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說師兄的壞話(穿書)(+番外) by 古玉聞香 [腹黑愛撒嬌攻X正直受]

文案:
一朝穿書,文荊來在他最崇拜景仰的人物身邊,做了一隻願意為師兄赴湯蹈火的忠犬。
書中連最狂妄的道修都說:世上無人能入我眼,唯有君衍之是真君子。
文荊同師兄一起長大,對師兄崇拜得不能自已。
可惜他不知道,這本書,他只看了一半。
劇情進行了一半,他終於發現,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麼回事。

文荊:「昨夜師兄曾潛入師尊洞府,請師尊小心。」
師尊:「胡說!為師昨夜整夜都在洞府之中,並沒見什麼人。」

文荊:「昨夜師兄曾擅自出外和人見面,請師叔明查。」
師叔:「胡說!作夜我和你師兄把酒言歡,直到天明。」

文荊:「昨夜師兄對我不軌……」
師姐:「胡說!你師兄怎麼會做那種事?難道你早就對他有意思,求而不得又陷害他?」

多年後。

文荊:「有一魔頭,專會以絕頂容色和高雅之姿惑人,世人在危險中而不自知。」
君衍之:「若不是你,那魔頭只怕還在痛苦中掙扎。」

外君子內腹黑攻 X 忠誠正直受

★★★☆☆
穿書,修真,系統
受穿越到沒看過結局的書中,因為十分崇拜書中的君子攻加入他的門派做了攻師弟,相處中發現攻原來是書中的大反派
糾結過又和攻決裂過,因為受的關係攻沒有如書中所寫的黑化得太厲害,受又發現自己仍然喜歡著攻,兩人誤會解開後HE
攻特萌! 實力十分強卻愛哭很有反差萌!前半段一肚子黑水,變成小蛇找受撒嬌求抱抱,兩人意外分開幾年重逢後都變哭包了XDD!動不動就嚶嚶嚶的掉金豆子,變本加厲的撒嬌真的萌死人了> <
整體來說不錯的文,穿書系統出現的原因都解釋清楚了,有頭有尾
PS:最後有一段蛇X人H,是受自己作死給攻下藥囧

CP:君衍之X文荊




晉江金牌推薦:一朝穿書,文荊來在他最崇拜景仰的人物身邊,做了一隻願意為師兄赴湯蹈火的忠犬。書中連最狂妄的道修都說:世上無人能入我眼,唯有君衍之是真君子。文荊同師兄一起長大,對師兄崇拜得不能自已。可惜他不知道,這本書,他只看了一半。劇情進行了一半,他終於發現,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麼回事。
  受穿書遇到反派,可惜反派卻披上了謙謙君子的皮。崇拜了數年之後,才幡然醒悟,可惜反派段數太高,告發多次卻沒人信他。如家人般的師父和師兄弟們眼看就要毀於反派之手,該怎麼才能有個圓滿結局?此文雖是穿書系統文,然而文案、系統都有新意,各種伏筆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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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眾生之劫
  
  《眾生之劫》是一部三觀很正的修仙文。
  除了劇情積極向上,宣揚了邪不勝正、堅韌不拔等思想外,它也是唯一一篇開文十個月後,主人公連啵都沒打一個的網絡紅文。
  因此,它有個別名,叫做「和尚文」。
  一時間,不少論壇都在議論這一部廣電正面教材。
  [點評:國家各項政策一樣沒犯,堪稱廣電的網文典範。]
  [點評:主人公理智凌駕於情感之上,不種馬,不煽情,這在所有的小說中都不多見。]
  [點評:金手指不大,蘇而不雷,唯一的缺點是感情方面略顯蒼白。]
  既然擦邊球一個沒打,那劇情必定是引人入勝了。
  五大門派並立的竹風國裡,藏在暗處的陰謀家伸出魔掌,殘害眾生。危機四伏中,主人公君衍之以一套失傳的治愈系術法解救眾人於危難之中,消除各派的誤會,並且揪出幕後黑手,一統竹風國修真界。
  可圈可點的是,君衍之既不聖母,也不虛偽,該殺的人一個不留,毫不心軟。但他在私生活方面相當保守,雖然與幾個女子之間有朦朧的情感,卻潔身自好,坐懷不亂,從不越雷池一步。
  [推文點評:在種馬文林立的升級流爽文中,《眾生之劫》如同一道清流,讓人的耳目煥然一新。]
  推文沒有壓力,男女都可看,於是,文章越來越紅,終於躍上了男頻首頁強推,追文者上萬。
  文荊也是眾多讀者中的一個。
  放學回家的路上,在手機上一劃,萬字更新已經在等著他了。悠長的一個小時的公車車程,足夠他細細讀一遍,再讀一遍。
  卻還是不夠。
  身為十四歲的中學生,又成長於普通工薪家庭,文荊的零花錢少得可憐,也沒錢打賞鬥富,因此,他只追了這一篇文。
  他看文很少,也不太留評論,但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細節。
  文筆還算可以,各種伏筆皆有解釋。讓他唯一搞不懂的是,《眾生之劫》的標籤是「暗黑」,但這篇文到底哪裡暗黑了?
  今天是《眾生之劫》的大結局,文荊一跳上公車便迫不及待地翻開手機。他想知道,到底幕後黑手是誰?君衍之最後跟哪一個姑娘在一起?如果運氣好,說不定在文章的結束,還會有少兒不宜的一行字出現。
  追了將近一年的文,實在舍不得結束。
  文荊讀書心無旁騖,沒注意到窗外突然間刮起狂風。他下意識地拉緊衣服,目光膠粘在手機屏幕上。
  公車緩緩駛動,卻突然猛烈地晃動一下,文荊的手機被甩在地上,周圍傳來驚呼。
  「怎麼了?」
  「出了什麼事?」
  劇烈的震動中,文荊茫然地向外望去,只見整個城市都陷入慌亂。行人爭相奔走,摔倒在地上,呼喊求救聲不斷。
  正在這時,震耳欲聾的聲音突然毫無預警地在頭頂炸開,一切都如同慢動作一般,身體不受控制地隨著公車翻轉,擠壓碰撞的疼痛遍布全身。突然之間,後腦沉重地撞上了什麼,文荊的眼前一黑。
  不知過了多久,暖洋洋的白光在飄浮的意識中升起。
  一個溫暖卻怯生生地聲音在耳邊輕輕訴說。
  「師父的大限已到,跟著徒兒走吧。」
  親人的身影在腦海中變得清晰,又逐漸淡去,直到消失。
  朦朧中,文荊追隨著那團白光緩緩而行。
  ……生命的最後一刻,竟然在記掛還未看到的《眾生之劫》大結局。
  ·
  「洵陽山脈北鄰雪山,南望洛河,是一塊罕見的鍾靈奇秀之地。青山綠水,奇峰怪石,聚天地之靈氣,應有盡有。
  清虛劍宗便處在這塊罕見的靈地之上,門派中弟子過千,築基修士上百,有四千年的歷史,與水月宮、衡天門、古鏡派和紅楓教並稱為竹風國五大修真門派。
  劍宗年代久遠,傳說創派祖師清虛子是一位得道真人,早已位列仙班。因歷史悠久,無人得知清虛子仙顏,如今門派供奉的祖師爺畫像上是個眉目清秀的道人,不到三十歲,喜穿青色道袍,身邊有隻巨大的神蟒盤在神座前,威武攝人。
  這神蟒有些來歷。
  清虛劍宗創派之前,曾有無數高人登山,嘆為觀止,無一不想霸占此處,開宗立派。然而,眾人都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原來主峰玉容峰盤踞著一隻青色巨蟒,終日在峰頂吸收日月精華,幾千年後竟有了化形期的修為。這巨蟒雖不傷人命,卻性格頑劣,將上山的修士們耍弄得狼狽而逃。眾人不服,集結上山屠殺此蟒,終於將巨蟒激得凶性大起,咬傷數人。從此修士們不敢踏足洵陽山一步。
  四千年前,清虛子路過此地,登山望遠之時,也被此蟒所傷。他喜愛這巨蟒的靈性,欲收服其心,便不肯傷害他,對巨蟒七擒七縱。這畜牲本對清虛子滿腹敵意,咬傷數次,後見他屢番不殺,竟然心生慚愧,繼而眷戀,最後一次被放生時,反停在腳下不走了。於是清虛子在洵陽山脈安家落戶,開創清虛劍宗。兩百年後,清虛子攜此蟒一同消失。
  自他走後,清虛劍宗卻度過了一段十分悲苦的日子。
  清虛子一生喜清靜,門下只有十五徒弟。大弟子枯木道人進入金丹期後,在洞府中閉關不出。其餘各脈因無法結丹,或者早夭,或者死於爭鬥之中。幾百年中,徒孫之中資質平庸者居多,竟無一人能擔當重任,反因清虛子留下的幾套傳承古卷鬥得你死我活,殘害同門。其中,紅秀峰一脈遭人陷害,被逼出走,且帶走了清虛子留下來的兩套古卷。
  此時外敵趁虛而入,清虛眾人猝不及防,死了大半,只剩幾十人慌張逃命。眼看要被攻破,清虛眾人萬念俱灰之時,忽見臨峰天衡被淡紫祥光籠罩,龍吟之聲在空谷內悠然迴盪。
  緊接著,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一道青光沖天而起,又飛舞直下。青光過處,哀嚎震天,血流遍地。清虛眾人駭然呆立,不過半日,洵陽山脈如同修羅地獄,外敵盡已伏誅。
  眾人正要對青光膜拜,卻見枯木道人面帶微笑,鶴骨仙風,緩緩從洞府而出。那道青光也回到他的身上,融為一體。
  眾人從未見過如此神妙道法,紛紛拜倒在地。從此清虛劍宗有了第一位元嬰期修士,可以元嬰出竅,神遊萬里。清虛劍宗聲名大振,再也無人敢惹。
  除卻枯木道人外,當時世上還有四位元嬰期的修士,各執一派,占領一方靈秀寶地。幾年後,五人相會於齊陽山之巔,約定匡扶正義,成為正道支柱。」
  
  ——摘自《眾生之劫》第一章。
  
  文荊抬頭望向不遠處迷霧環繞、高聳入雲的幾座山峰,腦中又想起這一段話來。
  不是他記性好,當年等待更新的時候,他時常把文章從第一章再看一遍。
  文荊仰著頭,帶著濕氣的風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天邊陰雲翻滾,又要下雨了……
  小屋裡傳來和藹的老人聲音:「荊兒,快進屋來吧。」
  「……好。」文荊把院子收拾乾淨,雨滴已經淅淅瀝瀝地落下。他用手遮著頭頂,不緊不慢、一步一個腳印地回到房中。
  做人要扎紮實實,不能急,不能慌,更不能亂了陣腳。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頭髮花白的老人在桌邊擺著碗筷:「把門關好,過來吃飯。」
  「好。」文荊慢吞吞地做到桌子面前。
  他現在的名字叫做路荊,今年十三歲。
  這個正在擺碗筷的和善老人,是他的爺爺,路雲飛。
  文荊關上門,用瓢舀著缸裡的水洗了洗手。他在飯桌邊坐好,皺鼻子笑了笑:「爺爺今天又做了什麼好吃的?」
  老人勾勾他的鼻子,滿是皺紋的臉聚著笑意:「最貪吃的就是你。」
  「嘿嘿……」
  眼前這一幅天倫之樂的情景是多麼逼真,幾乎讓人以為這是一個爺孫相依為命、貧窮卻溫馨的家庭。
  倘若他沒有讀過《眾生之劫》,也必定是這麼認為的。
  作者有話要說:  《眾生之劫》的開篇歷史借鑒《誅仙》,後面倒是完全不一樣的。修仙等級和世界觀一半借鑒《凡人》,一半是杜撰。
  
  第2章 養孫奪舍
  
  文荊如今住的地方,是洵陽山脈腳下的一個小村落。
  這村落的入口,有一汪清澈見底的泉眼,清涼甘甜,帶著絲絲靈氣,傳說過路的仙人曾在此停下來喝水,因此被稱作清泉村。
  這里民風淳樸,地方也小,男女老少加起來不過數十,哪家晚上打孩子,不到天亮,全村就都知道了。村民們靠山吃山,多數仰賴著洵陽山脈出產的草藥、野物為生。
  清泉村,算不上人傑地靈,但是有點仙氣。
  文荊,就在這個安靜的小村子生活了十年。
  他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呢?不清楚。
  最初的幾年裡,文荊同其他嬰兒一樣懵懵懂懂,毫無記憶。七歲那年,洵陽山脈發生輕微地動,搖晃中,文荊像痴了一般,眼前出現了許多零亂的畫面。從此,前世的一點一滴便回來了。
  竟然生活在《眾生之劫》的世界當中,這個認知讓他錯愕了一陣。當他明白自己的身份後,立刻清醒過來,慢慢計劃自己的人生。
  具體的說,他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活下去。
  一老一小坐在木桌前,路雲飛和藹地看著文荊,面目慈祥。
  「荊兒,近日《純明功》修煉得如何?」
  《純明功》,修仙入門功法之一,分為一到十三層,離清泉村最近的洵陽鎮就可以買到,兩塊靈石一本。
  魚香茄子鮮嫩順滑、入口即化,文荊不得不佩服路雲天的廚藝。他吞了兩口才慢吞吞地說:「仍舊停滯在第三層,無法突破。」
  路雲飛微笑:「最近是不是貪玩沒有練功?」
  「沒有貪玩,似乎遇到了瓶頸。」
  路雲飛沉默了,又微笑著說:「再過三個月,清虛劍宗五年一次山門大開、招收弟子,爺爺也是擔心你進不去。」
  「爺爺別擔心,孫子一定會努力。」文荊著急地保證,滿臉孝心。
  路雲飛勾勾他的鼻子:「若你突破了第四層,爺爺帶你去洵陽鎮玩,你要什麼,爺爺就給你買什麼。」
  「好。」
  日復一日,文荊扮演著孝順孫子的角色,配合路雲飛的慈祥,爐火純青,不敢讓他看出異狀。
  這個路雲飛,其實不是他的親爺爺。
  文荊是個被拐來的孩子。
  真正的身世已經不可考,文荊三歲的時候被路雲飛抱來清泉村。
  養育至今,路雲飛的目的只有一個——
  奪舍。
  路雲飛的資質低下,修煉一輩子也只到練氣七層。如今他九十多歲,將行就木,等死又不甘心,幸而多年前尋到一部古卷,能讓他死後元神暫時凝聚,繼而奪舍。這些年來,他一直尋找資質上佳的孩子,想奪取年輕的身體,重新來過。終於,天不亡他,讓他偶然之間遇到文荊。路雲飛大喜過望,把他拐來清泉村落戶,以爺爺的名義養大。
  這老鬼若奪了他的身體,文荊就是死路一條……
  因此,他從記事起,便一直在尋找逃脫的辦法。
  他曾試圖逃離,卻發現路雲飛用靈符在他身上下了禁制,讓他跑不出清泉村三里之外。他也曾想過反抗,可惜這路雲飛的修為已經是練氣七層,文荊就算拼了命修煉,也打不過。
  至於向村裡人求救,更是無稽之談。
  村民都是質樸良民,不懂修煉,也不曾聽說奪舍一事。告訴他們,只是拖累性命而已。況且,路雲飛是寬厚老人,知書達理,愛護孫子,怎麼會有人信文荊這個小孩子?
  奪舍的成功機率只有兩成到五成,修仙者的修為差距越大,奪舍越容易,失敗則魂飛魄散。路雲飛多年來一直對死亡恐懼,這才拖到現在。但是清虛劍宗山門大開之日迫在眉睫,他要豁出去了。
  作為五大修真門派之一,清虛劍宗只招收年齡在十六歲之下,修為已到練氣四層的修仙者。因此,路雲飛急於讓文荊升上練氣四層。否則,奪舍後大約一年的時間不能修煉,路雲飛無法成為弟子。
  在書中,儘管機會渺小,路雲飛卻奪舍成功了,以「路荊」的名字進入清虛劍宗,成為了一名年輕弟子。
  情況緊急,文荊不敢有絲毫僥倖心理。
  他已經突破了練氣第五層,只是路雲飛沒有學過「天眼術」,看不出他修為的深淺。但他若想三個月之內升到練氣七層,與路雲飛抗衡,卻是痴人說夢。
  作為《眾生之劫》的死忠讀者,文荊只希望這能有點幫助。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幾座山峰聳立在風雨之中,隱隱透出一絲猙獰。
  
  第3章 八月初九
  
  初秋,黃昏。
  天空陰沉沉的,烏雲低垂,悶熱地叫人喘不過氣來。
  從窗戶裡望出去,幾座山峰晦暗不明,山瀑洶涌,似要將人吞噬。
  突然,一聲雷鳴,狂風呼嘯而來!
  文荊頂風把劇烈震動的窗戶關上,頭髮凌亂飛舞。他口中默默念著,竭力鎮定:「八月初九,黃昏。八月初九,黃昏……」
  路雲飛冷冷盯著他:「荊兒,你自言自語什麼?」
  文荊轉身,冷靜地看著路雲飛,說出一句讓路雲飛等了好幾年的話:「爺爺,我已經升到練氣四層了。」
  路雲飛的眼睛微微一亮,狂喜之色一閃而過,卻又黯淡下來,臉上聚起一抹虛假的驚異喜悅:「好好!有出息!明天爺爺就帶你去洵陽鎮玩!」
  說完卻若有似無地攏眉。
  ……哎,這複雜的心情。
  文荊看得出他的躊躇。奪舍畢竟是逆天行事,失敗的機率太高,路雲飛怕死了一輩子,現在豈能不七上八下?
  他假意高興地說:「那我先去睡覺了。」
  「……也好,明日早些起床。」
  文荊轉身,剛要回去自己的小房間,身後卻猛然一陣涼風。乾瘦滿是皺紋的手枯木一般搭在他的肩上,如同墳地裡爬出來的人骨,讓文荊全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路雲飛和藹又蒼涼地說:「荊兒,咱們爺孫很久沒聊天了,今晚說說話吧。」
  這語氣不容抗拒,文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好深吸一口氣坐下來:「爺爺想聊什麼?」
  路雲飛緩緩走動,點起一盞油燈,消瘦的身影在黯淡的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疾風亂雨拍打著窗戶,一片肅殺意。
  他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蒼老混濁的雙目半垂著,緩緩開口:「荊兒,爺爺養育你十多年,待你可好?」
  「自然是好的。」
  「你可知道,爺爺的父親是誰?」
  墻上的黑影隨著搖曳的燈光晃動,似鬼魅般嚇人。
  「曾祖父?是誰?」
  「爺爺的父親,就是名揚天下的古鏡派長老,路之山!你可曾聽過?」
  路雲飛滿是皺紋的臉霎那間柔和,雙目溢出光彩。
  文荊呆了呆。
  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書裡沒有寫?
  《眾生之劫》裡,路雲飛是個炮灰,正文介紹他養孫奪舍的事不過一句話,對於他的身世毫無交待。
  一個炮灰,怎麼來頭如此之大?那路之山是五大門派當中唯一的木系天靈根,不到一百年便進入金丹期,竟然是這老鬼的父親!
  路雲飛的雙目又黯淡下來,露出難堪痛苦之色:「可惜我資質不佳,從出生以來,他的眼中只有我的三個兄弟,從未正眼看過我,連教訓責罵都不曾有!荊兒,爺爺的痛苦,你知道嗎?」
  文荊默默垂下頭,沒有說話。
  路雲飛激動著:「我不服,我也是他的兒子,憑什麼他這樣對我?我弟弟十五歲時練氣十層,將他惹得一陣大怒,罵我弟弟沒出息。可是我二十歲了,他卻連我的修為也不知道!總有一天,我要揚眉吐氣,叫他悔不當初!叫他看看這個、連名字也叫不出的兒子,如何——」
  說著一陣劇烈的咳嗽。
  文荊沉默著,動也不動。
  路雲飛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塊黑黝黝的牌子,似金非金,似木非木。他的眼角掛著淚痕,臉上的線條柔和,竟然又恢復之前的和藹。路雲飛輕輕握住文荊的手腕:「荊兒,爺爺等下要做一件事情。倘若爺爺死了,你可以拿這塊令牌去古鏡派找你爺爺。他雖然不見得記得我,但你也算路家的後代,他不會不管。更何況,你的資質——」
  說到這裡,路雲飛貪婪地看著文荊,雙目流轉,又隱隱發亮。
  文荊在心中冷笑。
  路雲飛若奪舍成功,自己的小命不保。路雲飛若奪舍失敗,自己還要千里迢迢給他家中送牌子,報喪事!
  他望向路雲飛的手,那枯枝一樣的手指,似要把自己身體裡的年輕都吸走。
  「荊兒,你聽到了嗎?」
  文荊緩緩將手腕抽出來,輕聲說:「怕死之心,人皆有之。現在我總算知道爺爺想奪舍的原因了。可是我、我從——沒遇到過像你這麼噁心的人。」
  路雲飛呆了一下:「你說什麼?」
  文荊已經撒腿向門口衝出去,扯開嗓子叫著:「神仙!神仙哥哥!救命啊!神仙哥哥!」
  ·
  天邊黑雲翻滾,來勢洶洶。
  山雨欲來,漫天漫地的疾風響雷。
  村口清澈的山泉邊站了三個人。
  文雅的書生身著白衫,面龐俊雅,看似二十七八。他的目光四下裡一掃,落在村口的石碑上,沉吟念道:「清泉村……天色已晚,今夜在這村子裡借宿一晚吧。」
  灰衣少年相貌清秀,大約十七八歲,慢吞吞地說:「是,大師兄英明。」
  他二人身旁立著一個修長的男子,一襲樸素的青衣已被雨水打濕,沉靜地說:「我去看看有沒有人家肯收留我們。」
  灰衣少年慢吞吞地邁開步子:「四師兄,上次和三師兄路過這裡,幾個砍柴的看我們竟能御風而行,都當我們是神仙呢,豈有不肯之理?」
  白衣青年嘴角一抽:「……竟然說自己是神仙,真是……」不要臉。
  村子裡的人都已經回到家中躲雨,只剩幾個小孩在村子盡頭呆呆看著他們。
  昏暗中,幾人的長髮在風中亂舞。
  青衣男子緩步前行,路過幾戶人家未停。正欲敲門詢問,突然間,不遠處傳來一聲男孩的呼喊。聲音恐慌尖銳、突兀可怖、幾乎絕望。
  「神仙!神仙哥哥!救命啊!」
  灰衣少年茫然道:「誰在喊救命?」
  白衣男子臉色一變,飛身上前,一腳把一戶人家的大門踹開,衝了進去。
  青衣男子瞬間而至,冷冰冰地望向院子裡。
  地上跪著一個滿身泥濘的少年,一團黃色的淡光正在拼命往男孩身上擠。
  「神仙哥哥!救命啊!」男孩的臉色蒼白,極其痛苦,黃色的淡光如同一柄利劍,刺在他的身體之上。
  「奪舍!」灰衣少年發出一聲呼喊,聽起來卻還是不慌不忙。
  立時,一道白色的光不知從誰的手中發出,猝不及防地打向淡黃色的光團!
  無聲無息的,兩團光撞在一起,激起一道絢麗的光圈,將周圍照得如同白晝一般。頃刻間,光圈消失,似乎力量耗盡,同時散了。
  文荊的臉滿是泥濘,額頭冒著冷汗。斜眼看去,身旁倒著一個老人的屍體,腹部插了一把短劍,正在慢慢變冷僵硬。
  方才真是千鈞一發……
  青衣男子渾身是雨,緩步走進來,摸了摸那老人的屍體:「自殺而亡,元神出竅,意欲奪舍。」
  他瞄了瞄文荊:「這人是誰?」
  文荊呆呆地看著他。
  雨水順著青衣男子的臉流下來,眸底含冰,薄脣無情,隱隱中似乎透出一絲陰寒,通身的氣質卻叫人如沐春風,是如同流水般溫柔的性情。
  這男子站在這裡,仿佛帶來絲絲暖意,讓這可怖的院子也稍稍柔和起來。
  「你是……」君衍之?
  
  第4章 防禦系統
  
  「八月九日,黃昏。君衍之一行人路遇陣雨,在清泉村中求宿。村中有個叫做路雲飛的老者,龐眉皓髮,和善好客,與獨孫路荊相依為命。可惜這老者幾日前因病過世,只留孫子獨守家中。路荊雖年少,行事卻大有祖父之風,將君衍之三人請到家中留宿一夜,盛情款待。」
  
  ——摘自《眾生之劫》第十章。
  
  這時,文章還沒有說明路荊被奪舍一事,這段話只是個伏筆。君衍之一行人路過清泉村,招待他們的是奪舍之後的路雲飛。
  方才陣雨一大,文荊挑釁老鬼,希望君衍之一行人能碰上路雲飛奪舍。
  「你是……」
  青衣男子慢慢地說:「在下君衍之。」
  他拂了拂身上的雨,把文荊從泥濘的地上拉起來,清華絕色的麗容沒有一絲冰冷,卻有春風拂面的溫柔,叫人安心不防備。
  文荊說不出此刻是什麼心情,只覺頭腦暈乎乎的。
  白衣男子走進來,看著滿身泥濘的文荊,溫聲道:「在下柳千陌,同兩位師弟路過此處,適逢大雨,想借宿一宿。」
  他指著地上僵硬的屍體:「這是誰?」
  文荊仍在呆望,對白衣青年的問話置若罔聞。
  性情溫潤,如芝蘭般美好;清風高節,如冰壺玉尺般無暇……書中描寫的,是這個感覺……
  柳千陌從未被人如此視而不見,有些沒面子,尷尬地清咳一聲:「小兄弟,這人是……」
  文荊回過神來,尷尬地低頭掩飾:「是我、我爺爺。」
  柳千陌沉默一會兒,嘆道:「是你爺爺,至親之人,還要奪你舍……」
  灰衣少年也說:「連自己的孫子也不放過,真是罕見啊。」
  文荊心虛地低頭,不吭聲。
  君衍之沉默地看著地上的老人,低聲道:「天色已晚,先把他用草席捲起來,明早埋了吧。」
  ·
  救命恩人留宿家中,文荊把家中所有能吃的東西都翻找出來,作出四菜一湯,擺上桌子。
  路雲飛在時,他一天安穩覺也沒睡過,終日惶惶。如今能僥倖脫險,實在謝天謝地。
  家中只有祖孫二人,碗碟不多,有些還有殘缺。他沒有想太多,卻下意識地把最完整好看的碗筷挑出來,在君衍之面前擺好,盛上米飯,倒好茶。
  君衍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柳千陌的眉毛輕輕一挑。
  自己和莫師弟的面前空空如也,君師弟卻可以開飯了,這差別待遇……
  不過……君師弟親手救他,男孩的感激之心可以理解。
  他一一介紹:「我們都是清虛劍宗的弟子,慧石峰一脈。這兩位,一個是四師弟君衍之,年小的是八師弟,莫少言。」
  文荊看著二人,默默點頭。大師兄是個溫和的逗比,莫少言也是個上進的好少年,可惜都下場凄慘。
  莫少言問道:「你知道我們要來?不然怎麼叫了那麼多聲神仙哥哥?」
  文荊尷尬,掩飾著說:「村子裡都那麼稱呼你們,我當時慌了,便隨便亂叫。」
  柳千陌笑著說:「你今年多大?」
  文荊為他盛飯倒水,咧嘴笑著:「十三歲。」
  君衍之道:「可是要進清虛劍宗?」
  文荊默默點頭:「正是要等半個月後山門大開,去碰碰運氣。」
  柳千陌笑道:「倘若你來慧石峰,你我今後就是師兄弟……」說到這裡,又尷尬地清咳一聲:「只可惜,我慧石峰已經多年不曾收弟子了。」
  文荊低頭扒飯,接不上話。
  這是有原因的。
  清虛劍宗共有十六峰,主峰由掌門席放掌管,其餘各峰均有繼承人。慧石峰的峰首名喚段軒,是清虛劍宗五名金丹修士之一,深不可測,天下揚名。
  有段軒坐鎮,慧石峰本可傲視群雄、力爭鰲頭,成為清虛劍宗的中流砥柱,可惜,它幾十年來毫無建樹,竟然日漸式微。
  究其原因,出在段軒身上。
  具體的說,他根本什麼都不管。
  練氣弟子們的修煉,他毫不關心,從不過問。弟子築基之後,他也不過傳授幾套功法,讓他們自行體會,並不指點。清虛劍宗雖明令同門不得互相殘殺,但人多難管,良莠不齊,像天衡峰,弟子二百多名,倚仗人多勢眾,時不時欺負慧石峰,也無人為他們出頭。久而久之,慧石峰軟弱的名聲傳開,新弟子避之唯恐不及,十年來竟無人投在段軒門下。
  話題有些苦澀,柳千陌乾笑一聲:「你我只怕無緣做師兄弟了。師尊不喜收新徒,只想把心思放在我們身上。」
  文荊不敢戳穿,只說:「是。」
  一股淡淡的心酸在空氣中彌漫,文荊匆匆忙忙扒完飯,給幾個人收拾床鋪去了。
  ·
  狂風急雨呼嘯了半夜,終於在半夜停了。床讓給幾個救命恩人睡,文荊用一床被子卷著身體,躺在冰涼的石頭地面上。雨夜潮濕,寒氣入骨,他凍得睡不著,牙齒碰撞有聲,終於爬坐起來,嘆口氣。
  睡不著,去上個茅廁吧。
  月亮掛在空中,有些清冷。
  小小院子里幾叢小花散亂,被風吹斷的樹枝躺在地上。墻角處,用席子包著的屍體濕漉漉的。
  文荊心念一轉,小心翼翼地來到路雲飛的身邊,手探進草席中,慢慢在他懷中摸索。
  一塊黑沉沉的牌子落在他手中,正是路雲飛給他看過的路家信物。手感沉重,似乎是石頭所做,隱隱散髮靈氣,前面正中刻了兩個古體字,分辨不出是什麼。
  文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仍舊看不懂。
  這路家牌子似乎是塊靈石……
  「這麼晚了還沒有睡覺?」不遠處突然傳來溫潤低沉的男人聲音。
  文荊三魂掉了兩魂半,連忙鎮定著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青衣男子靜靜地站著,離他十步開外。
  「君、君修士也不睡?」
  君衍之移開目光,望向月亮:「雨停了,睡不著,出來走走。」
  「我也是……」文荊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著,把牌子收起來,有些激動。
  君衍之望著地上的屍體:「你祖父平時對你可好?」
  「很慈祥。」
  「……完全看不出他想奪舍?」
  文荊的心中有些酸澀,卻笑著說:「我愚笨,完全沒有看出來。」
  君衍之沒有答話,垂頭低望。
  月色清明,照在他的側面上,如沉思的雕塑。
  文荊的心中洶涌澎湃。
  就是這個人,幾年後一統竹風國修仙界!
  默默看著,那側臉本溫潤如玉,一轉眼,卻是難以掩飾的無邊妖氣,奪人心魄。
  突然綻放,又瞬間消失。
  文荊呆了一下。方才看到什麼了……
  尚未回神,腦中一個機器的聲音響起,如同拉響的紅色警報,刺耳地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尖叫。
  「注意!君衍之的人品值已到-1000!請注意!人品值已到-1000!」
  君衍之溫和地說了一句話,文荊卻聽不清楚。
  他已經懵了。
  腦中的警報持續不斷,在寂靜的月夜裡格外叫人抓狂。文荊直愣愣地望著君衍之,恨不得把腦中發出聲音的機器摔爛。
  突然之間,警報消失,一切歸於沉靜,似乎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只留下讓人暈眩的感覺在腦中迴盪。
  文荊乾笑一聲,輕聲問:「君修士剛才說什麼?」
  君衍之微微攏眉,卻又抬頭望月亮,掩飾著說:「沒說什麼,夜深了,你好好休息。」
  「……好。」
  文荊有些茫然,不急不緩地回到自己的地鋪上坐著,凝神閉息,腦中果然出現一條信息。
  [自我防禦系統啟動,從今日起,可以任意察看周圍人的人品值。]
  ·
  清晨,瀟瀟雨下,天地間灰朦一片。文荊站在村口,與君衍之三人作別。
  路雲飛已經葬在清泉村後的墳地裡,文荊磕了幾個響頭,算是報答老頭多年以來的養育之恩。
  他用意識打開這三人的人品值。
  數值有些不穩定,柳千陌在300至400之間浮動,莫少言維持在300左右,唯獨君衍之的人品值,穩定不變地顯示-1000,歸類為「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
  文荊看著青衣男子溫柔的面龐,隱隱有些生氣。
  這系統壞了吧,這麼清雅無害、叫人一見就生好感的人,竟然說他「人人得而誅之」?
  柳千陌笑著說:「後會有期——說不定半夜月後又會見到了。」
  文荊連忙將系統關上,說:「大恩不言謝,各位神仙走好。」
  柳千陌剛要自謙,卻聽莫少言毫無羞恥地說:「舉手之勞,不必記掛,我們走了。」
  柳千陌心想你怎麼不叫自己玉皇大帝,乘風而起:「走!」
  遠處的青山立在風雨之中,白霧彌漫,三人的身影在空中飄遠,不多時便與山霧合為一體,朦朧模糊。
  文荊望了一會兒,終於回到家中。
  路雲飛死了,小小庭院只剩下他一個人,雖然清冷,卻終於不必擔驚受怕,身心都有解脫之感。文荊收拾細軟,每日靜坐,心無旁騖地潛心修煉。
  如此平靜無波地過了半個月,終於到了清虛劍宗山門大開的日子。
  
  第5章 藍衫少年
  
  八月二十五日,秋高氣爽。
  文荊咬牙抓著山路旁的草根與石頭,在幾乎成九十度垂直的山岩上攀行。
  前後皆有人,像他一樣艱難而上,苦不堪言,只求盡快攀上這段最為險峻的懸崖。
  山門大開之時,新弟子應集結清虛殿。此殿是清虛劍宗的主殿,位於主峰玉容峰的半山腰,一面靠山,三面懸崖,白雲環繞,弟子們需御風,或者駕飛行法器才能飛至。
  像文荊這樣的練氣五層弟子,除了攀岩,沒有別的辦法。
  幾千年來,無數人由此上山,這條路已不再危險,只剩一段高約五丈的斷崖,極為考驗人的意志力。
  文荊艱難地抱住斷崖之頂的樹幹,右腳一蹬,終於踩到平整的地面。
  放眼望去,白雲如霧般輕飄而過,讓人的心胸為之一寬。
  這裡,就是傳說中的仙境。
  「眼前是一片足以容納幾千人的青石地面,平整光潔。正中一座銅製雕像,高約十丈,年輕道人衣袂飄然,面帶微笑,執劍而立,栩栩如生。身邊一隻巨蟒盤踞,足有半人之高,威風凜凜,讓人望而生畏。
  廣場左右,每隔幾丈便設有一個銅製巨鼎,青煙飄渺,味清而不散。巨鼎上刻了歷代金丹修士的畫像和傳說,引得不少新弟子圍觀感嘆。
  盡頭,一座殿堂臨山而建,懸掛巨大金字匾額「清虛殿」,殿前八根柱子,高約十丈,氣勢恢宏。」
  
  ——摘自《眾生之劫》第二章。
  
  這裡描寫的是君衍之上山,第一次見到清虛殿的情景。
  文荊曾不止想象過一次。
  如今一見,真實的景象更震懾人心,叫人激動澎湃。
  有幸穿書,可以見見世面,進入的又是一本廣電正面教材,完全沒有主角黑化、世界毀滅等讓人望而卻步的情節,真是心花朵朵開,很好很好……
  文荊將美景盡收眼底,領略一陣,終於收拾心情。
  他悄悄打開眾人的人品值。
  啪啪啪啪啪啪——
  小框框一個一個拉開,清一色的綠色,都顯示人品值是正值。文荊大略看了一下,低的大約100,最高的竟然有800。每個人的數值都在浮動,並非靜止不變。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人品值最高的男子——
  一身白衣,修長身材,在銅像前佇然而立,卻看不清楚面容。
  這是誰呢?集天下之正氣麼……
  突然間,一個紅色框子在視線中出現。
  人品值負數!邪魔歪道?
  尋找之時,那紅色框框卻驟然消失。
  過一會兒,又突然出現。
  文荊眉毛一挑,緊隨那紅框,目光落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上。他一身深藍布舊衫,縫了幾個補丁,農家打扮。少年的面容冷淡,卻俊逸秀雅,舉手投足之間有幾分大氣,與那身裝和年紀扮實在不符。
  人品值在正負之間不斷浮動。
  亦正亦邪,搖擺不定?
  背後傳來驚訝議論之聲,文荊轉頭一望,忽然臉一紅。
  懸崖上跳上來一個紫衣女子,十五六歲,左臉上一道淡淡紅痕,似是攀岩之時被什麼傷到,卻將一張玉臉映襯得如聖白雪蓮,清麗絕倫,一身飄逸出塵的冷然。
  眾男弟子皆看直了眼。
  文荊偷望她幾眼,也心潮澎湃。
  這紫衣紅痕,他已在心中默默想了許多次。
  季可晴。
  ……他心目中永遠的女主。
  也是他追文時,最希望能與君衍之終成眷侶的女子。
  正在此時,妖風頓起,天上突然急衝下來一隻黑色厲鷹,張開雙爪朝女子抓來。眾人疾呼,都對這妖獸不知所措,卻見一陣風從文荊身邊而過,一道白光朝那黑鷹打去。
  「聞人師兄!」人群中有人驚呼。
  那紫衣女子卻冷笑一聲,一道紫光已經風馳電掣般落到那黑鷹身上。黑鷹被那紫光白光前後擊中,羽毛著了火,尖叫幾聲,撲楞著翅膀而去。
  周圍的人頓時一陣讚嘆議論之聲。
  「小小年紀,竟然有這樣的修為!」
  「莫不是已經練氣十二層了?」
  「天資奇佳。」
  「還如此美貌……」
  方才那銅像前的白衣男子走了過來,從近處一看,只覺得儒雅氣質盡顯,叫人望而生嘆,自愧不如。
  他溫文有禮道:「在下聞人慕,這是在下的師弟養的鷹,不小心驚嚇了姑娘,還請見諒。」
  說著抱了拳,等她回話。
  男的英挺,女的貌美,合在一起便是一幅美麗的畫卷,叫人心醉。
  想不到的是,紫衣女子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不說便走了。
  白衣男子微微一愣。
  他不過好心出手相助,可得罪這女子什麼了?
  他卻絲毫不覺惱怒,向她的背影望了幾眼,微微一笑。
  文荊站在遠處,已經看呆了。
  這一段「英雄救美,自作多情」的橋段,是書中聞人慕與季可晴的初識。
  聞人慕是天衡峰的大弟子。
  天衡峰是慧石峰的死對頭。
  因此,聞人慕是君衍之的死對頭。
  現在,君衍之尚未建功揚名,二人的衝突不明顯,將來卻明爭暗鬥,勢如水火。
  可是,聞人慕的人品值,系統顯示浮動在800左右,歸類為「志潔行芳,應得萬眾景仰」。
  啊呸呸呸呸呸——
  ……路遇強敵,自己拋下同門,先行逃跑,後來遮蓋事實,誣陷他人,只為維護自己高潔的聲譽,這也叫做「應得萬眾景仰」?
  正在呆呆亂想,一個青衣男子緩緩進入自己的視線之中,尚未反應,醒目刺眼的紅色框框跳了出來。
  [人品值:-1000。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
  青衣男子佇立在大殿之前,沉靜地像一株古樹,寂然無聲。
  文荊默默望著他。
  君衍之的數據一定出問題了。
  別人的人品值在不斷浮動,唯有他的靜止不變,這不像是系統測量出來的數據,反倒像個bug。
  否則,聞人慕「應得萬眾景仰」,君衍之反「人人得而誅之」,天理何存?
  這麼一想,心情忽而變好,天也比方才略藍了些……
  一聲悠長的龍吟之聲在清虛殿響起,驗測開始。
  新弟子慌忙排隊,讓清虛門人以「測骨術」和「天眼術」驗測他們的年紀和修為。
  十五歲以下,練氣四層以上者,方可入清虛劍宗。
  ……也要看各峰脈收不收。
  如天衡峰、望月峰,每年只收幾人,其餘弟子只能望而興嘆。
  少時,一些弄虛作假者被剔除,剩下七十二人,根據靈根資質排好,供各峰首挑選。
  基礎靈根呈五行屬性,換言之,金、木、水、火、土。
  九成以上的修仙者擁有四五種靈根,很雜且不濃郁,吸收靈氣慢,修煉速度也慢,只比常人好一點,因此也叫作「偽靈根」或者「廢靈根」。
  有些修仙者擁有兩三種靈根,略為濃郁,靈氣吸收速度快些,因此叫做「真靈根」。
  擁有「天靈根」的修仙者顧名思義,是天道寵兒,只有一種屬性,十分濃郁,修煉速度是常人的幾倍,而且到了結丹時沒有瓶頸,羡煞眾人。可惜天靈根鳳毛麟角,五大門派中也不過寥寥數人。
  還有一種變異靈根也十分稀少,由兩種或者三種屬性變異升華而成,修煉速度極快。
  聞人慕,便是清虛劍宗唯一的天靈根,土系。
  季可晴,則是罕見的變異冰靈根,由水和土兩種屬性變異升華而成。
  君衍之的資質比兩人都平庸些,是金和木兩種屬性的真靈根。
  文荊擁有五條靈根,金木水火土俱全,是個廢靈根。
  資質本最為低下,他卻擁有一種特殊的體質,三陽之體。
  三陽之體十分罕見,幾千年也難出一個,修煉速度僅次於天靈根。
  他若說出來,必然得各峰主青眼。
  但清虛劍宗不會無緣無故測他有沒有三陽之體,文荊也絕不會說。
  他同其他七十一人排成八排,一同來到清虛殿內站定,等候問話。
  眾弟子前面有個高台,十幾位道人坐在高台之上,有男有女,風姿各異,卻都氣質出眾,卓爾不凡。位在正中的男子身穿淡黃色道袍,鶴骨仙風,雙目溫潤明亮,應是清虛劍宗當今的宗主,席放。
  高台上除了席放,在座的有十四位道人。
  換言之,有一位峰主沒有來。
  這不用說,也猜得到。
  君衍之的師父段軒多年不曾露面,眾峰主早已心有默契。他既無心收弟子,何苦來這清虛殿耗費時間?
  眾峰主大略看看新弟子的資質、樣貌、舉止,挑幾個人出列問了幾個問題,讓他們一一作答。接下來,弟子們出清虛殿,十幾位峰主商議決定眾人的去留。
  作為一個五行俱全的廢靈根,眾人皆不會在意,也不會有峰脈想收留他。
  果不其然,季可晴和另一個風屬性變異靈根,先被叫進去了。
  接下來,各位真靈根也陸續被喚入殿中。
  少頃,三靈根和四靈根也也紛紛入內,只餘下八個人,不少人愁眉苦臉,已經要哭出來了。
  八人中的一個,竟然是方才那位亦正亦邪的藍衫少年。
  文荊默默望了他一眼,少年也正巧向他這邊望過來,微微一笑。
  文荊記起方才系統中的提示。
  [人品值:1。心存善念,可與之為友。]
  [人品值:-1。心存惡念,需謹慎交友。]
  ……這到底是要交朋友,還是不交?
  少年笑道:「我叫游似,你叫什麼?」
  「……路荊。」
  「路徑?」
  「荊棘的荊。」
  「路有荊棘,寸步難行,有些意思……」
  「……」
  「你想去哪一脈?」
  文荊望他一眼:「哪一脈都可。」
  少年笑著說:「你我到了這步田地,只能由著別人挑我們,我們自是不能挑別人。」
  「不錯……」
  游似言語有度,不像是農家子,反倒像讀過書的世家子弟……
  這朋友,是該交,還是不該交?
  從未聽過他的名字,至少與君衍之沒有關係。
  正在這時,清虛殿中走出來一個淡黃色的道袍的門人:「剩下八人,隨我進來吧。」
  地上的人不約而同地站起來。
  
