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仙 by 喵小追/西藍花 [牙醫攻X學生受]

文案:
心裡有個大綱,不知道能不能寫完,姑且慢慢寫吧。之前忘寫了,lz不是牙醫,涉及到專業知識的是聽說+百度,請勿較真~~

★★★☆☆
溫馨甜文,由牙痛開始的愛情
感覺後來會發展成互攻呢

CP:何硯X程玉青




 第一章:隱疾
  
  三歲之前的事情,程玉青沒有記憶。媽媽說他三歲之前小恙不斷,常進醫院。血管細,輸液只能扎腦門,鬼哭狼嚎,聲震雲霄。
  父母說起自己的小孩總喜歡誇大事實。程玉青不信。自他有記憶開始,他進醫院就那麼一回。
  六歲,口腔科。
  他小時候酷愛甜食。大白兔奶糖、阿爾卑斯棒棒糖、怡口蓮……照理說糖吃多了,牙應該掉得快。但臨到換牙,門口的恆牙都冒尖了,乳牙還巍然不動。
  媽媽看情況不對,「得拔。」
  程玉青已進入小學,聽同學講拔牙,如同聽恐怖故事。怎麼也不去,打死也不去,態度決絕,堪比革命烈士。
  媽媽妥協,「只看看。」
  口腔科潔白得刺眼,彌漫著消毒水味。可能是程玉青當時太小,個個白大褂在他眼裡都高大威猛,擁有無上的權威。醫生多戴著口罩和頭套,僅雙眼睛露在外面。眼神嚴厲肅穆,手中的金屬器械寒光閃閃,令人望而生畏。
  大人的嘆息,小孩的嚎哭,微型電鑽馬達的低吼,醫生不帶感情的命令……所有一切都在撕扯程玉青脆弱的神經。
  他是出於對媽媽的絕對信任才坐上躺椅的。
  「醫生叔叔,我不拔牙,只看看。」
  隔著口罩,男人的聲音低沉模糊,「好,只看看。」
  程玉青當時應該是傻笑了,因為他清楚的記得對方眼睛眯成兩道彎,回應他。
  聚光燈照得人睜不開眼。他張大嘴,感到金屬器械伸進口腔,撥開下嘴脣,沿著牙床滑動,涼颼颼的。接著,另外一把涼颼颼的器械也加入進來。
  媽媽在旁邊小聲指引,「對對對……是是是……就是這顆……」
  醫生似乎在仔細觀察什麼,半天沒動作。程玉青扭動身體。
  醫生說,「不動,馬上好了。」
  程玉青乖乖躺平。
  璀璨的視野裡,他看見對方黑洞洞的眼睛向自己壓下來。
  然後,鈍痛擊中了他。
  伴隨著脆響,他的乳牙被扔進盤子。醫生直起身體,「好了。」
  儘管醫生給他吃了水果糖,但那天程玉青仍然哭得格外傷心。
  說好的只看看呢!
  後來,他對牙科醫生有種本能的不信任。
  當六歲的程玉青站在口腔科外的驕陽下涕淚橫流時,他自然料想不到。十五年後,他會再度走進彌漫著消毒水味的口腔科。那裡有個男人。他們會改寫彼此的命運。
  程玉青最初出現不適感,應該是在去年過年時。
  每個人的咀嚼習慣不同。在無意識的情況下,他習慣用左邊咀嚼。他覺得左邊板牙偶爾發酸。尤其是在吃冰飲時,閃電般的扯著疼。
  因為次數不多,沒引起重視,以為發炎,吞了幾顆甲硝銼了事。也不知是過敏還是什麼別的,半邊臉腫的厲害,眼都難睜開。
  後來聽何硯解釋才知道,大概是這個病害的。
  程玉青對自己的體質極有信心。本來嘛,二十歲的男青年,生活習慣良好,每天鍛煉,吃嘛嘛香,身體倍棒,能有什麼大礙?臉腫了就腫了,反正放假沒事,蒙頭大睡。一覺醒來,果然不治而愈。
  小插曲就這麼過去了。
  一晃到了暑假。程玉青開始感到左邊下嘴脣發麻。
  醒時還好,尤其是將睡未睡之際,渾身的感覺被放大,皮肉猶如針刺,又像遭受電擊,又像是蠕蟲啃噬,麻、癢、疼夾雜著,說不出的難受。程玉青常常輾轉反側,無法成眠。
  癥狀持續了約半年,日漸惡化。麻木的區域從嘴角擴散至整個左邊下巴。
  程玉青隱約覺得壞事。
  其實真正令他心驚的不在於此。而是反覆出現的噩夢。
  他常夢見,自己滿口牙齒鬆動,花瓣似的碰下就掉,一顆接一顆全部掉乾淨了。夢的感覺異常真實,也就異常恐怖。好幾次他喘著粗氣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的牙齒是否健在。
  大三上學期,期末考兩周前,程玉青忍無可忍,通過電話跟媽媽講了。媽媽讓他先安心復習,放假回家後進行詳細檢查。
  程玉青說,「好。」
  又捱到了寒假。
  醫院人多且貴,媽媽帶程玉青到私人診所。診所老闆姓劉,其實也是從醫院出來的,跟媽媽中學同學。程玉青叫劉阿姨。
  剔挖器敲敲打打半天。劉阿姨說一切正常,沒有齲齒,還誇程玉青刷牙認真。
  程玉青毫不意外。自從六歲上當受騙後,他就格外注意。甜食也戒了,每天早晚刷牙,還聽爺爺的話,練習磕牙,就為了遠離牙醫。歪打正著保養得一口靚齒,笑起來加分不少。
  病因劉阿姨分析,可能是牙結石造成。程玉青做了個超聲波潔牙,感覺說話門前漏風。隔天,癥狀依舊。沒辦法,還是進了醫院。
  程玉青首次知道,原來牙齒也能拍X光片。醫生給他開了個曲面斷層。半小時,片子出來了。程玉青對著黑白模糊的影像皺眉。這是我?看起來像骷髏頭的下半截。
  醫生端詳片刻,也皺眉,吩咐實習生,「叫主任來。」嘴裡嘀嘀咕咕,「成釉細胞瘤?」
  聽見瘤字,程玉青心裡七上八下。
  瘤不就是……癌症?
  主任來了,肯定了他的嘀咕,「成釉細胞瘤,範圍很大呀,馬上辦住院手續吧。」
  後來程玉青跟何硯說起這件事。他說,「你要感謝那個主任,不然你哪裡能遇見我。」
  何硯冷笑,「你才要感謝那個主任,不然下巴早掉了。」
  程玉青後怕,捧住臉不講了。
  住院手續辦好。主任開了CT。不巧CT儀器維修,只好明天再來。媽媽跟主任商量,家在醫院附近,現在也沒手術,就先住在家裡。主任同意。母子倆正往外走,聽見他跟手下的醫師交代,「小李,我們院這個病很罕見,你可以寫篇論文。」
  敢情把他當小白鼠了。程玉青和媽媽面面相覷。
  就因為這句話,他回到了A市,他大學所在的城市。
  來之前,劉阿姨幫忙聯繫了A市口腔醫院頜面外科專攻此領域的知名專家,陳主任。
  程玉青掛了號就往診室衝,被護士攔下來。說找了關係也不管用,還是得排號。
  專家門診,大排長龍。枯坐整個上午,手機流量用完,總算輪到。
  陳主任已近退休,慈眉善目,舉手投足從容不迫,一派大家風範。程玉青見著他,就像貧下中農見了八路軍,瞬間心裡有了底。
  陳主任問清楚來龍去脈,叫他躺下,戴上手套,摸他的牙床骨。
  「怎麼辦呢?」陳主任看看片子,又看看他,笑著,用詢問的語氣說,「住院?」
  程玉青還抱有僥倖心理,「不做手術行嗎?」
  陳主任用大白話跟他解釋。他是左下頜骨里長了東西,現在還不知道是囊腫還是瘤,只有開刀。板牙酸疼和下巴發麻是因為神經遭到了破壞,再繼續發展下去,左下頜骨就會出現膨大變形,牙齒脫落……
  四個字概括,下巴會掉。
  陳主任計算著,「現在住院,運氣好的話,下周一手術,說不定還能回家過年。」
  程玉青說,「手術您做嗎?」
  陳主任問,「你是劉醫生介紹來的吧?」
  媽媽答是,套了會近乎。劉醫生原來在陳主任手下實習過,算是師徒一場。
  陳主任說,「那就我做吧。」
  程玉青又想起什麼,「您不會拿我寫論文吧?」
  陳主任滿頭問號,隔了會才反應過來。他涵養很好,並不生氣,仍是笑呵呵的,「常見病,現在治療方法已經很成熟了,不值得寫。」
  程玉青住3病室,26號床。他住進去時,前任病人正在收拾行李,準備離開。管床醫生悄悄告訴他,那個女生26,跟他同樣的病。發現晚了,保守治療已經不管用,只有換骨頭。
  「換骨頭?」
  管床醫生點頭,「是呀,從髖骨上敲一塊骨頭,打磨成型,補在下巴上,面子比較重要嘛。不過牙齒就保不住了。」
  程玉青聽得心驚膽戰,看那女孩子。表情晦暗,右臉腫的老高,腿上纏著繃帶,在老公的攙扶下,走路一瘸一拐,進了電梯。
  神仙啊!他不想換下巴!
  
  
  第二章:檢查
  
  何硯偶爾問起程玉青,初次見到自己,心裡什麼感覺。
  程玉青面頰微紅,支支吾吾不說。
  何硯愈發好奇。他料想,程玉青定是對自己一見鍾情,拜倒在他的白大褂下,不好意思講。
  威逼利誘,程玉青終於吐露。
  「又上當了。」
  何硯愣住,「上當?」
  還又?
  口都開了,程玉青乾脆一吐為快,「是啊。說好的知名專家主刀呢,怎麼就變成個小白臉了?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
  他現在想起來還傷心。陳主任收治他時,笑容是那麼和藹,語氣是那麼穩重,結果轉手就把他給賣了。
  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在哪裡?
  男人最忌諱被質疑行不行。
  何硯氣結,決定晚上讓程玉青知道他到底行不行。
  3號病房,除了程玉青,另外兩名患者都是女性。雖然中間有隔簾,程玉青還是覺得尷尬。臨近過年,床位緊張,只好將就了。
  26號床位於中間。左手邊的病友是個小女孩,七歲左右,齶裂。右手邊的病友是位中年女性,底下醫院轉過來的,情況較複雜。嘴脣細菌感染,已經做過手術,部分切除,但切口縫合糟糕,導致嘴脣歪斜,過來是打算整形。
  程玉青和陌生人沒什麼話講。媽媽喜歡聊天,這些情況是他旁聽得知。
  入院當天下午照了CT。圖像清晰立體,連他這個門外漢也看出了問題。
  他的左下頜骨有好多窟窿。這些窟窿間相互連通,從耳根蔓延到下巴,像是蟻穴。骨質最薄處,感覺只有頭髮絲那麼細。窟窿裡不是別的,就是「長的東西」。
  陳主任過目後交代,近期改用右邊咀嚼,千萬不能吃硬質食物,骨頭、堅果都不行,以防骨折。萬一骨折了,神仙都救不回來,只能換下巴。還列舉了反面教材。某患者術後,磕了幾顆瓜子,下巴磕掉了,立馬二進宮。
  他講的好誇張。程玉青心裡犯疑,但寧可信其有,講話、打哈欠都小心翼翼起來。
  住院部氣氛壓抑。頜面外科,大部分患者都是門面問題。
  站在走廊,放眼望去,臉歪口斜的,腦袋打著繃帶的,下巴貼著補丁的……像是穿越到了戰爭片。程玉青心裡涌起無限憐憫,想到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更是凄涼。
  他無意中聽到管床醫生和護士交流。說他病灶面積太大,很可能要在口外動刀。很長的一刀,從耳際劃拉到下巴,把皮膚翻起來做手術。
  護士說,「可惜,這麼帥的小夥。以後留了疤,怎麼處對象?」
  管床醫生說,「用美容線,過幾年應該就淡了。男生還好點。」
  程玉青走過去,他們停止討論,衝他笑笑。
  程玉青也笑笑,心裡卻想哭。
  處對象。
  是啊,還有處對象的問題。
  他明白管床醫生說的,男生還好點什麼意思。可是對於他來說這條準則並不適用。
  這是個看臉的世界,他所在的圈子更加看臉。他是同性戀。
  大概是他太傻太天真,程玉青不喜歡亂搞,他相信真愛,所以至今,他還是處。他以前覺得自己年紀小,不著急,可他現在有點急了。
  找到真愛,首先得兩個人看對眼,頂著條蜈蚣疤,人家避之不及,誰還跟你進一步發展?
  晚餐吃得味同嚼蠟。微信也懶得回,乾脆關了手機,躺在床上半心半意的看電視。病房裡的電視就一個頻道,HBO,反覆播著蝎子王。
  快九點時,護士過來量了體溫和血壓,交代程玉青明日抽血前保持空腹。
  媽媽要了張陪床,睡在他身邊。
  熄燈了,片刻就聽見小女孩的父親呼嚕震天。程玉青內心煩亂,躺在黑暗中,熟悉的麻癢刺痛灼燒著下巴。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何硯周一坐診。今天是周五,八點整,帶隊查房。昨天陳主任交給他一個病人。二十一歲,性別男,初步診斷為左下頜骨牙源性角化囊腫。
  晚上他抽空瀏覽了下對方的片子。
  好犀利,牙床真叫窄,29、30、31、32阻生,就是講上下四顆智齒,一顆都長不出來。囊腫是多腔室型,從左下頜蔓延到顳頜關節處。30包含在囊腫內部,26牙根遭到破壞,沒用了。
  剩餘骨質太薄,刮骨風險大,怕骨折,手術估計要分期做。
  程玉青。
  何硯今日主要想跟他碰個面。
  年前病人爆滿,查到3號房已快九點。何硯在大堆醫師和實習生的簇擁下走進病房。
  最裡頭的女人,他記得是叫吳麗華,住了近一周,莫名其妙的持續低燒,沒法做手術,今天還在吊水。靠門的小女孩叫胡紫玲,昨天剛來,手術排在周一第一台。何硯專攻頜面部腫瘤,整形這塊不是他負責,只簡單的問了下情況,視線一直有意無意的往26號床瞟。
  昨天何硯看片子的時候就發現了。程玉青雖然四顆智齒阻生,但其他的牙齒排列整齊,大小適中,還有兩顆可愛的兔牙。他向來認為,牙齒好看的人,相貌也不會差到哪去。程玉青果然沒讓他失望。
  長身玉立,乾淨清秀,身上有種書卷氣,白襯衫搭配牛仔褲,猜就是大學在讀。
  何硯既然是醫生,便會對每個患者負責,但他並非機器,碰見喜歡的類型,難免給予特別關照,也是人之常情。不過他心裡始終有條界線,越界之事堅決不做。
  肯定是護士交代過今天查房,要把床上收拾乾淨。程玉青的被子疊的四四方方。他本來坐在床沿,看何硯進來,忽然起立,軍訓似的,站得筆直。
  何硯最後才走到他身邊。
  「程玉青?」其實他早就知道對方的名字,但還是假裝讀了下掛在床尾的病人資料。
  小青年啊了聲,呆愣愣的。何硯差點笑場,抿了下嘴脣掩飾過去。
  同事在旁介紹,「這是何教授,患者的主治醫師。」
  程玉青身邊的中年女性熱情招呼,「何教授好,我是他媽媽。」
  何硯回禮,「你好。」目光卻落在程玉青身上。
  對方也望著他,不知怎的,眼神有片刻的動搖。
  最終,他低下頭,「何教授好。您好年輕。」
  何硯是留美博士,今年剛滿三十,名下兩項科研成果,年輕有為這類話他早已聽到耳木,但從程玉青口中說出來卻別有番滋味。
  程玉青說這話時,帶著無奈和妥協,似乎並不是為了恭維他,而是對此感到不甘心。
  何硯好奇他為什麼這種口氣。
  「謝謝。」何硯說,「抽過血了?」他看程玉青胳膊彎內側有個新鮮的針眼。
  「是。」小青年點頭。
  何硯指了指床,「不要拘束,坐。」
  「好。」程玉青服從指揮。
  何硯問清楚來龍去脈。幾時出現癥狀,病情如何發展,曾在何處就診……程玉青一五一十的回答,程母偶爾補充兩句。
  角化囊腫發展緩慢,平時不疼不癢,沒有任何異常,若非觸及神經,難以察覺。何硯推測,他的病程已有六年左右。
  何硯戴上塑膠手套,摁亮電筒,「你張嘴,我摸一下。」
  當對方的手指探進口腔時,程玉青不由自主的轉移了視線,心裡輕微的翻騰。
  昨天陳主任也摸過他的牙槽骨,但「何教授」的觸摸卻與他有微妙的差異。動作更輕,少了些按壓,多了些撫觸,從前至後,一寸寸細緻的摸索過去。
  在對方探索下顎內緣時,他的舌頭簡直無處安放,總是難以避免的與對方的手指糾纏不清。
  是錯覺嗎?氣氛忽然曖昧起來。
  程玉青偷看自己的主治醫師。
  何教授絕對不超過三十歲,身材瘦削,但肩膀寬闊,男子氣概十足,挺拔的鼻梁上架著副金邊眼鏡,目光銳利,像X光機,可以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剛才程玉青聽說陳主任把自己轉交給別人了,頗為不快,沒在意何教授的長相,現在看看,還挺帥的。
  兩人離得這麼近,他還含著對方的手指,程玉青想歪了,呼吸不穩,心裡罵自己不爭氣。
  做個檢查發什麼花痴,以為是拍黃色小電影?周圍還那麼多雙專業的眼睛。
  他當然不知道,何硯其實也有點心猿意馬,特別是看見他閃躲的舌尖。
  他收回手指,直起身體,「好了。」
  桃色氣氛瞬間瓦解。
  程玉青暗自松了口氣。
  何硯對著CT影像與其他醫師討論,說得都是專業術語,程玉青只捕捉到幾個詞,什麼內含牙、頜骨膨隆、乒乓樣感……
  末了,他叮囑,「今天晚上不要亂跑,準備簽手術協議書。」
  程母問要交多少錢。
  何硯想了想,「先押兩千,其他方案出來再說。」
  程玉青還端坐床沿,迷茫的望著他,等老師發糖果的幼兒園小朋友那樣。何硯於心不忍,安慰他,「不要驚慌,這種小手術,我們院隨便抓個醫生都能做。」把CT圖還給他,轉身離開。
  有位黑人留學生落在最後,他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詢問,「朋友,我可以摸下你嗎?」他舉起手。
  還摸?程玉青瞪大眼睛。
  何硯回過頭,「David,走,十點還有手術,來不及了。」
  對不起,他說這話帶了點私心。
  
