是利用,為的是去殺人。他們之間,還能有感情嗎?
他的身體因為真實而抖動,馮春上前一步,越過了兩人之間的茶几,去靠近他。楊東卻直接推開了他,他的臉因為控制情緒而顯得有些怪異,不過目光卻是一如既往的堅定,原先是堅定的看著他愛著他,而如今,是堅定的將他據而遠之。
這樣的楊東,讓馮春只覺得心口仿佛被人攥緊了,捏碎了,仿佛要死了一般。他不由嘲笑自己,果然是動了真情了,果然想和他過一輩子的決定,不是錯的。那麼,這條苦肉計,也就得這麼進行下去,他是不會直通通的讓楊東以他是章晨的原因,違背自己的原則原諒他的,那樣的話,一切都是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
他需要的是,讓楊東自己願意去原諒他。
而這需要一點分別,一點空間,一點時間。當然,還有一絲念頭。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他說,「我知道我開始的目的並不單純,我這樣說也很不要臉,但東哥,我雖然卑鄙,但卻有底線的,如果我不愛,我不會獻出自己。東哥,我愛你。」
楊東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從尖銳,由這句話變成了柔和。可這個表情也就只有那麼一剎那,便被他掩飾了。這個山高的男人,隱藏了這部分情感,他只問,「為什麼?為什麼突然間告訴我這一切,騙我不好嗎?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要你這麼做?」
「是因為編不下去了,我不說,你不是也懷疑了嗎?謊言終究是謊言,早些晚些都會戳穿,狡辯只會生厭。」
他回答,「至於為什麼。你可否知道,我曾經有個弟弟,叫壯壯,是我媽媽離婚後發現懷孕的,她生了下來。十年前,五歲的他得了重病,我媽媽和繼父進京要我親生父親要錢治病。結果被14歲的章天幸撞死了,那時候,章天愛就在車上,她大聲喊,‘撞死他們!’許多人都聽見了。可他們有權有勢,我們卻是升鬥小民,等案件轉回去,就成了交通意外,開車的換了人,還是我父母的主責。
兩條人命,賠了幾萬塊錢。我沒了爸媽,帶著重病的弟弟過活,凶手卻逍遙法外,甚至連出現都沒有出現過,你說我恨不恨?我弟弟因為沒錢醫治,活了半年就去了,你說我恨不恨?我生為人子,生為人兄,他們都走了,留下我活在這個世上,難道是我讓我做行屍走肉的嗎?我不該報仇嗎?
東哥,對不起。我一無所有,只有這種辦法。」
楊東怕是從未想過,章天幸兄妹曾經幹出這樣的事情。可如果是真的,那樣的馮春,的確無所依,他這樣做,於他的角度無可厚非。可楊東能理解他,卻不能同情他,他的感情算什麼呢?可若是就這樣放任不管,外面章家虎視眈眈,他相信,如果他真的鬆手,說不定哪天馮春就消失匿跡了。
他看著眼前的人,不得不承認,縱然受傷害,縱然很生氣,可終究是放不下。
他嘆口氣說,「這次我幫你,以後……我們沒有以後了。」

  ☆、 第64章 威脅

當楊東頹然走出那間房的時候,馮春也失去支撐一樣,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他看著楊東開了門,關了門,發出砰地一聲,卻沒有回頭看一眼。
這個平日裡雖然話不多的高大男人,其實在感情上和他的外形完全不一樣的,他有點……色,當然自己也很色。他還很溫柔,總會為自己考慮,最重要的是,出事的時候永遠相信自己,永遠都會第一時間趕到,站在自己面前。
就如今天,他即便說出了那麼多殘忍的話,他最後的答案還是「這次我幫你」。
真是個沒原則的好人!馮春眼睛有些潮濕,嘟囔著罵道。
這樣的人,怎麼能給別人呢?
楊東出了門,外面章天佑還在,只是看起來比剛剛更可憐了,他應該是故意等在這裡的,瞧見楊東出來,就連忙跟了上來,可憐兮兮的叫了聲,「東哥。」他說,「你別生我氣,我做錯了改就是了。這些年也沒人教我……」
他的口氣裡帶著無奈,如果平日裡,楊東想到他流落在國外,跟譚巧雲相依為命過活,甚至後來是獨自闖蕩,總會對他心軟的。可今日,那句「沒人教我」讓他想到了馮春,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馮春也是沒人教。
十年前,那時候的馮春才十四歲,父母去世,弟弟也死了,他是怎麼活過來的?
那樣一個歲數的孩子,又是怎樣的日日夜夜惦記著報仇,才能付出了整個人生的代價,走到了這一步,即便當明星的受人追捧,即便跟著他後唾手可得的驚人財富,他竟然的都沒動過心。
但他沒說自己。他沒說因為沒人教我,所以我變成了這幅樣子。他沒推脫說這不是我的錯,是章家的錯,是社會的錯,是時代的錯。
他說得只是,我恨,我一無所有,所以我要豁出一切報仇。
他停住了腳步,深深地看了一眼章天佑。章天佑的臉上充滿了道歉。可那是他的人生,那是他的母親,為什麼要對自己道歉呢?兩個人,幾乎相同的境遇,卻是完全不同的性子。他知道這樣想是錯的,怎麼可以鼓動一個人去報仇?更何況,譚姨那麼好的人,也不會去教孩子仇恨。
可他依舊覺得,即便是被騙的心就跟碎了一樣,即便是聽到真相憤怒的想把那個人掐死,可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他竟然依舊喜歡馮春的性子。
章天佑看著楊東瞧了一眼自己後,就不再說話,那目光幽深,仿佛在透過自己,去看另外一個人。這讓章天佑心裡有些惴惴不安,他心虛的叫了一聲,「東哥,」打斷了這種注視。
楊東被他喚醒,發出了「啊」的一聲,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馮春的房門前,想的他入神了。即便這人已經告訴他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籌謀好的,可是他依舊不能控制的去想他,這讓楊東覺得有些羞惱。
他低頭遮掩了一下臉上並不存在的紅暈,這才說,「撤了吧。周海娟的事兒,你跟著湊什麼熱鬧?」章天佑連忙點頭,「好,我都聽東哥的。」
他說完,就衝著其中一個,應該是領頭的說,「撤了吧。」等著那邊回應了,就連忙跟著楊東往樓下走。楊東其實並不想和他多說,他現在要查證馮春說的話,可章天佑跟著,他又無法打電話,只能去問些事情。「你爸怎麼樣?他有說什麼嗎?為什麼章天幸沒來?」
章天佑此時正等著在章家上位,恨不得楊東去對付周海娟和他的孩子,自然回答的不遺餘力,「他一聽消息就傻了,直接暈了過去。這邊時間又緊,就沒讓他來,是我爸和周海娟,還有我過來的。」說完,他便說了自己的一個猜測,「章天幸的反應很不對勁,周海娟說他是兄妹情深,經受不住才這樣的,可我瞧著不像,他臉色慘白,還冒虛汗,我倒是覺得,像是被嚇得。」
一句話讓楊東腳步停頓了一下,但很快,他又走動了起來。
他不是個健忘的人,他想起了上次在酒吧,那次也是章天幸對馮春出手,章天愛受累。而剛剛馮春還告訴他,「我要牽扯章天幸的目光」,又是他?
楊東似乎找到了讓章建國停手的辦法。此時正好走到電梯那裡,電梯還沒到,他站住了腳,忍不住的往回看了一眼,走廊裡的人已經散了,他的人和章天佑帶來的人正稀稀拉拉的往這邊走,馮春的門前空了出來,劉北也不在,應該是進屋去了。馮春沒再出來。
此時電梯到了,他收回心思,走了進去。
等著跟章天佑分開,楊東就一個人上了車子。他直接開了手機,將上次林勇發在他郵箱裡的關於馮春的資料打開了,這還是見了第一面的情況下,他讓人查的。當時在馮春的家庭方面,他看得很鬆散。這次卻是專門仔細看了看。
上面寫的父母是魯省省立大學的教授,但還有一點,跟他們都不親。
他想了想,原本這事兒都是給林勇的,但他如今在章天佑身邊,楊東就不想讓馮春的事兒給章天佑知道,雖然這一般來說不可能的,就換了個人,另一個私人助理周成,「你去一趟魯省省會,查查我給你發的兩個人。他們是馮春的父母,問問他們之間的關係。另外還有一件事,你派可靠的人去查查,章天幸,xx汽車有什麼關係?」
等著這個安排下去了,他才給章建國打了個電話。
章建國恐怕並不詫異他的來電,接了以後就說,「不要給我講情,馮春你護不住,那是我女兒!你見過她的樣子嗎?你見過嗎?」他聲音有些激動,已經劈了。
楊東並未接茬,等著他吼完了才說,「章總,我就在本地,我要見你一面。」他甚至沒給章建國任何不同意的機會,「章總,有些事情說清楚了總比糾結著強,尤其是這個時候。」
若是在北京,章建國還真怕楊東使絆兒。要知道上次酒吧事件,楊東的人脈深厚就顯現出來了,他在北京混了那麼長時間,竟是半點辦法也沒有。
可這次不是在北京,章建國倒不覺得楊東在這麼偏遠的貴州的一個鎮,能夠有多厲害。何況,馮春在這事兒裡脫不了干係,他壓根不想放過他,所以章建國冷聲道,「楊東,這次沒任何商量的餘地,我章家不是這麼好惹的。」
楊東敢打電話就能想到這人的反應,他也沒說別的,就一句話,「我也沒多少耐心,章天幸還在北京暈著呢。這邊有個天泓茶樓,我就在這兒等你半小時,來不來看你。」說完,楊東直接就掛了電話,吩咐司機,「停車吧。」
而章建國那邊,因為這這句話,卻不得不赴宴了。縱然章建國猜測楊東不過是猜的,可即便是猜測,這也很可怕,如果他將風聲放出去,總會有人去查證的,到時候瞞都瞞不住了。去不去,這顯然已經容不得章建國選擇了。
章建國趕到的時候,楊東已經等了二十來分鐘了,一壺茶已經喝盡,正悠哉的坐在那裡聽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講《三國》。他在二樓,能將一樓的全景看個清楚。
樓下一樓的大廳裡,聚集了不少人,章建國進來的時候,正好講到興起,很多人在那兒大聲叫好,猛然爆發的聲音讓章建國嚇了一跳,他的身體停滯了一下,然後又走動起來。那輛原本就皺著的臉上,露出了嫌惡和煩躁的表情,然後他抬了抬頭,楊東就衝著他笑了笑。
上來後,楊東就指了指他對面的座位,「坐。」說完,又替他倒了杯茶。
章建國縱然心中焦躁,但畢竟在商海沉浮數十年,即便在這樣的時刻,他也未曾慌亂半分,坐下來後,甚至真的品嘗了一下眼前的茶,然後眉頭就皺起來,搖頭道,「小東你請我來,就喝杯陳茶呀,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反客為主,這是他的慣常手段,事實上,他們這些老人家,總是喜歡把握整個局勢,時刻彰顯自己的上位者的底氣。
可楊東並不在意,他拿著茶杯暖著手說,「章總你似乎並不在意你死去的女兒,還有那個當凶手的兒子。看樣子,我們沒什麼好聊的。」
章建國哪裡想得到楊東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表情有一絲凝固。楊東卻在這時候站連起來,雙手摁著茶桌,盯著章建國很認真的說,「我不是叫你來喝茶的,章總,我是來告訴你,要麼這是一場意外,要不就追究到底,查查真正的幕後凶手,我倒是很樂意支持。別妄想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我指的就是馮春,我不想聽到任何一點點風聲。」
楊東從未表露過他如此強悍的一面,即便是打官司,那也是企業之間有人出面處理,他們一向面上過得去。
若是別人,譬如說楊東的爸爸,對他這麼說話,他可能還好,可一個晚輩,章建國感到的只有羞辱和憤怒。他大怒道,「你欺人太甚!楊東。你算是個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撒潑放話,我告訴你,此事我不會善罷甘休的,你若有本事,就來擋擋看,看你護得了那個王八蛋嗎。」
楊東一聽這個,直接就笑了,「章總,我知道你找了人,但我就告訴你一句,上次吸毒事件我能讓你摸不到北,這次一樣。有本事你就試試,如果你不怕到時候攤子大了必須往下查的時候,拽出章天幸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可章建國卻有五分信楊東能幹出這樣的事來。
他坐在那裡臉色來回變換,看樣子正在權衡利弊。楊東直接走人,只是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馮春說的事,猛然回頭問,「10年前章天幸和章天愛壓死兩個人?」
章建國一聽這個,竟是有個猛然抬頭的動作,雖然很快被他壓了下去,可楊東還是看見了,他心中立刻有數,這事兒是真的,被章家壓下去了。怕是沒幾個人知道。
楊東有了答案直接就離開了,留下的章建國心中卻驚濤駭浪。楊東怎麼知道,他在用這事威脅他?
這讓章建國大感不好,那後面的賬實在不能翻。

  ☆、 第65章 楊東的曲線救國

楊東出了門就直接上了車,吩咐司機找個地方住下來。然後手就摸向了手機,第一反應是給馮春打個電話,可終究沒撥出去。
剛剛馮春說得實在是太傷人了,即便他說一句,我們的相見是個意外,我不是故意設計你的,他都能接受他一直以來的隱瞞。可偏偏馮春卻一點都不隱瞞,他說,他們相見就是一場陰謀,而且是馮春窺探了四年的陰謀。
在這之前,馮春可能也將他跟章家四口人一樣,研究著他的行蹤,他的性格,他的喜好,然後把他當做一個跟拐棍、手機一樣的工具利用。
只要一想到這個,他如何不憤怒?即便再喜歡,再想在一起,他的自尊心也就放不下來,去跟馮春打這樣的一個電話。
雖然,馮春告訴他,他是真愛自己的。已經大概抵消了百分之三十的傷害。
楊東坐在車裡雙眼放空的望了一會兒,這才又開了手機,給林勇打了個電話,「傳個消息給馮春,就說章家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讓他放心。」他想了想加了句,「別說是我告訴你的,就說你探聽到的。」
說完,楊東就掛了電話。
隨後,他又給助理周成打了個電話,「安排人去翻十年前的檔案,有一起車禍,死了一男一女兩個人,大概歲數,」他算了算,譚巧雲比他媽大一歲,十年前應該是41歲,「有一個女的,41歲左右。」
周成應該是問了時間,這點楊東卻沒有聽到馮春任何說法,他皺著眉想了想,「時間不確定,但你著重找找章家附近的地方。」
他想,如果是章天幸和章天愛乾的,那年他們才14,章天幸愛上賽車,似乎是在十五六歲的時候,他並不記得,那時候有章天幸開車出去的新聞。如果推斷不錯的,應該離著不會很遠的。
而楊東這邊,他通話的時候,還忍著,可一放電話,臉上就忍不住的露出點想笑的模樣來。此時因為章天佑跟著去了貴州,他並沒有事情乾,就在自己租的小房子裡呆著,也不需要防範別人,甚至還說了句,「這是讓大舅哥給你搭橋啊!!!」
章天愛這事兒,是馮春跟林勇早就策劃好了的。讓她心甘情願開車看似簡簡單單一件事,實際上,林勇和馮春不知道討論過多少次,制定了多少方案。起碼章天愛如果在馮春遞給她鑰匙的時候說一聲不,馮春也會有一萬種理由讓她相信,自己真的好害怕,騙她上車試駕的。
但這些,其實都不如馮春要給楊東,揭開自己秘密的一角,讓馮春感到壓力巨大。他在這十年,見過馮春因為找不到章家的突破口而焦躁,見過馮春因為整整兩年等不到章天愛而鬱悶,卻沒見過他為除了報仇以外的事情這麼焦心。
他記得說完整個計劃後,他問馮春,「你怎麼脫身?這麼做你太顯眼了,章建國那種老油條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問題,他肯定會對付你的。」
馮春說的是,「沒事,有楊東呢。他那樣的人,即便要跟我分手,也會先護住我的。」這點馮春倒是篤定。
他就當沒事了,因為在過去十年,所有的人和事,都要為復仇讓位。
而那天,等著快要掛電話的時候,馮春突然問了他一句,「你說,我這樣對他,他能原諒我嗎?他有那麼喜歡我嗎?這世上男人有的是,他圖什麼啊?要我我肯定不幹的,我這人太記仇。」
他這才知道,馮春是真動感情了。
但這事兒,他如何回答,他只能空洞的安慰他,「你不是已經做好計劃了嗎?你那麼了解他,應該沒問題的。」
「感情怎麼能用計劃來衡量呢?」馮春嘆了口氣,那種特別輕微的,讓人不易察覺的,「萬一不準呢?」
這一句話鬧得他好幾天都沒睡好,一直提心吊膽,還想著怎麼問問馮春,比較不傷人心。沒想到楊東就自己湊上門來了。他琢磨著那個電話,以一個男人的心態,大概的解讀就是,「我好喜歡你啊,可我又放不下面子,只能曲線救國關心你啦。」
他覺得楊東八成想走默默關懷路線,這也符合他平日裡三天不見一個笑的形象,可楊東怕是萬萬不會想到,林勇他是個叛徒。
林勇躺在床上連忙給馮春打了個電話,將楊東偷偷關心他又不肯讓人知道的事兒告訴他,馮春沒說話,但是林勇聽得見對面的呼吸聲似乎平穩了很多,他說了句,「輕鬆了?」馮春答,「嗯!」
北京,章家。
章建國和周海娟離開許久後,章天幸才在噩夢中驚醒過來。
陪在他身邊的,是幫傭李姐,一瞧見他醒了,一副欣喜的樣子,衝著他說,「可算醒了,剛剛你一直在不停的鬧騰,真是嚇死人啦。」她端了杯子過來,「喝點水吧。」
在章家,柳媽是最受重用的僕人,一般情況下,這種時候都是柳媽陪著他的,李姐此時過來,他就問了一句,「我爸媽呢?柳媽呢?」
一聽這個,李姐也不好擺出高興的樣子了,說,「早走了,柳媽也跟著去了,讓我照顧你,說是等你醒了,給他們去個電話。」
章天幸邊聽他說,邊接過杯子。水溫略微有點燙,捂在他冰涼的手心裡,終於讓他感覺到了一絲熱乎氣,驅散了剛剛嚇出的一身冷汗。
他剛剛夢見了章天愛死的場景。
那彎彎折折的山道上,他的妹妹開著那輛紅色的車,如閃電一般飛馳而過。車上的剎車油路管已經被剪斷了,剎車完全失靈,前面就是山坡,而下面的路需要360度的轉彎,沒有人可以在這種情況下活下來,這是他為馮春挑選的死亡之路。
而在那個畫面中,他的妹妹很快發現了車子的不對,可那時候已經晚了。失控的車輛和前面的懸崖讓她驚聲尖叫,她試圖左右轉動方向盤,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在二十四道拐的第一個拐那裡,車子終於衝出了路,在空中停留片刻後,翻滾的落下了山去。
那個畫面他在夢中看到了,卻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去抿口水來解除自己的緊張。此時即便得知章天愛死亡的消息已經好幾個小時了,他甚至還暈厥過一次,可他的身體也是顫抖的。不受控制的,忍不住的顫抖。
拿在手裡的水杯,都在大幅度的波盪著,甚至在他舉起水杯的時候,部分水灑了出來。
李姐八成沒見過章天幸這樣,連忙說,「我去拿抹布。」
「別,」章天幸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狗,驚聲叫住她,「別去!」他的口氣顯然有些厲害,讓李姐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章天幸這才說,「我難受的很,不想一個人呆著,李姐你陪我會兒吧。」
李姐一聽是這事兒,才明白過來,有些可憐的看著他,點頭說,「好。」
她當然不會坐在床上,而是坐在了章天幸臥室的單人沙發上,因為沒事乾,章天幸就讓她玩手機。有人陪伴,身邊有個會呼吸的人,章天幸終於覺得舒坦了點。
他仰在床上,跟死人一樣,兩眼空洞的看著天花板,腦袋裡是翻騰不停的事兒。
當然是章天愛,這跟上次章天愛吸毒不同,那雖然很對不起她,但是可以戒的,所以章天幸即便內疚,也為了自己,強迫自己就跟爸媽說的一樣,當這事兒沒發生過,他發誓,以後會多給章天愛補償的。
可如今,那個比他小兩歲,他抱過哄過的小跟屁蟲死了。再也見不到了。而且跟上次一樣,是死在他給馮春設的圈套裡,可以說,是他親手布了個局,殺了自己的妹妹。
只要一想到這個,他就恨不得殺掉自己。
然後就是睡夢中的那個場景。即便不願意,他也忍不住的去想了。夢裡,章天愛的車翻下去後,出現的並非是那輛車車毀人亡的畫面,而是成了當年譚巧雲出事的樣子。一輛車,滿地的血,人被撞得四分五裂,即便今日再想起來,他也覺得噁心地想要乾嘔。
他知道已經是十年的事情了,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做夢將這兩件事兒連起來。
明明是給馮春的殺局,卻填了章天愛進去。
這是報應嗎?
這五個字一出來,章天幸忍不住就「啊」的大喊了一聲,猛然坐了起來。他滿臉冷汗,一副驚悸的模樣,李姐被他嚇了一跳,連忙問,「少爺沒事吧。」
章天幸哪裡敢說?大口喘著粗氣,擺擺手,「沒……沒事,電話嚇著我了。」此時手機的確響了,李姐看了一眼,只當他受了刺激才這樣的,又坐了回去。
章天幸這時候才低頭看,是周瑜明打過來的,他平復了十幾秒,才接了電話,他其實想質問周瑜明怎麼回事呢。結果就聽見周瑜明說,「天幸,我接你出來一趟。」
他想說不,可那邊直接掛了,沒有給他任何一點回絕的餘地。

  ☆、 第66章 卑鄙的人

周瑜明就等在章家大門外,眯著眼睛看著章家的花園。
這是個二十年前的別墅區,按理說已經是很老舊的房間,可因著地方好,尤其是當年種植的各類樹木,如今已經鬱郁蔥蔥,整個別墅區如同園林一般,在北京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反而顯得低調而有檔次。
最近幾年搬出去的暴發戶多了,搬進來的藝術家倒是不少。別墅外形有了各種改變,但最吸引眼球的,依舊是章家。
二十年前的章建國應該已經發跡,買的時候嫌棄地方小,直接買了三套別墅,前後兩套推平,做了院子,留了中間一套,旁邊加蓋了個等同於兩層層高的宴會廳,組成了現在的格局。
當時看如此操作驚世駭俗,實在是浪費至極。而如今依著北京的房價看,即便是周瑜明,對這裡其實也很艷羡——這是有市無價的東西,他有錢也湊不到這裡三套一起的別墅。都是有身份的人,誰也不會為了錢賣的。
正胡思亂想這,章天幸終於出來了。
離著很遠,周瑜明就一眼瞄到了他。他穿了條牛仔褲,身上套了件羽絨服,隨便拉著拉鏈,裡面看樣子,是穿著t恤。這可不是平日裡章天幸愛打扮的套路。
他走的極慢,整體有些畏縮,仿佛是怕見光一般。等著到了近了,周瑜明才看到,他臉色難看得很,蒼白的就跟透明的差不多了,那張平日裡紅潤的嘴脣,也沒大有顏色了。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空洞無物,仿佛連魂魄都沒了。
若說這個人往日裡是明眸皓齒,一等一的美人,如今卻失了顏色,讓周瑜明瞧著,心裡疼惜不已。恨不得將人摟過來揉一揉。
好在,他心裡安慰自己,不過幾天的事兒了,這人如今已經沒逃出他手掌的可能了。
章天幸慢騰騰走出來,直接走到了周瑜明車子旁邊,也不肯上車,口氣不好的問他,「你來幹什麼?」他就算是個聖人,此時死的也是親妹妹,自責是肯定的,可是幫凶他也會恨,即便周瑜明從頭到尾說的都是對付馮春。
這是人的天性,他總要遷怒個人,才能過了自己心裡這一關,否則,他怎麼活下去?
周瑜明倒也不在意,就一句話。「上車。」
章天幸就有點不願意,他如今覺得自己跟周瑜明犯衝,事情乾不成不說,還賠進了他妹妹。他如今恨他還不夠呢,哪裡願意跟他混在一起。
他臉上驟然升起了憤怒和不耐煩的神色,緊接著就壓著聲音嘶吼起來,「你這是得到消息了吧。還敢來我面前晃蕩,你當我章家是軟柿子嗎?趁著我還沒動手,趕快滾,別出現在我面前!」
他突然間從一個安靜的人變得憤怒的好像要吃了周瑜明一樣,就跟個神經病似得。可偏偏周瑜明是一點都不意外,甚至,他還有些慶幸,這傢伙知道壓著聲音,不讓別人聽到。
他的反應是,直接從車窗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住了章天幸的領口,將他狠勁的向下拉,章天幸此時已經渾渾噩噩,哪裡有什麼力氣,他被扯得一個踉蹌,整個人就貼在了車上,臉也跟周瑜明對著了。
章天幸的臉都被撕扯的變形了,他怒吼,「放手!」
周瑜明卻忽然笑了,「翻臉不認人?」他說,「章天幸,你是大少爺當時間久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你當我周瑜明什麼人?往我身上潑髒水,跟我玩這一套?呵,我幹這事兒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章天幸的臉上就出現了愕然的表情。
自然是詫異的原因。周瑜明比他大十八歲,如今四十出頭,其實是跟他媽一個年齡段的人。他沒見之前,這人的傳說就不少,譬如說發家之前是個混混,有人形容他和他的班底是鬣狗,靠著最陰暗的東西為生,偏偏喜歡成群結隊的活動,咬住人就不會放口,即便是再有本事的人,也不願意招惹他。
當然還有一點,就是他那當擺設的老婆,還有他那數不盡的後宮男人們。他愛男人的新聞在圈裡早就是人盡皆知。但有一點,他博攬群妃,卻從不定心,所以也沒人能拿到他的把柄。
圈裡人對他歸納就兩點,心黑手狠,愛男色。
這樣的周瑜明,章天幸在見到之前,同他那些紈褲子弟們一樣,都是本著好奇但又害怕的想法的。只是沒想到的是,周瑜明見他第一次就非常和藹,此後每次在各種宴會趴體碰見,還會主動跟他打招呼,他有些事情拿捏不準,周瑜明甚至會給他出主意。
忘年交就是這樣一點點的發展起來的。
這種異於常人的優待,讓章天幸早就得意洋洋,同時也習以為常。他甚至忘了,周瑜明是一條鬣狗,而不是家犬。所以才敢對他肆無忌憚。
而今天,他終於看到了周瑜明不同的一面。「你……」他驚訝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周瑜明此時才露出本來面目,他對著近在咫尺的人說,「別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事情是你提議的,活動是你願意的,我都留著錄音錄像呢。」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強烈,可內容卻讓章天幸不敢置信。
周瑜明滿意的看著章天幸越發驚詫的臉,心裡卻是暢快極了,從五年前他就瞧中這小子了,如今終於有機會,把他弄到手了。
他說,「你猜,我如果把這些證據都拿出來怎麼樣?你爸爸那裡其實沒用的,他為了名聲肯定會維護你。公眾呢?我知道有影響但你也不怕,畢竟傷不了你。可是警察呢?故意殺人罪,應該是死刑吧?走走關係說不定能判個死緩,那在裡面也最少二十年,等你出來,你爸早死了,章晨接了家業,你什麼也不會有!」
他描述的實在是太恐怖了,這樣的日子,讓章天幸想都不願意想,何況過下去?
「不!」章天幸從心底發出一聲拒絕,仿佛這個結局刺激了,大力的掙扎起來,可周瑜明那裡是這麼好對付的,他扯著章天幸的領子,又將他狠狠的拉了回來。身體撞擊在車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緊緊的領口讓章天幸甚至有一刻連氣都喘不上來,腦袋裡出現了一片空白,身體都軟了,掙扎停了下來。周瑜明瞧著差不多了,人快暈了,才松了手。
隨後,空氣才被放入氣管,他才能呼吸,大口的喘氣,然後瞪著眼看著眼前的魔鬼,他問他,「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周瑜明就拿手拍了拍他的臉蛋,很自然的說,「你怎麼能問這樣的問題?作為一個商人的兒子,你難道不知道天上沒有掉餡餅的好事嗎?你覺得我對你好,對你優於常人,在我面前放縱而不知道禮貌,將驅使我做事當吃飯喝水一般。可你沒想過嗎?我憑什麼這麼做?」
章天幸的腦袋因為缺氧,還有些轉不開,他只能瞪大眼睛看著他。周瑜明也不跟他打官司,直截了當的說,「那是因為我看上你了啊。我想上你,可你不願意,你家背景太大,我又沒法來硬的,只能來軟的啊。」
一聽是這個,章天幸立刻大罵,「你算計我,你個王八蛋。你……」
他想罵,可周瑜明壓根不給他機會,他直接將章天幸的腦袋拽過來,使勁的吻了上去。章天幸想要逃,可是哪裡逃得了。直到那人自己親夠了,這才松了嘴,同時也松掉了抓著章天幸的手。
陡然得到自由的章天幸第一反應就是去抹嘴,然後轉頭就跑。周瑜明看著也不在意,只是嘲弄的說,「真天真。」他用指頭碰了碰自己的嘴脣,顯然是非常滿意的,然後才拿出手機,給章天幸發了條短信,「我在郊區的別墅你知道,兩天內我要見到你乖乖的躺在我的床上,否則,你聽說過我的外號吧,鬣狗。」
貴州。
楊東果然說到做到,他一出面,馮春不但門口的人都撤了,樓下蹲守的記者也少了不少。偶然有三倆只,也都被擋的遠遠的。
但即便如此,劉北也有點提心吊膽。那天馮春和楊東說話,他聽了半句,就已經心驚膽戰,在屋外守著,雖然沒聽見什麼,可楊東出來臉色卻不怎麼好,而且走了後別說露面,連電話也沒有,馮春又不著急,他實在是愁死了。
他覺得自己有點像那個啥,反正馮春不急他急。
這天是事發三天后了,結果是拍攝取消,新車發布暫緩,這事兒影響挺大,那個司總聽說因為這個可能要面臨解雇,但他並不傷心焦愁的樣子,顯然早有退路,起碼給出的報酬讓他覺得這個結果很合算。
他們還不能走,據說仍在調查中。馮春不願意出門,劉北替他下樓買了個加濕器,賓館裡的空調制熱太乾了。
結果等他抱著上來就瞧見有輛豪車停在賓館樓下,他還以為是楊東,連忙湊過去看,沒想到出來的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這人他認識!
是章建國。
當初馮春跟章天愛在一起的時候他惡補過,專門去認了章家人的樣子,怕給馮春丟臉。
他可沒想到這時候用上了。
這人來不會是找麻煩的吧!!?
劉北幾乎拔腿就跑。等他氣喘吁吁進了屋門,就連忙反手把門鎖上,然後回頭衝著馮春說,「老闆,章建國來了,怎麼辦,你躲躲吧。」
仿佛是應了他的話,門幾乎在這一刻被敲響了。劉北下意識就想去撥打楊東的電話,卻讓走過來的馮春制止了。
馮春說,「不用,他吃不了我,給他開門吧。」
他一向隨和,可拿了主意就不會改變,劉北張張口,可依舊去做了,只是很是擔心。
而馮春卻覺得,這一面早晚得見,是躲不過的,不如大方點。他其實也挺期待,章建國會說什麼。