  第6章 入派之爭
  
  清虛殿中,八個弟子被帶到眾峰主面前站好,與之相隔兩丈。
  季可晴等資質好的六十幾名弟子已各有歸宿,站在一旁望著,臉上隱隱帶笑。
  各峰的重要人物,如聞人慕,也在場。
  席放緩緩地說:「爾等辛苦上山,意志可嘉,可惜我清虛劍宗弟子眾多,大多峰脈已沒有空席,今商議決定,只有八座峰尚能各騰出一席,收一名弟子。」
  八人一聽,心中頓時一松,卻不知自己要入哪一峰,仍不免惴惴。
  席放環視八人一眼,道:「你們八人,資質、修為皆不相上下,如今玉容峰、八斬峰、黃花峰、紅秀峰、北雁峰、南雁峰、慧石峰和細竹峰各有一席,依照慣例,奪旗拜師。」
  話音一落,只見八個弟子各自散開,分別在殿中八根柱子上的小孔裡插入一面天青色小旗,上書峰脈的名稱。
  席放道:「誰搶到哪一峰的旗幟,便可入此峰。」
  天資好的弟子,自然誰都想要,但這八人資質平平,犯不著爭搶。歷屆最後幾個弟子,勉強被收在門中,全都奪旗拜師。這些人說不好便是累贅,與強制其分給各峰,不如看他們的意願。若他們在哪一峰有熟人照應,倒省了差人照顧教導。
  此時,一個白衣男子和一個青衣男子走進清虛殿來,不敢驚擾席放,規矩地站在一旁。
  站在他旁邊的一個弟子低聲打趣說:「柳師兄、君師兄,你們怎麼來了?你們師父都還沒到呢。」
  這兩人正是柳千陌和君衍之。
  柳千陌望了八個新弟子的背影一眼,目光在文荊身上稍作停留:「席宗主派人喚我過來,說今日要給我慧石峰一個新弟子。」
  「就是這八人中的一個。」那弟子笑道,「你師父不是不管了?怎麼突然要收新弟子?」
  柳千陌不語。目前慧石峰只有九名弟子,然而三年後群峰會試,每峰要派出十個弟子比試。他作為慧石峰的大弟子,憂心忡忡,思來想去不是辦法,終於在幾日前偷著求了席宗主,這次山門大開,指定一個弟子給慧石峰。
  既然是指定,弟子的資質必然不會太好……
  唉,難道還由得他挑麼?
  那弟子輕聲笑道:「等下被你帶走的那個,只怕要哭鼻子了。」
  柳千陌聞言大怒,卻不好說什麼,冷著臉忍住。
  今天是來收弟子的,不與他計較,不生氣。
  只是那個少年的背影,很像清泉村的路荊……
  君衍之淡淡地望著路荊,若有所思,卻正巧看到他轉過頭來。
  二人目光對上,那少年一愣,呆呆地望著他不放。
  柳千陌笑道:「果然是路荊……」
  他看看少年的表情,又看看君衍之微皺的眉,輕聲調侃道:「呃,這傻小子似乎崇拜上你了啊,你不妨犧牲一下色相,讓他心甘情願地進來,咱們的面子上也好看點。」
  君衍之不急不緩地轉移話題:「大師兄把第十個弟子弄進來,想好怎麼向師父解釋了麼?」
  柳千陌臉一沉:「是席宗主指定的,師父能說什麼。倘若師父不願收他為徒,我收他為徒便是。」
  ……最多不就是罰幾天禁閉麼……何必現在提醒他,讓他難受。
  「柳千陌和君衍之不曾想到,當日他們在清泉村,偶然救下的路荊,竟是千年難得一見的三陽之體。眾峰首爭搶不迭,最終被天衡峰收在門下。柳千陌因擔心三年之後的群峰會試湊不夠十人,請求席放指派一個弟子,分給慧石峰。眾人皆不願搶其旗幟,一弟子落敗,又不願就此下山,最終只好取了慧石峰的旗幟,跟著柳千陌走了。」
  
  ——摘自《眾生之劫》第十三章。
  
  文荊摸摸鼻子,明白絕不會有人同他搶慧石峰的旗幟。
  路雲飛恨不得一步升天,他卻鐵了心想去慧石峰。
  一清虛弟子朗聲道:「一柱香為限,開始!」
  八人來不及多想,立時衝了出去。
  氣氛頓時活躍,清虛殿中眾人笑意盈盈,輕聲議論,如同看戲一般,關注這八人的動靜。
  這八人中,三人衝向席放座下的玉容峰,兩人衝向最具財勢的八斬峰,立刻扭打在一起,戰事激烈。一人不喜爭鬥,靜悄悄地去了細竹峰,無人與他爭搶,拿下旗幟。游似站著看了一會兒,不慌不忙,將北雁峰的旗幟取下來握在手中。
  文荊心中輕笑,早已向慧石峰衝了過去。
  人群中有人輕叫,語調似有不少驚異:「快看,有人搶慧石峰的旗幟。」
  柳千陌心中狂喜,輕聲對君衍之道:「你那傻小子竟然真要來我們這裡了!」
  君衍之不動聲色地說:「那不是我的傻小子。」
  柳千陌沒有理他,嘴角帶笑,專注盯著文荊的一舉一動。
  文荊從未學過術法,年紀又小,個頭太低。他抬頭看看柱子上高高插著的旗幟,跳了幾下夠不著,反引得眾人一陣哄堂大笑。好在無人來搶奪這面旗子,他便抱住柱子,踩著上面的石雕,一點一點往上爬。
  柳千陌看得焦急萬分,暗中為他鼓勁。
  正在這時,一個灰色的人影突然出現,一步躍起,握住旗柄。文荊大驚,「啊」得一聲,慌亂之中死死抓住天青色的旗面,與灰衣少年同時落下來。
  灰衣少年惱恨一聲:「旗子給我!」一道綠光不由分說向文荊打來。
  文荊連滾帶爬,慌忙閃避,驚險萬分地躲過一擊,仍舊抓著旗面不放。
  清虛殿中,眾人的下巴已經幾乎掉落下來。
  幾個年輕弟子輕聲議論。
  「竟有兩人爭搶慧石峰的旗幟,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不是避之唯恐不及麼?」
  「紅秀峰無人搶啊。」
  柳千陌有些不敢置信,心情複雜,又心疼文荊,又喜出望外。
  ……竟然也有人為了進他慧石峰,爭先恐後。
  這時八峰之中,其中六峰的旗幟已經被人搶得。文荊與這灰衣弟子搶奪慧石峰的旗幟,只有紅秀峰無人問津。
  紅秀峰源遠流長,第一位峰首曾是清虛子最為看重的弟子,卻因自相殘殺,遭人陷害,被逼出走。幾千年來,紅秀峰像被上天捉弄一般,人才凋零、不見起色。
  峰首趙寧天是個矮重的胖子,此刻眯著雙目,神色不善。
  柳千陌向君衍之道:「趙師叔素愛面子,沒人要去他紅秀峰,我看他要生氣了。」
  君衍之不語。
  果不其然,趙寧天冷哼一聲,矮胖的身軀突然向空中躍起,一把抓住紅秀峰的旗幟,「■嚓」一聲,將旗柄折斷丟在地上,揚長而去。
  文荊向灰衣少年喊道:「你要去慧石峰做什麼?」
  「慧石峰?你少騙我!」灰衣少年惱怒道。方才玉容峰的旗幟沒有搶到,轉眼一看,六柄已被人搶,一柄文人問津,這小子正在爬在柱子上。他本已經慌了,直覺以為無人理的那柄旗幟是慧石峰的,便前來搶這一柄。
  「你看清楚!這就是慧石峰的!」
  「胡說!」
  話雖這麼說,灰衣少年仍舊不放心地展開旗面,果見上書「慧石」二字。
  他咒罵一聲,放開旗柄,轉身撲向另外一根柱子。
  文荊急忙將旗子抱在懷中,展開皺巴巴的旗面。
  灰衣少年跑了幾步,卻見那柱子上空空如也,地上一柄斷掉「紅秀」旗幟,峰主已不見人影。他呆愣一下,慌亂之極,心急火燎地又跑回來搶奪文荊手上的旗幟。
  死不要臉的!文荊死死抱住旗子。
  倘若沒有旗子,便進不了清虛劍宗。灰衣少年怒喊一聲,發出發出一道凶猛的綠光,正是最為低階的攻擊術法,光刺術。
  「路荊,小心!」不遠處一聲呼喊。
  「媽呀!」文荊慘叫。
  他一點術法都不會,叫他怎麼防禦?!
  心中害怕之極,文荊抱著自己的頭拼命閃躲,卻見綠光一擊不中,又一次朝他襲來,毫不留情。
  到底何時結束?
  正在這時,一個清虛門人朗聲道:「一柱香已到,結束!」
  那弟子一聽,惱怒難受地幾乎迸出淚水,招式更加凌厲,恨不得置文荊於死地。
  文荊暗叫慘了,肩膀不慎被綠光打中,頓時一陣劇痛。
  逃命顧不得形象,文荊連滾帶爬,反惹得一些人低聲笑。
  霎那間,一道白光突然在身邊亮起,那灰衣弟子發出一聲驚呼。
  文荊定睛看去,一個青色人影站在自己身前,如清風般無聲無息,將那灰衣少年的招數全數擋住:「這位小兄弟,得饒人處且饒人。」
  柳千陌連忙朗聲道:「啟稟宗主,慧石峰的執旗者已出!請宗主定奪!」
  席放淡淡望了溫文儒雅的青衣男子一眼,悠長的聲音傳遍清虛殿:「勝負已定,不必再搶。」
  文荊連忙抱著旗子站起,拍拍身上的塵土,摸著肩膀,臉上現出朵朵桃花。
  灰衣少年呆在原地,垂頭一會兒,哭了起來。
  
  第7章 入住慧石
  
  殿外天色已暗,文荊同七十名新弟子站在一起,靜聽宗主講述門規:「爾等應匡扶正義、鏟除邪魔歪道,嚴禁魔修,不得殘害同門……」
  文荊默默目送方才那搶奪旗幟的灰衣弟子被人帶下山去,打開系統,一個綠色框子蹦了出來。
  [人品值:312。良金美玉,細細雕琢可成大器。]
  「天色已晚,都散了吧。」少頃,席放將門規說完,鼓勵門下弟子勤奮修煉,收了尾。
  柳千陌笑意盈盈,靜候文荊跑到他的跟前,說:「傻小子,你怎麼想來慧石峰了?」
  文荊偷眼看看旁邊飄逸脫俗的男子,不好意思地說:「你們上次救了我,我覺得你們是好人,想跟著你們學本事。」
  柳千陌笑著說:「好好,有眼力。走吧!」
  來到懸崖旁邊,柳千陌也不管文荊渾身泥土,將他扛在肩上,乘風而起。
  耳邊呼呼風聲,腳底懸崖萬丈,灰霧濛濛,深不見底,文荊全身僵硬,閉上眼睛心道死了死了死了……
  過了許久,腳下終於踏上堅硬的地面,文荊從柳千陌身上爬下來,小心四看,只見紅霞滿天,映著已經暗沉的山林,遠處一塊巨石,衣袂飄然,寶劍指天,像極了一個練劍的道人。
  柳千陌溫和的聲音傳來:「傳說清虛子當年常在這裡練劍,山間石頭得其靈氣,心生仰慕,慢慢也變成他的樣子,因此叫做‘慧石’,洵陽八景之一。」
  文荊點點頭,激動澎湃。
  柳千陌帶著他在山林間行走,君衍之不聲不響,落在二人身後。少頃,三個人在一間石屋前停下,旁邊清泉一眼,屋前一塊用來練武的平整地面,卻落葉滿地、遍布塵埃,旁邊便是懸崖萬丈,似乎已許久沒有人居住。
  柳千陌默念口訣,掌中起風,不一會兒便將所有的落葉吹到懸崖之底。
  「我慧石峰人少,卻好在房子多,一人一間。這裡本是供十五個弟子居住之所,現在你一個人住。」
  文荊點頭。
  柳千陌放下一個儲物袋:「裡面有被子、衣服、糧食,今夜你把房間打掃乾淨再睡覺吧——需不需要幫手?」
  文荊連忙搖頭。
  「想來也不必……跟著那樣的爺爺,只怕什麼也早就學會了。」說著輕柔地摸摸文荊的頭,又想了想,從自己的儲物袋中掏出一本半新的藍皮書,「這是最基本的十五種術法,你空有修為,一點術法也不會,如何防身?你現今只有練氣五層,應該只能練二、三種,慢慢練吧。」
  文荊連忙又點頭。
  柳千陌笑道:「除了點頭就會搖頭,真是個傻小子。」
  文荊不好意思地說:「我、嘴笨,不會說話。」
  柳千陌笑著說:「時間不早,我們先走了。你在這裡修養幾天,熟悉一下環境,三天后我再來看你。」
  說著騰空而起。
  君衍之一直站在二人身後,卻不曾說話,此刻也默默飛起來,只淡淡望了文荊一眼。
  文荊知道他素來少言少語,也並不在意,忙說:「二位師兄走好!」
  柳千陌與君衍之飛在半空,笑道:「那傻小子挺討人喜歡。」
  君衍之默不作聲。
  柳千陌若有所思,又道:「可惜他那爺爺實在陰狠,空讓他提升修為,一點術法也不讓他學,想必怕路荊學了本事對付他。養育他多年的人都對他如此,只怕受創不小。」
  「……嗯。」
  柳千陌似乎心事郁積,嘆氣說:「如今終於有弟子十人,只要勤加修煉,三年後也不至於太難看。你的《補元功》練得如何?」
  「到了第三層。」
  「三年內想辦法練到第五層,或者可以進入築基中期。」
  君衍之淡淡地說:「我盡量。」
  「師父……怕是半年之內就會出關……」說到這裡又停下來,心道他出關了又如何?還不是對他們不聞不問?
  想想又有些傷心,與君衍之半路作別,各自回去了。
  天色已晚,文荊點上蠟燭拉開石屋,只見那房間極為寬敞,一張土炕,足夠十幾人在上面翻滾。傢具簡單,桌椅俱全,可惜塵埃遍布,蛛網重重,暫時不可住人。
  文荊心想反正放三天假,今晚也不必睡覺了,於是從儲物袋中取出清潔用具,從石屋旁邊的山泉中打了水,抹桌掃地,清理蛛網,整整忙到深夜,屋裡才煥然一新。
  他此刻渾身是汗,饑腸轆轆,連忙下一碗面吃了,又用水桶打了一桶水,就在那山泉旁脫下衣服洗澡。
  冷風吹著雞雞,山泉清涼,文荊渾身打戰。
  洗畢,天色已微微透亮,文荊換上一身衣服,睡了一個白天又一個夜晚,終於睡飽,適應過來。
  清晨,山間空氣清新,白霧迷濛,文荊在石屋前空地上坐了,取出柳千陌送給他的藍皮書,開始練習最基本的攻擊術法,光刺術。
  《純明功》是功法,提升修為。
  術法是招數,修為越高,術法的威力越大。
  書中文字淺顯,文荊一板一眼,按照書中所說,慢慢將周身靈氣聚集,三日光陰轉瞬即過。
  這日正在潛心練習,手中慢慢聚起一小團靈氣,隱隱帶著藍光,朦朦朧朧,煞是好看。文荊歡喜無比,卻聽到背後一人笑道:「有些進展了?」
  文荊連忙回頭,只見柳千陌全身著白站在清泉邊。他連忙站起來,獻寶似的捧著那團靈氣給柳千陌看。
  柳千陌微微點頭:「還不錯。」
  這孩子的資質算不得很好,也不算聰慧。君衍之當年一個半時辰便學會了光刺術,單說悟性,是慧石峰之首,在整個清虛劍宗都屬上乘。自己略差,也不過花了大半日的時間。這孩子三日才能聚出如此朦朧的一團光,可說是悟性平庸。
  但也不是最差。
  六師弟和八師弟學光刺術時,大約花了四五天,才有文荊的成就。
  柳千陌說:「你這團靈氣溫潤柔和,該如何攻擊?」
  文荊說:「不能攻擊。」
  柳千陌手中聚起一團靈氣,帶著白光,本來如同文荊的一樣軟軟團團,卻忽然以極快的速度飛出,形狀如匕首,頓時將樹幹劈中,劃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柳千陌說:「凝固靈氣,才能堅不可摧。前幾日與你搶旗的灰衣少年,那股靈氣狀如石頭,打在人身上雖然流血受傷,威力卻不如這刀刃,也是他學不專精所致。這術法雖然淺顯,變化卻極多,效用也極大。你應仔細領會,勤加修練。」
  「是。」
  柳千陌又道:「從今往後,你早上練功,下午卻要去幹雜活,知不知道?」
  文荊連忙點頭。
  被柳千陌帶著在林間穿行一會兒,來到一處長滿了綠油油蔬菜草藥的地方,以籬笆圍著,模模糊糊似乎有兩個少年正在忙活。文荊望著那菜園子,只覺得又回到清泉村了,便說:「種菜?」
  柳千陌說:「你種過菜沒有?」
  文荊點點頭:「以前每日都跟著爺爺種菜。」
  柳千陌道:「清虛劍宗只管弟子修練,吃穿用度要各峰自己照料,多勞多得。」說著又有點窘迫:「我們只有十個弟子,生活……自然清苦點,種菜、種靈草是頭等大事。」
  文荊點點頭:「沒問題,我會種菜。」
  柳千陌笑著說:「那就好。等你築基之後,門派自然會分給你月領靈石與丹藥,只是如今卻要辛苦些。」帶著他進了菜園子,說道:「跟你一起在這裡幹活的還有你莫師兄和古師兄。」
  正在忙活的二人已經聽到動靜,停下手中的活,望著文荊。其中一人是他在清泉村見過的莫少言,樣貌清秀,卻一臉痞子樣。
  柳千陌笑著說:「這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路荊,從今日起在菜園子裡幹活,你們好好照顧,別欺負他。」
  莫少言笑著,慢吞吞地說:「大師兄英明,把他騙進來。」
  另外一個少年名喚古晉平,瘦高個,大約十七八歲。他上下打量文荊一陣,笑著說道:「大師兄,這孩子這麼小,會不會幹活的?」
  莫少言說:「應該比你會乾。」
  古晉平有些生氣:「你怎麼跟我說話的?我至少是你七師兄。」
  莫少言說:「我不會說話,你不會幹活,半斤八兩。」
  古晉平氣得難以平靜:「大師兄,他又無緣無故對我無禮!」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大師兄英明。」
  柳千陌只覺得頭痛難當:「你們兩個再吵,一年之內不用再跟我下山了。先教著路荊熟悉菜園子裡的事。」
  古晉平賭氣不想過來說話,莫少言便領著文荊,在園子裡走動。
  文荊也不多說話,差不多把菜園子看了一遍後,便提起水桶去山泉邊挑水,回來悉心澆灌照料。
  柳千陌看他做得順手,老實聽話又吃苦,欣慰又激動地在心中稱讚一番,表面卻只淡淡的說:「不錯,你們忙吧。過幾天我再來看你們。」
  說完便走了。
  從此文荊在慧石峰安頓下來,上午練功,下午去菜園子裡忙活。莫少言和古晉平有些不合,時常拌嘴吵架。除此之外,文荊的生活充實,比在清泉村時開朗舒心許多,每日都能聽到他的笑聲。
  
  第8章 君師兄的靈獸
  
  一個多月相安無事,這一日,文荊出了石屋,準備去菜園子。
  一低頭,空地上爬了一隻黑黝黝的東西。
  定睛一看,這東西背上有殼,四肢短小,溫和無害。
  ……竟是一隻烏龜。
  烏龜有臉盆大小,墨綠色,殼厚且高,腦袋瓜子很小,正在呆呆不動。
  文荊微微發楞:這是誰的龜?
  那烏龜也不怕人,看到文荊走出來,只轉頭望著他,一雙黑珠子似的的眼睛直勾勾的。
  文荊不在意,低頭摸摸它的殼,從它身邊走過,沿著山間小路去菜園子了。
  回頭望一眼,只見那小龜也在回望,卻仍有些呆呆的,毫無動作反應。
  晴空萬里,心情如同這天空一般好。文荊來到菜園子籬笆外,卻遠遠地聽到古晉平生氣的聲音:「那東西又來了,把它趕出去!」
  他連忙跨入,四下一望,微微呆住。
  一行蔬菜東倒西歪,似乎被什麼東西碾過,雜亂不堪。靈草地慘不忍睹,一成以上被咬得七零八落,死了一大片。
  一個金黃色的小獸站在靈草中間,仍在不管不顧地亂啃。
  空氣中彌漫著殘餘的靈氣,叫人心疼。
  莫少言不緊不慢,手中發出一道道淡綠色的光,如同石頭一般打在小獸的身上。小獸沒有躲,被他的靈氣一擊而中。可惜那獸的外殼不知是什麼做的,打上去竟毫發無傷,還發出響亮的金屬碰撞之聲。
  於是它連頭也沒有抬,只顧繼續吃。
  莫少言所有的本事已經使出來了,站在籬笆面前,慢吞吞地說:「我沒辦法了。」
  古晉平氣憤地毫無辦法:「我去叫大師兄。」
  說著便要往園子外走。
  文荊看著那金黃色的外皮,輕聲叫道:「聚靈獸!」
  這東西是天衡峰弟子養的妖獸,時不時跑到慧石峰來破壞靈草。眾人卻束手無策,不敢屠殺,生怕挑起事端。
  這妖獸全身被一層堅硬的外殼罩著,除非利刃,否則划不進去。
  但它卻有個致命的缺點,怕摻了醋的水。
  菜園子裡有個小廚房,三個人幹完活便聚在一起做飯吃飯。文荊一陣風似的跑進去,取出一瓶醋來。
  正在這時,一個張狂的聲音從園外傳來:「八風,走了!」
  金黃色的小獸動作一停,撒開腿朝園外衝去。
  文荊等人連忙來到園外,只見一個瘦高個的弟子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塊石頭上,年紀不小,樣貌難看,一對倒八眉十分醒目,看起來竟有點愁眉苦臉。
  這副尊容,讓文荊想起一個人來。
  對號入座,這便是天衡峰的弟子之一,吳英。
  吳英資質平平,已經三十幾歲,卻仍處在練氣期,十分著急。為了提升修為,他養了一隻聚靈獸。
  聚靈獸可聚集靈氣讓修士吸收,是一種對修練極有用處的妖獸,卻嗜吃靈草,破壞力強。讓人頭痛。
  吳英要養這妖獸,又不敢讓它在天衡峰胡作非為,便時不時放它來慧石峰。
  古晉平在自己人面前是英雄好漢,在外人面前就不敢吱聲了,只皺眉望著吳英。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吳師兄,你的妖獸時不時跑來我們慧石峰,你就管不了?」
  吳英看也不看他們三人,低頭摸著自己的妖獸:「吃飽了?叫你別偷吃人家的靈草,你怎麼總是不聽?」
  妖獸用頭蹭著吳英的腿,做撒嬌狀。
  文荊冷哼一聲說:「用根繩子就能把它拴在天衡峰,怎麼可能管不了?」
  吳英抬起頭來看他一眼,笑著說:「妖獸也是動物,整天拴著它豈不是太殘忍?它又不懂事,只知道填飽肚子,你們難道還跟只小動物計較?」
  文荊冷冰冰地說:「那你倒是在天衡峰養它,看看你掌管靈草的師兄們會說什麼,會怎麼處置它。」
  吳英站起來,笑道:「我就是不願在天衡峰養,你倒是去告狀啊?有本事設置陣法,讓我這妖獸進不去啊。沒錢設陣法,又沒本事跟我天衡峰相抗,叫什麼陣?」
  三人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吳英摸一下那妖獸的頭,轉頭就走,笑著說:「小乖乖好樣的,等下給你吃好吃的。」
  小獸蹭著他的腿,尾隨他揚長而去。
  文荊面色微沉,打開系統察看這人的人品值,立刻一挑眉毛。
  [人品值:341。行事有原則,必成大器。]
  這樣的無賴,人品值也有341,同柳千陌差不多?
  這系統到底根據什麼來測量人品值的?
  古晉平說:「怎麼辦?要不要告訴大師兄?」
  莫少言不慌不忙地說:「必然是要告訴大師兄的,否則怎麼解釋園子裡亂七八糟的樣子?」
  文荊遲疑道:「大師兄必定又要為此事生氣。天衡峰沒有人可以管管這吳英?」
  莫少言看著他:「大師兄向天衡峰的聞人慕提了好幾次。聞人慕嘴上答應著會管,可到現在也沒動靜。」
  古晉平不滿地說:「聞人慕下面有二百多名師弟,哪管得了這麼多?最多對那吳英訓話一頓。這妖獸只不過是偷吃靈草,又沒有傷人性命,當然沒人重視。」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對他們來說是小事,不過是幾十株靈草。但這些靈草可以煉十幾顆丹藥,若賣掉也能值一二十塊靈石,是咱們十個人一個多月的飯錢。」
  三人一籌莫展,長吁短嘆。
  突然間,不遠處的草叢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爬了過來。
  文荊一愣,以為是那金黃色的小獸又回來了,頓時不說話,直直望著。
  那東西卻卻爬得極慢。
  文荊皺眉,不多時,草叢中探出來一個小小的腦袋,木木地看著文荊,又頂著自己巨大的外殼,慢慢爬出來。
  古晉平鬆口氣:「是隻烏龜啊。」
  烏龜朝文荊爬過來,停在他的腳下,呆頭呆腦地不動。
  文荊不禁覺得好笑,蹲下來撫摸它的頭。
  那烏龜不閃避也不迎合,只讓他摸著。
  文荊道:「這是山上的自生自滅的龜?」
  嬌憨可愛,抱回家養著倒是不錯。
  莫少言看了看那隻烏龜,慢吞吞地說:「這是君師兄養的妖獸,從不惹事,有時在山間亂爬。」
  文荊心下恍然。
  《眾生之劫》曾說起君衍之養了一隻妖獸,卻不曾提起過是什麼樣的妖獸,原來是這隻沒什麼用的烏龜。
  吳英惹人討厭,他那妖獸也惹人討厭。
  君衍之溫潤如玉,他養的寵物也乖巧懂事。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物以類聚,人以群歸。
  三人心中煩悶,也不再管這龜,回到園子收拾殘局,清理斷根殘莖,一直忙碌到夜晚。
  及至吃過晚飯出了園子,只見那隻烏龜仍舊呆呆蹲在原處,似乎一動也沒動過。
  文荊蹲下來摸了它一會兒,才回家了。
  一路上,文荊低頭沉思。
  《眾生之劫》中只提到聚靈獸一次。
  這獸是罕見之物,怕醋一事,知道的並不多。這小獸後來不知所終,想不到柳千陌早已向聞人慕多次提及此事,卻至今沒有人理。
  聞人慕在文荊心中的印象立刻又下滑一個層次。
  「志潔行芳,應得萬眾景仰」……呵呵。
  系統給吳英和聞人慕如此高的評價,為什麼他覺得柳千陌等人比他們好多了呢?難道他看事情還不夠全面?
  回到石屋,文荊又覺饑餓,為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出門在懸崖邊洗碗時,轉頭一望,只見空地上一隻黑黝黝的東西朝他慢慢爬來。
  文荊心中一樂,跑上前蹲下來。
  「你又跟來啦?你的主人虐待你麼,這麼晚不回家?」
  文荊摸著小小的龜腦袋,只見那龜反應遲緩,卻停下來不動,一副要在這裡過夜的樣子。
  他連忙回到屋裡,揉著腦袋卻不知道烏龜喜歡吃什麼,最終煮了一根玉米,把玉米粒用一個小碟子盛著,放在它的嘴邊。
  這烏龜比平常的龜反應還要慢,痴痴望了那玉米一會兒,才低下頭慢慢地咬。
  文荊坐在那龜的身邊,等它把玉米粒吃完。
  就這樣,烏龜在文荊石屋前的空地上住了好幾日,飯食不挑,也很有教養,大小便找草叢解決,從不隨地排泄。
  過了幾日,柳千陌知道吳英和聚靈獸一事之後,雖然生氣,卻也無奈,只叫文荊三人將籬笆修好。
  設陣法可以阻止外敵入侵,但是陣法靈石昂貴,他們買不起不說,用在一個菜園子上實在小題大做。即便是財源最豐厚的八斬峰,也不會花費八塊中階靈石在菜園子上設置陣法。
  清虛劍宗雖在每一峰上都設有防禦陣法,卻只防外敵,不防同門。
  柳千陌思來想去,這件事不好解決。向宗主告狀,不但沒人當回事,還會惹別峰笑話,到時又會說起「你們師父怎麼不管」這樣的風涼話。
  他曾屢次向聞人慕提及此事。聞人慕的態度很好,滿口歉意,承諾必將徹查此事,讓柳千陌不好撕開臉皮。
  況且,清虛劍宗嚴令同門之間不得爭鬥,若挑起事端,慧石峰人少勢微,吃虧不說,更容易被人拿住錯處,說他們「為了幾棵菜便傷害同門」。
  總之,這個啞巴虧雖然不大,卻叫人吃得難受。
  文荊等人沒有辦法,只好又播上了新種子,連日來比往常辛苦幾分。
  這天傍晚,他在菜園子忙活完,滿身是汗地回到石屋,只見那龜縮著腦袋和四肢,地上只剩一隻龜殼,似乎正在睡覺,尚未醒來。
  他把髒衣服脫下來往地上一扔,用木桶舀了清泉裡的水,捧著在身上澆了幾把。
  冷風吹著身體,文荊閉上雙目,打算速戰速決。他舉起木桶,將水嘩啦啦從自己的頭頂倒下來。
  雙耳閉塞,什麼也聽不清楚,只感覺似乎有隱隱靈氣在空氣中彌。
  他擦擦臉上的水,睜開雙目,猝不及防的,眼前不遠處站了一個青衫男子,映著背後的紅霞,似乎剛從空中飄落下來。
  文荊只覺得一道目光迅速在自己的身體上掃過。
  
  第9章 二師兄賀靈
  
  青衣男子的目光乾淨、清明,一掃而過即刻移開,卻落在地上趴著的龜上。他低垂著雙目說:「我的龜消失了四天,聽少言說在你這裡。」
  文荊慢慢側身,捂住自己的冰涼的丁丁,有些窘:「是、它一直在這裡住著。」
  腳邊的衣服滿是臭汗泥土,不能穿。
  乾淨的衣服……
  正掛在君衍之身後的一條竹竿上,隨風飄揚。
  君衍之望著地上的大龜:「它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文荊窘迫難當,乾笑一聲道:「很懂事,不曾添麻煩……君師兄,你身後的竹竿上,掛著一身乾淨的衣服,能不能……」
  話音未落,一條淺灰色的褲子和上衣向他飛過來。文荊連忙將身體草草一擦,褲子套上系緊,心中一寬。
  君衍之的目光落在文荊的身上,似笑非笑,動了動脣似乎要說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他不緊不慢地蹲下來,抱起地上的大龜:「……多謝你照顧,我帶它走了。」
  溫柔的面龐清雅如雲,修長身姿,背後雲氣繚繞。簡直就是九重外的天仙……
  文荊連忙回神道:「君師兄走好。」
  青衣男子抱著大龜飛在空中,回頭望了他一眼,微微攏眉:「改日再會。」
  大龜仍舊愣愣的,卻動了動四根小短腿,望著文荊。
  少年目送著男子的身影遠去,落日隱沒於雲層之下,天色終於暗下來。
  ·
  又過半月,深秋,地面逐漸堅硬。文荊和莫少言、古晉平忙活幾日,把園子裡的蔬菜收割儲藏好,開了一次小會。
  柳千陌也在座,端了一杯茶,聽他們討論。
  古晉平年紀最大,清了清喉嚨,首先發言:「收下來的蔬菜有冬瓜、蕓豆、地瓜葉、豆角、山藥、白菜、扁豆。水果種的不多,只有梨、山楂和桃子。三間儲藏室都裝滿了,省著吃肯定能過冬。」
  「靈草呢?」
  古晉平說:「咱們只種了煉制黃龍丹和金髓丹的靈草,兩成已經收割,共一百四十八株。剩下的只怕要在園子裡過冬了。」
  柳千陌點點頭:「靈草三五年才能成熟一次,當小心照料。」
  古晉平說:「接下來事情少了,我們是不是應當輪流照顧菜園子?」
  柳千陌剛要答話,莫少言慢吞吞地說:「大師兄,別聽他的,他發懶呢。」
  古晉平生氣地說:「我怎麼懶了?本來就沒有多少活幹。大師兄你看到沒有?你在這裡,他都這麼跟我說話!」
  柳千陌的嘴角抽了抽:「晉平說的也有道理。三年之後群峰會試,你們趁著冬天努力修練,修為必要升上兩層,來年春天我自會檢查。」
  古晉平呆了呆,心中算計一下,後悔道:「……這樣,不如還是來看菜園子吧。」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剛才說什麼來著?」
  古晉平又惱了:「你閉嘴。」
  柳千陌說:「既然如此,三人輪流來照顧菜園子。初一晉平,初二少言,初三路荊,以此類推。其餘時間不得偷懶,各自在房中修煉。」
  三人點頭:「是。」
  從此之後,文荊只需每隔三日去一次菜園子,果然清閒不少。再過一個月,他的修為隱隱有衝破練氣六層的跡象,可惜天生悟性一般,在術法上的進益便有些緩慢。
  這一日,文荊剛剛出門,只見天地之間飄起雪花,白茫茫的一片。
  冬日終於來臨了。
  空地薄薄的一層雪上,蹲了一個黑黝黝的大龜殼,腦袋和四肢都縮起來了。
  文荊不知道烏龜怕不怕冷,將它捧進屋裡去,放在床上。
  烏龜的頭和四根短腿探出來,黑黑的眼睛盯著文荊,蹭進他的被窩裡。
  那烏龜一來便待上十天半月,君衍之倒再也沒出現,文荊便將這龜當成自己的寵物一般養著,有時還抱著它睡覺。
  這一日下午,又是文荊照顧菜園子的日子。他用被子把大龜包住,留下一盤玉米粒,才出門了。
  剛來到園中,入目的是一片狼藉。
  接近兩成的靈草被啃咬殆盡,綠色殘葉到處都是,中間站了一隻金黃色的小獸,仍在撕咬、吞食,發出歡愉的吼聲。
  文荊臉色鐵青,來不及思考,跑進廚房取了一瓶醋。此時正是冬季,水桶裡的水都結冰了。他用功力將冰化開,一瓶醋全部倒了進去。
  金黃色的小獸聞到醋味,抬起頭來看了看,卻抵不住靈草的誘惑,又埋下頭啃咬。文荊端著水桶慢慢接近,狠狠一潑。
  那桶醋水全部灑在金黃色小獸的身上。
  小獸立刻怒吼一聲,跳了起來。
  醋水讓它的外殼麻癢難耐,仿佛有幾千隻螞蟻在啃咬,痛苦之極。它哪裡受得了這種折磨,哀叫、怒吼著翻滾,又向文荊撲了過來,想要將他咬死。
  文荊不敢怠慢,撒開雙腿,在菜園子裡逃竄。
  跑了不多久,那小獸「砰」得一聲,軟綿綿地倒在冷硬的地面上。
  文荊找出繩子,將它結結實實地綁了起來。
  「聚靈獸通體金黃,外殼堅硬,卻極為怕醋。以醋摻水潑上去,先使其麻癢,一炷香之後便可昏迷。可惜知道這事的人極少,吳英雖是它的主人,也不知情。」
  