  
  第三章:巧合
  
  醫生辦公室是敞開的,但程玉青仍然敲了敲門,得到對方的許可後,才走進去。
  已經九點了,偌大的辦公室只有何硯一人,他架上眼鏡,示意程玉青和程母在身邊入座,逐項講解手術協議書。
  他給出的方案是,手術分兩期進行。第一期,拔除26、30、32,術中進行冰凍活檢,明確性質。這裡就出現了分歧。如果確定是囊性腫瘤,就比較好辦,採取開窗減壓措施,定期隨訪,等骨質恢復後再行刮治術。如果是惡性腫瘤,很遺憾,只能保守性切除。
  程玉青的聲音如風中殘燭,「何教授,保守性切除……是不是就要換下巴?」
  何硯挺意外的,他居然能跟上自己的思路,通常情況下,他都要複述兩三遍,對方才能聽懂個大概。
  「是。」
  程玉青臉色刷的慘白。程母連忙抬手,輕撫兒子背脊,問,「何教授,惡性腫瘤的幾率有多大?」
  從影像上看,他是多腔室型的,但邊緣平滑,何硯真說不準,「大概百分之三十。」
  「就是說,很可能是囊腫?」程玉青終於抬起眼睛。
  他盯著自己,就像抓著最後一根稻草,何硯不忍心讓他失望,但他更不能給對方他自己都不確定的希望,因為概率這種事情,就像賭博,不知道下張牌是什麼。他只有避開回答。
  「現在植骨技術已經很成熟了,我們院還有專業的下頜整形醫師,就算是惡性腫瘤,也能夠保證術後面部完整。」他想講點輕鬆的,「你應該感到慶幸,生在好時代了,要是以前,骨頭拿掉就拿掉了,臉凹下去,那才叫悲慘。」
  嗯……怎麼聽起來更嚇人了?
  程玉青扯出個笑容,「呵呵。」
  臭小子,以為他聽不懂網絡語言,拐著彎罵人。
  何硯不跟他計較,清清嗓子,接著講可能出現的併發症和風險。程玉青面無表情的聽完,大筆一揮簽了字,捨身赴死般的壯烈。
  他起身告別。
  看他悶悶不樂的模樣,何硯突然想到,很多低齡患者來他們院做脣裂齶裂修復術,為了哄小孩,每人都備有零食。他打開抽屜,摸出一支原味阿爾卑斯棒棒糖。
  程玉青遲疑片刻,還是接了過去。他記得,這是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的味道。十幾年沒吃了,有種懷舊的情節,像肥皂泡泡包裹住他,帶他飛離醫院,飛回童年無憂無慮的時光。
  他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何硯就體貼的戳破了他的美好幻想,「含著吃,別嚼,當心骨折。」
  倒胃口。
  胡紫玲的爸爸鼾聲依舊。程玉青又失眠了,數羊都不行。
  程母過去也是在A市讀的大學。當地舊友聽說她大駕光臨,力邀她出來聚會。說是她不現身,便要到醫院看望他們母子倆。
  橫豎週末醫生休假,待在病房也是無所事事,程母推辭不過,答應了。
  那些叔叔阿姨程玉青都不認識,不想去。他把母親送上地鐵,往回走。
  臘月天,醫院開著暖氣不覺得冷,戶外卻是寒風刺骨。馬路兩旁高樓林立,程玉青裹緊羽絨服,抬眼看見人來人往中迎面走來一對小情侶,互相依偎,打情罵俏,世界裡只有彼此的樣子。
  他的耳邊回響起護士的話,「以後留了疤,怎麼處對象?」
  程玉青昨天問過何教授。對方承諾盡量在口內做,但怕升支部分清除不幹淨,容易復發,讓他做好口外動刀的心理準備。
  程玉青能聽明白,這其實就是說話的藝術。前半句是讓他放鬆警惕,把他騙上手術台的,後半句才是對方的真實意圖。
  牙醫都是大忽悠。
  程玉青停下腳步,做出了個艱難的決定。
  他決定,兩天之內,把自己的處男身交出去。
  醫生這職業,說出去好聽,做起來累死人不償命,尤其是外科醫生,一天的手術站下來,心力交瘁。
  週末是何硯補眠的時候,不到中午,難得起床。
  手機響了。他鑽出被子,摸索著摁亮屏幕。
  他對鈴聲特別敏感。通常情況下,睡覺時打來的電話,意味著急診。
  見過在車禍中撞爛的臉嗎?
  還好,只是應用通知。他松了口氣,卻在下一秒猛然清醒。
  同性?交友平台。
  約炮專用馬甲:「約嗎?做完就走,不打擾私生活。」
  何硯所有的資料都是亂填的,頭像是個紅叉,昵稱「照片太醜無法顯示」。他就偶爾在上面看看帥哥,從來沒搭理過人,也沒人搭理過他。
  本想無視,卻又有些好奇,怎樣的奇葩才能看上他。他點進對方的資料。頭像是張裸照,脖子以下,肚臍以上。照片中的男子寬肩窄腰,肌肉線條分明,白花花的肉身令人血脈賁張。圖片未經美化,看起來像是浴室裡的自拍。
  食色性也,何硯來了興趣。
  他回覆,「頭像是你本人?」
  「對。我21,179,64。你呢?」
  標準身材。距離0.34km。看來對方遵循的是就近原則。
  「30,181,66。」
  對方秒回,「約嗎?」
  何硯不是隨便的人,「你長得好看嗎?」
  對方肯定有所顧慮,不想給陌生人發照片,「還行。出來見個面不就知道了。我都沒問你長相。」
  何硯舉棋不定,對方追問,「約不約,一句話?不約拉倒!」
  大清早的,咄咄逼人,像吃了炸藥。
  欲?火焚身了?
  眾生蕓蕓相中了他,也算有緣。何硯開始套衣服,「在哪?」
  「X大正門。」
  何硯工作忙,房子買了一直沒裝修,住的醫院宿舍,X大出門右拐五分鐘就到。
  他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
  「九點見。」
  「好。」
  前往X大的途中,程玉青心裡七上八下,甚至後悔剛才的衝動之舉。他從來沒在網上約過炮,賬號都是剛剛才註冊。打開應用,搜索附近的人。絕大多數頭像不是明星,就是搔首弄姿的自拍,他看不順眼。只有距離0.34km的傢伙,標新立異,是個紅叉,昵稱叫「照片太醜無法顯示」。
  程玉青有種直覺,對方肯定不是個隨便的人。當然,促使他發送消息的還有個重要原因,這傢伙最近。
  簡單的了解了下情況。他覺得對方雖然老了點,但尚在可接受範圍內。他決定先躲在遠處觀望,實在太瞎狗眼就閃。
  快走到了,有人叫他,「小程?」
  沉沉的聲音有點耳熟,程玉青回過頭,不認識。
  男人走上前,「你逃院?」
  程玉青終於想起來了,是何教授。他梳著利落的背頭,雙目湛然,裁剪合身的駝色羊絨大衣將他的身材拉長,看起來比實際更加高大。他雙手插袋,筆挺的站在寒風之中,為陰天灰濛濛的街道平添一抹亮色。
  對方沒罩頭套,沒穿白大褂,改戴隱形眼鏡,簡直變了個人。不怪程玉青沒認出。
  他有種逃課不務正業被輔導員逮個正著的侷促,「我……」
  還沒想好解釋,對方又問,「媽媽呢?」
  「她……會同學去了。」
  小青年抓了抓頭頂,大馬猴似的,蠢萌。
  何硯笑了笑,「你呢?」
  總不能說是約炮吧?對象還是同性。
  程玉青含糊其辭,「病房太悶,我想去X大走走。」又問,「何教授您呢?」
  「我也去X大。」
  話音剛落,兩人都愣了。
  何硯上下打量程玉青。
  21,179,64。他面前的小青年不就是21,179,64嗎?何硯突然回想起「約炮專用馬甲」的自拍,背景的浴室,跟病房配套的浴室怎麼這麼像呢?
  程玉青也發現了疑點,「何教授,您……約了人?」
  沒跑了,真是他。
  何硯無奈的短嘆口氣,「是你啊。」
  操。程玉青暗自咒罵。第一次約炮就約到自己的主治醫師了,什麼運氣!
  
  
  第四章:約會
  
  何硯也在深刻的反省。
  他肯定是睡糊塗了。兔子不吃窩邊草,他怎麼可以約附近的人?事業單位對這種事情十分敏感。所幸是患者,萬一遇到同事怎麼辦?捅出去,不把編製搞掉?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只聽大街上車水馬龍,襯著凝重的氣氛。
  程玉青心亂如麻,低頭四處張望。地下怎麼就沒個洞讓他把自己埋了?
  更令他窘迫的是,他回想起和對方的聊天記錄。
  「約不約,一句話?不約拉倒!」
  他還是得癌死了比較乾脆,不然對方在手術台上會怎麼折騰他啊!
  好巧,何硯也想到了他們的聊天記錄。
  「你經常約炮?」
  還有專用馬甲。
  程玉青舌頭打結,漲紅了臉,只搖頭。
  他沒有性生活豐富的人身上那種氣質。
  「第一次?」何硯猜測。
  點頭。
  「怎麼,想不開?」
  就做個小手術,這麼大壓力?需要上床來排解?
  程玉青終於抬起頭,「您說要在口外開刀,我怕……」
  怕留了疤找不到男朋友,於是出來419?前後有邏輯關係?
  他說了半邊,覺得這個理由簡直荒唐,打住了,「對不起,何教授,我回病房。」
  何硯至今沒想通,自己當時為什麼拉住他。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看過這麼多病例,何硯發現,牙源性角化囊腫的患者基本上都是二十歲左右的花樣青年,男女對半開,顏值超平均水準,有個共通點,牙床窄,櫻桃小嘴。
  像是……天妒英才的意思。
  所以,大概真的沒那麼複雜,不過因為小青年的長相對他胃口罷了。
  何教授拉住他的時候,程玉青又感到心裡輕輕的翻動,他回過頭,詢問的望著對方。
  唉,他主治醫師網名應該改改——照片太帥無法顯示。剛才誰嫌30歲老的?肯定不是他。
  何硯說,「算了,都出來了,一起走走吧,病房是挺壓抑。」手術完了起碼要在床上躺三天,他沒說,免得掃興。
  程玉青表情驟亮,接著又收斂起來,「可以嗎?」
  何硯笑問,「我都下班了,趕你回去做什麼?」
  有道理。就像老師休息,學生自然放假。不過,一起走走,屬於什麼性質?他不了解醫院的制度。醫生和患者發生性?關係,違規嗎?
  程玉青打探,「何教授,我們去哪?」
  何硯的提議很實際,「吃東西去。你喜歡吃什麼,這兩天吃個夠。術後一周不能咀嚼,只能進流食。」
  小青年瞬間啞然。
  嘖,還是掃興了。
  到了最近的購物中心。
  哈根達斯、泡芙、馬卡龍……程玉青買的都是甜品,他想把小時候缺的份一次性補齊。
  「喜歡吃甜食?」何硯問。
  程玉青煞有介事的,「調查研究結果顯示,甜食會讓人心情變好。」他讀會計專業,班上女生占多數。女孩們愛討論美食話題,他聽說的,借來用用。
  好像是有種說法,甜食會促使大腦分泌多巴胺——愛情催化劑。何硯點頭,「心情好了,牙壞了。」
  小青年停止啃冰欺凌,苦著臉,「何教授,您加班單位知道嗎?」
  何硯說,「你一直喊我職稱,我以為你需要我的專業建議。」其實他內心抗拒別人稱他教授,聽起來顯老,而且現在教授似乎不是什麼好詞,連外星人都能當教授。
  「我講禮貌。」
  裝。
  「我看你在網上很霸道嘛。」何硯估計他是生人面前靜若處子,熟人面前動如脫兔的類型。
  他肯定猜對了,小青年靦腆的抓後腦勺,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
  吃完零食接著吃正餐。
  程玉青對著餐牌上的螃蟹、豬蹄、排骨嘴饞,看主治醫師皺眉,沒敢開口。
  不能吃硬的,難道他堂堂男子漢以後只有吃軟飯的命?
  點了八個菜,有湯,有小炒,有火鍋。服務員記下來,「是現在上,還是等人來齊了上?」
  「人已經齊了。」何硯口氣平淡。
  服務員那活見鬼的表情程玉青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反正出來的主要目的是吃飯,就慢慢吃。
  他們邊吃邊聊。
  「何神醫,我為什麼會得這病?」程玉青平時很注意口腔衛生。
  何硯早就飽了,拿著手機看文獻,聽他提問,頭也不抬,「因為你傻。」
  「啊?」程玉青的筷子停在空中。
  他的主治醫師解釋,「聰明人才長智齒,你四顆智齒一顆都長不出來,傻不傻?」
  小青年氣岔了,怕得罪他,又不好發作,半天,憋了個台階給自己下,「我大智若愚,不行嗎?」
  何硯跟他開玩笑的。其實病因科學界尚無定論,大概與遺傳因素有關。
  程玉青忿忿不平,「回頭找我爸媽算賬去,沒把我生好。」
  他胃口挺大,盤子掃空還添了兩碗飯。買單時發生了衝突,最後何硯贏了。
  「患者請吃飯算變相賄賂。」
  「看病不都要給紅包嗎?」在程玉青印象中,這是醫院的潛規則。
  何硯教訓他,「你們這些人,心態有問題。生老病死又不是全憑醫生做主,只能說盡力,實在救不了,給再多錢有什麼用。」
  況且現在醫鬧厲害,規規矩矩都能被捅死,為了千把塊鋌而走險,劃得來?
  程玉青很受教,表情肅然起敬。
  冬天黑得早,從購物中心出來,街上已經夜色迷離。
  剛才還相談甚歡,這會不知為何沒話講了。兩人肩並肩,跟著人潮默默往地鐵站走。白天經過時不覺得,一到晚上,道路兩旁霓虹燈明晃晃的,都是這酒店那賓館。
  燈光照在程玉青臉上,讓他如芒在背,渾身發熱。他垂下視線,心臟似乎懸於半空,不知道何去何從。
  到地鐵口,胡思亂想被手機鈴聲打斷。
  何硯看他走到旁邊接起來。對方講的多,他一直在嗯、好、知道了。
  等他掛斷,何硯說,「你媽媽?」
  程玉青點點頭,「我媽她今晚不回醫院了,要我照顧好自己。」媽媽說,胡紫玲爸爸的鼾聲令她神經衰弱,她先在同學家躲一晚上。
  何硯打趣說,「你們倆母子挺默契,病人逃院,陪護也逃院。」
  「那是,一家人嘛。」程玉青笑呵呵的抬起視線。
  兩人目光相撞,眼中都是曖昧不明的期許。
  一下子,心裡像通了電似的,驟然停頓,繼而猛烈的鼓動起來。夜裡寒意透骨,滾燙的呼吸從鼻腔裡逸出,化為團團霧氣。
  回國兩年,何硯忙於工作,感情上一片空白。突然間,竟措手不及,「……你呢?還回去嗎?」
  程玉青遇到這種情況更是破天荒第一次,心裡不想回去,卻不好意思講,忸怩道,「隨便……」
  這就難搞了。
  「什麼叫隨便?病床你出了錢的,你想清楚。」何硯提醒他。
  程玉青問,「多少錢一天?」
  「好像是三十。」
  「我還以為三百呢。」
  兩人開?房去了。
  