  ☆、 第67章 我在等你死的那一天

劉北講不過馮春,最終只能去開門。
門一開,果不其然是章建國站在外面呢,當然不止他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人,一副職業打扮,應該是他的心腹。
這更顯得他們人單力薄了。
劉北想著自己和馮春的細胳膊腿,要是這章建國真動手,他們可真打不過。心裡就有點警惕。
見到劉北,是旁邊一個人開的口,「馮春在嗎?」
劉北從上到下將章建國掃了一眼,然後才慢慢的點點頭,嗯了一聲,「在,誰啊你們,有事嗎?」
裝不認識這事兒,劉北也乾得熟練呢!
這句話似乎有些激怒那個西裝男,也有可能是,章天愛原本就跟著馮春出的事,他們覺得,馮春不該這種態度——連章天愛的爸爸都不認識,這麼冷淡。
「這是我們老闆章總,告訴馮春,讓他……」
他話沒說完,章建國就晃了晃手,給制止了。章建國衝著劉北說,「你認識我,樓下你過來專門看過我,看見我後就匆匆忙忙跑上來了。別裝傻,我要見馮春。」
劉北就被人戳破了。不過娛樂圈裡人人必備的技能是什麼,厚臉皮唄。反正劉北也沒覺得怎麼樣,就朝天翻了個白眼,然後說,「那你進來吧。」
他略微讓了讓身體,給章建國了條小道。
西裝男還想抗議,章建國卻直接抬腳擠進去了,西裝男立刻就想跟上,結果劉北此時身體一動,就站在了門中央,衝著兩人說,「誰讓你們進去的,出去出去!」
那兩個人怎麼可能聽劉北的,他們害怕馮春對章建國實行暴力呢!連忙往裡進,劉北直接衝著後面瞪大了眼睛喊了聲,「章天幸!」兩人一聽大少爺,下意識的回頭看,門就砰地一聲關上了。
劉北熟練的■嚓■嚓把門反鎖了,然後拍拍手覺得,二對一,打贏應該沒問題。
馮春將劉北的小動作看在眼裡,他倒是覺得挺合他的心意的——章建國愛動手這事兒,又不是什麼秘密,當年能打他和她媽,如今不也動了章天幸和周海娟了嗎?
馮春覺得,如果要查查的話,章建國八成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而且不輕。
章建國顯然也聽到了落鎖聲,不過三十年的上位者生活,讓他對自己無比自信,起碼,對待馮春這樣的小明星是綽綽有餘,他並不覺得害怕,而是一步步走進了客廳。
因為是拍攝主角,所以廣告方給馮春安排的是最好的房間,是整個賓館最大的,進門的時候甚至還有個玄關。章建國繞過玄關,這才跟馮春有了個照面。
屋子裡空調開的很足,但是有點乾。馮春大約是因為在屋子裡,穿的十分休閒,一件雞心領的駝色羊毛衫,下面穿了條運動褲,他原本才24歲,正是最年輕的時候,看起來就跟個大學生一樣。
除了長得十分好看以外。
事實上,這是他第二次見馮春。第一次是他兒子章天幸的訂婚宴,章天愛鬧騰著要帶男朋友過來,他就知道了馮春這人。可沒當回事,畢竟只是個小明星,除了長得好,有什麼本事?他那時候的反應是,讓人警告馮春遠離章天愛就可以了。
可他轉眼想想,章天愛被他養的有點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壓根就不知道,一個明星和一個世家子弟的差距在哪裡,所以他否定了這個想法,沒去管她。
於是在兒子的訂婚禮上,他第一次看到了馮春。
他提溜著一套瓷器,被章天愛拽的踉踉蹌蹌,站在宴會廳裡好像是個縮頭縮腦的鵪鶉。甚至在他老婆用眼神制止他們上前的時候,再這樣的關鍵的時候,他竟然停住了腳步,放棄了機會。
當時章建國就沒在關注他了,對於一個白手起家的人來說,他覺得馮春既沒有先天優勢——家世,也沒有後天優勢——性格,壓根不值得考慮。
可馮春卻讓他出乎意料了,章天愛的吸毒有他的身影,但因著楊東,他卻不能動手,只能讓人去查,想著日後伺機而動。
然後,馮春竟然跟楊東搞在了一起,那次跨年,是他第二次見馮春,這人沒說一句話,乖巧的站在楊東後面。就跟所有的小情人一樣好脾氣。
他那時候就改觀了,能夠男女通吃,不擇手段向上爬的傢伙,應該還是有點本事的。可他沒想到,馮春更有本事的是,他還跟章天愛保持著良好的關係,然後在關鍵的時刻,讓她替自己送了命。
他現在最大的情緒是什麼?第一當然是後悔,後悔當時吸毒事件發生後,只以為這是個巧合,沒對馮春進行報復,最終釀成了這等悲劇。第二個就是疑問,馮春為什麼?
馮春此時在他眼中,已經是個極為聰明的人。三天足夠他講所有的事情查個差不多,章天幸動手不錯,可馮春明明可以處理的更好,他如今已經是楊東的身邊人了,他完全可以不接這個廣告,如果覺得這樣窩囊的話,可以告訴楊東,他相信楊東那小子有一千種辦法警告章天幸住手的,而馮春的選擇是,答應,然後趁機弄死章天愛。
事到如今,他完全相信,馮春是故意的,甚至他的挑釁也是故意的。
他們之間是有過節的。
他在報復他的子女。
可趙州並沒有查出詭異之處,他來,就是要問問,原因。
是什麼樣的仇恨,讓馮春來害他的孩子。
馮春見到他進來後,並沒有起身,而是隨意的看了他一眼說,「章先生終於來了,坐。」他甚至擺弄起桌面的茶盤,「喝什麼茶呢?大紅袍?普洱?這裡好像就這兩種。」
章建國盯著他那張臉,慢慢的坐在了沙發的另一旁,他回答,「隨意。」
馮春就哦了一聲,直接燒了水,取了一罐紅茶,泡了上。他動作慢條斯理,壓根沒因章建國的到來而有任何的慌張。這跟他第一次上章家幾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章建國越發肯定,他那是裝的,是有所圖謀的。
他並非坐以待斃的性子,只是這跟與楊東見面完全不同,他們那時候比的是氣勢,商人嘛,總講個先聲奪人。可這裡不同,他要質問馮春,就不能太急躁了。
他就坐在那裡看著,水開了,燙了杯子,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到了他面前。水汽裊裊升起,趁著馮春的面容模糊,章建國盯著他,就覺得似曾相識的感覺出現了。
他覺得有點奇怪,這種感覺來的突然,但因著懷疑馮春跟他有舊仇,他便又去仔細看了看馮春的臉,想從他的臉上找出任何熟悉的細節,但是,都沒有。
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沒有一絲一毫讓他熟悉的地方,眉眼,鼻梁,嘴脣,還有耳朵,完全都沒有印象。
可就是覺得,熟悉,熟悉的那種感覺就卡在嗓子眼中,差一點就到舌根了,可偏偏想不起來,對不上號,找不到頭緒。
章建國心中疑問越來越大,馮春卻始終不開口說一句話,在這場沉默的較量中,章建國就先輸了一局,他終於忍不住問,「我們有舊仇?」
馮春的手就停了停,鬆開了推著茶杯的手,縮了回去,去拿自己那杯,章建國以為他不想答,卻沒想到,馮春在此時竟是說道,「有仇,有大仇。」
章建國心頭一跳,他竟然承認了。事情揭開了一點點迷霧,可有更多的疑問隨之而來,也有一件事情塵埃落定,「你是故意的?」他有點激動,那可是親生女兒,養了22年,是他的血脈。他可以打可以罵甚至可以放逐,因為他是章家的王,但別人不能觸碰他的領土,「你好大的膽子,你不怕章家的報復!」
「哈!」馮春就笑起來了,「你可真可笑。」他說,「人都死了,我膽子當然大,不過,更大的是你兒子吧,他找的人,他設的局,你不該去問他的感想嗎?我可什麼都沒做?我只是……」馮春殘忍的說,「順水推舟罷了。」
章建國幾乎勃然大怒,可馮春早已意料到了這點,他說,「我的房間設了監視,你千萬別衝動。」章建國不屑,顯然是不怕,可馮春緊接著說,「我知道你不怕,可你若是動了手,我就可以告你惡意傷人,我知道你覺得我弄不了你,不過有楊東在,又有視頻,我想判你幾年應該沒問題。」
「當然,」馮春說著說著甚至快樂起來,他站了起來,繞到了沙發的一旁,跟章建國面對面,「章氏如今已經風雨飄搖,你弄回來章晨似乎也沒什麼大本事,不過是靠著楊東罷了,章天幸就是個廢物,周海娟上輩子是宮裡的娘娘吧,正事一點不懂。你可以想想,你進去,章氏能存多久?」
章建國青筋暴起的手就這樣硬生生的壓了下來,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做錯了一件事。他原本是來探底,看看這人究竟有何仇恨。在他看來,這只是在馮春死之前,解決自己的一個疑問。
可如今,他卻被馮春牽著鼻子走了。
而且,他卻不得不就犯。
這對他來說,簡直不可容忍。他有些坐不住了,倒非想要奪門而逃,而是有種暴躁感,他覺得馮春是個心頭大患,他的如此不顧一切,顯然並不僅僅想要殺死章天愛,他應該還有後手。
他覺得他應該更早的弄死他,就像這次事情所有涉事的罪人一樣,無論知道不知道他們的舊仇是什麼?
更何況,他可以在馮春奄奄一息的時候問,這樣馮春就不能如今日這樣,令人厭倦吧。
他向來是個有決斷力的人。而對一個不久後的死人,他也沒什麼說話的想法了。想到此就站了起來,冷哼一聲,甩手就向外走去。
馮春眯著眼看著他,叫了他一聲,「喂!」
他對章建國甚至連章總這樣的稱號,都叫不出口。
他知道章建國不會停下,也不等他回答,直接說,「你不就是來問我為什麼的嗎?怎麼沒問就走了?其實這個答案,我挺想告訴你的。」
章建國已經到了客廳門口,原本是想直接邁出去,以他看人的經驗,即便只有這不過十幾分鐘的對話,他也能看出馮春對他的態度,不屑和憤恨。
可偏偏,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更何況還有那股子猜都猜不透的似曾相識,這讓他沒轉頭,但腳步停了下來。
他透過玄關的玻璃,能看見背後的馮春的照影。
那小子對他說,「不過,我覺得等你死的那一天,在你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床邊,再告訴你,我會比較喜歡。」
章建國大步離去,馮春還聽到他呵斥劉北的聲音,「滾!開門!」

  ☆、 第68章 男神與男寵

北京。
章天幸眼睜睜的看著周瑜明的車子開走,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大門外。他的臉上如今神色複雜,夾雜著厭惡、害怕與了然,在門口站了許久,才慢慢的轉回頭,往屋子裡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悄悄的四處探望,生怕有人看到了剛剛的景象,他的身體因此而變得佝僂起來,看著比平日裡矮了不少。
等著進了屋碰上李姐的時候,她正拿著盆從主臥出來,就衝著他笑了笑,「少爺起來了。」
那笑容太刺眼,甚至讓章天幸覺得,李姐肯定是在主臥的窗戶旁,看到了門口的事兒——他小的時候,經常從那裡眺望等待爸媽回家,她那笑容就是嘲笑自己的。
他狠狠地瞪了李姐一眼,一陣風似得鑽進了自己房間,碰得一聲關上了門。
就跟燙到了一樣。
李姐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皺著眉頭嘟囔,「真是……」
後面的聲音太小,就聽不見了。
章天幸鑽進房中,轉身就反鎖了大門,然後一個人靠在大門上,如失去了脊椎一般,慢慢地滑落在了地上。冷汗從他的額頭凝聚成滴,最終大量地流下來,讓他整個人都跟淋濕了一樣,他雙手環抱著自己的雙臂,從內而發的恐懼,讓他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五六年時間,他一直以為周瑜明是個忘年交。當然,作為自恃美貌的人,又知道周瑜明喜歡男色,他不是沒感覺到,周瑜明對自己,有著怎樣的傾慕。
可他卻不是寧遠征那樣的小明星,為了一個主角,為了一套房子,一輛車就可以將自己賣了。
他不缺這個,甚至,他家跟周瑜明家相比,亦是不相上下。
這些東西打動不了他,周瑜明是個聰明人,他也不曾敢用這些東西來沾污他。
這些年,周瑜明對他越發殷勤,他卻對周瑜明越發高高在上。
這是因為,他將自己的定位,定在了男神兩個字上。
周瑜明一輩子神往卻永遠得不到的男神。
可他如今才發現,這不過是一廂情願,周瑜明不是家犬,他是廣袤大草原上生長的,可以跟獅子搶食吃的鬣狗,他對食物永遠都不會放棄,他有的是耐心,等你失去了警惕,將你一網打盡。
而如今,他的網布置完畢,正敞著口,等著他自己走進來。
章天幸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嘴脣,上面有因為逃避而被狠狠咬破的地方,如今一碰觸,就疼得他忍不住嘶嘶吸氣。在他家的大門口,對著他這個章家大少爺,周瑜明顯然已經毫不顧忌了。
章天幸不算精明,或者說是,他驟然從一個私生子變成了章家的大少爺,即便已經經過了十五年的熏陶,可有那九年打底,他的內心依舊是個暴發戶。他被榮華富貴迷了眼,將自己那點精明迷失了大半。
所以,他對周瑜明的追捧沾沾自喜,畢竟周瑜明對他的同齡人,從來都是不屑一顧的。
而如今他才明白,章氏是他的護身符。
周瑜明的算計,卻是連章氏都在內。在章氏危如累卵的時候,引誘他做出這樣的事情,讓他就犯。
他打開手機,看著周瑜明發來的短信,只覺得內心一片絕望。
他能不去嗎,他可以不去嗎?
他媽媽如今已經被訂上了出軌的帽子,這次出門不過是特許,回來還是要關著的。他媽媽曾經在他爸爸面前有多得臉,如今就有多失勢。她妹妹已經死了,他則已經被放棄,就算他爸爸為了章家的名聲,而壓下了這事兒。
周瑜明說他不來就會告之四海,可其實他遠不用這麼做,只要告訴他爸爸,他爸爸說不定還會拍手稱好——周瑜明的勢力不可小覷。有如此聯姻,他爸爸怕是高興都來不及。
那時候,他想逃他爸都會阻擋他吧。
那樣其實也是個拖的法子,當然只是拖著。可那樣代表著章晨也會知道,這是章天幸不能接受的。
章天幸將前後左右想了想,最終,發現自己竟是別無選擇。
當然,在這一刻,他不是不恨馮春的,可那都是太遙遠的事情,他的時間,已經分不給馮春了。
到了下午五點,章天幸終於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去洗了個澡,然後吹乾摸淨換了身出門的衣服,然後拿了手機錢包車鑰匙往外走,可走到一半他想了想,又折回來,從櫃子裡扯出一瓶酒來,拎著下了樓。
他的腿其實還沒大好,走起來並不順暢,何況,家裡的僕人如今注視的都是他一個主子,他剛到樓梯處,李姐就從樓梯旁的沙發上站了起來,笑著問他,「少爺現在要出去啊。」
他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李姐顯然還想問他去哪兒的,章天幸如今覺得自己是去送死,怎麼可能有好心情,直接狠狠瞪了她一眼,出了門。
他上了自己的車,很快發動起來,向著周瑜明的別墅開去。這段路他並不陌生,可此時正是最堵的時候,一路上停停走走,等到了那裡,都已經快八點了,手機沒再響起過,周瑜明竟是沒催他,顯然,對他的到來,他是十分有信心的。
等著到了門口的時候,章天幸身體裡只剩下了一股子無助,他坐在車裡看著大門,卻遲遲不肯下車,不願面對那一刻。可時間越拖越長,顯然,這並不是個辦法。章天幸只能開了那瓶酒,一口氣的灌了下去。
樓上,周瑜明就坐在自己的書房裡,一邊抽煙一邊看著顯示屏上顯示的監控信息。
章天幸半個小時都沒有上來,他顯然也就看了半小時。
他看著章天幸坐在那裡發愣,甚至試圖開回去,最終拿起了酒瓶子,他才呵呵的低聲笑了,然後拿起手機給人播了電話,「他進來帶他去浴室,把那套東西,讓他用用。」
章天幸喝完了一整瓶酒,苦艾酒的致幻作用讓他對周邊的感覺少了很多,有些飄飄忽忽的。這才晃晃蕩蕩的開門下車,去摁了別墅的門鈴。
他顯然已經不能開車了,是有人將他接進別墅的,章天幸一進來就衝著客廳喊,「周瑜明,你在哪兒,你在哪兒,老子來了,你想上就上啊,來啊。」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帶他進來的那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他有些不苟言笑,嘴兩邊的法令紋深的可以游泳,一瞧就是極為嚴肅的人。他衝著章天幸說,「周總讓你跟著我來。」
他說完,就走到了電梯旁,摁了四樓。
四樓章天幸是沒去過的,他搖搖擺擺的站在電梯裡,有些好奇的想,周瑜明要怎麼對他?囚禁他嗎?畢竟,謀劃了這麼久了。
可他壓根不會想到,這人帶他進來的,竟是一間足足有四十平的浴室。那個人衝著他說,「周總吩咐讓你好好洗乾淨,」他指著一套設備說,「那是灌腸的,你把自己弄乾淨了,我們周總有潔癖。」他又指了指那邊櫃子上放的一長串的各種瓶瓶罐罐,「那邊有潤滑的,你記得弄好了,別讓周總費事,要不,」他用極為蔑視的目光看著他,「受罪的也是你。」
章天幸即便醉著,那股子氣也頓時升了起來,他哪裡會想到,周瑜明竟然敢這麼侮辱他,這是什麼地方,當他不知道嗎?這裡肯定是給他那些小明星們收拾自己的地方,他竟然讓自己也這麼做。
「周瑜明呢?我要見他,他憑什麼這麼……」他該說糟蹋他的,可這個詞實在太弱勢了,章天幸說不出口,他直接又說,「我要見他!!!」
那人就笑了,「周總忙的很,他說你願意就留下,不願意就請回,他只在床上見你!」
章天幸頓時沒音了。
說完,這人往門口走了兩步,再出去關門前,衝著章天幸說,「門都是敞開的,你隨便。要是洗完了,就是右手隔壁,周總在等你。」
說完,他就關了門。
偌大的浴室裡,就剩下了章天幸一個人。他呆呆的站在原處,臉上因為喝酒而升起的紅暈已經完全不見了,滿是蒼白。
在監視器裡看,隨著關門聲響起,他就站立在那裡,十幾分鐘的靜止過去後,他最終慢慢的動了,他漂亮而纖細的手指頭放在了自己的領口,開始一顆一顆的解著扣子,雖然衣服一件件的落下,周瑜明的心情也一點點的飛揚起來,最終,當章天幸漂亮的身體展露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關上了監視器。
有些美好,不需要事先品嘗的。
但是他能肯定的是,經過這一夜,那個少爺的臉上,必定會少了桀驁不馴,多了他愛的恭敬順從,這一想,他卻是更興奮了。
章建國的威脅,顯然遠不如楊東的保證來的有效。
幾天過後,這事兒竟是真的塵埃落定,說是一個維修工人因為對司如峰的不滿而想要報復,最終釀成了這等惡事。也不知道給了他多少錢,是維修工人自首的,他竟是一口承認了也不翻案,有人認了再走走過程,這事兒就算散了。
自然,馮春作為現場見證者,也終於被允許離開貴州。
劉北對此的感覺是,這裡簡直不是什麼好地方,十分晦氣,一聽說能走,立刻就訂了當天的機票,順便收拾了東西,定了出租車,催著馮春早早離開。
馮春其實是等楊東的消息,事情解決了,可楊東從那天后就一次也沒主動跟他聯繫,這個人固執的一點都不可愛了,他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回去了還是在貴州?雖然知道,這是必經的一個過程,可他也有些惦念。
但劉北是個不知道風月的,也不懂馮春的心思,滿屋子收拾一遍後,一聽車子到樓下了,就給馮春套了件連帽衫,把墨鏡圍巾全堆在他臉上,推著人出門了。
——馮竹梅因為有事,已經提前兩天回了北京。
他一路急匆匆,半道上還跟林勇打了個電話,毫不客氣的吩咐他,「那啥,你趕快找個寺廟要點開光的擺件,然後準備點火盆柚子水之類的東西,我們回去就要去晦氣的。」
馮春對他的嘮叨簡直有了新認識,可劉北一心為自己,他也不好說點啥,就只能看手機。
直到上了飛機,兩人坐定,劉北說了一句,「楊總可真厲害,你那麼說他,他都把事兒辦好了,你看,咱們這是出了一個多星期,竟然媒體那裡一點風都沒漏,一路上也沒人追著,不知道他費了多少心。」
馮春聽了心中才舒坦點,答了聲,「哦。」

  ☆、 第69章 邀請函

馮春原本是定了拍完廣告,回來就進王之夏的劇組。但中間出了章天愛的事兒,行程自然是耽誤下來,回北京的時間比原先足足晚了一個星期,所以馮竹梅一開始就告訴他,別報希望,王之夏那人性子有點怪,八成不會願意了。
果不其然,等一落地,早回來的馮竹梅就給馮春傳達了一條信息,回家休息一天,《俠者仁心》賣了兩個地方衛視,然後跟著洪磊他們去做個宣傳,等著回來,就到了年根,自然又有一堆活動。
回去的路上,劉北就有點傷心失望,「你說楊總也真狠,那麼好的機會,就算不好了,也不能說不給就不給啊。」
王之夏在圈子裡實在是望塵莫及式的人物,想上他的戲,好比登天。別說馮春,就是比他再名頭大一些的這些年輕人,他都是看不上的,覺得浮、淺,還盪漾。
也不怪劉北這樣鬱悶,這小子如今可是一心為了他。
馮春倒是不覺得是楊東不讓的。他要是生氣了記仇了,在貴州就可以撒手不管,那樣的話,他瞧了瞧沒人注意他的機場,恐怕現在他已經被記者包圍了,得各個舉著話筒問他,「馮春請問章天愛的死亡與你有關嗎?」
但並沒有。
所以,他猜測應該是王之夏生氣了,晚到一個星期,人家八成都拍過去了,他脾氣又不好,拒絕他也是正常。
公司派了車來接他,馮春跟劉北就上了車直奔他那小屋了。林勇這邊得了劉北的吩咐,雖然知道這事兒是自己招惹的,可也覺得該去去晦氣,照著吩咐買了一堆東西。好在此時章天佑還沒回北京,他處於無事乾狀態,否則的話,章天佑那關他就過不去,這小子實在是太精了。
倒是楊東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了問他最近章天佑有沒有什麼吩咐。楊東直接說了,然後這個大舅哥終於開了點竅,跟人家說,「我沒事啊,劉北說馮春回來了,讓我準備去晦氣的東西,正忙乎這個呢。楊總你過去嗎?」
「他今天回來啊!」楊東的聲音就有點悵然,仿佛是在回憶什麼,林勇給人當私人助理的,有一點就是耐心好,他沒插話也沒掛斷,等著他說。過了有十幾秒的時間,楊東才說,「那你過去吧,準備齊全點。」
等他想掛電話了,楊東又說,「哦對,你先來我這裡一趟,我這裡有塊高人開了光的觀音,拿回去讓他帶著吧。保平安的。」
林勇的擔心總算少了點,連忙說,「好!」
所以,等著馮春進門,林勇準備的東西就多了一樣翡翠觀音。這一路還挺講究的,先是把穿得外套扔在了樓下,送去幹洗了,等著進了門,林勇就用一點點鹽和一把米混合,面向門口並把鹽米往外灑出口念:「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為塵」。
喊了足足好幾分鐘,這才算結束。
縱然馮春覺得這事兒是他找的,其實不用,但瞧著那兩個人這麼為他盡心盡力,他也說不出個不字。
等著一切都完了,馮春就安排劉北迴家休息一天,然後自己去洗澡了。等他穿著睡袍擦著頭髮出來,林勇就把一塊滿綠的玉觀音遞給了他。那塊觀音一瞧就價值不菲,壓根不是林勇買得起的東西,他就疑問地看向林勇。
林勇就說,「楊東給的,早上繞了個大圈子,然後告訴我過去拿的。」他說道,「雖然一開始不覺得好,不過都這樣了,這人還這麼想著你,還湊活吧。」
馮春原本順利解決了一件事,心情就不錯,此時又瞧見楊東的關心,再聽到林勇那不得不承認的口氣,忍不住就笑了起來。林勇被他笑得不得勁兒,衝他說,「得得得,我這不是關心你才看的嚴點,不過有個屁用,弟弟大了管不了了。成了,什麼事兒你心裡都有數,我得走了,你自己慢慢樂吧。」
馮春就揉著肚子,連忙喊著他——重要的事兒都沒說呢,「哥,章家最近怎樣?章天佑呢?」
提到這個,林勇的臉色就有些晦澀,他說,「那個,章天幸似乎跟周瑜明混在一起了,」馮春一聽就明白,這個混肯定不是原先的吃喝玩樂,「大概有兩三天了,章天幸都是晚上出去白天回來。然後喝一天酒,睡一天,晚上再出去。」
馮春心裡就有數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等著林勇走了,他才仔細去看那塊玉觀音,那東西顯然不是隨便找個地方買來的,質地細膩,光澤水潤,馮春拿在手裡看著都覺得漂亮,何況又是楊東買的。溜達著就跑到臥室裡去了,找了條白金鏈子,穿上,自己就戴上了。
冰涼沁骨,但隨後又隨著體溫暖了起來,就好像楊東的一樣。
馮春第二天就跟著去了外地宣傳《俠骨仁心》,一個多月不見,洪磊見到他頗為熱情,一見面就主動過來跟他握手,顯然f感情已經不是普通的導演和演員關係可比擬。
徐萌萌新年年初開始,正式出任徐家集團人事總監,時間非常緊張,是在宣傳前一小時到的,又要化妝換衣服,馮春就沒跟她說幾句話,不過她精神不錯,那種感覺遠不是當演員時能有的。
唯一讓人吃驚的要數寧遠崢了。這傢伙腿終於好了,按理說他是男主角,又傷好了,總該意氣風發才是,可他卻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連身邊的助理張亮,都蔫蔫的,對寧遠崢也不殷勤。
劉北就找人偷偷打聽,回來神秘兮兮地說,「金主不要他啦,他又跟洪導鬧得這麼不好,公司也不準備力捧他,這不,最低潮期了。」
馮春點點頭,寧遠崢這性子是遲早的,這人是個純粹的小人,得勢猖狂,娛樂圈這種地方,摔下來也正常。
只是寧遠崢怕不是這麼想,一路宣傳下來,他幾乎以從未有過的態度合作到底,幾乎變了個人,顯然還想紅。
就算偶爾一次在電視台的洗手間跟馮春碰見,他說的唯一一句話也是,「你別太得意。」
馮春只覺得他神經病。
不過是幾場宣傳,三天后,馮春就回了北京,這次是馮竹梅親自來接的他,劉北覺得受寵若驚,馮春覺得無事不登三寶殿,果不其然,坐穩了後,馮竹梅說,「章家要給章天愛辦葬禮,給你發了邀請函。」