  ——摘自《眾生之劫》第十五章。
  
  剛剛綁好,外面傳來男人的聲音:「八風,走了!」
  文荊拖著聚靈獸,將它往園中隱秘的地窖裡狠狠一踢。
  「八風?走了!」外面的男子等了許久不見人影,不慌不忙地走進園子來,「八風!吃夠了沒有?」
  吳英四下裡一望,卻沒有看到金黃色小獸的身影,只見一個少年站在面前。
  少年不過十三四歲,瘦而結實,樣貌清秀。他的薄脣緊緊抿著,雖有絲緊張,目光卻寒冷堅決。
  吳英攏眉道:「看沒看見八風?」
  文荊點點頭:「看見了,我還把它抓起來了。」
  吳英嗤笑:「就憑你?把它抓起來了?」
  文荊冷冷地看著他,也嗤笑一聲:「信不信隨你。」
  吳英半信半疑地皺起眉頭,大喊了幾聲「八風」,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鐵青著臉問道:「你把它怎麼了?」
  「現在還沒死,不過我可以殺了它。」
  吳英養這隻聚靈獸好幾年,只等用它聚集起來的靈氣築基,被人殺了如何得了?他的掌心聚起一團靈氣,隱隱發著白光,威脅道:「把八風還給我!」
  文荊叫著逃竄:「你那靈獸吃了我們多少靈草!你先還錢!」
  吳英的一道靈氣發出去,打在文荊的腳邊,頓時將一塊石頭擊碎。
  「還我八風!」
  「還錢!一共兩百一十二塊靈石!你還錢我就給你八風!」
  吳英惱恨道:「我就是不還!」
  文荊心道:這個無賴、窮鬼,只怕連二十塊靈石都沒有。自己沒錢買靈草,就欺負我們,沒見過這麼無恥的人。
  「砰」的一聲,肩膀上傳來一陣劇痛,文荊跌落到地上。
  吳英惱恨地走上來:「八風呢?」
  文荊冷冷地捂著肩膀:「有本事自己找。」
  吳英著急地在園子裡瘋找,四下都不見聚靈獸的蹤影:「你不說是不是?不說我就把你這園子都燒了!」
  「呼」得一聲,地上的乾草著了火。
  文荊心中有些害怕:把園子都燒了,慧石峰一群人冬天吃什麼?但他現在若軟弱下去,這吳英今後必定吃定了他們。
  他的心一橫:「你燒吧,最好把這菜園子燒光,把我燒死。不但再也得不到聚靈獸,你還落下焚燒慧石峰,殺害同門的罪名!」
  吳英臉色鐵青地盯著他,火勢迅速蔓延,幾乎要攀上儲藏室。
  正在這時,疾風呼嘯而至,飛進園中,天空落下一陣突如其來的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火撲滅。一個深灰色的身影落在二人身邊,冷冷地說:「誰放的火?」
  這人個頭高大,看起來二十五六歲,輪廓像是刀刻一般,橫眉冷對。
  文荊剛入峰的時候,柳千陌曾帶他見過各位師兄。他連忙道:「二師兄,這吳英要放火燒了我們菜園子!」
  灰衣男子一陣暴怒,不由吳英狡辯,一掌劈了過去。
  「啊——」
  吳英一聲慘叫倒在地上,臉色慘白,肩膀的骨頭已經碎裂。
  「二師兄賀靈,是變異風靈根,性子冷酷,不耐聽人廢話,遇到不喜之人便要揍他一頓,曾為慧石峰招來無數事端。柳千陌痛定思痛,讓他閉關修煉,不許他多管閒事。」
  
  ——摘自《眾生之劫》第十五章。
  
  文荊愣愣地看著賀靈,只見他又一掌擊下,心下不妙。
  
  第10章 世上只有師兄好
  
  「師兄別殺他!」文荊慌忙大叫。
  賀靈的手掌落下,靈氣涌出,吳英胸口被襲,身體飛出十幾步遠,吐血倒地,不知死活。
  文荊呆呆而望。
  殺害同門,罪名要被廢掉修為,逐出清虛劍宗。
  這二師兄不是在閉關麼,怎麼突然跑出來了?!
  賀靈冷冷地說:「死不了,你找大師兄來善後吧。」
  說完,深灰色身影往空中一躍,消失了。
  文荊急得不知所措,用繩子將吳英綁了,向柳千陌住處而去。
  柳千陌和三師兄彭紹正在說話,聞言一驚,隨著文荊來看,卻聽到籬笆之內,隱隱傳來幾人吵嚷之聲。他臉色冰冷地望了園子一眼,邁步而入。
  三個弟子站在菜園中,七手八腳地扶著昏迷不醒的吳英,向柳千陌怒目而視。
  為首的一人是築基修為,清瘦陰森,道:「……不懂事的妖獸吃了你們幾株靈草,也需要把他打成這樣?」
  另外一個矮小的說:「傷害同門,該當何罪!」
  「若不是吳師兄重傷之後傳音給我們,你們是不是要把他殺了?」
  柳千陌心平氣和地說:「各位何出此言?他那靈獸屢次來破壞我們園子,方才又要燒了我們園子,我們迫不得已才出手。」
  三人頓時大怒,為首的那人道:「一派胡言,傷人在先,看我怎麼向宗主告你們!」
  說完,三人將吳英扶著走了。
  柳千陌轉頭看了文荊一眼,沉著臉道:「你二師兄呢?」
  「不、不知道,說了一句讓大師兄善後,便飛走了。」
  柳千陌低罵一聲,疾飛而去。
  這天,柳千陌和賀靈被人喚去玉容峰,深夜未歸。
  慧石峰所有弟子獲悉此事,在慧石峰的主殿開緊急會議。
  文荊入峰後曾見過眾師兄一面,卻不熟悉,心下不安。
  眾人神色凝重,齊齊望著地上掙扎不已的金黃色小獸。
  文荊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一遍,聽候發落。
  五師兄歸心壁怒斥道:「你怎麼如此草率?做事之前也應該同大師兄商量,謀個萬全之策。如今怎麼保得你二師兄?」
  「我……」
  三師兄彭紹緩緩地說:「算了算了,他抓那聚靈獸也是一片好意,只是不該單獨與吳英叫陣……」
  「倘若二師兄沒有及時趕到,你豈不是要被那吳英打成重傷?或者那菜園子也要被燒了?」
  「即便動機是好的,做事也太欠思考了。」
  彭紹說:「大師兄和二師兄還未回來,或許沒事。他也是為了我慧石峰好,別罵他了。」
  「二師兄也是,何必打成重傷?如今可好了。」
  「二師兄的脾氣就是如此,早被大師兄罵了。」
  殿中氣氛沉悶,眾人俱都不說話,滿心憂慮。清虛劍宗早年因弟子互相殘殺幾乎滅門,因此將同門相殘看得極重。文荊看眾人如此憂心,有點委屈,也有點後悔,不知如何辯解。
  歸心壁又皺眉道:「入峰不到兩個月便攪出事端,你也算是個麻煩。」
  文荊默默低頭:「……是。」他本想抓住那聚靈獸,為慧石峰出出氣,想不到結果如此。
  仿若回應他內心的苦澀,角落裡一人輕緩地開口:「其實這件事,我倒覺得他做的不錯。」
  眾人被那聲音所動,望向他,卻是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君衍之。
  君衍之緩緩地說:「他看守菜園子,捉那靈獸是職責所在。吳英蠻不講理,我們早該有所行動,只是那小獸幾月才出沒一次,我們未曾碰上罷了。這件事雖然欠思量,但也算給他們一點顏色。即便被懲處,將來他們若要再來欺負,也會怕上幾分。再者,往好處想,席宗主明察秋毫,未必會處置二師兄。」
  文荊望著君衍之,只覺他的頭頂出現一道光環,如同天使一般耀眼奪目,目光中的崇拜顯露無遺。
  君衍之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輕響,一個白衣男子徐徐而入,眾人的議論聲止住,齊齊迎上去。
  「大師兄!」
  「怎麼樣?」
  柳千陌的面容有些疲倦,擺擺手坐下來。
  「事情可解決了麼?二師兄呢?」
  柳千陌說:「天衡峰著實可惡,靈獸吃我靈草的事一句帶過,惡人先告狀,反咬我們一口。」
  「他們怎麼說?」
  「吳英說,他養了一隻靈獸,不小心沒看住,跑到我慧石峰來吃靈草。他心下愧疚,每每發現靈獸不見,便親自來慧石峰將靈獸捉回去。這一次他又來捉靈獸,想不到慧石峰心狠手辣,將他打成重傷,靈獸至今下落不明。」
  古晉平生氣地說:「他何曾來捉妖獸,分明一絲愧疚也沒有,顛倒是非!」
  柳千陌扶著額頭說:「話雖如此,但吳英被重傷,幾個人在天衡峰煽風點火,引得眾人激怒。幾十名天衡弟子在玉容峰下集結,紛紛要求掌門嚴懲慧石峰。」
  「聞人慕怎麼說?」
  柳千陌疲憊地說:「他滿口歉意,說自己曾幾次訓誡吳英,因看他滿面愧疚,以為無事,想不到發生這等事。」
  「……真是推得一干二淨。」
  柳千陌說:「天衡峰人多勢眾,吳英又一口咬定自己受了委屈,還暗示說,我們是因為貪圖他的聚靈獸,才將他打成重傷。我沒有吳英燒我們園子的證據,實在難以爭辯。」
  「後來呢?」
  柳千陌沉默一會兒才說:「我豁出去了,反問他們,為何天衡峰的靈草一無所傷,反倒那妖獸跑來我慧石峰吃靈草?我又說吳英平時如何盛氣凌人,如何無賴,我們向聞人慕求助也毫無結果,今日慧石峰弟子將那妖獸抓了,實在是無可奈何之事。以至於後來將吳英打傷,那也是平日弟子受氣太過而至。」
  「天衡峰只怕不會善了。」五師兄開口。
  柳千陌心頭有氣:「吳英聞言氣暈過去,直指我血口噴人。聞人慕也變了臉,說吳英雖然辦事不妥,但必定是無意,絕不會欺凌同門。」
  文荊小聲道:「宗主難道看不透事情的真相麼?」
  《眾生之劫》中,宗主席放處事公正,明察秋毫,對君衍之青眼有加,難道會不清楚事情的始末?
  歸心壁說:「你懂什麼?宗主即便心中明白,但吳英受重傷,我們又沒有憑證,各執一詞,如何讓天衡峰一眾信服?他們那一脈,築基修士便有近三十名,是我清虛劍宗的中流砥柱。你想讓他們反了?」
  柳千陌說:「宗主思慮良久,讓二師兄受鞭刑十下,並把聚靈獸還給吳英。從此之後,那聚靈獸若再去慧石峰偷吃靈草,立斃。」
  眾人一呆,拍手笑道:「宗主果然英明!這結果好啊!」
  彭紹說:「……二師兄只怕要氣死了。他人呢?」
  柳千陌嘴角一抽:「他從頭到尾站在一邊,什麼也不管,最後被綁著受罰去了。」
  歸心壁說:「他活該,誰讓他亂打人?不罰他,如何服眾?」
  柳千陌緩緩地說:「……只是,從今往後,我們和天衡峰撕破臉皮,是結下梁子了。」
  眾人沉默無言,歸心壁輕聲向文荊說:「說到底還是你惹的禍。」
  文荊低頭道:「……是。」
  現在不結梁子,將來也會結梁子,偏偏要怪到他的頭上……這五師兄歸心壁嘴巴雖毒,心腸還是好的,文荊忍!
  只聽君衍之又緩緩地說:「長遠看來,與天衡峰結怨是早晚的事。把事情鬧大,讓矛盾浮上檯面,也不失為一種策略。」
  文荊心花怒放,低頭不語。
  柳千陌忽道:「路荊,你怎麼知道破解聚靈獸之法?」
  「我記得從什麼書上看到過,又不肯定,怕說出來叫人笑話,才自己試一下,想不到成功了……」
  歸心壁說:「以醋摻水,若非親眼所見,我也不信。」
  柳千陌疲憊地說:「事情已經解決,大家都回去睡覺吧。」
  出了慧石峰大殿,其他人俱都飛離而去,君衍之卻緩緩步行。文荊一路小跑追上他,道:「多謝師兄方才幫我解圍。」
  此時已是深夜,周圍空無一人,夜風吹著樹枝,有些寒冷。
  君衍之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不必道謝,舉手之勞。」
  文荊高興地搓搓手:「時間不早,師兄快回去休息吧。」
  「夜已深,我送你回住處?」
  文荊忙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那龜七八日沒有回家,只怕還在你那裡,順道接上它也好。」
  「啊?這樣?那龜確實在我那裡……」
  君衍之單手抱住文荊的腰,往上一提,文荊連忙抱住他的脖子。君衍之的臉上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師弟害怕?」
  「不,沒、沒有。」
  上次飛行,大師兄把他嚇得夠嗆……
  柳千陌將他扛在肩上,他整個身體翻轉著,直直望向懸崖之底,尤其想吐,哪比得上君師兄的溫柔?
  「走吧。」君衍之低頭看他一眼,御風而起。
  
  第11章 你是九重之外的天仙
  
  石屋黑沉沉的,寒冷又寂靜。
  君衍之攬著文荊的腰從空中落下來,面無表情:「……到了。」
  「多謝君師兄。」
  文荊的雙腳落地,連忙跑向屋裡。
  點上蠟燭,床上的被子一個高高的隆起。
  文荊輕手輕腳地把大龜抱起來。
  黑粒一般的眼睛看著他,不迎合也不抗拒,四根腿卻動了動。
  剛要抱著出門,一轉頭,屋裡卻已經站了一個人,身材修長,燭光下的表情有些朦朧,正在緩緩地四處張望。
  文荊把大龜遞給君衍之,摸摸它的腦袋:「這房間有點空。」
  「本來就是讓十五個人住的,當然看起來空。」
  君衍之接過大龜抱在懷裡,卻仍舊站著,沒有要走的樣子。
  文荊呆呆望著他。站著不走,這是要繼續留下來做客?
  他試探著問道:「君師兄可急著要回去?不如坐下來聊聊?」
  本以為他會告辭,沒想到君衍之說:「也好。」
  說著,他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大龜放在腿上。
  文荊呆了一下坐下來,雖然也高興,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一時沒有聲音,蹙著眉毛拼命想話題。
  君衍之不動聲色地說:「在想什麼?看起來那麼苦惱。」
  文荊默默垂頭,說:「我有件事搞不懂。」
  「什麼事?」
  「天衡峰的聞人慕,明明看他很好,是個正人君子,為什麼是非不分,幫著那吳英狡辯?」
  君衍之淡淡地說:「……他不是人品差,是庸碌無能,自大護短,連自己手底下的人都分辨不清。他被吳英輕易矇蔽,只相信片面之詞,心存偏袒,便覺得我們才是欺負吳英的。」
  文荊緩緩點頭:「那天衡峰的眾人,也是被矇蔽了?」
  「……大致如此。倘若吳英敢說出實情,只怕為他出頭的人不會太多。管不住靈獸,是過失,尚可原諒。而存心放靈獸來偷我們的靈草,則是居心不良,被打傷也是活該。」
  「可惜我們沒有證據,證明他居心不良。」
  「不錯,沒有證據。」
  君衍之垂著頭許久,不知在想些什麼。突然之間,他抱著大龜緩緩站起來,溫聲道:「夜深了,你還不睡覺?」
  「呃,好。」文荊也站起來。
  本以為他要出門,君衍之卻站著不動。文荊望著他,不曉得他要做什麼。客人不走,他怎麼睡?
  望著望著,卻突然有些困,文荊只覺得上下眼皮打架,打了一個呵欠說:「我送君師兄出門。」
  「不必了,你困了,睡吧。我自己出去。」聲音溫溫柔柔的。
  「嗯……那好,君師兄慢走。」模糊中只覺得君衍之吹熄了蠟燭,房間裡一片黑暗,一個人慢慢向門邊挪去,又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
  文荊睏倦得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地撲到床上,蓋好被子,不一會兒便傳出平穩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門邊的人影一動,抱著手中的大龜,慢慢向文荊走來。他坐在床沿,表情高深莫測。
  「路荊,你睡著了?」
  床上的少年沒有動,卻發出一聲模糊的「嗯」。
  「你今年多大?」
  「十三……」
  「你大師兄是誰?」
  「……柳千陌。」
  「很好……」君衍之雙目半垂,看不出心情,聲音溫和,卻隱隱帶出絲絲冷意,「路荊,你接近我,有什麼目的?」
  被子裡的人安靜了好一陣。
  「什麼目的?告訴我。」似撒嬌、似誘惑,溫柔輕緩。
  「沒有目的,崇拜你……」
  君衍之微微一愣,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他的眉毛一攏:「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知道……」
  君衍之的目光露出一絲痛苦之色,手摸在文荊的脖子上,似乎只要輕輕一捏便可以斷掉。他輕聲道:「我是什麼人?」
  「你是……」
  修長的手指微微收攏,摒住呼吸。
  「九重之外的天仙……」
  君衍之蹙著眉,手慢慢放下來,垂頭不語。他的眉頭深鎖:「……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目的?」
  「沒有……啊,有……」
  「什麼目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身上。
  「想知道,你最後跟誰在一起……」 買V又沒看,做夢都覺得冤屈。
  君衍之默默站起來,深深看了文荊一眼,眼神晦澀難懂。他在黑暗中佇立良久,終於抱著大龜走了出去。
  ·
  那晚之後,君衍之沒再出現,反倒是慧石峰的其他人,和他逐漸熟絡起來。
  歸心壁時常找他一同修煉,雖然嘴巴毒,沒少教訓他,卻著實好好指點了他一些術法,連御風術也學會了。
  文荊被指責時,莫少言靜靜未出一言,後來卻突然送了他一本術法書,卻也沒有解釋為什麼。
  柳千陌仍舊半月見文荊一次,他的指點與歸心壁的又不同,時常能正中他迷惑不解之處。
  冬日清晨,大雪如鵝毛般飄落。文荊正在石屋中修煉,門外傳來莫少言慢吞吞的聲音:「路荊,出來了,帶你出去玩。」
  文荊看看床上的大龜,這龜在君衍之住處待了十日,再次跑回來,一住半月,大有長期霸占他的床的架勢。他把大龜用被子包好,照樣擺上一盤食物,走了出來。
  一出門,卻是五師兄歸心壁、二師兄賀靈和八師兄莫少言,各都只穿一件單衣,並不怕冷。
  歸心壁道:「整天在屋子裡待著做什麼?今天帶你出去找靈草。」
  文荊連忙披上衣服:「找什麼靈草?」
  歸心壁說:「洵陽山脈有種靈參,只在冬日裡亂跑,咱們去抓抓看看。」
  雪山碧參?文荊微微興奮。
  「雪山碧參,通體碧綠,長約五六寸,喜在厚重雪地裡玩耍,動作迅速。逮之不可傷其身,只用其須絡泡茶,對修為大有進益。」
  
  ——摘自《眾生之劫》第八章。
  
  歸心壁三人御風而起,文荊也歪歪斜斜地駕著風起來。
  連綿群山鋪滿白雪,腳下是深谷萬丈,冷風吹來,刺激而舒爽。
  四個人在山中飛著,突然,雪地裡一道凸起,似乎有什麼小動物在雪底疾馳而過,賀靈迅速撲下,在雪地裡一個翻身。
  他撲了撲身上的雪站起來,手中已捏了一隻碧綠色的山參,正在掙扎嚙咬。
  賀靈道:「誰要?」
  文荊連忙舉手。
  賀靈冷冰冰地把山參丟給他,又飛起來找尋。
  文荊把山參裝進一隻小瓶裡,只聽那山參敲得玉瓶咚咚作響,問道:「二師兄逮到了,他怎麼不要?」
  莫少言說:「二師兄捉這山參是為了練準頭,不是用來泡水喝的。」
  歸心壁說:「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沒見過世面?」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五師兄,你少說幾句是不是會死啊?背地裡誇路師兄老實討人喜歡,見面卻找他麻煩。你心口一致可以嗎?」
  歸心壁鐵青了臉,不再理這二人。
  他們三人飛得有些慢,賀靈卻早已不見。突然,樹林深處傳來幾個人的吵嚷,伴隨著樹枝斷裂的打架之聲。
  「賀靈,是不是又是你搞的鬼!」
  「不用說,定然是慧石峰搞出來的!」
  歸心壁心頭一緊:「我們正在慧石和天衡交界之處,別是又出事情了。」
  他們連忙飛過去,只見賀靈正在與三個人對峙,其中一人是吳英。他此刻卻真的像是受到了巨大刺激一般,目光呆滯,不言不語地望著賀靈。
  賀靈的手中提著一隻金黃色的靈獸,冷著臉不發一言。
  
  第12章 半夜碰上的巨物
  
  賀靈把金黃色小獸扔到地上,冷冰冰地說:「不關我的事。」
  吳英蹲下來撫摸聚靈獸的身體,眼眶發紅。
  「死了?」旁邊一人問。
  「……沒死,靈氣消失,一夜之間修為全無,昏迷不醒,不知……何時能醒來。」吳英的聲音顫抖。
  聚靈獸的天賦本領,是聚集靈氣。修為越高,聚集靈氣越多。養這隻靈獸花了他不少心血,本指望著它能助自己築基,如今心血付之東流,他該如何是好?
  吳英身旁二人向賀靈怒目而視,其中一人正是當日救他的築基修士,名喚楊冬夜。楊冬夜說:「這靈獸雖跑來你慧石峰地界,卻並沒再偷吃你們靈草,何苦下此毒手,廢了他的修為?」
  言語帶刺,氣氛驟然劍拔弩張。
  莫少言低聲道:「既然不偷吃我靈草,又跑來我慧石峰地界做什麼?」
  賀靈冷冷看著他們:「不關我的事。」
  歸心壁慌忙上前拉住他,和稀泥道:「既然不關你的事,你先回去吧!」
  這種目光就是揍人的前兆,再望下去就要打架了。這二師兄實在是個瘟神,隨便走走也能挑起事端。
  文荊心中卻蕩起千層波。原來這聚靈獸竟然是被吸走靈氣,廢去修為,那麼……
  凶手就是——
  「清虛劍宗的八斬峰、北雁峰和南雁峰,財資雄厚,有三大修仙家族幕後支撐。可惜修仙家族內,弟子嬌生慣養、良莠不齊,偶爾有人為非作歹。
  這一日,八斬峰的三名弟子下山,將一名年輕村婦誘拐至深山。也許正是惡貫滿盈,天道不容,他們把村婦迷昏,正欲行不軌之事時,卻撞到一件不該看到的事。
  後來,三人的身體被發現,靈氣俱散,修為全無,昏迷不醒,變成了廢人。」
  
  ——摘自《眾生之劫》第二十章。
  
  吸走這三人靈氣的真凶,後來被君衍之揪出,正是天衡派的弟子之一,聞人慕的親信手下,名喚穆之秋。
  而這三個浪蕩子撞到的不該看到的事,只怕就是穆之秋魔修一事。
  所以說這聚靈獸也是被穆之秋廢去修為的!
  天衡峰狗咬狗,一嘴毛……
  文荊的心情頓時放輕鬆。
  這事早晚有真相大白之日,不用他操心。只是賀靈天賦稟異,挑起事端的「自動尋路」技能滿點,隨便在雪地裡隨便一飛,也能找到這隻聚靈獸,叫人欽佩不已。
  《眾生之劫》以君衍之為主線,而聚靈獸對他來說並不重要,所以沒有提及?
  吳英呆呆道:「你們把我這小獸的靈氣盡數吸走,它要重新修煉幾年才能恢復,你們拿什麼賠償我?」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根本不是二師兄做下的。」
  正在這時,金黃色小獸的四肢一動,甩甩腦袋,緩緩站了起來。它蹲在吳英的身邊,慢慢蹭他的腿,像是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文荊說道:「二師兄若想殺這靈獸,它還能活著?」
  賀靈冷冷地看了文荊一眼:「既然沒死,有事找你們大師兄。」
  說完縱身一躍,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歸心壁低罵一聲:「操!把麻煩找來後就不管,簡直不負責任。」
  吳英看著那正在舔他腿的聚靈獸,突然一個巴掌扇了過去:「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到底懂些什麼!以後我拿什麼喂你?!」
  金黃色小獸嗚咽一聲,不知所措地踉蹌一下,想迎上去卻又不敢,急得在原地轉圈。
  楊冬夜冷冷地說:「吳英,走!今天這事不算完!不是他慧石峰,又會是誰搞出來的?」
  天衡峰三人轉身要走,那聚靈獸搖搖尾巴要跟上去,卻朦朧地意識到主人不要它了,站在原地輕叫一聲。
  那情景真是有些可憐。
  那吳英走了幾步,突然回頭望了那小獸一眼,終於疾步上前把它抱在懷裡,御風離去。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二師兄不耐煩走了,咱們是要繼續找雪山碧參,還是回去?」
  「繼續找找,沒了他就找不到麼?」
  三人繼續在山中飛行,幾次看到雪山碧參在雪地裡鑽行,卻沒有賀靈那樣迅速的身法,一無所獲。
  ·
  一個月後的清晨,柳千陌將慧石峰眾弟子集結在大殿,面色凝重。
  「昨夜我被宗主叫去,說起一件重要事情。」
  歸心壁說:「什麼事?」
  「五日前,三名八斬峰弟子被發現躺在玉容峰和紅秀峰交界處,身上的靈氣被吸得全無,修為喪盡,昏迷不醒。宗主與眾峰主商議,以為此事非同小可,或許是魔修所為,於是決定,讓眾弟子夜裡巡山。」
  眾人呆了一下,唉聲嘆氣。
  「竟然要巡山……」
  「又不能好好地睡覺了。」
  「什麼魔修?很危險麼?」
  文荊默默看一眼君衍之,見他一身淡雅青衫,沉默不語,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自己身上,卻即刻移開。
  因八斬峰三個浪蕩子而引發的夜巡,是《眾生之劫》前期的重要劇情之一。巡山之時會發生一件事,導致君衍之和女主之一的季可晴感情迅速升溫。
  季可晴是文荊最為欣賞的女主,美貌不做作,性格乾脆利落。倘若君衍之最後同她在一起,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這只是文荊一廂情願的想法。
  君衍之願意跟誰在一起,他哪裡管得著?只不過有點八卦好奇罷了……
  正在胡思亂想,卻聽柳千陌道:「我們共有十名弟子,一個月中每人夜巡三次,不得去其它峰脈騷擾。每人取傳音靈石一枚,倘若有事,立刻以靈石聯絡。」
  眾人又捂臉。其它峰脈的弟子,幾個月才會輪得一次巡山,他們一個月便要巡三次。
  柳千陌沉下臉道:「你們每月巡三次,我同君師弟要巡四次,也不像你們如此怨聲載道。」
  原來除卻本峰的夜巡任務,每夜還需一名築基修士在洵陽十六峰間巡視。席放下令,每峰派出兩名築基修士,各巡一夜。
  慧石峰只有三名築基修士,賀靈的修為最高,卻不靠譜,麻煩不斷。柳千陌怕他惹出事端,便由自己和君衍之出面。
  文荊抽籤,剛巧抽到每月的前三日。
  柳千陌又說:「巡山幾夜裡,白天睡覺,晚上巡邏。各賜築基隱身符一枚,見到可疑的人即刻以靈石稟報,不得上前挑釁。」
  幾人發出吸氣之聲。歸心壁道:「宗主這次真是下了重本了,每一峰每一晚消耗一枚隱身符,這要多少浪費多少靈石?」
  柳千陌瞥了他一眼:「笨蛋。」
  君衍之道:「三個失蹤弟子是八斬峰的,只怕都是修仙世家的後代。峰首想盡快抓住凶手,多花些靈石無所謂。這些隱身符只怕都是八斬峰出的。」
  歸心壁點頭道:「原來如此,八斬峰財資不缺,這些靈符不在話下。」
  於是眾人向柳千陌取了靈石和靈符,不日開始夜巡。
  ·
  這一夜月黑風高,空中暗沉沉的,一絲星月也無。
  冷風吹動,飄起絲絲雪花,落在臉上。
  文荊祭起隱身符,心中有絲凄慘。
  每月前三日,正是無月、月缺之日,四周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看不清道路。有隱身符在身,又不能以靈氣發光,真是苦澀不堪。
  文荊御風而起,緩慢地在慧石峰上下飄行。
  這是他第二次夜巡,比昨日多了一點經驗。只要緩慢地走,便不是問題……
  轉了許久,未發現任何異常。文荊卻生怕碰上在十六峰巡視的築基修士,不敢疏忽怠慢,小心夜行……
  來到山陰之處,已是一個多時辰之後,文荊坐下來休息片刻。突然之間,不遠處突然傳來悉悉索索聲,伴隨著輕微的石頭敲擊,在黑暗中顯得有些詭異。
  文荊聽那聲音,只覺奇怪。
  那是什麼?山間的妖獸?
  如此悉索之聲,那大小只怕有些駭人……
  是上前探查還是轉身離去?
  文荊思索一下,自己是練氣六層,如今只會光刺術和御風術。
  若以卵擊石,只會枉送性命。文荊沒有過多考慮,悄悄飄在空中,意圖無聲無息地離去。
  那麼大的妖獸,他沒興趣知道是什麼。況且它也不是傷害八斬峰三人的凶手,不必上報。
  猝不及防的,悉索聲驟然接近,瞬間便近在咫尺。
  頃刻之間,文荊的全身被一樣巨大的東西圈圈纏住,越收越緊,幾乎勒住他的咽喉,卻似乎在隱隱顫抖。
  脖子被一樣冰涼滑膩的東西舔著,有些痙攣。
  文荊大駭,身體繃緊,握緊手中的傳音靈石。他明明隱了身,為什麼這東西能發現他的存在?這又是什麼妖獸?
  像是回應他的疑問,纏著他的巨大身軀忽然罩上一抹淡藍色的光,朦朦朧朧,而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顆巨大的蛇頭。
  蛇信子吐了出來,冰冷的眼睛注視著他。
  啊啊啊啊啊——
  隱身術呢?它看得到自己?
  蛇身突然收緊,巨蟒的頭瞬間靠近,露出碩大的毒牙。
  
  第13章 一隻妖獸,還非要這麼有氣節
  
  渾身上下被巨蟒纏得動不了分毫,文荊閉上雙目,竭力鎮定。
  正在這時,腦中忽然迸出一條信息。
  [系統消息:宿主已經30天沒有進入系統了,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的嗎?]
  文荊脾氣一向好,此刻也忍不住要罵人。
  沒看老子如今生死關頭麼?!你說要幫什麼?
  腦中又出現一條消息。
  [系統消息:宿主生死關頭,系統無能為力。系統升階進行中,大約24個小時完成。]
  十萬隻草泥馬在文荊心中奔騰而過。
  他努力平靜著呼吸。
  越掙扎,蟒蛇便纏得越緊,死得越快。
  正在這時,涼涼的蛇皮貼在臉上,很冷。
  ……今日果真要成為巨蟒的腹中之物了麼?
  心臟不斷狂跳,文荊的雙手攥緊,心道吾命休矣!等了一會兒,預料中的疼痛卻沒有來臨,只感到纏著自己的蛇身在不斷顫抖、痙攣。
  突然間,冰涼的蛇皮從臉上消失。
  文荊睜開雙目,只見蛇頭停在自己面前一寸之遙,輕輕晃動。
  ……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食物太激動興奮,不知道從何處下口?
  慢慢的,巨蟒的身軀竟然鬆開,從他的身體上滑落下來,在地上蜷成巨大的一團。它在地上蜿蜒著,緩緩爬走了。
  文荊著實愣了一下,再往身上看去,隱身術果然早已被破。
  靈符是築基後期修士所制,瞬間就破了,那條蛇至少有金丹期的修行!
  文荊懵在原地。
  巨石後傳來輕微的敲擊和悉索聲,黑夜裡單調而冷靜,似乎又回到方才的景象。
  文荊小心上前,走了幾步,卻看到那巨蟒的身體縮成一團,腦袋埋起來,正在一塊巨石下戰慄。
  這巨蟒究竟是怎麼回事?
  突然間,巨蟒的身體迅速伸展,張開大口,狠狠朝文荊一撲。
  文荊嚇得摔倒在地,驚叫一聲,頓時半刻也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跑了。
  回頭望時,那巨蟒長長的身體緩緩盤起來,身上的藍光慢慢消失,又緊緊盤踞著巨石,瑟縮哆嗦。
  蛇不是該冬眠的麼?這麼冷,它在外面做什麼?
  ·
  慧石峰有巨蟒這等修為驚人的妖獸,倘若文荊上報,清虛劍宗為了眾弟子安全著想,定會派出金丹修士絞殺它。
  他想了很久,竟然下不了手。
  那妖獸沒有傷害他,放他離去,本性真的不壞。而且似乎生了病、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它沒有不仁,自己就不能不義……
  ……能避開就避開它吧。
  第二日,夜色黑沉,掛著細細的月牙,隱隱看得見山石的輪廓。
  文荊祭起隱身符,小心緩慢地在山間行走。
  巡視大半夜,山中並無異狀,也沒有碰見巨蟒,文荊本該高興,卻說不清楚心中是什麼滋味。
  隱身符即將失效,文荊收工回府。走到半路,周圍突然有一個影子掠過,發出一聲刺耳的鳴叫聲,朝文荊衝了過來,轉瞬即在眼前。
  夜深人靜,形單影只,最容易引得野生妖獸襲擊。
  好在這些妖獸的修為都低,尚容易對付。
  文荊的手中聚起一團靈氣,帶著光迅速發出,打在影子身上,竟是一隻黑鷹。那黑鷹的身體疼痛,頃刻發狂,利爪抓向文荊的衣領,將他提在空中。
  文荊運起御風術,手中又運起一團靈氣,再次襲出。
  正在這時,腦中突然閃出一個系統消息。
  [系統升階已經完成,新功能啟動。根據宿主的善惡標準,方圓百里之中,有132件事被歸類為「惡事」。]
  啪啪啪啪啪——
  無數小框框開啟,腦中出現一連串的聲響,將文荊吵得暈頭轉向。
  他正在打架,卻被系統分心,手腳慢了一步。黑鷹將他拽著向岩上一摔——
  文荊低罵一聲,後腦被沉重擊中,眼前驟然發黑,失去意識。
  朦朧中,身體向懸崖深處墜落。
  這系統,究竟,有沒有一點可取之處?!
  ·
  緩慢地睜開雙目,文荊半坐起來,只見自己正躺在一塊青石空地上,周圍盡是積雪。
  一翻身,面前無聲無息地盤了一隻巨蟒,黯淡的月光下只看得清輪廓。
  文荊被它猝不及防地嚇了一跳,呆呆而望。
  這怎麼回事?剛才不是同一隻黑鷹搏鬥?
  巨蟒卻似乎沒有注意到他,戰慄顫抖,尾端輕輕敲打著身旁的岩石,蜷縮成一團,似乎痛苦得很。
  文荊撓頭看著它,不知如何是好。這巨蟒看起來著實可憐,該不會是它救了自己?沒理由吧……
  他試探著探出手,規矩地放在巨蟒的身體上,緩緩撫摸。
  巨蟒像觸電一般,猛地伸展軀體,冰冷的目光緊緊盯著文荊,似乎相當惱怒。緊接著,蛇頭一垂,冷淡著蜿蜒著離去。
  文荊一溜小跑,追上去問道:「你通不通人性?是不是你救了我?」
  巨蟒沒有理他,繼續蜿蜒爬行,卻突然停住。它的身軀抖了幾抖,盤抱著一塊冰冷的石頭哆嗦起來。
  文荊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蹲下來,手中聚起一團靈氣,緩慢地撫著巨蟒的皮。
  他也不知這巨蟒是冷還是痛,掌中的靈氣溫和,有些許安撫效果。
  突然間,體內的靈氣傾瀉而去。
  文荊心中大駭,連忙將手移開,卻見那巨蟒似乎舒適許多,停止發顫,蛇頭有些呆呆的,吐了吐信子。
  文荊心下恍然,小聲道:「原來你需要靈氣……」
  過了一會兒,巨蟒的身軀緊繃,又低頭瑟縮起來。
  這巨蟒一定得了什麼病,才這麼需要靈氣。少許靈氣他還是給得起的,幾個時辰便能恢復。於是,他不假思索,運起一團藍光,在蛇皮上緩慢逼入。
  靈氣順勢離體,泄入蛇身,巨蟒卻勃然大怒,不知在鬧什麼彆扭。它龐大的身軀猛然一甩,撂開文荊的手,慢慢爬走。
  文荊不禁呆住。
  一隻妖獸而已,還非要這麼有氣節,不食嗟來之食。
  被它弄得有點生氣,本想不理它轉身走,卻忽然想到它昨夜,獨自一個盤在巨石上發抖的模樣。
  文荊嘆口氣追上去,正要蹲下去再撫摸,卻見巨蟒張開大嘴向他咬來。文荊不躲,巨蟒便真的咬了下去,頓時在他的手臂上啃出一個血孔。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迅速遠去,不見蹤影。
  文荊默默望著遠處的黑暗,摸了摸自己的傷口。心中不知怎麼回事,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絲淡淡的酸楚。
  ·
  三夜的巡山結束,文荊調整作息,睡了一個好覺。
  後來半個月中,他幾次深夜出巡,找尋那隻巨蟒的下落,都一無所獲。
  方圓百里的「惡事」不勝枚舉,半夜三更時尚有一百多件,白天自不用說。系統時不時給他送來「惡事」的任務,又完全沒有內容提示,只有編號和「惡」的程度,叫人無所適從。
  文荊根據系統的提示,挑選幾個「小惡」任務,來到現場,具體如下:一、黃花峰一個弟子初來乍到,因性格內向靦腆,被眾位師兄欺負,吃泥巴,喝髒水,不少人都來圍觀。這是黃花峰的家務事,文荊不能管,否則引起兩峰不和,於是作罷。
  二、望月峰一個女弟子和天衡峰一個男弟子私通,那男弟子腳踏兩條船,歸類為「小惡」。文荊不知所以,在樹林中差點撞上,登時滿臉通紅,嚇得跑了。
  三、北雁峰一個弟子,向另一個弟子借用一件法器,事後卻矢口否認,大打出手。文荊隨著圍觀的眾弟子,看了一場好戲。
  任務太多,多數不能憑他一己之力解決,且勞心勞力,得不償失。文荊於是將任務系統完全封死,不得再收提示。
  少頃,他卻收到一條系統消息。
  [警告:倘若不提示與「君衍之」有牽連的任務,後果可能極其嚴重。]
  文荊想了想,將關係到君衍之的任務設定為「提示」,其餘的一概不理。
  如此設定之後,文荊的生活果然安靜下來,一樣任務提示也收不到了。
  再過幾日,終於又到了月初巡山的日子。
  