  第五章:矛盾
  
  感情就像一場陰謀,明明只有兩個人知道,卻因為心懷鬼胎,看世界的眼光都變得懷疑起來。
  就像前台的美女讓程玉青拿身份證時。
  何硯看他躲得遠遠,故作鎮定的樣子,感到滑稽。明明就是個菜鳥,還裝風月老手。
  「做完就走,不打擾私生活。」
  可不可笑?
  拿了房卡,走進電梯,小青年跟上來。
  何硯問,「你要約到別人也這樣嗎?」
  程玉青想了想,「不知道。」
  上床這等事,不親身經歷怎會知道?
  直到他洗了澡,鑽進被子,都像在做夢,毫無真實感。但浴室裡嘩嘩的水聲又提醒他,他確實是跟一個男人約了。
  沒錯,是男人,不是像他這樣的毛頭小子。對方還是他的主治醫師,過兩天要在他臉上動刀子的。
  商業中心附近的四星級酒店,寬敞而安靜。感覺大床房太明目張膽,他們開的標間。其實,標間的床就夠大了。房費是何硯刷的——患者請開?房算變相賄賂嘛。
  和患者上床難道就不是變相受賄了嗎?程玉青越想越覺得這只是個藉口。
  怎麼辦?他緊張,後悔,想起對自己寄予充分信任的媽媽還負罪感十足,但他也同等程度上的期待,好奇,浮想聯翩。
  唉,他是變態嗎?這種略帶禁忌色彩的關係竟更加令他興奮。
  他想起偷偷摸摸看的成人電影。患者趴在診療床上,醫生給他打針,屁股針。
  他想得淫?笑連連。
  浴室門開了,何硯穿著睡袍走出來,看見小青年突然板起臉,雙腿一蹬躺得筆直,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小程,今天不要搞了吧。」他在床沿坐下。
  這是何硯經過一番心理鬥爭做出的決定。一方面,他覺得對患者下手實在沒品。但另一方面,又有個聲音在蠱惑他,現在是休班時間,脫下白大褂,他們之間就不存在那層關係了,想幹什麼,還不是自由自願的事情。
  未必,自己的男朋友來看門診,還得先分手?
  說的好有道理,可他還是過不了心裡那個坎。
  「哦……」小青年的口氣略帶失望,但並未堅持,「隨便吧。」
  他翻過身,留給何硯一個後腦勺。
  他態度冷冷的,似乎還鬧脾氣了。何硯不跟他一般見識,除衣睡下。
  關掉床頭燈,房間裡陷入一片黑暗。
  程玉青覺得被耍了。開?房不搞,等同於談好價不買,是流氓行為。虧他還有點小期待!
  可能何硯瞧不起他吧。他聽說口腔醫院收入很高,尤其是外科。老家四線小城市,劉阿姨開診所,每年都有百萬進賬,何況A市?又是高帥富,又是醫生,制服誘惑,肯定搶手得不行。他一個窮學生還是不要白日做夢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帶他來酒店?一團炙熱的火焰燃燒著他的自尊心。
  正憋屈,聽見何硯嘆了口氣,沉沉的聲音帶著倦意,更加沙啞性?感,「小程,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是惡性的怎麼辦?」
  程玉青自暴自棄般的說,「謹遵醫囑啊,還能怎麼辦?」
  何硯沉默了片刻。他想到早上見面時,小青年說怕什麼什麼,他現在明白過來了,他是怕找不到男朋友。
  「以前談過嗎?」
  程玉青囁嚅了半天,「高中有喜歡的人。」
  可能是因為睡前是警惕心最松懈的時刻,沒跟任何人講過的隱秘情結竟脫口而出。
  他喜歡的人是他的同桌。兩人形影不離,經常瘋瘋打打,居然就動心了,不過直到散夥都停留在暗戀階段。
  有什麼辦法?人家喜歡有容奶大的異性,只把他當兄弟。高考他們分數相近,商量好了填一所學校一個專業。程玉青想分開冷靜冷靜,瞞著對方改了志願,結果天南海北,各據一方。都過去幾年了,寒暑假偶爾見面,對方還怪他不厚道,豈知他有苦難言。
  跟何硯猜的八九不離十,「別看網上瞎吹,直掰彎是神話。你想認認真真的談,還是要找圈內人。」
  程玉青心裡嘀咕,找你啊,你又不要,嘴上問,「神醫你呢?」
  「我啊……」
  何硯回國就是因為初戀男友。在美國,兩人已經同居。他拿了行醫執照,買了車,還跟家裡出櫃了,對方竟提出分手。他神思恍惚了個把月,人憔悴得不像話。剛好遇見讀研究生時的導師來美開會,介紹他回A市。他想轉換一下心情也好,就回來了。國內上班跟打仗一樣,每天累得倒頭就能睡著,倒也沒空多愁善感。
  程玉青打抱不平,「誰這麼沒眼光?」
  何硯解釋,「他做IT生意,很賺錢,要我去他身邊幫忙,我不想放棄自己的事業,就這樣了。」
  「比你還賺錢?」程玉青不以為然。
  何硯笑他天真,「你想想現在身家超百億的都是些什麼人。」
  程玉青默然,忽然轉過身。何硯本來朝向他側臥著,這樣一來,兩人就面對面了。
  他眼裡亮閃閃的,像是不甘心,「何神醫,你不要為這種人念念不忘,不值得。他要是真心對你,就應該無條件支持你的選擇。」
  程玉青的爸爸也做點小本生意,賣建材,年紀大了,心有餘而力不足,本來想把門面交給兒子打理。程玉青不願意,想留在A市,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爸爸當時就是這樣講的,無條件支持他的選擇。程玉青感動之餘,一時腦熱,把性向也坦白了。暑假的事,老爸至今沒發表意見。
  何硯聽了他的話,心裡暖暖的,又覺得他不諳世事,「你想得太簡單了。」
  程玉青不示弱,「是你想得太複雜。」
  看他堅如磐石的目光,何硯竟然被他說動了,「小程,將來誰要和你在一起,肯定很幸福。」
  程玉青眸子閃了閃,垂下眼瞼,小聲說,「誰願意跟醜八怪在一起?」轉過身,不講話了。
  他記得何硯說過,就算是囊性腫瘤,術後也容易復發,萬一復發,就只能植骨。
  談戀愛,找工作,哪件事情不看臉?他以前看到別人臉上有明顯的疤痕,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不大樂意同這樣的人交往。推己及人,以後別人看到他,應該也是如此吧。他覺得上天好殘忍,自己好倒霉,人生才剛剛起步,還有那麼多憧憬,就被這飛來橫禍無端打碎了。
  越想越心酸,他閉上眼睛,希望把這些念頭屏蔽在外。
  過得一天算一天吧,至少,他沒有性命之虞,已經比很多人要幸運。
  他喃喃說,「何神醫,到時候,你能把刀口稍微開小點嗎?」
  何硯大概已經睡了,沒有回答。程玉青自嘲的笑笑,也打算專心睡覺了。
  他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
  靜默之中,床邊忽然下沉,然後,有人滑進了他的被子裡。
  男人暖熱的胸膛貼著他的背脊。程玉青繃緊身子,六神無主。
  不是說……不搞了嗎?
  何硯也不知道自己發什麼神經。小青年的話讓他心緒牽動,就想做些什麼安慰他。
  「小程。」程玉青聽他低沉的吐息,熱氣掃過脖子,身上不禁一陣陣戰慄。何硯修長的手指在他的臉頰上摩挲,摸到他麻癢刺痛的下巴,沿著他內裡布滿了窟窿的下頜骨勾勒。
  「我到時候會沿著這條線動刀。」何硯一邊緩慢的摸索,一邊說,「這條線剛好在下巴的陰影裡,正面看不出來。你還年輕,恢復能力強,疤痕過兩年就淡了,只有一條淺淺的紅印了,知道嗎?」
  小青年在他懷裡驀地轉過身,「真的?」
  黯淡的光線中,他濃眉大眼,一臉單純,實在太可愛,何硯忍不住親了親他的額頭,「騙你做什麼?」
  程玉青肩膀僵直了片刻,不知怎麼想的,竟抬起頭,照著他的臉頰親了回來。
  當他顫顫發抖的嘴脣貼在皮膚上時,何硯就知道大事不妙。
  出門沒料到會在外面過夜,誰也沒帶換洗的內衣。底?褲洗過後,掛在椅子上等吹乾。兩人是裸睡,寸縷不著。本來彼此間有點朦朧的好感,突然肌膚相親,渴望霎時被點燃。
  房間裡開了空調,溫暖如春,蓋著被子,更加燥熱。
  或許是因為這樣,或許是因為兩年的禁慾生活,如此生澀單薄的一個吻,何硯居然起了反應。
  他在黑暗中奪取了對方的嘴脣。
  小青年略微退縮,被他掌住後腦。
  「初吻?」他問。
  程玉青模糊不清的嗯了聲,又小聲說,「下嘴脣麻,別親,難受……」
  何硯改含住他的上脣,對方順從的分開脣齒,讓他的舌頭滑進去。程玉青真的是第一次接吻,好笨拙。但何硯能感覺到,他在努力的迎合。他的舌頭很軟,很甜,有牙膏的清涼味。聽到他動情的低吟,聞著他身上的味道,何硯像是喝醉了般迷亂。
  而程玉青已經天旋地轉了。
  他感覺對方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游走,不知道滾燙的到底是自己的身子,還是對方的觸摸。他當然也打過飛機,但這跟自己摸自己完全是兩碼事。他是躺在一個活生生的男人的懷裡啊。他感到無比的亢奮,心跳得快要飛出胸膛。
  他們在床上翻滾,糾纏,凌亂的喘息,下邊早已翹得老高,貼在一起,在彼此的小腹上摩擦。龜?頭刮過皮膚和毛髮,有種猛烈的快感,馬眼分泌出好多液體,不一會就弄得濕淋淋了。
  何硯有些猶豫,而程玉青等著他引導。兩人緊緊相擁,僵持著,焦灼激動,渾身大汗淋漓。
  
  
  
  何硯終於決定拋開醫生患者那套。
  「可能會疼的」他說,湊過去,親吻對方。嘴脣落下去了,卻沒回應。
  他睜開眼睛。
  不知何時,小青年竟然呼呼大睡了!
  何硯泄氣的躺倒。該出手時不出手,後悔啊。‘
  
  第六章:手術
  
  安靜、黑暗,溫度宜人,枕頭是陽光和洗滌劑的味道,還有個結實的懷抱環繞著他。
  在程玉青的印象中,比這一覺睡得更舒服的,也就只有後來的全身麻醉了,但是全身麻醉五千塊啊。
  他醒來,神清氣爽,發現何硯盯著他。
  「早啊,神醫。」
  對方笑笑,「不早了。」抬起手臂,將腕表湊到他鼻子跟前。
  中午十一點!
  何硯真開眼了,比他還能睡。
  程玉青尷尬的想起來,他昨天晚上好像搞到中途睡著了。難怪何硯滿臉欲言又止的無奈。他這是讓人生生把上膛的子彈收回去了。罪過罪過。
  「對不起,病房有人打鼾,我兩晚上沒閤眼,實在太困了。」
  何硯理解。他每周也有一天夜班。回宿舍什麼都不想乾,就欠瞌睡。
  「睡飽了?」
  「嗯。」
  程玉青打哈欠時謹小慎微的捧著下巴,何硯失笑,「你幹嘛?」
  「我怕下巴掉了。」
  何硯拿開他的手,「下巴又不是紙糊的,沒那麼容易掉。」
  肚子空空,兩人起來洗漱穿衣,把房退了,又去覓食。
  星期日,街上的氣氛比較閒散。天氣愈加陰沉,烏雲在空中積壓,不知醞釀的是雨還是雪……或許是雨夾雪。
  下午,程玉青聽說術後一周只能進流食,想買點牛奶、酸奶、果汁之類的帶回去。何硯陪他逛超市。看他推著手推車在貨架之間歡快的竄來竄去,忽然有種他們在談戀愛的錯覺。
  其實,談談也未嘗不可。程玉青的長相、身材他都合意,而且昨晚他親手確認過了,對方頂著張娃娃臉,竟窩藏巨器,狡猾狡猾的。
  當然這都不是重點,他主要還是欣賞小青年對待感情的認真勁。可惜,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擺在那,他工作正處於上升期,怕是分不出多少時間情場角逐,也不想費那個神。程玉青是初戀,理應找個跟他差不多的大學生,膩在一起,玩玩浪漫,免得將來留有遺憾。
  緣分為何如此陰差陽錯、猝不及防?
  媽媽打電話來,說晚上一起吃飯,程玉青回病房,何硯回宿舍,兩人在醫院門口分了手。
  走出電梯,又是那條戰爭片裡的走廊。消毒水味,此起彼伏的低聲呻吟,還有護士站響個不停的鈴聲。凝重的氣氛無形的壓在程玉青肩膀上,令他回想起自己的病人身份,手中的塑料袋似乎灌了鉛。
  管床醫生跟他打了個照面,「昨晚沒回病房,出去約會了?」
  程玉青臉皮薄,想起打了一半的炮,白淨的面頰紅了幾分,「沒有,就散散心,我又沒對象……」
  「是不是哦?」對方還調侃他,接著語氣認真起來,「明天不能亂跑了,麻醉師隨時要來找你。」
  程玉青點頭稱是。
  這個何硯跟他講了。本來手術不大,但涉及骨頭,又是在臉上動刀,開的全身麻醉。
  「醒不過來怎麼辦?」程玉青心裡毛毛的。
  何硯還跟他開玩笑,「我親一下就醒了。」當他是睡美男。
  管床醫生看他突然閉口不言,浮起一絲詭異的微笑,不得其解。
  程玉青回到3號房。病床上堆滿了膠袋和包裝盒,媽媽站在叢中笑。他腦海里蹦出三個字:慶豐收。
  都是老同學送的,水果、零食、土特產、保健品……僅憑他們的兵力無法消滅乾淨,贈給了其他病友。臨時組建的小家庭和樂融融,頓時有了年味。
  媽媽是勇於嘗試的人,都說醫院夥食不好,她非要試試。程玉青不挑食,陪她吃食堂。
  六點多,天色漆黑。蕭蕭瑟瑟的冷風掃過庭院裡枯黃的草坪,細雪紛紛飄落下來。
  程玉青喜歡玩雪。衝出走廊,在空地上蹦蹦跳跳,像貓撲蝴蝶。
  程母教高中物理,平時訓學生訓慣了,本來想教育他,多大個人了,行為幼稚,想到兒子即將走上手術台,不知結果如何,心裡一酸,隨他去了。
  掀開塑料門簾,熱氣迎面撲來。好湊巧,遇見何硯端著飯碗往外走。
  醫院位於學府區,周圍飯館和小吃攤遍地都是,雖不說特別高檔,解決夥食問題綽綽有餘,七天不帶重樣還便宜,因此很少有病人來吃食堂。何硯一時間還以為小青年故意來尋他。
  程玉青就怕他這麼以為。外面是外面,單位是單位,他不想影響對方工作。
  「何教授,我媽媽想體驗下醫院餐。」他垂下眼瞼,睫毛上因為溫差,掛著水汽。
  何硯釋然,「二樓有小炒,味道還可以,價格也不貴。」
  程母想拉對方入夥,被程玉青低聲制止了,「媽,醫生和患者不好走太近。」
  程母這才想到要避嫌,沒再堅持。
  何硯面露微笑,朝程玉青點點頭。擦肩而過時,兩人的目光不由得膠著了片刻。就這樣,竟感到心中涌起絲絲甜意。
  雪下了整夜,昏天黑地。早上起來看,地上、房頂上全白了,樹木植被銀裝素裹。
  胡紫玲七點鐘就進手術室了。吳麗華低燒已退,插了個隊,手術排在明早,跟程玉青同時。
  周一何硯坐診,沒來查房。等大隊伍浩浩蕩蕩開走,管床醫生拿來病號服、腕帶,並交代,下午去剃頭,左側耳周直到後頸全部剃光,方便開刀。
  程玉青留著短短的碎發,清爽開朗,就左邊光溜溜的,豈不是怪模怪樣?想了想,乾脆叫師傅一不做二不休全部推了。
  診室裡,何硯正在指導實習生寫病歷,手機響了。「約炮專用馬甲」發來張圖片。小青年頂著個大光頭,身著條紋病號服,盤腿坐在病床上,雙掌合十,笑容燦爛。
  見多了愁眉苦臉,何硯不知該說他樂觀還是神經粗,快開刀了還笑呵呵。
  「這麼俊小和尚,師太看了怎麼把持得住?」
  網上,程玉青口氣霸道依然:「別扯師太,就說你吧。」
  上個患者前腳剛走,下個患者後腳跟進,何硯匆匆回了個親吻表情。
  次日,程玉青還是被耍了。
  說好第一台手術,他心裡緊張,睡不著,天剛亮就爬起來坐等。等到花都謝了,隔壁床的吳麗華都做完手術回來了,也沒人來叫他。
  術前十二小時禁食,他昨天五點就把晚飯吃了,餓得天旋地轉眼冒金星。管床醫生不見人影,媽媽問護士,護士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程玉青悄悄給何硯發了條信息:「???」對方沒理睬。
  後來,程玉青聽說,當天早上接了個急診,車禍,整個下巴都廢了,他發信息的時候,何硯已在手術室焦頭爛額好久。
  直到中午,程玉青的緊張耗盡,麻醉師才進來,叫他的名字,給他屁股扎了一針。是真的鋼針,不是黃片裡的。
  不出片刻,他接到通知,上樓。
  「沒有床推我上去?」程玉青看電視都是這樣演的。
  麻醉師很無語的樣子,「你不能走路嗎?自己走。」
  「哦……」
  媽媽隨他進電梯。手術室外聚集了眾多陪護人員,有的面無表情,有的翹首以盼,有的哭哭啼啼,望著那扇緊閉的雙開大門,像望著天堂之扉,又像望著鬼門關。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程玉青雙腿發軟,剛剛那針苯巴比妥鈉好像沒起什麼作用。
  醫生確認了身份,開門讓他進去,好多人搶上前來問情況,被攔在外面。
  裡面是條乾淨通明的走廊,他在麻醉師的指揮下換上拖鞋。看見體重秤,還上去量了個體重。65,連續幾日海吃海喝,長胖了。
  在手術室門口,他做了個深呼吸,邁開步子。
  裡面一塵不染,每個角落都像在發光。偌大的空間,就中央一盞無影燈,一張床,一堆高精尖的儀器。他的CT影像掛在床頭。醫護人員們全副武裝。
  他聽見交頭接耳的聲音,「電鑽帶了沒有?」
  電鑽!
  程玉青差點奪路而逃。
  何硯高挑的身影十分出眾。他戴著頭套和口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看到程玉青,略微頷首,投來肯定的目光。
  不知怎的,程玉青突然覺得很踏實。他過去躺倒。
  麻醉師是女人,擺弄他的手,忽然聲若銀鈴的笑了,「血管好細呀,像女生的手,只有紮腳了。」
  心電監護儀嘀嗒嘀嗒的跳動,勾勒出波峰波谷規律的線條。
  何硯俯視著他,看眼神也在笑,贊成的樣子。
  胡說……程玉青心想。
  那是他斷片前最後的記憶。
  