  ☆、 第70章 噴火龍一樣的楊東

馮春自然不會想到,章建國竟然給他發邀請函,畢竟,按著常理來說,死者家屬當然不願意看到凶手,即便在所呈現的證據中,他也不過是個受害者。他們會覺得他驚擾了死者。
當然,馮春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做法,所有的報仇的人,都想讓對方知道,自己錯在哪裡,章建國八成以為,他看到章天愛年紀輕輕,就這樣香消玉損,會感到愧疚。
可愧疚是個什麼鬼玩意,章建國一家都沒有,他為什麼有?
所以馮春不屑的挑挑眉,壓根沒吭聲。
馮竹梅瞧著他的表情,就知道馮春對章建國的舉動心知肚明,就說了句,「就是個鴻門宴,我瞧著你還是不去為好。」而劉北,張了張嘴,卻沒吭聲,低頭看手機了。
那天馮春跟章建國對話,雖然馮春氣勢全開,但事後才發現,他還是太緊張了,竟是不知道,劉北沒出去,而就在現場,自然聽了個差不多。
這是個意外,讓馮春有些頭疼該怎樣處理——雖然他沒說出一句確定的話來,可也承認了章天愛的事兒是他順水推舟有意而為。
為此,馮春專門觀察了劉北許久。發現劉北從那兒後,工作照做,對他也十分盡心,但是關於章天愛的事兒,就不怎麼吭聲了。
馮春不覺得他過分,畢竟對於普通人而言,那是一條命,他沒嚇得立刻卷鋪蓋跑,馮春覺得,劉北對他已經夠情深意重的了。
所以,他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跟劉北交流一下比較好。劉北從他出道就跟在身旁,是個特別好的孩子,他倒是不覺得劉北會因為這個來出賣他——當然,事兒楊東壓下去的,章建國都沒辦法,劉北也不能就為了那幾句話,拿他如何?而是想問問,他是不是願意還呆在他這兒。
馮春原本就已經著手安排劉北的後路,他問過他相當演員嗎?這小子長相不錯,性子討喜,若是有人帶著,起碼在北京落腳不愁。不過這傢伙那時候說想想,並沒有給他回答。
車子很快就到了馮春家,馮竹梅還有別的事兒,直接坐車走了,留了劉北給馮春收拾東西——出去就是做宣傳的,雖然馮春是男生,可也帶了三箱子衣服,還挨個穿了個遍。劉北幫他收拾出來,該掛的掛上,該幹洗的送出去,該還的還了。
他忙得時候,馮春就跟在一旁看,八成是他的目光太露骨了,劉北很快就抬起了頭。他問馮春,「老闆,你有事啊?」
「嗯,」馮春把剛剛泡好的棗茶端了出來,「不著急,咱倆聊聊。」
劉北沒過去,他手中拿著的,還是馮春的一件襯衫,他重新又低了頭,將它一點點疊好,等著放到已經疊好的那一摞裡後,又伸手拿了下一件。馮春也不急,畢竟這不是什麼好開口的事兒,他等著劉北問。
劉北顯然是有些猶豫,他一直低著頭,手中的動作不斷,卻沒有開口的架勢。一直等到最後一件西褲也折好,他放好後,再去拿,發現三個箱子已經空了的時候,劉北的動作才戛然而止。
他兩手空空的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他還有個向回看的動作,如果不是馮春在這兒,他怕是想要拿一件衣服回來,來掩飾自己的緊張和不安。不過,他終究沒這麼做,躑躅了一會兒後,劉北問了一句,「有多大的仇?」
這一句話後,他怕是害怕馮春不懂,又加了句,「就是你跟章建國說的,很大的仇。」
馮春哪裡想到劉北不是質問,竟是關心這個。這是在想辦法為他開脫吧,馮春幾乎想去擁抱一下這個小夥子,他老實的回答,「三條人命,加上兩個人的人生。」
「啊!」劉北顯然不會想到,大到這種程度,他猛然抬起了頭,嘴巴裡發出驚訝的聲音,不敢置信的看著馮春,馮春衝著他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劉北就哦了一聲。
馮春無意跟他說自己有多恨,他也不想過多的暴露自己,就說,「前兩天宣傳,洪導說他那邊要拍新劇,你要是喜歡演戲,我可以介紹你過去,這條路如果踏踏實實走,比當助理要舒坦些。」
劉北沒吭氣,隔了許久,才說,「我不喜歡演戲,我去把衣服送乾洗。我只管好我這攤就行了。」
說完,他就抱著衣服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門關上的時候,馮春就忍不住笑了,這個世界雖然對他很差,讓他的有一個十惡不赦的父親,從小失去了母愛和弟弟,可終究是公平的。他有了林勇這樣的哥哥,楊東這樣的愛人,還有並不願意出賣他的朋友。
人生總要想得開,這一刻,馮春倒是覺得,稍微滿足了一點。
雖然馮竹梅認為章天愛的葬禮是個鴻門宴,建議馮春不去。可馮春卻覺得,他倒是非去不可。不是為了別人,而是他的媽媽和繼父,他總要替他們去看看,仇人的葬禮。何況,他已經暴露了,章建國隨時出擊,他的手段要快一點。
所以到了當日,馮春早早就穿了身黑西服,買了捧百合花,讓劉北帶著他,開車去了殯儀館。
章家獨女發喪,縱然章家如今已經四面楚歌,但畢竟還沒完全倒下,何況人死為大,章天愛也算是從小看到大的,所以並不冷清。馮春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年輕人代表著父輩前來拜祭了。
馮春下了車隨意掃了掃,就瞧見站在門口的章天幸和章天佑。這兄弟兩人並排而戰,相貌雖然並不相似,但都是精緻漂亮的人,黑西服一穿,倒是打眼的很。只是,相較於章天佑的脣紅齒白好氣色,章天幸的臉色差得簡直跟鬼一樣,並且,他站在那裡,似乎並不穩當,總是有種隨時要倒的感覺。
馮春一時也不知道,這是周瑜明的功勞,是章建國的功勞,還是那些苦艾酒的功勞。
劉北那天說過後,表達出的意思是,並不準備參與這些事情,只想安安靜靜的當個小助理。所以馮春沒讓他跟著,自己從後座上拿出花來,往那邊走去。
只是剛剛走了沒幾步,他的肩膀就一下子被人抓住了。馮春回頭一看,竟是楊東。自從上次在貴州,他承認自己的故意後,楊東跟他足足有十天沒見過了。雖然中間林勇傳了話來,說是這傢伙依舊關心他,讓他放心了不少,可總歸是沒見,哪裡能不想念呢。
馮春幾乎在轉頭髮現是他的一瞬間,目光就被黏在他臉上離不開了,這人的眼鼻嘴耳,哪個都是自己喜歡的,原先沒在一起的時候還不覺得,有個人暖著後分開,那才是徹夜的煎熬。
何況,這人對他又是那麼的好?縱然嘴上說著不願意,可卻依舊最大程度的保護著他。
馮春的目光有多露骨,楊東怎會感覺不到。可他終究比馮春要理性一點,他沒去回應,而是皺著眉頭問他,「你來這裡幹什麼?」
馮春這才回過神來,「章建國請我參加葬禮。」
「胡鬧!」楊東斥責道,「你們之間的恩怨難道他不知道嗎?他請你來就沒好心,你還單槍匹馬往裡闖?你是不是覺得我保你太容易了?馮春,你就不能把自己當回事兒?」
他顯然氣急敗壞了,如果不是這裡實在不是地方,他怕是已經吼起來。即便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可那股子生氣,已經如實的表達了出來,馮春甚至就覺得,他就像頭噴火龍,要把自己燒著了。
如果是正常的情侶這樣生氣,肯定是不好的。可如今,他們是處在楊東衝著他說過「我們沒有以後了」之後,那這樣的發火,顯然是又一次證明,楊東還在乎他,馮春自然心裡是開心的。
心裡高興,臉上自然就繃不住,做不出聽訓的樣子。楊東吼完了再看馮春那樣,就更生氣了,衝著他瞪眼睛,問他,「你還不走?!」
馮春今日說什麼都要去瞧瞧章天愛的,自然不能走。更何況,他若是真聽話了,楊東怕是感覺不到什麼心傷愛你之類的,所以,他一抬頭,把那雙漂亮的杏眼一瞪,臉色就變得面無表情了,冷冰冰的衝著楊東問了一句,「都沒有以後了,你管我做什麼?」
楊東的表情就瞬間凝固了。就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的噴火龍,那團火焰已經在喉嚨裡形成,卻是吐不出咽不下去,愣生生將自己憋得瞪大了眼睛,紅了臉,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馮春淡淡的看他一眼,捧著花,腳一歪,就繞過楊東向著祭堂走過去了。
這一次,楊東沒叫住他,馮春沒回頭,而是拿出了手機,開了前置攝像頭,好像照鏡子似得,拍到了後面。手機中的楊東,站在那裡,正看著他,一臉的糾結。
馮春狠心的關了手機,頭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他還沒走到門口,章天幸就第一個看到了他。他原本暗淡無色的臉,都頓時發出光來,他幾乎毫不猶豫的大步向著馮春走過來,一到近前,就直接上手推了他一把,「你還有臉來?」然後他就盯在了馮春手中的那捧百合上,衝著說,「我妹妹不需要你的花!滾!」
他今天倒是真有個做哥哥的樣子啦,可惜,已經晚了。
馮春就問他,「你這個真凶都有臉站在這裡,我為什麼不能來?你替她守靈堂她都願意,自然,也不會拒絕我的花!」
「住口!」這顯然是章天幸極為忌諱的事兒,他幾乎立刻低聲喝止馮春。「你放屁,要不是你,我……」
「要不是我,你怎麼會出手對不對?」馮春接著他的話說,「你不過是給自己找個藉口而已。你只是為你的無能和失誤推卸責任而已,事實上,就是你害的章天愛。
當初,我與楊東不過是見面幾次,你心性狹小又狠毒,竟在酒吧裡設下毒局,結果讓章天愛吸了毒,你就該知道厲害,早早收手。可惜,你心懷僥倖,加上你爸媽替你隱瞞,讓你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做的有多錯,竟是當做沒事人一樣。
你害她中毒,自以為瞞天過海,卻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吧。你一定懷疑,為何章天愛明明跟我分手,卻依舊跟我關係不錯。那我告訴你,是因為她等你的道歉等不到,心灰意冷跟我傾訴。
你以為是我暴露你是同性戀的事兒,導致徐萌萌退婚,所以起了歹心。那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是你妹妹,她恨你入骨,恨不得扯你入地獄。可笑的是,你竟是以為我是主謀,竟是又起歹心,明知道我曾經拉著章天愛墊背,卻依舊執意設下死局,想要弄死我,結果,卻又應在了章天愛身上。」
「是你!」馮春終於結束了又快又急的語速,慢了下來,仿若重錘一般,在章天幸耳邊狠狠地落下了這句話,「一切都是你。推我去楊東那裡,讓你徹底失去戀人的是你自己。害你妹妹卻不道歉,讓她憤恨之下扯開你遮羞布的也是你自己。以為是我害你,結果卻害死了章天愛的還是你。」
「你說,我不配來這裡看她,不配給她一束花,那章天幸,」馮春問他,「你害她吸毒,又害她性命,卻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你說她恨你嗎?二十四道拐這種地方,是你才能選出來的吧,你知道那裡有多恐怖嗎?車子沒有剎車幾乎是加速衝下去,章天愛死的慘的連警察都不忍看,你說,她那麼恨你,會不會來報復你?」
「不!」章天幸幾乎是立刻吼了一嗓子反駁。他那張臉如今看起來,卻是慘無人色了,他瞪著馮春,恨不得要殺了他!
這聲吼聲音並不小,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包括一直盯著這邊的章天佑。
他應該看出了章天幸的不對勁,連忙喊了兩個人,向著這邊趕了過來。好歹離著並不算遠,章天幸還沒發瘋,章天佑就到了,一把摟住了章天幸的肩膀,說,「大哥,你別太難受,我陪你去歇一會兒。」
章天幸就想掙扎,可章天佑狠狠地摟著他,就好像是沒感覺一樣,甚至還衝著馮春說,「你是來看天愛的吧,快點進去吧。」
馮春點點頭,便拿著他的花走向了禮堂,進去的時候他回頭瞧了一眼,那兩個人已經趕到,如同章天佑一般,摟住了章天幸,向著另一邊人少的地方去了。脫身的章天佑,則是一臉沒事的樣子,又轉頭幹起了他的門童的活兒。
可馮春知道,這不過是個餐前點,裡面等著他的,還有章建國和周海娟。

  ☆、 第71章 第二個

馮春走進去的時候,禮堂裡響著熟悉的音樂,人並不少。
周海娟穿著件黑色的連衣裙,坐在一邊正在抹淚,身邊圍繞著幾位婦人,顯然是來安慰她的。她低著頭,又有人擋著,馮春瞧不見周海娟的模樣,只能聽見聲音。嗓子已經啞了,哭得抽抽涕涕,正在跟人說,「她才22歲啊!死得太慘了,我一想想就心疼?」
是啊,才22歲。馮春就嗤笑,十年前,他媽也不過四十歲,他繼父也不過四十三歲,人生壯年,有子女要撫養,要照顧,可他們是否想過,他的一家人呢?
更何況,還有壯壯。
馮春抬頭看,鮮花拱衛下,章天愛笑得特別燦爛。而他的壯壯卻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因為窮,甚至有人對他說,「小孩子才五歲,成人都不到,買什麼骨灰盒啊,一個這麼貴,你們隨便找個地方撒了,讓他塵歸塵土歸土吧。」
那怎麼可以呢?
那是他的親弟弟,是他和媽媽在人生最最低潮的時候,唯一出現的幸運。有了壯壯,他們的生活才沒繼續沉浸在過去的歲月中,才將仇恨忘記,才去看未來的路,才有了笑聲,他媽媽也終於願意為了壯壯,再找一個人,繼續生活。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壯壯都是他在帶的。小小的一個人,從不過臂長,到能說會道會抱著他的小腿軟軟糯糯的叫著他哥哥撒嬌,那是怎樣的喜歡?
他最終是找了個瓦罐將壯壯的骨灰裝起來帶走的。他誰都沒告訴,在他和林勇沒有掙錢之前,壯壯就一直住在那裡,跟著他。一直到後來他和林勇掙錢了,才重新買了墓地,將父母遷墳,一起入土為安。
和他的家人比起來,章天愛又算什麼?他望著章天愛那張笑臉默默的說,「想必現在,你已經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了?你做的孽,用你的命來還,這是最公平的。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凶手,很快,你們一家就會在地下團聚了。你不會孤單的。」
等著他說完話扭過頭,就瞧見了章建國。
那個老傢伙正在盯著他,如果目光可以化為實質,馮春覺得自己早已千瘡百孔。
老傢伙並沒有走過來,而是遠遠地動了幾下嘴脣,馮春真懷疑自己跟他實在是血緣太近了,即便十多年不相處,那幾個字也看懂了,他在說,「你來的正好。」
然後,就瞧見旁邊的兩個保鏢向著他聚攏過來,那兩人孔武有力,馮春這細胳膊細腿,顯然是乾不過的。所以,他壓根也沒有掙扎。
兩個人很快走了過來,將他夾在中間,馮春極為聽話,直接舉了舉手,示意自己不會做什麼,老實的聽話。他們直接夾著他走到了章天愛的棺木前,此時,章建國才走了過來。保鏢向後退了一小步,給他們讓出了距離。
上一次,章建國在馮春手下倉皇而走,而這次,他卻氣定神閑多了。
他一把緊捏住馮春的手,力氣大的想要捏斷了一般,衝著馮春說,「天愛看著,你就沒有想說的?」
這是讓他懺悔?馮春皺了皺眉頭,他覺得章建國這是暈了頭了嗎,這麼天真,「有,我想說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好好做人。」
章建國的頭髮就恨不得豎起來了。他說,「你是一點懺悔都沒有,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馮春反擊,「章天幸還在外面站著呢,我需要懺悔什麼?懺悔我讓章天幸看著不順眼,讓他動手準備弄死我?章建國,如果這世上有鬼的話,你覺得章天愛會恨誰呢?我看你最好也去找個地方去去晦氣,省得你女兒覺得你偏心,半夜裡來找你訴苦。」
馮春往年在外的感覺,就是脾氣性子非常溫和的一個人,壓根一句話都不多說,這樣的伶牙俐齒,卻是最近才慢慢展露出來的。章建國顯然已經領教過他的口齒,壓根不想多說,衝著後面的兩個保鏢說,「帶著他去後面跪下!」
馮春當即愕然。他壓根不曾想到,章建國會這樣做。
這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他之所以趕來,就是篤定,章建國不能在這時候做失禮的事情。可他忘了,章家人都是瘋子,章建國從十五年前,他就感覺他不正常了。他怎麼可能按理出牌?
不過,馮春也瞬間猜出此舉的意思——作為一個父親,章建國如今不能弄死他這個「凶手」,讓章天愛入土為安。只能這麼幹了,秦檜不還是跪著嗎?中國人的傳統思想跪下謝罪。
這簡直……可笑,可偏偏馮春卻沒辦法。
他如今倒是不後悔自己來了,他是從不做後悔事兒的,而是後悔,沒帶幾個記者來。
兩個保鏢孔武有力,個頭都比他高上一頭,夾著馮春,封鎖了他全部的退路,顯然是不去不行了。馮春就覺得自己這虧肯定是吃定了。不過他倒是無所謂,演戲又不是沒跪過,何況他也不相信鬼神,人都死了,他跪一跪就能讓章天愛舒坦了,那天底下的殺人犯都去罰跪好了?!不過是心理安慰,他向來識趣,從不亂吃虧。老老實實,又舉了舉手,示意自己不會反抗。
兩個人見他合作,也就沒動手,只是跟在他後面,讓他往後走。
就在這時候,卻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不高興地說,「馮春,你去哪兒?還不趕快回來!」
馮春就立刻停住了腳步,他往回一看,原本已經走了的楊東,竟是不知道為什麼又回來了,此時就站在章建國面前,跟他打了個招呼,正一臉不耐煩的看著他,好像很生氣。
大概是他這樣子太呆頭呆腦,楊東更是生氣了,口氣不好地說,「叫你呢沒聽見?趕快過來!我哪裡有這麼多時間等你!」
馮春此時不動就是傻子,連忙往楊東身邊走。那兩個保鏢立刻往章建國那裡看去,章建國的臉色卻是比剛才難看多了,竟是沒說話,馮春走到了楊東跟前,楊東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拉著他站在自己身旁,衝著章建國說,「章總,有些人能動,有些人不能動,我在貴州就警告過你,你若是沒聽懂,就放馬過來試試,看看我楊東的手段,比你十年前如何?!」
章建國的眼睛裡全部都是憤怒,他瞪著楊東和馮春,可終究,他也沒阻止他們離開,只是留下一句話,「你們會得到報應的。」
可這句話,馮春覺得,應該送給他自己才對。
楊東拉著他大步的走了出來,一直到了他的車門口,劉北都因為驚訝而下了車,才放了手。他一臉嚴肅,看著馮春仿佛不是在看愛人,而是看著他的下屬,硬邦邦的,口是心非的交代,「趕快走,快點走,我盯著你走。下次……」他的話就停住了,其實他壓根沒管馮春的立場,這次都沒有,何況下次?
可楊東也就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了下去,「別讓我看到下次,下次也不會管你了。」
說完,他就跟個木樁似得站在那裡,等著馮春走。馮春被他的彆扭已經打敗了,只能無奈的點點頭,衝著劉北說,「走吧。」
等著車開了,馮春往後看,就發現這人的車就跟在他車的後面,一路緊緊跟隨,一直到了樓底下,他跟劉北上了樓,從主臥的窗戶往外看,才瞧見他的車終於開走了。
馮春吐了口氣,忍不住的,伸手把胸口的玉觀音拽了出來,狠狠地親了一口。
葬禮都是下午結束,馮春在屋子裡等到了夜裡,林勇才打了電話來——他今天雖然沒出現在現場,也在幫著章天佑。林勇就告訴他,「結束了,今天章天幸沒出去,不過下午被你刺激的不輕,一直萎靡不振,回來後就自己關在自己屋子裡了,我聽見柳媽抱怨,又在喝酒。」
馮春聽了,就掛了電話。想了想後,才換了一身黑衣,帶了個帽子,出了門。到了樓下,他就開了一輛早就停在樓下的車——是林勇幫他租來的。說實話,他並不擅長這個,對開車也害怕,可這事兒,他卻是不能交給別人做。
好在,此時已經進了深夜,路上的人並不多,他此行還算順利,沒多久,就來到了章家。可他並沒有進入別墅區,而是繞著小區,停在了小區的後面——這裡跟章家,不過只有一墻之隔。
曾經說過,章家是推了前後兩座別墅建成了院子,住宅樓其實就位於整塊空地中間。在北京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這地方已經足夠讓人艷羡。但這畢竟是北京市中心,最貴的地方,章家的別墅為了不讓人打擾,買的是最靠邊的地兒,即便這樣,它的主樓也有一面跟小區圍墻離得很近。
近到馮春可以拿著它做文章,縱然小區的墻高到沒人能爬過去。
馮春坐在車裡,昂頭看了看三樓。屬於章天幸的房間,燈還開著。馮春倒是有耐心,就直接坐在車裡等著,一直到下半夜兩點,那間房間的燈才滅了。馮春就知道,這是章天幸睡覺了。
他並沒有在此時動手,而是又等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後,馮春拿出了一個嶄新的手機,打開了手機上的藍牙,在確定連接後,打開了一個音頻軟件,摁下了播放鍵。
章家章天幸的房間,一個女人的聲音陡然響起,「章天幸,我恨你!」那聲音連綿不絕,含著無限的恨意,因為醉酒睡得並不踏實的章天幸皺緊了眉頭,似乎陷入了噩夢中,不停地喊著,「不!天愛,對不起,不!」

  ☆、 第72章 老鼠一般的章天幸

章天幸夢到了貴州。
雖然他並沒有去那個地方,但他知道二十四道拐是什麼模樣的。
當日周瑜明拿了幾個候選地點來問他,「你覺得哪裡比較好?」那裡面無一不是危險易出車禍的地方,其實都差不多。那時候馮春跟楊東已經親密無間,不少圈裡人都知道這事兒,甚至有人還說,楊東是跟馮春玩真的,已經買了房子,要裝修了一起住。
跟楊東買座房子,一起裝修成兩個人都喜歡的模樣,然後住在裡面白頭到老,是他期盼了多少年的夢想,但竟然被馮春奪去了,那時候他不但想弄死馮春,還想要讓他死的最慘。
看到這地方的時候,他就停了下來。
再也沒有比這裡更容易出事,更讓人膽戰心驚的了。
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就指著二十四道拐說,「就這裡。」
但他沒想到,死在那裡的竟是章天愛。他第一次聽到消息後,是不敢置信,他如何敢相信,自己親手給親生的妹妹指了個死亡之地。但顯然,即便他喝再多的苦艾酒,幻覺已經將他淹沒,等到他醒來,事情終究已經發生了。
然後他就被嚇壞了,即便他猜出了那可能跟馮春有關係。他沒跟著去貴州,他排斥那個地方,他當然也不敢見章天愛的最後一面,他害怕看見她那張破碎的臉。
可怎麼會管用呢?他即便不曾去,也並非沒見過血腥。十年前,撞死譚巧雲兩人的那一幕在消失了那麼久之後,又開始出現在他的腦海里。他一遍一遍的做惡夢,夢見章天愛在他的而邊上喊,撞死他們,撞死他們,他大力踩著油門衝了上去,然後砰的兩聲,是人撞擊在車上反彈出去的聲音。
他們摔在地上,身體破碎,流出了大量的血,染紅了道路。章天愛在停車的瞬間就跳了下去,他也跟著跳了下去。章天愛指著其中一個人對他說,「哎呀,你看,他還活著。」他也跟著章天愛的手指頭看了過去,沒想到那人真的動了,一抬頭,露出竟然是章天愛的臉。
她對他說,「哥,你害死我了,你連道歉都沒有,哥,是你害死我。」
往日裡,到這裡就結束了,可這天,他記得章天愛爬向了他,試圖用血淋淋的手去抓住他的腿,他害怕極了,沒日沒夜的向前跑,然後天地變化,等他再站住,就成了貴州。
他就站在二十四道拐的頂端,他妹妹車毀人亡的地方。那些他看過的景象都出現在他的周邊,冷颼颼的冬日裡,只有他一個人遠遠地看著那輛車開出公路,騰空翻落,最終摔在地上,砸的不成形。可他竟然什麼都乾不了,只能看。
然後,砰地一聲,車裡伸出了一隻手,他瞧見章天愛爬了出來,衝著他微微一笑,「哥,你也來啊!我等著你來陪我啊!哥,你快下來,我好孤單啊!」
章天幸就大喊著,「不,天愛,對不起,天愛,不!」然後猛然驚醒了過來。
此時的他,一身的冷汗,心跳加速,可人卻是迷茫的,剛剛喝下去的酒精並沒有完全排出體外。他大口喘著氣,試圖去看清楚周圍。
依舊是夜裡,今天的天特別不好,烏雲密布,滿空中沒有月亮和星星,晚上的時候他媽還說,這是老天爺都在為章天愛傷心,所以沒拉窗簾,屋子裡也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若是往常,他愛這樣的夜,黑暗可以遮蓋一切,讓他誰也看不見,可如今,這沉甸甸的夜,讓章天幸害怕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已經回到了現實裡,他害怕章天愛會在某一時刻再次的突然出現,他連忙伸手去摁壁燈的開關,而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嘶喊,「章天幸,是你毀了我!」是章天愛!幾乎不用分辨,章天幸也知道,是章天愛的聲音,章天幸幾乎不可抑制的慘叫出聲:「啊!」
他那聲音太大,頓時二樓的燈陡然亮了。
縱然聽不到太清晰的聲音,樓外一直緊盯著章家的馮春,也知道八成是出事了,他連忙關了音頻軟件,然後關閉藍牙和手機,發動車子,開走了。
而在章家,章建國因為周海娟出軌,壓根就不可能跟她同房,如今放她正常出來交際,不過是因為章天愛去世罷了,平日裡回到家裡,周海娟依舊要被他關起來。這也是章天愛出事,周海娟卻沒辦法報復的原因,她完全沒有自由。
比當年的譚巧雲還不如。那時候章建國不滿譚巧雲,但外面有周海娟勾著,也就不怎麼在家,譚巧雲終究是松快點,而如今,周海娟卻是跟犯人一樣。
不跟周海娟睡在主臥,章建國就歇在了書房裡。
那裡離著樓梯不遠,自然是第一個聽見聲音的,何況在失去一個女兒後,作為一個步入老年的男人,章建國的睡眠質量一點都不好。
他幾乎立刻開了燈,下床推開了門。同樣的,還有住在二樓最裡面的章天佑,他的速度比章建國慢些,可動作卻快些,兩個人算是同時。章天佑揉著眼睛說,「我怎麼聽著像是大哥的聲音,不會出事了吧。」
章建國面沉如水,並未說什麼,直接上了樓。章天佑連忙跟了上去。一層樓梯不過是十秒時間,喘息間他們就上了三樓,站在這裡,就聽得更清楚了。他們聽見章天幸在喊,「不!不要,我錯了,不要!」
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連忙大步向前,章天佑畢竟年輕,速度快點,他幾乎是奔向了章天幸的房間,一把扭開了門,衝了進去。
裡面是濃重的酒精味,走廊上的燈光照進來,恰好能看到已經滾在床下的章天佑,他身上還纏著被子,正靠在床邊裹著自己,撕心裂肺地在喊,「天愛,對不起!」
章天佑幾乎下意識的就松了口氣,順手打開了一旁的開關,屋子裡頓時亮了起來。章建國這時候,才走了進來。一進來,就捂住了鼻子,瞪著眼看向了章天幸。
燈光的刺激讓章天佑又那麼一絲清明,他已經是爬著撲向了章建國,去抱他的大腿,「爸,天愛來找我了,爸,天愛來了,我怎麼辦,爸,我知道錯了,我害怕!」
章天佑在旁邊吸了吸鼻子說,「這是喝多了。」
章建國又不傻,地上橫七豎八的瓶子不正是說明了這點嗎?他對章天幸已經完全失望,覺得自己是瞎了眼才培養他十幾年,還試圖讓他接手章氏。他非但無能膽小,還害了自己的親妹妹,讓他費了這麼多事。如今章建國看他的眼神,滿滿的都是厭惡。
他直接一抬腿踢出一腳,踢在了章天幸的肚子上,將他踹開,衝著章天佑說,「走!把門關上,讓這個孽子喝死!」
說完,轉身就離開了。章天佑答應著,「哎,好,爸我照看下哥。」卻並沒有往外走的趨勢,他只是站在那裡,去看章天幸狼狽的模樣。
章天幸如今跟他回國前想象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大少爺完全不同,他臉色蒼白,雙眼渾濁,身體散髮著刺鼻的酒精味,還抱著自己的肚子。可他並沒有喊疼,而是縮著自己,他臉上的表情,害怕,驚恐,就跟個四處躲避的老鼠一般,見不得光。
章天佑呵呵的笑了一聲,就這樣的人,也想跟他爭?
他啪的一聲關了燈,轉身就關了門。
深夜路上車輛少,馮春回到家也凌晨三點多了。進屋洗了個澡後,他才給林勇打了個電話,林勇此時還沒睡,問他,「怎麼樣?」
這事兒原本說好是林勇做的,畢竟馮春開車不在行,來回雖然在夜裡車少,也是問題。可後來林勇被派給了章天佑,經常出入章家,這事兒就不行了——他的臉實在是太熟了,這事兒又不是一天兩天的,萬一碰到就穿幫了。
所以,還是馮春來做。馮春就回答他,「應該沒事,只是不知道效果怎麼樣?我瞧見二樓開燈了,而且是書房和章天佑的兩間,不可能是起夜,應該是聽到了什麼動靜,你明天打聽打聽吧。」
林勇知道事情大差不差。章天幸害死自己妹妹,在妹妹葬禮的當日,精神狀態應該是最差的。還有那些苦艾酒,這條是馮春早就布置好的,馮春從一開始給章天愛的,就不是市面上常見的那種,而是瑞士的。
上世紀苦艾酒因為其致幻成分而被禁,上世紀90年代雖然已經解禁,但是正規廠家聲場的酒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效用。只有瑞士的一些秘密蒸餾者,手中有這樣的古法做出的苦艾酒,深受人們追捧。
馮春給章天愛的,就是其中一個牌子。
章天幸照著他給的牌子找,又大量地喝了這麼久,那自然是給自己畫圈。
這些天他出入章家,章天幸的精神狀態早已不如前,更何況,馮春又有章天愛的錄音,章天幸不受刺激才不可能。
他其實擔心的是,那個藍牙音箱。那並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畢竟你想想,那東西待機時間,可已經足足兩個多月了。那其實是他和馮春改裝的,為此,他和馮春都選學了不少課程。
他們用的是曾經市面上風靡一時的山寨待機王手機為基礎——蘋果4s出現前,所有的手機發展方向都是高像素,大電池,倒是為他們提供了便利。
試驗了很多次,才能夠拿出來用。可畢竟是自己做的,又在章家放了這麼久,總有擔心不管用了,可如今聽到馮春描述,他便松了口氣,「幸好那東西管用。」
馮春也覺得順利,心情不錯,叮囑他,「車子我停在原地,有空你就還了,下次接著租就行了。」林勇當即答應。