  第14章 師弟,麻煩你
  
  臘月初一的傍晚,文荊換好衣服,檢查一遍夜巡要帶的東西。傳音石、隱身符、……
  床邊兩把靈草,是他白天自山中搜尋來的,卻不知道要不要帶上。
  大龜蹲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文荊打開門,鵝毛大雪飄進房間。他一邊將套頭帶上,一邊面向床上的大龜道:「你幾天沒回家了?君師兄是不是虐待你啊,搞得你總往這裡跑,嗯?他看起來高雅,是不是背地裡總是欺負你?」
  大龜自然沒有說話,不點頭,也不搖頭。
  「……我沒有虐待過它,也從不欺負他。」低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溫暖和煦,聽不出喜怒。
  文荊一呆,連忙轉頭笑道:「君師兄怎麼來了?」
  ……竟然被抓個正著,真是不能背地裡說人壞話。
  鵝毛大雪落在青衫上,看似單薄,那人卻看不出冷意。文荊眼巴巴地看著他,說道:「這麼大的雪,師兄也不冷,真是叫人羡慕。」
  「你築基之後便不會再冷了。」
  「嗯……」文荊搓搓手,把套頭戴好。
  君衍之緩緩道:「你今晚要巡夜?」
  「嗯。」
  「大師兄早上吩咐,讓我來問問你需要什麼。」
  「沒什麼了。」文荊垂頭想了一會兒,才困惑地問道,「君師兄,要是我想在洵陽山脈找一隻妖獸,該怎麼找?」
  「……什麼妖獸?」
  「一條蟒蛇。」
  「找它做什麼?想養?」
  文荊不禁心動,但想到那巨蟒的脾氣,又心有餘悸地搖頭:「只怕養不得,那蟒蛇有點小性子。」
  君衍之的神色不變,嘴脣卻抿成一條直線。
  文荊自說自話道:「……有點小性子也無所謂,挺可愛的,多哄哄就好了。只不過我找不到它,無從哄起。」
  「你哄它做什麼?」聲音冷冷淡淡。
  「……報恩吧,它有些靈性,救過我一命。」似乎是為了報恩,細想也不是,文荊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麼。
  君衍之沉默許久,終于飛起來道:「……你既然無事,我先走了。」
  「啊好……四師兄走好。」
  玄黑色的天空,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任何溫度,連一絲月光也沒有。文荊輕車熟路,在濃黑的夜裡緩緩飛行。
  巨蟒行跡難尋,出沒無常,且那畜牲不太想見他。文荊有點心灰,覺得強求不得,尋找的心思已經淡了……應該。
  行著行著,不遠處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文荊心中一動。
  他的手中聚起一團靈氣,藉著藍光仔細望去,只見十幾步遠處有塊大石,那輕微的敲擊聲就是從大石後而來。
  難道是那巨蟒?
  文荊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定睛一看,卻見巨石後空空如也。
  文荊的心臟如同慢跑一般緩下來。不是巨蟒,又是誰?
  仔細找了一會兒,卻見積雪上一小段半截的碧綠,正在輕輕敲擊岩石。
  ……原來是根雪山碧參,半睡不醒的動來動去……大約以為自己還在雪地裡跑?
  文荊把手中的靈氣收起,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他緩緩地飛起來,繼續夜巡。
  風夾雜著雪花,吹在臉上,如同刀割一樣。一個人孤孤單單,在黑暗中漫無目標而行。
  這麼冷,真想回房睡大覺……至少家中有隻大龜,雖然也不是自己的龜……
  走著走著,又來到山陰處第一次見到巨蟒的附近。
  遠遠的,便聽到輕輕的敲擊聲和悉索聲。
  ……又是雪山碧參?
  文荊的手中聚起一團靈氣。這次,尚未完全亮起,已看到了巨蟒盤成一團的巨大身體,在雪地上發顫。
  文荊微微一呆。
  巨蟒抬起頭來看了看他,似乎在意料之中,沒趕他走,也沒打招呼,仍舊垂下頭埋起來,瑟縮發抖。
  文荊蹲下來,摸摸它的蛇皮。他的手中聚起一團靈氣,來回輕撫,將靈氣逼入蛇身。
  巨蟒猛地抬頭,周身散髮淡藍靈光。冰冷的目光掃過文荊的臉,有些惱怒地露出蛇牙,發出「■■」的聲音。
  文荊連忙收了手,頭腦發熱,從儲物袋中取出兩把靈草。
  「你不喜歡人家碰你,我懂了。這兩把靈草是我在山裡找的,不算高階,蘊含的靈氣不多,你湊合著用吧,我明天再給你找新的。」
  巨蟒縮起身體,不理他。
  文荊把靈草放在它身邊:「你上次救了我,多謝。你繼續……吧,我先走了。」
  說完,他把手中的靈氣一收,心中高興,忙不迭地跑了。
  回頭望去,只見那巨蟒似乎有些焦躁地抬起蛇頭。
  ·
  次日深夜,昨夜留下的兩把靈草,仍舊原封不動地躺在巨石前。文荊低頭看著,有些心灰。
  巨蟒蜷縮著蛇身,埋頭不理他。
  文荊摸了摸巨蟒的皮:「你怎麼這麼彆扭?不過是兩把靈草,你也不收……你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說著,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幾顆紅色果子。
  「你聞聞這是什麼?哎呀好香好香……」文荊拿著一個果子作勢要咬。
  他手上的果子,叫做紅蕃果。
  據說,紅蕃果肉香多汁,最為妖獸喜愛。文荊向歸心壁討了幾顆,希望能借此收服這條不羈的巨蟒。
  蛇頭慢吞吞地抬起來,盯著文荊吐了吐信子。
  文荊剝開果皮,果然香氣四散,叫人食指大動。文荊把果子在巨蟒面前晃一下,引誘道:「你不吃我就吃了,嗯?」
  說著,他大口咬上,隨即一呆。汁酸且澀,難以下咽,差點便要全部吐出來。
  文荊心中泛苦。
  歸心壁反覆地說,這紅蕃果是妖獸喜歡的東西……原來人卻不能吃麼?真是害人……
  他的臉色半青半白,卻不敢吐出,硬生生將果肉吞下去,呲牙咧嘴道:「好吃……真是好吃,你若不吃,我就全部吃了……」
  說了半天,卻死都不肯咬第二口。
  巨蟒冷冰冰地盯著他。
  慢慢的,腦袋又緩慢地落在身體上,痛苦地顫抖。
  文荊有些心酸,運起一團靈氣,手掌貼在蛇皮上,體內的靈氣迅速流逝:「我幫你舒緩一下,別抗拒哈……」
  巨蟒抬起頭,雖然痛苦,情緒卻不再焦躁。它把文荊的手慢慢頂開,卻把他昨夜帶來的兩把靈草卷了起來,慢慢吸食。
  文荊緩緩摸著蛇皮:「明天我再給你找靈草……」
  ·
  巨蟒的態度稍稍舒緩,偶爾接受文荊的靈草,卻仍不想靠得太近。文荊後來發覺,這巨蟒並非夜夜痛苦,只是在沒有月色的暗夜裡才會渾身顫抖。
  只是清虛劍宗夜夜巡山,旁人發現這巨蟒的機會也越大,叫人提心吊膽。
  《眾生之劫》中,君衍之戳穿穆之秋的身份後,巡山才完全終止。只是文章卻沒有寫清楚,君衍之是什麼時候揭穿穆之秋的。記得似乎是冬末?
  臘月十八深夜,文荊正昏昏欲睡,腦中忽然閃出一條任務信息。
  [系統提示:事關君衍之,歸類為「大惡」,請宿主即刻行動。]
  大惡?殺人?放火?
  文荊一呆之下瞬間清醒,換上衣服。床上的大龜全身包在厚重的被子中,只留下頭探出來,定定地望著文荊。文荊摸了摸大龜的腦袋,鎮定心神,來不及過多思考,疾步衝出門去。
  點擊「自動尋路」後,文荊有些疑惑:君衍之出什麼事情了?並不記得文中提到過,難道是有突然狀況?
  跟著系統的小箭頭在山間穿梭許久,終於來到天衡峰和慧石峰交界處的一個山谷。
  這夜月色清明,北極星嵌在夜空,山谷中有靈光隱現。沿著白色靈光,文荊終於落在一個冰冷的身體旁,定睛一看——
  俊雅的面容,如月色般溫柔,青色衣衫卻布滿血跡,昏迷不醒,不知是死是活。
  文荊有些慌了。
  他緊緊握住君衍之的手,聲音有點顫抖:「君師兄,你有沒有事?」
  君衍之沒有回答,周身散髮淡淡靈光,雙目緊閉。
  文荊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幾不可測。
  他連忙將君衍之扶起來,胳膊掛在自己的脖子上,咬緊牙關。《眾生之劫》沒有提到君衍之在臘月時曾被人重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是這個世界的男主,倘若死了該如何是好?
  正在著急,空中忽而落下一道紫光。
  文荊抬頭望去,只見衣衫飄飄,膚色如雪,一個絕美的麗人落到地上,在清冷月色下風華絕代,不可方物。那少女看著二人,冷冰冰地開口:「我是望月峰的季可晴,今夜巡視洵陽十六峰。方才看到這裡有白色靈光,是這位同門受傷?」
  文荊眨著大眼睛望向她,突然升起一個不太好的想法。
  季可晴竟然出現,這不對……
  君衍之巡山受傷,季可晴及時相救,之後兩人共同鏟除穆之秋……這是《眾生之劫》中的經典橋段,是君衍之和季可晴感情進展的契機!
  為什麼,比書中早了兩個月?!
  季可晴冷眼望向君衍之:「你們二人是慧石峰的人?」
  文荊急忙點頭。
  「你送他回去療傷,我去巡視一番。」說著,季可晴的衣衫飛揚,飄在空中。
  「不——!」文荊的聲音突然變大,向空中著急道,「我扶不動他!你送他回去吧,我去四周察看!」
  男女主的感情,直接關係到後文的劇情發展,萬一錯過,文荊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靠在身上的男人向季可晴推過去,卻忽覺得握著自己的手一緊。
  文荊被他拉住,連忙轉頭道:「師兄你醒了?」
  季可晴本就性冷,最不耐婆婆媽媽之事,她一看君衍之不肯鬆手,隨即高高飛了起來:「若已醒來,便無性命之憂。快些送他回去休息,我去周圍看看。」
  轉眼間,那紫色身影消失在空中。
  文荊轉頭看向身邊的男子,淚目:「師兄,你……」的季可晴啊!
  君衍之的頭靠在他的脖子上,默默無語。
  
  第15章 師兄,我背你
  
  季可晴自空中遠去,君衍之似又支撐不住,頹然倒地,慌得文荊直叫:「師兄師兄!」
  CPR和人工呼吸只怕沒用,文荊將一股靈氣輸入君衍之體內,又為他止了血。許久,面色蒼白的男子緩緩睜開眼睛,攥著文荊的手。
  「師兄!」文荊扶著他坐起來。
  「……你怎麼來了?」君衍之嘴角帶血,望著他。
  「呃……我睡不著,半夜出來——嗯,找那隻蟒蛇……」文荊不善撒謊,滿頭大汗。
  君衍之望他一眼,卻又硬生生將目光拉開,說:「多謝你相救,感激不盡。」
  文荊心下苦澀。這一句一句本應對季可晴說的話,如今原封不動送給自己了。
  他只好問道:「師兄,今夜是怎麼回事?」
  君衍之沉吟許久,低聲道:「我也不太清楚。今夜負責巡山,遠遠的聽到鬼鬼祟祟的聲音。我不知那是妖獸還是人,剛要上前查探,卻感到周圍一股涌動,有股極強的煞氣向自己襲來。我連忙出招,似乎襲中了什麼,有人慘叫,我卻也受了重傷,失去意識,周身靈氣卻自動散了出來。」
  靈氣自動散出,同流血一樣,無法控制,是死的前兆。
  方才真是千鈞一發……
  文荊順著話茬說:「師兄不是有隱身符,怎麼這麼容易被人發現行蹤?」
  「今夜我沒有用隱身符。」
  「為什麼?」
  君衍之遲疑一下,輕聲道:「……因為很貴,我想存起來。」
  文荊愣愣地望著他。
  《眾生之劫》中,季可晴並沒有問這個問題,但是文荊在閱讀的時候,直覺這裡是個bug,今天迫不及待地問出來,想不到竟然是這個答案。
  這麼貪財,有點萌……
  「大師兄和二師兄也沒用隱身符,你不知道咱們……窮麼?」君衍之看著他。
  「那人為何不殺你?」
  「……不曉得。」
  因為襲擊他的穆之秋已經死了!今夜穆之秋的身體脆弱,君衍之那一擊,不偏不正打中他的要害,已經死了。而屍體就在……
  君衍之道:「難道他已經死了?不如我們四處找找。」
  文荊道:「襲擊君師兄的煞氣從什麼方向而來?」
  君衍之指了指遠處黑黝黝的一片樹林,森森鬼氣叫人不寒而慄。
  文荊扶著他,有點激動:「我們去看看。」
  「……倘若那人沒死,可就……」
  文荊忍耐地看著他:「師兄別擔心,有我保護你。」
  君衍之立刻閉上嘴巴,淡淡地瞄了他一眼:「……好。」
  文荊攙扶著他慢慢前行,走了幾十步,藉著月色一看,只見雪地上一個裂開的洞口,地上躺了一個僵硬的屍體。
  文荊讓君衍之坐好,上前將屍體翻過來。
  年紀在三十四五,消瘦高挑,左臉上一個痦子,表情陰森可怖,早已僵硬。
  君衍之一愣:「是天衡峰的穆之秋。」
  「真的是!」
  不錯不錯……大功告成,可以收工了……
  兩人將雪地上的洞口打開,空間狹小,卻並排擺了十幾個僵硬的屍體,大多是道袍打扮,看似清虛劍宗的修士,摻雜著兩三個尋常百姓,早已死去多時。
  文荊故作不解:「這些屍體是怎麼回事?」
  君衍之定定望著:「……我聽說有一種魔修之法,是將修士的靈氣抽光,修為廢掉,做成無法恢復神智的傀儡,用來抽取鮮血煉化魔器。難道這就是魔修之法?」
  文荊看著他的臉色道:「魔修……不就違背門規了麼?八斬峰的三個人也必定是他下手的。」
  君衍之沉默一會兒,說:「送我去見席宗主,將今夜之事如實稟報。」
  文荊以神往的目光望著他。
  去吧去吧,踏出你成為竹風國傳說的第一步……
  君衍之看著默默望著他的男孩,眼神有絲晦澀:「路師弟……」
  文荊溫柔地說:「師兄,我背你吧。」
  說著蹲下來,背對著她。
  君衍之垂目,看著那小小的身板和瘦弱的肩膀,有股不熟悉的的情緒溢開,心中一凜,又連忙克制。
  「師兄上來吧。」
  作為一個男主角,必先要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將來還有諸般苦難,都要他一個人默默承受……
  若是種馬文的男主角,還有那麼多妹子來安慰他、補償他。可是這《眾生之劫》的男主,練功苦死人不說,做好事還要被人陷害、挑釁、威脅,更過份的是,美女如林,他卻從頭到尾連個啵都沒打!真是苦逼苦逼……
  這麼一想,忍不住替他心塞,文荊的聲音又溫柔幾分:「師兄快些爬上來,我背你。」
  君衍之默默趴在那半蹲下的瘦小身板上。
  歪歪斜斜地御風而起,文荊雙手托住君衍之的腿:「師兄……你也不是那麼重麼……」
  君衍之的臉靠在他的肩膀,鼻尖若有似無地蹭著他的脖子:「是麼?不會太重?」
  「我覺得我單手就能抱起你。」開始吹牛。
  「是麼?你那麼厲害?」聲音溫和,帶絲笑意。
  「嘿嘿……」
  君衍之望著少年清秀的面龐,心中卻突然生出一絲苦痛之感。他硬硬將目光拉開,連身體也抽離了些,聲音疏遠:「走山陰那一條路吧,近些。」
  「好。」
  冬夜寒冷,卻寒不過人的心。
  ·
  來到玉容主峰,兩人在大殿等了許久,終於將席放等到。
  文荊默不作聲,站在一旁,由君衍之將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席放不動聲色地聽完,吩咐門下幾個弟子去查探一番。接著,他走到君衍之面前,目光如炬,和藹地說:「我來為你療傷。」
  那傷口果然是魔修寶器所為,腰腹的傷口周圍呈現一片濃黑,令人不忍相看。可惜力量還不夠大,又有護身靈氣所擋,不至於蔓延全身,也不致命。
  席放以修復系術法為他療傷,濃黑慢慢變淡。
  不多時,十幾個弟子魚貫上殿,將穆之秋和雪洞裡的十幾具屍體抬了上來,整齊排好。
  僵硬冰冷,皮膚慘白,有些已經沒有血液,實在可怖。
  席放的目光掠過屍體,緩緩地說:「都是什麼人?」
  大弟子朱槿上報道:「啟稟宗主,弟子認不全,但有幾人是我清虛劍宗下,失蹤不見的門人,或者今年,或者去年,突然失蹤,不知下落。弟子猜測,若繼續查下去,只怕這裡的修士都是我派門人。」
  席放沉吟一會兒,說:「去把你陸師叔和聞人師兄叫來。」
  朱槿領命,往天衡峰而去。
  冷風蕭索,君衍之淡淡地望著地上的穆之秋。
  穆之秋魔修之事,他去年便知道了。
  本不想打攪,可惜,這穆之秋擋了他的道。
  君衍之體質奇特,每逢冬季和初春,無月、月缺之日便身體顫抖,每一寸都疼痛,無法自製。玉容峰和紅秀峰之間有個小山丘,上面有塊巨大靈石,名為月光石。月光石白日吸收陽光,夜間隱隱發亮。每年冬季,君衍之躺在月光石旁,疼痛方可緩解。幸好冬日寒冷,無人夜間出遊,因此一直未曾被人發現。
  幾月前,八斬峰三個弟子被吸乾靈氣、廢去修為,必定是穆之秋所為。只是不知什麼原因,身體未曾藏好,引得清虛劍宗巡山。
  這便影響到君衍之了。
  巡山之後,君衍之接近不了月光石,疼痛難忍,恨不得將穆之秋殺了。可惜冬季時身體最弱,他想悄無聲息地忍幾個月,開春再料理那穆之秋。
  慧石峰有塊巨石,效果雖比月光石差太多,卻也有少許用處。君衍之退而求其次,盤踞在大石上發抖,不料撞上巡山的路荊。
  次夜,路荊山中遇險,他又多事地救了他。
  從此糾纏不清。
  因此,君衍之想把這穆之秋盡快解決。
  文荊悄悄地說:「師兄,你臉色不好看,是不是仍舊不舒服?」
  席放聞言看看二人,說:「這裡沒有你們的事情了,先回去休息吧。等一切調查清楚後,自有公論。」
  文荊和君衍之連忙告退。
  殿外天已微亮,茫茫白雪,簌簌飄下。
  文荊又蹲下來,背對著他:「師兄來吧,我背你。」
  君衍之默默把他拉起來:「不必了,傷勢已經好多了,我自己可以御風。」
  話音剛落,只見殿外幾十個黑點由小變大而來,細看之下,是幾十個飛行的修士。領頭的男子四十歲左右,黑髮俊顏,一身儒雅的道袍,正是天衡峰的峰首,陸少卿。
  眾修士紛紛落下,君衍之拉著文荊走遠。
  陸少卿看了二人一眼,淡漠地踏入殿中。聞人慕望了君衍之一眼,平素恭謹溫和的態度消失不見,反而有些敵意,也跟著踏入殿中。
  天衡峰其他的道人卻已不爽起來,怒目而視。
  
  第16章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萬年
  
  「天衡峰眾弟子不信穆之秋魔修一事,上前挑釁君衍之和季可晴。君衍之不想與他們作計較,退開一步道:‘請各位查清楚。’
  季可晴冷冰冰地說:‘他被魔修所傷,我親眼所見。’
  穆之秋有一好友楊冬夜,素來對慧石峰有些偏見,此時卻忍不得,罵道:‘孤男寡女,半夜三更不知道在做些什麼,說不定是被穆師兄撞破好事,這才下了毒手,誣陷他!’
  季可晴一聽此話,臉色一沉,手中出現一柄清華長劍,風馳電掣般刺向楊冬夜。只聽‘叮噹’一聲輕響,楊冬夜慌然以長劍擋開,卻也被刺傷手臂。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扶起來,向季可晴道:「你們竟傷害同門!」
  清虛殿外,氣氛劍拔弩張。
  君衍之皺眉:‘各位說話請有些分寸,不要毀壞女子清譽。’
  季可晴瞥了他一眼,冷面看著眾人。
  ……
  聞人慕從清虛殿中趕出來,望著君衍之與站在一起的絕色少女同仇敵愾,心中突生酸楚。」
  
  ——摘自《眾生之劫》第三十二章。
  
  原文有季可晴在,姑娘家最忍不得被人誣衊清白,將楊冬夜戳了一個血窟窿。
  事情提前了兩個月,卻仍然撞上了季可晴,為什麼會如此呢?
  很久之後,文荊聽了君衍之的解釋,才弄明白。
  天衡峰弟子眾多,穆之秋幾個月才有一次巡山的機會。然而他所煉的魔功,每月要煉血一次,巡山開始之後,便有諸多不便。
  穆之秋請命,每月十八由他巡山,借此修煉魔功。聞人慕不疑有他,應允了。
  君衍之每月巡山三日,抽籤時本抽到初七至初九。他為將來殺死穆之秋作打算,與賀靈交換,每月十六至十八巡山。
  然而每月的十八,正是季可晴巡視十六峰的日子。因此,不論君衍之二月動手,或者臘月動手,都勢必會撞上季可晴。
  此刻陸少卿和聞人慕已踏入清虛殿,君衍之不動聲色地拉著文荊要走,卻被一天衡弟子攔住。那弟子十分生氣,說:「且先別走!你究竟如何與穆師兄打起來的?」
  君衍之道:「我們該稟報的已經稟報,不如各位等你們師父出來,再作計較。」
  此時幾個人走上來,將他們圍住。
  「先打傷吳英,又殺死穆師兄,你慧石峰與我們有仇麼?」
  「你說穆師兄是魔修,我看你倒像是魔修。」
  君衍之冷靜地退開一步:「請各位查清楚。」
  文荊心下忐忑。
  季可晴此時應擔起保護男主的任務,但女主不在,自己要出手麼?自己練氣六層的修為,是能殺狗,還是殺貓?
  眾人情緒激動,楊冬夜慢慢靠近,不輕不重地推了君衍之一把:「不是被魔修傷了?我倒要看看你傷成什麼樣子。」
  君衍之重傷未得痊愈,傷口一下子涌出血來。
  文荊一看大怒,腦袋衝血,跳出來「咚」得一聲撞在楊冬夜的胸膛上:「少碰我君師兄!」又生氣罵道:「我師兄若出事,我要你們一個一個償命!」
  眾人皆都愣住,君衍之的臉色也微微一變。
  楊冬夜氣血翻涌,卻不敢在清虛殿前鬧事,臉色陰沉地退開。轉身之時,袖子中突然射出一道寒光,形細如針。
  這寒針雖細,在場不少人卻也看得清。
  君衍之的雙目微微一眯,飛起來以身擋住。他高深莫測的目光掃過楊冬夜,身體卻頹然倒地,昏迷不醒。
  文荊一呆,撲到君衍之身上慌道:「師兄,你怎麼了師兄?」
  君衍之閉目不語,嘴角流出刺眼的鮮血。
  文荊摸索著,竟摸到一個插在身上的長針,針頭烏黑,淬了妖獸的劇毒。文荊惱恨地看著楊冬夜:「師兄受了重傷,你竟然狠心下毒手,這長針上究竟有什麼毒?!」
  楊冬夜慌了:「你不要血口噴人……」
  針頭之毒只能致人麻癢,怎麼會吐血不止,叫人喪命?
  文荊心中忐忑不安。
  君衍之為季可晴擋針受傷,英雄救美,這都是原文中的內容……
  原文中君衍之沒有死,這裡應該也不會死……吧?
  只是這楊冬夜實在可恨!
  正在這時,一陣疾風而過,空中落下來幾人,卻是賀靈和柳千陌等人到了。
  「怎麼回事?不是說已經醒了?」柳千陌蹲下來。
  文荊怒極喊道:「天衡峰這些人不講道理,把四師兄毒傷,弄成這副樣子!」又指著楊冬夜:「就是他!對師兄放暗器!」
  賀靈聞言,冷冰冰地看著楊冬夜,左手一揮,一道狂風自地面形成,越變越大。
  歸心壁著急叫道:「你先問清楚再打架!」
  眾人的長髮在風中凌亂飛舞,眼睛眯起,卻都有些驚異。
  「這是四冥風?」
  「段軒竟把絕學傳給了賀靈?」
  正在這時,殿中幾人飛了出來,為首的道人正是席放。他臉色微沉,不怒而威:「清虛殿前不得放肆,退下。」
  賀靈冷冷地看了看他,掌中的風慢慢收起,站在一旁。
  席放將目光停留在賀靈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只見挺拔俊朗的青年一臉冷酷,像極了那個人……
  他若有所思地攏眉,又緩緩道:「方才已把穆之秋之事查清楚,穆之秋體內有精血煉制的魔器,修煉魔功,再無可疑。」
  天衡峰眾弟子有些難以相信,面面相覷。
  聞人慕將楊冬夜拉開,低聲道:「這君衍之是怎麼回事?」
  楊冬夜臉色慘白:「我剛才、剛才……」
  文荊落井下石,叫道:「這楊冬夜放毒針,殺了我師兄!」
  事情急轉直下。
  君衍之抓到魔頭,正是為清虛劍宗立了大功,如今楊冬夜殺了他,豈能不害怕之理?
  席放不禁沉了臉:「火速去南雁峰,請你們高師叔為君衍之療傷。」又向陸長卿道:「你一脈弟子欺凌同門,如此行事,該怎麼處理?」
  陸長卿本是清虛劍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今日卻被穆之秋和楊冬夜之事弄得顏面大失。他的臉色鐵青,怒道:「將楊冬夜關起來,今夜打死!其餘弟子全都閉門思過,不得下山!」
  眾人噤聲,皆不敢再發一言。
  陸長卿的道袍飄起,飛在空中,一言不發而去。
  聞人慕的目光掃過慧石峰幾人,忍氣吩咐幾人將呆若木雞的楊冬夜綁住,低頭追上。
  ·
  傍晚時分,慧石峰。
  慧石峰所有弟子齊齊候在君衍之的床前,有些忐忑。與天衡峰的爭鬥被歸心壁添油加醋地一說,顯得驚險萬分,叫人身臨其境。
  道骨仙風的老者為面色蒼白的男子蓋上被子,擦擦額頭的汗水,輕聲道:「中了玄墨青蛇的毒,已無大礙,休息幾天便可。」
  柳千陌等人放下心來:「多謝高師叔。」
  高顏擺擺手,微微笑著:「大家都是同門,本應互相幫助。」又捋著鬍子道:「既然已經無事,我也該走了,改日再會。」
  柳千陌連忙將他送出門外,寒暄一番,又重新走進來。
  文荊在君衍之身邊坐下,想想又覺得太自以為是。師兄說不定不覺得跟自己多親近呢?於是站起來候在一旁。
  君衍之瞄了他一眼,向柳千陌道:「勞煩各位師兄師弟,尤其是路師弟。」
  文荊臉紅,小聲道:「我也沒、沒做、沒做什——」
  支支吾吾尚未把話說完,便被賀靈打斷:「我先走了,你安靜療傷。」
  君衍之:「二師兄慢走。」
  文荊:「……」
  歸心壁舒展一下身體,對君衍之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萬年。你既然死不了,好好繼續為慧石峰幹活吧。」
  柳千陌皺眉,尚未出聲,只聽莫少言慢吞吞地道:「我們之中,將來活得最久的就是五師兄。」
  眾人哄笑,歸心壁涼涼地說:「禍害又如何?能活下來就是本事。」
  君衍之不說話,只垂目望著被子。
  說笑一番,柳千陌笑著說:「我們先出去了,你繼續休息吧。可要人留下來伺候你?」
  君衍之沉默地看了看文荊,剛要答話,只聽門外傳來叫聲,聲音沉重發悶,帶著幾分哀傷之意:「君師兄可醒了?求君師兄網開一面!」
  柳千陌神色一凜:「天衡峰的人。」
  眾人連忙魚貫而出,拉開架勢,只見幾個天衡峰弟子站在門前,為首的那弟子垂頭咬牙,十分沉痛。
  柳千陌防備地說:「你們又要做什麼?」
  一個弟子推了推那為首的弟子,見他眼睛紅腫,卻垂頭不語,只好替他道:「柳師兄,這是楊冬夜的哥哥,楊冬山。他弟弟太不懂事,冒犯了君師兄,今夜要被師父打死。楊冬山無法可想,想求君師兄網開一面,放過楊冬夜。」
  歸心壁嗤笑一聲:「本來就是你們穆之秋搞出來的事,我師兄為清虛劍宗鏟除禍害,反落得這種下場,你說你弟弟該不該殺?!」
  楊冬山低著頭,眼淚滴落在地上,卻仍舊不發一言。
  旁邊那弟子又說:「冬夜與穆之秋交情深厚,一時矇蔽,接受不了。況且他為人仗義,愛為朋友打抱不平,不是心腸狠毒、會殺人的人。他方才也說,針上的毒只讓人麻癢,並不致命,也許是君師兄本就受傷的緣故,中針之後傷勢才突然加重。求君師兄放過他一次,這哥哥不太會說話,但一定感激……」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心腸不狠毒,也能差點將我們師兄殺死,你們天衡峰真是厲害……」
  古晉平也說:「為什麼不求你們師父?」
  幾個弟子面面相覷,難堪道:「師父大怒,覺得穆之秋和冬夜讓他丟臉,不肯鬆口。我們已求過師父多次,師父說,若要留下楊冬夜的性命,要君師兄首肯。這哥哥走投無路……」
  柳千陌忍氣道:「君師弟正在休息,這件事不必再多說了。」
  歸心壁也不耐地說:「走吧走吧,別在這裡叫人討厭。對你們手下留情,你們又何曾對我們手下留情?」
  楊冬山怔腫地低著頭,有些恍惚。
  莫少言心中不忍,卻仍說道:「欺負我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們是什麼感受?」
  正在這時,門邊傳來少年溫和的聲音:「師兄小心點。」
  眾人回頭,門邊佇立了一個青衫男子,扶著墻,臉色蒼白卻眉目如畫。身邊十三四歲的少年容貌秀麗,扶著他的手。
  楊冬山呆呆望去,只聽那男子緩緩開口,聲音低啞:「楊冬夜的事,就此算了,你回去吧。」
  「君衍之放過楊冬夜,楊冬夜受此驚嚇,向君衍之和季可晴低頭賠罪,表述感激之情。聞人慕得知,心中不郁,對楊氏兄弟慢慢有些不待見。君衍之聽聞楊冬夜在天衡峰過得不舒心,送了一本上品術法給他。從此楊氏兄弟感恩戴德,在弟子中時常說他的好話,連天衡峰眾弟子也慢慢動搖。」
  
  ——摘自《眾生之劫》第三十三章。

  第17章 聞人師兄親自登門
  
  臘月二十九,大雪。
  白衣如雪,千里留芳。
  青年身姿挺拔,風神俊雅,自空中落下,面帶微笑,恭敬候著。
  兩個看守大殿的女弟子羞澀地迎上來,臉色紅潤:「聞人師兄又來送禮啦,今年又給我們師父帶了些什麼?」
  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拉著他的袖子:「可是藏在這裡?」
  聞人慕淺笑退開:「兩位師妹饒了我。」
  每年除夕,他都派人走一趟,為諸位峰主送一份薄禮。望月峰、八斬峰,自己通常親自來,其餘各峰則交由其它弟子處理。
  洵陽十六峰中,望月、黃花和細竹只收女弟子。黃花和細竹的女子見了他,只會羞澀躲避,或者聚在一起望著他嬉笑。
  偏偏望月一峰,女弟子的作風大膽些。
  聞人慕笑著取出一個玉盒:「這是三百年的回荒草,有助修為,請兩位師妹代我轉交給師叔。」
  膽大的那個媚眼如絲,嗔道:「若我們不轉交,你又當如何?」
  聞人慕望她一眼:「……你想讓我如何?」
  膽大的女子紅了臉,氣氛立刻有些曖昧,膽小的那個插不上話,咬住脣。
  聞人慕清咳一聲,正色道:「還有好幾座峰沒有去呢,勞煩二位師妹。」
  說完,一身白衣騰空而起,向她們點頭微笑。臨走時,下意識地四下裡一望,沒有見到那一抹藏在心間的淡紫色人影,一絲惆悵油然而生。
  來到八斬峰,只見殿堂宏大壯觀,比玉容峰的還要有氣派,果然是清虛劍宗最有錢的一脈。
  他與幾個殿前的弟子打招呼,寒暄道:「三個昏迷的師兄可醒來了?」
  領頭的那個笑著說:「多謝聞人師兄關心,都醒來了……卻已經被師父逐下山去。」
  聞人慕尷尬道:「……穆之秋欺瞞我天衡峰,我們也是……」
  穆之秋在天衡峰中排行第九,是聞人慕平素倚仗的得力助手之一,深得人心。這一打擊,讓天衡峰幾乎抬不起頭來。
  一想到君衍之,便有些氣悶……
  那人連忙笑道:「穆之秋存心要欺瞞,自然無跡可尋,這件事不能怪聞人師兄。況且,事情似乎有點蹊蹺……」
  聞人慕挑眉:「有點蹊蹺?什麼意思?」
  那人有些後悔脫口而出,把聞人慕拉到一旁,悄聲說:「師兄們說,他們被抽光靈氣、廢去修為後,被丟進了穆之秋的冰窟窿,慢慢昏迷過去。但被人發現時,他們躺在玉容峰和紅秀峰的交界處……」
  聞人慕望著他:「你是說……」
  「穆之秋為什麼要把他們的身體移出來,被人發現?」
  「……的確有點奇怪。」
  難道有人把身體搬出來?
  「我就是有些奇怪,猜測而已,聞人師兄別想太多……」那人笑著。
  聞人慕回神,連忙應道:「你說的有道理,為什麼不稟告你師父?」
  「……三位師兄深夜在山中遊蕩不歸,原因是什麼你也知道,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師父一聽這件事就生氣,我們誰也不敢多說。」
  聞人慕笑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可不是說麼……」
  離開八斬峰,聞人慕有些恍惚。
  君衍之巡夜,剛巧碰上穆之秋,匆忙之中又剛巧擊中他的要害,將他殺死……這件事也太巧合了些……
  他又聯想起楊冬夜所說的。刺中君衍之的毒針淬了玄墨青蛇的毒,只能致人麻癢,不能致命,為什麼君衍之的傷勢會突然加重、吐血不止?
  這君衍之似乎有些不簡單……
  還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幾月來,天衡與慧石摩擦不斷,聞人慕生平第一次用正眼瞧他們。今年他本不想準備慧石峰的禮物,但穆之秋之事是天衡理虧,場面上的事還是應當做,否則顯得小氣……
  自己親自送去,這面子夠大了吧?
  終於來到慧石峰大殿,聞人慕仰頭望了一眼空無一人的巨型建築,取出懷中的玉盒。
  別的峰脈的大殿都有人看守,只有這慧石峰,空空盪蕩,窮酸之氣逼人,好寒磣……
  他摸著玉盒想了想,向君衍之住處飛去。
  既然來了,趁機會一會他又何妨?
  在山間飛了許久,只見菜園子裡坐了一個少年,懷抱大龜,正喂它吃白菜。聽聞空中有人飛過,那少年抬頭望著他,面孔清秀怡人,似乎有些驚訝。
  這少年是新來的,與君衍之一同解決穆之秋之事……記得姓路?
  聞人慕飛身落下來,垂目低望,向少年道:「路師弟。」
  文荊慢吞吞地站起來:「聞人師兄。」
  聞人慕不是與慧石峰交惡麼,怎麼來了?踢館?挑釁?示威?這高高在上的感覺……
  「……我想去看望一下君師弟,不知他的住處怎麼走?」
  文荊猶豫一下,抱著大龜說:「……我帶你去吧。跟我來。」
  「多謝。」
  並肩飛在空中,聞人慕望瞭望那烏龜道:「你那大龜多少歲了?」
  大龜望著聞人慕,一動不動地趴在文荊的胸膛上。
  「……不知道。」
  「看年歲似乎也不小了,尚未開啟靈智?」
  文荊默默摸烏龜的頭:「……這是君師兄的靈獸。」只是完全由他在養而已。
  聞人慕不在意地道:「……君師弟沒有找人看看麼?已經成年了,卻未開啟靈智,呆呆愣愣的,如何幫他修行、作戰?」
  文荊心下有些不高興:「這烏龜呆呆愣愣的才可愛——也不是所有妖獸都要有用才養。」
  比如說那隻蟒蛇,至今仍態度不好,動不動就露蛇牙,自己還是熱乎乎地貼上去……
  聞人慕微微皺眉。
  天衡峰裡,無人敢對他這麼說話。
  來到一座石屋前,門前的雪掃得乾乾淨淨,門口幾棵青松,落雪壓枝,一汪泉眼,尚在流淌。
  屋裡傳出男子的聲音:「今天怎麼來了?不是要去菜園子?」
  說話間,一個青衫男子自門口走出來,二十出頭,腰間系著深灰色帶子,全身淡素。他的中衣領子不經意地微開,隱隱可見精實的身形,瀉出幾絲妖美。
  文荊微微一呆,直勾勾地望著他。
  君衍之抬頭看到二人,眉毛皺了皺。他不動聲色地將衣領一拉,妖美之氣頓去,氣質溫雅而疏遠,又恢復到平常天仙似的模樣。
  聞人慕只覺得方才有什麼轉瞬而過,又抓不住。他攏眉忽略心中的不適,客氣地說:「君師弟身體可好些了?」
  君衍之淡淡一笑:「好多了……聞人師兄親自登門,叫人心中有愧,還請進來一敘。」說著側了側身。
  聞人慕笑著邁進房間,四下裡打量。
  門口,君衍之望著文荊道:「你還要回去菜園子?」
  「要,活還沒有幹完。」
  「去吧。」
  文荊望瞭望屋裡的聞人慕,伸出兩根手指,一臉陰狠。
  這是歸心壁教他的暗號:要不要叫二師兄過來?
  二師兄一出現,就是拼個你死我活的場面。
  君衍之搖頭:「你去吧。」
  文荊抱著大龜轉身要走,君衍之又低頭道:「……等下還過來?」
  他的聲量不高,文荊修為又低,便沒有聽到,飛身走了。
  君衍之的嘴脣抿成一道直線。
  他關上門,向房間裡的白衣男子溫聲道:「聞人師兄請坐。」
  聞人慕默默看著。屋裡擺設簡單,乾淨整齊,窗邊幾株靈草,書櫥上放著一個花瓶和幾本書……還是好寒磣……
  君衍之為他沏茶:「白芨茶,有些苦,聞人師兄湊合著喝吧。」
  聞人慕端起茶碗,頓時嗆了一口,酸澀道:「……還好。」卻放下茶碗,就是不喝了。
  他取出一個玉盒:「這裡面是回荒草,有助修為,代我交給你們大師兄。」
  「好。」君衍之將玉盒收好,坐下來,「聞人師兄今日到訪,還有別的事情?」
  聞人慕沉吟一下,道:「的確有一事不解,不如問問君師弟的看法。」
  「聞人師兄請說。」
  「據八斬峰的弟子說,他們靈氣盡失,修為全廢之後,被安置到一個地下的雪洞中,昏迷過去。但是後來被人發現時,卻是在玉容和紅秀兩峰之間,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君衍之的動作一頓。
  他不動聲色道:「聞人師兄有什麼猜想?」
  聞人慕望著他:「你說,是不是有人早就知道穆之秋的事?」
  君衍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這聞人慕懷疑的是自己。
  自己雖知情,卻並沒有多管閒事。三人身體被人發現,引得清虛劍宗巡山,對自己有害無利。
  難道有人在暗中,借刀殺人?
  君衍之微微咬了咬牙。
  此事他沒有多想,難道中了人的計策?
  聞人慕道:「君師弟?」
  君衍之沉吟一下,說:「說不定有人發現穆之秋魔修一事,卻不敢露面,便將三具身體挖出來,希望人解決?」
  聞人慕微微頷首:「這人是誰呢?」
  「清虛劍宗中膽小怕事、受人欺凌的弟子不計其數,也難以說是誰做的。」
  「……君師弟說的也有道理,只是臘月十八那一日,總覺得事情太巧合了點,像是……安排好的。」
  「這個……無巧不成書吧。」
  聞人慕沉思許久,站起來道:「今日與君師弟一聊,果然獲益匪淺。只是有些倉促,改日有時間我們繼續。」
  君衍之微微笑著:「隨時奉陪。」
  終於送走聞人慕,君衍之望著窗外的天色,來到後山,將衣服緩緩脫下。
  