  
  
  第七章:傳說
  
  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反覆呼喚。
  「程玉青……程玉青……」
  那是他的名字。
  浮力托著他,從極深的海底升起,一直升到海面。他躺在堅硬的平面上,身體癱軟,意識模糊,眼前白光刺目。
  在他上方有兩個晃動的影子。從輪廓看,是媽媽和管床醫生。
  「醒了、醒了……」媽媽說。
  氧氣管被拔出來,刮過鼻腔,留下火辣辣的灼燒感。
  管床醫生說,「程玉青,不是惡性的,是囊腫。」
  程玉青感覺這是他有生以來聽過最美妙的話,比任何詩詞歌賦都動人。他說不出話,拼盡全力舉起大拇指,即刻垂落,又迷迷糊糊了。
  兩天,他都在半夢半醒間度過,鎮痛棒拆了才算真正清醒。何硯查房的時候來看過他。他隱約感到對方輕撫他的臉頰,說他臉腫得太高,要給他開消腫的藥。
  程玉青簡直難以想象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德行。佛龕前的豬頭?
  更令他受傷的是媽媽的廚藝。他喝了兩天的牛奶,看見胡紫玲吃蒸雞蛋,他也想吃。住院部有微波爐,媽媽信心滿滿的拿著雞蛋去了,端回來一碗蛋花湯,還是寡淡寡淡的。
  自己點的,哭著也要吃完。
  周五,何硯來查房的時候,程玉青醒著,氣鼓鼓的盯著他。
  他預感到了對方想說些什麼,不過現在,他的患者還說不了話,只能發出模糊不清的囁嚅。
  何硯檢查完胡紫玲和吳麗華創口恢復情況,才來到26號床邊。
  「張嘴。」他忽視對方的瞪視,命令。
  程玉青盡了最大努力,撐開了一條縫。不知怎麼搞的,術後他的顳頜關節像焊死了,根本不聽指揮。
  何硯用手指在他牙齒跟前比了比,「不行啊,只能開一指,你要加緊練習。」
  小青年又努力試了試,牽動傷口,疼,皺起眉頭。
  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何硯動了惻隱之心,但也沒辦法,「疼也要練,我在你骨頭裡塞了兩米長的紗布,你嘴巴張不開,怎麼拿出來?」
  程玉青被兩米長的紗布嚇到了,啊啊呀呀練了整天的張口,到晚上,效果雖然不盡人意,但換藥沒問題了。
  他被叫到住院部的診室。
  管床醫生在擺弄器材,何硯走進來,「你去忙吧,我來給他換藥。這個病例我想全程跟進,寫論文要用。」
  管床醫生會意的出去了。
  寫論文?程玉青挑起眉頭。他的病在這裡可不罕見。
  這是個藉口,何硯沒說,讓他躺下。
  他左下倒數第一顆板牙被拔掉了,留下個通往骨頭裡的洞,當紗布被從裡面扯出來時,程玉青以為會很疼,憋了口氣,嚴陣以待,結果沒什麼感覺就結束了。
  他坐直,掏出手機打下一行字,「你騙人。」豎起來,給何硯看。他嘴巴張不大,說話吐詞不清,當著媽媽無所謂,卻不想在何硯面前出醜。
  這三個字他憋了好久。原來,程玉青鼓起勇氣照鏡子,發現臉腫是腫,但平滑如初,根本沒有刀口。
  何硯解釋,「口內可以做,就在口內做了。不過嘴角給你扯破了,還好吧?」
  嘴角的傷口已經結痂,程玉青點頭,又打下一行字,「騙的好!」
  何硯笑了,「還有問題嗎?」
  小青年想想,「肚子好餓。」手術那天,他整天沒吃。接下來都進的流食,胃裡晃蕩晃蕩的全是液體,簡直生不如死,聞到飯菜的香味眼冒青光。
  「繼續練習張口。」何硯交代,陪他走出去。當時沒發表意見,卻記在了心裡。
  程玉青回到病房。
  沒多久,來了個年輕小哥找他,說是送外賣的。
  「搞錯了吧?」他口齒不清的問。
  小哥看了看小票,又看了看床號,「沒錯,就是你的。」
  擺開來,是焦糖布丁、雞茸粟米濃湯和土豆泥,還貼心的送了吸管。
  程玉青要給錢,對方卻說不用,已經付過款,放下就走了。
  湯還是熱的,程玉青腦海中浮現出他的主治醫師若有所思的樣子,內心陽光和煦。
  媽媽在旁咋舌,流食竟能吃出這麼多花樣。
  程玉青把病號照發在朋友圈。同學都知道他生病了。他性格隨和,樂於助人,在班上挺受歡迎。A市本地的同學來了一大票,看望他,因為太吵,被護士驅逐出境了。
  胡紫玲在他之前出院。新來的患者十八歲,女生,和他同病相憐。對方也是媽媽陪護,跟程母很有共同語言。程母不愧是教育工作者,陪著住了一回院,似乎就成名醫了,把囊腫的前世今生講得頭頭是道。對方一驚一乍,連聲說,「是嗎?真的呀?我的天!」
  程母接著又誇何硯如何的技術非凡,妙手回春,保住了兒子的小下巴,也保住了兒子的小臉蛋。
  程玉青旁聽,沒作聲,心想,就是貞?操差點沒保住。
  周一晚上,兩米長的紗布全部拆完了。程玉青聽何硯的話,堅持練習張口,現在已經能開到三指,腫消得差不多,言語恢復如常。
  何硯將器材放在盤子裡,摘下口罩,「明天出院吧。」
  「啊?」
  看他滿臉意外,何硯笑道,「怎麼,舍不得走了?」
  其實是舍不得他。程玉青沒好意思講。
  每晚換藥過後,他都收到外賣。似乎是根據他的張口情況而定。前天晚是麵條和粥,昨晚是白米飯,有骨頭湯和滑魚片。
  「挺會安排生活嘛。」媽媽對他的獨立自主能力終於放心。
  雖然沒挑明,但食物確實是何硯送的。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否超出了界限。反正就那麼幾天。等程玉青出院,他們之間就不會有太多交集了。他放任自己的關懷。
  大概是他太自私。他沒考慮到自己的行為會怎樣撥亂對方的心。
  程玉青術後消瘦得厲害,更顯得眼睛清澈動人。
  何硯讀懂了他的目光,卻沒有回應,「明天早上我有手術,就不送你了。你去修復科做個囊腫塞,二十四小時戴著,吃飯睡覺都不能摘,刷牙時衝一下就行。一個月之後來複查。」
  程玉青認真記在心裡,「何神醫,萬一骨頭沒長起來怎麼辦?」他記得還有第二期手術。
  何硯頓了頓,「不長骨頭,就會長囊腫,復發的幾率大概是十分之一。」
  現在再聽這些,程玉青的心態平和多了,「我的下巴和嘴脣還是麻,什麼時候能恢復?」他本以為做了手術就好了。
  何硯有點為難,「神經的事,怎麼講呢?可能明天就好了,可能過兩年好,也可能永遠都好不了。」
  「怎麼跟失憶一樣?」程玉青想起肥皂劇裡的情節。
  何硯笑了,「我給你開個藥吧。你記著,彌可保。堅持吃,應該會舒服一點。」
  「好。」程玉青點點頭,忽然想起個問題,「要是這輩子都好不了,那我親嘴的時候,不是永遠不能親下嘴脣了。」麻癢刺痛的感覺一經接觸,更加鮮明。
  何硯心想,我倒不嫌棄,面上教訓他,「你呀,沒傷到運動神經就謝天謝地了,想些什麼亂七八糟。」
  小青年憨笑。
  兩人走到診療室門口。
  程玉青拉了下他的白大褂下擺,低聲說,「何神醫,我在T大,沒課的時候,能不能找你玩?」
  T大也在學府區範圍內,離醫院只有三站路,說不定以後能時常見面。何硯心神一蕩,就要答應,臨到嘴邊卻說,「你看見了,我忙得很。」
  程玉青不以為意,「我又不天天纏著你,你別有空都說忙就行。」
  何硯沒正面表態,「你記著我的號碼,方便複診。」
  第二天查房,何硯果然不在隊伍中。
  囊腫塞是個假牙似的東西,不過是向下凹陷的,中間有個眼,戴在26拔除後留下的空洞裡,等待囊腫縮小,再行刮治術。
  出院時程玉青又稱了下`體重。60,整整瘦了十斤。
  管床醫生交給他一個玻璃瓶,裡面裝著三顆牙,他被拔掉的牙齒。
  手術後迷迷糊糊的時間裡,媽媽曾經給他展示過,但後來清醒了就沒見了。程玉青還以為扔掉了。
  管床醫生說,「何教授幫你留著在,他說昨天忘給你了。」
  程玉青小時候聽說過牙仙的故事。媽媽講的,美國民間傳說。孩子們把脫落的牙齒藏到枕頭下,晚上,牙仙就會趁他們睡覺偷偷拿走,並為他們實現夢想。
  他聽說之後好生氣,因為媽媽是在他牙齒換完後告訴他的。他的乳牙全扔了啊。
  程玉青晃了晃瓶子,牙齒在裡面叮噹作響。
  不知道牙仙能為了大人顯靈嗎?
  