  ☆、 第73章 馮春的底細

林勇第二天就反饋了情況,章天幸嚇壞了。
他昨天夜裡鬧得那一遭,原本是沒人注意他的,周海娟被關著,章建國一大早就帶著章天佑去公司了,房子裡壓根沒個主人。
還是前一陣子一直照看章天幸的李姐,瞧著都十二點了,章天幸還沒出房門——平時他雖然酗酒,可中午總是能起來的,覺得有些不對勁,上樓去看了看。
若是門關了,李姐除了問一句外都不會再多看一眼——章天幸的脾氣,也不是好惹的。可章天佑昨晚八成出門的時候手鬆,並沒有關緊,李姐順著縫隙往裡面一瞧,正好看到章天幸睡在了地板上。
這哪裡能成?李姐趕忙推門進去,就聞到了刺激的酒味,還聽到了章天幸的呻吟聲。
他發高燒了。
燒的糊裡糊塗,意識都不清,只知道不停地說胡話,喊著章天愛的名字,一聲聲的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李姐麻利的開了窗,換了床品,將他搬到床上,就聽見了這些,她心驚膽戰,卻不敢說點什麼,連忙出去了,叫了家庭醫生過來。
然後診斷就是受驚了。由驚懼引起的高燒。
林勇送章天佑到章家的時候,就聽見這一嘴。
這事兒他就傳給了馮春,馮春原本還想再來一晚上,可仔細想了想後,覺得不太保險,他病了肯定有人看著病人,那東西嚇唬章天幸這種心虛的行,何況他還有隻耳朵不好用。可別人一聽就算一時找不到,也會懷疑的。
更何況,就算沒人看著,章天幸八成也在睡眠中,聽不見。
他就放棄了這想法。他最近事兒不多,王之夏那邊因為遲歸已經完全沒戲了,人家壓根沒搭理他,剩下的馮竹梅的意思是,今天多災多病,還是先把年安穩過去就行啦。至於保持曝光率,她會給聯繫幾家綜藝,當個嘉賓什麼的,安全又露臉。
馮春就徹底歇了下來,空閒的有點想楊東。
可他閑了,並不代表別人也閒著。三批人馬都在查他,章建國派出的趙州,章天佑,還有楊東。他們懷疑的側重點雖然不同,可每個人都覺得他疑點重重,想要將他翻看清楚。
馮春的身世並不那麼嚴密。當年他媽媽去世的時候,他才不到十四歲,遠遠不到成人的年齡,而林勇卻是到了。
原本林勇的意思是,他帶著馮春過活,他可以打工了,供一個弟弟,日子雖然緊迫點,總是可以的。
——沒有父母的孩子,相互之間已經是彼此唯一的親人,林勇不捨得放開是正常的。
可馮春並沒有那麼想。如果他的媽媽和繼父是病逝的,這場災難是老天爺給的,他無力抗爭,也就認了,自然會跟著林勇,兄弟倆一起奮鬥,說不得現在又是另一番景象。可這件事就是周海娟做得,他如何能夠當做沒發生一樣,生活下去?
更何況,章氏那時候已經如日中天,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他就算隨了章建國,是個經商奇才,也需要多少年才能有所成就。那時候去報仇,章天幸早就藉著章家的平台,走的更高了,在概率上看,他永遠都追不上。
他只能另闢蹊徑。
他選擇了被領養。
馮家夫婦,其實並不是陌生人。誰沒有個好朋友?主婦張琳琳就是他媽從小的好朋友,兩個人住得近,上學又在一起,感情非常好。
九十年代中國流行起了出國風,不少人出國打工掙錢,那時候北京土著張家也跟追風,張琳琳爸媽先出去的,張琳琳就跟著爺爺奶奶過,那時候人家不似現在,都是獨孫獨孫女,兒子多,女兒也多,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就成堆似得,張琳琳過得也不算不好,就是覺得沒大有人管。
她就跟著譚巧雲回家。譚家老夫婦都是特別熱情的人,譚巧雲有什麼,張琳琳就有什麼,算起來,那幾年,張琳琳除了睡覺在自己家,其實就跟養在譚家似得,兩個人關係自然好。
等過了兩年,張家夫婦落了腳,就回來接了張琳琳出國。
年少的情感真摯,但也磨不過時間,當年玩的好的同學,其實能聯繫的能有幾個?開始時,他們還通信,張琳琳也給了電話,後來,時間長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斷掉了。
張琳琳沒再回過,譚巧雲肯定也不會出國去找。
等到嫁人的時候,都已經忘在了犄角旮旯裡了。然後是丈夫,孩子,父母,忙得一團糟,個人的情感,都被壓縮到了最低點。直到離了章家,譚巧雲收拾東西,才將小時候的東西翻了出來,不過那時候只是一句感概。「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了?」
結果,成了馮春的救命稻草。
他那時候想的是,只要能換個身份就成,最好當然是能出國,這樣以後不好查,其他的,孤兒院也行,找人收養也成,他不能頂著章晨的名字活下去。
張琳琳不過是馮春發出的眾多信號中的一個,那個電話已經十多年了,他自己都不相信能夠打通。可真的打通了,也許冥冥中他媽媽在保佑他吧。
那是張家父母開得中國飯館的電話,十多年他們沒換過地兒,自然也就沒換過電話。接電話的不是別人,是張琳琳的媽媽,他叫張奶奶的那個。
他說他是譚中勝的外孫,譚巧雲的兒子,那邊立刻明白過來。隔著大洋的通話,改變了他的命運。因著他離著14歲收養的界限很近了,張琳琳和她的丈夫幾乎是立刻趕回了國,疏通了關係辦了收養手續。
又因著他們在魯省的省立大學每年都有半年的教學計劃,所以馮春沒有跟著出國,而是去了魯省,然後上高中,考大學,當明星,一步步的走了過來。
是趙州先查到了張琳琳這裡。但這事兒線索並不多,張琳琳夫婦只有兩子,老大是馮春,老二馮秋。張琳琳夫婦在省立大學有自己的研究室,每半年過來一次,如今下半年,他們正好不在,老二馮秋也跟著去了國外上大學,可以說這一家人,都沒什麼下手查的地方。
但人不在也有好處,打聽起來起碼很多人敢說一些話。雖然是十年的往事了,但大學這種地方,原本流動性就不大,知道的人也不算少。開始很多人一提馮春,都說張琳琳孩子教得好,老大出息,老二學習好,句句話都是誇。
等著時間長了,聊透了,偶爾問起來,馮春長得像誰。就有人說,他誰也不像,張琳琳夫婦包括馮秋都是普通人,馮春長得也太好了點,十年前一帶回來,就讓不少人吃驚,這孩子壓根不像是他們夫婦能生出來的。
從這條線索往下摸,自然會涉及很多,譬如,馮春跟張琳琳家裡人關係如何,馮春是一開始就跟著張琳琳的嗎?馮春跟馮秋關係如何?等著摸到底,有些事兒就發現了,譬如有人告訴他們,張琳琳開始並沒有說這個大兒子,問她的時候,雖然沒有正面答,但意思也是就馮秋一個,可等著帶回馮春來了,又說是學業忙,所以並沒有一起跟來。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省立大學附中有個退休老師說的一句話,「馮春英語不錯啊,不過發音很差勁,也不知道他怎麼學的?!」
國外回來的孩子發音怎麼可能差?
這些自然能說明馮春來歷的不簡單,趙州當即就讓人去查張琳琳夫妻的戶籍。而同時,楊東這邊也有了進展。
十年前就算是帝都,轎車也少。體量小,發生車禍的件數也少,何況那時候也開始普及計算機,查起來並不算多難。
那一年符合條件的車禍一共四起,助理周成全都複印了出來,拿給了楊東。
楊東那時候正在開會,跟章氏的官司已經開始和解,雙方人馬正在廝殺,楊東讓了一步自然不準備再吃虧,手下的人馬也是步步成局,都摩拳擦掌等待咬人。
可即便這樣,一聽說東西來了,他也坐不住了,把主持交給了副總,自己退了出來。
周成在辦公室等著他,匯報說,「符合條件的,一男一女,在章家附近的只有四起,我都拿來了。」
他將東西放在桌子上,楊東迫不及待的翻了起來。前三份他看得認真,可等到第四份的時候,即便向來沉得住氣的楊東,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不敢置信地問,「這是真的?」
這顯然是廢話,專門複製出的東西,怎麼可能是假的?這不過是楊東初見之下,失態的表現罷了。
周成忍不住想那出事的兩個人,無論哪個都很陌生,那畢竟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他一個助理怎麼會知道?他只知道,很重要。
楊東低頭極為認真的翻看著案底,眉頭卻越皺越緊。他內心有個極為不可置信的推論,馮春就是章晨?
一想到這個,他幾乎連呼吸都急促起來,他並沒有不信的感覺,反而一點透,他就感覺應該如此,就是如此。否則馮春為何對他那麼了解,否則他明明不談感情,他卻動了心。
更重要的是,馮春說他還有個弟弟,是他媽離婚後生的,章建國恐怕壓根不知道吧。
可疑問卻太多了。
馮春說是章天幸和章天愛動的手?可資料上顯示是個中年男人。還有最大的bug,如果馮春是章晨,現在的章晨又是誰?

  ☆、 第74章 他決定送周海娟一份大禮

疑團重重,這其間,顯然牽扯著章家不足外人道的秘密。
可那秘密齷齪的,讓楊東的手都在顫抖。只是話還沒說完,他只能緊緊攥住了手,收斂了情緒,將腦袋從文件中拔了出來,看向一直等在一邊的周成,「你調查資料的事兒,經過的人可靠嗎?」周成立刻回答,「可靠,不是託人花錢找的關係,負責這個的人,是我家的一個親戚,嘴巴極其嚴。」
楊東就點點頭,但沒有點評什麼,而是又問,「還有,查出誰在查馮春了嗎?」
當時楊東給周成吩咐的第一件事,其實不是這點,而是讓他去查馮春跟父母的關係,他當時聽著楊東的命令,就立刻趕去了魯省,只是卻發現,打聽馮春的人竟然不止自己,還有個人,已經在那裡呆了幾天,一直在找人問關於馮春的消息。
周成一向穩重,否則的話,楊東也不可能將這麼重要的事兒交給他。他當即就停止了行動,打電話給楊東匯報,楊東就改了方向,讓他盯著那人,查清楚是誰的人?當然,他的事兒也不少,不可能一直盯在那裡,是又派了可靠的人過去。
如今時間過去十來天了,楊東自然也急了。
好在,這事兒終於有了點眉目,他小範圍的清了清喉嚨,然後才說,「他已經查的差不多了,這兩天已經回北京了,只是目前並沒有跟任何人有接觸,我已經找人在通訊公司內部查他的通話記錄了,不過要慢點。馮春的身世有不少疑問,」周成想著得到的消息,將那個人查到的事兒又說了一遍,然後才說,「聽著看,馮春好像壓根不是張琳琳夫婦的孩子。」
楊東倒是並不驚訝,他看到譚巧雲的名字第一眼,就知道馮春是章晨的事兒是板上釘釘了。這條消息,不過是多了一個方面印證了而已。
只是,再次想到馮春就是章晨,他心情不算很好,應該說非常差!即便作為一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成年人,他此時的心情也是有種想罵娘的感覺,他揮手讓周成退下,等到屋子裡就剩下他一個人,一拳頭就砸在了桌子上。
砰地一聲,連放在桌子上的鋼筆都跟著使勁跳動了一下。然後咕嚕咕嚕的滾動著,落到了地上,跟地面的大理石碰撞,發出一聲脆響,徹底報廢了。
就像是楊東一直維持的對章建國的心理界限,終於破碎了。當年章建國趁火打劫,讓楊家腹背受敵,他也是隱忍多年方才崛起,可即便這樣,他也認為這是商業行為,他雖然有意報復回去,可那都是針對章氏,而從未針對過章家任何人。
可如今呢?他看著桌子上掀開的文件,上面譚巧雲三個字大刺刺的寫在那裡,譚姨的音容笑貌他還能回憶起來,那麼一個溫柔賢良的女人,竟是落得這樣的下場。更可悲的是,她來北京是為了要小兒子的治療費用,那原本就是章建國的兒子!
章天幸和章天愛怎麼能下得了手?周海娟如何在這十年裡,天南海北的炫耀著她是章家女主人的身份?章建國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個兒子病死了?
他們用那麼一個替罪羊,就將這事兒遮掩了起來。那是三條人命和他的晨晨的一生!作為一個圈裡人,他竟是絲毫不知,章天幸和章天愛竟是殺人凶手?!呵呵,可是遮掩的真乾淨!
可馮春呢?
如果說章天愛死的當日,馮春坐在那個酒店裡,告訴他,他恨章家人,他用盡了所有的時間在觀察他們,在尋找他們的弱點,在等待著弄死他們,他不能感同身受的話,那麼,在這一刻,他能理解了。
那是怎樣的隱忍,才能做到的?
他的晨晨,那麼陽光的一個孩子,是經歷了怎樣的痛苦,才能和平的跟章天愛交朋友,才能裝作不認識他,才能在明知道危險的情況下去刺激章天幸。原先看來那不過是巧合,如今看來,那卻是步步拿命在走?
他一想到這裡,他就心疼的無以復加。當然,也就恨自己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為什麼沒有看出那個章晨是假的?
他再沒有比今天,更想去抱一抱馮春。
他想將他狠狠地摟進懷裡,嵌在自己的身體裡,和他血肉合一,替他遮風擋雨。也想問問他,為什麼不來找他,為什麼即便見面不告訴他,在一起了不告訴他,章天愛出事了自己質問他,他仍舊不說?就那麼不相信他嗎?
他想要當面質問他,當然,他也想見到他!
他幾乎在想到的瞬間,就大步的向著門口走去,他知道,今天如果不能看見那個朝思暮想的人,他八成會瘋了的。
可當他大力拉開了屋門,卻差點撞在了秘書身上。小秘書臉立刻通紅了,連連說著對不起。楊東此時只想見馮春,哪裡有時間跟她磨嘰,邊擺手邊向著電梯走,還吩咐他,「我今天所有的行程都推了,除非天塌下來,沒事別找我!」
這句話一落,卻聽見一個十分好聽的聲音說,「東哥,看樣子我來的不是時候啊。」
楊東的腳步就猛然間停了下來,他幾乎是立刻轉回了頭,就瞧見站在一邊不遠處的,不是假章晨是誰?他瞧見楊東回頭來,還衝他微微一笑,那樣子,清澈的跟個小河水似得。
秘書終於可以插上話了,連忙說,「楊總,章少爺來訪,我是來報告這個的。」
楊東並沒有說話,他剛剛想到馮春的遭遇,有些太過激動了,將這個傢伙忘到了一邊——當然,這種臭蟲一樣的人,不是不厭惡噁心,只是,比起見馮春來說,這傢伙並不那麼重要,他大可以等以後慢慢收拾。
不過,居然這麼巧,他送上門來了。
楊東眯起了眼睛,開始打量著假章晨。長相清秀白皙,身材纖細,跟章建國一脈相承,如果看背影的話,說真的,馮春,章天幸和這位在一起,恐怕沒多大的分別。
這也是楊東判斷失誤的主要原因,他們太相似,他也沒想過,章建國能李代桃僵。
所以,也因為太相似,即便知道他是假的不過那麼短時間,楊東也能判斷出來,這傢伙怕真的是章建國的兒子。不過,章建國想用他,卻也不算多信任他,起碼譚巧雲的死因,他都沒告訴這位,讓他從一出現,就說出了個大漏洞。
他對於楊東唯一的影響,就是章晨的身份,拋卻這一層,楊東壓根不會理會他。但楊東卻知道,有私生子就有情婦,母憑子貴,如今假章晨得寵,已經失勢的周海娟怕是會有興趣知道這些秘密的。而這個明明一無所知就敢在他面前演戲的小子,雖然性子看起來唯唯諾諾,怕也不是個善茬。
而不費一兵一卒,讓章家徹底亂起來,乃是楊東這個商界老手玩慣了的手段。
所以,他最終還是露出了個笑容,「你怎麼來了?」他沒叫晨晨的名字,「有事嗎?」
章天佑來自然是有目的——他在貴州表現的不太好,好像惹起了楊東的反感,這會兒是來解釋的。更何況,馮春與楊東似乎關係有些緊張,他縱然不是同,可必要的時候,還是要犧牲一下,將這個人拉過來,「東哥,我……我想跟你聊聊。你很忙是嗎?要不下回吧?!」
楊東就低頭看了看手錶,果斷地說,「半個小時,只能抽出這點時間了,來來來,進來吧。」
他決定替周海娟摸摸底,送她一份大禮。

  ☆、 第75章 試探

章天佑自然不會想到楊東已經發現端倪,瞧見楊東的態度,不由心中放鬆了下來,覺得憑著章晨這個身份,楊東怕是很難徹底討厭他。
他就露出了個燦爛的笑容,仿佛楊東一句話,就可以將他所有的忐忑都消除一樣,衝著楊東笑了。然後點頭說,「嗯,好,打擾東哥了。」
楊東帶著他進了辦公室,不在意的說,「你跟我還客氣什麼?坐吧!」
這個辦公室章天佑也來過幾次,算是熟悉,他直接坐在了待客的沙發上,小秘書手腳麻利,已經很快的給兩人都端上了咖啡,然後出去把門關上了。
屋子裡就剩下他們兩個。
章天佑不由打量了一下,就發現地上摔壞的鋼筆,因為墨汁的灑出,污了地板一片。他不由說,「東哥你心情不好啊。」
「有點,不過不算什麼問題。」楊東半假半真,「你也接觸章氏了,公司裡的事兒都是這樣,發火是在所難免的,」他嘆口氣,「可再生氣,也得想辦法解決,總不能留著他發霉爛根,習慣了。」
章天佑壓根沒發現端倪,只當是楊東說工作,畢竟這話太隱晦了,而且楊東一直很相信他,還點點頭,「是啊,大洋國際如今如日中天,東哥你也沒個人幫襯,實在是太累了。實在不行,讓馮哥幫幫你?」他試探道,「反正當明星這事兒,也不是長久之計。」
「別提他。」楊東直接打斷了他,「他……」他似乎欲言又止,最終楊東只說了句,「他懂什麼?這裡他能做的,怕只是能當個形象代言人了。不過咖位也不夠。」
大洋國際合作的明星都是穩穩的一線,馮春如今連二線都坐不穩呢,差距不是一點半點,楊東這麼說,倒是符合實際,可畢竟他倆是情侶,聽著就有些不順耳了。
章天佑就有些高興,在他剛來的時候,還有在貴州的時候,楊東還是處處護著馮春呢,這麼快就有嫌隙了。要知道,他倆原本就不搭配,馮春實在是太高攀了,如今楊東有意見,就說明長不了了。
「馮哥形象挺好。」他說了句大實話。但也是廢話,如大洋國際這種公司,就算是用個一張白紙的純新人,都比啟用馮春這個咖位的明星好。
「哦,」不過楊東沒接著糾纏這個話題,他轉而仿佛對章天佑起了興趣,「對了晨晨,上次你說你在國外念的書?你學的什麼?」他充滿著期待,「商業懂嗎?」
章天佑的心臟,就不由自主的劇烈跳動起來。楊東這是什麼意思,想要找個幫手嗎?可這個語序和話題,似乎就是這樣的意思。章天佑一時間腦子飛快的轉了起來,他是著名學府的專門學金融的才子,他其實可以幫助楊東的,但是,這跟他的身份不符。
他爸給他設計的身份,是一個跟著媽媽去國外治臉的人,譚巧雲意外身亡,他在國外漂泊無根,只是接受了一般的教育。
而且,他的身份是假的,就算他想報出自己的學歷背景也不行,萬一楊東去查,就徹底露餡了——雖然他並沒有懷疑過什麼。可怎麼樣才能告訴楊東,自己能幫他呢?章天佑躊躇了一下後說,「我就學歷一般,沒學過商業。不過我很喜歡商業,看過不少書,自己還偷偷炒過股,還可以。」
楊東就點點頭,「你知道自學,譚姨天上有知,肯定會欣慰的。」
章天佑就順桿向上爬,「東哥,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你就吩咐我,自己一個人別太累了。」他不好意思的說著原因,「貴州的時候我不懂事,我知道錯了,要不我請你和馮哥吃飯吧,給你們賠罪。」
楊東原先將他當章晨,所以他對自己有種特別的關心,只當他是因為小時候的感情,並不懷疑什麼。而如今知道他是假的,這份關心自然也就變了味,顯然他的目的並不純。
楊東打量著眼前這個男孩,俊秀,好看這是章家人的特色,但假章晨跟馮春,跟章天幸也有不同。
章天幸是傲慢無禮的,他大少爺當慣了,即便如今這麼落魄,見了面都不墜氣勢。馮春的表象是溫和的,他知道那肯定是他裝出來的樣子,從章天愛的死亡,他能猜出馮春的性子,他有著極盡摧殘自我的忍耐性,也有著一招致命的本領,他像是個貓,平日裡慵懶的呆在那裡,遇見獵物卻絕不手軟。
但這個人,楊東觀察著他的坐姿,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後背都是挺直的,這代表了他的底氣,還有他說話時的神態,說到學歷一般,他眼中的表情卻不是如此,那是一種類似於不屑的表情,而說起商業知識和炒股,他又一臉自信,作為一個閱人無數的老闆,楊東直覺這個答案怕是章建國給他的,實際情況,怕是剛剛相反。
楊東就點點頭說,「不用那麼客氣,有空我請你吃飯,不過今天,」他看了看表,「怕是不行啦。不過我們什麼關係,你不用將這點事放在心上。」
章天佑不是沒水準的人,聽見楊東的話就站起來告辭了,楊東送他到電梯,還拍拍他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多看看書,你要是想深造,我幫你找個學校。」
等著電梯門關了,他才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這時候,經過假章晨的一番打斷,找馮春已經不那麼迫不及待了。有些事情,則需要安排下去。
楊東打電話給林勇,問他,「章晨有沒有說過他在美國的生活?生活在哪裡,平日裡乾些什麼?」林勇就是為了馮春,也會注意這些,但章天佑露出的消息實在是太少了,他這人很嚴謹,但只有一點,他怕是沒注意。
當天他回來就托著箱子找了楊東,楊東派了林勇直接跟著他回了章家。他的箱子上還貼著託運標籤,並沒有撕下來。
林勇回答,「他沒提過任何事情,不過他是從費城坐飛機來的。身邊帶了不少書,都是有關商業的,我瞧瞧翻看過,他都看過,標注不少。」
楊東心裡就大體有數,費城有什麼?沃頓商學院嗎?那樣的話,怪不得會對說沒有學歷那麼嗤之以鼻,怕是覺得很丟臉吧。不過也不一定,費城那邊似乎也有幾所不錯的學校。再說,誰知道假章晨是不是自我感覺良好?
楊東就吩咐林勇,「注意他在美國的生活信息,跟誰聯繫,有消息告訴我。」
等著掛了電話,他又打電話給周成,「再派人,查查章建國身邊的情婦,二十年前左右的吧,一個一個排查,看看誰在美國。另外我記得你也是留學回來的,認不認識在費城上學的人,讓他幫忙打聽一下,最近幾年姓章的華人。」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用章晨的照片,不過小心點。」
等著周成應了,楊東才放下電話,將身體往後一扔,靠在了大班椅裡,用手使勁兒揉了揉兩眼之間,還疲憊的轉了幾圈腦袋,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等著這一切都做完了,他卻不動了。
沒了剛才的激情,有些事情就翻騰上來,譬如他說過以後再也沒關係,譬如在章天愛葬禮上馮春對他的態度似乎很不好,萬一……只是說萬一,馮春不理他呢?那小子真的挺記仇的。
想到這裡,這會子他卻有點不敢邁出腿,這怎麼辦?