  第18章 為禍人間,應除掉
  
  月光如水,文荊飛在山間,山路清晰可見。
  巨蟒行蹤不定,無月之日不見蛇影,反倒是月光遍灑的夜裡,時不時能看到它。
  來到巨石旁,文荊偷偷飛過去,只見一坨巨大的身體盤著,蛇頭吐著信子。身體不再顫抖瑟縮,安安靜靜地望著月亮,百無聊賴。
  他悄悄丟過一隻紅蕃果。
  蛇頭猛地抬起來,將紅蕃果咬住,又望了文荊一眼,立刻吐出,果子骨溜溜地滾在地上。
  文荊撿起紅蕃果擦了擦:「明明喜歡吃,為什麼就是不肯收……」
  他不敢輕舉妄動,又掏出一隻紅蕃果,默默在臨近一塊山石上坐下來。
  手試探著貼上巨蟒的身體,緩慢撫摸,很溫柔。
  巨蟒沒有抗拒,文荊暗中高興,於是又得寸進尺地摸向它的頭。
  這蛇的小性子難哄,自己又偏偏吃它這一套。
  終於摸到頭頂,蛇頭動了動,似乎有些不滿,卻沒有更激烈的動作。
  文荊心癢難耐。竟然沒把他甩開?
  摸了一會兒,巨蟒垂著腦袋趴下來,默默吐著信子。文荊見好就收,把兩顆紅蕃果並排放到他面前:「吃了吧。」
  巨蟒垂著頭不理他。
  文荊忍耐許久,心中突突跳著,終於忍不住悄聲道:「你做我的妖獸,行吧?」
  話音未落,蛇頭猛然間抬起,眼神冰冷,盤起的身軀舒展開來,擋住月亮。
  文荊籠罩在巨蟒的陰影下,呆了一下哆哆嗦嗦道:「你不喜歡做人家妖獸?呃,我知道了……再也不敢了,不敢再問了……」
  突然間,不遠處一聲巨響,一道光沖天而起,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一道寒光向著巨蟒急刺而來!
  巨蟒眼神冰冷,飛騰在空中,周身的藍光立刻在面前形成一道屏障。
  寒光打到屏障之上,靈氣四散,如碎裂的刀尖一般,落到周圍的亂石之上。
  文荊抱著頭,手臂和大腿被刀刃似的靈氣所傷,頓時涌出鮮血,心中大駭。
  突襲者是一名金丹修士,而且只怕已有後期的修為!是誰?
  文荊此刻只覺得自己無比渺小,不知如何逃命,卻突然被巨蟒用尾巴纏著腰,護在自己身後。
  一道青光急速而來,落到巨石之上,化成一個身材挺拔的道士。
  年紀大約三十出頭,道袍灰暗,髮髻凌亂,不修邊幅。
  他筆直站著,目光冷酷地煞人。
  文荊緊緊抱著蛇尾,忐忑不安。這道士的修為可怖,身邊這條巨蟒是不是他的對手?
  一柄長劍,上有青光巨龍盤身,不知從何處而出,突然握在道士的手上,殺氣頓盛。
  文荊腦中「嗡」得一聲。
  青龍劍。
  這道士是——段軒!
  也就是自他入派以來,一直應該出現卻未曾出現、不負責任、叫人心寒、罪該萬死的——師父!
  段軒緩緩舉起青龍劍,目光如刀,一字不說。
  巨蟒眼中的殺氣立盛,蟒身高高立起,露出細長的森森蛇牙。
  清虛之寒,寒不過青龍。
  青龍劍是至寒寶劍,這巨蟒又怕冷,這巨蟒只怕不是他的對手……
  突然之間,一道青光風馳電掣般飛出,只聽一聲巨響,藍色屏障被刺穿。巨蟒往旁邊一閃,青光順勢而過,將蛇身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涌出鮮血。
  巨蟒發出「■■」的聲音,口中聚了一團淡藍色光芒。
  文荊眼看著蛇身被鮮血染成紅色,心中慌亂焦急。段軒要屠蛇,該怎麼辦?
  段軒冷哼一聲,青龍劍已經收在手上,頃刻間又要發出殺招——
  文荊慌得大叫:「師父手下留情!」
  道士的眉毛微微一攏,冷聲道:「何人?」
  文荊掙開蛇尾,連滾帶爬,在道士所站的大石前站好,叫道:「師父!我是路荊!這巨蟒本性不壞,師父手下留情!」
  道士的眉頭深鎖,仿佛在回憶自己的弟子中,哪一個叫做路荊。
  文荊大叫:「師父!這巨蟒雖在山間盤踞,卻從不傷人,師父莫要傷它!」
  段軒冷冷地看著他:「走開。」
  聲音冷酷,不帶絲毫感情。
  他素來不喜解釋。這巨蟒身俱淡淡魔氣,只怕有些來歷,不殺會成大患。
  話音剛落,青光又出,頓時與巨蟒口吐的藍光擊在一起,空中亮起一道極強的光圈,將文荊的臉映得慘白。
  青光藍光相持不下,巨蟒身上的血流得更加洶涌。
  段軒的目光冷冰,口中默念口訣,青龍劍突然光芒大勝,將藍色靈光遮蓋、逼退。
  「天衍訣!破!」
  他一聲低喊,只聽空中巨響,青龍劍突然將藍色靈光擊破,直直向蛇身刺過去。
  文荊慘然望著巨蟒:「不……」
  它躲閃不及,被那劍劃破身體,兩處傷口鮮血涌流而出,蛇身被染成鮮紅色,蜷曲成一團,看起來凄慘萬分。
  青龍劍回到段軒手上,巨蟒強硬地挺直身體,目光滿是仇恨,卻已經虛弱地無法出招。
  段軒舉起青龍劍,欲一舉將這巨蟒屠殺——
  只見一個小人撲到巨蟒身上,悲恨地叫了起來:「師父,你忘記了嗎?我派祖師清虛子,尚且對青色大蟒七擒七縱,師父難道就一徑殺戮?這巨蟒雖盤踞在洵陽山,但師父何曾聽過有人被蟒蛇所傷?」
  段軒的心頭一震,冷冷盯著文荊,緊抿雙脣。
  這一番話,全數不變改編自段軒的師父,陸臻的教誨。
  原文是這樣的。
  「陸臻曾說:‘我派祖師清虛子,尚且對一青色巨蟒七擒七縱,你又何必對這妖怪趕盡殺絕?他也並沒有害人,只是修行方式不同罷了。’」
  
  ——摘自《眾生之劫》第一百四十二章。
  
  原來,段軒年輕時殺戮太重,走火入魔,幸得陸臻捨身教導,才得以懸崖勒馬。段軒不喜表達,卻把這段話銘記於心。
  一百四十二章中,段軒要殺一個因過失犯了大錯的弟子,柳千陌急聲求他不要殺人,語氣竟與當年陸臻略有相似。段軒心頭大震,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那弟子廢掉修為,放走下山,叫眾人跌破眼鏡。
  從那以後,勸段軒的事,弟子們全數交由柳千陌負責。
  此番文荊喊出這番話,渾身緊繃,恐懼地看著他。這到底有沒有用,還是非要柳千陌喊出來才有用?段軒是要殺還是要放?
  段軒的臉色不定,心思微亂,有些動搖起來。
  語氣竟然如此相似。巨蟒有絲魔氣,卻也不曾害人。
  ……可是師尊的在天之靈,在藉著這少年繼續導引他?
  心頭生出一絲痛楚,段軒腦中紛亂如麻。他無心戀戰,冷冰冰地看了文荊一眼,將青龍劍收了起來。
  空中的光芒立刻黯淡。
  一道青光沖天而起,絕塵而去。
  文荊呆呆愣愣地望著天際,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段軒走了,就這麼飛走了……
  正在發呆,突覺有什麼東西在默默摩擦他的背。
  文荊轉身,只見巨蟒碩大的頭輕輕頂著他,緩緩磨蹭,蛇信子一吐一吐的,纏繞在他的腰上。
  文荊心中一暖,摟住大蟒的頭叫道:「嚇死我了……我以為他要把我們兩個都殺了……」
  不是吹牛,剛才真的有點要失禁的趕腳,真是沒出息。
  巨蟒安靜地盤著,鮮血流淌,蛇信子舔著文荊臉上的淚水。
  「呃……別舔……別舔……粘糊糊的……我不哭了還不行麼?」把臉上那條蛇信子抓住,卻被它滑溜溜地抽走。
  文荊摸著巨蟒的頭,又擔心地問道:「你的傷口怎麼辦?一直流血會不會死?」
  巨蟒聞言,轉頭用蛇信子舔著傷口。
  少頃,血竟然流得緩些了。
  「呃……你那舌頭可以止血?真是神奇……」愣愣地說著,只見巨蟒將蛇信子貼到他手臂的傷口上,細舔一陣。
  傷口上一陣麻酥酥的感覺傳來,連疼痛也消散大半。
  文荊默默望著它。
  自己這麼弱,怪不得巨蟒看不上自己。
  總有一天,他要變得強大,不叫人丟臉。
  月色柔美,文荊背靠著巨蟒,又悄悄將那兩顆紅蕃果放在它的身旁。
  ·
  翌日清晨。
  鏡中的男子一臉寒冰,不動聲色,慢慢將背上和腿部的傷痕處理好。血已經止住,可是那青龍劍的破壞力卻不能一時半會兒消除。
  往年,只有冬日無月時,他才控制不住的變身,去月光石下盤踞。那些夜裡黝黑又寒冷,無人出遊,只有自己一個孤守巨石,度過漫漫長夜,因此一直無人發現。
  若不是那小子每天遍山找自己,他也不會在有月時變身,竟剛巧碰上段軒出關。
  文荊在自己的石屋中醒來,揉揉眼睛。昨夜一場激戰之後,文荊擔心柳千陌循聲尋來,不敢久留,與巨蟒分道揚鑣,將它趕走了。
  真是驚險啊,會不會把巨蟒嚇得不敢出現了呢……
  正在穿衣,桌上的傳音時突然忽閃發亮。文荊連忙拿在手上:「大師兄!」
  「路荊,立刻到慧石大殿中來!」聲音有絲急促。
  文荊不敢怠慢,急火火地穿好衣服,御風向大殿而去。
  出什麼事了?
  剛到殿門口,只見其餘九人肅然而立,一絲聲音也聽不到。而殿中正座上,坐了一個三十出頭的道人,暗灰色道袍,目光凌厲。
  文荊的身體頓時一抖,小跑進去,不聲不響地站在君衍之身旁,妄圖就此變成透明。
  事與願違,柳千陌拉住文荊出列:「師父,這就是我剛才提起的小師弟,是席宗主分派給我們的。」
  文荊淚流滿面:我們早就見過了見過了見過了!
  大殿中一陣安靜。
  柳千陌暗自吞吞口水。師父若是不想收他做徒弟,自己就收他做徒弟!
  許久,只聽段軒不帶感情的聲音傳來:「明日收徒。」
  柳千陌一喜,鬆口氣道:「多謝師父。」
  那冷冰冰的聲音又道:「今天考究他的韌性,在山中冰泉中浸泡一夜,不許他吃年夜飯。」
  柳千陌愣了一下,隨即道:「……是。」
  文荊恨得牙癢癢:一年就一頓年夜飯,還不讓他吃!根本就是因為昨夜的事,公報私仇!
  他悄悄拉開段軒的人品值。
  [人品值:-243。為禍人間,應除掉。]
  果然是個壞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道士的眉頭深鎖,仿佛在回憶自己的弟子中,哪一個叫做路荊。
  文荊、君衍之:你一共只有九個弟子,需要想這麼久嗎?
  
  第19章 我本是三陽之體
  
  每逢佳節倍思親,尤其是除夕。
  更不用說,這是一個在冰泉裡度過的除夕。
  四周青松佇立,白雪壓枝,冰柱倒掛,遠遠可見慧石峰頂、似要飛升而起的清虛子巨石,如仙境般,景色真可稱為一絕。
  可惜,這對於只穿一條褲子站在冰泉裡的文荊,並沒有什麼用。
  他的牙齒打戰,臉色發白,嘴中含糊地抱怨。
  這真是太狠毒了、太狠毒了……
  大年三十,師兄們都在吃餃子,自己卻被派到這裡來練功。
  冰泉水質特殊,常年不結冰,卻寒冷入骨。以他練氣六層的修為,勉強可以抵擋寒氣,不至於凍僵。
  身體自動自發,散出靈氣與之抗衡,勉強有助修為。文荊想,若在這冰泉中浸泡上一個月,說不定能有進展。
  但是,這種修煉方法苦不堪言,那人除非頭被門夾了,才會自虐。比如,泡雪山碧參茶喝,又舒服,修為增長得又快。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這段軒太狠了。
  自清晨泡到傍晚,被禁足在冰泉水中。肚子咕嚕嚕的,只有柳千陌來看過他一次。他喂了文荊幾口飯,把他感動得心頭酸楚。
  現在師兄們都在吃年夜飯,有那狠毒師父在,一定沒人敢給自己送飯。
  文荊的心頭不甘。年除夕,所有人都在團圓,溫暖熱鬧,唯獨自己孤單受苦……
  自掃門前雪,不管別人的閒事……段軒想讓他明白的是這個道理?
  逞英雄的時候很痛快,如今受苦,果然消磨意志。
  自己即便受了罰,那巨蟒也不知道……段軒是這個目的?
  天色沉下來,林間慢慢黑暗,文荊的嘴脣有些泛青。
  太冷了,真想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肩上突然傳來一陣熱氣,緩緩而入,溫暖得想叫人舒展身體。
  文荊猛地清醒,抓住放在肩上的手:「……誰?」
  四周皆已經黑暗,文荊什麼也看不清,只知道岸上蹲了一個人。那手的手指修長,長了薄繭,質感光滑,感覺上……很好看。
  岸上傳來男子低沉的聲音,溫雅和煦,叫人安心:「路師弟。」
  「君、君師兄?」文荊有點無措,「你怎麼來了?」
  黑暗中無人說話,修長的手卻緩緩抽了回去。一聲碗勺的碰撞聲,有什麼東西被擺在面前,熱騰騰地冒氣。
  「大師兄有事不能來,讓我給你送一碗餃子。」
  文荊眼眶發熱,雙手從水中探出來,端起岸上的碗。師兄們沒有忘記他啊,君師兄專門來給他送餃子……
  「麻、麻煩君師兄。」鼻音濃重,有點小感動。
  君衍之溫聲道:「師父今天罰你,我們也不清楚是為什麼……」
  「都是我自己找的……我已經明白師父的意圖了,不是沒有道理。」文荊忙道。
  「你明白了?」
  文荊說:「……師父是想說,不要太管別人的閒事。受苦的時候,沒有人能替自己。」
  「……路師弟真的這麼想?」溫潤的聲音不變,嘴脣卻慢慢抿起來。
  文荊像是在自言自語,小聲道:「也不是……我只是想,我一頭熱乎乎地貼上去,人家說不定覺得很麻煩呢?」
  若不是自己與那大蛇半夜相會,昨夜也不會撞上段軒,害它險些喪命。那大蛇一定有它自己的窩,今後還是少見面為好……
  黑暗中寂然無聲許久,文荊把餃子湯都喝得乾乾淨淨,舔舔嘴脣恭敬地說:「多謝君師兄,我吃飽了。」
  「……嗯。」君衍之將碗筷慢慢收起來,「再過一個時辰就能出來了?」
  「不錯。」
  「那我先走了。」
  「……君師兄走好。」文荊把聲音也放緩,聲音溫柔,學著君衍之那溫暖如春風的感覺。
  君師兄真是什麼都好,從頭到腳,看著也舒服,聲音也動聽。自己若能有他一半的氣質,那巨蟒也會更看得起自己……
  蹋著積雪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四周又歸於安靜。
  冰泉刺骨,文荊的牙齒顫抖著,只等最後一個時辰過去。
  等待的時間,顯得尤其漫長。
  突然間,林間系系索索的聲音傳來,伴隨著輕微的撞擊,有什麼東西沿著雪地爬過來。
  文荊心中一急:「你怎麼來了?」
  話音未落,有什麼龐大的重物落入水中,濺起水花。
  巨蟒發出藍光,在冰泉中瑟縮顫抖。
  文荊不敢輕舉妄動,試探著摸了摸巨蟒的腦袋,見它沒有抗拒,心中亂跳著,將那戰慄的蟒身抱住。
  仍舊沒有反抗……
  君師兄給他送飯,這小性難哄的蟒蛇又跟他這麼親近,今天吃這苦真是值得,好值啊……
  「你今晚怎麼來了?」文荊輕輕摟著巨蟒,「傷口還未痊愈,疼吧?」
  蛇身瑟縮著,靜靜靠著他。
  「本來就疼,又受了傷,該怎麼辦……」文荊不知如何是好,輕輕皺眉。
  「■■——」
  心中一急,文荊的氣海中忽然生出一道暖流,瞬間便蔓延全身,手腳都覺得溫暖起來。
  巨蟒與他緊緊相偎,動了動了身體,只覺得暖流將疼痛都卸去不少,微微一愣。
  「怎麼回事?」文荊不知所以,有些困惑。
  巨蟒默默蹭了蹭。
  文荊不知道,今日在冰泉裡浸泡一日,飽受寒涼,又急著想給巨蟒療傷,心中迫切。身體與心意相合,三陽之體的體質終於被觸發。
  三陽之體本是至暖至陽之身,不但除去他的寒冷,也立時讓這巨蟒通體舒適。可是這體質太罕見,僅在傳說中聽過,君衍之一時沒有想到。二人只覺得靠在一起無比溫馨,在冰水中絲毫不覺寒冷。
  文荊靠著巨蟒,連動一下也不敢,患得患失。
  正在靜靜相依,巨蟒忽而抬起頭來,目光冰冷,撲騰著上岸。文荊拉住它的尾巴,小聲說:「可是有人來了?」
  巨蟒的身體顫抖,點點頭。
  「去吧,趕緊去吧。」文荊低頭咬脣,像是下了狠心一般,又輕聲說道,「今後你安靜在窩裡待著,不要隨便跑出來了,我不會半夜去找你了。」
  巨蟒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於轉頭裡去。
  ·
  大年初一清晨,文荊站在段軒面前,畢恭畢敬地奉上一杯拜師茶。
  「請師父喝茶。」
  段軒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多謝師父收下我。」文荊口是心非,乖乖地討好。
  段軒傳給他一本半新不舊的書,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明日考察你們的修為,天亮前在這裡等。」說完轉身走了。
  他一出殿,眾弟子都鬆口氣,各自散漫地坐下來。
  歸心壁拍著文荊的肩膀說:「今後就成了真的師兄弟了。有福同享,有苦你吃。」
  文荊給他一個「呵呵」的表情。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昨夜你不在,比我們幸福多了。」
  文荊挑眉:「那怎麼可能?」
  歸心壁聞言,也回他一個「呵呵」的表情。
  文荊心下感嘆,這一場由段軒主持的年夜飯,《眾生之劫》進行了非常詳盡的描述。
  「桌上十菜二湯,弟子們看段軒已經落筷,紛紛舉起筷子。段軒坐在主座,攏眉環視,語氣生硬地問道:「今年修如有何進展?」弟子們聞言,立刻放下筷子,自柳千陌開始,各自回稟修煉進益。段軒一一聽完,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陰雲密布,又不好發作,說道:「你們若覺得自己的進展還過得去,就吃吧。」弟子們垂下頭,一個敢吃的也沒有了。」
  
  ——摘自《眾生之劫》第三十六章。
  
  文荊覺得,儘管年夜飯窩囊,卻無論如何也比在冰泉中待一天要好些。
  柳千陌道:「師父傳給你什麼功法?」
  文荊連忙翻開,是一本《輔元功》。
  《輔元功》是上品功法,適合他這種五行俱全的廢靈根修練。築基之前,應注重修為的提升。之後則要修為、術法同修。段軒只傳功法,不傳術法,正是這個意思。
  其實他這種廢靈根,若不是有三陽之體的體質,築基基本無望。慧石峰內,他和八師兄莫少言、六師兄李書都是廢靈根,不受人重視很正常。
  文荊翻著《輔元功》,小心問道:「大師兄,我若看不懂怎麼辦?」
  柳千陌蹙眉道:「我也不曾練過……你同你八師兄和六師兄多討論吧。」
  「是……」
  
  第20章 段軒的內心世界
  
  由於段軒要檢查弟子的修行,眾人無心說笑,各自回房,或者練習術法,或者休息養神。
  翌日清晨,天還黑得像墨,文荊早早穿上衣服,來到大殿。
  殿中已經有五六人,苦哈哈地等著師父。
  《眾生之劫》中,段軒是一個有爭議性的人物,褒貶不一。有人喜歡他幹脆的性格,也有人認為他對弟子不負責任,預測會被炮灰。
  一開始,文荊對段軒是沒有好感的,直到一位名為「真水無香」的讀者,將文中關於段軒的所有段落摘選出來,仔細剖析之後,文荊才對他有些改觀。
  這篇名為《段軒的內心世界》的長評,有四千多字,讀起來有種加更的快感。
  【段軒最大的罪名,是不負責任,冷心冷面,不教習弟子修行。我們來看看是否真的如此。
  第37章:「君衍之已將《真陽劍訣》練至第四重,劍鋒卻衝不破段軒周身的護體靈氣。段軒冷冷看著他,靈氣忽發,只聽幾聲金屬斷裂之聲,劍已整齊地斷成四截。君衍之望著地上的斷劍,心中一動。」
  這裡,段軒相當狠,同徒弟練習時,把徒弟的劍毀了。但是君衍之「心中一動」,他心動些什麼呢?
  且看這裡。
  第98章:「苦然修士將手中的紅色長劍收起,大笑一聲:‘即使不用地邪劍,我也能把你剁成肉醬。’說著,他從身邊的練氣弟子手中奪過一柄中品長劍,向君衍之飛來。君衍之右手一翻,手中握了一柄淡青色長劍。他卻不急著衝上,只以靈氣護體,竭力抵擋。少頃,青色長劍猛然飛出,以風馳電掣之速刺向對方,只聽一聲金屬碰撞之聲,苦然的長劍斷成兩截。舉座大驚。」
  會不會覺得,君衍之這一招,和段軒使的有點像?我反正覺得像。
  君衍之是慧石峰悟性之最,他的「心中一動」,絕不會是因為心律不正常。我覺得他領會到了段軒教他的東西。
  如果大家覺得牽強附會,這裡還有一段。
  第101章:「君衍之道:‘寶劍都有瑕疵,品質越低下,瑕疵則越明顯。交鋒之時以靈氣試探,或者能找出其弱點,此時只要將其弱點攻破便可。’歸心壁羡慕道:‘四師兄悟性高,我就不知道這個。’君衍之說:‘這都是師父教的。’」
  也就是說,37章挖的坑,100章左右才填了。
  下面還有幾個例子。
  ……
  他為什麼不直接教導弟子呢?我覺得有幾個原因。
  首先,因為他是個天才。
  舉個例子,小學老師、中學老師都是專門培訓來教學的,把複雜的概念用最簡單的語言表達出來,是必要的技能之一。但是有幾個天才般的大學教授很會教學?幾乎沒有吧?反正我沒遇上過。
  段軒是五大金丹修士之一,且是最年輕的一個。性格冷酷古怪,不會教學,算不上奇怪。
  其次,後文還提到過一個原因。
  第263章:「師尊陸臻曾說:‘修行一事,重在自身體會。越是不懂,鑽研得越深,體會便越入骨。倘若別人一開始便解釋給你聽,絲毫不走彎路,以後沒人解釋了,便會寸步難行,舉步維艱。’」
  這段話挺有意思,用白話說,就是:你不能填鴨式教學,得讓學生自己動腦子,培養他們成為思考型人才。
  陸臻是什麼身份,這段話對段軒影響有多深,不必多說。
  所以我認為,段軒「不通人情」罪名成立,「不喜歡聽各峰之間的‘俗事’」罪名成立,「無心將慧石峰發展壯大」罪名成立,但說到他不管弟子們的修行,卻是冤枉他了。】——摘自《段軒的內心世界》。
  這樣一個人,系統顯示的人品值是-243,叫人無所適從。
  君衍之站在不遠處,默默看了文荊一眼。
  幾個弟子都有些擔心,古晉平不安道:「去年被師父打得渾身像散了架子一般,今年只求少吃點苦。」
  李書酸澀道:「師父至少與你過招,他都不理我和八師弟。」
  作為五行俱全的廢靈根,想被人打,還要看人家願不願意。
  不多時,弟子們陸續前來,規規矩矩地站著等候段軒。
  終於,天色微亮的那一刻,身著深灰色道袍的男人飛了進來。
  他不緊不慢,叫柳千陌出列,一言不發,與他在殿中過招。
  文荊今天不用被打,樂得清閒,抿脣地看著殿中飛舞的二人。
  半個時辰後,柳千陌敗下陣來,一瘸一拐地退到一旁,換賀靈上。
  文荊看得目不轉睛,時間飛逝而過。
  段軒教導君衍之那一幕,文中寫得隱晦,而發生在眼前時,更是叫人如在雲裡霧裡。文荊眼睛一眨不眨,拼命盯著,卻怎麼也看不出君衍之的「心中一動」。即便動作有一絲停頓,文荊也會認為君師兄是在傷心,劍被人折斷了。
  若不是「真水無香」,他只怕一輩子也看不出個名堂。
  冬日天短,與七個弟子過招完畢,天色已有些暗沉。
  段軒看看殿外的淺灰色的天空,微微攏眉,轉頭向剩下的李書、莫少言和文荊道:「你們三個一起上。」
  「是。」
  李書和莫少言一聽這話都有些激動,連忙出列。文荊不知所以,小步在他們身後跟著。
  他們沒有學劍法,只會最基本的光刺術,三股靈氣如石頭一般,一同飛向段軒。
  光刺術雖然淺顯,想要修煉到刀刃一般卻不簡單,需要長年累月的練習。段軒微微蹙眉,隨手將那三股靈氣收住,順勢發出。靈氣沿原路返回,分別向三人的眼睛飛來。
  「師父!」柳千陌驚叫。
  三人大驚失色,躲閃不及,將頭一撇。零零落落痛喊聲此起彼伏,李書額頭中招,莫少言鼻子流血,文荊的臉頰慢慢紅起來,暈頭轉向。
  好狠毒、好狠毒……靈氣襲向雙目,叫人忍不住閉眼,最容易中招。
  文荊揉著腫了半邊的面頰,將淚水一吞,低頭道:「多謝師父賜教。」
  李書和莫少言也捂著傷口謝過。
  段軒冷冷盯著文荊,神色卻有一絲古怪:「你站過來。」
  文荊心中警鈴大作。叫他過去做什麼?
  他站著沒有動,卻見段軒有絲不耐,聲音更寒了幾分:「個頭最小的那個。」
  文荊環視四周,確定自己是最矮的那一個,微微淚目,猶豫著走上前去。
  段軒拉過文荊的手臂一按,一股靈氣傾瀉而出。
  殿中一片沉默。
  許久,段軒冷冷地盯著文荊,忽然道:「千陌。」
  「師父。」柳千陌連忙出列。
  「今年冬天,讓他每隔一日,在冰泉之中泡八個時辰,不得有誤。」段軒將文荊的手臂放開,又恢復冷峻的神情。
  眾人皆都愣住。
  文荊恨得牙都要被咬斷了。
  「是。」柳千陌不知何意,卻只好答應。
  柳千陌又道:「師父,徒弟有幾件慧石峰俗務稟告,請問師父可有時間?」
  段軒微微皺眉,說:「這些事你自己處理。」
  說完,竟徑自飄然而起,飛出殿外。
  柳千陌望著遠去的人影,心頭抑鬱,卻只好道:「是。」
  
  第21章 終於十五歲了
  
  大年初三,文荊又一次來到冰泉,脫得只剩一條褲子,下了水。寒冷頓時滲入肌膚,牙齒合在一起咯咯作響。他呆呆站著,等待最初那一陣極冷過去。
  來為他下「禁足術」的,是君師兄。
  君衍之在水中劃了一道光圈,溫聲道:「中午和傍晚,八師弟會來給你送飯。八個時辰之後,你便可以出來。」
  「謝師兄。」文荊咬緊牙關。
  君衍之站起來,回頭望了一眼水中的瘦小身子,默默離去。
  他並不擔心文荊受苦。
  那一夜文荊體內產生暖流,這小子的體質說不定有些特殊。段軒讓他泡冰泉,只怕是為了激發這種體質,有益於修行。
  回想起那一夜……
  君衍之的腳步停住。
  在他二十二年的歲月裡,那應該是最溫暖的一夜,足夠他發呆的時候,想一遍,再想一遍。
  君衍之回到房中,在床上靜坐調息,識海里出現無數古體的漢字,毫無章法,又慢慢形成段落分明的文章。
  文字艱澀難懂,卻也比心中的失落容易明白。
  他靜心打坐,直到入夜,睜開雙目。
  月亮如細牙一般掛在空中,山谷中一片黯淡,身體又開始顫抖。
  君衍之將衣服緩緩脫下,化身成一條青色蟒蛇,從窗口爬了出去。
  山間的路依稀可見輪廓,君衍之沿著懸崖爬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地轉頭,爬向密林深處。那小子正在冰泉裡修行,自己遠遠地看一眼就好。
  路荊修行太低,必定不會讓他發覺。
  他在離冰泉十五丈的地方停下來,在雪地上默默蜷著瑟縮,探出蛇頭。
  他望了一會兒,卻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路荊怎麼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離去的時候,記得遠遠地還能聽見他的牙齒咯咯作響,身體不自覺地痙攣,引起小小的水花,外加小聲咒罵師父的聲音。
  怎麼這一次什麼動靜也沒有?
  倘若他像上一次那樣引動暖流,應當不至於凍僵才是……
  蛇身瞬時疾速爬了過去,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來到冰泉邊,路荊竟然仍舊沒有動靜,只有一個僵硬的身體立在泉中,雙目緊閉,嘴脣顫抖。
  君衍之顧不得蛇身的虛弱,化為人形,將少年從水中拉了出來。
  文荊無意識地抱緊君衍之的脖子:「冷、冷……」
  瘦弱的胳膊竟然十分有力,死硬地抱著他的脖子不放,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君衍之艱難地掏出一套衣服給自己穿上,將文荊打橫抱起,向他的石屋飛去。怎麼會凍僵了呢?為什麼身體沒有發熱?
  君衍之將文荊在床上安置好,再也忍不得,化身成一隻巨蟒蜷縮在一旁,鑽進被子裡戰慄。
  ·
  身體漸漸變暖,文荊暈乎乎地睜開雙目,房間裡一片黑暗。
  他怔怔地望著床上的巨物。一小部分蜷縮在被子裡,一大部分露在外面,瑟縮顫抖,那形體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只記得昨夜冷得發抖,慢慢失去意識……後來似乎有什麼把他從水中拉了出來……
  是巨蟒救了他?
  他輕輕掀開被子。
  突然的動作讓大蛇的頭猛地抬起,又默然垂下。
  文荊鼻子一酸,撲上前抱住蛇頭:「還是你對我最好……」
  巨蟒一動不動。
  文荊放開它,又下床點燈,找出幾枚妖獸愛吃的果子。他把果子擺在巨蟒面前,說:「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的?」
  巨蟒自然沒有回答,也沒有吃果子,卻又顫抖起來。
  文荊抱著巨蟒的身體,心疼地說:「這個體質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總是顫?」
  巨蟒吐著信子,發出「■■」的聲音。
  文荊不敢輕舉妄動,試探似的抱著它縮在被子裡:「上次我身體裡那股暖流,要是能逼出來,一定可以讓你好受一會兒。」
  心中一急,體內那股暖流蠢蠢欲動。文荊一愣,以靈力輕輕驅使,頃刻間,暖流遍布全身,連巨蟒也一陣悸動,纏著他的軀體更緊了些。
  文荊有些激動:「今天逼了一整天都沒有效果,原來抱著你就能逼出來了。」
  巨蟒緊緊纏繞著他,蛇頭在他的脖子上輕蹭。被窩裡,少年的軀體溫暖舒適,大蛇壓抑了十幾年的天性在此刻爆發,輕卷著文荊在床上翻滾。
  「別鬧、別鬧……」文荊撥開舔來舔去的蛇信子,「安靜點,咱們睡覺。明天我還要幹活呢。」
  信子又舔幾下,蛇頭終於安靜下來,窩在文荊的懷裡。
  「你以後經常來吧?在外面見面太危險了。」文荊輕聲道。
  巨蟒一動不動,不答應,也不拒絕。
  「睡吧。」文荊摸了摸蛇頭,單手一揮,將燈滅了。
  ·
  清晨,文荊悠悠轉醒,下意識地摸了摸。
  身邊空無一人,床也已經涼了。
  昨夜睡得實在酣暢,竟然不知那蟒何時離開。
  文荊穿好衣服出門,卻見大龜蹲在空地上,踏著薄薄的雪發呆。他蹲在大龜面前,喂了一個妖獸果子。
  大龜緩慢地啃咬。
  與大蛇的關係有了突破,心中舒暢得難以訴說,卻也擔心自己的將來。文荊實在想不透,該如何觸發體內那一股暖流。難道真的要抱著大蛇才可以?
  接下來的兩個月中,他屢次在冰泉中嘗試,巨蟒候在一旁觀看。
  最初幾次,的確要抱著巨蟒時才會觸動,似乎它身上的寒氣和內心的情緒都是引子。後來,他感覺到了引發暖流時靈氣的輕微異動,逐漸可以自行引發。
  兩個月後,文荊第一次在不進入冰泉時,引動體內暖流。他喜不自勝,將結果稟報段軒。
  段軒只說了一句話:「從今往後,練《玉清真氣》,不必練《輔元功》。」
  「是。」
  《玉清真氣》是柳千陌修煉的功法,艱澀難懂,十分高深。段軒卻不允許柳千陌手把手地教,帶領他入門後,每月只能指點一次,其餘的都要文荊自行體會、領悟。
  原來,三陽之體的暖流源自於至陽之氣,與靈氣融合後,修煉方式略有不同,若照葫蘆畫瓢,容易滯澀不前。
  文荊的資質雖好,可惜年紀小,對暖流的控制有限。半年之後,他升上了練氣七層,與柳千陌的修煉速度不相上下,卻比賀靈和君衍之還差一些。
  半年中,巨蟒偶爾來尋他,每月兩三次。大龜一見巨蟒到來,便死命往門外爬。
  於是,文荊將房間裡的窗戶和床略作改動,方便巨蟒和大龜進出。
  時光如流水,在指間緩緩而過,又過了一年,春暖花開,文荊終於成長成十五歲的少年。
  ……我是分割線……
  冰雪初融,萬物復甦,本該一片暖意。而這一年,清虛劍宗卻籠罩在哀傷之下。
  築基後期修士,南燕峰的峰主高顏,因年歲已高而無法結丹,化羽登仙而去。
  高顏的去世自然叫人哀傷,可是最讓他徒弟難過的,是南雁峰的傳承古卷《覆草經》無人繼承。
  「幾千年前,清虛子留下十本古卷,威力各有不同,無法盡述,皆以傳承的方式繼承,無一例外。換言之,古卷擇主而侍,僅能為一人修習。當年清虛劍宗沒落之時,正是因為這幾本古卷引得自相殘殺,更使紅秀峰峰主攜兩本古卷出走,從此再無消息。
  枯木道人一統清虛劍宗之後,將所有弟子集結在清虛典外,由古卷擇主,是為峰首。從此之後,峰首過世之時,古卷在已故峰首的弟子間重新擇主。」
  
  ——摘自《眾生之劫》第四十章。
  
  古卷擇主的條件捉摸不定,比如這次,南雁峰高顏的弟子有七十多人,古卷竟然一個也沒看中,叫南雁峰弟子揪心不已。
  無人繼承,從此《覆草經》便要成為其他峰脈的所有之物了。
  於是,按照規矩,席放發出告示:「清虛劍宗所有弟子,集結於清虛殿。」
  這一天春風溫暖,滿山新綠,清虛劍宗一千三百多名弟子齊集清虛殿,由《覆草經》擇其主人。
  只聞一股淡淡的藥草香在人群中蕩開,不到一個時辰,味道漸散。席放吩咐,讓眾弟子回去等候結果。
  三日後,席放派人傳來消息:「共有七十二名弟子被選為《覆草經》傳承的繼承人,慧石峰有兩人,君衍之和莫少言。按照規矩,此七十二名弟子要參加一項試煉。每派需派出十人,明日午時於清虛殿集結。」
  每派出十人,也就是說慧石峰要全數出動。
  眾人心中雖覺得無望,至少這是好事。賀靈諸事不管,對這種卻不推辭。莫少言更是臉蛋通紅。即使無法最終繼承古卷,單單入選也是極為讓他高興的。
  