  
  第八章:差旅
  
  緣分很大程度上是種心理作用。心裡有那個人,相隔千里,眼裡也處處是對方的影子。心裡沒那個人,近在咫尺,也形同陌路。
  何硯覺得他與程玉青好有緣。
  不到一個月,他們就又見面了。
  剛過完年,S市第一人民醫院邀請陳主任上門指導手術。陳主任找到他,「小何,我跟醫務科說了,我年紀大了,不想跑了,派你去,怎麼樣?」
  S市是A市周邊的四線小城市。何硯以前因公去過,彈丸之地,沒什麼特別,現在聽起來卻與眾不同了。
  那是程玉青的家鄉。
  他沒細想,已經答應。
  路上考慮是不是叫程玉青出來見個面,真正到了,又覺得他們哪有那麼熟。
  他們是交換了電話,加了微信,但聊得不多。基本是程玉青在講。買到彌可保了……口內的美容線吸收了……新年快樂……還給他朋友圈歷來的狀態點了贊。
  估計是寒假閑的。
  公幹結束,何硯一條消息刪了改改了刪,總覺得刻意,還是不通知對方了,準備回程。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最後還是見了面。
  他和管床的曹醫生結伴而來。曹醫生老家在S市,同程母有七大姑八大姨的關係。兩人通了電話,程母聽說何硯也在,直接讓愛人驅車來到市醫院門口,請他們吃飯。
  剛好是午餐時分,本來院方安排了堂食,曹醫生有點饞酒,假意推辭了兩句,看他,何硯默許。事情就這麼定了。
  程父開了輛雪弗蘭科魯茲,程玉青坐在副駕駛。回過頭,笑著跟兩人打招呼,目光落在何硯身上,有點怪罪的意思。
  冬天,天色慘淡。車子行經主幹道。兩旁高樓林立,頗為繁華。曹醫生和程父用方言交談,何硯插不上話,望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手機突然響了。
  程玉青給他發了條微信,「來了都不講一聲,還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憤怒表情。
  何硯回,「出差,又不是旅遊,馬上回去了。」
  「票買了嗎?」
  「還沒。」
  S市到A市,動車僅一個半小時,班次密集,到站再買也不遲。
  「沒急事的話,晚點回去吧,帶你逛逛。」
  何硯剛想回再看吧,曹醫生轉過頭,「何教授,咱們晚點回去吧,我想跟父母打個招呼。」
  程玉青透過內後視鏡看他,大獲全勝的樣子。
  如果何硯是個陰謀論者,他會認為這是一檔編排好的真人秀節目。不然怎麼冥冥中仿佛有股力量,把他們撮合到一起呢?
  「院裡不催就行。」因為不知何時返程,下午沒安排工作。他看著曹醫生,實際上是說給程玉青聽的。
  到了飯館,程母辦事效率高,菜已點好,大家就坐開席。夫妻倆,一個生意人,一個老師,都是能說會道的。戶外天寒地凍,桌上的氣氛倒暖意融融。
  不知怎麼,聊到房子問題。程母聽說何硯的公寓一直空著,表示可惜,「哎,老頭子,大姐不是在A市開裝修公司嗎?給何教授個親情價。」
  聽媽媽自作主張的口氣,程玉青十分尷尬。偏偏程父對妻子唯命是從,掏出名片和圓珠筆,寫了串數字。
  「何教授,這是我大姐的電話,有空可以去她公司坐坐,就說是我介紹的,一定按成本價給你做。」
  何硯沒想結婚,買的一室一廳的小戶型,簡單搞搞帶傢具五萬了不起,倒不是錢的問題。
  「謝謝程先生,好意我心領了。跑裝修要時間,我關鍵是沒那個精力。」
  程母說,「全包不需要怎麼管。你要不放心,玉青大三了,課不多,讓他給你看著,一個月就搞好了。我兒子腦筋不太聰明,態度還是蠻認真。」
  程玉青汗顏,忍不住了,「媽,我跟何教授什麼關係,幫忙看著?你也不怕別人說我們一家人合夥做籠子。」
  程母不覺得哪裡說錯話,「簽合同的還能有假?自己家總比宿舍舒服吧?」
  連曹醫生都表示贊同,「是啊,何教授,你那房子都空一年了,也該搞搞了。」
  沒辦法,何硯只好收下了名片。看向程玉青,對方似乎和他同樣窘迫,沒喝酒耳根都紅了。
  飯罷,曹醫生先行一步。程玉青說,「媽,我帶何教授逛逛。」
  程母還在核對小票,「開車去呀,順便把我們送回家,你爸喝了酒,不能拿方向盤。」
  程玉青只想快點開溜,「彈丸之地,走幾步路就到了。我練得少,不敢在城區開,您自己開吧,我們先走了。」
  何硯也說,「飯後散散步,有益健康。」向程母道別,跟著出去了。
  只聽程母還在身後叮囑,「錢帶夠了沒有?別怠慢了客人……」
  逃離包廂,總算松了口氣。
  何硯說,「你媽媽好熱情。」
  程玉青賠笑,「對不起,我媽就像社區居委會的阿姨,事無巨細都要管管,有點嘮叨,但她沒壞心,你千萬別生氣。」
  何硯本來就不介意,「沒事,古道熱腸,挺好的。」忽然想起個詞——見家長,心裡一驚,趕緊清空腦袋。
  S市雖然經濟不甚發達,但環境優美,市中心分布著數座湖泊、公園,被評為國家園林城市。飯館是當地老字號特色菜館,出門即是湖區。
  沿岸都是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垂於水面。
  行人寥寥,一直散到主幹道上,才漸漸熱鬧起來。剛走到十字路口,猛地狂風呼嘯。程玉青之前剃了個光頭,頭髮還沒長起來,戴了頂毛線帽子遮醜,居然給吹飛了。何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還給他。
  柳枝在空中如群魔亂舞。逆風趕路的行人裹緊外套,步伐吃力。
  「你們這風好大。」何硯來的時候就發現了,這裡的風刮得臉疼。
  程玉青重新戴上帽子,不敢再馬虎,用手按著。
  「平原地區,周圍沒山擋著,每到冬天就起妖風——我們去裡面走。」他指指馬路對面的購物中心。
  進商場就暖和了。程玉青叫肚子餓,直奔美食區。
  何硯說,「正餐不認真吃,光吃零食。」
  他剛才注意了,在飯桌上,小青年就沒怎麼動筷子。一段時間不見,又瘦了,嬰兒肥都瘦沒了,看起來倒是成熟了些。
  程玉青喊冤,「腮幫子酸,嚼不動啊。別人是嘴巴想吃,肚子罷工,我是肚子想吃,嘴巴罷工。」
  他這句話把自己暴露了,何硯盯著他,「叫你練習張口,沒人監督,偷懶了吧?」
  小青年愣了愣,「哎,那家的桂花湯圓好吃。」轉移話題。
  外面陰沉沉的,天寒地凍,沒啥風景可看。兩人商量了下,決定去看電影。
  程玉青想看《冰雪奇緣》,同學推薦的,最近的一場五分鐘後開始。售票員說,「只有第一排和情侶座了。」
  程玉青搖頭,「第一排太近了。」
  何硯看了眼場次表,下場要還等四十分鐘,「買情侶座?」
  影院暖黃的燈光下,小青年的臉頰微微泛紅,「隨便……」
  又隨便?
  經過上次,何硯已經有點了解,「隨便」翻譯過來是,「好,但我不好意思講。」
  售票員以為他拉不下面子,「沒什麼的,情侶座就少個扶手而已,不是情侶也可以坐。」
  何硯開玩笑的附和,「是啊,我是來專心看電影的,你別誤會。」
  程玉青臉更紅了,用胳膊肘頂開他,掏出會員卡付賬。
  路過零食櫃檯,程玉青沒有停下的意思,何硯拉住他,「買盒爆米花。」
  程玉青眼睛放光,想起什麼,又擺手,「不了,難嚼。」
  他的口氣跟小老頭似的,何硯笑了,「是我想吃,自作多情。」他覺得自己蠻奇怪,看文獻能一動不動的看一天,看電影不吃點零食卻坐不住。
  程玉青恨恨的買來,塞進他懷裡,「喏,撐死你。」他買的大包裝,過年做活動,還送飲料。
  快進影廳了,迎面走來對年輕男女。程玉青忽然定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捏成了拳頭,隨即又鬆開來。
  對方也看見他,揮揮手,面露微笑,顯然是認識。
  男生招呼道,「好久不見了,青姑娘。」尾音上揚,帶點調侃的意思。
  他跟程玉青年紀相仿,個子稍微矮點,但身材健壯。
  青姑娘。這什麼稱呼?何硯差點笑噴。
  程玉青語氣極為勉強,「好久不見哦,張公子。」
  原來是《新白娘子傳奇》裡的典故。
  女生本輓著「張公子」的胳膊,放開來,「你們慢慢秀恩愛,我退散了。」
  男生拉住她,「小氣鬼,這就吃醋了,人妖之戀沒結果的。」
  女生本就是開玩笑,粉拳輕捶他胸口,目光望向程玉青,含著笑意,「昨天同學會,我們去唱歌了,你怎麼不來?一點消息都沒有,大家還以為你出去旅遊了。」
  「我……」程玉青語塞。
  何硯幫他解了圍。他點著腕表,「快開場了。」
  程玉青連忙豎起電影票,「對不起,下次再聊。」
  「回頭等我電話啊,寒假還沒聚呢。」張公子看著他走遠。
  坐定之時,電影已經開始放映。屏幕上,卡通人物唱著歌鑿冰塊。觀眾以小朋友居多,奶聲奶氣的喊叫此起彼伏。
  程玉青目光飄忽,神遊天外。何硯推測,他大概還在想張公子。
  「剛才的人,是你初戀?」
  程玉青沉默了片刻,輕輕的嗯了聲。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不料真正見了面,依舊如此狼狽,自嘲的笑笑,掩飾過去,「上學的時候說看不上娟兒,結果還是跟人家好了嘛,這小子……」
  何硯看表情,就知道他還耿耿於懷,想起那個男生所說,人妖之戀沒結果,雖是無心之語,但在程玉青耳中又是何種滋味?不由得的內心煩躁,抓住了他的手腕。
  程玉青帶著疑問,剛轉過頭,嘴脣就被吻封住了。
  他驚訝的低呼,想起在公共場合,沒叫出聲。
  不是說專心看電影的嗎?當對方的舌頭入侵口腔時,他心想。但是接吻的感覺太美好,太治愈,瞬間溶解了他的所有疑慮。他閉上眼睛,沉淪進去,聲音、光線,乃至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漸漸遠離,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何硯兩個人,包裹在靜謐的黑暗中。
  分開來,他重新回到嘈雜的影廳。
  剛才一時衝動沒考慮許多,現在對著小青年迷惑的神情,何硯頭疼了。他打定了主意不和對方發展,可這又算什麼?
  「我……幫你練習張口。」他找了個拙劣的藉口。
  「謝謝哦,何教授。」程玉青翻白眼,又說,「我剛才要是不吃湯圓,吃臭豆腐,你還幫不幫?」
  何硯說,「幫,醫者父母心嘛。」心想,還好吃的湯圓。
  程玉青明顯的不信,嗤之以鼻,專心看電影了。
  
  第九章:綽號
  
  程玉青在上網,父親進來了,把門帶上,客廳裡電視的聲音瞬間低了下去。
  「又看動畫片?」
  程玉青按下暫停,慚愧的笑。還好是爸爸,要是媽媽看到,肯定又要批評他不求上進。
  「我問你個事情。」程父拉了張椅子坐下,「你跟何教授是不是在談?」
  程玉青愣了下,刷的滿臉通紅,「爸!」
  「我就問問,又不怎麼樣。」程父的淡定與他形成鮮明對比。今天在飯桌上,程父注意到,只要提起何硯的事情,兒子就渾身不自然。旁人可能察覺不出,但他當爹的,怎麼可能看漏?
  程玉青冷靜下來,左顧右盼,「沒……沒有啊……」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程玉青倒是有這個想法,但何硯……他說不準。偶爾,他覺得對方給予自己的關心超過了限度,但大多數時候,對方又對他愛理不理。他沒正經的談過戀愛,不知道兩個人怎樣才算確定關係。大概何硯只是把他當作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弟。
  但是,那個吻又意味著什麼呢?
  好混亂。
  程父看著兒子時而皺眉時而嘆氣,「算了,你的事,你自己把握吧。」他站起身。
  「嗯。」程玉青清空腦袋,突然一個閃念,跟著站直了,「爸,你接受我喜歡男的了?」
  程父饒是做足了心理準備,聽他大剌剌的說出口,太陽穴還是突突的跳個不停,急忙伸手按住,「哎,你別這麼大聲。」
  程玉青趕緊捂住嘴。媽媽在客廳看家庭倫理劇,萬一被她聽見,就要上演真人版家庭倫理劇了。
  程父說,「不接受,你能改?」這半年,他在網上查了好多資料,都說性向和遺傳有關,怪就怪他沒生好。
  程玉青剛要為他的開明歡呼,程父板起臉,聲明,「但是,我不管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要談就認真談,不準亂搞。」
  程玉青立正敬禮,「遵命!」
  到S市出差的那天,何硯多了個綽號,何梨花。程玉青給他興的。
  本來四點就到了火車站,想著剛好能趕回食堂吃飯。結果不知撞什麼邪,客流量比平常翻倍,只買到六點的班次。程玉青陪他在肯德基等了兩個鐘頭,順便把晚餐解決了。
  兩人面對面坐著,擺弄手機,時不時聊兩句。桌子很窄,腿放在底下,一不小心就挨到了對方。調整了幾次,反正也並不覺得討厭,就這樣靠在一起算了。
  程玉青對著屏幕笑了出來,抬起頭,「神醫,我以後就叫你何梨花了。」
  何硯正在喝飲料,差點噴他一臉可樂,「什麼?為什麼?」
  「因為你是梨花體詩人啊。」
  何硯在他最多愁善感的高中時代也沒寫過詩,更不要說梨花體。
  程玉青擺事實講道理,「我來朗誦一下您老最新出爐的大作。」他憋著笑,舉起手機,煞有介事的清清嗓子,「來到S市,有美景,有美食,然而冬天,風太放肆,看柳樹風中凌亂的樣子。」
  這是何硯剛剛發的朋友圈狀態,附了張湖邊垂柳。他寫的時候沒注意,怎麼在小青年的口中就充滿了韻律感呢?
  何硯一陣窘迫,無言以對。
  「你忘了美男。」程玉青抬起頭,指指自己,接著說,「還有這條……下雪了,比去年大。下雪的時候,很靚,但化雪,很冷。」他說完,捧腹大笑。
  那是程玉青住院期間何硯發的,附了幾張庭院裡的雪景。
  「別笑這麼誇張,好嗎?」何硯給自己開脫,「理科生,能把句子寫通順就不錯了。」
  程玉青不以為然,「跟文理科沒關係吧?我文科生畢業,高數照樣考90。」還顯擺起來了。
  何硯問,「滿分1000?」
  程玉青用膝側撞他的腿,「太損了吧,何梨花。」
  何硯知道怎麼治他,「你還有二期手術啊,我提醒你。」感覺意猶未盡,拖長了調子加上,「青姑娘。」
  程玉青果然吐吐舌頭,老實了。
  後來,何硯對他的備註就改成了青姑娘,他知道程玉青給他的備註名稱是何梨花——對方特地截屏給他看的。小混蛋。
  下班回到宿舍,何硯手機響了。
  青姑娘:「我攻下了家裡的半壁江山!」
  何硯回了個問號。
  他們聊天都是很默契的打字,用語音怕被周圍人聽見,不好。
  「我爸接受我的性向了!」
  「恭喜。」
  「謝謝。」壞笑表情。
  何硯想起他跟家裡出櫃的時候。他家在南方的小鄉鎮,父母都是農民,沒什麼文化,聽說他喜歡男人,把他當妖怪一般,直接流放。
  他上面還有個哥哥,比他大十歲,高中輟學進城做服裝生意,賺了錢卻後悔當初沒好好念書,因此大力支持何硯求學。其實比起父母,何硯跟他更親。
  哥哥雖是直人,小孩都會打醬油了,但社交面廣,朋友之中也有何硯的同類,對此滿不在乎,拍拍胸?脯,「哥幫你擺平。」
  今年過年,何硯回了趟老家,不知道哥哥給兩老灌了什麼迷魂湯,有說有笑,客客氣氣,家庭氣氛比以前還融洽。
  可惜,當初那個他為了對方可以不顧一切的人已經消失在人海。
  程玉青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出櫃呢?
  何硯突然惶恐,「你準備跟張公子告白?」
  程玉青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出這個跳躍性的結論的,「開什麼國際玩笑!他都找女朋友了,我找死?」
  「那你出櫃幹嘛?」
  「就那天氣氛比較適合嘛。」
  什麼樣的氣氛會適合出櫃,何硯想象不出,回了串省略號。等了片刻,不再有新消息進來,他洗澡睡覺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兩百多公里之外,程玉青趴在床上,敲下一行字,「我爸居然以為我們是一對。」猶豫了半天,還是沒膽量點發送。
  他想試探什麼呢?
  刪掉,留下一片未知的空白。
  