  ☆、 第76章

馮春這幾天的注意力,都盯在章天幸身上。
他中間又去了一次,後來就準備等著章天幸好的差不多,身邊人少了再去,畢竟這事兒不能太緊,也不能太松,總是要他保持持續的驚恐就可以了。只是沒想到這傢伙自己燒的朦朦朧朧,竟然還不在家歇著,一個電話就被周瑜明叫走了。
用林勇的話說,他簡直想不明白章天幸的腦袋是怎麼長的。
馮春卻很明白。家裡周海娟仍舊被關著,章建國早就放棄他了,假章晨是他的對手,誰也不能管他?他一是害怕周瑜明的權勢,怕自己殺人暴露,二是害怕章天愛來找他,渴望有人在身邊,這時候,周瑜明是不是威脅他已經不重要了。
更何況,如果章天幸想要反抗的話,應該早在周瑜明威脅他上床的時候,就已經反抗了,事到如今,都已經被上過了,再來幾次,怕是對章天幸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吧。
不過另一個消息,卻讓馮春感受到了來自章建國的手段。那個司如峰司總死了。
當日章天愛的事兒出了,最終是一個維修工把事兒認下了,這事兒一看就不靠譜,但那時候,章建國八成早查清楚了早有打算,竟是沒提出異議。
然後馮春和司如峰這一堆人,才能從貴州撤回來。
現在回來不過十多天,章天愛的葬禮才結束五天,章建國的報復就開始了。
消息是劉北傳過來的,馮春拍廣告的時候,他也沒閒著,跟那家汽車公司不少企劃人員打得火熱,雖然後面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但越八卦關係越親密嗎,等著回了北京,微信群裡也沒閑下來。
司如峰一出事兒,這個微信群就爆了。
劉北趕過來的時候一臉汗,抱著個熱水杯子喝了兩口才說話,「司如峰是死在了開車回老家的路上。聽說是因為被解雇,心情不好,想要回家散散心。他家就是河北的,所以也不用火車飛機,直接自駕回去的。」
「出事的地兒是高速公路上一個特別平常的路段,不過事故特別慘烈,他前方後方都是大貨車,也不知道怎麼的,竟是沒想法超出去,被夾在了中間。然後前面司機說看見有動物跑過去,他就急剎車,司如峰跟的太近,就撞上去了,後面的車也剎住,直接將他連車都給壓扁了,人當場就死了。」
劉北說完,自己還有些害怕,順手就摸摸胳膊,皺著眉頭衝著馮春說,「老闆,你說這麼巧,又是車禍,不會是章家吧。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馮春也訝異於章建國的手段利索,不過這也是預料之中,因著楊東在,章建國對他可能還需要費點手腳,對付司如峰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手軟?
只是這事兒不能去跟劉北說,他安慰劉北說,「他這是咎由自取,那件事死的不是章天愛就是我,也就是說,他要殺人是穩穩當當的了,如今死了,也算是賠命了,並不冤枉。」
這其實就看出馮春對於司法的不信任,他的父母被殺並沒有得到公正的處理,他所尋求的都是自己來解決仇恨,所以,對於章建國這樣出格的手段,他也沒有太多的反彈。
他想的是,就剩下自己了。
維修工有章建國的勢力在那裡,怎麼判都是章建國說了算。司如峰死了,真的下一個就該對付自己了。
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手段?
想到這裡,他就抻頭往樓下看了看,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他知道上面有兩個人,當初跟楊東在一起,楊東就派了林勇帶著兩個保鏢過來,如今林勇被派去跟著假章晨了,他也跟楊東分手了,不過這兩保鏢卻是一直都沒撤。
縱然知道,看著章建國弄死司如峰的手段就知道,他是無孔不入的,可也能讓馮春感覺到安全點。
他揉捏著脖子上的玉觀音,想著不知道楊東什麼時候才能猜透他留下的線索呢?!
楊東卻是在辦公室裡又坐了一會兒,才起了身。出去的時候他吩咐小助理說,「那個……今天所有的事兒都推掉,沒事別找我。」
這話都說了第二遍了,第一遍是急匆匆的跟火燒了屁股一樣,第二遍可是柔和多了,老闆的臉都帶著點光,一看就是好事兒,小助理也就笑著說,「是!知道了!」
楊東衝她舉了個大拇指,電梯就到了,他一路下電梯,開車,出了地下車庫,就往馮春家飛馳而去。大概是因為有段時間的間隔,雖然想到馮春是章晨,讓他仍舊十分的激動,可此時那種從心裡的高興,卻是占了大部分情緒。
甚至,在他路過某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瞧見有女孩子抱著大捧的玫瑰花一邊笑一路走一路招來無數人的回頭,自己也跟著喜歡起來。他這才想到,總該拿點禮物過去比較好?
車子再啟動往前開的時候,楊東就放慢了速度,在街邊尋找起來。好在這裡算是北京老城區,鮮花店幾乎隨處可見,楊東找尋的並不艱難。很快就停在一個花店門前。他走路帶著風一樣進門,就衝著老闆說了句,「買花!」
老闆是個挺漂亮的小姑娘,從電腦前探出頭來,一看他就問,「要什麼花?」
楊東就卡了殼,他原先就沒談過戀愛,怎麼會懂這些東西?不過他也知道紅玫瑰可能稍微有點俗氣,馮春那性子不一定喜歡,可除了紅玫瑰之外,他還真不懂,一時間看著滿屋子的鮮花,就有些茫然。
他這樣的男人,老闆八成是看多了,小姑娘就笑著問他,「送誰呢?我可以推薦一下。」
楊東張口就想說男朋友。可覺得這事似乎不好張揚,就換了個說法,「我老婆。」
那女孩就笑了,「您這樣結婚還記得送花的丈夫太少見了,您太太一定很幸福。」
楊東就卡了殼?幸福不幸福不好說,那傢伙八成是要耍耍性子的,也不知道怎麼哄才能回來?
當然,他也可以先發制人,質問馮春,「為什麼你出了事不告訴我,你回北京不告訴我,你要報仇不告訴我,我們都睡了你還不告訴我?」
但這只是想想而已。假章晨都能反問他,你跟章家關係這麼好,你媽媽跟周海娟這麼好,我怎麼敢接觸你?馮春那無害的面容下,心思比假章晨要深沉細密多少倍,如何想不到?
更何況,馮春比假章晨更有底氣,他只要問一句,「你怎麼能認不出我來?」
他就無言可對。
事實上,他對自己居然那麼遲鈍,也充滿了自責。怎麼可能認不出呢,明明曾經那麼好?怎麼一點都沒往那邊想呢?明明經常會想去找章晨。
還有,在他認不出的時候,馮春是怎麼想的,還有他興致勃勃給馮春介紹假章晨的時候,馮春會不會覺得他是個傻逼?
因為喜歡才會擔心,才不會想著去推脫。
八成是他愣神太久了,女孩連續叫了兩聲,「先生?先生?」
楊東才回過神來,去看女孩,下意識的問,「啊,怎麼了?」
女孩笑嘻嘻地說,「我想問問您送花做什麼,我看您似乎也沒拿準主意。」
楊東這會也不難以啟齒了,大方地說,「那個,我要賠罪,很認真的道個歉。」
女孩一聽就訝異的撇他一眼,八成是誤會了,不過沒表露出來,只是笑容淡了點,「那我給你挑束花吧。」
楊東就點點頭。
因著有買花的耽誤,他到馮春樓下的時間已經比較晚了,停車後,楊東首先看向了一邊的保鏢,發現他們都在,就放了心,捧著花向著樓道口走去。
可這時候,保鏢之一卻開門下了車,頗為驚慌地向著他跑來,楊東頓時停下了腳步,就聽保鏢不敢置信地說,「楊總,你不是剛剛派人送花上去了嗎?」
為了保護馮春的安全,又不聽到不該聽的,馮春的門口是有監控的,兩個保鏢就是靠著這個來保證馮春的安全。
這是馮春自己同意的。
楊東一聽就著急了,章建國要動手是肯定的,所以他才一刻都不放鬆馮春的安全,當即就問,「什麼時候上去的,有多久了?」
保鏢立刻回答,「有五分鐘了,劉北開的門,好像請他進屋了。」
楊東立刻將花一扔,快速向著電梯跑去。保鏢顯然也知道壞事了,連忙揮手示意另一個保鏢下來,從樓道攔截,他則護著楊東進電梯。
五分鐘前,馮春看了一眼窗外後,就坐在一邊不說話了,劉北看在眼裡,有些心疼地問他,「楊總應該還對你有感情的,那天葬禮他都護著你回來的。要不,咱低個頭?」
他知道的,只要馮春低頭,楊東八成抵抗不了他家老闆的攻勢,畢竟當初勾楊東就沒費勁兒。這樣說雖然無情點,但感情這事兒,原本就是有強弱之分的。
馮春一聽就笑了,「不行,我得等他自己想開。」
劉北就沒再吭聲。然後,門鈴就響了。
馮春是個明星,所以他的地址都是保密的,平時淘寶都是用的劉北的號,很少有人上門,劉北就挺好奇的,立刻過去看了看門徑,發現有人捧著一束花,就問,「誰呀?」
外面的人就回答,「一位叫楊東的先生訂的花。讓送過來。」
劉北一聽就樂了,一邊說著「你看老闆,楊總想通了,送花了」,一邊就開了門。
馮春一聽是楊東,也就站起來往外看,卻發現那人不知道怎麼一動,劉北就軟了下去,然後衝著他說,「馮春,對吧。」

  ☆、 第77章 鬥智鬥勇

那是個面貌平常的人。個子不過一米七左右,五官平凡的往哪裡一扔就找不到,大冬天穿著件灰色的羽絨服,跟街上大部分男人沒有任何區別。
只是他的神情特別平靜,似乎倒下的劉北,不過是一塊餐前點,他在說話間,甚至還回頭關上了屋子裡的大門。
然後,他往前走了走。
馮春就跟著往後退了退。
但也只能退一退了,他這屋子位於16樓,又極小,巴掌大的地兒,站上兩個男人都會顯得擁擠,馮春既然不能跳下去,又能躲在哪裡?
那個男人看馮春的目光就好像是看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孩子,充滿了蔑視與不屑。馮春此時倒是巴不得他能再不屑點,就像是所有電視劇裡的反派一樣,看見他弱勢就嘮叨不停,非要將前情後續講個清楚,給自己點呼救的時間。
他甚至出言去勾引他說話,「你是誰?你要幹什麼?我告訴你,我可是馮春,明星,我要是傷到了,你以為你能逃得了嗎?我有錢,你要多少錢,我雙倍給你!」幼稚得連馮春自己都忍著噁心,當然,同時伴著的,還是他瑟瑟發抖的身體。
就跟被嚇壞了一樣。
可顯然,對方智商在線。
他問的那一句,怕是職業性的確定一下而已。而此刻,當馮春退到了墻邊,靠到了他那頂天立地的書架後,再也無路可退的時候,他便知道,可以動手了。
兩人之間不過四米,中間緊緊隔著一個單人休閒沙發,旁邊沒有任何的障礙物,他步步緊逼,向著馮春衝過來。
馮春眼睛在他有動作開始,就仿佛捕獵的貓一樣眯了起來,在他靠近的沙發的同時,卻見他腳上一踹,那單人沙發就朝著這人移動過去,同時砸過去的,還有書架上的一個陳列琉璃花瓶。
這沙發重量一般,但最大的好處是,體積足夠大,馮春一腳踹過去,它便橫著向著那人移動,恰恰好,擋住了他的路。琉璃花瓶隨後趕到,起碼可以讓那人手忙腳亂,在幾秒鐘內無暇顧及馮春。
馮春見狀,慌忙向著裡屋逃去。
他想的是,進了主臥,可以鎖上門,在陽台求救。但顯然,這對付一個一般人行,可並不能對付一個有準備而來的殺手,更重要的是,他的體能並不好。
這當然不能怪他,作為一個從九歲起就跟著母親動盪,14歲開始一心想著報仇的孩子,他的多思多慮讓身體從來都是出於亞健康狀態,即便他經常跑步鍛煉身體,他的爆發力,還是一般。
那個人在跳過沙發後,又躲開了砸來的花瓶,此時馮春不過剛剛跑到臥室門口,可等他鑽進去快速的關上門的時候,一隻手竟是猛然插了進來,插在了門和門框之間。同時,他開始用身體頂著門,試圖將門撞開。
馮春的那點力氣,壓根不能與他相比。
可此時,卻是退一步即死的時候了。馮春壓根就不相信,章建國找人來抓他,是想廢他一隻手,毀他的容,還是強、暴他這麼簡單。那個男人連妻子出軌都要傷人,何況是殺了他女兒?
他的房門前沒有任何的傢具,只有左手邊床尾鋪的地攤上,因為平時要坐在那裡看書,所以擺了個玻璃花瓶。這也就說明,馮春沒有任何的著力點,他只能硬生生的,同樣用身體頂著大門,同時,他還抽出一隻手,去摸解自己的皮腰帶。他的皮腰帶的卡扣是金屬的,馮春要用他做武器。
但那人的力量實在太大了,明明那麼瘦的一個人,偏偏有幾次差點將馮春頂出去,抽腰帶的動作也為之頓了幾次,馮春自己都不知道堅持了多久,才將腰帶抽出來,他握緊了腰帶卡扣一端的皮帶,吸了口氣,就狠狠地向著那人被夾住的手抽了過去。
啪!啪!啪!
為了活命,馮春自然是手下不留情的,若非他身邊沒有鋒利的東西,他恨不得去捅上這人一刀。皮帶扣密如雨點的砸在了那人手背上,皮肉被拍打的聲音不絕於耳,馮春感覺自己已經使勁了力氣,那人卻始終不肯將手抽回去。
直到,當馮春再一次提氣擊打他的時候,他仿佛摸準了馮春的使勁習慣,猛然間撞起了門,馮春壓根就沒支撐點,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就被門拍的趴在了地上,他當即就想爬起來,只是還沒動,那個人已經趕到了他的身邊,馮春只來得及回頭看他一眼,他的嘴角是勾起來的,充滿了嘲弄,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後腦一疼,整個人就沒了知覺了。
那人將馮春打暈,又覺得不放心,從懷中掏出個手帕,放在了馮春鼻子前三秒,這才放了心。他從腰間解下帶來的繩子,先將馮春手腳捆牢,然後又抬腿去了馮春的衣櫃,在裡面隨意拿了件長大衣出來,然後就把馮春扶起來,就像是扶著病人一樣,托著他,順手將大衣給他披在身上遮住被綁住的雙手,然後帶著他出了門。
他行動還算謹慎,出門後還記得關門,只是當他摁下電梯後,旁邊消防通道裡卻有蹭蹭蹭的爬樓梯的聲音響起來。
這人皺著眉頭打開消防通道大門,卻聽見有人上樓的聲音,他眉頭皺了皺並沒有向下走,反而想了想,就悄悄托著馮春進了消防通道,只是他沒有往下去,而是關好大門,帶著馮春上了十七層。
然後他站在十七層的樓道裡,紋絲不動,先是聽見電梯那邊叮的一聲,應該是有人到了十六層,隨後外面就響起了敲門的聲音,有人喊,「馮春,在不在,開門!」
他此時忍不住回頭瞧了瞧軟塌塌的趴在自己身上的人,這人已經一點知覺都沒有了。
隨後,他聽見了越來越沉重的上樓聲,顯然,走消防通道的人也來了,不久後,就有大門被打開又合上的聲音,十六層的樓道裡還響起了對話聲,電梯上來的人說,「你那裡也沒有嗎?不對啊,這門關的好好的,是不是還在裡面?」
他這時候才不屑的笑了笑,將馮春背起來,直接悄無聲息的下到了十五樓,然後摁了向下的電梯。如果他沒猜錯,那兩個蠢蛋肯定以為有人在裡面,這也是他關門的原因,等他們反應過來人已經被劫走了,電梯已經下去了,他們走樓梯要耗費最少三分鐘的時間,那時候,自己早就不見人影了。
等待他們找到馮春時,那便是車禍現場了。
此時是下午的四點鐘,並非週末,正常上班時間,整個樓都沒有人,他坐著電梯一路向下,竟是沒停留一次,這是他選擇今天動手的原因,同時,他也覺得這是老天爺都在幫他。心情就有種特別的放鬆。
很快,電梯就到達了一樓,只要他把馮春帶出去,只要他開到高速上沒人看見的高架橋上,只要他把馮春推下去,那麼,三百萬就到手了。
那代表著他再也不用為了錢起早貪黑,那代表著他可以找個小城市安定下來,代表著他可以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仿佛,電梯大門一打開,出現的不是下午四點的夕陽,而是早上八點的朝陽。
象徵著他自此以後美好而又自幼的生活。
他幾乎是懷著激動的心情等待著出去的,因為他知道,除了把馮春綁架這事兒外,後面那兩樣,簡單的簡直不值一提。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終於到達了一樓。
門迅速的向兩邊打開,露出了外面的景色。
門口並非沒人,站著一個百無聊賴的男人,看樣子歲數不大,應該是住戶,大冬天的,帶著個墨鏡,穿著件毛衣,外套在手中拎著,一臉的不耐煩,真跟人打著電話,「我說了不去就不去,找不到工作我在家呆著,誰讓你們養了?」
聽到電梯響,他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他和馮春身上掠過,就跟沒瞧見似得,又低著頭打起了手機,嘟嘟囔囔的滿臉不願意地急著往電梯裡走,一瞧就是那種家裡有錢自己沒本事天天啃老的蠢貨。
他最瞧不起的那種。
他出來,對方進去,在門口兩個人就碰在了一起。
若是平日,他肯定跟人動上拳頭了,畢竟練武的人,不怕吃虧,而且他脾氣也不算好。
可今天,他身上帶著個人,自然忍了下去,他往旁邊讓了讓,想跟那人擦肩而過,可就在擦肩而過、他分神的這一剎那,旁邊那小子竟然猛然貼了過來,在他還沒有任何反應的時候,一個硬硬的東西,就貼在了他的腰上,他聽見那小子說,「別動,如果你還想要命的話。」
這次,他的聲音不再是那種不耐煩了,而是變成了一種沉穩,仿佛能夠掌控一切的感覺。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不信,當即就想回頭扯住這人的胳膊來個過肩摔,只是他這想法一出來,就聽見那人涼涼的說,「這東西扎到你腎臟裡,兩分鐘內,你就會失血死亡。這種傷口可是堵不住的,最近的120要過來,也得半個小時。」
「當然,你可能不信這是刀子,」那個人似乎摸清楚了他的心裡,他剛想說點什麼,就覺得後腰一痛,整個人就想跳起來,卻被那人的手狠狠地摁住,他聽見那個那個人說,「現在總該信了。千萬別動,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力氣再大點。」他緊接著問,「馮春怎麼了?」
他頓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只覺得這人心狠手辣,怕不亞於他。於是也老老實實的回答,「只是迷藥,一會兒就好。」
甚至,他還慢慢舉起了手,表達了自己不會亂動的情況,然後一直拖著的馮春,在這一霎那因為沒了支撐,向著地面開始滑落,果不其然,就在這一瞬間,他身後這人有個下意識的去撈救馮春的動作,就在這一刻,他幾乎是一個回踢,就攻向了身後的人。
也就是這一剎那,那人竟然猛然間蹲下,一手扶住了馮春,而另一隻手,毫不猶豫的拿著那把短刀,扎向了他的大腿,被扎的尖叫聲與電梯到達的叮的一聲混在一起,頓時響徹在樓道裡。
兩個彪壯的年輕人從電梯裡走了出來,一眼看到他們,先衝著楊東喊了句,「老闆,沒事吧?」
那人自然就是楊東,此時他抱著馮春,雖然也是嚇得一身虛汗,手上因為握刀太狠而割破了血肉,但卻沒顧自己,只是仔細地檢查馮春,好在發現只是昏迷不醒,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便也放了心,知道應該就是迷藥沒大礙。
剛剛他進了樓道,原本想著帶兩個人都上去,可又怕那人若是跟他們走岔了真把人帶走了,他對章建國的狠毒可是心有餘悸,萬分是舍不得讓馮春經歷危險的。便商量留下一個並報警。
這時候,他體能最弱,自然是留在下面的,沒想到,這歹人心計百出,竟是真的躲過了他們兩個人的圍剿,讓他碰上了。
楊東此時只是後怕,只想跟這人呆在一起,一刻也不分離。一邊吩咐他們,「看好他,我打了電話給周成,他馬上趕到,讓他處理。」一邊直接抱著馮春上了自己的車,先是給他解了繩子,就直接開著車,往他熟悉的私人醫院去了——別的地方他也不放心。
一路上每隔個三五秒,他就要轉頭看馮春一眼,仿佛生怕他不見了。等著紅燈的時候,他忍不住的去用摸了摸馮春的臉,忍不住的去偷偷親了他一口,小聲責問他,「你這傢伙,怎麼總讓人這麼擔心?知不知道,我快被嚇死了。」

  ☆、 第78章 和好

馮春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四面落白的墻壁讓他有一剎那的恍然,以為自己是被綁架中。直到扭頭看向周邊,發現了這裡的醫療器械,才知道,這應該是被救出來了。
章建國可不是變態殺人狂,他需要的,只是弄死自己,不用那麼麻煩。
這一認知,讓馮春狠狠的松了口氣。那個男人實在是太可怕了,那隻手被他打得稀爛,那個人都不曾鬆手。如今想起來,他還心有餘悸,好在章建國知道自己如今勢力大減,不敢真正的做出個入室殺人的案子,看樣子是想將他和司如峰一樣,做出個意外身亡的樣子,才給了他這條命。
馮春一邊輕輕的動了動手臂和腿腳,試試自己有沒有缺胳膊少腿,一邊在想,那時候劉北都暈倒了,是樓下的保鏢發現的不對?
馮春也拿不準,只是擔心,他得救了,不知道劉北怎麼樣?那傢伙放在他鼻子上的東西,應該跟自己的一樣才對。
他正想著,門便開了。高大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眼前,那傢伙正跟醫生說著,「說是12個小時就能醒,這都14個小時了,也沒醒的跡象,怎麼回事?他是不是哪裡還有隱藏性的傷?」
他問的挺急的,跟平時那股子沉穩的樣兒一點都不相同,而且應該是這麼問了很多次,都把醫生問煩了那種,醫生挺鬱悶的跟他解釋,「12小時只是個概率,你當是鬧鐘定時啊,說幾點就幾點醒。那我就不是醫生,直接當魔法師行了。」
那個醫生也挺幽默,說完又勸他,「他可能吸入的稍微多一點,而且當時驚悸過度,也有可能延遲,身體肯定沒有隱藏的傷,畢竟全身的檢查都做過了,你放心好了。再稍等等,等等。我還有別的事兒,等會兒再過來。」
回答的是個老頭子,脾氣還挺好,邊說還邊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副「你急我知道,可這事兒真不能急」的表情。把楊東急的顯然不輕,還想跟他再問問,壓根不想讓他走。
馮春見狀,只好出聲招呼他,「東……東哥!」
他張嘴才發現,嗓子都啞了,聲音發出來的,並不如想象中的大。可就是這點細小的聲音,他覺得比蚊子哼哼強不到哪裡去,楊東竟是聽見了。
他猛然間就回過了頭,就跟馮春麵對面的看著了。
兩個人一個躺在病床上,一個站在病房門口,中間沒有任何的阻礙,楊東看得見馮春因為受到驚嚇而蒼白的臉,馮春也看得到楊東被包起來的右手,還有那滿臉都是的胡茬子,一時間都沒說話,可一時間,眼中的關切已經把什麼話都說了。
還是那個老醫生,在旁邊看著好玩,咳嗽了一聲問楊東,「你不著急嗎?這都醒了,還愣什麼神啊!」
兩人這才從對視中緩過神來。兩人之間不過兩三米的距離,楊東也顧不得不好意思,大步一邁,幾步就到了馮春麵前,用那雙受傷了的手抓住他的手問,「還難受嗎?醫生說吸入迷藥過量,醒來會有些頭暈頭疼,都是正常的,你怎麼樣?」
馮春的確是有些頭暈,就點點頭,楊東一聽就又想去找那老醫生,馮春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直視著他問,「剛剛不是說了,這是正常的,不用。」他的眼睛向下,就看向了楊東被包紮好的手,「這是怎麼弄的?你救了我?劉北呢?你不是……」
他如今自然心中焦躁,想要知道殺手出現的後續情況,這關係著他報仇的布局,這一次章建國的行動,他其實是早就預料到了,一個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章天愛吸毒的時候楊東護著他,章建國沒動手,已經是奇跡。這次章天愛死亡,章建國若是不動手,他就不是章建國了,尤其是,當知道司如峰死後。
只是,馮春沒想到這麼快,很多事情他還沒布置下去。譬如,他被救了,完全可以把自己弄得再狼狽一點,將事情鬧大,放出消息去,他相信,周海娟出軌這樣的事兒,都有人利用,更何況是章建國的。他到時候再煽風點火,說說司如峰的死亡疑點,章建國恐怕就自顧不暇了。
他最應該操心的就是這件事,這關係著他這十年的所有的心血,但人本就是感情的動物,這時候,他反而說不出口了,滿眼都是楊東,這個男人,終於肯理會他了啊,等的時間雖然不長,可真焦心。他甚至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嫌棄的摸了摸他的臉說,「居然是個絡腮鬍,可真是幻滅啊。」
楊東就笑了,再多的誤會現在也不是說的時候,他直接拉著馮春的手,去摸自己的臉,「我爸就是,你忘了啊。兒子不得隨爸嗎?」
楊東說的隨意,也並非試探,只是見到這人後,很自然的提起了過往,可馮春卻不是普通人,他心思電轉,立刻就明白了中間的意思——楊東父親去世九年,小明星馮春自然沒見過的,而且絡腮鬍這種事,如果天天處理,肯定是很親密的關係才能知道,楊東這麼隨意的說出,顯然是發現了他的秘密了。
馮春的心就繃起來了,他不知道,他們的關係,這是康莊大道還是回光晚照,縱然當時考慮算計的時候那麼縝密,想著如何讓楊東先愛上自己,再知道身份,再接受他自己愛上了將復仇當做使命的章晨。可如今,他仍舊不免緊張。
話在嘴邊滾了許久,他最終說出的,不過是最簡單的一句話,「你知道了啊。」連個問題都不是,陳述句。他想聽楊東的話。
楊東哪裡想得到,馮春在剛剛經歷過生死之劫,醒來不過十分鐘的時候,竟仍舊如今警醒——即便是在商場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他,也不能保證在這個時候如此縝密。因為他的生活環境已經足夠安逸了,他不需要這樣的本領。
可這代表著什麼。代表著他的馮春,一直到現在,都生活在緊張中,他從未放鬆過,大腦時刻分析著身邊的一切,每個場景,每個人,每件事,每句話。從中挑出線索,來完成他的復仇大業,這是怎樣的生活?十年,誰能堅持十年呢?
他看馮春的目光就充滿了愧疚,他答,「是啊,你看我這麼遲鈍,居然現在才發現,你很失望吧。我挺對自己失望的,春兒……」他緩下了聲音,又叫了一聲,「晨晨,你也很失望吧。」
失望嗎?倒不是沒有,也只是在假章晨出現的那一天,他的心情出現了平日不見的心浮氣躁,他的環境,讓他對任何人都不曾抱有希望,也就是對楊東還有些不同。可也就是那天了那一次了。
他的感情早已與普通人不一樣,他在很長時間裡,都是將自己當做沒有感情的人。
所以,他如今的情緒,不是失望,而是慶幸,慶幸自己在利用算計的時候,隔離開了楊東。然後留給了自己,這樣的一個人。
他笑了笑,「沒。一點也不,你能來就好了。」
這時候一句話就行了,楊東幾乎在剎那間臉上的笑容都遮不住了。
只是馮春身體並不好,那些傷心傷肺的往事,這並不是提起的時機,甚至對於楊東而言,剛剛那句話也不過是意外的露出,他並不願意讓馮春在這時候傷神。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是低頭親了馮春嘴角一口,便說,「我懂了,春兒,你好好養身體,別費神,這事兒咱們以後說,你先休息吧。」
他說完,就給馮春揶了揶被角,一副要看著他入睡的樣子。
馮春就算心中萬千打算,現在也不可能破壞氣氛,更何況那藥勁顯然沒下去,他如今的確昏昏沉沉,有想睡的感覺,只能乖乖的閉眼,睡了過去。
只是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不多久楊東的手機就響了,他聽見楊東說,「攔著就行啦,只放消息,不見人,這是基本你要記清楚。」
後來又迷糊了會兒,卻不是手機吵嚷了,而是樓下傳來的聲音,亂哄哄的,還有呵斥的聲音,隱隱約約的,跟蒼蠅似得,他最終睡不下去,雖然暈乎乎的,只能睜開眼了。
沒想到,楊東並不在眼前,守著他的,是劉北。
一見他醒了,劉北恨不得跳起來,激動得抓著他的手就問,「老闆你沒事兒吧,難受嗎?」
馮春看到他倒是很高興,只是不放心,「你沒事吧,怎麼跑出來了。」
劉北就說,「我就昏迷了一個多小時,早沒事兒了,我早想進來,楊總都攔著了,這會兒他有事兒,我才偷偷進來的。」
馮春就想起吵嚷聲,問他,「那個人怎麼處理的,外面是怎麼回事?」
劉北一聽這個,臉上就浮現出佩服的深色,「老闆,你不知道楊總多厲害,他救了我們兩個後,就直接把我們送到這裡來了,這是大洋國際的一個私人療養院,沒人能打聽到風聲。然後他就往外放了重磅消息,說是你被人謀殺,命在旦夕,抓獲了凶手,已經送到警局,不會放過幕後真凶,如今事情已經鬧大了。」
他說著說著,就壓低了聲音,「他還把司如峰的死也牽扯進來,應該是想直接動章建國。太厲害了。」
馮春聽後忍不住的發出一聲呀,楊東竟是跟他不謀而合了,他忍不住地,叫了聲,「東哥。」