  第22章 請男主務必珍惜
  
  天色微亮,一百四十名弟子聚集在清虛殿,等候吩咐。
  清虛劍宗只剩八本古卷,除了《覆草經》,有七座峰脈各持一本古卷,世代相傳。其餘峰脈沒有古卷,多少年來憤憤不平,不必細述。
  這些沒有古卷的峰脈中,有自辟蹊徑,獨樹一幟,終成氣候的,如望月峰、北雁峰。當然,也有停滯不前、逐漸沒落的,如紅秀峰、慧石峰。
  八本古卷中,《覆草經》的排名並不高,一般功法卻也不能相提並論。它最有用的效果,是洗煉「木」屬性靈根,使修行更加快速,不容易有瓶頸。
  高顏是四靈根,這一世都不應該升過練氣十層,修行了《覆草經》之後,有築基後期的修為,活了二百三十一歲。
  所有洗練靈根的功法,因為可以改變人靈根的本質,逆天而行,因此十分難得。可惜,《覆草經》洗煉靈根的效果有限,因此高顏至死也不能結丹。
  值得一提的是,洗煉木靈根之後,高顏對培育靈草起了興趣,成為清虛劍宗首屈一指的靈草師。他這一生擺花弄草,恬淡不爭,倒比其他峰主更有仙家氣質。
  席放道:「適逢八風崖秘境開啟,眾峰主商議決定,連同被選中的七十二人在內,每峰派出十人,前去八風崖秘境試煉。倘若有人尋得‘遠木靈石’,則是《覆草經》的傳承者。若尋不得,回來後,此七十二人比武分勝負。」
  眾人不敢說話,默默而望。
  秘境是上古修士死去或飛升之後,遺留下來的住處,有各種法寶、靈草、妖獸、仙丹,卻有陣法守住,常人不得而入。過了幾百幾千年後,陣法逐漸失效,秘境偶爾開啟,各大門派、散修蜂擁而入,爭奪法寶,慘烈萬分。
  八風崖秘境地處洵陽山脈五百里處,約十年開啟一次,法寶早已被洗劫一空,但是秘境靈氣濃郁,靈草、妖獸叢生,且每隔上百年便會生出一種叫做‘遠木’的靈石,對木系修士的修行極為有益。
  文荊豎著耳朵,聽得一字不漏。
  這是君衍之成名前,最重要的一次行程。
  這次試煉之後,君衍之的修行、愛情、聲望都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
  也是季可晴和君衍之的最後機會。
  總之,他這一次一定要躲得遠遠的,不耽誤師兄的事。
  「望月、北雁等七座峰脈沒有古卷傳承,今日便出發進入秘境查探。其餘七座峰十日後再出發。」
  也就是說,沒有古卷傳承的峰脈,宗主多給他們十天的時間尋找「遠木」。倘若還是被其他峰脈找到,那就是他們本事不濟了,怨不得別人。
  文荊一直覺得席放是一個很公正的人,頗有好感。他曾經調出這人的人品值,浮動在500左右,系統的描述是「不負眾望,為門派鞠躬盡瘁」。
  文荊也不知道系統究竟是怎麼運作的了,有時很準,有時又不準。到底有沒有一個確切的標準?
  「若無異議,都散了吧。望月、北雁等峰脈即刻出發。」
  「是!」
  席放一走,柳千陌將眾人聚起來:「我昨夜就在想,會不會讓我們去八風崖秘境試煉,想不到果然如此。」
  三師兄彭紹說:「聽說,遠木靈石都是在長春谷一帶發現的。」
  歸心壁說:「長春谷在哪裡?」
  賀靈冷冰冰的看他一眼:「進門左轉就是。」
  歸心壁訝異道:「真的?」
  「真的,還掛了一個招牌。」
  「你!」歸心壁沉下臉。
  柳千陌惱怒道:「你們給我老實點!八風崖地形複雜,去過長春谷的只有我一個,你們都好好跟著——都準備好了沒?」
  眾人紛紛點頭。
  「走吧!」
  十個人離開清虛殿,飛在空中。
  排行第六的李書有些不安,小心問道:「這就去?我和莫師弟才練氣六層,不會太危險?」
  彭紹是個老好人,解釋說:「八風崖秘境已經開啟二十多次,法寶靈丹全部洗劫一空。除了‘遠木’,沒有多少爭搶的價值了。那裡如今都是各大門派試煉練氣弟子之處,不會有危險。」
  文荊不作聲,心道你只說對了一半。有男主角在,事情哪裡可能那麼順利?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我昨夜把所有的法寶都帶上了。」
  「嗯……」
  此去八風崖,大約有兩天的路程。一行人苦哈哈地行了一天,修行低的精疲力盡,晚上便在一個小鎮的客棧裡落腳。
  為了省靈石,柳千陌只要了四間房,兩三人睡一間。
  賀靈有潔癖,受不得吵,更不讓人打呼嚕。他武力值太高,算算只有柳千陌或君衍之應付得來,於是柳千陌與他住一間。
  文荊和李書、古晉平、莫少言平時玩得好,晚上本打算一個房間聊天不睡。興致勃勃議論時,被柳千陌發覺,將文荊和莫少言揪出來。
  彭紹商議著與君衍之同房,還沒說定,便被柳千陌拆開,將莫少言丟給彭紹,文荊丟給君衍之。
  於是這一夜,文荊與君衍之同房。
  文荊將儲物袋放在桌上,有些侷促地說:「君、君師兄。」
  君衍之望他一眼:「時辰不早,洗洗睡覺吧。」
  「好。」文荊從儲物袋裡掏出一身乾淨的衣服,飛也似的跑出去。
  小客棧有個洗浴室,其實只是一個小小的房間,裡面有個盛滿了水的大缸。此是初春,水質寒涼,願意沐浴的人幾乎沒有。文荊洗冷水澡慣了,從大缸裡舀了水,從頭澆下來,把身體從頭到腳狠狠搓了一遍。
  回到房間,君衍之卻濕漉漉的,似乎剛剛沐浴完畢。
  「……這客棧送洗澡水來房間,我正要吩咐,想不到你跑得那麼快。」
  「呃……算了,我習慣用大瓢舀水洗。」
  君衍之坐在床上,衣衫半松,瀉出幾分妖美:「夜深了,睡覺吧。」
  文荊的身體泛紅,不敢上前,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君衍之的領口上。
  光線太暗,看不太清楚……
  那麼好看的形狀……是師兄的鎖骨?若隱若現的,讓人有點心跳加速……
  「你還不睡?」
  「嗯……」文荊的臉蛋潮紅,忍耐不住地望著他的頸項。
  「上來睡吧。」
  「嗯……」
  「你要睡外面還是睡裡面?」聲音溫柔,帶了一絲低啞。
  「我……」
  文荊回過神來,侷促地上前將蠟燭熄滅,摸索著從床上抱起一個枕頭和被子。他一邊在地面上鋪開,一邊說:「師兄睡床,我睡地上就好了。」
  君衍之緊抿著脣。
  「師兄快睡吧。」文荊閉上眼睛,臉蛋泛紅。君師兄好美好美,就連鎖骨也那麼漂亮,叫他心裡突突直跳……
  只不過他可是男主,自己不能放肆,萬萬不可。
  想畢,文荊靜心調息,不再轉頭看他。辛苦趕路一天,身體疲乏,不多時便昏沉沉地睡過去。
  ·
  翌日傍晚,一行人終於來到離八風崖不遠的青木鎮上。
  秘境開啟,客棧裡人滿為患,柳千陌勉強訂下兩間房,十個人湊合著睡了一夜。
  清虛劍宗的弟子大都在傍晚前後到,據店家說,水月宮的弟子不日前也來了幾十人,在此地試煉。若他們明天進入八風崖,說不定會撞上他們。
  水月宮是風竹國最大的門派,推行雙修,門派裡男女參半,女子之妖嬈嫵媚,美貌惑人,眾人聽聞已久。
  最妖嬈動人的女子,才最能體現出男主的坐懷不亂。
  文荊其實對這門派好感不大,但它既然存在,總有其存在的原因和價值。
  翌日清晨,一行人離開客棧,御風來到一個古傳送陣前。
  幾百年的古樹參天,冰雪融化,古老的陣法被一層新綠圍繞,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望月峰的女弟子先行一步,已在古陣前齊結。
  文荊望了身著紫衣的季可晴一眼。面孔冷若冰霜,清麗奪目,的確是清虛劍宗中樣貌第一的女子。
  她們齊齊握手站在古陣上,只聽一陣巨響,空中發出一道強烈的白光。約摸過了半柱香的時間,光源散盡,人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慧石峰眾人大都第一次見到傳送陣,個個面露好奇之色。
  古晉平說:「傳送的時候有什麼感覺?」
  彭紹說:「五感盡失,什麼也看不到,聽不到,摸不到,只覺得意識裡有呼呼風聲,像要將人撕裂。」
  柳千陌踏上古陣道:「來吧。」
  文荊上前,與身邊的人握住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暗中調息凝神。
  接下來,是他人生中第一場戰鬥。
  師兄們都不知道,古陣的另外一端,正在進行一場異常慘烈的生死之鬥。
  「五感逐漸歸來,君衍之只聽兵器碰撞、慘叫聲不斷。突然,身體失重,突然墜地。迅速睜開雙目,卻見一把刀刃向受了重傷的季可晴飛去。君衍之手中一道靈氣發出,將那刀刃打歪。季可晴胸口滿是鮮血,君衍之微微蹙眉,順勢飛身前去,將季可晴拉起,從一片混亂中衝了出來。」
  
  ——摘自《眾生之劫》第42章。
  
  這是男主表現的時候,機會只有一次,請男主務必珍惜。
  
  第23章 一切的一切,從今日開始。
  
  十人握住手腕成為一圈,文荊閉上眼睛,一團強烈的光將他們的身體遮蓋。
  驟然間,五感消失,胃裡翻騰起一股要吐的感覺,識海中傳來呼呼風聲,只覺得在不斷翻滾。少頃,手上的觸感首先回籠,隱隱可聽見人的慘叫和兵器撞擊聲,卻像蒙在被子裡一樣,悶悶地聽不清楚。
  猝不及防的,身體突然下墜。
  文荊的手臂被拉緊,身邊二人向不同方向飛去,幾乎要把他扯裂。他當機立斷,將左手鬆開,死死抓住右邊的手。
  周圍的慘叫聲突然清晰,響在耳邊,文荊跌落在地。他的頭狠狠的撞到石頭,預料不及,頓時一陣劇痛。緊接著,一個沉重的身體毫不留情地撞壓在身上。
  文荊的胃中一陣猛烈的晃動,像被壓扁一般,痛不欲生。
  賀靈冷硬的聲音自上傳來:「你拉著我做什麼!」
  文荊暈頭轉向地鬆開他的手:「對、對不起二師兄,我緊張了。」
  賀靈武力值高,拉著他最容易保命。
  幾道靈氣如刀刃般飛來,果然被賀靈輕而易舉地擊散。
  「你出去。」賀靈冷冰冰的說了一句,立刻衝入混戰之中。
  「是!」文荊撲騰著站起來。
  賀靈說話簡潔,意思是:你出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著,別留在這裡添麻煩。
  周圍亂成一團,十幾個人入魔一般赤眼猩紅,不分敵我地殊死爭鬥,靈氣法寶亂飛,一不小心便會受傷。
  以他練氣七層的修為,斷斷不能逞強,先走為上。
  正欲逃亡,身後突來一陣疾風,一個溫暖的手臂將文荊抱在懷裡,力道不輕不重,擁著他以極快的速度衝出混戰。
  文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君、君師兄,你、我——」
  女主呢?!
  瞬間已經飛離二十丈左右,君衍之將他放下,低頭察看他的額頭,緊抿著脣。
  文荊頭暈地厲害。
  他算好一切,故意拉住賀靈做保命的護身符。明明將自己照顧得很好,不需別人操心,怎麼還是出錯了?
  文荊向混戰的眾人看去,卻雜亂不堪,什麼也看不清:女主呢?女主呢?別是死了啊!
  心裡一急,文荊邁步要衝過去。
  君衍之拉住他:「站在這裡別動,我去救人。」
  說著,身影如一道青影,飛速而去。
  ……
  「水月宮的八宮主陳雪盈帶幾十名弟子前來試煉,卻不知為何失去理智,竟開始互相殘殺。其中十幾人負傷逃跑,在入口古陣法前也喪失神智,終於赤紅著雙目大開殺戒。望月峰第一個進入,猝不及防,首當其衝,損失慘重。」
  
  ——摘自《眾生之劫》第四十二章。
  
  不多時,慧石峰的人陸陸續續地被救出來了,受傷的弟子不少,卻沒有致命。
  再過不久,望月峰的眾弟子也都被救出來了。傷勢重些,卻總算都活著。
  古傳送陣上的十幾人仍在混戰。
  季可晴的胸口受創,方才千鈞一發之際,被一個同門師姐捨身擋住。兩人俱都臉色蒼白,坐著調息。
  慧石峰中,只有君衍之學過木系修復術法。他為傷勢較重的李書與莫少言療傷過後,坐到文荊的身邊,細心為他清理額頭上的傷痕。
  文荊轉頭看看幾丈處端坐的季可晴,有點欲哭無淚。
  等一下的劇情是,幾日後,慧石峰眾人因故失散,君衍之單獨上路,陰差陽錯下偶遇季可晴。兩人結伴而行,幾經波折後發現了「遠木靈石」。季可晴的冰系術法對發現靈石起了關鍵作用,卻因感念君衍之救她之恩,三緘其口。此靈石最終為君衍之所有。
  但君衍之既然沒有救她,她也就不會將靈石送給他。
  況且尋找遠木靈石時,還需要用到季可晴的冰系術法。換言之,又要季可晴出力,又不讓她享受最後的成果,這實在有點艱巨……
  「路師弟,你在想什麼?」君衍之的手落在文荊的額頭,指間一團白光,溫柔地撫摸。
  「沒、沒想什麼……」
  「你好像有心事……」
  「沒什麼,胡思亂想。」
  「……胡思亂想不妨事,真若有心事,你可以……嗯,找我聊聊。」聲音很輕,似乎是兩人之間的秘密。
  「嗯,這個……」
  男子的目光如水一般柔和,氣質雋永高雅,一邊撫著他的額頭,一邊說「可以跟我談談心事」……
  文荊呆呆地望著他。
  師兄你怎麼了……
  柳千陌看了看不遠處的望月峰,走上前道:「各位同門可需要幫手?」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站起來:「多謝柳師兄,我們無事。」女子樣貌不算美,卻氣質天成,大有大家風範,是望月峰的大弟子,柯木雯。
  其他弟子卻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柳千陌知道望月峰向來目高於頂,不把慧石峰當回事。他只不過來客套一下,也並不在意,道了一聲「無事便好,各位同門小心」,便轉身回來。
  正在這時,古傳送陣突然現出一團強烈的白光。
  柳千陌低聲道:「又有弟子進來了。」
  陣前的水月宗弟子已經死了十幾人,剩下的三四個瘋子一般地砍殺,完全失去理智。
  白光消失,十名紅秀峰弟子在空中現身,猝不及防地捲入殘殺之中。
  柳千陌、賀靈、君衍之與幾個望月峰女子立刻飛身上前救助。清虛劍宗同門之間雖時有競爭,卻嚴令在外時需互相幫手,對外敵同仇敵愾,不得袖手旁觀。
  幾道飛影疾旋,不多時將那十人拉了出來。
  過了不久,水月宗弟子終於全部倒下。
  八風崖內青山白雲,暖風吹動,本十分美麗,眼前的場景卻叫人不寒而慄。屍體遍地,血流成河,眾人臉上的神情凄慘可怖。不少人身體的骨頭斷了,不自然地扭曲著,似乎臨死還在掙扎叫囂。
  這情景讓文荊想起電視劇裡的喪屍。
  君衍之望著古陣法前的慘景,腦中似乎觸動了什麼,有絲紛亂,緊緊抿著脣。
  古晉平輕聲道:「這八風崖出了什麼事?我們還要不要繼續?」
  柳千陌沉思道:「不知是八風崖出了事,還是他們門派裡出了事。」
  文荊垂頭。
  一切的一切,從今日開始。
  柳千陌垂頭思索,向柯木雯道:「水月宗既然出了這種事,八風崖怕是不安全,試煉可還要繼續?」
  柯木雯望了眾人一眼,咬脣道:「你們要如何我們管不著,不過我望月峰對《覆草經》勢在必得,自然是要繼續找下去的。」
  紅秀峰的大弟子望著地上的屍體,也咬牙道:「紅秀峰也是要找的,況且這本就是試煉,是考驗弟子的好機會。」
  柳千陌沉思一會兒,笑道:「我峰脈人少,能保得性命已是萬幸,既然如此,我們就此作別。」
  他轉頭向慧石峰眾人道:「少言、李書和路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上路。」
  眾人三三兩兩地站起來,整理衣物準備上路。
  文荊最後望了季可晴一眼。
  少女的容顏秀美,雙目緊閉,似乎仍在調息療傷。她跟君師兄沒有發展,人生便會發生變化,會不會讓聞人慕摘下這朵高嶺之花?
  ……畢竟不關他的事,且先觀望一下吧。
  李書不安道:「我們不是要出去麼?為什麼不走陣法出去?」
  彭紹說:「這個陣法只是入八風崖的,出去的陣法在另外一邊,有一段路飛不過去,必須要步行。總共算起來,也要兩三天的路程。」
  莫少言猶豫一會兒,低聲道:「可會路過長春谷?」
  柳千陌說:「……與長春谷擦邊而過。我們在那裡停一天,若能找到「遠木」便好,不能找到就算了。」
  「好。」莫少言揉揉鼻子。
  他被選為《覆草經》的繼承人之一,心中本激動萬分,想不到卻碰上這種事。
  十個人自空中飛騰而起,跟著柳千陌向八風崖深處而去。
  
  第24章 師兄咱們去躲躲雨
  
  八風崖的靈氣濃郁,即使在空中飛行,也讓人通體舒適。
  空谷偶爾傳來妖獸的嘶鳴和吼聲,否則便是一片靜謐。
  傍晚時分,天空飄落細雨。
  十個人自空中落下,找了一個山洞休息。
  今夜,註定無月。
  君衍之默默望瞭望天空。
  白天,水月宮弟子慘死的場面太過可怖,李書和古晉平心有餘悸,議論道:「他們是被什麼控制了吧,像入了魔一樣。」
  莫少言咬著自己帶出來的乾糧:「能控制人心智的,有什麼?」
  賀靈冷冰冰地說:「魔修、妖修、丹藥、毒氣。」
  柳千陌輕聲說:「你也說得太簡單了,無論是魔修還是妖修,除非是天生的能力,否則要有極高的修為,才能控制心智。」
  彭紹說:「不錯,這次怕是毒氣。比如他們觸發了什麼機關,引動毒氣。」
  古晉平道:「什麼樣的魔修和妖修,會有控制人心智的能力?」
  山洞裡十分黑暗,君衍之垂著頭。
  柳千陌緩緩地說:「修為高深的魔修殺人之事,自古便有,發生過幾次。那時成千上萬的人滅亡,人間成為修羅地獄。所流鮮血被魔修吸收,用以修煉魔功。」
  歸心壁道:「這樣的事,已經上千年不曾發生過了。天生控制人神智的能力,最近十幾年中,不是便有一個麼。那時我才剛開始修煉,幾次聽人說起。」
  「恆元宮。」賀靈道。
  柳千陌輕聲說:「從宮主到下人,四百六十七人,無一例外,全都自相殘殺而死。肇禍者,便是宮主不滿十歲的兒子,也在混亂中死去。」
  李書問道:「這個我聽說過,那孩子天生便有魔氣,還會變幻妖身,襁褓之中時便曾引得兩個下人反目,重傷對方。」
  「這樣的孩子,出生時便應該殺死啊,那恆元宮主怎麼狠不下心?」
  「自己的孩子,怎麼下得去手?」
  君衍之溫聲道:「你們先聊著,我覺得氣悶,出去轉轉。」
  說完便走出去了。
  文荊從地上爬起來,追趕上去:「君師兄,你等我。」
  歸心壁撇撇嘴道:「君師兄、君師兄,眼裡除了君師兄還有誰。」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歸師兄,你嫉妒是不是?」
  歸心壁涼涼地說:「我嫉妒?那小子那麼蠢,我只替君師兄心疼。」
  山洞外。
  兩人一前一後,在細雨中走了幾丈。四周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君衍之溫聲道:「路師弟,天色太暗,你回山洞吧,我有些時候喜歡單獨待著。」
  文荊小聲道:「我不打擾你,我就在你身邊坐著。」
  今晚他不得不跟出來。
  就在今夜,君衍之因故與眾人失散,獨自上路,幾日後遇上了季可晴。
  如今女主與他的感情沒有建立,再見面時還不知是一種什麼場景,文荊必須跟隨在他身邊。
  四周很安靜,君衍之緩緩而行,腳步卻突然停下。
  文荊在他身後跟著,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個堅實的後背,鼻子撞得酸痛,連帶著眼眶也有點發熱。
  「師兄……」
  君衍之啞聲道:「師弟,我有些頭暈,你借我靠一下可好?」聲音很輕,卻和平常有些不同。
  文荊微微一愣,連忙道:「身體不好麼?我們回山洞休息。」
  前面的人靜靜站在雨中,不說話。
  文荊有些著急,手中聚起一團靈氣,將四周微微照亮。
  他拉起君衍之的冰涼的手,一邊哄一邊牽著慢慢走:「我們不回山洞,我們去找找有沒有避雨的地方……」
  君衍之輕輕揉擦著少年溫暖的手指。
  「呃,前面有個小山洞,師兄咱們去躲躲雨……」
  「好……」
  文荊一邊搖著君衍之的手,一邊牽著繼續前行:「咱們有自己的山洞,不跟他們擠一個。師兄來笑一個。」
  君衍之被他拉著走進那山洞,很淺,只夠兩個人勉強擠坐在一起。
  文荊緊貼著君衍之坐下來,怎麼調整也覺得彆扭。他皺眉道:「師兄覺不覺得難受,咱們另外找一個山洞?」
  「不要。」
  君衍之的臉色有點蒼白,望向文荊的目光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恐懼。
  文荊忙哄道:「我們不換了,我們今夜就在這裡睡。」說著又覺得難受,忍不住扭動身體,尋找最舒服的姿勢。
  君衍之牽著他的手腕,讓他坐在自己的雙腿之間,從背後環住。
  兩人合併成一個,空間頓時寬敞不少。文荊躺在背後溫暖柔軟的懷抱中,比冷硬的青石舒服許多,不禁道:「嗯嗯,這樣最好。」
  君衍之把頭靠在文荊的肩上,寂靜無聲。
  「師兄你怎麼了?有心事麼?」
  「沒有。雨天,心情不好。」聲音輕柔。
  「哦……這樣……師兄想做什麼?」
  「什麼也不想做,想這麼安安靜靜地待著。」
  「哦……好……」
  兩人沉默地依偎,文荊越來越舒服,輕輕轉身,側趴在他的懷中:「師兄,本來說讓你靠著我的,現在變成我靠著你了。」
  「誰靠著誰,都一樣。」君衍之的頭落在他的肩上,輕輕磨蹭,不動聲色地往他臉上吐出一口氣…
  文荊覺得有點昏昏欲睡,揉揉眼睛:「師兄,我有點困了。」
  「睡吧。」
  「師兄你別不高興……」眼皮沉重的闔上,頭落在君衍之的懷中。
  「你一直陪著我,我便不會不高興。」聲音仍舊溫柔,卻摻雜一絲晦澀難懂的情緒。
  文荊終於慢慢失去意識:「嗯……我一直陪著你……」
  終於,腦海中一片黑暗,沉沉入睡。
  少年的軀體溫暖舒適,像一團小小的火焰。君衍之收緊環著他的雙臂,摸索著文荊修長的頸項,輕輕覆上嘴脣。
  細滑、溫暖,同他想象的一樣。
  微微探出舌頭舔了舔,輕輕吸吮,留下一串炙熱的痕跡。
  舌尖有絲刺痛,如上癮一般,君衍之將力道緩緩放重,愛不釋手的親吻、吸吮,目光漸漸暗沉。
  他想要這少年永不離開自己。
  每日往他口中吐一口氣,一個月後,路荊就會對他瘋狂地愛戀,一輩子都忠心耿耿,永不背叛。
  君衍之抬起文荊的頭,在黑暗中尋找他的嘴脣。
  濕潤的小口微微張開,並不十分抗拒。君衍之輕而易舉地探入自己的舌頭,順勢將文荊輕輕翻轉,汲取他口中的溫暖。
  少年已經睡得死沉,毫無意識。
  君衍之口中一股氣息翻上來,含在口中不敢吐出。
  十多年前的那一晚,他什麼也記不清楚,只記得雜亂的慘叫、呼喊、鮮血滿地、母親推著他,讓他逃命。醒來時,他已昏迷在洵陽山脈下的一個樹林裡。
  緊接著,他聽說了全家覆滅的消息,凶手正是他自己。
  他恐懼地夜不能寐,拼命地想,卻什麼也記不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凶手,可是這懷中的少年絕不能知道。
  君衍之吮著文荊柔軟的嘴脣,緩緩推著口中的氣息。每天一次,一個月後,路荊便永遠是他的了。
  文荊皺眉,含糊道:「難受……」
  君衍之猛地收住氣息,有絲迷茫。
  該怎麼辦?
  不想讓他變成傀儡,卻恐懼他將來有天背叛自己。
  他是否也會覺得,自己這樣的人,生下來便該被掐死?
  他本一輩子不想再與人接觸,這少年卻拼命擠入他的生命之中,毫無所覺,像個傻子似的哄他開心。
  他可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嗎?這個笨蛋!
  「疼……」文荊的頭向後抽離,被君衍之壓住脖子,狠狠地吸吮。
  現在想跑?
  君衍之把他壓在地上,雙手探入衣服之中,摸上他嫩滑的肌膚。
  文荊不適地扭動,無意識地輕叫:「嗯……痛……」
  君衍之抿脣,下意識地克制,重新抱著他坐起來。他垂著頭,緩緩幫文荊拉好衣服,輕聲道:「師弟,我信你這一次,你永遠不要背叛我,好不好?」
  少年不答話,乖巧地重新在他懷中趴好。
  君衍之輕撫他的頭:「睡吧。」
  文荊抱著他的腰,臉上的表情恢復和緩,一絲動靜也沒有了。
  
  第25章 對君季黨的致命一擊
  
  迷糊中,不遠處傳來小鳥唧唧的叫聲,文荊半睜開雙目。他的周身被溫暖環繞著,舒適地像躺在家中的床上。
  他輕微動了動身體,頭頂傳來溫潤的男子聲音:「醒了?」
  文荊一呆,立刻不好意思地坐起來:「師兄,我昨夜睡得好死,是不是害得你一夜沒睡?」
  君衍之似笑非笑,細長眼睛望望洞外:「我也睡了一些,不妨事。」
  睡了一些,便是沒有睡好,連眼睛下都有青青的陰影……
  本想給師兄留個好印象,陪他聊聊天,昨夜怎麼突然困成死豬了?!
  天色微明,雨後的山中空氣清新。
  文荊爬出洞外,抬頭望去,水珠從樹上的新綠上墜落,一滴一滴,敲在身上,有點冷。
  君衍之也從山洞中走了出來,抖抖身上微皺的衣服。
  文荊悄悄望去,只覺得師兄的面色清明,脣角微翹,心情看似比昨夜好了許多。
  他的心中不禁有些舒暢。
  昨夜雖不小心睡著了,他文荊果然卻還是個開心果呀。陪著師兄睡一夜,這人的心情就好多了,也算是頗有成就……
  正在胡思亂想,卻聽君衍之向不遠處道:「二師兄,我們在這裡。」
  文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樹林幽密,寂靜無人。不多時,一陣風過,遠處一個男子飛來,無聲無息。
  賀靈身著淺灰色對襟窄袖長衫,在二人不遠處停下,冷冷望了一眼。
  「該上路了,走。」
  文荊心下不妙,忐忐忑忑。
  這不是原來的內容。
  「君衍之出洞後,許久未曾歸還,因自身靈氣就在周圍,柳千陌沒有找尋。及至清晨,靈氣突然消失。柳千陌與賀靈遍尋他不得,卻在一處長了幾株桃花的山崖旁邊,找到一個古舊的傳送陣,地上殘留著淡淡的痕跡,必定剛剛用過。
  柳千陌擔心君衍之的安全,本欲追去,那傳送陣卻毫無動靜。原來,這傳送陣年代久遠,力量不足,用過一次之後便幾年之內不能再用。他身上的傳音石只能在幾裡之內傳音,於是與君衍之完全斷了聯繫。」
  
  ——摘自《眾生之劫》第四十五章。
  
  換言之,文荊要趕緊找到那個傳送陣。
  他本打算清晨與君師兄閒逛一下,看看風景,去找那幾株桃花和傳送陣,再騙君師兄踏上陣去,昨夜卻偏偏睡得那麼死,現在才醒來。
  真是誤事……
  君衍之道:「師弟,走吧。」
  眼看賀靈和君衍之要離開,文荊心中著急,突然捂著肚子道:「師兄,我肚子疼,要找個地方上茅廁。」
  賀靈微微蹙眉,低聲道:「快去。」
  文荊連忙小跑而去,四處環視。
  桃花、桃花……桃花樹在哪裡?
  不遠處有幾抹淡淡的粉紅,在山崖下的古樹間零落,襯著山間的朦朧白霧,如仙境般美妙。文荊無暇欣賞,朝著那幾株桃樹衝了過去。
  樹下有塊平整的青色巨石,泥土覆蓋,周圍長滿雜草,卻似乎有淡淡的奇怪符號散落其間,留下幾絲痕跡。
  文荊咬咬牙。文章上的介紹如此簡潔,讓他無法確定,但無論如何也要試一試。
  他跳上青石,扯著嗓子大喊起來:「君師兄!師兄救我!」
  話音未落,遠處一陣狂風吹動,靈氣暗涌,空中傳來男人的聲音:「站著別動。」
  文荊怎能不動?在心中默念幾聲「君師兄我都是為了你好,等下別打我」,他暗自將一股靈氣傳入傳送陣之中。
  腳下立刻散出淡藍色的光芒,越升越高,將他團團圍住。
  「路荊!」青影現身,聲音有絲急迫。
  文荊在混亂中叫道:「師兄,這陣法力量太大,我要撐不住了——啊啊!」
  突然之間,兩根胳膊都被人狠狠拉扯,想要將他從藍光中拖出來。
  與此同時,五感逐漸消失,文荊陷入混沌之中。
  把君師兄帶過來了……吧?
  不多時,五感漸漸回籠,身體突然往下墜。他手上一松,身體撞上了堅實的青石地面,頓時將胳膊肘撞得生疼。
  樹上一群小鳥本在互相依偎著取暖,被巨響驚散,唧唧叫著飛走了。
  文荊暈頭轉向地望向身側,只見一個男子自空中落下,沉靜高雅、氣息絲毫不亂,他心中一松,閉上眼睛。
  男主過來了,總算沒有打亂原文……
  「師兄可還好?」
  「……我沒事。」君衍之將文荊自地上拉起。
  正在這時,空中的藍光消失,一個沉重的身體驟然出現,撞在地面上。那人順勢翻身,冷靜地站定,微微皺眉。
  文荊轉頭,怔怔望著眼前的賀靈:「二師兄……你也過來了?」
  原文本只有男主和女主,無人打擾,正可以培養感情。文荊逼不得已,厚臉皮地跟著。如今更好,連二師兄也摻進來……
  忽然,他抿住脣。
  幾天后本需季可晴的冰系術法來完成一件事,如今女主難以預測,二師兄的風系術法說不定也行得通,可以試一試。
  ……冥冥之中,主角光環不滅。
  賀靈冷冷地看他一眼,似乎有絲焦躁:「我們在哪裡?」
  君衍之放眼望去,只見林深幽密,光線陰暗,空氣潮濕,有幾隻跳躍的動物在遠處一晃而過,看不清楚。
  他說:「土質鬆軟潮濕,這裡只怕是長春谷附近的沼澤一帶,妖獸不少。」
  他低頭將一股靈氣注入傳送陣之中,只見毫無動靜,望瞭望文荊道:「啟動不了,怕是年代久遠,一時半會兒蓄積靈氣的靈氣不夠。」
  文荊連忙低頭:「兩位師兄,給你們添麻煩,對不起……」
  賀靈和君衍之互望一眼,臉色都有些古怪。
  那幾株桃花樹足足離了五十丈,他上個茅廁,跑那麼遠做什麼?還怕人家聽到?
  議論別人茅廁之事有點粗俗,君衍之自然不會問。
  賀靈寡言少語,沒用的話不說,也不會問。
  事已至此,他們只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賀靈說:「你認得路?」
  「沼澤在長春谷東邊,若要去出口的古陣法,應橫穿長春谷而過,大約要三四天的路程。」
  他們十個人早已約定,若路上因故分開,則分別去出口的古陣法前會合,再作打算。
  文荊小聲道:「既然要橫跨長春谷,何不借機尋找一下那‘遠木靈石’?即便找不到,將來也沒有遺憾。」
  賀靈微微蹙眉,似乎有絲顧慮。
  君衍之不動聲色地開口,聲音溫暖:「若怕大師兄擔心,不如二師兄先去與大師兄會合,我帶著路荊慢慢地走。」
  這話可算十分善解人意,文荊心中卻暗叫不妙。
  如今季可晴成了未知數,賀靈的存在十分重要,絕不能分開。
  他忙小聲說:「這長春谷內妖獸眾多,還是……人多才好辦事。」
  君衍之挑眉看了文荊一眼,沒有說話。
  賀靈思索片刻,終於說:「一起找兩天。」
  ……
  三人商議已定,沿著谷內雜亂的道路向西方而行,一路上尋找靈石。
  這裡靈氣濃郁,靈草叢生,可惜因十年開啟一次,有年份的早已被人挖走,只剩下尚未成熟的、或者低階的靈草,價值都不高。
  儘管如此,文荊還是采了幾十株半熟的高階靈草,將儲物袋塞得滿滿的,打算回去種在菜園子裡。
  第三天的清晨,三人來到一處懸崖之前。
  此時山霧彌漫,隨風靜靜飄蕩,登高望遠,長春谷盡收眼底,美不勝收。
  君衍之默默望了身前的少年一眼。
  身材比以前高了不少,頭頂可碰到自己的脣,再過兩年,必定是個清秀修長的少年。即便如今只有十五歲,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憂鬱,與這山間景色融合在一起,也叫人覺得如同一幅沉靜的水墨畫。
  文荊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女主什麼時候可以到來?
  她不是應當與兩隻巨鷹搏鬥,被挾持而走麼?
  「巨鷹遮天蔽日而來,季可晴與君衍之被兩隻巨鷹分別抓住身體,飛向山谷深處。猝不及防的,他們的身體突然墜落,跌入一個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中。
  此寒潭是長春谷最幽密的所在,會變幻顏色,平日被巨樹遮擋,不見其形。呈藍綠色時,潭水與一般無異。呈黃綠色時,卻會令人發狂,自殺而死。
  此刻潭水正是黃綠色。君衍之的心思清明,修為也較高深,可隱忍片刻,伺機上岸。那季可晴卻卻修為尚淺,在水中掙扎,似乎已有發狂前兆。
  君衍之拉住季可晴的手,迅速渡了靈氣給她,將她穩住。」
  
  ——摘自《眾生之劫》第四十七章。
  
  這一段,評論區引起了軒然大波,眾宅男捶胸頓足不已。
  原來,在《眾生之劫》的設定裡,「以口渡氣」是最有效的渡氣方法。季可晴修為不高,命在旦夕,需要靈氣,君衍之卻只是「以手渡氣」,叫人大失所望。
  文荊倒不這麼認為。
  君衍之是一個很內斂的人,即便對季可晴有意思,也絕不會隨意做出格的事。不吻,才符合他的形象,吻上去反叫人覺得不對勁。
  倘若君衍之喜歡一個女孩子,必定是鄭重追求關愛,兩情相悅之後才會有蜻蜓點水似的一吻。
  因此,這種事是絕不會發生的。
  
  第26章 似乎君師兄吃虧多一點
  
  正在這時,天邊忽然出現兩片黑壓壓的墨雲,由遠至近,空中傳來尖刺的怪叫。
  一個女子的身影在那兩片墨雲前飛著,向崖頂而來,叫道:「全都讓開!」
  那聲音正是季可晴。
  文荊心中一喜。
  有了巨鷹,才能找到隱秘的寒潭,也才能尋得「遠木靈石」。有了「遠木」,君衍之修煉的失傳木系修復術法才能突破瓶頸。他學會這一套術法,將來竹風國生靈塗炭之時,才可以挺身而出,解救眾生。
  總之,這一連串蝴蝶效應引起的後果,文荊承受不起。
  將來竹風國是否能存活下來,竟然仰賴這兩隻黑毛畜牲。
  這兩隻巨鷹,便是當年八風崖的主人飛升靈界之前所養的妖獸,已有上千年的歲數,修為在金丹中期,連清虛劍宗的幾位峰主都未必是它們的對手。它們最不喜外人來八風崖,動輒挑釁爭鬥,發怒時便將他們丟進寒潭中自生自滅。
  季可晴跌落到崖頂,在地上翻滾幾圈,手中舉起長劍,咬緊牙關。
  原來望月峰一行人尋找靈石時,被巨鷹挑釁。季可晴性格最烈,將這一對黑毛畜牲惹惱,因此被巨鷹窮追不捨。它們貓玩耗子似的將季可晴抓了又放,放了又抓,叫人忍無可忍。
  兩片墨雲轉瞬及至,在三人的頭頂盤旋,翅膀展開之時竟有兩四五丈長,將太陽遮蓋。怪叫聲刺耳響亮,在腦海中迴旋,嗡嗡作響。
  突然之間,巨大的黑色影子直撲下來,將四個人都捲入爭鬥中。
  翅膀帶來勁風,將身體扇動得左右搖擺。突然之間,文荊被一股揉斷身骨的氣力抓起,飛騰在空中。巨大的爪子夾著他的身體,讓他絲毫不能動。
  「師弟!」君衍之的聲音緊迫。
  那巨鷹一爪抓著文荊,另一爪又探向季可晴,意圖劫持二人飛走。文荊被巨鷹晃得頭暈腦脹,轉頭望去,只見君衍之手中的長劍驟然發出淡藍色的強烈靈光,向巨鷹的爪子砍了過去。
  巨鷹的爪子慌忙一收,暫時放棄季可晴,向著君衍之抓來。
  「師兄小心!」
  剎那間,巨鷹將君衍之攥在爪中,往天空飛去。
  身體被箍得生疼,文荊僅能以眼角的余光看到君衍之,耳邊是呼呼的寒風。只聽他語氣溫緩,安撫地說:「師弟別怕。」
  「我不怕!」文荊的心狂跳。
  文中寫過,巨鷹當年被八風崖之主馴導多年,即使不喜也極少殺生。
  驟然間,巨鷹的身體突然直撲而下,文荊緊閉著眼睛,身體被鬆開,他來不及施展御風之術,「撲通」一聲落入水中。
  刺骨的潭水衝入耳中,文荊什麼也聽不清楚了。
  這裡的水果然有些奇怪。
  麻麻癢癢的有些刺痛,文荊的腦海中出現一個又一個的畫面,路雲飛的臉就在眼前,慈祥得很,卻突然猙獰地衝入他的體中。
  文荊生氣地抓著自己的胳膊,想把體內的路雲飛拉出來。
  想奪他身體的混蛋,怎麼還沒死呢?裝出那一副和藹的樣子,慈眉善目,心中想的卻是把自己殺了。不行不行,要把他殺了,殺了……
  文荊拔出自己護身的小劍,毫不留情地刺向自己的腹部。
  突然之間,抓著小劍的胳膊被人拉住,一個人把他抱緊。
  那人似乎說了什麼,文荊卻根本聽不清楚,瘋了似的刺著。殺了你,殺了你……
  緊接著,自己的嘴巴被人堵住,一股安撫人的暖流緩緩送入口中。
  靈氣入體,四肢百骸像浸泡在溫水中,舒適無比,連難耐的躁動也漸漸消失。終於,文荊的動作和緩下來,呆呆地注視。
  ……君師兄?
  兩人的身體浸泡在湖中,只有頭濕漉漉地露出水面。
  嘴巴正在被人含著。
  理智漸漸回籠,文荊臉紅燥熱,死死盯著眼前的人,身體有點僵硬。
  怎麼回事?
  靈氣不斷涌入他的口中,文荊的舌頭被溫暖的氣流翻著,觸感強烈、真實,有種正在與人……親吻的感覺。
  他有點欲哭無淚。
  不是不會「以口渡氣」麼?!男主你怎麼了?是不是忘記劇本了?!
  而他也清楚,君師兄什麼多餘的事也沒有做,只是很專心地施以救助。你看,他的舌頭收得好好的,動作規規矩矩,並無半絲不妥。而作為靈氣的施與者,也不會像自己一樣,有如此強烈的觸感。
  因此,這一場救助行為,是文荊在一頭熱。
  文荊心中一酸,閉上眼睛,任憑那一股氣流在口中流竄,竭力忍受。及至最後的時候,感覺如此真實,竟像是舌頭探入口中,若有似無地掃了一遍。
  終於,四片脣分開,文荊被君衍之拉著上岸。他的臉紅得可以滴血,想捂嘴巴卻不敢,結結巴巴地說:「多、多謝師兄相救。」
  君衍之垂目,聲音溫和:「你沒事就好。」
  文荊訥訥地不知該說什麼,撓撓頭低下去,卻不禁一呆。
  君衍之的右臂被鮮血浸濕,儘管被水洗過,卻仍在冒血。
  「這什麼時候受傷的?」
  「小傷不妨事。」君衍之淡淡掃了一眼,坐下來。
  文荊頓時明白了。
  方才自己失去理智,用小劍猛刺,必定不小心刺傷了他。他若不立刻讓自己恢復理智,豈非要受更重的傷?
  這人寧願自己受傷,還要救助自己,自己還在拘泥「是不是被吻」這種事,也實在太小家子氣了。
  說到來,兩人都是男的……自己這相貌氣質,似乎君師兄吃虧多一點……
  這麼一想,文荊不禁心虛,抬頭望瞭望他。
  「君師兄……」
  「嗯?」君衍之低頭望著他。
  正在無言對視,遠處傳來兩聲落水的巨響,濺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他們同時轉頭,只見一男一女落入潭中,正在掙扎。
  「二師兄!」文荊向潭中叫喊。
  君衍之咬咬脣,緊緊抿著。
  文荊連忙跑過去觀看。
  寒潭地方隱秘,誰也不知道在哪裡。文荊本來想,萬不得已時,先找到這寒潭的具體位置,再帶人來尋找「遠木靈石」。但如今巨鷹將二人送到,情況再好不過。
  季可晴果然有些不支,臉上露出異色,忽然拔出自己的長劍。
  賀靈惱恨地咬牙,如一隻狼一般撲過去,將季可晴的手腕扣住。
  正在此時,水中有一樣東西以極快的速度游過,發出淡黃色的光芒。
  文荊眼睛一亮,裝模作樣道:「君師兄,剛才水裡是不是有什麼?」
  君衍之輕聲道:「看到了……有點不對勁。」
  