  
  第十章:複診
  
  複診之時,程玉青已經返校。何硯雖是周一坐診,但怕他有課不方便,交代他,無論幾時來都行,掛普通號,請醫生開個曲面斷層,拿到片子再同他聯繫。
  電話裡,程玉青答應得好好的,實踐起來卻背道而馳,還是在周一悄悄的摸了來。
  「請患者程玉青到一診室就診。」聽見叫號機僵硬的合成音,何硯心裡咯■一聲。還在想,難道是重名?轉過頭,看見小青年笑呵呵的穿過敞開的門。依舊是那件白色短羽絨,白淨的臉龐,濃眉大眼,一彎閃閃發光的靚齒,似是無雲的冬夜的弦月,照得人心裡明朗開闊。
  「何教授,我來複查了。」
  有段時間沒見,何硯竟覺得眼前驟然亮堂,表情不自覺地舒展開來,「今天沒課?」
  小青年奸笑,「請假。」輔導員看他住院單上寫的什麼什麼瘤,二話不說就批准了。
  無非是不想占用休息時間,何硯懂得,「你倒是挺精打細算。」
  程玉青被戳穿了,靦腆的笑,「學會計的嘛,這點專業素養都沒有,將來怎麼立足?」
  何硯搖搖頭,接過他的掛號單。23號,現在是十點,他起碼排了兩小時,「來了怎麼不說一聲?先幫你把曲斷開好。」
  「可以嗎?」上次,程玉青跟陳主任約好了,可還是被護士攔在了外面。
  何硯故作神秘,「給你開個後門。」
  單子是實習生開的,分分鐘的事情,並不耽誤他坐診,其實算不上插隊。為了方便複診的患者,他經常這樣做。因為在放射科那邊還要排隊,加上取片,往往大半天就耗過去了,然而真正的診斷過程不到五分鐘。現代社會,大家都忙,有些從外地來的還得趕車回去,既然能靈活處理,又何樂而不為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程玉青以為自己是特殊待遇,連忙擺手,「不好不好,破壞你大公無私的光輝形象。」
  這時,單子開好了,看他訕訕的轉身出去,何硯才意識到自己話說令人誤解。
  拿到X光片已是午休時間,診室關門了,何硯帶他去住院部。
  同事吃飯的吃飯,休息的休息,辦公室裡空盪蕩的。
  何硯將手術前後的影像夾在閱片燈上,來回比照。
  「你戴著囊腫塞拍的?」
  程玉青湊過來,發現一圈細細的白線箍在牙周,「哎,忘摘了。」拍片前,醫生讓他摘下頭部的金屬飾品,他從來不戴飾品,沒放在心上,卻忘了這個小玩意,「要重拍嗎?」
  「算了,不影響。」
  何硯專注的看著片子,程玉青眼巴巴的看著他,「骨頭恢復了嗎?」
  「還沒說起。」何硯指著黑魆魆的空腔,「這麼大的洞,起碼得長三年。」
  程玉青嘆了口氣,看來他得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不過想到以後可以時不時借複診的名義接近何硯,又有點矛盾的竊喜。這念頭只持續了片刻,旋即被他叫停。沒病不覺得,病了才發現健康可貴。他現在的飯量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經常睡到半夜,饑腸轆轆的醒來。再這樣下去,他覺得自己的胃也要出毛病。
  小青年忽而愁眉苦臉,忽而笑逐顏開,不知道內心在上演什麼起伏跌宕的劇情。
  何硯打斷他,「有沒有什麼不適感?」
  「還好。」吃了幾盒彌可保,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有效,麻木刺痛的感覺稍有好轉,「就囊腫塞裡有的時候會流出黃色透明液體。」
  「正常的,勤漱口就行。」何硯把片子還給他,「沒什麼問題,過三個月再看。」
  程玉青剛才還在擔心復發,聽他說沒問題,立馬活了,像是聽說延遲行刑的犯人。
  他粲然的笑,「謝謝你啊,何梨花。」字正腔圓,末尾還帶著兒化音。
  何硯聽到那個綽號就心悸,下意識的環顧四周。還好沒人聽見,這是他的人生污點,可不能流傳開來。
  「放心,當著別人我不叫。」程玉青好玩而已,沒想令他難堪,「出去吃飯吧?」
  一點了,食堂恐怕只剩下殘羹冷炙,何硯本來就要出去解決,「行,我先回宿舍換件衣服。」醫院開了暖氣,他沒穿外套過來。
  兩人結伴通過走廊。
  「你真要改名叫何梨花,吃個飯還梳妝打扮,跟女生一樣。」程玉青揶揄,「動作快點哦。」
  「必須的,」何硯不露聲色的調侃他,「我還怕磨磨蹭蹭,青姑娘饑渴難耐現出原形,把我生吃了。」
  程玉青漲紅了臉,嘀咕道,「你這麼老,本姑娘要吃也要找個嫩的。」
  何硯順水推舟,「那是,老的你嚼不動。」
  程玉青當場噎住,火辣辣的瞪著他。
  何硯視若無睹。叮的一聲,電梯來了。
  到宿舍樓,他讓程玉青在底下等著。宿舍是老房子,沒有電梯,他住在四層。三步並作兩步爬上去,在走廊裡,迎面遇見宿管員。
  「何教授,你好,你住403吧?」
  「是。」
  「一個人住?」對方用打探的口氣說。
  「怎麼了?」何硯回憶了片刻,自己好像沒有做出任何違反宿舍管理規定的事情。
  宿管員說,「是這樣的,今年來了幾個實習醫生,你房裡不是還有張空床嗎?想安排在你那,先跟你通個氣。」
  何硯不想跟別人同住,「能不能換間房?」
  宿管員頗感為難,「現在宿舍緊張,要不是沒辦法,我也不會來跟你講了。」
  何硯在本地有房還占著宿舍,本來就理虧,只得讓步,「什麼時候搬進來?」
  「大概就這兩天。」
  「好吧。」
  宿管員抱歉的笑笑,走了。
  何硯掏出鑰匙開門。二十平方的宿舍,左右擺了兩張單人床,中間由書桌隔著,空出來的那張他擱了幾口整理箱,得清理出來,衣櫃也得給人騰半邊。等晚上吧。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目光掃過桌面,看見攤開的期刊中間夾著張名片。
  是上次程父在飯桌上給他的,他順手作為書籤用了。
  名片空白處剛勁的字體寫著「新飾界裝潢,程蕓」,以及電話號碼。
  何硯心裡一動。
  
  
  第十一章:決定
  
  何硯終於決定搬出宿舍。他是在植物園做出這個決定的。
  四月初,他和程玉青去看櫻花了。成行之前,他照例進行了番心理鬥爭,只是那個阻止的聲音似乎日漸微弱。
  陽光和煦,微風徐徐,花意正濃,不可多得的良辰美景。只是……大家似乎都是這樣想的,黑壓壓的人頭占領了整片山坡,花反而淪為了陪襯,他們決定先看別的花。
  移步到了海棠園。小徑兩旁栽滿海棠,連綿的粉色祥雲漂浮在道路上方。這裡與櫻園僅一山之隔,卻門可羅雀,遙遙的飄來些許歡聲笑語,更顯得清淨。
  其實外行人大抵看不出海棠與櫻花的差別,只是櫻花上了本地新聞,而海棠沒有;園方為了方便遊客賞櫻,沿途設了指示牌,而海棠沒有。所以,都是炒作惹的禍。但不管有沒有人看,花還是照樣要開。
  兩人拍了些照片。
  程玉青翻看相冊,神神秘秘的開口,「你比海棠好看,知道嗎?」
  何硯有種不祥的預感,沒搭話,他按捺不住了,「你不問我為什麼?」
  何硯只好問,「為什麼?」
  「一樹梨花壓海棠嘛。」抖完包袱,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虧他想得出來。
  何硯知道怎麼治他,「我不想壓海棠,想壓你。」
  小青年果然啞口無言,紅暈在臉上盛開。他又想起搞到中途自己睡著了的那次。後來,他們雖然偶爾也相約逛街吃飯,但開?房的事誰也沒再提,熟悉了反而不好意思了。
  春天的風輕而暖,夾雜著熏人的花香。整條小徑只有他們兩個人。神鬼不察中,他們牽起了手,沿著這條靜謐的甬道漫步,仿佛可以穿越時光,一直走到老。
  何硯感覺化學電信號在他們之間傳遞,蠱惑他們彼此靠近。他們凝視著彼此的眼睛,就像恐高症患者站在懸崖邊緣張望,心跳加速,頭暈目眩,呼吸困難,就要向下墜落。
  對方的嘴脣近在咫尺。這時,手機鈴聲刺耳的響起來,響個不停。
  扣人心弦的氣氛如同海浪衝擊下的沙堡瞬間潰散。程玉青背過身去,何硯清了清嗓子,掏出電話。
  對面是他室友冒冒失失的聲音,「何教授,我忘帶鑰匙了,能不能麻煩你,回來幫我開下門?」
  他還以為是急診,何硯忍著沒吼出來,「你找宿舍管理員,我在外面有事。」
  「哦,宿舍管理員的號碼是……」對方還沒問完,他切斷了通話。
  程玉青在不遠處假裝散步。何硯走過去。
  「有事?」程玉青問,語氣還有點不自然。
  「沒什麼,我室友把自己關在外面了。」
  「那……」
  何硯揮揮手,「不用管他。」
  他們繼續散步。其他遊客顯然也發現了這個清淨地,開始源源不斷的涌入,小徑上熱鬧起來,充斥著嬉笑和快門聲。
  程玉青是聽說何硯有個室友。他還同這位室友講過電話。那是個意外。周五晚上,他給何硯打電話,問他休息日是否有空,電話通了,但回答他的是一個陌生的男聲。
  「何硯在洗澡,有什麼需要轉告的嗎?」
  程玉青開始還以為是何硯的男友(或者炮友),嚇得立刻把電話掛了。結果五分鐘後,何硯撥回來,解釋說是場誤會。
  離開海棠園,他們去了熱帶展區。巨大的玻璃房子裡綠意盎然,充滿異國情調,就像是直接從亞馬遜叢林深處搬遷而來。草本植物、藤本植物、灌木、喬木……擠占了從下至上的每一寸空間。在展區的中央,池塘圍繞著可攀登的假山,噴泉正在工作,向本來就已經飽和的空氣噴灑更多的水霧。
  豬籠草吸引了程玉青的注意力。他等待著,希望能夠親眼見證一隻不幸的飛蟲掉進陷阱。
  何硯在想別的事情,「小程,你知道你大姨的裝修公司在哪嗎?」
  「知道啊,離我學校蠻近。」程玉青心不在焉的說,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投來愕然的視線,「你要拿你的一畝三分田開刀?」
  何硯以問代答,「程會計,你幫我核算下,七十年產權,空置兩年,我的損失是多少?」
  程玉青哈哈大笑,「你什麼時候有空,我陪你去?」
  何硯說,「我現在就有空。」
  於是,豬籠草被撇下了。兩小時後,他們坐在新飾界裝潢的會客區。
  老闆程蕓親自接待,熱情的端茶倒水遞小吃,將何硯介紹給旗下最優秀的設計師鄭工。
  「何先生,這是我以前做過的案子,您看看有沒有中意的風格。」
  鄭工遞來一本厚厚的畫冊。他大概三十來歲,職業化的打扮,身材頎長,面容端正,像是傳統新聞欄目的主持人。
  舒適便捷對於何硯來說已經足夠,別的無甚追求,他漫不經心的翻看著。程玉青倒興趣盎然。去年暑假他在這打過工,主要是給會計打下手,閒暇時也幫忙招待客戶,什麼簡約風、美式鄉村、歐式古典……如數家珍,侃侃而談。最後指著一張具有濃濃的中式風情的客廳設計圖說,「哎,這不是我家嗎?」
  程蕓磕著瓜子笑道,「你才知道?你們家的案子就是鄭工做的。」
  家裡的裝修去年才翻新。程玉青在上學,等他放假早就完工了。他怪父母沒有徵求他的意見。程母翻翻白眼,「你還準備在家賴一輩子?」原來,早就把他排除在未來五年發展計劃之外了。
  何硯關上畫冊,感覺眼花繚亂,「是這樣的,鄭工,我想盡快入住,風格方面無所謂,你自由發揮就行了。」
  鄭工還沒開口,程玉青搶先先發話,「那就裝北歐風格吧,又簡潔又時尚。」
  程蕓叫停,「玉青,人家何先生的房子,你這個陪客瞎做什麼主?」從茶几上的玻璃碗裡抓了把糖,塞給他,「吃糖吃糖。」
  程玉青這才意識到自己僭越了,羞赧的笑。
  他目光低垂,白淨的臉龐上一抹緋色。何硯鬼使神差的冒出個念頭:讓他做主也無妨。
  鄭工提議,「先去現場,勘察下地形,怎麼樣?」
  醫院坐落在學府區,又是商業中心,房源少,房價更貴的咋舌,何硯只好退而求其次,買的稍遠一些的小區。不過交通方便,出門便是地鐵,兩站路就到。至於戶型、朝向……他都不懂,哥哥為此跑了一趟,說還行,不知跟銷售經理講了什麼,居然講到八五折,何硯就拿下了。
  公寓南面朝向湖區,風景宜人。17層,窗戶開著,風像劫匪似的在空盪蕩的毛坯房裡肆意穿行。
  鄭工和施工部的劉工進門就拿著鋼捲尺量了起來,一邊量一邊在小本上寫寫畫畫,不時提出問題。何硯雖然在旁陪同,卻不太答得上來,只好給物業打電話。
  不愧是專業化的隊伍,片刻的功夫,測量結束。
  鄭工說,「何先生,我先做個效果圖,大概星期一給你,你覺得可以我們再繼續談。」
  「行。」何硯跟他握了握手。
  
  
  第十二章:新居
  
  何硯知道程玉青成年了,但在內心深處,他始終把對方看作小朋友。本來嘛,哪有成年男人因為一句黃色笑話就面紅耳赤無言以對的?不過何硯逐漸發現,他被程玉青純良的外表耍了,似乎只有在他面前,對方才會表現得像個乖乖寶。
  他的小朋友正在和電工師傅爭論。
  入戶花園的面積是贈送的,鄭工徵求何硯的意見,設計成了餐廳。吊燈的位置應該在餐桌上方,結果可能是溝通沒到位,電工把線留在了天花板正中央。
  一盞燈而已,偏一點就偏一點,何硯倒無所謂,在程玉青寸步不讓的堅持下,終於改過來。
  何硯調侃,「你是處`女座吧?」
  程玉青捏著報價明細表,比對管材的品牌型號,聽他這麼說,側目看他,眼神憋屈無奈,嗤笑一聲,「也是,這又不是我的房子。幹嘛皇帝不急,急死太監?」把報表扔進何硯懷裡,走到陽台上去了。
  他完全有資格發脾氣。
  工作之外,何硯是個懶人,得過且過。整個裝修過程,他就看了看設計圖,提了幾點修改意見,交錢、簽合同、跑物業、現場監工都是程玉青包辦。
  他當初一句輕描淡寫的想盡快入住,程玉青聽去,記在了心裡,才開工就幫他把燈具、電器、傢具……一切未包含在合同之內但又不可或缺的都謀好了,就怕耽誤工期。他看起來大咧咧,細節之處考慮卻十分周全,令何硯刮目相看。
  誰的時間不寶貴?他們雖然有些不清不楚,但也沒正式交往,何硯第一沒出分文好處費,第二沒說過半句好話,程玉青大可不必像對待自己的事情這樣幫他。
  何硯心裡怪自己得了便宜還賣乖,跟他走到陽台上。
  陽台是開放式的,昨天夜裡下了場暴雨,地上殘留著積水。太陽在天邊,忽而閃進雲層,只露半個腦袋,忽而又閃出來,像只調皮的肥貓。程玉青仰頭盯著天花板,不知在打量什麼。
  「發火了?」何硯試探。
  程玉青收回視線,衝他一笑,「沒有,我假裝的。我大姨說,工人們怕麻煩,做好的東西要想讓他返工,就得拿出點脾氣。」頓了頓,口氣得意起來,「看來我威懾力不小,連你都唬住了。」
  講了半天,原來不是說他,是說電工師傅。何硯瞬間覺得自己太過小心眼。
  「那你又給人家塞煙?」
  電工同意改線後,程玉青給他塞了包芙蓉王。
  「萬一他鬧情緒,給你瞎搞呢?」程玉青抬手拍了拍何硯的肩膀。他放假常跟在父親身邊幫忙料理生意,潛移默化學了不少人情世故,知道鞭子加糖果。
  他眼裡閃著調皮的光芒。何硯心中仿佛有片棉花田,飽滿的棉鈴被那光芒一照,清脆的綻開,爆出大朵白團團軟綿綿的纖維。他差些握住對方的手腕,將人帶進懷裡。
  「你幫我這麼大的忙,我怎麼報答你呢?」
  以身相許。程玉青第一反應。感覺不太好,放棄了。其實他估計就算說了,對方也只會當他在開玩笑,繼而用更加惡劣的玩笑來回應。何硯牙尖嘴利,他鬥不過。
  「請我吃飯吧。」
  奇怪,何硯還以為他要說以身相許。
  「好啊。」
  剛剛答應,程玉青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搖了搖頭,「不行不行……我現在又吃不了多少,划不來。」
  何硯笑他精打細算,「沒事,時間還長,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說。」
  程玉青問,「有求必應?」
  何硯說,「那我不敢保證,我又不是菩薩。」
  程玉青會意的笑笑。「你看那裡,好像有點滲漏。」他指著天花板邊緣下的一道水痕,轉移了話題。
  端午節,何硯難得沒值班。裝修早已結束,水電、燃氣、有線也都開通了。通風一個月,氣味應該散得差不多,便打算趁著休息搬家,被程玉青知道,竟找程蕓借了車,過來接他。
  何硯很不好意思。他知道程玉青為他的房子花了很多心血。雖然裝修費是一次性付清,但過程中難免有些雜七雜八的開銷,程玉青一個在校學生,沒經濟來源,何硯不好讓他墊付,將自己的信用卡給他了。還回來時,程玉青給了他一本厚厚的手工帳,發票、收據貼得整整齊齊,小到一瓶礦泉水都記錄在案,說是免得何硯懷疑他吃回扣。
  「萬一你做假賬呢?」何硯故意逗他。他如果信不過程玉青,根本不會把卡給他。
  程玉青居然不生氣,還一臉驕傲,「就算我做假賬你也看不出來。」
  翻開賬本,看看錢是怎麼一筆筆花出去的,就知道房子是怎麼一步步裝起來的。程玉青從不在他面前邀功,何硯至此才知道原來裝修是這麼複雜瑣碎的事情,覺得自己無意中欠他的人情賬也有這麼厚厚一本了。程玉青卻也不叫他還,只說何硯輓救了他的下巴,這一切都是應該的。
  若他胸前戴著紅領巾,那現在應該更鮮艷了。
  程玉青直接把車開到宿舍樓下。何硯行李不多,就三個箱子,後備箱扔了兩隻,後座扔了一隻,自己坐進副駕駛。
  六月初,晴朗無雲,驕陽似火。中午是交通高峰期,醫院門前的主幹道照例堵得水泄不通,只聽見滿大街的喇叭聲。道路兩旁高樓林立,陽光照在玻璃幕墻上,明晃晃的刺眼。
  困在車裡,何硯想起一件事情,「你放假不回去?」他家離A市那麼近。
  程玉青有點支支吾吾,「我……準備考研。」這是事實,但他端午節本來是要回家的,連車票都訂了,聽說何硯要搬出宿舍,才悄悄退掉,為此還被媽媽在電話裡教訓了一頓,說菜都給他燒好了。程玉青隱隱約約的覺得他對何硯的事情這麼上心很不好,很危險,就像過去他暗戀「張公子」的時候,但他卻無法控制。
  何硯是不一樣的。他自我安慰。他感到他們之間有種莫名的吸引力,況且,對方曾經親了他,這總代表點什麼吧?
  「準備考哪裡?」何硯問。
  小青年頓了片刻,「還沒決定……」
  「那要快點決定了。」何硯記得程玉青現在是大三下學期,過完暑假就升大四。T大會計專業頗負盛名,但在全國綜合實力並不是最強。何硯想到他可能會考到外省去,難以名狀的憂慮。
  程玉青與他想的是同一件事情,淡淡的嗯了一聲。
  何硯打開門,產生了一種走進了春天百花齊放的山谷的錯覺。
  計劃趕不上變化,房子最終裝出來的效果與他的設想大相徑庭。他匱乏的想象力提供給他的畫面是簡潔明晰的,有大塊冷色調,寥寥幾件線條硬直的傢具,像酒店的商務間,冷淡,缺乏個性,不近人情。但等到付諸實踐的時候,他卻被程玉青帶著跑偏了。
  他們選的傢具毫不配套,每一件都與另一件格格不入,唯一的共同點是都那麼張揚花哨。墻面被漆成濃烈歡快的色彩,掛著誇張的抽象畫,令人眼前一亮。繁複的線條與圖案占領了所有角落,顯得亂糟糟的,卻又渾然天成,洋溢出隨性的溫馨。
  不過,何硯的設想依然有一部分得到了實現——全透明浴室。
  「怎麼樣?」程玉青在他身邊探頭探腦,用要求肯定的口吻提問。
  傢具進場後,何硯還是第一次回來。他盯著綠色絨面沙發上那個刺眼的桃紅色靠枕,覺得以後不能隨便帶朋友回家。
  「就差面彩虹旗了。」
  程玉青假裝聽不懂那是個玩笑,「你要多大的?」他掏出手機,打開了淘寶。
  