  ☆、 第79章 都是事兒

馮春聽到這些消息,怎麼可能再睡得著?讓劉北幫他找了件外套披著,自己就站起了身來,走到了窗戶跟前。
他住的是療養院,所以並沒有醫院住院樓那樣的幾十層建築,統共三樓,他掀開簾子往外一瞧,就知道自己大概住的是二樓。
他跟樓下人的距離,不過是四五米高,看得倒是清清楚楚。
樓下圍坐了不少人,長槍短炮並不少,怕是因為等的時間長了,不少人直接坐在了草坪上,一邊擺弄著機器一邊交頭接耳。
那些嗡嗡聲,就是這麼傳上來的。
這種情況,馮春其實並不陌生。上一次在貴州,章天愛死亡後,也有這麼多記者守在賓館樓下,後來都被楊東不知道用什麼法子趕走了。可這一次,卻是他招過來的,想來也挺有趣。
馮春就問劉北,「消息到了哪一步了?他們怎麼可能信?」
劉北跟著馮春當助理,在收集消息這方面,卻是職業習慣,當即就說,「是放了你住處的照片出去,臥室裡不少血!」
馮春就抬了抬眼皮,他自然沒有受傷,那個人雖然被他連續擊打了手,可皮帶扣是鈍器,也不會出血,那麼就是楊東找人做的?他這手可真是厲害。
他被刺的消息放出去,又有那麼血呼啦啦的照片,八成許多人都以為他要死了,要不這些記者怎麼會這時候跑過來?大年下的,誰不願意在家裡過個暖融融的舒坦日子,跑到這樓下吹冷風?他一個二線小明星,也就是發生了這等凶殺案,又快要死了,才能引得人這麼注意吧。
而且,說他要死了,昏迷不醒之類的,章建國自然對他暫時先放鬆了警惕,他的安全就保證了。至於說凶手被抓住了,即便做得再天衣無縫,章建國也是會緊張的吧。人在緊張的時候,就容易犯錯,更何況,他最近狀態一直不好,早就到了煩躁的邊緣。
馮春了解他那種發起瘋來恨不得殺死全世界的性子,就跟個神經病似得。
劉北說完這些,卻還有欲言又止,馮春瞧見了就問,「有話你就說,怎麼學會吞吞吐吐的了?」
「這事兒傳得邪乎,網上已經說得特別熱鬧了。」劉北的神色就有些小心翼翼,左右看了看確保沒人後,才交代,「楊總不是將司如峰的死也扯進來了嗎?結果網上不少人都說這事兒邪乎,他們說是章天愛死的冤枉,她是穿紅衣服死的,八成沒走,變成了厲鬼,這是來報仇的。」
劉北八成因為被刺,所以對馮春的感情不似那幾日那麼彆扭,除了工作外都不說,他這會兒有些害怕的說,「老闆,我想了想,那天章天愛,好像是穿了件紅色的大衣。雖然知道這事兒是人搞的鬼,可想著就挺滲的上。」
馮春向來膽大心細,何況又詳細的知道章天愛和司如峰死亡的內幕,怎麼會相信這個?瞥了劉北一眼,說他,「這你也相信?殺我的鬼你不也見到了嗎?」劉北這才揉揉腦袋,「就是覺得最近事兒太多了。」
馮春一想也是,那個助理跟著明星這麼多事,不由也心軟了,溫言說,「等過了這事兒給你放大假,我請你歐洲七日游。算是安撫你被鬼嚇壞的小心靈。」
劉北一聽就興奮了,連連說,「老闆可說好了,不能賴我的啊。」
等著他出去了,馮春又站了片刻,瞧了瞧的確沒人再進來了,才給林勇撥了電話。那邊八成已經看見他被刺殺的消息了,電話一打過去,就立刻接通了,馮春不過叫了聲哥,那邊就連珠炮似得問過來,「怎麼樣?沒事吧?傷到哪裡了?」
「沒事。」馮春只能又跟他解釋一遍,「楊東救了我,那些不過是放出去的消息,我就是吸進去了點迷藥,昏睡了一晚上。」馮春就聽見,林勇的呼吸平緩下來,顯然是放心了,可他沒給林勇說話的機會,緊接著說,「他……知道我是章晨了。」
「啊。」饒是林勇,也發出了一聲驚呼,追問道,「他怎麼知道的?
「留了那麼多線索,八成是想通了。哥,」馮春叫他,「可你的身份怎麼解釋?」馮春開始準備的時候,可沒想著跟楊東還能成事兒,他不過是抱著利用他的心裡而已,自然也不會覺得,在楊東身邊放個內應,有什麼問題。
可如今,這事兒就麻煩了。林勇是他最重用的心腹,在他手底下做了好多年,當時還專門派過來保護馮春,兩人之前見了那麼多次面,可當著楊東就跟陌生人似得,縱然知道馮春當時隱瞞身份不得已,可想想也是個讓人難過的事兒!
連林勇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一時間卡了殼。馮春就覺得自己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可也不能真的大刺刺的跟楊東說,「我還有個哥哥,你還有個大舅子,你早認識了,來見見吧。」那是找死呢。
他如今腦袋還昏昏沉沉的,動起來腦仁就疼,一時間也想不出解決的法子,就只能往後推,「再想想看吧。哥,你這兩天,先幫我做件事。這個比較重要。」
他連忙將劉北剛才說的事兒告訴林勇,然後說,「章天愛的音頻你也有,先把消息想辦法讓章天幸看到,然後就伺機出現在他身邊吧。不一定就在章家,他精神狀態本就不好,有幻聽也正常。」
林勇對這個一向聽他的,自然是答應了,可終究是當哥哥的,還是擔心他,掛電話前叮囑他,「這事兒能早說就早說,別讓楊東自己發現了,不好。」
馮春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得找個合適的時候說出來。不過怎麼也要度過眼前這關了,他忍不住眯著眼往下看,不知道這裡面,有沒有章建國的人呢?他應該收到消息了。
章建國的確已經收到消息了,不過並不在章家也不是在章氏,而是在二環內的一套二室二廳的精裝房中。
——這裡是他給新晉情人、秘書王琦安置的小窩,距離章家和章氏都不遠,若是有一天周海娟和王琦同時逛街,她們八成能在同一個商場遇見。
這是他一貫的惡趣味。
想當年,周海娟住的地方,也位於這附近,跟章家老宅離得十分近。他時常下班先去周海娟那裡,洗個澡吃個飯,逗著兩個孩子玩一會兒,甚至還幫他們看看作業,然後再溜達著,回那個老宅子。
跟譚巧雲解釋,他都是說,自己忙得很。
可不是忙嗎?他一個人白手起家,創下那麼大的家業,如果不付出心血,怎麼可能成功?譚巧雲不過一個家庭主婦,跟她爸一樣只認死理——有努力才有收穫。如何不相信他呢?甚至,作為一個賢惠的妻子,每天還給他準備的補湯,常年擔憂他睡得少影響健康。
他很長時間裡都為此洋洋自得,覺得齊人之福就是這麼享。當然,在周海娟不知道的時候,他還有其他的情人,也都分布在近處。
他並不算多愛他們,一切都為他的方便服務罷了。
等到周海娟上位的前兩年,他還是對美色很上心的,身邊小情人最多的時候,也有三五個,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七八歲,個頂個的年輕嬌嫩。只是後來章天幸闖禍,他被人要挾章氏差點不保,大洋國際掌舵人去世有機可乘,這麼多事加起來,他忙的時候多,玩的時候就少了。
再往後,等著事業又恢復正常,章氏如日中天,他年紀也就大了。
像他這樣的人,是很怕死的,年年做善事,歲歲祈平安,善人的名頭固然重要,逃稅也是一點,但更多是想要活得長一點,對於如何保養自己也更上心。
身邊的女孩子不是沒有,只是少了,大多是露水姻緣,跟女明星們來個一夜情之類的。像過去一樣置辦個房子金屋藏嬌,這卻是這幾年的頭一回兒。
原因也簡單,他最近經歷的事兒多,周海娟的出軌,章天愛的慘死,對於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來說,都是倍受打擊的事兒。前者讓他質疑自己的男人魅力,後者則讓他有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心傷。
這讓他最近已經很不願意回章家了。那個宅子,是他和譚巧雲一起挑選一起買下來的,是他和周海娟一起畫圖一起監工裝修好的,四處都是她們的痕跡,處處都在提醒著兩個女人出軌的事兒。
更何況,那裡面還生活著周海娟和章天幸,前一個他已經在著手離婚了,後一個,那不過是個失敗的兒子,他連看都不願意看,只等著跟周海娟離婚後,送他遠遠離開中國,隨便他去什麼地方。
當然,他不是不知道章天幸與周瑜明的關係——那畢竟是他的宅子,他畢竟是章家的權力在握的男主人,他只是覺得秋後的螞蚱長不了,再讓他們蹦躂幾下吧。司如峰已經死了,等著處理完了馮春,就是周瑜明了。
他需要別人溫柔的慰藉,一個逃離現實的溫柔鄉。這時候,王琦靠了過來,他接受那是在正常不過的事兒。
何況,這丫頭實在是個解語花,在這裡,他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壓力。
只是今日,即便是這套小房子,也不能讓他舒坦了。他緊皺著眉頭,瞪眼看著章天佑,質問他,「你是什麼意思?失敗了?」
章天佑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表情十分鄭重的臉,對著他爸說,「比您想得更糟。說是馮春受了重傷昏迷不醒,目前躺在醫院裡禁止人探望。他那邊不是問題,問題在那個凶手他被抓住了,誰知道他會不會開口?」他有些焦躁地看著章建國,「爸,這事兒辦的太魯莽了。您不該聽趙州的挑唆。」
章建國直接就把手旁的水杯扔了過去,水杯子擦著章天佑的臉而過,砰的砸在地上,碎成了幾塊。他額頭上的青筋直冒,似乎並不能接受這個現實,衝著章天佑先罵道,「你算是老幾,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你大哥就算不行了,你離著接掌章家還早著呢。」
章天佑只是低著頭不吭聲,由著章建國在那兒罵,等著他罵夠了,章天佑才說,「爸,目前該怎麼辦?警察局那邊是不是找個人打個招呼?」
「打個屁,你要不打自招嗎?」章建國終究是個老油條,即便生氣但也沒失了算計,他冷哼一聲說,「著什麼急,他說不說是一會兒事,想讓他閉嘴有的是辦法。把趙州叫來,把他叫來!」

  ☆、 第80章 私心

趙州很快出現在了章建國的新房子門外。
他從進入小區起,就開始打量這個地方。十年的老小區,但是因為物業精細,地點又好,看著倒是很不錯。自然,房價也是一等一的高。
當然,章建國並不缺錢,買套房子上千萬,對於別人來說,可能要傷筋動骨全家三代,對他來說,不過是毛毛雨而已。
但問題是,當年房地產興起時,章建國屯了不少房子在手中,這並非其中任何一套。可若是說,章建國拿著當年幾千塊錢一平買好的房子不用,偏偏要花大價錢給小情人買一套,他不相信,章建國可不是這麼大方的人。
那就是辦事的人孝敬的了。
他就想到了假章晨,章天佑。也只有這小子有錢,而且能幹出給親爹送情人的事兒,這事兒,連章天幸都做不到。
這樣的人,在這樣的局面下,章天幸那個只知道逞凶鬥狠的傢伙,怎麼可能鬥得過他?更何況,章天愛的死,非但沒能從章建國那裡贏得任何對周海娟和章天幸的同情,還讓章建國對他徹底失望了,再加上他跟周瑜明混在一起,這麼看,章天幸斷斷是沒起來的可能了。
此時,趙州已經站在了房門前,摁響了門鈴。
裡面很快傳來了走路聲,隨後隨著開鎖聲的結束,大門被猛然拉開,章天幸出現在了他的門前,這個不過22歲的男人,此時滿面陰霾,似乎心情十分不好,或者說,屋子裡的氛圍十分不好。
他沒有任何廢話叫了聲,「趙叔。」就把身體讓開了,讓趙州一目了然的看到了客廳裡的情況,章建國並沒有回頭看他,而是坐在沙發上在等著他,他面前的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煙頭。
趙州就叫了聲「二少」,然後抬起腳來,往客廳走去,路過的時候,他聽見章天佑小聲的說了句,「方明。」趙州不由訝異地看了一眼章天佑,這傢伙居然提醒他?
好在他向來心思不外露,聽了這句話,不過略微點點頭——如若不仔細看,怕是壓根都看不出來動作幅度的那種,還是如原先一樣,邁著平穩的步伐進了屋子。
等他到了章建國面前,則越發恭敬了,叫了聲,「章董。」便站在了不遠處,問他,「您找我?」
章建國似乎在壓抑著自己的怒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緩一點,親和一點,他問,「方明被抓了,你知道嗎?」
「知道。」趙州倒也不推諉,「在網絡上看到消息了。章董,這事兒是我辦事不利,沒想到會出這樣的紕漏。」
章建國原本就是斂著性子,如今一聽這句「沒想到」,只覺得怒火瞬間中燒,控也控制不住,吼道,「你不知道?是你進言說此人可信,你現在跟我說沒想到?」
也難怪他如此生氣。章家如今已經成了圈子裡的笑柄,更何況章氏的經營狀況如今也不良好。往年裡,章建國強勢霸道手段陰狠,章氏跟著他蒸蒸日上,那群股東自然老老實實挺好,可如今,不賺錢了,想法自然就多起來。
章建國起碼知道,有人在私下串聯股東,想要通過收購當第一大股東,架空他。
也正因為此,這次失敗讓章建國如此惱火吧。他害怕有人以此為由頭,在董事會上攻擊他吧。
趙州摸準章建國的性子,自然也就無所害怕,他如同往日一樣,毫無感情的回答道,「章總,謀殺這種事情從來都沒有百分百把握的。司如峰那事只是運氣好而已。」
章建國萬萬不會想到,趙州敢這麼說話,手旁的煙灰缸就勢就抓了起來,想要如剛才一般動手,可趙州又不是章天佑,怎可能一點後手都不留?
只聽他隨後就說,「所以,我留了個後手,章董,方明的獨子在我這裡,他跟他兒子相依為命,那是他的命根子。您放心好了。」
這番話簡直是峰迴路轉,讓章建國頓時楞在那裡,隨後,他的面部表情就從赤目金剛硬生生轉為了狂喜,隨後看趙州的目光也柔和下來,嘴巴裡說道,「好,好好。你果然……」
他抬手就準備去拍趙州的肩膀卻發現煙灰缸還在手中,可這樣的尷尬這個男人竟是跟沒看見一樣,很自然的將煙灰缸放了下來,下一句話,卻是又帶了試探了,他笑呵呵地問,「這事兒,你辦的機警啊,多虧了你。」
章建國無非就是想說,趙州居然私底下藏有底牌?
這也是趙州事事辦的滴水不漏,讓他平日裡對趙州太過放心了,如今身邊處處都在算計他,同樣的,他對趙州也有了疑心。
若是一年前,不,哪怕是半年前,趙州想,章建國都不可能這麼氣急敗壞地找自己來,發這通火?
他對下屬的不信任,同樣也可以理解為對自己的不自信。
看樣子,他又瞅了瞅章建國越來越明顯的一頭花發,還有這富麗堂皇的金屋,這一系列的變故,讓章建國迅速地衰老下去,他變得多疑,甚至想要逃避。
這個男人,怕是支撐不了多久了。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跟雕像似得章天佑,而這個私生子,卻野心勃勃。
趙州心中有數,自然不再糾纏,又解釋了一下後面的事兒,讓章建國放心,便要告辭。章建國應該是害怕剛才的態度讓趙州多心,吩咐章天佑說,「去送送你趙叔。」
章天佑很乖巧的說是,兩人一路沉默不語下了樓,等到趙州快上車了,章天佑才突然問了句,「趙叔,方明壓根不疼他兒子吧。」
趙州猛然就停了下來,去看章天佑。
章天佑卻是神色如常,甚至還提醒趙州,「往前走就是,這時候停下來,爸爸會懷疑的。不過,趙叔,」他說,「如果爸爸知道你在給他挖坑跳,你說他現在草木皆兵,會把你怎麼樣?」
趙州是老油子,剛剛不過是震驚在哪裡走漏了風聲,畢竟方明這個人是他一直捏著的。如今定了神,也就鎮定了。
他反問,「二少剛剛不說,這時候問我,怕是也有打算?」
章天佑便笑著說,「果然跟聰明人打交道最舒坦。我可以不說,但這個坑,得換個人來跳。」他手動了動,便比了個一。
此時已經到了車前,趙州盯著那隻手指頭半響,不知道想的什麼,最終說,「讓我考慮一下。」

  ☆、 第81章 矛盾

馮春給林勇打完了電話,就回到了床上。大概是凶手害怕他中途醒來,所以給他吸入的乙、醚量有些大,明明劉北都已經活蹦亂跳可以上網看消息了,他仍舊腦仁疼的厲害,尤其是,一動心思的時候。
好在楊東已經將他能想到的全都做了,其他的事情,他可以等好了再彌補,所以也算安心,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等著再醒來,天都黑了,那種從窗戶外面傳來的嗡嗡聲都不見了,睜開眼的時候,房間裡只開著一盞小檯燈,昏黃的燈光下,楊東就躺在跟他近在咫尺的一把搖椅裡,縮著身體已經睡著了。
那搖椅顯然是不知道從哪裡臨時要過來的,應該是給老爺子老太太們準備的吧,對於一米九的楊東來說,實在是太窄小了,他極不舒服的躺在上面,長手長腳都耷拉了出來,地上還有一堆散落開的文件,顯然是睡前還在處理公務。
馮春看著他窩在那裡,就有些心疼,又害怕他這樣感冒了,就起了身,將文件撿起來,去拍了拍他。楊東睡得迷迷糊糊的,馮春輕拍了幾下,不過是眼睛睜開了條縫,並不清醒,甚至問他,「要開會嗎?」
可見這人平日裡忙成了什麼樣子。
馮春就回答他,「不開,到床上睡去,你這樣多難受。」
八成是真睡糊塗了,楊東使勁眨了眨眼睛,盯著他看了看,也沒怎麼清醒,反而順手將他的胳膊抱在懷裡,哼了一聲,「你都好久不見了,又來招惹我。」那股子怨氣,帶著點委屈,還有些撒嬌,頓時說得馮春心裡麻麻的。
這傢伙,這是當做夢見他了?他不由低頭看這人,這會子又閉上了眼睛,臉正蹭著他的胳膊,將好看的側面露了出來。
這時候的楊東,看起來並不像個一米九的大男人,也不像那個在大洋國際運籌帷幄的楊總,更不是對著馮春說,「咱們以後再也沒關係」的那個男人。
他只是個做夢都在想自己的東哥,如同十五年前,他們小時候一樣。
馮春就忍不住的去揉了揉他的腦袋。楊東的頭髮粗硬而黑,扎在手上有些刺刺的,手感並不好,就像是他的脾氣,總歸是有些硬,馮春就忍不住擔心,如今看著一切都好,可楊東對他的行為,是怎樣的想法呢?
那畢竟,是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範疇的行動。
他那些後續手段楊東是否能夠接受,馮春並不知道。他能想象的最大的可能,大概是楊東告訴他,他會出面讓章建國和周海娟受到懲罰的,可這並不是他想要的。如果楊東的懲罰只是讓他們坐牢,他覺得太輕了,可如果楊東的手為他去沾染鮮血,他卻也舍不得。
馮春低頭看看還在睡的這傢伙,不由嘆了口既甜蜜又憂愁的氣,不知道那把屬於他們倆的房屋鑰匙,他是否真的能拿得到手嗎?
他不由想起林勇偷偷告密的話,「楊東在買房子哎,那地段不錯,是個複式,完全毛坯,聽說是想自己裝,是不是買給你們一起住的。這傢伙是真想跟你過日子呢!我偷偷給你說,你心裡有個數,別那天樂傻了。」
他是多想拿到那個禮物啊,可章天幸的局已經布下了,他卻沒辦法選擇,愣生生的推了出去,他也難過。此時再去看楊東,就覺得這一刻來的太不容易了,便也沒了推醒他的想法,慢慢的將手抽了出來,楊東還嗯嗯了兩聲,馮春只能又低頭親親他,這才去了外面,跟值班的護士要了床被子,將他的腳抬到了床上搭上,給他蓋了上,總算是能夠躺平了。
馮春自己,則在床上找了個角落窩著睡了。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馮春一醒,就對上了楊東的一雙眼睛。黑黝黝的,也不知道怎麼長的,就那麼有神。楊東八成也沒想到,會這麼寸,在這時候被抓住,有那麼一絲的不自然,不過很快就被遮掩過去了,他先發制人,「昨天你幫我蓋得被子啊。」
馮春覺得這個開頭還不錯,就點點頭,「推你你不醒。」
楊東就哦了聲,說了句,「謝謝。」後面的話,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畢竟,那天情急之下,很多話都容易說出口的,如今事情緩了,想的多了,反而很難開口了。無論是馮春,還是章晨,都有太多的故事,該如何問,該如何相處,他也躊躇。
馮春哪裡瞧不出他的尷尬,眼睛一眯就問他,「那個,外面還挺涼吧,要不要一起進來躺會兒,這床還挺寬敞的。」
這純粹是編瞎話呢,高級療養院的病房怎可能凍著?可楊東要的不就是這點子台階嗎?他幾乎在馮春話音還沒落下的時候,就直接起身鑽進了被窩。暖哄哄的溫度讓他頓時感覺到了溫暖,在這樣的地方,很自然的,他就順手將馮春摟在了懷裡,皮貼著皮,肉貼著肉,這下子,卻是半點拘束都沒有了。
有些話,自然也就能說出口了。
譬如,楊東終於可以摸著馮春細滑的腰,然後一本正經地問他,「為什麼在貴州不告訴我?」
於是,這樣一個涉及到信任不信任的問題,在這樣的條件下,就變得有些沒那麼嚴肅了,馮春倒是沒準備騙他,趴在他耳朵旁說,「怕你接受的太困難,所以一點點來。」
這聲兒都是吹著氣的,楊東就覺得渾身上下燥熱起來。
二十八歲的男人,過了年就二十九了,按著老家的說法,他虛歲都三十了,而立之年,總是要立起來的吧,無論是事業,還是某個部位。
更何況,食甘知味後,他空了得有大半個月了。
他就將馮春抱到了自己的身上,兩個人面對面的看著,然後質問馮春,「一點點刺激我嗎?」聲音倒是冷冰冰的,聽著挺駭人,可惜身體早就背叛他了。馮春就笑眯眯的那手指頭劃著他的胸脯,一點一點的向下,到了關鍵的地方,卻又一點點打著旋兒向上,倒是惹得楊東冷吸了幾口氣。
有些事情,是必須說一說的,兩個人都不是一場性事過後,就能大被一蓋,什麼事都過去了的性子。既然早晚要知道,總要早知道的才好。
他瞧著楊東被他挑、逗的已經連喘息聲都變粗了,便終於收了手,對著他說,「對,是怕在章天愛死亡的情況下,一下子告訴你,這個殺人的傢伙,居然是你的愛人,又是你童年最喜歡的兄弟,我真怕你說,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樣。東哥,」馮春並不是在說謊,他的擔憂從來不少,「那樣你會難過,我也會的。說一半,起碼我會想,你討厭馮春,可不討厭章晨,給自己留了一半的念想。」
「何況,」馮春望著楊東,眼睛裡全然都是他的愛,「也是給你留了條路,如果你還喜歡我,有章晨這個身份,你總會好過一點。我想要你愛我,可並不希望你痛苦。」
這樣的情話,馮春以前是從未說過的,即便那時候他和楊東在一起,也都是楊東跟個毛頭小子一樣,圍著他轉悠,對著他表白。可想而知,楊東該有多麼的激動,他幾乎是立刻將馮春攬入了懷中,去親吻這個人。
「並不痛苦,」他說,「我只是恨自己沒有早知道。春兒,你不知道,我聽到有人以我的名義上樓的時候有多麼害怕,我真怕晚來一步,我真怕啊。」
馮春能感覺到他的怕,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裡,都帶著一些僥倖,顯然當時讓他心有餘悸。他於是去拍了拍這個男人的後背,去安撫他。楊東恨不得將馮春嵌入懷中,他也跟所有的珍惜自己心愛的人的男人一樣,對馮春做著保證。
「以後不會了,都交給我好了,春兒,我會讓他們都得到應有的懲罰的,譚姨走的太冤枉,我會給她個交代的。」
馮春忍不住的就多問了一句,「那我呢?」
楊東一聽便樂了,他去親了親馮春的鼻子,「你經受的已經太多了,我不想你再碰這些,由我來好不好?不用擔心。」
馮春並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說,「東哥,我想你了。」
他的聲音太誘惑,楊東原本就被他挑逗了起來,如何能經受的住?一個翻身,便將馮春壓在了身、下,他吻著馮春的嘴,然後一字向下,病服被輕易的撩開,馮春只覺得身體立時起了反應,可他的雙眼望著白色的天花板,卻是充滿了矛盾。
要讓楊東加入嗎?讓他的手也染上血?這從他愛上楊東開始,便已經在躊躇的事兒,可時至如今,明明這樣的助力更多,他仍舊不忍心。
這大概,就是愛吧。
他這樣一個冷心冷肺的人,這輩子最不可能的感情。
————
章天幸茫然的站在周瑜明的門口,大敞開的門內,一眼便可望見那張大的可以盛下三四人的床。周瑜明正躺在中間,享受著一個半裸的男孩子的按摩,瞧見他來了,便說他,「愣著幹什麼,還不過來?!就等你呢。」
章天幸只覺得胃裡開始翻滾,眼前的一幕實在是太噁心了,他幾乎立刻就轉回了頭,向著外走去,他越走越寬,仿佛要離開這個骯髒的地方,最後甚至跑了起來,很快,就出了別墅。
周瑜明站在臥室的窗前,瞧著他的背影,管家用電話來問他,「老闆,要將章少爺帶回來嗎?」
周瑜明不在意的說,「帶他幹什麼?等他害怕了想通了,自己就會回來了。」等著掛了電話,他才陰森森地說,「到時候,可不是這樣簡單的事兒了。」