  第27章 等你長大一點
  
  賀靈終究將季可晴拉上岸來了。
  季可晴天性要強,如今竟在慧石峰三個男弟子面前出醜,臉色有些難看,冷冰冰地一字不言,運氣烘乾衣服。
  賀靈環視四周,只見三面臨山,一面是幽深的樹林,面前一個深潭,潭水粼粼,在陽光下呈黃綠色。他皺眉道:「這是哪裡?」
  「不知道——」
  正在這時,水中又有什麼東西突然游過,發出淡淡黃光。
  賀靈的拳頭一攥,冷硬的聲音竟然有絲激動:「風劍魚?」
  季可晴聞言,立刻翻身躍過來。
  八風崖有一種風劍魚,若有了幾百甚至上千年的歲數,身體便會發出淡黃色的光芒。風劍魚在水中游竄的速度極快,難以捕捉,卻是極為難得的修行聖品。
  風劍魚已難尋,能發光的更是鳳毛麟角,幾百年來只聽人說起,從未有人見過。
  賀靈一字不說,死死盯著湖面。
  文荊摸摸鼻子,小聲對君衍之道:「二師兄對這魚有興趣,咱們去旁邊坐吧。」
  「……也好。」
  文荊與君衍之在一塊巨石上。陽光溫暖,少年淡蜜的面頰滿是笑意,他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白舒果,用袖子擦擦遞給他:「師兄吃吧。」
  君衍之的喉嚨動了動:「……嗯。」
  少年細細的發絲隨風飄來,拂在臉上,癢在心裡。
  兩人靜默坐著,君衍之垂目偷望著少年細滑的側臉,將肩膀輕靠在文荊的身上。
  少頃,湖水漸漸變換成藍綠色,賀靈突然一個猛子扎進湖中,濺起一團小小的水花,那身形像極了一隻捕魚的野獸。
  文荊微微一呆:「二師兄用四冥風,將風劍魚逼出水面即可,何苦要像只熊一樣地捕魚?那風劍魚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築基修士能及。」
  君衍之不在意地說:「賀靈想練的是準頭和速度,魚還在其次。」
  水中那風劍魚倒也機靈,一看有人來捕它,逃竄地更加迅速。它的身體本就滑溜溜的,賀靈的手觸上它的皮膚,卻攥不住,被它掙扎逃開。
  賀靈冷哼一聲,與那風劍魚較上了勁,步步緊逼。那魚從小生活在八風崖,不知人間險惡,又鮮少有人與它玩耍,此刻只當有了玩伴,興奮地在水中游竄,時不時來逗賀靈。
  文荊微微開著嘴巴,合不上了。
  二師兄和這魚的性格還真是……難以預料啊……
  風劍魚在水中晃來晃去,翹著尾巴濺起水花,又微微露出魚頭,狀似挑釁。
  賀靈的眉毛一皺,毫無動靜,卻在那魚最為猖狂放肆的時候,猛地躍起,直衝而下!
  這一跳是他生平修為的極限,風劍魚有絲驚慌,突然陷入水底。
  就在這裡,只聽一陣細微的啪啪聲,寒潭的表層竟然迅速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賀靈的眉毛一抖,力道卻已經控制不住,眼看頭就要撞在冰層之上。情急之下,灰影迅速在空中翻了個身,打著旋落在冰上,腳步不穩,極是狼狽。
  那風劍魚大半個身體都凍在冰層之中,魚身不能動彈,魚頭亂晃,恐懼之極。
  賀靈惱恨地盯著季可晴,後者與他冷冷對視。
  文荊的嘴角抽動。
  女主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文中季可晴與君衍之多次捕捉風劍魚不得,季可晴不耐煩了,長劍一飛使出絕技,將寒潭表面結了一米多深的冰,風劍魚被凍住逃不出。
  如今賀靈與那魚糾纏半天,季可晴的耐性只怕被磨光了。
  文荊默默飛到冰上,沿著水聲找到正在掙扎撲騰的風劍魚,以小劍在魚身周圍劃了一個圈,將風劍魚連著冰一同取了出來。
  風劍魚驚恐地亂扭,頭卻突然一垂,一動不動。
  文荊向岸上叫道:「捉到了,這魚在裝死呢。」
  賀靈陰沉地盯了季可晴許久,冷哼一聲回到岸上。
  文荊興致勃勃地將魚連帶冰塊,放在一塊平整的青面石上,亮出閃閃發光的小劍:「咱們把這條魚宰了吧。」
  君衍之等人都已靠了過來。
  那魚本像沒骨頭一樣軟啪啪的,看到小劍和眾人,突然又活了,驚慌地掙扎扭動。
  文荊按壓著冰塊,小劍在魚頭前晃來晃去。
  突然,魚頭一伸一縮,魚嘴死死撐開,突然吐出一顆黃色石頭來,身上淡黃色的光芒突然消失。
  那靈石上的靈氣如此濃郁,季可晴的目光一亮:「遠木靈石?」
  君衍之的眉毛也微微挑起:「……似乎的確是遠木靈石。」
  風劍魚討好似的望著眾人。
  賀靈皺眉:「這魚根本不到一百歲。」
  文荊尷尬地望向眾人:「這遠木靈石……該怎麼辦?」
  季可晴望了三人一眼,臉色複雜,第一個走開了。
  她放棄得如此乾脆,倒讓君衍之、賀靈和文荊刮目相看。她雖不是七十二名傳承者之一,卻也有尋找靈石的重任在身,一句話不說便不要了,不知是什麼心理。
  豈不知,季可晴這個人十分要面子。方才賀靈救了她一命,她雖不說,心中卻有些慚愧。況且,賀靈方才那一躍本可以將風劍魚捉住,用不著自己出手。若要硬搶,她又無法以一敵三,何苦浪費力氣?
  賀靈望了君衍之一眼,說:「恭喜。」
  「遠木靈石」歸慧石峰所有,莫少言如今又不在,《覆草經》便由君衍之繼承了。
  文荊看著手中撲打著尾巴的風劍魚:「這魚怎麼辦?」
  賀靈皺眉:「不到一百歲,對修行無益,放了。」
  文荊答應一聲,抱著魚來到潭邊,往潭中一扔:「去吧,別再亂吞東西了。」
  君衍之將遠木靈石收起來:「該走了。」
  「……好。」
  他走了幾步回頭,只見那魚得了水,默默游了一會兒,自水中露出頭來望著賀靈,怎麼也不肯離去,竟有絲留戀不捨的味道。
  文荊忍不住道:「二師兄,這魚怕是常年在這潭中寂寞,遇到你跟它玩一下,舍不得你走了呢。」
  賀靈輕輕攏眉,卻沒有回頭,徑直前行。
  文荊心中輕嘆,隨著眾人一路走了。
  ……
  得到遠木靈石,八風崖的試煉便已經完成,眾人的心情都輕鬆許多。他們白天御風而行,夜宿荒野,又行了兩日。
  這一日,他們飛到一座巨峰的山腳。
  古樹參天,傍晚的陽光化作點點光暈,自枝葉間落下,空氣清涼,叫人心情舒暢。前面一個長長的山洞通道,直通向山峰的另外一端,透出絲絲陰涼之氣。
  君衍之說:「只怕這就是最後一段,穿過這條山洞,便是出八風崖的古陣法。」
  文荊心中焦急:「你們先休息一下,我想再采些靈草。」
  另外三人同時望他一眼。
  文荊不管他們,急匆匆地跑了。
  挖靈草只是個藉口,八風崖妖獸眾多,生長了一些極其珍貴的妖獸果,家裡有隻呆萌大龜,還有一隻高貴冷艷的小性蛇,文荊恨不得把所有的妖獸果都摘下來哄它們。
  在林中轉著采了許久,天色轉暗,文荊將儲物袋裝得滿滿的。
  只聽背後一陣風聲,君衍之淡淡的聲音傳來:「師弟,該走了。」
  「好好!」文荊將最後幾顆果子塞好,急急忙忙跑過來。
  賀靈和季可晴早已經不耐煩,先一步進了那條走道。
  文荊有點臉紅,說:「君師兄,我們快點走吧。」
  說著拉起君衍之的手,走了進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行著,不多時便陷入一片沉靜和黑暗當中。
  握著自己的手清涼、修長,文荊輕輕攥著,只聽身後的人聲音有絲暗啞:「師弟,你……對我是什麼印象?」
  文荊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回答,終於道:「師兄品格高尚,叫人仰慕。」
  後面的人安靜了一會兒,又說道:「還有呢?」
  文荊想了想又說:「師兄性格溫柔,談吐高雅,叫身邊的人都很舒適。」
  「還有呢?」
  文荊呆了呆:「嗯、這個……師兄長得、長得好看。」說著卻有點紅了臉。
  身後那人安靜了一會兒,輕聲道:「師弟,你現在年紀還小,等你長大一點,我們可以、可以……」聲音竟有絲急促。
  「可以什麼?」
  身後的聲音恢復冷靜:「……我可以多教你一點東西。」
  文荊連忙點頭:「君師兄要教我本事麼?求之不得。」
  君衍之沉默一會兒,說:「也算是本事吧。」
  「啊……多謝師兄。」
  君衍之不自覺地握緊他的手。
  洞口就在前面不遠處,隱隱可見天邊血紅的殘陽。
  自己陰暗的人生,也如同這不見天日的隧道一般,終於到了盡頭。只要不讓他知道自己是誰,不讓他知道自己的過往……
  「師、師兄,外、外面出事情了。」
  文荊站在洞口,牙齒不斷地打顫。
  儘管文章裡已經提到這洞口的慘烈,文荊還是被血肉模糊的景象嚇得臉色蒼白。
  「……什麼事?」君衍之自隧道中走出。
  幾十具屍體躺在洞口,早已死去多時,表情猙獰可怖,身體扭曲,似乎早已陷入瘋狂。一道紅色的旗子在屍體之間迎風飄展。
  君衍之怔怔望著那面旗子,只覺得腦海中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嗡嗡作響。
  慘叫聲,呼喊聲,哭泣聲在腦中響起,一個中年女子溫柔的面龐出現在眼前,瞬間卻又掙扎著趴在地上,渾身是血:「快跑,快跑啊!」
  火光中,藍白相間的旗幟立在夜風裡,卻已被鮮血染成紅色。
  話音剛落,一個男人踩住她的背,長劍劃過她的頸項,鮮血如水柱般涌出。
  君衍之驚呆地不知所以。
  那殺人的男人是誰?是誰?
  不、不只一個,還有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全都在殺戮,冷血不留情地殺戮……
  「君師兄,你怎麼了?」文荊輕聲道。
  怎麼臉色蒼白成這個樣子,一字不言,還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君衍之沒有答話,嘴脣緊緊抿著。
  賀靈與季可晴正站在不遠處,也面露古怪地望著他。賀靈皺眉道:「君師弟,怎麼回事?」
  君衍之猛然回神,垂下頭一會兒,再抬起來時,臉色已經恢復平靜:「這些屍體都是水月宮的,定然是其餘著了道的弟子。」
  賀靈道:「不錯。」
  季可晴只覺得噁心,走到懸崖旁冷靜地吹風。
  「師兄,先坐下來休息一下吧。」文荊輕聲道。
  「……嗯。」
  君衍之低頭走過,冷靜地看著一具一具扭曲的屍體。
  一切都記起來了。
  ……連屍體的排列都如此用心,與當年那晚大同小異,是巧合,還是故意?
  是誰如此有心?
  文荊只覺得全身發毛,不舒適的感覺籠罩全身,有種置身於恐怖片現場的錯覺。突然之間,腦中傳來一個系統信息。
  [宿主:自我防禦系統察覺到重大危機,現已開始升級,大約一個月之後完成。此升級有一定的失敗率,請宿主做好心理準備。]
  文荊微微一呆。
  
  第28章
  
  八風崖試煉的收尾,同原文大同小異。
  君衍之在出口陣法前等了一天,柳千陌等人終於趕到,眾人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只慶幸沒有發生意外。李書、古晉平等人看到洞口可怖詭異的景象,臉色青白交替,險些吐出來。
  眾人平靜之後,文荊便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大略說了一遍。
  九弟子白曉平時膽小,極少說話,此刻也有些驚異:「遠木靈石被我們找到了?」
  君衍之將靈石拿出來,只見那靈石只比姑娘家戴的耳環墜子略大,靈氣卻十分濃郁。舉著向陽光望去,靈石裡似有東西在緩緩流動一般,呈現淡淡青綠,炫彩流光。
  慧石峰的弟子們平時沒見過好東西,柳千陌等人還端得住架子,並不小家子氣。幾個年輕的卻稀罕地看了又看,唏噓感嘆不已。
  李書笑道:「這靈石竟然真被我們找到,這次可算揚眉吐氣。」
  柳千陌心中卻有些苦澀:「可惜師父又閉關了,即便我們為慧石峰贏得一部傳承功法,師父也不知道。」
  歸心壁撇嘴,小聲道:「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也不會當回事。」
  彭紹忙道:「別亂說話。」
  眾人一片沉默。
  古晉平又說:「既然找到了‘遠木’,那君師兄和莫師弟便要有一人繼承《覆草經》,誰來傳承?」
  柳千陌看了莫少言一眼,低聲道:「這件事回去再說。」
  莫少言本在一聲不響地望著,卻默默垂下眼睛。他知道「遠木靈石」既然被君衍之尋得,《覆草經》多半便由君師兄傳承了。況且,獲得傳承的弟子多半要成為下一位峰主,君師兄才智、修為都比自己好那麼多,自己一定是沒有希望了。
  即便一開始便不抱多大希望,也知道自己不適合成為繼承人,但仍有那麼一絲僥倖的心思,希望能有風光的一刻。如今幻想破滅,表面雖然為君師兄高興,心中卻仍有些酸澀。
  李書將手臂搭在莫少言的肩膀,嘆氣說:「不是我們的,強求也沒用。我已經想通了,這輩子不能築基就不築基吧,擺花弄草,閒雲野鶴,不也是過一生?我們能活一百歲,這在人間都算長命了呢。」
  莫少言笑著說:「你偷懶不修煉的時候別讓大師兄聽到,一年之後還有群峰會試呢。」
  李書說:「咱們就是個充數的,到時候出場就行。」
  歸心壁面露古怪地說:「大師兄,紅秀峰那弟子說,咱們師父曾經傳承過一部古卷,有沒有這回事?」
  文荊微微抬頭,望著他。
  段軒曾經傳承過一部古卷?文中怎麼沒提起?
  柳千陌皺眉:「別人說的話,不可盡信。」
  賀靈道:「怎麼回事?」
  李書道:「咱們路過長春谷的時候,曾經遇到紅秀峰的弟子,一言不合發生了爭執。其中一個弟子說:‘你們師父早年曾傳承過一部古卷,留不住是他沒本事!你們如今來同我們搶什麼?’那弟子立刻被紅秀峰的大弟子斥責了一頓,叫他閉嘴。」
  賀靈攏眉:「你們沒有同他們打架?」
  柳千陌生氣地說:「你和四師弟都不在,只剩我一個築基的,打什麼架?難道你要他們都缺胳膊斷腿?」
  歸心壁道:「我只想知道,咱們師父之前究竟有沒有傳承過古卷?」
  柳千陌冷冷望著他:「若想知道,你倒是去問師父,我怎麼知道?」
  歸心壁抿著脣,不說話了。
  古晉平好奇地說:「古卷傳承與修士的意識融合之後,還會留不住?」
  彭紹說:「……不清楚。只不過紅秀峰的弟子既然說出這種話,必定事出有因。」
  歸心壁小聲說:「我看只怕是紅秀峰的峰主,趙雲天私下跟他徒弟們說的——背地裡說風涼話,可惡之至。」
  賀靈冷然不語。
  柳千陌心中苦澀,低聲說:「即便是真的,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修煉我們的,不要管別人說什麼。」
  文荊說:「趙師叔性格要強,對《覆草經》勢在必得,我看他門下的弟子也被逼得很慘。這一次找不到遠木靈石,還不知道會不會受罰呢。」
  彭紹打圓場道:「沒錯沒錯,想這麼多做什麼?咱們把遠木靈石尋到,正是揚眉吐氣的時候,還怕不把他們氣死?都別說了別說了……」
  氣氛漸漸和緩,文荊將遠木靈石遞給君衍之:「師兄?」
  君衍之正瞄著遠處成堆的屍體沉思,聽到文荊同他說話,轉頭看著他,卻過了一會兒才回神:「……嗯。」
  文荊挑眉:「……嗯什麼?」
  君衍之垂頭,肩膀微微顫動著,把靈石收了起來。
  四百六十七條人命……
  大部分的人,的確是死於自己的手中……
  傳言並沒有錯,自己果然是個死不足惜的魔頭。
  事不宜遲,柳千陌帶著眾弟子離開,回到清虛劍宗稟告八風崖的慘事。席放聞言,立刻派人向水月宮傳遞了消息。
  不幾天,去八風崖試煉的弟子們全都回來了,個個垂頭喪氣。他們聽說慧石峰將「遠木靈石」找到,俱都合不上下巴,紅秀峰的弟子還憋屈得哭了起來。
  古卷傳承者修為往往比同門要高,因此多半成為峰主。但是偶爾有人性格實在難當大任,便將峰主之位讓給別人,自己則從旁輔佐,或者只起一個震懾作用。
  一時間,清虛劍宗上下都在流傳,君衍之只怕將是慧石峰下一任的峰主了。
  文荊回家的第一件事,自然先拿出幾顆妖獸果,一邊摟著大龜,一邊喂它吃了。本以為巨蟒會來,沒想到等了大半夜也不見蹤影,便將妖獸果擺在桌上,睡覺去了。
  迷迷糊糊地睡到一半,只覺得床鋪突然下陷,有什麼巨物爬了上來。
  柔滑的身體鑽進被子中,慢慢卷著他,越纏越緊。
  文荊輕拍它的頭:「……你真是……」說好的高貴冷艷呢?
  舌信子吐在文荊的脖子上,以頭把他身上的褻衣頂開,蛇尾緊緊箍了一圈,纏著他的大腿。
  「……你這樣我怎麼睡?」
  大蛇的頭窩在文荊的懷裡,安靜地吐著信子,磨蹭一會兒,又終於將他的身體鬆開。
  文荊摸著它的腦袋:「我求你那麼久了,你什麼時候才做我的妖獸?」
  「■■——」蛇身在文荊的身體上扭動。
  「你猶豫什麼?害羞?」
  「■■——」
  「‘■■’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
  文荊摸著大蛇的頭:「睡吧。」
  「■■——」大蛇在床上尋找著舒服的姿勢,又將文荊纏住。
  連日勞累,終究敵不過睡意,文荊沉沉睡去。
  自八風崖回來的第六日,席放將慧石峰的十個弟子召集在清虛殿。
  席放儒雅的面容和緩:「你們既然將‘遠木靈石’找到,《覆草經》便應由慧石峰所有,你們可選好哪一個人來傳承?」
  眾所周知,今天不過是來走走過場,在情在理,《覆草經》都應該由君衍之繼承。
  柳千陌低著頭走上前,輕咳一聲,卻說出一句叫人跌破眼鏡的話:「我們商議決定,《覆草經》由莫少言繼承。」
  莫少言僵住。
  慧石峰眾人的目光俱都轉向君衍之,卻見他平靜溫雅地立著,波瀾不驚,毫無驚異之色。
  席放的笑容也微微一頓,可他畢竟是清虛劍宗的宗主,望了君衍之一眼緩緩道:「既然如此,明日叫他來藏卷閣,接受傳承。」
  「是。」
  一出清虛殿,莫少言抓住君衍之的手臂,激動道:「多謝君師兄!」
  君衍之淡淡笑著:「小事一樁。」
  「君師兄為什麼把傳承讓給我?」莫少言興奮地臉紅。
  君衍之微笑道:「我已築基,有這傳承也未必能結丹,你尚未築基,這傳承對你來說十分重要。」
  「那、有也總比沒有強。」好東西誰不想要?有誰會嫌多的?
  「不必多說,呈報給宗主了,已成定局。」
  慧石峰眾人都微笑而望。
  柳千陌笑著說:「昨夜你君師兄來我房中,將我說服。只是你雖然是傳承人,峰主之位卻不要想太多,還要聽師父的吩咐。」
  莫少言本來便說話慢,如今激動地越發說不連貫:「我知道,根本不求峰主的位子。」
  彭紹感嘆說:「縱觀清虛劍宗乃至整個竹風國,不要說祖師爺的傳承古卷,即便為一個法寶,同門師兄弟反目的都大有人在。君師弟這一舉動,真是難得。」
  柳千陌也高興地說:「我慧石峰若一直延續這等風氣,實在叫人欣慰。」
  君衍之笑而不語。
  十幾年來,他都小心謹慎,不敢引人注目,然而從今日開始,他不能再沉寂。
  他不稀罕《覆草經》,但若能有個好名聲,於他有百利而無一害。
  他望了文荊一眼,目光落在少年清秀的面龐上,又即刻移開。
  自己是怎麼樣一個人,師弟究竟能不能接受?
  能接受,便告訴他;不能接受,便永遠瞞著他。
  無論如何,都要同他在一起。
  文荊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有了遠木靈石,君師兄修煉木系術法再無瓶頸,從今以後,他便會一路青雲直上,不用自己擔心了。
  他所擔心的,只剩下一件——如何解救慧石峰眾弟子的性命。
  文中的倒數第二章,記述了慧石峰的覆滅。那時君衍之出門在外,無法趕回,所有人都如同八風崖中的水月宮弟子一樣,心智失常,自相殘殺而死。
  也就是說,這件事仰仗不得君衍之。
  只是不知那個靠不太住的系統有沒有用?
  他不是聖母,也沒有多大本事,管不了太多人的死活。但自從他入峰第一日開始,便鐵了心一定不能讓這些人死。
  因此,他修行得更加勤奮刻苦。
  終於,莫少言承傳了《覆草經》。
  這個消息在清虛劍宗傳開來,引起一片議論之聲。
  八本古卷之一的傳承,就這樣被拱手相讓,連一絲一毫的爭執都沒有。君衍之如此大方,劍宗上至各位峰主,下至普通弟子,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這人若不是真心愛護師弟的聖人,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年僅二十四歲,已經築基三年,平素待人溫和有禮……
  這樣一個少年才俊,怎麼看也不像傻子。
  連天衡峰都在悄悄地傳,即便是以愛護師弟著稱的聞人慕,也未必能如此謙讓。更有甚者,有人感嘆地說,聞人慕的謙讓不損害自己的利益,不過是舉手之勞,同君衍之的謙讓之行,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將自己不需要的東西給出去,是施捨;而把別人想要的東西讓出來,才是真正的給予。
  因此,君衍之這個名字,只要在清虛劍宗一提到,便讓人有種舒暢的感覺。
  更不要說,這個人有著出塵臨仙的相貌和氣質。
  只這一點,便將不少女弟子都說服了。
  大家都在想,如此的容貌和高潔的品行,怎麼之前一直都默默無聞呢?
  這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滿和懷疑。
  聞人慕雖表面上毫無所動,至於心中怎麼想,便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八風崖秘境只能開啟三四十日,水月宮的十二宮主派人去八風崖查探,將六十八名練氣弟子和十五名築基弟子的屍體收好,全都抬了回去。屍體身上的傷痕俱一一查過後,確信是弟子們互相殘殺而死,並無可疑。
  而弟子們之所以會互相殘殺,卻無法查清。
  據猜測,弟子們也許是一種吸入了一種名為「落魂」的毒藥。
  這種毒藥極為難制,需幾十種稀有靈草煉制,更要一種名為「三蟲根」的靈草為引。這種靈草可巧就八風崖生長,水月宮弟子在秘境外中毒之後,嗅到「三蟲根」的香味,於是毒發相殘,大有可能。至於原因,或者有人借機削弱水月宮的勢力,或者起警示的意味,不可斷定。
  水月十二宮如臨大敵般警惕起來。
  ……
  系統的升級信息,果然在一個月後準時到來。
  「請宿主注意,系統升級失敗,維持不變。
  原因:數據太大,難以計算。
  升級條件:宿主結丹。
  有一魔頭正在醞釀惡行,罪惡滔天,但是系統無法為宿主作出判斷。現為宿主提供一個無法分析的數據,請宿主遠離魔頭,確保自身安全。」
  文荊默默。
  他也想遠離魔頭,問題是魔頭是哪個?
  竹風國歷史上最年輕的結丹修士,是一位水系天靈根。他四十五歲結丹,被稱為竹風國的天之驕子。
  即便文荊比那位天之驕子還要厲害,可以三十歲結丹,那時慧石峰的眾弟子也早已經死得一干二淨。
  於是他把系統提供的「無法分析的數據」調了出來。
  腦海中彈出一個框框。
  「長孫少儀。」
  文荊從未聽說過「長孫少儀」這個名字,無論在書中,還是在這個世界裡。不過這既然是系統給出的唯一提示,他便一定要查查看。
  日常修煉緊迫,君衍之卻也時不時來文荊住處看大龜,安安靜靜地不多話,有時僅是蹭飯。
  文荊發現,君衍之有個小喜好。
  一天,他給大龜盛了一盤紅色的櫻桃大小的靈果,放在床上。這種靈果是懸崖的樹上采摘而來,酸酸甜甜的,味道很不錯,大龜很是喜歡。
  文荊去門外轉個圈回來,紅色的果子已經吃完了。大龜望著空空如也的盤子,一動不動。文荊有點奇怪,問坐在旁邊的君衍之道:「怎麼一下子就吃光了?」
  君衍之淡淡地說:「也許是喜歡吧。」
  文荊皺眉,又給大龜盛上一盤出去了,走到門口時瞄了一眼,卻見君衍之正撿起一枚紅果,往自己嘴裡送。
  竟然同大龜搶東西吃……
  他終於發現,君衍之很喜歡吃一些小水果,個頭要比酸棗大,比桂圓小,像那種櫻桃大小的紅果剛剛好。文荊沒有給他端出來時,他也不要,但只要一端出來,便會一顆一顆地落入他的口中。
  文荊給他縫製了一個小口袋,平日裝滿了小靈果,掛在腰間,隨時可以取出來吃。
  ……
  春去夏來,天氣轉熱,君衍之下山辦事,兩個多月沒有回山。
  這一日,文荊正在院落中修煉《玉清真氣》,身邊靈氣涌動,空中落下來一個人。
  文荊猝不及防,嚇了一跳。
  「師、師父?」
  半年不見段軒,果然臉上又長出了粗厚的胡渣,頭髮凌亂,絲毫不修邊幅。他臉上的線條冷凝如同刀刃,丟下一本《少陽訣》。
  「……謝師父。」文荊這才明白段軒在傳授術法,連忙撿了起來。
  段軒一字不言,轉身飛走了。
  《少陽訣》是一部配合暖陽體質的頂階輔助系術法,旨在調動暖陽真氣,使其運用自如。
  文荊喜不自勝,仔細鑽研體會。
  他不得不承認,段軒這種奇怪的教育方式,竟然有些成效。他本來悟性偏低,但是半年來仔細鑽研功法術法的艱澀詞句,領悟力竟慢慢有所提高。
  所謂萬變不離其宗,自己領略體會所學的東西,的確印象深刻,且容易舉一反三。
  說也奇怪,這次之後,段軒每隔幾天便來檢查他的修行,雖只是站在一旁看一會兒,卻也讓文荊坐如針氈,覺得身後像有鞭子抽似的,修煉上不敢有絲毫怠慢。
  不到一個月,文荊以《少陽訣》引動體內暖陽之氣,氣海驟熱,渾身出汗,咬牙堅持了半日,只覺得意識不清,躁動不安。
  正在難受之時,只覺得一陣清涼之氣自肩膀上傳來。
  過了不久,體內的燥熱漸漸褪去,文荊睜開雙目,只見身邊站了一個青衣男子,細長的鳳眼望著他。
  君衍之將文荊拉起來,擦擦他額頭的汗水:「怎麼會這樣?」
  文荊於是將段軒送《少陽訣》的事情說了,又說:「大概是因為這幾日急於求成,修煉過於凶猛。」
  「群峰會試於半年後開始,想必師父想給你開小灶。」君衍之的臉色放緩,淡淡地說,「似乎是練氣八層了。」
  文荊凝神,將靈氣運行一周,忽喜道:「練氣八層了。」
  君衍之點頭:「……升得很快。」
  「我給你做飯吃。」文荊高興地向衝向廚房。
  兩人吃完晚飯,君衍之在床上逗著大龜玩了許久,還沒有走的意思,反而將身上的青衫被壓得皺巴巴的。
  文荊在院中將洗好曬乾的衣服拉下來,向房中說:「君師兄,我去山下瀑布衝個澡,你臨走時把門一關便是。」
  君衍之的眼睛垂了垂,自腰上的小包裡取出一顆紅色果子咬了,輕描淡寫地說:「我也想洗,跟你一起去。」
  文荊望著自門口出現的修長人影:「呃……好。」
  夏夜晚風清涼,兩人一前一後在山間走著,文荊道:「師兄,這次下山,該辦的事情都辦妥了麼?」
  君衍之的目光一垂:「辦妥了。」
  「那就好……」
  不多時,兩人來到直落而下的瀑布旁邊。
  月色如水,在湖面上撒下細碎的光,周圍盡是水聲。
  水花濺落在身上,將衣服打濕,君衍之慢慢解開身上的青衫,隱隱顯出精實的身形。
  文荊將乾淨的衣物放下,抬頭望了一眼,立刻頭暈暈的,直愣愣地望著他。
  眼前的男子長衫落下,只著中衣,領口敞開,露出優美的鎖骨。他的衣服被打濕,同頭髮一起粘在身上,垂目道:「師弟……」
  「嗯、嗯?」
  文荊此刻像一頭髮情的小獸,有種想撲上去啃咬的衝動,緊緊攥著拳頭。
  「師弟,你怎麼不脫衣服?」聲音淡淡的,很溫柔。
  「我……」
  「來吧。」
  「師兄,你、你還是自己一個人洗吧,我、我回房間洗……」
  說完,頭也不回地飛著跑了。
  君衍之脫衣服的手立時停住。
  他望著倉皇逃跑的背影,臉色逐漸暗淡,繼而不滿,隱隱帶了絲鐵青。他冷冷地隨便沖洗一下,穿上衣服,終於恢復平靜。
  十五歲半……果然還是太早了……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可以慢慢地等。
  君衍之沿著原路緩步回到文荊的房中,只見燈燭暗淡,少年正坐在床上猛擦自己濕漉漉的頭髮。
  「呃……君師兄?」
  君衍之撿起桌上的儲物袋,聲音輕緩:「我來拿點東西。你睡吧。」
  說著,他走到文荊身邊,摸了摸趴在一旁的大龜,不經意地往文荊的臉上吐出一口氣。
  「我走了。」
  一邊說著,一邊關上門,走了出去。
  「師兄走好。」
  文荊望著窗外,坐著等待頭髮變乾,卻慢慢地有些上下眼皮打架。他睏倦地躺下來,在床上翻了個身,不一會兒便毫無動靜。
  門發出輕微的開關聲,一個修長的人影從外緩緩而入,向床上的大龜發出一股小小的靈氣。
  大龜的頭動了動,拼命地從床上爬下來,急不可待地往門口挪動。
  君衍之向著沉睡的少年望了一會兒,將桌上的燈燭熄滅,上了床,將文荊抱在懷中,輕輕拂著他的頭髮。
  出門在外兩個半月,弄清楚了不少事情,此刻他只想抱著這少年入睡。
  他把文荊的身體放倒在床上,呼吸急促地親吻上他的嘴脣。帶繭的手探入衣服裡,環上他的窄腰,恣意撫摸他滑嫩的肌膚。
  身下那東西慢慢抬頭。
  君衍之輕輕喘息,吻得更深,在他口中肆虐。
  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想要將他貫穿、壓製、合在一起。
  有些事情是本能,是不需要別人教的。
  
  第29章 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得此人青睞
  
  時間緩緩而過,一年安然無事,終於到了來年四月。
  春暖花開,洵陽山野間綠濤如怒,生機盎然。
  一千三百名弟子齊集在清虛殿外,分十六峰各自排列。
  席放的大弟子朱槿在台上道:「清虛劍宗群峰會試,於下個月正式開始。各峰選出的十名弟子進行比試,勝出的前二十名築基弟子和前二十名練氣弟子,今年初秋隨眾峰主參加五大派聯合會試……」
  話畢,朱槿吩咐各峰大弟子上前領十副牌子。
  文荊望著台上,嘴角微微帶笑。
  君衍之坐在他身邊,低頭輕聲問道:「師弟有什麼事,這麼高興?」
  文荊忙笑著說:「沒事,只是有人送了我一個小玩意。」
  昨夜正在房中修煉,窗外影影綽綽,出現一個大腦袋。不多時,巨蟒蜿蜒從窗口中爬進來,叼給他一把木椅。
  木椅全身由一塊木頭刻成,做工精良。文荊仔細一看,只見木椅上竟雕刻了一個清秀的小道士與一隻大蛇,嬉戲玩耍,煞是可愛。
  木椅上的靈氣痕跡猶在,分明是巨蟒以靈氣為刃,慢慢打磨雕刻而成,費盡心思。
  文荊心中一酸,抱著巨蟒睡了一夜。
  若不是有潛在的危機,自己的生活真可謂圓滿。
  大龜呆萌可愛,從不生事;大蛇懂事乖巧,雖時不時撒嬌小性,卻讓人心疼,且安安靜靜的最貼心;君師兄更對自己青眼有加,往來密切。
  若能拯救慧石峰於水火之中,便是了結所有心願。此生能如此快意度過,不論能否成仙得道,都已沒有遺憾。
  君衍之的嘴角泛起微笑,自腰間的小包裡取出一顆小紅果,含在嘴裡。
  「你要不要?」君衍之撿起一顆小紅果。
  「不要了……嗯……」話說到一半,一顆果子塞入他的口中,文荊倉促之間舔到君衍之的手指。
  ……就是這時不時的親近,讓他有點不適應。
  系統提供給他「長孫少儀」的信息,查了幾個月,尚未有什麼結果。今年年初,系統向他提交了一份協議,具體內容如下。
  「宿主,查找魔頭之事十萬火急,可否將‘惡事’系統免除,留出內存,讓我來查找魔頭?」
  文荊思慮一下,覺得‘惡事’系統基本無用,不如查找魔頭來得妥貼,便回答「可以。」
  自此之後,系統便沉寂了,再無聲息。
  群峰會試五年一次,各峰弟子中,被選為參加比試的十人之一已是極為難得,通常要在峰內事先比武,以訣勝負。
  當然,慧石峰是不必做這些的。
  他們能湊夠出場人數,已是萬幸。
  近十年來,也無人能進入第二輪的比試。
  每一屆勝出的四十名弟子中,天衡、玉容與望月三座峰可占二十名,剩下的分散在其餘各峰,不相上下。
  台上朱槿又朗聲說明比試規則,點到為止,不得妄下重手云云。
  集會一散,眾人回到慧石峰大殿,柳千陌吩咐道:「從今日起,每日聚在這裡修煉八個時辰,研討術法,不得有誤。」
  柳千陌難得發威,連賀靈都不敢不聽,眾弟子都乖乖地說:「是。」
  文荊一年以來進步神速,又有了《少陽訣》的輔助,已將修為升至練氣十層。然而清虛劍宗中人才眾多,若想勝出進入前二十名,至少也要練氣十一層的修為。
  白日需練功,夜晚自然倒頭就睡。一月將近,文荊隱隱有了突破練氣十一層的跡象,卻卡在瓶頸,不得突破。
  會試開始的前一夜,君衍之與賀靈都想在房中修煉,下午便先行一步。柳千陌見人少,讓眾人提早散了,回房休息。月色清明,文荊也不御風,慢慢在山間晃著,不知不覺來到山陰處,與巨蟒初次相遇的巨石旁。
  空空盪蕩的,只有月色照著巨石,泛起淡淡柔光。
  明日便是群峰會試,只是不知自己的勝算如何?五大派會試是一生難見的盛事,踏實在也想去見見世面。
  呆呆坐了一會兒,腦中突然傳出一個系統聲音。
  「宿主請注意:探測到疑似魔頭的痕跡,地點為君衍之住處,宿主可要行動?」
  文荊立刻翻身而起,眉毛一皺。
  這是系統第一次發送關於「魔頭」的信息。
  君師兄有危險?
  來不及細想,文荊立刻御風而行,一路來到君衍之的住處,只見石屋黑暗,毫無聲息,似乎根本沒有人在。
  文荊冷靜喊道:「君師兄在不在?」
  懸崖上的大蛇動作一頓,迅速爬上來。
  喊了幾聲都得不到回答,文荊越發著急。他小心地在房子周圍轉來轉去,腳步輕柔,卻忽聽樹林深處有男人溫和的聲音道:「我在這裡。」
  文荊急忙闖入,卻見林中一處清泉,有輕微聲響,一個男子背對著他浸在水中,輕輕氣喘。
  文荊看那背影便知道是君衍之,疾步跳入水中,濺起一團水花。他望著面色蒼白的君衍之,問道:「師兄怎麼了?」
  話音剛落,文荊這才發現,君衍之只穿褻衣坐在泉中,勻稱的身軀盡顯,肌理緊致,離他不過一尺之遙。
  文荊抿了脣,不動聲色地緩緩把頭轉開。
  這個千奇百怪的破爛系統,幾次攪出這種尷尬事情來。
  年少時不曉得隱藏表情,像個花痴似的對君師兄看了又看,現在卻懂得非禮勿視。
  以前自己那副白痴樣子,一定讓君師兄難以自處。
  「我……練功岔了氣,來這泉中降火,你怎麼來了?」表情和聲音都波瀾不驚。
  泉水清澈,又很淺,儘管水下幽暗,也隱約可見一些東西。
  「我……」文荊說不出話來。
  「……找我有事?」
  文荊只覺得臉熱難耐,支吾道:「本想來問你點事,看你泡在水中,便以為你出事了……師兄無事?」
  「……無事。」君衍之望著他,又似笑非笑地說,「我還以為你要以身相許呢。」
  文荊抿著脣,淚目:「師兄你別開玩笑。」
  君衍之是男頻文的男主,即便潔身自好,也絕無改變性向的可能。女一沒了,還有女二女三女四女五在等著,別說這種嚇人的話……
  君衍之收斂了笑容,沉聲低頭道:「你衣服都濕了,該如何是好?」
  文荊垂頭一看,站起來道:「……不妨事,我回去換便可以。」
  君衍之道:「去我房間換一套吧。」
  「……好。」
  君衍之自水中站起,披上一件衣服緩步回房,文荊卻有些不放心,四處查探一番,確定無人,這才有絲疑惑地作罷。
  房間裡點上燈燭,燈燭暈黃溫暖。君衍之拿出一套自己的衣服遞給他:「……今夜找我,究竟何事?」
  文荊把自己身上的濕衣脫下來:「……我遇到了瓶頸,升不上十一層,有些著急。」
  這句話裡,倒也有幾分是真的。
  君衍之半垂雙目,望著少年濕漉漉的修長身體。
  他本不想看的,這人卻非要在他面前脫衣服……
  已經快十七歲了吧……
  「今晚留下來升階。」君衍之輕聲開口,「我有一些突破瓶頸的心得,可以教你。」
  文荊一呆,將褲子套上:「……多謝師兄!」
  君衍之咬咬脣:「不謝。」
  文荊連忙爬到床上坐好:「師兄突破瓶頸的心得是什麼?」
  君衍之將頭髮擦乾,在床上半躺下來:「……今天教你的心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我想幫你運導周身靈氣,這動作有些親密,你可受得了?」
  「受得了!」
  君衍之抿脣:「那就好……過來。」
  文荊曲起身體,被他從背後抱著,只覺得帶絲涼意的手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衫在腹部撫摸。過了許久,君衍之輕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感覺到了麼?」
  「似乎……嗯,氣海內有些不一樣……」文荊十分專心。
  「有股小小的氣旋,是不是?」
  「嗯。」
  「像這樣……」聲音溫溫柔柔的,自耳後而來。
  文荊經他傳授良久,幾經演練,終於略略得了訣竅。君衍之滿將他放開,擦擦額頭上的細汗,正色道:「照此方法運功一晚,定守心神,抱元合一,或可有些突破。師弟,今夜若想進入練氣十一層,只怕睡不得覺。」
  文荊激動地望著他:「多謝師兄……」
  君衍之微笑,下床端坐在椅子上:「你練吧,我就在你身邊看著。」
  「是。」
  文荊平靜心情,凝神衝階。
  君師兄對自己如此栽培,他惟有刻苦努力,在群峰會試上大展雄威,才可報答其良苦用心。
  文中提及君衍之,曾說他「志高潔,行端方,對同門師兄弟愛護有加,且知禮互敬,深得同門愛戴之心,無一不對之交口稱讚」,但即便如此,也不曾聽說他親身教授師弟這樣的心得。
  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得此人青睞?
  