  第十三章:鑰匙
  
  程玉青躺在床上,緊張的縮成團。
  他緊張,因為這不是他的床,是何硯的床。枕頭、床單都是嶄新的,散髮著洗滌劑和陽光的味道,令他不由得想起在酒店的那個晚上。
  也和那個晚上一樣,何硯在浴室裡洗澡,傳出嘩啦啦的水聲。透明浴室的玻璃上矇著一層霧氣,模糊透出男人瘦高的身影。程玉青忍不住盯著看,卻又不敢看,背過身,心裡跳的七上八下。
  和室友聚在一起看愛情動作片也沒這麼窘迫過,他覺得自己真太沒出息,又不一定會發生什麼……
  最近天氣熱,下午他幫何硯整理屋子,偶然說起寢室沒空調,何硯便問他要不要留下來過夜。室友都是本地人,端午節自然回家了,程玉青不想獨守空閨,就留了下來。當然,他沒說好不好,只說隨便。何硯心領神會的笑笑,下樓給他買洗漱用品。
  何硯從浴室裡出來,看見小青年弓著背脊側躺在床上,像只蒸熟的大蝦。程玉青做了手術之後咀嚼不便,每次吃飯都是囫圇下肚,把胃也搞壞了,叫他吃藥,他卻揮揮手,說忍忍就過去了。何硯有些擔心,過去搬弄他的肩膀,「是不是胃疼?」
  感到他的觸碰,程玉青訕訕的轉過身,「沒有,就是……」說一半沒聲了,眼睛水亮,含著一股懵懂混沌的神情,似是期許,似是退卻,又像是不知所措。
  就是不好意思唄。何硯霎時明白過來。胸膛仿佛被夏夜輕軟的風掃過,豁然洞開,陣陣熏人的暖意長驅直入,撥動他的心弦,留下陣陣細癢。他不自覺的笑開來,「不早了,睡覺吧?」
  程玉青點點頭。何硯摁滅了檯燈,在他身邊躺下。
  黑暗在整間屋子裡溫柔的流動。一切都是嶄新的,就像一個剛拆封的素描本,散髮著木漿的清香,平平整整,完全空白,等著被塗抹。
  新房子是有魔力的。何硯有種錯覺,似乎他此刻並不是平躺在床上,而是倒過來,懸在空中,無比輕鬆愜意。當然,這樣認為也不算錯,對於西半球的人來說,他的確是懸在空中。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切實的感到地球引力的作用,就像一台強力吸塵器,把過去填塞給他的破銅爛鐵一掃而空,留下空盪輕盈的軀殼,足以盛裝未來的軀殼。
  他為這個想法感到興奮,難以入眠。
  躺在何硯身邊,程玉青起初挺緊張,可在黑暗中躺了一會,並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他漸漸放鬆下來,在宜人的靜謐中滑向虛無。
  半夢半醒之際,忽然有一陣氣息掃過後頸。
  「小程,你睡了嗎?」
  程玉青嗯了一聲。接著聽見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個懷抱包圍了他。屋裡開著冷氣,可這個懷抱卻十分溫暖,幾乎到了炙熱的地步。程玉青捉住何硯伸進他T恤的胳膊,「不要鬧啦,我好困……」
  何硯停下動作,只抱著他。隔了一會,不甘心似的,貼著他耳廓說,「不知道這床結不結實。」
  程玉青一時沒反應過來,閉著眼睛喃喃,「榆木的,怎麼會不結實?用幾十年沒問題。」
  何硯的聲音參雜了狡黠,「真的?我們試試吧。」
  程玉青這才知道中計,瞌睡像是受驚的蝸牛縮回了殼裡。他掀開眼皮轉過身來,等眼睛適應了黯淡的光線,便看見何硯以手支頭,笑望著他,心裡一陣亂跳,「你確定?這是新床單。」
  他臉都紅了還故作鎮靜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何硯忍俊不禁,「不要緊,洗衣機也是新的。」奪走了他的嘴脣。
  細膩綿長的親吻像夏天晴朗的午後,將程玉青由內至外的融化了,化成了蜂蜜、奶油、巧克力醬……一切黏糊糊、甜滋滋的漿液。何硯這隻蝴蝶伸出口器,探入他的花心,吸`吮著,將他納入自己的靈魂,就這樣合而為一不分彼此。他們一道融化了。
  何硯擔心他又在溫存中睡著,停下來問,「你是1,還是0?」
  程玉青還恍惚著,剛回過神準備開口,何硯說,「不準隨便。」
  哎,這就難辦了。
  程玉青反正是第一次,對上下毫無概念,想起之前開?房的時候,何硯說可能會疼,那對方大概是1了,遷就說,「我是受。」
  他一臉無知的純良,何硯於心不忍,「剛開始有點疼的。」想起自己第一次的經歷,又改口了,「很疼的。」
  程玉青嫌他囉嗦,「那你憐香惜玉一點啊。」
  片刻之後他就後悔了,真的疼!而且,何硯只是伸進了一根手指而已!
  「放鬆一點,你這樣夾著我沒辦法動。」何硯為難的說。
  剛才找潤滑劑的時候,檯燈打開了沒關。程玉青藉著燈光審視自己目前的狀態,雙腿大開被人架在肩膀上,私`處暴露無遺,屁股裡還插了一根手指,尷尬的別過頭,聲音發顫,「放鬆不了啊!」影視作品都是騙人的,原來做`愛根本不是那麼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情。不過,嘴上雖然這麼說,還是盡量做了幾個深呼吸,集中精神控制括約肌松弛下來。
  何硯又想笑,又想乾脆霸王硬上弓算了,但是隻能停留在想象階段,他不一定制得住程玉青。忍著欲?望,耐著性子摸索,不一會擦過一個地方,聽見身下人忽然軟綿綿的哼了一聲。
  找對地方了,他持續的摩擦那處。
  程玉青的下腹升起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像是被羽毛拂過,又像是輕微觸電,這種感覺逐蓋過異物入侵的不適感,令他不由自主的泄露出呻吟。他回頭一望,自己的分身不知什麼時候半硬的挺立起來。
  見他有些入戲了,何硯問,「舒服嗎?」
  程玉青眯著眼睛點了點頭。
  何硯笑道,「前列腺按摩當然舒服了。」為了將來伴侶的性福考慮,他私下裡學過,但他不是男科的,沒什麼機會練手。
  程玉青問,「你怎麼不學男科呢?」
  何硯說,「我當醫生又不是為了獵色。」
  程玉青挑起半邊眉頭,「真的嗎,何教授?你這話好像沒有什麼說服力啊。」
  何硯這才想起自己曾是他的主治醫師,面子上掛不住,抽出手指,在他的臀瓣上拍了一巴掌。
  程玉青好不容易說贏了一回,還沒來得及得意,突然後`穴傳來火辣辣的痛,原來何硯趁他不備,挺身?而入了。
  「我?操……」他罵起三字經,本能的想要撤退,但疼得脫力,又被抓住雙腿,竟然掙不開,扭動身體大叫,「殺人了!說好的憐香惜玉呢?」他又想起小時候拔牙的事情。怎麼口腔科的都喜歡搞突然襲擊?
  何硯好久沒做,被他夾得一股快感直衝腦門,自顧不暇之際,聽見他大吵大鬧,耳朵裡嗡嗡作響,趕緊抱著他大腿又是親吻又是撫摸,「你稍微忍一下,我沒進去多少……」
  「你騙人!」程玉青覺得他的屁股都裂了。
  何硯伸冤,「你自己看。」把他的雙腿朝下壓了壓。
  程玉青夠過去瞟了一眼,對方的性?器果然只進去了一個頭而已,還有大截懸在外面。這畫面太具有衝擊力,他像是猛地灌了一杯烈酒,耳根都紅透,捂著臉倒在床上,「不看不看,關燈!」
  何硯就喜歡他害羞得要死的樣子,偏不關燈,感覺對方緊致的通道不再箍著他發疼,緩緩的向裡推進。
  雖然還有些殘留的疼痛,但粗大的性?器擦過前列腺的感覺比手指鮮明得多,伴隨著被充滿的飽脹窒悶,程玉青不自覺地呻吟出聲,繃直了腳尖。
  何硯淺淺的抽?插了幾個來回,小青年不再抗拒,只是捂著臉,咬著下嘴脣,發出細碎的哼哼。
  總算步入正軌,太不容易了。何硯松了口氣,像是經過漫長的探索攻克了一個學術瓶頸。他放開身心,盡情的馳騁起來,享受革命勝利的果實。
  與自?慰完全不同的陌生快感像是漩渦,將程玉青拖入深海,又像是龍捲風,將他拋入雲端,他在天地之間顛簸,神智恍惚,忘記了窘迫。雙手從臉上滑落,曬蔫的植物一般倒伏在身邊。搖晃的視野中,何硯衝著他笑,沒有平常的斯文,笑得像個流氓,一邊撞擊著,一邊俯下`身,與他親吻。嘴脣、頸窩、乳尖、小腹……火熱的吻四處開花。程玉青滿足的嘆息,擁住對方的腦袋。
  心底柔情滿溢,何硯加快了節奏,一直插到最深處。
  程玉青仿佛被霹靂擊中,腦海陷入了茫然的空白。耳邊只有狂亂的心跳和呼吸,他感到他們渾身是汗的緊貼著,被滾燙的岩漿淹沒了。他的身體繃得像上勁的發條,性?器挺立著,白濁的液體自前端沉默的涌出來,每流出一股,就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快感。
  程玉青閉上眼睛,任自己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飄向虛無……
  
  
  
  恢復過來時,何硯在給他擦拭身子。毛巾是溫熱的,很舒服。
  見他醒了,何硯說,「我發現你是敏感體質。」
  他專業的口吻令程玉青倍感羞恥,猛地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何硯笑了,扔掉毛巾,一把抱住他,「開玩笑的,別生氣。」
  程玉青沒回答,只往他懷裡挪了挪。何硯收緊雙臂,心裡平和而幸福,好像一隻漂泊的船,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港灣。他覺得之前的顧慮重重簡直太傻了,可是沒有那些懦弱和掙扎,他又怎麼知道他所作出的選擇是正確的呢?
  隔天何硯起了個早床。在休息日,這是很難得的。他想,昨天晚上折騰了大半夜,程玉青肯定餓了,他要在對方醒來之前把早餐準備好。這個念頭令他的腳步騰雲駕霧般的輕快。
  家裡第一次開火,煮了一鍋稀飯。想到是端午節,下樓買了粽子和包子,都是肉餡,他曉得程玉青是無肉不歡的。回到家,卻不見小青年的身影。
  難道他不告而別了?不至於害羞成這樣吧?
  「小程?」
  「這裡。」
  何硯循聲望向浴室。布滿霧氣的玻璃被抹開了一個桃心形缺口,程玉青濕漉漉的臉龐探出來,微笑著打了個招呼,皮膚在熱氣蒸騰下白裡透紅。
  何硯覺得當時的自己實在太明智了。他馬上舉起手機抓拍下來,保存為聯繫人頭像。
  程玉青試圖讓他刪掉,未果,只好退而求其次,叮囑,「不許讓別人看到。」
  何硯怎麼捨得?
  兩人膩在一起過了三天。假期結束,程玉青回去參加晚點名。何硯送他到學校。
  宿舍樓下人來人往,夕陽戀戀不捨的掛在天邊。
  何硯說,「拿著。」往他手裡塞了什麼東西。
  程玉青攤開看,是一整套他家的門卡和鑰匙,愣住了。
  何硯交代,「什麼時候想過來就過來,不用跟我打招呼。」
  程玉青不敢相信,「可以嗎?」
  何硯笑了,「你要不嫌天天往學校跑麻煩,搬過來都可以。」說真的,要不是遇見小青年,他的屋子不知猴年馬月才能住人。
  程玉青腦子蹦出兩個字,同居。飛快的擁抱了他一下,「時間不早了,我走了!」倉皇而逃。
  