  ☆、 第82章 見鬼

章天幸一鼓作氣就跑了出來,然後才發現,他居然氣憤的連車都沒開,偌大的別墅區,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只能靠腳來走出去。
可即便這樣,他也不準備回去取車,那實在是太侮辱了。
他原本便是不願意的,不過是迫於形勢而不得不同意,那時候想的是,反正都是喜歡男人,周瑜明他也不算厭煩,更何況,楊東是絕對得不到了,不如就這樣吧。好歹,這個人為了自己這麼費盡心機,不能說兩人如膠如漆,但借勢總是可以的。
妹妹已經去世了,媽媽被關了起來,如今他爸就全家就看著章晨一個人順眼,他那爸爸,別看在外面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可他最清楚,是最涼薄不過的人,放棄了就是沒用了,他和她媽,如果就這麼接受,八成會活得很慘,他總要有可以抗衡的實力。
可誰能想到,周瑜明也不過就是把他當做了寧遠崢之流。
先前幾天還好,不過是兩個人的耳鬢廝磨,他縱然有些不情願,但周瑜明的確是個中老手,炕上讓他過得很舒服,也就認了。可後面卻開始變本加厲,各種不要臉的方式折磨他,甚至今天,還讓他與別人一起來。
想到這裡,章天幸忍不住又乾嘔起來,他怎麼能?
他今天是打死也不會回去了,這樣的日子,反正生不如死,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跌跌撞撞的向外走去,直到別墅區外面,才看見有出租車,可上去後他便發愁了,去哪裡?回家嗎?那個家已經不是貼滿了他們全家福照片的家了。天愛的葬禮過後,他媽雖然沒有被關在臥室裡。可也被明確警告,不準出屋子。
那個當年他看著那麼羡慕,想要從章晨手中奪來的屋子,如今卻變成了個監獄。
他壓根不想回去。
更何況,他也不想見到章晨,他覺得所有過去的成功,都成為了今天的諷刺。
他坐在車上半天都不吭聲,司機八成也煩了,直接問他,「先生,走不走?」
章天幸才反應過來,回答說,「先去市區吧,去藍後。」
那裡是他常去的酒吧,他如今,也只能喝酒而已,只有在迷醉中,現實的煩惱才會褪去,讓他如過去一樣,是章家炙手可熱的章大少爺。
司機嗯了一聲,從鏡子裡還掃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一大早就往酒吧跑,恐怕不算什麼好鳥,往常嘮嗑恨不得把人嘮死,一路上居然沒說話,只有交通台的廣播在刺刺啦啦的響著,很快就到了地兒。
怕是因為停的地方不對,他一下車,就被人撞了一下,章天幸想罵兩句,發現撞他的人滑著旱冰,連聲道歉都沒有,就剩下個人影了。至於那司機,一瞧這個,直接一溜煙不見了。章天幸忍不住罵了聲■,然後才看這地方。
這條街上全部都是酒吧,最熱鬧的時候是半夜的時候,這時候看,簡直冷清的讓人懷疑這裡生意能不能坐下去,攏共街上也沒幾個人。章天幸站在空盪蕩的街上,回頭四望了一下,他自從跟了周瑜明,都沒來過這裡了,然後才往藍後走過去。
在轉身的瞬間,就聽見章天愛在耳邊說,「哥哥。」
他猛然間站住了,來回四望,旁邊只有幾個路過的行人,看起來行色匆匆,最近的離著他也有三米遠,而且很快就走過去了,並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章天幸摸著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臟,有些驚慌地安慰自己,「是誤聽,是誤聽。」
他再次轉過了頭去,戰戰兢兢地向著藍後走過去,可這次,章天愛的聲音竟是又真的響了起來,「哥哥,害得我好慘,我恨死你了,我寧願不是你妹妹,你憑什麼對我做了那麼大的錯事後還能無動於衷,你不覺得愧疚嗎?你的良心呢?!」
她的聲音並不算大,卻其中卻飽含了怨氣,好似魔音穿耳一樣,即便章天幸捂住了耳朵,也一句句的鑽進了他的腦海里。他不敢置信地來回看著左右,沒有,一切都沒有,這會子連路人都沒有了,真的是章天愛,她在說話,她恨自己,她並不想放過自己嗎?
章天幸此時滿臉都是驚慌,恐懼,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的衝入了藍後。
那裡面的侍應生都跟他很熟,他死死的拽著人家,問他,「你聽見了什麼嗎?你剛剛聽見天愛的聲音了嗎?」
藍後既然有章天幸這樣的顧客,那麼就同樣有一個圈子的朋友也常來,章家的事兒早就傳遍了,章天愛意外死亡,不少人都覺得挺可惜的。可可惜歸可惜,可若是一個人突然問你聽到一個死去的人說話了嗎?
沒人會感到舒坦的吧。被章天幸抓住的小男孩被他嚇得臉都快白了,衝著章天幸說,「大少,大少,你是不是聽錯了,天愛姐不是已經走了嗎?你別著急,來來來,我跟你倒杯熱水壓壓。」
說著,他就用了巧勁兒,去掙脫了章天幸緊抓著他的手,一邊去倒水,一邊給人打眼色,示意叫經理來處理。
這時候藍後裡面空盪蕩的,也就兩三個人,因為倒水和叫人,都不集中在他身邊,何況,酒吧裡白天不開燈,也陰暗的很,章天幸因為心虛,忍不住的,就來回張望了一下,然後一眼便瞧見,門口的透明玻璃門那邊閃過了一個人影,他還沒出聲,就聽見章天愛問他,「哥,你害怕了吧!」
章天幸幾乎是在霎時間跳了起來,他衝這那幾個人大聲喊,「你們聽見了嗎?聽見了嗎?她又說話了,她真說話了。」
回應他的,是幾個人茫然的面孔,那邊值班經理已經被叫過來了,正好看到這一幕,他倒是精明,連忙說,「章大少,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送你回家吧。」章天幸也是個少爺,一聽這個就明白了,這人是當他傻子一樣哄呢。
章天幸直接甩開了他的胳膊,衝他說,「老子用不到你管。」
說完,他就直衝衝的衝出了藍後,裡面的服務生說,「經理,這怎麼辦,管還是不管?」經理倒是精明,直接說,「不管出了事兒咱們負責嗎?我給劉少打個電話,讓他通知一下他家裡吧,你們出去個人跟著他。」
章天幸走到外面,就四處看去。外面空盪蕩的,跟剛才一樣,並沒有兩個人,更沒有那個影子的任何跡象。可就是有個聲音在對他說話,不大卻很清晰的出現在他的耳旁,「哥,你對不起我,哥,是你害了我,哥,你為什麼不去死?我好恨你啊!」
他只覺得害怕,整個人都忍不住的瑟瑟發抖,衝著街道上喊,「天愛,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這裡原本就行人稀少,此時見他發瘋,寥寥的兩個人更是躲著走了。這時候,章天幸覺得有人拍了他的右肩一下。
有個聲音叫他,「哥?」
他仿佛整個人都被定住了,牙齒都咬的咯咯直響,然後緩慢轉過身去,映入眼簾的,是章天愛的一張臉。
幾乎在看到的瞬間,章天幸就直接翻了白眼,暈倒了。
此時那個人才摘下了專門的面具,揉吧揉吧塞在了懷裡。露出的那張臉,不是林勇又是誰?他迅速戴上了口罩,就像是個陌生人,瞧見了倒地的人,一把攬住他,順便伸手從章天幸大衣的口袋裡,拿走了個一丁點大的藍牙小音響。當然,此時他也聽到了有人急匆匆跑過來的聲音,他倒是沒動,反而跟個陌生人似得,推了推章天幸,「喂,你沒事吧。」
後面的服務生很快跟了上來,一瞧就說,「這是怎麼了?」
帶著口罩的林勇皺眉道,「誰知道,跟瘋子似得喊。我就想問問他怎麼回事,結果他一看我就暈倒了,不知道怎麼回事。你認識他?」
那服務員就說,「我們的客人,你交給我就行了。」
林勇點點頭,一副不想管閒事的口氣,「那就沒我事了。」說完,就鬆開了人,自己溜達溜達,走了。
等著走過了很遠,到了街口,已經混入了茫茫人群中,他才停了下來,回頭看章天幸。他是嚇得太厲害了,到現在還沒醒,那邊又來了幾個人,一起扶住他,顯然是要將他抱走了。
林勇不由笑笑。他的弟弟馮春總是將報仇的事兒全都擔在身上,擋在他的前面,每次都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拼。可過去他們想的是活一天賺一天,縱然心疼也是無奈的事兒。可如今,既然有楊東在了,他們兄弟有一個人可以正常生活了,為什麼還要下地獄呢?
原先是馮春在前,現在就是他來做吧。
雖然可能不夠縝密,但好在,馮春已經開了個很好的頭。
他不由想到那天馮春問他的問題,該如何向楊東介紹自己呢?那時候,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畢竟,在過去的半年裡,即便知道楊東喜歡馮春,他也沒想過,這份喜歡,可以跨越這麼多東西,在他的內心裡,馮春和他依舊是孤獨的兩個人,只有他們,才可以相互在這個寒冷的人間裡取暖。
而如今,他已經想好了,他想告訴馮春,不要說了,不需要告訴楊東他的身份,剩下的事兒,他來辦就行。

  ☆、 第83章 私心

馮春其實並沒有大事兒,否則也不能和楊東進行晨間運動,只是他重傷的話都放出去了,為了章建國的夜不能寐,馮春就是悶死自己,也不能在這時候出去。
病房就成了他唯一能待的地方,即便是走廊裡,他都不願意多出去——如今的狗仔越發強大,前兩天有護士就發現有人竟然爬上了對面的一棵老榆樹,偷偷拍攝走廊。
若非這是冬天而不是夏天,那人就可能一直隱藏在樹上,他們壓根都不會發現,自此以後,馮春就老實待在了病房裡。
好在,楊東陪著他。
這傢伙讓人在病房裡放了張桌子,臨時改造成了辦公室,一天下來,僅僅是電話鈴聲,都響的馮春頭疼,可也不能敢這人出去。不知道是被謀殺嚇怕了,還是終於在一起了不喜歡分離,總之,楊東就跟個牛皮膏藥似得,纏上他了。
這讓馮春甜蜜又憂傷。
甜的是,睜開眼閉上眼手邊上腳尖上都能看到碰到這傢伙,好像半個月錯過的那些一下子補全了。這種感覺就像是單位欠薪半年不發,到了年底一次性全都補給你,還不收稅附贈利息一樣爽。
可憂傷的是,他想知道外面的事情,卻也難了。楊東打定了主意,不想讓他煩惱這些糟心事,即便他問起來,都只是大體說說,「風聲已經放出去了,司如峰的死已經立案了,你放心吧。」再多卻沒有了。
就連劉北那小子,八成也被賄賂了,每當他問起來的時候,都是一副「楊總不讓說說了要弄死我」的表情,馮春只能偃旗息鼓。
這種霸道對於別人來說,那便是干涉生活,是不能容忍的,可偏偏卻撞在了馮春的死穴上,他知道,正是因為這件事有那麼的不好,楊東才會那麼的不讓他再靠近。
他只能甜蜜的受著,等著消息——好還他還能打手機,然後他就在某次楊東出去打電話的時候,看到了林勇給他發來的短信——章天幸快差不多了。
章天幸當然差不多了,他當天暈倒後,藍後就害怕承擔責任,直接找人通知了章家,又按著章家的說法,將人沒有送去醫院而是送回了家。
到的時候,章家的私人醫生已經在了,帶著幾個小護士立刻就接手了工作,團團圍住了章天幸,開始檢查。藍後的人自然不能什麼都不交代,就衝著即便是被關在家裡也打扮的非常得體的周海娟說,「他老問有沒有人聽見有人說話,好像是……」他們說話比較含蓄,「聽到了我們聽不到的聲音。」
這說法,讓周海娟一臉的驚悸,他們不知道是誰,她卻知道,這些天離開的人,只有天愛而已。想到這裡,周海娟又想起了十年前,當年譚巧雲的事兒發生後,章天幸也是嚇壞了,有一段時間人都是恍惚的,請了人來看,說是離魂,嚇著了,找了個法師做了好久的法才好。倒是章天愛不害怕。
這不會是又是把自己嚇到了吧?!
此時章建國正在王琦的金屋裡待著,章天佑則忙在公司,整個章家老宅,只有周海娟這一個主人,她第一反應就是,這事兒不能讓章建國知道,那傢伙原本就看不上,要是知道了還不知道怎麼說呢!
他們的境況原本就很差了。
好在章天幸不過是驚嚇過度,他還年輕,心臟還好得很,並沒有什麼大事兒,檢查完了沒多久,自己就醒了過來。
這讓周海娟松了口氣。可緊接著,章天幸的反應,卻讓周海娟又提起了心,他在醒過來的瞬間,臉上都是恐懼的表情,大聲地喊了一聲,「不!不要!」那聲音凄厲,顯然是夢見了可怕的事情。
周海娟畢竟是個做媽的,當即就過去摟住他勸,「天幸,天幸,別怕,是媽媽啊。媽媽在這裡?!」
章天幸被嚇得不輕,連眼白都渾濁起來,整個人都因害怕而掙扎,周海娟只能加大了聲音,扯著嗓子去安慰他。一直過了有那麼五六分鐘,章天幸仿佛才終於聽見去一點點,眼神終於定了,扭頭去看周海娟,只一眼就受不住的哭了,他說,「媽,我聽見天愛的聲音了,她恨不得我死,他們都說她穿著紅衣服死的,她變成厲鬼了。」
他滿臉惶恐而不安,簡直懦弱的就像個孫子,那是周海娟最討厭的男人,當年她作為校花,追他的男生有多少,她並非完全是為了錢才跟的章建國,她喜歡章建國身上那股子匪氣,她覺得那樣才像男人。
原本她以為自己將章天幸養成了丈夫的模樣,而如今,她才發現,她只養出了殼子,就是回來的章晨都比他強。
一想到章晨,周海娟更是鬱悶,她被關了,人手自然就斷了,什麼事都辦不了,這樣下去,他們母子兩個,就只能這麼憋屈的活著了。章建國現在是四面楚歌,所以還留著她,等他一朝處理完外憂,那麼轉回頭就會跟她離婚。
無論她怎麼解釋,這個男人壓根不會相信她的話了。
想到這裡,她就恨不得弄死姚書明,可這個男人,在她還有點能力的時候,就已經不見了,她查不到。
這種情況下,再去看嚇得跟雞子似得章天幸,她的火就猛然間蹦出來了,幾乎是下意識的,她伸手就給了正在發矇的章天幸兩耳光,啪啪的聲音響起,反作用下手掌的疼痛,讓她意識到,自己打人了。
事實上,在章天幸大了後,為了樹立他的權威,她是從來沒動過手的。
她立刻回頭去看章天幸,生怕這個兒子起了逆反心理。
可她忘了,此時的章天幸是活在恐懼中的,兩個巴掌不過是讓他陡然靜了下來,不再喊見鬼了的事兒,他轉而,竟是開始恕罪了。他說,「我不該聽周瑜明挑撥,一次次的針對馮春,天愛,我不是故意的。是周瑜明出的主意,是馮春引著你去的,你最該找他們我什麼都沒做,我沒有!」
他是嚇破了膽子,滿臉的驚恐,只求章天愛能放過他。「我已經受到懲罰了,天愛,我也是受害者,」他拍著自己的胸脯,「我被周瑜明算計了啊,這輩子我都沒有受過這樣的屈辱,天愛,我也是受害者啊。」
他並非完全不清醒,這些天在周瑜明別墅裡的所有事情一幕一幕閃過,那樣的侮辱,便是普通的人都受不住,更何況,他這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如果說,章天愛的死,讓章天幸心疼後悔的話,那麼,在周瑜明那裡受的罪,則讓他仿佛死了一樣。
即便是喝醉了,昏倒了,也忘不了。
這種壓力和難看,憋在他心中,可卻沒辦法說。而這一刻,他終於敢說出來了,他覺得委屈,「我也是受害者。」
可周海娟卻在這樣的敘述中,漸漸地冷靜了下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隨後又理解了,章天幸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她溫柔的給他蓋上了被子,守著他,安慰著他,就如同小時候一樣。
等著章天幸在一次醒來的時候,完全清醒的時候,這個溫柔的媽媽跟他說,「去求求周瑜明好不好?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章天幸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媽,他媽說,「反正已經這樣了,不如謀點利益。」
——————
楊東從匆匆而來的周成手中接過了那沓子不薄的文件,隨手翻了翻,便瞧見了假章晨的照片,而在一旁的姓名欄中,則填寫了三個字,「章天佑。」他今年只有22歲,而不是24歲。
周成小聲給他匯報,「他就是沃頓商學院的,而且各方面表現都很好,在學校裡是公眾人物,很出名,查他壓根就沒花多少時間。只是他的媽媽,」周成停頓了一下,「卻是很少有人知道,他沒請過朋友回家做客,這點他們都以為是中國人的習慣,倒是沒人懷疑。」
「章建國既然包養情婦,必定不會太小氣,我就找人在附近的富豪區捋了三遍,卻沒想到,竟然沒有他們的消息,後來我又擴大了範圍,才找到了這個人,」他幫著楊東將文件翻了一頁,露出了一個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的女人。
這個女人柳葉細眉,有種讓楊東熟悉的感覺,長相非常江南。
周成說,「她叫孔菲,是章天佑的母親,是章建國在跟譚巧雲婚姻存續期間,除了周海娟之外,第二個情婦。周海娟和譚巧雲都不知道她的存在,也不知道章天佑的存在。這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周海娟上位後,她就帶著章天佑避到了美國,這些年都沒回去。不過,」周成回答,「調查顯示,孔菲買了半個月後回國的機票,顯然是有所圖。」
楊東的手直接就砸在了墻上,惹得走廊裡的護士們向著他這裡看,他想起了自己被騙的那個時候,不由罵道,「該死的。」

  ☆、 第84章 房子

楊東回來的時候,就一臉的郁卒。將馮春抱在懷裡就不吭聲了。
馮春戳皮球似得戳戳他,楊東也不吭聲,這卻是讓馮春大感意外,這傢伙,是在通過發脾氣跟他撒嬌嗎?
這倒是新奇。
馮春就拍胸脯保證,「說罷,是哪個不長眼的欺負你了,我去幫你揍回來。」
他那胸脯跟楊東的比,就好比曾經的諾基亞跟如今的智能手機一樣對比鮮明,好看是好看,就是薄了點,跟誰拍胸脯,誰也不會信的。
楊東就忍不住低頭親了他一口。馮春的臉就有點紅,好像自從和好後,楊東的小動作越來越多了,這種親吻,原先是在床上才進行的,如今都改成零食了,哪裡想起來哪裡親。
等著親完了,楊東就瞧見馮春一雙漂亮的眼睛biubiu的閃著光,就跟等飯吃的小狗似得,一看就是等他說事兒呢。楊東的願意是不想讓馮春理會這些,章天愛的事兒馮春做得太大膽了,若非不是章建國如今勢弱,他也恰好能制住他,怕是非常麻煩。
楊東就想著,章天愛的事兒既然已經摘出來了,那麼後面的事兒,他就不想讓馮春插手了。無論是十年前的譚巧雲的案子,還是司如峰的死和對馮春的謀殺,他有很多光明正大的辦法,能讓章建國一家,受到應有的懲罰。
所以最近是一點消息都沒透,不是不能說,是怕馮春忍不住去插手——他的法子是見效快,可楊東總覺得,太不安全了。
可現在也過了幾天,馮春一直表現的十分感興趣又不開口問,如今又做出這副表情,楊東就有些舍不得了,更何況,假章晨的身份,他真得跟馮春說一聲。
他只能摸了摸馮春的狗頭,跟他說,「假章晨的身份查出來了。」
馮春果然立刻坐直了,一臉的感興趣——這是他的勢力範圍完全到不了的地方,章家的事兒,馮春原先是通過章天幸跟林勇的電話透露的消息知道一些,大部分消息都是從章天愛的傾訴那裡得來的。現在章天愛死了,再也沒想楊東的事兒,也沒聯繫過林勇,馮春知道的就少。
楊東就跟他說,「他叫章天佑,親媽叫做孔菲,是你爸的私生子。」
這點倒是不讓人意外,章建國那樣的人,不是自己的兒子,他怎麼可能捨得把家財交給他。馮春問,「與我一般大?」
「不,他22歲,比你小一歲。」楊東問,「但他媽跟周海娟同時都是你爸的情婦,只是互相不知道而已。你媽離婚後,他們就出國了。」他說著,將一張老照片遞給了馮春。
那張照片八成是從什麼地方找出來的,很老舊了,上面是一個年輕的少婦和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子,顏值都非常高。馮春眯著眼看了看說,「這個……」他指著孔菲,「好像有點印象,有段時間,我四五歲的時候,好像住的很近,她跟我媽還聊過。因為覺得跟我媽氣質很像,所以才注意的。後來沒多久就不見了。」
馮春早已不是當年幼稚的孩子,如今前後一想就知道了,他嗤笑道,「這八成也是個想要上位的,過來套我媽虛實,只是手段不夠,沒成功罷了。」
說起來,周海娟依舊是最了解章建國的人,她清楚的知道,這個男人的死穴是什麼,然後一擊而中。
馮春說完,直接把照片一扔,評價,「都是一路貨色,只是想到與沒想到而已。」
楊東瞧他不高興,八成是想起了譚姨了,也覺得這事兒說起來沒意思,就換了個話題,「想不想出去溜達溜達?」馮春一下子就把眼睛睜開了,又是biubiu的閃著光看著他。楊東這才樂了,「讓人找件大衣給你裹上,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結果就是馮春穿著帽衫帶著墨鏡與口罩,裹著軍大衣,被帶到了一個小區裡。馮春又不是不知道房子的事兒,心就有點砰砰跳,一路上難得的沒開口問。楊東熟練的開了電梯,將他帶到了13樓。當電梯打開的那一剎那,興奮的對他說,「1314,怎麼樣,喜歡嗎?」
裡面就是一套什麼都沒有的毛坯房,馮春抻頭瞧了瞧,連上二樓的梯子,都是搭上去的,除了知道一梯一戶平層大宅,好像窗戶很大景色不錯外,能看見個頭啊。
不過即便這樣,馮春也是有點激動了,就衝他連臨時住的地方都布置的那麼精心,就知道,他有多期望,能有自己的一個家了。
楊東把大門一關,連忙帶著他滿屋子飛,一會兒去看看客廳,一會兒去看看廚房,一會兒又扶著梯子兩個人跑到二樓瞧一瞧,兜兜轉轉不知道轉了幾圈,開始的時候只是看,這間房間這樣啊,後來就是想,這間房間要幹什麼啊。
等著看得差不多了,楊東就從懷裡掏了房型圖給他,拍了拍馮小狗的腦袋說,「設計這事兒我不想請人,就咱倆吧,你為主,我負責查漏補缺。」
馮春頓了一下,連忙點頭,楊東就吐了口氣,總算將人穩住了。
————
章天佑在車裡等了十分鐘,這才下了車,謹慎地左右看了看,走進了旁邊的一家咖啡館。
裡面十分安靜,客人也不多,瞧見他進來,服務生就上前小聲問詢,章天佑就吐出了「藍山。」那是這裡包間的名稱,服務生就伸手一指,把他引了過去。
敲門開門,就露出了早已等在裡面的趙州,他與平日裡看起來並不相同,沒有穿著那身死板硬邦的黑色西服,而是穿了件運動裝,身旁還放著高爾夫球桿的包,顯然是剛剛運動完。章天佑關了門,就大方的叫了聲趙叔,直接坐在了趙州對面。
這場會面,是章天佑約的,那天在章建國金屋那裡一見後,章天佑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但趙州卻從沒回應過,章天佑畢竟年輕,縱然心機深沉,也是沉不住氣,更何況,他已經跟他媽誇下海口,心裡更是焦急,就先打了電話給趙州,約他出來見面。
按著他想,用什麼樣的利益,能夠打動這個人?畢竟,這是最好的除去對手的機會。
他笑笑,「讓趙叔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趙州很坦然,「無妨。」然後就沒了下文了。
趙州閉口不提這事兒,讓章天佑忍不住低聲罵了句老狐狸。可他終究是有所圖有所求,自然不能就這麼坐著喝完就走,何況他向來強勢,又拿著趙州的「把柄」,開口便問,「趙叔,覺得那天的提議怎麼樣?」
趙州一聽就笑了,眯著眼看著他,「不怎麼樣。」
一句話倒是激起了章天佑的興趣,他盯著眼前的中年男人,不由的放緩了聲音,「趙叔,論理,你可是看著我長大的,在美國長達十五年的時間裡,我每星期都和您通話,我們的感情,其實已經很深厚了。」
他這是聰明的在打感情牌,因為人人都知道,趙州乃是章建國的心腹,這樣的人,作為繼承人的章天幸,一般是故意避開的。他跟章天幸的接觸,幾乎只是點頭交。
可趙州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打動的,他搖搖頭仿佛看著個傻孩子一樣看著章天佑,「那不過是例行公事,你心裡很明白的。」
章天佑的臉色,就有些難看起來。在他看來,趙州就有些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的臉也冷了下來,冷聲道,「看樣子,趙叔是覺得大哥比我要強?」
「呵,」趙州就笑了,一副你太天真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始終如一,卻是沒有一點笑意,他問章天佑,「你嘴巴裡說著要跟我合作,恐怕心裡還是不服氣吧。你覺得你早就不是那個在美國每個月等著我發生活費的那個落魄少爺了,你如今是章氏炙手可熱的二少爺,只要你使使勁,章氏就肯定到你手裡了。像我這樣的走狗,別說被你捏著把柄,就是沒有,也該早點識相,拜倒在你門下,任你驅使吧!」
趙州長相陰險,可其實說話極少,除了與章建國外,與其他人見面,多事打個招呼示意,這恐怕是他難得的多說的一次。可偏偏,卻這麼惡毒。
章天佑的臉上只覺得發燒發燙,他的確是這樣想的,可越是這樣,他便越不能承認,他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衝著趙州說,「趙叔,你怕是誤會什麼了。」
趙州卻直接說道,「並沒有。你也說了,我十五年來每時每刻都要關注你的成長,每個星期跟你通話,你是什麼樣,我其實最了解。章天佑,從你到了晚上來十分鐘,我就知道,你的不甘和氣憤,還有想給我上套子。想跟我合作,還帶著這樣的想法,你真把我當個沒腦子的走狗啊。你收收吧。」
說完,他便直接站起來,衝著章天佑說,「今天到此為止,以後再說吧。」
章天佑愕然的看著這個人,忍不住就說,「方明……」
「方明的確有兒子在我手裡,他如今的確也什麼都沒說,你說的話,有證據嗎?」趙州這會兒卻是笑了,眼睛也眯了起來,就跟個老狐狸一樣,拍了拍章天佑的肩膀,轉身離開。