  
  第十四章:願望
  
  程玉青最終決定報考本校的研究生。他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何硯,本以為對方聽了會高興,沒想到何硯嚴肅的說,「不要因為我影響你的決定。」
  程玉青起先很生氣,後來想想,他就是這樣心口不一的人,冷笑一聲,「虛偽。」
  何硯被拆穿了,無言以對。
  暑假程玉青報了個考研班,留在A市搞復習。放假後宿舍停水停電,他搬去與何硯同住。早上兩人一同出門乘地鐵,晚上一起吃晚飯。程玉青不好意思白吃白住當米蟲,自告奮勇包攬了家務事。
  每晚回來都能吃到熱騰騰的飯菜,何硯很奇怪,他沒想到小青年還會下廚。原來,程玉青的媽媽對燒菜一竅不通,自從他上三年級,爸爸開始做生意,家庭煮夫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頭上。當然,如果他懶得做飯,媽媽也樂意一展身手,結果就是他必須對著一桌黑暗料理十分誠懇的說好吃並且全部吃完。
  同事注意到何硯告別了食堂,打趣的問他是不是談戀愛了。
  何硯下意識的要否認,轉念想想,好像也沒錯,點了點頭。問他什麼時候介紹女朋友給大家認識。他打哈哈糊弄了過去,心裡嘀咕,是男朋友……
  培訓班結束,假期還剩半個月,程玉青打算回家。票買在周日中午,何硯休班,正好有空送他去車站。早上起來收拾行李,程玉青快要將整張床翻個底朝天,上上下下不知在找什麼。
  最後,他趿拉著拖鞋,風風火火的來到何硯身邊,「你把我牙齒藏到哪裡去了?」
  「什麼牙齒?」何硯明知故問。
  當然是做手術取的那三顆。當時何硯給他保留下來,本想讓他留作紀念,程玉青竟然煞有介事的壓在枕頭底下睡覺。
  有天晚上何硯發現了,說,「牙仙只管小朋友,大人管不著。」
  程玉青故意和他唱反調,「我有一顆童心。」
  何硯好笑,從背後抱著他,「那要是牙仙真的顯靈了,你想許什麼願望?」
  程玉青毫不猶豫,「第一要骨頭快點長好,第二要考研順利通過,第三嘛……」他動了動腦筋,「再滿足我一千個願望。」
  貪心。
  「一個願望一顆牙,你以為你是鯊魚?」
  「哦……」程玉青反應過來,「那就……」露出浮想聯翩的樣子。
  「那就什麼?」何硯追問。
  程玉青突然臉紅,拿被子矇住腦袋,「不說了,睡覺。」
  或許是他自作多情,何硯總覺得最後一個願望和自己有關。兩個月以來,他已習慣了與程玉青一起生活。現在對方要走了,他很舍不得,早上醒來,他悄悄的拿走了壓在枕頭底下的牙齒。
  「你真的沒拿?」程玉青上當了。
  何硯說,「沒有。」
  大概是睡覺翻身的時候不小心掉在那個旮旯裡了。程玉青又回到床邊,一通翻天覆地。
  裝著牙齒的玻璃瓶放在冰箱,何硯不忍心了,「算了,別找了,牙仙拿走了。」
  程玉青扭頭看了他一眼,旋即明白過來,深吸口氣,準備譴責他,突然之間卻想起什麼,改變了主意,「我聽說,牙仙拿了牙齒不幫別人實現願望,會遭報應。」
  何硯沒被他嚇住,「牙仙是神仙,怎麼會白拿好處不幹事?你的願望一定能實現。」
  程玉青第二次複診拍的片子顯示骨質恢復情況良好,何硯估計過年前就可以行刮治術了。至於考研,他復習那麼認真,志願又是本校,相信不會失利。
  何硯的預料是正確的。十二月底的傍晚,他從手術台下來回到辦公室,看到微信上有條未讀消息,來自程玉青,一個拇指表情。
  他回了個電話,說好元旦放假為對方慶祝。
  早就過了下班時間,天已經黑透,他換好衣服準備回家,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陌生號碼。
  何硯略帶猶豫的接通。明天周一,他坐診的日子,或許是哪個患者打來預約複查。
  「我是何硯,請講。」
  對面沉默了片刻,像是信號缺失,他喂了兩聲,仍然沒有回應,正要掛斷,一個聲音沉沉的響起,「是我。」
  辦公室裡暖氣開得很足,但何硯一下子像是墜入了空盪的冰窟,寒冷徹骨,只有那個近在耳邊的聲音反覆迴盪。
  那是他的前男友。
  回國後,何硯與他完全斷了聯繫,已經三年了,他不知道這個時候對方打電話來是什麼意思。
  「我是李致。」見他沒有回應,對方以為他忘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何硯問。
  「你哥哥告訴我的。」
  哥哥與他認識,但並不清楚詳細情況。
  「離我家裡人遠點。」何硯警告他,想加上一個威脅令語氣更強烈,像是「不然我打人了」,他在腦海里排演了一遍,決定還是算了,聽起來更像是三年級學生吵架。
  「對不起。」李致賠笑,輕描淡寫的扯開話題,「最近有時間嗎?我想見你。」
  李致一定還從哥哥口中打聽出了別的細節,他用的本地號碼,表明他就在A市。
  何硯一陣頭疼,「我很忙。」
  李致帶著游刃有餘的從容,「沒關係,我可以等。」
  如果何硯沒記錯,他是個急性子的人,當他表現出耐心,往往只有一種可能,別有企圖。
  「你到底想怎麼樣?」何硯沉不住氣了。
  李致打定主意賣關子,「見面再說。」
  何硯見到他就後悔了。
  李致本來打算請他吃飯。何硯想速戰速決,沒答應,說就在江灘邊走走吧。夜晚的江灘是A市一景,有外地遊客、小攤販、搞鍛煉的市民……即使冬天也很熱鬧。
  光影交錯,他們混在人群中慢慢走著。
  李致說,「我很高興,你還想見到我。」他起先以為,何硯聽到他的聲音會直接掛斷,拖進黑名單。
  何硯可不能給他這種錯覺,「我答應出來不是因為想見你,只是因為我不是你。」李致提出分手後,他曾經努力輓回,可對方一直躲著他,電話、短信、郵件……人類文明中存在的聯繫方式他都試過了,不管用。
  李致聽出了他的怨氣,沒有找藉口推脫,「對不起。」
  何硯想起一句老掉牙的話,道歉有用要警察幹嘛?
  不遠處有對戀人在放孔明燈,青年男女面對面站著,火光照亮了他們沉浸在幸福之中的面龐。鬆開手,紙燈籠緩緩騰空,載著他們的願望飛向天際。
  但是,燃料會用盡,孔明燈不會永遠上升。何硯出神的想,不知道當它掉下來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寄託其上的願望又會如何呢?
  「何硯。」李致喚他的名字。
  何硯收回目光。看到對方的表情,他一陣心驚。李致的眼神認真而專注,帶著勢在必得的自信。何硯還記得,過去他是怎樣無法拒絕這樣的對方。
  李致說,「我犯了一個錯誤,我想要改正。」
  回家的路上,這句話在何硯腦海里揮之不去。李致叫了輛專車,在小區門口,何硯叫司機停下,他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具體住址。
  李致搖下車窗,遞出一張名片,「我暫時住在這裡。」
  何硯掃了一眼,某國際酒店,離他們院只有兩站路,他下意識的伸出手臂。
  李致的眼神突然閃動了一下,逮住他的衣領。他的力氣很大,何硯來不及反應,向他俯下`身。
  兩人的嘴脣貼在一起,炙熱的氣息在寒冷的冬夜裡糾纏。
  許多畫面自何硯的腦海中浮現出來。他想到了他們在一起的甜蜜時光,想到了爭吵,想到了冷戰,想到了肝腸寸斷的離別,但最終,他想到了程玉青。
  何硯推開李致,朝司機望了一眼。果然是開專車的,很敬業,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你該走了。」
  李致點點頭,「記得聯繫我。」
  車子消失在黑夜中。何硯轉過身,心猛地沉下去。小青年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活見鬼似的盯著他。
  墨菲定律怎麼講來著?會出錯的事情總會出錯。
  「小程……」何硯正要解釋,對方拔腿就跑。雖然他的外號叫青姑娘,但跑起路來更像是灰姑娘,何硯根本追不上。
  一陣狂風,冷雨從天而降。行人紛紛加快了腳步,躲進兩旁的店面,路上只有兩個傻瓜在雨中追逐。何硯一會兒就全身濕透了。
  「小程!程玉青!」
  無論他怎麼叫,對方都沒反應。突然,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腳下像踩在棉花裡,對著面前的水窪,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何硯再度醒過來的時候是在病房裡。不過,這次躺在床上的人是他。
  他轉過頭,看見程玉青淋得像個落湯雞,坐在椅子上,緊張兮兮的盯著他。
  「你多久沒吃飯了?」程玉青問。他跑著跑著聽見身後一聲悶響,回頭看見何硯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他嚇得不輕,連忙攔了輛車,把何硯送到最近的綜合醫院,診斷說是低血糖。
  何硯想了想,今天接了個急診,一直忙到晚,他好像就早上吃了兩個包子。
  「還不是你……」他有氣無力的說,「你以為演偶像劇?」玩什麼雨中追逐。
  程玉青臉紅了,「先吃東西。」他翻起病床桌。
  飯菜裝在保溫盒裡,何硯用手試了一下,還是熱的,「你蠻會照顧人的。」
  程玉青自己也住過院,「久病成良醫啊。」
  吃飯時,何硯注意到小青年的侷促。他肯定是想問些什麼。
  「那是我前男友。」何硯說。
  程玉青抬起腦袋,「搞IT的那個?」
  「就是他。」
  程玉青挫敗的低下頭。他覺得自己蠢透了。考試結束了,明天沒課。雖然何硯約定元旦幫他慶祝,但他想給對方一個驚喜。何硯說過,他可以隨時造訪。顯然他會錯了意,他們是上床了,可做`愛不代表談戀愛,人家從來沒告過白。
  何硯看他蔫了吧唧的樣子,心想,他就這麼信不過我?但垂頭喪氣的程玉青也挺可愛,何硯想多看看。
  「你不想問我什麼?」
  「有什麼好問的。」程玉青左右視力1.0,他看得一清二楚,何硯跟前男友吻在一起。他記得,第一次開?房,何硯說他曾為了對方出櫃,而且他的前男友很有錢。
  又是前男友,又是錢男友,程玉青根本沒有競爭力啊。就今晚的驚鴻一瞥,公正的講,對方長得也是一表人才。
  何硯啟發他,「比方說,他找我幹嘛。」
  「他找你幹嘛呢?」程玉青問。
  「他想複合。」
  程玉青一點也不奇怪,「哦……」
  何硯奇怪了,小青年居然沒打他,可能剛才跑累了。
  「你不問我準備幹嘛?」
  程玉青好煩。他何必坐在這裡任人羞辱?要是何硯沒躺在病床上,他就丟下他走人了。
  「你準備幹嘛?」
  「我一有空就找他說清楚。」何硯吃完了。
  「隨便你。」程玉青氣鼓鼓的說,開始收拾桌子。
  登機口前,李致回過頭,做最後一次嘗試,「我不相信你可以忘記我。」
  新年第一天,他接到何硯的電話,說想見一面。他以為他們會在這個頗有紀念意義的日子複合,但對方卻說,他們結束了。
  何硯一笑,把行李遞給他,「我確實無法忘記你,但那並不代表我會一輩子等著你,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李致說他犯了一個錯誤,何硯不想和他犯同樣的錯誤。
  從機場出來,何硯撥通程玉青的電話,他一連打了幾遍,都是無人接聽。何硯有種不好的預感。那天晚上離開醫院,他讓程玉青上他家休息,對方推說明天還有課,回學校了。
  似乎從那時候起,他們就斷了聯繫。本來何硯工作忙,他們倆也不屬於特別黏糊的類型,偶爾一兩天不通話很正常。即便如此,何硯想起對方心裡也感到十分踏實,似乎程玉青就在他身邊。但這次,他忽然恐慌起來。
  程玉青該不會誤會了什麼吧?
  何硯到學校去找他。
  寢室門沒關,裡面只有一個男生在打遊戲,何硯敲了敲門,對方看到他,摘掉耳機,腳丫子從桌上放下來。
  「請問,程玉青是住這個寢室嗎?」何硯有點不確定。程玉青喜歡講學校的事情,但何硯只是聽說,從沒來過。
  男生抓了抓腦袋,「是啊,你是……?」
  何硯不知道怎麼解釋,他一時衝動就來了,「我是他主治醫師。他人呢?」
  對方肅然起敬的站了起來,「他放假回去了。」
  「什麼時候走的?」不是說好了一起過元旦嗎?
  「昨天晚上……」
  男生還在追問要不要程玉青的號碼,何硯已經轉身走了。
  程玉青決定回家帶有一種賭氣的成分。何硯有前男友了,他還留在A市幹嘛呢?他真後悔,當初沒報外省的學校。
  新年的第一天,他在被窩裡賴到下午才起來。其間媽媽衝進來喊了他幾次,他都裝作沒睡醒。
  「玉青剛剛考完,讓他多休息一會吧。」他聽見爸爸說。媽媽嘀咕著,帶上門出去了。
  房間裡重新陷入一片寧靜。程玉青嘆了口氣,披衣起身。行李扔在地上,還沒拆包。書桌收拾得整整齊齊,只有錢包和鑰匙扔在上面。光線從桌前的窗戶投進來,照得金屬鑰匙閃閃發亮。
  有他家裡的鑰匙,他寢室的鑰匙,還有一把是何硯家的。他把何硯家的鑰匙從鑰匙圈上拆下來,推開窗戶。剛準備扔,電話響了。拿起來一看,是他的室友。
  終於有人想到祝他元旦快樂了,程玉青心情稍微好轉了點,接起來。
  「程子,」對方的語氣很慌張,「你是不是快死了?」
  哪有人這樣打招呼的,程玉青氣岔了,「衰人,你才快死了!」
  「我跟你說真的!你上次不是得了什麼什麼瘤嗎?要不要緊啊?」
  程玉青懷疑對方穿越了,事情都過去快一年了,「我那個是囊腫,已經快好了。」
  「不是吧,」對方不信,「你主治醫師今天到寢室來找你了。」
  「啊?」
  他的主治醫師,程玉青能想到的只有何硯。那天回學校以後,他就把對方拖進了黑名單,他沒想到對方會去他的寢室找他。
  他的室友還在苦口婆心的叮囑他有病就要治,還問他需不需要捐款,另一個電話插了進來,是程蕓,他的大姨。
  「我等下再跟你講。」程玉青切換通話。
  巧了,大姨也是關心他的身體狀況的。
  「何……何教授也找過你了?」
  「是啊,他剛剛打電話問我你家在哪裡。」程蕓語氣肅然,「你跟大姨講,你的病情是不是很嚴重?」
  程玉青百口莫辯。
  媽媽在客廳裡喊他,「玉青,何教授找你!」
  程玉青頭痛欲裂,「大姨,我等下再跟你講。」他掛斷了,走出房間。
  媽媽迎上前,「你電話是不是關機了,人家都打到我這裡來了。」
  「哦,可能吧……」程玉青裝傻,忐忑的接過手機,似乎那是個定時炸彈。爸爸坐在沙發上,意味深長的打量他。程玉青臉上一陣發燒,溜到陽台上去了。
  「喂……?」
  「你好難找。」何硯繞了一大圈。
  程玉青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說什麼。
  「在家裡?」
  「嗯。」
  「下來。」
  程玉青不解,「下去幹嘛?」
  「你不下來也行,告訴我住幾樓。」何硯在電話裡笑,「不過我走得太急了,沒給伯父伯母帶見面禮。」
  程玉青大吃一驚,「你在樓下?我家樓下?」
  「說了一起過元旦的。」
  程玉青心裡一陣悸動,「我馬上下來。」
  他衝下樓的的時候正好看見何硯鑽出車門。
  「你包車來的?」
  何硯數了大幾百塊給出租司機,「買不到火車票了。」
  程玉青沉默了,難以言喻的甜蜜,但他很快又想起了那個晚上。
  「你的前男友呢?」
  何硯就知道是這回事,「打發走了。」
  程玉青揚起頭,滿臉詫異,「你不是……?」
  何硯打斷他,「我現男友在這,還要前男友幹嘛?」
  他,現男友?程玉青立刻臉紅了,「那你跟他親嘴?」
  「他趁我不注意強吻我的。」何硯辯解。
  程玉青不原諒他,「你也太弱了吧?怎麼可以被強吻?」
  何硯抬頭嘆了口氣,突然抓住程玉青的圍巾,把他逮到跟前,深深的吻下去。
  兩人一直吻到氣息不繼才分開。驚呆了小區裡遛狗的大爺。
  程玉青有點心虛,「我還沒刷牙。」
  何硯又親了他一下,「沒事,我不嫌棄。」
  程玉青氣消了,肚子也餓了,胃裡發出一陣哀鳴。
  「下館子去?」何硯拉著他的手。
  「嗯。」再不吃飯他也要低血糖了。
  走在冬日和煦的陽光下,何硯想起了一件事情。
  「你還沒說你第三個願望到底是什麼。」他拿了人家的牙齒,要幫人家實現願望的,他可不想遭報應。
  程玉青神神秘秘的一笑,「沒什麼。」
  他的第三個願望已經實現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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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8:

嗚好短好甜好虐狗QQ

2016.10.29 22:34 路過圍觀 #- URL[EDIT]
644:

救命~~好可愛的故事!非常甜~適合睡前看(≧▽≦)

2016.10.23 02:01 ㄚ芋 #-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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