  ☆、 第85章 態度

八成是因為馮春對設計新房表達出了足夠的熱忱,楊東終於沒有百分百人肉貼身看著他,等著將馮春又包成個球送回療養院,他終於去公司了。
馮春自從聽了假章晨的身份,心中就有打算了。等著回去瞧見沒人看著他,直接就找機會給林勇打了個電話。
那邊電話占線,馮春只能摁下等了等。
等林勇打回來的時候,馮春便問他,「章家最近怎麼樣?」
「表面平靜,內裡動盪。」林勇簡單的說。「章建國迷上了新情人,天天不回家,周海娟傳不出去消息,天天焦躁,章天幸跟失了魂似得,一天比一天像鬼。」
馮春就皺眉,「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章天佑最近經常帶你回章家?」那邊林勇就停頓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馮春這麼機警,他應該是想硬著頭皮回答是的,但只發出了一聲氣音,就被馮春打斷了,「章天佑最近不可能經常回章家,那裡只有周海娟和章天幸,他躲都來不及,再說,他也不可能跟你講這些,他留著你,是用來聯繫楊東的。」
馮春向來都是這樣,腦子動得快,一點破綻在他眼裡就能分析出個一二三四來,還各個有條理的讓人無法辯駁。
林勇嘆口氣,無奈的說,「原本不想告訴你,怕你擔心,不過你既然看出來了,不說你更擔心了。」他說,「假章晨的確不怎麼用我,原先章建國住在章家的時候,他還帶著我經常回去轉轉,我猜他是知道章天幸喜歡楊東這件事的,那時候他又新得勢,噁心章天幸的,後來就少了。」
馮春就嗯了一聲,接著聽林勇講。「尤其是章天愛去世後,他更是受寵,別看才一個月,已經手下有不少人了,章天幸已經明顯過氣,他用不著我了。但也不想放了楊東這條線,就偶爾讓我幫他買點東西,給楊東送過去。」
林勇很快解釋一句,「不過他跟楊東聯繫並不多,我感覺他可能一方面想利用楊東,可他自己怕是不喜歡男人,所以很矛盾。所以經常送東西,人倒是去的少。平時就用不到我。我就在章家別墅一墻之隔的小區,租了套房子。」
馮春一聽這個就笑了,章建國三個兒子,若是都是同性戀,馮春就要懷疑章建國是不是五十年都沒發現自己的真性向了,那可真是一場悲劇。不過,林勇主動去偵查章家,讓馮春覺得,有些危險。
林勇倒是不在乎,「我不會無緣無故打聽的,只是碰見章家外出的僕人問一嘴,他們以為我是章天佑的助理,很少有人懷疑。」
馮春知道如今勸不住他,只能叮囑,「那你小心點。另外,章天幸那裡,最近可以加急一些。」林勇如今住在這裡,就是為了刺激章天幸,但他不想讓馮春擔心,自然也就沒吭聲,只是說,「我知道的。」
馮春又把消息告訴他,「那個假章晨是章建國的另一個私生子,養在美國的。媽媽叫孔菲,他叫章天佑,有機會可以透給章天幸和周海娟知道,周海娟要是知道,除了自己以外,當時章建國還養著別的情人和兒子,她怕是要瘋了。他們現在,已經素手無策了,恐怕信心也不大,這是個讓她絕地反彈的刺激。不過,」馮春還是不想讓林勇冒險,「不要你去說,給他發個匿名短信吧。」
林勇聽了就一陣沉默,似乎在思考,馮春倒是不著急,看著樓下的青草地等他說話,八成是他的重病消息傳出去,又不能探望,沒有一手消息和照片,但案件進展一直很慢,所以外面等待他的記者已經沒有三兩隻了,無聊的坐在草地上四處張望。
得有好幾個呼吸,林勇才說,「春兒,這個消息,剛剛楊東已經給我了。你第一次打電話沒打進來,就是他在跟我通話。」
馮春就哦了一聲,並不意外。沒想到林勇說,「你們這樣不是法子,既然想要在一起生活,也都是為彼此著想,為什麼不好好談一談,他強行為你好,這不對,你籌劃這麼長時間,怎麼可能一點都不管,誰也管不住自己的心啊。可你背後這麼來也不對,這也是一種欺騙和辜負吧。乖春兒,跟他好好說一說,即便有些手段不說出來,好歹你們通通氣。」
乖春兒這個詞林勇已經許久沒用過了,想當年他剛剛開始謀劃這事兒的時候,一個初高中生,一邊住校學習,一邊想著怎麼殺人,精神狀態自然不好。那時候林勇已經上大學了,就經常給他打電話,一口一個乖春兒哄他。
很長時間,他們兄弟,都是支持彼此活下去的動力。誰都有衝動的時候,誰也都有覺得千難萬難無望的時候,即便如馮春那麼強大。
那時候,明明更衝動的林勇就是用這種口氣安慰他,「乖春兒,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們還年輕,你別這麼壓著自己,人總要有放鬆的時候啊。等你考上大學,如果連學歷都沒有,又沒有錢勢,我們又怎麼打敗他們?乖春兒,好好學習,先放一放。」
他才能讓自己過得下去,否則的話,他恐怕在某個堅持不住的日子,偷偷跑去北京,無論是用火燒,還是乾別的壞事,弄死他們。他還會幻想,等著他們都死了,他也不跑,到時候,就讓警察把他抓走,他要告訴把一切都告訴別人,弄得人盡皆知,最終判個死刑就好了。
一了百了。
可林勇阻止了他,如今的日子雖然耗費了比那樣更大的力氣,可總算,馮春想想楊東,他得到了與恨意不一樣的東西,他終於想活著了。
所以,林勇說完,又換了馮春沉默,許久後才跟敗了一樣說,「好。不過哥,你得陪著我,」馮春要求他,「不準私自行動,不準拿自己不當回事,我也是有條件的。」
林勇瞧了瞧前面章天幸的車子,便笑了,「好。」
章天佑和趙州的第二次接觸,就顯得乖巧多了。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他們約好的茶館,等著趙州進來,他還站了起來,就像是原先那個不受寵的私生子,每個月匯報一樣,十分恭敬的叫了聲,「趙叔。」
國外的十五年,他每個月都要在厭惡的心情之外,做足心理準備,然後才能對著話筒,吐出這樣一個稱呼。
他討厭這樣的匯報,他覺得自己好像是章建國養的小貓小狗,連給他個電話都不捨得,每次都要讓自己的下屬來問詢,他覺得受到了侮辱,但卻又無法掙脫,只能忍著。
只是沒想到,他以為已經忍著看到了希望,可趙州用事實告訴他,他依舊還沒有掙脫,只有成為章氏的主人,他才能夠真正的說一不二,而不是,需要這樣的卑躬屈膝的求人。
所以,這句老老實實的趙叔,其實包含了他的不甘和憤怒,縱然表面上平靜如水,恭敬的讓人找不出任何破綻,可心底,在章天佑的心底,趙州已經被他畫上了差號,死定了。
趙州瞥了他一眼,臉色比上次好很多,顯然是對他的反應很滿意。他直接坐了下來,倒是也不藏藏掖掖,反而直接問章天佑,「怎麼?想了一夜,這是又有新的決定?」
章天佑面前是一副茶盤,他熟練的沖洗茶杯,然後將泡好的一杯大紅袍,遞給了趙州,「趙叔嘗嘗,這是朋友前幾天送來的,還不錯。」
趙州也知道,如今事情緊急,馮春被刺殺的事兒已經正式立案,已經開始有警察在調查,方明的人脈關係也有人在排查,那可不是什麼嘴巴嚴密的人,只要查到章家,那麼剛剛死去的司如峰就跑不了了,誰不知道章家大小姐剛剛去世這事兒?
所以,章天佑要想做文章,那麼就要給出答案了,若是他不做,那便證明他沒這個本事,他自然會放棄章天佑,去問問第二人選周海娟,起碼他們母子,還有個狠字可取。
他很悠哉的喝了口茶,然後放下了杯子,等待答案。
然後,他便聽見章天佑說,「不錯吧,我帶了半斤,等會兒趙叔拿回去喝。當然,這個杯子,趙叔若是喜歡,也可以拿走。」
趙州的眼皮就翻了起來,去看章天佑,「什麼意思?」
章天佑就笑笑說,「趙叔問我誠意,那麼我的理解是,趙叔問我成功後會有怎樣的好處,我給的答案就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壺四杯,危險地笑著說,「趙叔,我向來是個爽快人,您也是爽快人,我不和您一點點的講條件,那樣沒意思。我直接給您開出我的條件,您來衡量值不值。」
他說,「如趙叔助我上位,那麼這一份就是屬於你的。」
情勢一眼即明,四分之一章家持有的章氏股權,即便是趙州,也忍不住狠狠地咽了口吐沫。章建國手中目前持有章氏百分之38的股份,是章氏的第一大股東。第二大的便是當年資助過章建國的伯樂岳凡,他手裡有百分之二十。剩下的都是些小股東。
如果他拿到38的四分之一的話,那就是百分之九點五,在章氏這樣龐大的規模下,是比可觀的財產。
更重要的是,那樣章天佑手中的持股只能到29.5,如果他倒向岳凡,兩人就可持平,他的地位非常重要。
趙州終於忍不住了,問,「你要怎麼做?」
章天佑臉上冒出真誠的目光,「讓方明zhaolt,按在章天幸和周海娟頭上,我要成為唯一的繼承人,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趙州臉色數變,最終點點頭。

  ☆、 第86章 父母

章天幸的車很快開到了周瑜明的別墅。
此時正是早上,別墅外冷冷清清,只有幾個保安在四處晃蕩,瞧見他的車,八成是不認識,往這邊看了幾眼。
章天幸並沒有急著進去,所以把車停在了路口,他們就沒過來,只是有人開始盯著他。章天幸關著車窗,並沒有打個招呼的意思。
他難得清醒,在看這座別墅。周瑜明愛玩,尤其是喜歡呼朋喚友,這個別墅就是專門用來玩的,裡面有各種章天幸從未想過的東西,他們常常通宵達旦,自然醒來的也晚,這時候才十點鐘,正是睡覺的時候。
他原先隱約知道,可因為事不關己,並不覺得如何?圈裡人都有錢有勢,荒唐點不算什麼毛病?你看周瑜明明目張膽的在外玩男孩,不都還是說他事業有成?他老婆也不是高高興興的當著周太太?
可如今他就不覺得了。那實在是太侮辱的一段日子,他如今,已經完全不願想起,只能麻木的接受。
他覺得那是沒辦法,因為自己不慎,讓他抓住了把柄。他是個狠角色,雖然開始酗酒,但並不糊塗,知道他爸的意思。他當時想的是,他媽已經如此了,若是周瑜明捅出去,他爸非但不會管他,還會就勢大義滅親,順便將他媽送走不礙眼。
所以,他選擇妥協。
他覺得自己是臥薪嘗膽,是有擔當,有責任感。當然,他自然會覺得自己是被逼無奈,但終究是章家的少爺,也是有底線的,所以如那日周瑜明的要求,他就辦不到,自己跑了出來。
可沒想到,會換來這樣的結果。
章天幸雙木微眯,想起那日嚇暈後醒來的事情。
他是真的被章天愛嚇到了,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中,他媽瞧見了並不以為意,數落他,「這世上哪裡有鬼,你不過是心裡有鬼自己嚇自己吧。我看你就是天天喝多了,酒醉看花眼了。」他媽說,「天愛不會恨你的,她是你妹妹。」
可怎麼可能呢?即便是妹妹,也是也會恨他的吧。他們一起長大,他了解章天愛,從小一起,如果有人欺負了她,她是會想盡辦法還回來的。這個人,無論是路人,同學,朋友,還是他,都是一樣的,甚至,章建國有時候說話不注意,天愛仗著是女孩子,都能不依不饒的討回來。
章建國很寵她,養成了這副性子。
最重要的是,她死的時候,還穿著紅衣,他知道,民間傳說裡,那樣會變厲鬼的。
所以,章天幸並不相信他媽的話,只當她是在哄自己。
周海娟顯然並沒有了解兒子的需求,還在那兒喋喋不休,「如果有鬼的話,」她壓低了聲音,質問章天幸,「譚巧雲怎麼沒來,她不是更應該來嗎?」由此,她振振有詞,「都是你喝多了,幻聽了,看花眼了。要恨,她不應該更恨嗎?可我這些年,活得好好的。」
這是周海娟在時隔十年後,第一次提起譚巧雲的名字,口氣依然如多年以前那般不屑,即便在她已經落魄如斯的地步,顯得特別的可笑。章天幸陡然一驚,就跟炸毛的雞一樣,順而憤怒起來,他承擔章天愛已經足夠壓力大,壓根不願意回憶起那件事,於是大聲的斥責,「為什麼要提她,她跟天愛一樣嗎?不準提她!」
連周海娟都被嚇了一跳,瞧著脖子上青筋暴起的兒子,連忙說,「不說了,不說了。」她轉而想問起了其他的事兒,問他,「你跟周瑜明怎麼樣?他對你還好嗎?」周海娟畢竟是個女人,恐怕男人的陰狠,「他費盡心機弄這麼大事兒,不就是為了你,應該對你還可以吧。」
章天幸就覺得心頭扎了一把刀,他艱難的張了張嘴,卻怎麼也跟他媽說不出他被當個物件玩弄的事兒,只能模稜兩可的說,「還好。」
周海娟恐怕當他是心不甘情不願,所以不怎麼熱絡。她如今只等著周瑜明來救命,自然要求也不高,直接拍著章天幸的肩頭說,「對你好就成,反正你不也喜歡男的嗎?周瑜明不比楊東差。」
章天幸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血肉模糊,東哥啊,他好久都沒敢去想了。他媽還在絮絮叨叨的說,「眼下咱們處境也不好,你爸重用章晨那野種,天幸,周瑜明勢力不小,你讓他幫幫你唄。章晨那小子如今剛回來,站不穩,他門路那麼多,他總有辦法的。」
說完,周海娟就用熱切的目光看著他,章天幸卻說不出一個不字來。難道他要跟他媽說實話嗎?那些難堪,他如何說的出口?又如何去告訴一個母親?他最終沒有拒絕,只是有點冷漠地點點頭,然後說,「我知道了,我睡會兒,你回去吧。」
說完他就躺下了,將被子矇住了腦袋,有種想哭哭不出來的感覺,整個人都在發涼發抖,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從一個大少爺,在短短半年時間裡,混成了這樣?
他感覺到他媽應該是拍了拍他的脊梁,嘆著氣離開的。
他忍不住地,低聲哭了。
隨後他就睡得朦朦朧朧的,大概是醫生開的藥裡有安眠的成分,夢裡章天愛和譚巧雲不停的閃現,衝著他喊還我命來,舌頭都有兩尺長,嚇得他一直在跑,生怕跑不掉,人就死了。
直到一身冷汗醒來,才發現天又黑了,是柳媽推醒的他,幽暗的燈光下,李姐瞧著他的樣子頗為慈祥,衝著他說,「做惡夢了吧,一直在喊,又聽不清說什麼,嚇壞了吧。起來正好喝口水,把飯吃了吧,夫人讓我端上來的。」
章天幸聽到周海娟,就沒了胃口,擺擺手,不想吃。
李姐就勸他,「母子倆有什麼鬧脾氣的,夫人是不是發火了,也怪不得他,少爺,別說他,你可是我們看大的,我聽見你說周瑜明那樣對你,我心裡都難受。少爺,夫人也是替你著急,周瑜明可不是好對付的。你別生她氣。」
章天幸睡得昏昏然然的腦子,就在那一刻清醒起來,他壓著心中的驚訝問,「我說什麼了,她替我生什麼氣?」
李姐只當他不好意思承認,就說,「你喝醉回來都說了啊,周瑜明怎麼算計你,又對你不好?我那時候在廚房,也聽見了。少爺……」
她還想勸,可章天幸已經聽不進去了。他媽知道真相?那剛才那副以為他過得很好的樣子,是裝出來的嗎?是故意裝作不知,讓他去低聲下氣忍辱負重去求周瑜明嗎?他整個人都驚呆了,只覺得一顆心,重如千斤,破開寒冬裡厚厚的冰層,墜入深且黑的大洋,冰冷四處襲來,讓他無處可逃。
他最終選擇從家中逃了出來,又來到這個地方,在周瑜明沒有輓回的情況下。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周瑜明肯定會覺得他完全妥協,從而比啊變本加厲。他恐怕要受到的侮辱更勝以往,雖然他已經想象不出還有什麼樣更難堪的情況。
可……那終究是他媽,他也的確沒任何退路了。在出來的路上,他還去了章氏,在樓下的停車場等著章建國,他想再跟他爸爸說說,試圖可以說服他爸,他媽壓根就不可能出軌。
只是沒想到,卻看到了他爸和那個小秘書王琦一起出來,他們的車就在他身邊。
他聽見他爸說,「你先回去,我見個客戶就回家。」
王琦膩膩歪歪,有些不願意,「一個人回去好冷清。」他爸就說,「那就逛街去,你不是想買包嗎,去買吧。」
王琦一聽就興奮了,扭著身子問他,「什麼樣的都可以嗎?」
章建國如何聽不懂,直接說,「十萬以內,你隨便。」
王琦一聽就興奮了,抱著他胳膊連聲說,「親愛的你最好了。」
章天幸木然的看著他爸,只覺得噁心,他爸因為懷疑他媽出軌而下重手,那可是他的合法妻子,可自己卻這樣明目張膽的找情人,真是再噁心不過的了
他直接推門出去,叫了聲爸。結果卻嚇了王琦一跳,他爸臉色也不好看,「你怎麼在這兒?」
他說他想找他談談,被抓了正著的章建國卻只覺得生氣,衝他吼,「滾,我沒跟你說的,滾,別在這兒讓我鬧心。」
說完壓根不看他,帶著王琦上車就走了。
如今,章天幸自嘲,媽媽逼他,爸爸厭惡,他也就對周瑜明有點用處了,不來,他能做什麼。
想到這裡,章天幸終於下了車,慢慢走進了周瑜明的別墅。
屋裡,管家輕蔑地說,「章少爺,先生說了,您要回來了,就站他門前等著。」
章天幸只能上了樓,往門口一站,便聽見裡面傳來呻吟聲,有人問,「周少,我是不是比章少強?」
他聽見周瑜明回答,「做夢吧,養尊處優養出來的少爺,就你可差遠了。不過,」周瑜明點評道,「他可沒你蕩。」
金屋,王琦想了想,走進了屋子,瞧見章建國正在揉脖子,就自覺靠了過去,給他按壓,等著差不多了,她忍不住說,「建國,大少好像不喜歡我,他跟二少一點也不同。」

  ☆、 第87章 進一步

等到夜裡,楊東才帶著一身的疲憊回來,進了門,連衣服都顧不得脫,就癱軟在了臨時搬進來的三人沙發上,整個人都呈大字打開,一副再也沒力氣動的樣子。
馮春不由心疼,過去戳他,「洗澡水是燒好的,洗個澡睡覺吧,怎麼這麼累?」
楊東就一把抓住馮春戳他的手,將人使勁一拉,馮春就踉蹌的跌倒在他的懷裡,鼻子恰巧捧在楊東硬硬的胸膛上,頓時酸的眼淚都出來了。
楊東長手長腳,將他困在懷裡,馮春只能犄角格拉裡抻出腦袋來呼吸,順便哭訴,「太疼了,幸好沒整鼻子,要不這一下子,肯定撞歪了,到時候,你就有個外鼻子的男朋友了。」
楊東一直其實都不敢問馮春當年臉是怎麼辦的?他曾經偷偷看過,可看不出什麼究竟來,只覺得是不跟小時候一樣了,可也看不出什麼修正的地方,跟他見過的娛樂圈的整容女,整容男的錐子臉,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這會子,馮春難得自己提起,他即便是累得要死,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伸手就捏住了馮春的下巴,跟個浪蕩子一樣,左右看著,然後問,「到底整了哪裡?好像看不出來。」
馮春也沒瞞他的意思,其實,他很滿意這個樣子。就算老天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能夠重新變成章晨的樣子,他也不會願意。他厭惡那個身份,還有那個身份所必須承認的人——章建國。他不想跟他有任何的關係,他覺得那簡直是在侮辱他。
「動了眼睛,額頭。」馮春跟他解釋,「當時燙傷了一邊的眼睛,修復後,兩邊就不太一樣了,最後找人做成一樣的了,就變樣了。還有額頭,填充了些東西。那時候小,臉型也是沒張開的,現在長開了,看著自然都不一樣了。」
馮春毫不在意,拿著楊東的手一點點的摸著他的臉,「我媽特別怕耽誤我,那時候做了幾次手術,面部的傷口都植皮恢復後,醫院裡的人,包括醫生都說,已經很不錯了,能達到那樣的效果都算是奇跡了,就這樣吧。可我媽總覺得對不住我,她花了所有的積蓄,包括買了姥爺那套四合院的錢,帶我去的日本,找的最好的醫生,才有現在的我。」
馮春似乎難得好心情,去回憶這些並不愉快的往事,他說,「就是因為這個,媽媽花光了所有的錢,等到壯壯生病的時候,她不能說身無分文,也沒多少積蓄了。說來也可笑,我媽做了十年貴婦,看著章建國從一個中等商人變成了商界大佬,離開時,手中的積蓄,不過幾十萬塊錢,還沒我姥爺留下的房子賣的錢多,可真可笑。」
「我繼父是個特別好的人,對我好,對壯壯更好。可是,他掙錢的本事一般,他只是個普通的小員工,一個月拿著五千塊的薪水,壯壯的病需要那麼多錢,他壓根出不起。」
「東哥,」馮春也不掙扎,就順著楊東的力氣靠在他的懷裡,對他說,「所以,我覺得我特別對不起壯壯,我媽和繼父,如果不是我把錢都花了,壯壯就不會死,媽媽和繼父也不會再去北京,我們一家人都可以好好的活著,是我害了他們。」
馮春特別艱難的,下了這樣的定論。
他說完了,便沒再說話,只能躺在那裡,呼吸聲有點重,好像是有些觸景生情。
這樣的馮春,楊東只覺得心疼,那怎樣是馮春的過錯呢?他只是個孩子,譚姨不過是想給他最好的,這有什麼錯?他緊緊的抱著馮春,親吻著他的面頰,但卻沒有強行去讓他轉過頭來,去看他的臉,他知道馮春的驕傲,不一定願意將如此脆弱的樣子,給他看。
他說,「不是你,罪魁禍首是章建國,你不該用這個懲罰自己。」
「可我也不能就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活在這個世上。」他捏緊了楊東的手,「東哥,在十五年前,章建國不分青紅皂白傷了我,將我和媽媽攆出章家的時候,我特別的恨,可我媽告訴我,人生的路太長了,我何必讓他占據自己的人生?我聽媽媽的話了,我媽那麼努力的去活,去忘記過去。可東哥,十年前那件事發生後,我不能。」
他終於轉過了頭,去面對楊東。他的眼睛有些濕潤,但卻沒有淚水,他只是認真而平靜的看著楊東,「東哥,我愛你。可我不能否認,我是為了報仇而活著,甚至曾經,可以為報仇去死。有了你,我有了活著的慾望,但報仇卻是我的筋骨,我不能將它抽離。」
楊東是何許人,從馮春開始說到那些過去,他便有了猜測,如今馮春說到此處戛然而止,他自然聞弦歌而知雅意,馮春這是在委婉的告訴他,自己不能對報仇這件事視而不見,他依舊想要插手,只是怕他覺得一番心意被辜負,才鋪墊了這麼多,說得這麼委婉。
馮春的婉轉,自然能讓楊東感到他的心意,可讓馮春去做那些事情,他舍不得,他恨不得趁現在將馮春從章家拉開,讓他跟章家在沒關係,否則,他真怕有一天,馮春會為報仇搭上自己。
可他不能去直接拒絕,馮春不是那些養在溫室的花兒,需要依靠別人才能夠生存,他是野地裡的一株樹,縱然環境惡劣,可依舊長得鬱郁蔥蔥,挺拔直立,跟他並立在一起,成為永久的依靠。
他只能去用自己的行動讓他放心,做最後一次的抗爭,「方明,已經吐口了,交代是章氏的趙州聯繫他,讓他來殺你的,答應事成之後,給他三百萬酬金。趙州是章建國的心腹,已經有人查到章家頭上,而且還開始對司如峰案從新審查了。春兒,很快了。」
馮春知道他不想,但自己的確忍不住,林勇說得對,他永遠都不可能對這事兒毫不關心,與其他跟林勇私下操作,讓楊東發現,不如現在說清楚。他今天什麼也沒乾,想了一天,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可沒想到,楊東進門就引起了整容的話題,話就這麼說出來了。
都到了這種地步,自然不能再退縮,馮春就說,「那不一樣的,這些,他們充其量會拋出一個替罪羊,以章建國的性子,不是章天幸就是周海娟,可剩下的人呢?我不能放過他們。」楊東就想說我也能幫你,可馮春沒讓他說,「東哥,你幫我我自然高興,可你是否知道,我原本,是一點都不想讓你參與到這其中的,我覺得會沾污了你的手。可我後來卻想通了,你愛我,如何能對我的傷痛視而不見?東哥,我能理解你,你是否能理解我?」
楊東就卡了殼,他知道馮春能說會道,可他從不知道,馮春竟會這麼會說。他的確不能對馮春的事情不管不顧,他舍不得。如果這樣說,他又如何能去阻攔馮春呢,他皺眉說,「可我不想你牽扯太深,我不想失去你。」
他終於吐出了心底最深的害怕,「我怕你不管不顧,因報仇離我而去,你太偏激了,春兒。」
這便是答應了,馮春終於放了心,他依偎在楊東懷裡,小聲說,「不會的,我不會的,我想要活的,我會不涉險的,我想要和你白頭偕老的,東哥,我越來越喜歡你,越來越舍不得你,我這輩子再沒有這樣的感情,我怎麼捨得離開你?」
沒有任何男人可以抵抗這樣的情話,等著他反應過來,他已經將馮春壓在了沙發上深吻了,他想了想和章建國的官司和解得到重大勝利的事兒,覺得明天告訴馮春也好。
——————
林勇跟著章天幸一圈,確定他進入周瑜明的別墅後都不會出來,這才去別處轉了轉,等著到了後半夜,他又開過來,瞧見周瑜明的別墅終於大部分燈都關了,恐怕是鬧騰完了都入睡了。
這才拿出個手機,撥了章天幸的電話。
屋子裡,周瑜明已經酣然入睡,章天幸仰面躺在那裡卻睡不著,就跟個活死人一樣。
此時夜已深,燈也關了,連月亮都不怎麼亮,暗暗的屋子裡,他一個人出神。他想到了過去,想到了以後,卻不敢想現在。
然後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他的手機放在衣服兜裡,剛剛脫在了地上。這麼靜的夜裡,音樂聲陡然響起,周瑜明就不耐煩的翻了個身,嘟嘟囔囔的踢他一下,「關了去。」
章天幸,只能下了床,摸著黑,去摸自己的手機。
卻不知道是誰,一遍未接後,又是一遍,仿佛不讓他接到,就不罷休。這給了章天幸足夠的時間,也讓周瑜明越發煩躁,連連哼了幾聲,讓章天幸有些手忙腳亂。
等到好容易摸到衣服拿出手機的時候,章天幸卻猛然愣在了遠處,來電的號碼異常熟悉,他就是死了也能記得住,那是章天愛的手機號。
章天愛的手機,早就隨著她落崖一起摔壞了,她也死了,怎麼可能給他打電話?
章天幸的汗毛立刻就豎了起來,他想起了這些天章天愛四處存在的聲音,她要讓他償命。這讓章天幸幾乎想要將手中手機立刻扔掉,卻又因為害怕一直響著,影響周瑜明而受罰,他連接都不敢接,拒絕都不敢,顫抖的手,直接摁了電源鍵,關機了。
屏幕暗下來的同時,章天幸恐懼的看著漆黑的房間,只覺得章天愛八成就在看著他,這讓他驚恐異常,也顧不得臉面,連跑帶爬的上了床,緊緊的抱住了周瑜明。
周瑜明睡得並不踏實,感覺到了章天幸的主動,伸手將人摟在了懷裡。
外面,林勇聽著對方已經關機的聲音,並不在意,直接將一旁的錄音筆關了收在一邊,開車往回走,這主意是馮春出的,他去找人買的變號軟件,他相信,章天幸現在不接,他終於有一天會接的。

  ☆、 第88章 楊東:伺候不好,我跟你算賬。

楊東松了口,馮春總算大石頭落地,在房間裡折騰了一夜後,早上起來,就枕著楊東的胳膊窩說悄悄話,「我有個哥哥你知道嗎?」
楊東也不是傻子,能查到當時車禍資料,順藤摸瓜,怎麼查不到林爸爸的資料,他有個哥哥是早就知道的事兒,他還知道,他哥哥叫林大龍,龍年生的,起了這個名字。
車禍發生的時候,這孩子已經十八歲了,所以也沒被收養,聽說是自己獨立了。他讓周成注意一下,但並沒有放太多的精力在那兒。
聽著馮春這麼說,他便自然的嗯了一聲,然後問他,「你們還有聯繫?」
馮春就有些心虛,低頭拿著臉蹭了蹭他,「嗯,經常聯繫。那個,他改了個名字,你可能也跟他很熟。」
楊東頓時就反應過來,姓林還跟他熟,那麼他身邊只有一個,「林勇?」他不禁脫口而出,隨後就勃然大怒——馮春兄弟兩個,這是早就安插在了自己身邊?而且林勇給馮春當了那麼久的司機加保鏢,他們倆在他面前,一直就裝的不認識,「你是有多不相信我?」
即便是再喜歡,聽到這樣的事情也會發怒吧,楊東幾乎是立刻就從床上彈起來,想要跳下去接著質問馮春。然後就被馮春死死的壓住了。馮春就三句話,「我錯了,我認打,也認罰。」
說的時候,這小子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光不溜秋的身體在他身上蹭著,那個膝蓋還專揀他重點部位擦蹭,馮春自己ijiushi最好的春、藥了,這哪裡需要他張口去原諒,他家小兄弟自己就嗖的一下,立了起來。
馮春離得這麼近,自然感應到了,這小子平日裡那麼矜持,今日卻格外的放得開,趴在他身上,衝著他耳朵根說,「哥,昨天做多了,我幫你用嘴行不行?」楊東只覺得轟的一聲,就跟被炸了一樣,腦袋裡就亂了,甚至鼻子都開始有液體流出的感覺,他結結巴巴,一邊從旁邊抽紙,一邊控訴,「馮春,你這是作弊。」
馮春才不管他,將紙巾遞給他,還問,「那要不要?」
楊東被他氣得要死,又挑逗的渾身騷動,可也沒辦法去處理他,人是他喜歡的,事兒當初這麼辦也能說得出原因,何況又是這個關頭上,他堵住自己流鼻血的鼻孔,直接翻身將馮春壓了下去,狠狠的咬在了他的脖子上,用牙齒磨著皮肉,說出最沒底氣的話,「伺候不好,我跟你算賬。」
章天幸一走,周海娟就有些坐立不安。
她也知道此舉實在不對,不過她已經被關了一個月了,即便是章天愛的死亡,都沒能喚起章建國任何的同情,甚至,他連這個家都不著了,不知道跟那個兔崽子住在了哪裡?連見都見不到,如何翻身呢?
這樣的情況,她從來沒遇見過。
當年大學一畢業,她就來了章氏。她從小就長得漂亮,一路上班花校花過來,進了章氏,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公司的一朵花。章建國第一眼見她眼睛裡就滿是讚嘆,從那一刻起,直到他們在一起,生孩子趕走譚巧雲入住章家,周海娟都是順風順水。
當然,她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