  第30章 扮豬吃老虎
  
  依照君衍之教導,文荊靜心打坐一夜,不驕不躁。及至清晨,氣海中忽成一團靈氣,浩瀚如波,層層推開,充斥於體內,又突然停歇。待到睜開雙目,只覺耳清目明,身體輕盈,又到了一個新境界。
  文荊從床下走下,紅光滿面:「多謝師兄,已進入第十一層了。」
  「很好。」君衍之淡淡望著他。
  他早已換好衣服,尋常青衫,修長佇立,黑髮如墨,一條青色帶子將兩側長髮攏在腦後,分明是樸素淡雅的打扮,卻清冷絕塵,叫人一望而生嘆。
  文荊脫口而出:「師兄真是氣質天成……」
  「……你喜歡就好。」君衍之溫聲道,又輕輕垂頭,「時間不早,我們該走了。」
  文荊連忙急匆匆換好衣服,在前為他開路。
  天晴、無雨,是個好日子。
  群峰會試的場地是清虛大殿前的廣場,幾月前便已建好八座擂台,四周以靈石設下結界。
  參加比試的一百六十名弟子當中,有八十名練氣弟子,八十名築基弟子,各自有分開的擂台,不得混雜。
  柳千陌早已在場等候,將手中的牌子分發出去。
  古晉平望著牌子上的「七十三」,問道:「這牌子怎麼用?」
  彭紹說:「每個牌子上有不同的數字,輸入靈氣後便是你自己的了。等下把牌子交上去,朱槿抽籤,為你安排對手。」
  古晉平點頭。
  文荊翻著牌子,將自己的靈氣送進去,只見牌子發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對於會試規則,他自然是熟悉的。
  柳千陌也曾三番四次地說起。
  每場比試以五柱香的時間為限,一柱香內得勝者,可得五塊小石子,二柱香內得勝者,可得四塊小石子,依次類推,五柱香內得勝者,只得一塊小石子。
  倘若五柱香內不分勝負,則二人什麼也不得。
  十場賽事之後,第一輪比試結束,以記錄所得石子數目而排名,排在八十名之後的弟子被淘汰下來,只剩八十人繼續第二輪的比試。
  文荊望瞭望神色凝重的賀靈。
  群峰會試五年一次,上一次會試時,適逢賀靈剛剛築基,與其他築基已久的修士相比,自然遜色不少,沒能過得第一輪。
  因此,今年的比試至關重要。
  李書又道:「前四十名的修士,聽說可以拿到許多法寶和靈石。」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咱們自然是不用想了,別受太重的傷就好。」
  殿內一聲悠長的龍吟,只聽朱槿在台上道:「第一輪比試,正式開始。受傷無法出招,或者跌下擂台者輸。」
  柳千陌囑咐眾人幾句,各自散開。
  文荊去交付了牌子,坐在一旁等抽籤結果,百無聊賴之時,他重新打開人品值系統。幾十個小框框在腦海中打開,不出所料,仍舊是綠色的一片。
  接著,他望向不遠處身穿白衣的聞人慕,心中微微驚訝。
  幾年沒有看,為什麼人品值從800降至600左右了?這兩年他做了什麼事?
  雖然人品值系統本就讓人莫名其妙,但突然的轉變卻也奇怪。
  「慧石峰‘九十二’上前!」掌管「艮」擂台的執事弟子叫道。
  文荊連忙爬上台去等候。
  正想關掉人品值系統,視線中卻出現一個紅色框框。文荊望去,只覺得爬上擂台的少年衣著樸素,樣貌清秀,有些眼熟。
  轉瞬間,紅色框框消失,變成綠色。
  不一會兒,又變成紅色。
  人品值之間不斷轉換讓他想起一個人,亦正亦邪,卻記不清楚名字。
  「你還記得我?」少年笑了一下。
  文荊皺眉:「你是北雁峰的……」這少年便是當年與他一起奪旗入宗的新人之一,卻一時想不起名字。
  少年笑道:「不記得了嗎?將你打敗,你便記得了。」
  「開始!」執事弟子叫道。
  那少年突然沉下臉,一道強烈的靈光向文荊飛來,狀如刀刃,避過身體要害,打向他的肩部。
  文荊右手一翻,掌中出現一道藍色靈盾。兩股靈光相遇,激出明亮光芒,文荊卻也被對方那股靈氣逼得退了幾步,臉上露出寒光。
  看他們比試的弟子本不多,卻被這一擊一擋吸引住,議論紛紛。
  這二人年紀不過十六七歲,修為卻在練氣十層上下,且聞所未聞,寂然無聲,應該不是資質高的弟子。
  尤其是那出招的弟子,對靈光的掌握十分熟練,一般人至少要練十年八年才能形成如此光刃,其天資悟性叫人咋舌。
  文荊右手發抖,有些挺不住了,透過強光望去,卻見對方仍在淺笑。
  他緊緊咬牙,心中也在驚訝。
  自己是三陽之體,因此三年內自練氣五層升到了十一層,這少年不是四靈根便是五靈根,天資奇差,他又是什麼來歷?
  少年口中默念,靈盾之上的靈光又強幾分,文荊又後退幾步,已被逼到擂台邊緣,死死支撐。
  跌落擂台者,輸!
  只聽一聲碎裂之聲,藍色靈盾被生生擊碎,卻見文荊一個飛身在空中,雙手疾速發出四道靈光。
  空中同時發出兩聲悶哼。
  文荊右肩中招,血流不止,抬不起胳膊。
  那少年的眼睛和鼻子卻也中招,紅紅腫腫。
  原來文荊見他只顧攻擊,不得防禦,自己又無法形成殺傷力強的刀刃,於是將四道靈光全部擊向他的臉部,那少年不及閃躲,中了兩道,連眼睛也一時睜不開。
  文荊不及他回神,左手連忙又發出兩道靈氣,直直打向少年的肩膀。
  少年雖睜不開雙目,耳朵卻輕輕一動,往後翻身避開兩道靈氣,尚未站定,面前卻忽然一陣強風而來,頓時立不住,又退了幾步。
  他卻不知自己已經退到了擂台邊。驟然間,少年後腳懸空,輕叫一聲,跌下擂台。
  「慧石峰‘九十二’勝!兩柱香!」執事弟子望了二人一眼,叫道。
  擂台下早已聚了不少人,紛紛議論這勝出的少年是誰。
  文荊居高臨下望著那弟子,嘴角帶笑。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獲勝,不免有些囂張得意,無意間轉頭,卻忽見不遠處一個修長人影,正在淡淡望著自己。文荊一驚,心道君師兄怎麼站在一旁看。
  他轉念一想,君師兄是謙謙君子,自己這副模樣定讓他不喜,於是連忙跳到台下,在眾目睽睽中將那少年扶起,關切道:「你有沒有受傷?」
  儘管如此說,目光卻只忐忑地飄向遠處的君衍之。
  君衍之淡淡一笑,走了。
  那少年被他扶著站起來,卻也淡淡一笑:「不用假惺惺的。」
  文荊抿脣不語,放開他的手臂。
  自己攻擊力低,不能硬碰,作戰便要取巧。情急之下什麼也想不出,反倒使出每年段軒將自己打得生疼的幾招。果然痛之深,印象深刻,危急時候腦中竟只剩下這些。
  文荊謙虛道:「我獲勝是僥倖。」
  少年微微睜開雙目,笑道:「我覺得也是。」
  文荊無話可說,點點頭,轉身離去。
  這一日,文荊打聽之後才記起這少年的名字。
  他名叫游似,平日在北雁峰默默無聞。據北雁峰的弟子說,群峰會試之前,峰脈選拔十名弟子,發現他竟默默有了練氣十一層的修為,連幾位師兄及好友都不知曉,極其驚訝,也有不少人惱怒。
  ……深藏不露,原來也是個扮豬吃老虎的。
  與游似這場之後,文荊比試時漸漸有人觀看,又接連勝了好兩場,有了一點小名氣。可惜後面遇到幾位練氣十二層及十三層的師兄,被打得鼻青臉腫。尤其是天衡峰的弟子,他竟倒霉遇上兩個,被武力碾壓得站不起身。
  幾日後,第一輪成績宣布,文荊勉強混上前八十名。雖然他只是吊了車尾,卻讓慧石峰上下高興得歡天喜地。
  原來,君衍之與賀靈也擠入前八十名,一同進入第二輪的比試。
  眾人高興之餘,也不免有些擔心。當日,慧石峰眾人聚在一起商討策略。
  彭紹緩緩地說:「這第二輪的比試,有些嚴峻,比第一輪可要難啊。」
  李書道:「三師兄這話怎麼講?」
  柳千陌說:「剩下的八十人中,練氣弟子和築基弟子大約參半,不能混雜。我派自枯木道人時傳下來一個規矩,延續至今,練氣弟子採取混戰淘汰式,而築基弟子的排名,則由幾位峰主與其過招而決定。」
  古晉平面露古怪地說:「這不就不公平了麼?」
  李書道:「怎麼說?」
  文荊道:「我聽說,混戰淘汰式,是指十個練氣弟子在同一個擂台上打架,先被踢下去的四人遭淘汰,剩下的六人獲勝,各得十顆小石子。」
  在這種類型的試煉中取勝,靠的是迅速尋找戰鬥夥伴的能力。這種能力在修真界中至關重要,但對於沒有人脈和關係的慧石峰,則有些困難,容易受到排擠。
  賀靈道:「這種比試方式,對我們不公。」
  柳千陌有點尷尬,說:「天衡峰五個練氣弟子都進入第二輪的會試,因此在比賽前便可商定策略,相較於其他臨時組隊的峰脈,可算得了先機。」
  君衍之望了文荊一眼:「抽籤之後,要盡快和其他峰脈的弟子組隊。」
  文荊點頭答應:「是。」
  柳千陌心中略略起疑。
  賀靈的修為高,又有師父傳授的四冥風,進入第二輪並不奇怪。文荊雖然年輕,然而師父對他極其嚴酷,這幾年又進益極大,看得出資質應不同凡響。
  但是君衍之一直奉行中庸之道,平素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這次怎麼如此厲害?
  要知道築基修士之爭,比練氣弟子更為慘烈,能夠進入前八十名的都是天資超然,或者家學淵源之人。
  只不過,這點懷疑只維持了一會兒,便被喜悅代替了。
  所謂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峰脈裡的師弟們有本事,慧石峰的日子自然也會好很多。柳千陌絕不會小肚雞腸、暗中嫉妒。
  慧石峰三名弟子進入第二輪,其他各峰脈弟子有多麼詫異,不用細說。
  世上但凡有即將壯大的、年輕的勢力,其他已經成型的勢力通常有這樣的反應。第一步,懷疑、打壓,將新興勢力扼殺在搖籃裡。倘若不成功,新興勢力堅持活下來抬頭、發展壯大,成型的勢力知道壓不住,便會開始與之交好、拉關係、互相利用。
  因此,慧石峰的抬頭,勢必對清虛劍宗造成一定影響。
  第一輪比試後,文荊尚可休整幾日,君衍之與賀靈卻要立刻重新投入戰鬥當中,與清虛劍宗的幾位峰主過招。
  古晉平有點困惑地問:「築基修士與峰主過招,如果峰主徇私舞弊,豈非很不公平?為什麼我派早年竟有這種規矩?」
  彭紹緩聲道:「這你與所不知。一開始時,這倒是好意。五年一次的群峰會試,進入前八十名的都是清虛劍宗的俊才。尤其是築基弟子,更是清虛劍宗的中流砥柱,正可趁此機會與各位峰主過過招,熟悉一下,旨在聯絡感情。」
  「……原來如此。」
  彭紹接著道:「可惜到了後來,評斷結果有些主觀不公,引起爭議,有幾次還大打出手,這便十分尷尬。」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那場景必定好看得很。」
  柳千陌說:「席宗主接手後,早就把規矩改了。為公平起見,這一次比試,席放請了八位峰主坐鎮。到時候,四十名築基修士依序上台,除卻本峰的師父在內,任何一位峰主都可與之過招。能受一招者,得五塊小石子。受兩招者得十塊小石子,以此類推。」
  古晉平若有所思:「既有八位峰主互相監管,過程也比以往規範許多,倒也勉強算得上公平了。」
  「不錯,這一次,也許有點希望。」
  眾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賀靈身上。
  賀靈冷冰冰地說:「看著我做什麼?」
  眾人撇過臉,不說話了。
  賀靈的修為本就較高,又得四冥風真傳,是慧石峰最大的希望。換言之,如果慧石峰只有一人能進入前四十名,則必定是賀靈無疑。
  這一日,擂台下人頭攢動,慧石峰弟子們苦苦等候,終於到了賀靈與君衍之上場的日子。
  莫少言、李書、古晉平等人已經高興地喊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可惜畢竟人少勢單,即便喊啞了嗓子,聲音也淹沒在人群裡。
  賀靈一身白衣,神色冷凝,飛身上了擂台,默不作聲地站在眾位峰主面前。
  
  第31章 邊緣青年,黑化潛力無限
  
  這一場群峰會試十分重要,我也是借機會帶出幾個關鍵人物,大家別覺得煩。
  台上飛來一個黑衣男子,看似二十七八歲,修長挺拔,長眉冷目,神色之間一股淡淡孤傲。他美目低垂,居高臨下望著賀靈,說道:「我來領教一下四冥風。」
  李書低聲叫道:「第一個就是八斬峰的峰主,邵均!」
  古晉平暗叫:「十九歲築基的那個?」
  「沒錯,就是他!」
  邵均,十九歲築基,目前年紀不詳,只知道修為在築基後期。
  八斬峰中,大半子弟都出身於修仙世家,邵均自不例外。只是不知為何,他平日的性格有些莫測,門下弟子大都懼怕。
  文荊悄悄打開邵均的人品值。
  一個綠色框框跳了出來。
  [人品值:8。邊緣青年,黑化潛力無限。]
  文荊微微一愣。
  古晉平道:「他是何意?」
  柳千陌道:「師父參透四冥風第九重而結丹,據說當時千里狂風,天地色變,有多少人羡慕好奇。可惜師父如今極少出關,也不指點人,別人想領教也不得。賀靈是師父的唯一真傳,不趁現在領教一番,更待何時?」
  莫少言慢吞吞地說:「師父本是風系變異靈根,與賀靈相同。咱們之中若有人能參悟師父絕學的,也只有他了。」
  賀靈點頭道了聲「請邵峰主賜教」,便不動聲色,只注視邵均的一舉一動。
  突然,身體忽沉,一股威壓排山倒海而來,似要將他的身骨揉碎。
  擂台周圍,練氣初期的弟子全受池魚之殃,只覺身體要被壓垮一般,抬不起頭來。他們個個發出痛苦之聲,被修為較高的師兄們拉著離開。賀靈的身體紋絲不動,額頭卻也滲出絲絲細汗。
  邵均笑了一聲:「倒也很會忍。」
  語畢,一把長劍飛在空中,周身燃起絢麗烈焰,形成一隻紅色火鳥,炙熱的翅膀伸開來,火舌足有兩丈之長,發出輕微的劈啪之聲。
  火光照映著邵均的臉,將眼瞳也染成透明般的橙色。
  「少陽劍!」周圍立刻有人喊了起來,羡慕不已。
  「這就是火燒百里,寸草不生的少陽劍!」
  「至少也能價值八千上品靈石吧……」
  文靜輕聲道:「對付一個不到築基中期的修士,也不用請出少陽劍吧……」
  築基後期與築基初期,隔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修為。一個築基後期的修士,想對付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不過是一招的事。這場比試旨在試煉,峰主們通常不會使出絕招,更不會用法寶。
  君衍之站在他身邊,聽到此話卻沒有出聲,只淡淡望著邵均。
  只見邵均眼睛輕眯,紅色火鳥朝著賀靈直衝而去。
  這一招,實在陰狠。
  先以威壓相逼,致令賀靈不得行動,後以火劍相殘。即使火劍及時收住,不傷他性命,也會讓賀靈的全身著火。
  這種招式,對付賀靈則大材小用,分明是不要他逃跑,也並不傷害他,只逼他使出絕技。
  突然之間,賀靈的周身一丈處,現出一陣強烈的旋風,將他團團包圍。
  風如刀刃,頃刻間便將那巨鳥之火捲入其中。少陽劍堅不可摧,沒入旋風之中,速度卻似變慢。火團隨風纏繞,在賀靈周身旋轉,卻不得近身,反將賀靈的身形擋住,讓人看不清旋風之內發生了何事。
  只見邵均冷冷一望,喊了一聲:「停!」
  火光突然消失,少陽劍自旋風中飛出,重新落到邵均的手上,一動不動。
  賀靈周身風勢變小,現出原身,只見白色的衣衫被燒毀幾處,破了幾個泛著黑邊的洞。左臂中劍,將臂上的衣衫染紅一片。
  只聽執事弟子叫道:「賀靈擋得一招,得五塊小石子!」
  慧石峰幾個人同時叫起來,興奮無比:「二師兄!」
  彭紹嘆道:「以風卷火光蔽身,讓邵均看不清楚他在哪裡,伺機躲避……招數是死的,果然用法還看人的悟性。」
  柳千陌也道:「能舉一反三,臨危不亂,不但看悟性,也要看經驗。」
  邵均緩緩將少陽劍收起,目光晦澀地望了賀靈一眼,一言不發地飛回台上。
  一個身著土黃色道袍的中年女子從台上輕飄落下,個頭矮小,富態帶笑,身體微胖,看起來十分和藹。她溫和地說:「我來試試。」
  柳千陌笑道:「黃花峰的秦曉峰主。」
  彭紹也笑著說:「相必是剛才邵峰主太狠,她看不過眼,來安慰一下年輕弟子了。」
  文荊笑道:「她可是脾氣最好的峰主。」
  道姑臉上和氣,出手果然也甚輕,只使出簡簡單單一道光刺術。靈刃細如針芒,眾人只見一道鋼針般的靈氣自空中劃過,年輕弟子目露仰慕,感嘆此人光刺術的爐火純青。
  賀靈飛身躲過,落到地上抱拳道:「多謝秦峰主賜教。」
  只聽執事弟子叫道:「賀靈再擋得一招,得五塊小石子!」
  慧石峰的幾個年輕弟子又歡呼起來。
  道姑笑著點頭,和和氣氣地飛身回到台上。
  緊接著,又有細竹峰的胡峰主上前試招,也被賀靈避過,受了點輕傷,總計得了十五顆小石子。
  柳千陌激動得合不上嘴:「十五顆,應該可以進前四十名了……」
  歸心壁道:「別高興得太早,二師兄能擋得三招,金丹修士便要上場了。」
  正在這時,空中涌起一陣強烈的靈氣,一個中年男子自空中緩緩落下,道袍的帶子輕揚,仙風道骨,目光如炬。
  古晉平低聲道:「天衡峰的陸峰主!」
  陸長卿,年歲不詳,清虛劍宗五大金丹修士之一。
  幾千年前,統一清虛劍宗的枯木道人便是天衡峰的峰主,一榮俱榮,天衡峰幾千年來都鼎盛不衰。金丹修士裡,排名第一者是席放,排名第二的便是這陸長卿。
  賀靈微微頷首:「請陸峰主賜教。」
  姿態恭敬,卻緊緊盯著陸長卿的一舉一動,不敢有絲毫大意。
  陸長卿淡淡看著他,長袖一揚。
  賀靈一驚,猛然間飛起,周身泛起旋風,卻已經遲了。
  一道閃電落下來,伴隨一道驚雷之聲,天色忽變,強光將人的眼睛照射得睜不開。閃電直穿入旋風之中,賀靈的雙手頂著一塊白色靈盾,將閃電阻擋在頭頂。
  場下一片安靜。
  擂台上強光籠罩,靈氣洶涌,眾人根本什麼也看不清,只聽到細碎的靈氣爆裂聲,隱約可見賀靈越來越被壓低的身型。
  君衍之輕聲道:「他要頂不住了。」
  柳千陌著急道:「陸峰主是金丹修士,有幾個人能頂得住?」
  彭紹嘆道:「他只不過使出了最簡單的頂心雷。」
  柳千陌道:「他是金丹期的修士,若使出高點的法術,豈不把賀靈逼死?」
  執事弟子也怕鬧出人命,慌忙喊道:「弟子若支撐不住,當立刻認輸!」
  古晉平喊道:「二師兄認輸呀!」
  賀靈不答,也毫無動靜,電光越壓越低。
  柳千陌目瞪口呆一會兒:「這個混蛋!他竟然不想認輸!」
  君衍之抿脣,默然無語。
  文荊即便知道這場賽事的結果,此刻也不禁為賀靈捏把冷汗。
  柳千陌向擂台上叫道:「賀靈!即刻認輸!十五顆小石子已經夠了!」
  正在急得不知所以,只聽一聲響亮的碎裂之聲,靈盾被電光穿破,碎片散向四周,緊接著,台上的人疾速飛起,發出一聲痛哼。
  閃電終於擊落在擂台之上,木片四飛,打穿了一個臉盆大小的窟窿,冒出燒焦後的青煙。
  「二師兄!」慧石峰的眾人喊叫起來。
  白衣人自空中落下,肩膀鮮紅,臉色卻絲毫不變,輕輕喘氣。
  陸長卿目中露出賞識,微微頷首,轉身飛回台上去了。
  執事弟子鬆口氣:「賀靈再擋得一招,得五塊小石子!可還要再接招?」
  賀靈冷著臉本想說「要」,再轉頭看看台下惱怒的慧石峰眾人,煩躁一會兒,終於咬咬牙說:「不了。」
  執事弟子朗聲道:「賀靈總計得二十塊小石子!」
  慧石峰的眾人歡呼起來,其餘各峰的弟子冷然相望。慧石峰的人數本來少,此刻的吵鬧尤其刺耳突兀,令人側目。他們卻也不管,歡天喜地地接著賀靈下來:「二師兄!」
  幾個天衡峰的弟子不以為然。
  「不就進去了一個麼?沒見過世面。」
  「被人壓著打多少年了,好不容易出了一個爭氣點的,豈能不大肆慶祝?」
  「沒出息。」
  莫少言就站在他們身邊,慢吞吞地說:「你們二百個人中才有幾個有能耐的,我們十個之中就有一個能耐高的,我看你們才沒出息。」
  那幾個弟子沉了臉:「你說什麼?要不是每座峰只能出十個人,看我們不把你們都壓死!」
  「哈哈哈哈哈……不說倒提醒我了,有本事你先進那前十名,至少我還參加了第一輪的比試呢……哈哈哈哈……」
  「混帳!」
  幾個人說著說著就要打架,彭紹連忙將莫少言拉開:「幾位峰主之前打架,大家是想被罰麼?」
  天衡峰也有年長弟子訓道:「不得喧鬧!」
  幾個人這才安靜下來,仍舊不服。
  柳千陌卻仍在生氣,沉著臉向賀靈道:「你剛才逞什麼英雄?」
  賀靈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已計劃好逃出去的路。」
  歸心壁道:「……倘若在擂台上被打死,你也算是第一個。」
  席放望瞭望慧石峰一群人,默不作聲。
  執事弟子朗聲喊道:「慧石峰君衍之,上場!」
  文荊有些激動:「君師兄到你了。」
  君衍之淡淡望他一眼,將腰間裝小果子的袋子取下來,放在文荊手上,飛身而起。
  全場一片靜默,只見一個青衫男子自空中緩緩飛來,動作不張揚、淡如清風,面容清華絕色,輕輕落在擂台之上。
  
  第32章 文荊突然覺得,百口莫辯
  
  聞人慕望著台上的君衍之,臉色晦暗不明。
  自一年前開始,清虛劍宗裡時不時有人拿他們二人作比較。也不知是誰說的,慢慢竟有了這麼一種講法——
  兩人都是謙謙君子,只不過聞人慕努力太過,而君衍之氣質天生。換言之,聞人慕如同放了香精的水,而君衍之則是無色無味的水。真水無香,太香反倒假了。
  對此,聞人慕有些生氣。
  這是有多閑,才分析成這樣?
  的確,君衍之身上高雅的氣質與自己相同,卻比自己更自然一點,似乎有點不情願,好像他並不想這麼高雅似的。
  ……簡直欺人太甚。
  這個人總給他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讓他望之生懼。
  這種陰暗的情緒,他曾向別人說起幾次,卻換來師弟們「你在嫉妒,想抹黑他,我們都懂」的同情尷尬目光,毫無共鳴。
  於是他再也不說了,閉上嘴巴,隻字不提。
  大家都被他矇住眼睛,只有自己才覺得有些怪異麼?
  執事弟子在擂台上道:「慧石峰君衍之已準備好,請各位峰主不吝賜教。」
  話音未落,一個矮重的胖子自台上飛下,一身灰衣,面無有點陰沉,聲音沙啞,如沙礫磨過鐵板一般讓人難受:「我來試試。」
  柳千陌咬牙,低聲道:「果然是他!」
  紅秀峰的峰主,趙寧天!
  古晉平輕聲道:「聽說,前些日子君師兄得罪了他,是怎麼回事?」
  柳千陌生氣地說:「你君師兄何嘗得罪他?只不過是有傳言,君師弟曾說過,慧石峰傳承了《覆草經》,今後紅秀峰便成了清虛劍宗壓底的峰脈。」
  莫少言不禁奇怪:「君師兄不喜生事,小心謹慎,言辭尤其注意。怎麼會說這種幼稚的話?」
  「有人挑撥離間而已,卻不知是誰。」
  古晉平道:「趙峰主性情要強,只怕心中有刺……」
  李書說:「那趙峰主也信?」
  柳千陌道:「信也罷,不信也罷,一年前我們尋得‘遠木靈石’,有了傳承古卷,紅秀峰又一直不能抬頭,他心中憋著一股氣,發泄不出。最近又有這種傳言,正戳中他的痛處。他只怕是要趁此機會,教訓你君師兄一頓,借機敲打我們,出出心中的惡氣。」
  莫少言不禁擔憂:「如此說來,君師兄豈非難過這一關?」
  賀靈冷冰冰地說:「我們壓底便合情合理,他們壓底便要找人出氣,欺人太甚。」
  柳千陌垂頭,聲音越變越小:「倘若我們師父也在這裡,為我們出頭……」
  那該有多好?
  文荊握著手中的袋子,只緊張注視擂台上的戰況。
  趙寧天冷冷望著君衍之。
  鼻間,飄來一股極淡的香味……
  他眉心一皺,矮胖的身體突然急速躍起,手中一道靈光,出現一把黃色長劍。他在空中一揮,頓時出現萬千刀刃,全數向著君衍之刺去,呈現天羅地網之勢,叫人無法躲避。
  「漫山落雪!」台下有人激動起來。
  君衍之避無可避,唯一的辦法,便是跳下擂台,在地上翻滾,才能躲過。
  但若落下擂台,便是失去機會。
  趙寧天是要逼著君衍之下台認輸,否則便要他受萬刃穿身之苦。
  君衍之不動聲色,雙手迅速在空中點劃,突然出現一面籠罩全身的靈盾,細長眼睛冷冷望著趙寧天。
  「君師弟,下台!」柳千陌著急。
  一個兩個都不認輸,死要面子,非要命沒了才後悔麼!
  賀靈輕聲道:「嗯。」
  聞人慕不禁有些舒暢。趙寧天已在築基後期,這面靈盾連一刻也阻擋不得,君衍之必受重傷,甚至……會死。
  只聽幾聲清脆的響聲,刀刃撞上靈盾,一股大力將君衍之推到擂台邊緣。
  緊接著,靈盾碎裂,靈氣四散。
  幾個人慌得叫了起來:「君師兄!」
  本以為幾把刀刃要刺入全身,鮮血遍流,可是凄慘的場面卻沒有發生。靈盾碎裂之後,竟還有幾處凝固在空中,泛著白光。
  古晉平道:「怎麼回事?」
  柳千陌抿脣不言。
  賀靈道:「他雙手所點,正是幾道靈刃飛來之處。」
  莫少言道:「為什麼不會碎裂?」
  柳千陌嘆道:「……想不到他已經將凝氣術練到如此地步。」
  幾個人仍舊不懂,彭紹解釋道:「你們君師兄以築基前期的修為抵擋築基後期的攻擊,無法可想,只得以凝氣術將部分靈盾強化,或可暫時抵擋少頃。只不過這少頃,也只不過是眨眼的功夫而已。」
  千鈞一發之際,竟然能辨出靈刃來的方向,方才有多麼冷靜細心,不必再說。
  只是百密一疏,那幾道障礙只將他的身體要害護住。
  於是,君衍之的大腿被一道靈刃刺中,流出汩汩鮮血。
  頃刻間,又發出幾聲清脆的響聲,眼看第二層障礙也要碎裂之際,四周的靈刃卻已飛過,再無危險。君衍之向空中飛起,幾個翻身,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青衫髮帶飛揚。
  擂台下安靜了一下,頓時爆發出喝彩之聲。
  慧石峰的弟子們激動大叫:「君師兄勝了!」
  執事弟子喊道:「慧石峰君衍之擋得一招,得五顆石子!」
  趙寧天眉頭深鎖,冷冷望向君衍之,卻忽然一陣恍惚。
  鼻間的香味,越來越濃,騷擾著他的意識……
  執事弟子輕聲提醒:「趙峰主,一招已過,該回台上去了。」
  趙寧天卻只緊緊盯著君衍之,眸中紅光閃動,身體顫抖。
  「趙峰主……趙峰主?」執事弟子覺得有些不對勁,輕聲喊著。
  突然間,一陣洶涌的靈氣自擂台上散開,趙寧天手握黃色長劍,雙目赤紅,向著君衍之一劍刺來。
  「媽呀!」執事弟子站立不穩,摔下擂台。
  君衍之緊鎖眉頭,在擂台上翻了幾番,驚險萬分地躲過一劍,冷靜叫道:「趙峰主,一招已過!」
  台下的弟子們著急喊起來:「趙峰主,不能再打了!」
  柳千陌皺眉道:「不對勁,你看他的眼睛!」
  古晉平呼吸急促:「與那一日水月宮神智失常的弟子一樣!」
  賀靈與文荊早已經衝了上去。
  趙寧天一招未曾殺死他,擂台已破了一個大洞,卻瘋了一般又發出一招,靈氣洶涌,竟是下了死手。
  君衍之狼狽地飛向空中,卻奈何修為差距太大,手臂和胸膛卻被劍鋒掃到,頓時血流不止,跌落在擂台上,又勉力站起。
  擂台有結界阻擋,弟子無法擅入,文荊與賀靈焦急萬分,一同望向台上的席放:「宗主!」
  那趙寧天卻不停歇,一劍而上。
  君衍之咬緊牙關,縱身跳躍,勉力抗衡。
  空中突然傳來渾厚的男聲:「不得放肆!」
  身穿墨綠道服的男子長劍一劈,身體落在擂台之上。他的衣袖輕擺,發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靈氣。趙寧天被這股靈氣激盪地站立不穩,嘶吼一聲,又朝著席放砍殺而去。
  他此刻如失常的猛獸,神智不清,只想殺人。
  席放微鎖眉心,衣袖輕拂,靈氣卻是雷霆萬鈞。
  「啊——」趙寧天發出一聲慘叫,胸口中招,吐出一口鮮血,雙目緊閉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結界被席放撕開,賀靈與文荊此時已經站在擂台之上,文荊連忙將君衍之扶住,聲音一絲著急:「君師兄,你有沒有事……」
  君衍之的臉色蒼白,輕聲道:「……不妨事。」
  紅秀峰的弟子不明所以,本望著台上心中怪異,又擔心師尊安危,卻隻字不敢說,怔怔而望。
  擂台下一片靜默。
  幾位峰主紛紛飛落到擂台上來,望著趙寧天低頭不語。
  席放吩咐自己的大弟子朱槿:「將趙峰主以玄鐵鎖銬起來,關在牢中,徹查此事!」
  「是。」朱槿吩咐了幾個弟子,輕手輕腳地將趙寧天抬下去了。
  擂台下眾人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
  「不知道呢,似乎和幾年前水月宮一樣……」
  「神智被人控制了麼?直到現在還沒找出凶手呢。」
  「水月宮的弟子似乎是中毒啊……」
  「趙峰主不是從山下剛回來麼?難道下山的時候中了毒?」
  「那怎麼到現在才發作?」
  「不知道呢……」
  席放望了受重傷的君衍之與賀靈一眼,朗聲吩咐:「今日比試到此為止,三日後繼續。今日之事蹊蹺,眾弟子應潛心修煉,不得妄自猜測。可知道了麼?」
  「是!」
  席放又低聲向陸長卿道:「把這裡翻開,查個仔仔細細。」
  「是。」
  ·
  趙寧天一事讓眾人猝不及防,君衍之與賀靈都是傷重病號,各自送回住處休息。慧石峰眾弟子中,惟有君衍之和莫少言懂得修復術,然而莫少言修為尚淺,沒有太大用處,席放知曉後,便派人為他們療傷。
  忙活了大半夜,二人的傷勢好了一些,終於穩定。眾人精疲力盡,幾個年輕的更是不勝疲倦,晃悠悠地打起瞌睡,被柳千陌趕著休息去了。
  文荊仍坐在床沿,端著小碗,一口一口地喂君衍之喝粥。
  柳千陌的上下眼皮打架,忍耐道:「君師弟,你既已好些,我先去睡覺了。」
  君衍之忙溫聲道:「師兄去休息吧。」
  「……你還要留在這裡?」柳千陌向文荊挑眉。
  文荊喂君衍之一口粥,小聲道:「我今晚在這裡睡。」
  柳千陌啞然:「……你真關心你君師兄,既如此,你陪著吧,我先走了。」
  「師兄慢走。」君衍之客氣地說。
  柳千陌不再廢話,點點頭走了。
  門沒有關緊,搖搖晃晃地虛掩著,夜風微涼。
  文荊仍舊安靜坐,一口一口地喂他,心中有點難受:「還疼不疼?」
  明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卻阻止不了。
  比試由抽籤決定,文荊若想君衍之改日子,便意味著要他放棄機會,無法參加五大派的會試。那樣的後果,更加無法承擔……
  君衍之輕聲道:「還有點……」
  文荊把小碗放下來,摸摸君衍之的額頭:「怎麼辦?可以用修復術法療傷了麼?」
  「……聚不起靈氣,身體發冷。」
  「我給你補!」文荊連忙握住他的手腕。
  暖陽之氣漸漸流入體內,蔓延至四肢百骸,果然讓人舒服許多。兩人靜靜坐著,文荊又道:「好點了麼?」
  君衍之微微低頭:「……靈氣很暖,速度卻有點慢呢。」
  「……」以手渡氣,自然算不上最快……
  「……」
  沉默許久,氣氛有點尷尬,文荊終於咬咬牙道:「我要是……以口渡氣,師兄會不會覺得冒犯?」
  君衍之的頭低得更深了些:「……為了療傷,算不上冒犯吧。」
  「……也、也是。」
  君衍之半躺著,文荊微微抬起他的頭,臉慢慢靠近。
  面容清雅絕色,眉眼都細細長長,脣薄如刀……據說脣薄的人,有些寡情薄倖,但師兄的目光卻很柔軟呢……
  「師兄別在意,我們是療傷。」
  「嗯……」
  鼻子碰了碰,文荊的面皮發燙,嘴脣輕輕貼上,柔軟、細滑,帶了一點微微的酥麻。
  「師兄,你張開嘴。」
  「嗯……」
  明明答應了卻無反應,文荊專心致志地以舌頭頂開君衍之的雙脣,又規規矩矩地將舌頭收好,體內的暖陽之氣傾瀉而出。
  君衍之的手環住文荊的腰,慢慢拉近。
  兩人稍稍調整了姿勢,文荊低頭趴在他的身上,一心一意地為他療傷。
  他含糊道:「舒服些了麼?」
  「嗯……」
  舌頭若有似無地掃過,文荊只覺得麻麻酥酥的,一陣一陣難以言喻的暖潮涌來,慢慢將周圍一切都忘記。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門口一聲「吱呀」,柳千陌怪異的聲音傳來:「你們在做什麼?」
  文荊一呆,猛地抬頭半坐起來,只見柳千陌與賀靈站在門口,神色古怪地望著他。
  「我、我正在……」文荊擦擦嘴脣,結結巴巴。
  賀靈皺眉:「你君師兄受重傷,你就趁機占他便宜麼?」
  文荊的眼淚滴溜溜地打轉:「不、不是的……」
  他欲哭無淚,低頭看看二人的姿勢,自己毫不客氣地騎坐在君衍之身上,忽然覺得有些百口莫辯。
  君衍之冷靜地半坐起來:「他在為我療傷。」
  柳千陌皺眉,與賀靈互望一眼,緊緊閉上嘴巴。
  賀靈終於淡淡地說:「療傷就療傷吧。」
  
  第33章 魔道猖狂,天下必將大亂
  
  「二位師兄有什麼事?」君衍之淡然地問。
  文荊自君衍之身上爬下來,尷尬地退到一旁,不敢吭聲。
  柳千陌道:「君師弟也起床吧,宗主有令,讓所人去清虛大殿集結。」
  「何事?」君衍之掀開被子,文荊趕忙扶著他下床。
  賀靈簡單地道:「天衡峰出事了。」
  君衍之不禁有絲詫異:「出了什麼事?」
  柳千陌嘆氣說:「去就知道了……」
  聽語氣也知道事態嚴重,幾個人不再說話,等君衍之披上衣服,乘著月色一同向清虛大殿飛去。
  月色如同溫柔的白紗般籠罩在洵陽山脈,遠遠望去,大殿燈火通明,低低聽到人聲傳來,卻也不混亂。
  彭紹早已帶著莫少言等人在清虛殿前等候,李書大聲叫道:「師兄,在這裡!」
  柳千陌飛身落到殿前,道:「走!」
  十個人一同邁入清虛殿,只見各峰脈弟子集結,有些似乎半夜被人從床上拉起來,衣衫不甚整齊,頭髮有些許披散,聚在一起低聲議論。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半夜召集我們?」
  「不知道……」
  「聽說,方才天衡峰有七十多人突然神智失常,夜半三更,被陸峰主抓了起來。幸而都是練氣弟子,修為低下,並不曾有太大傷害。」
  「什麼?!」
  「神智失常?也像趙峰主一樣?」
  「……你問我,我倒問誰?」
  「白天紅秀峰主剛剛發瘋,今夜天衡峰便遭難,這是計劃好了的麼?」
  只聽朱槿的聲音自大殿中響起:「席宗主有令,慧石峰柳千陌、賀靈、君衍之、文荊來後殿,有事商議。眾弟子近日在洵陽山脈見到可疑人物者,速來後殿稟報。其餘弟子在前殿等候,不得離開。」
  柳千陌皺眉:「關我們何事?」
  賀靈道:「不知道,走吧。」
  四個人一同向後殿行去。
  清虛殿的前殿宏偉大氣,氣勢恢宏,後殿雖小些,卻也寬敞舒適。只見身著墨綠色道袍的席放仙姿鶴顏,平靜地端坐在首座,左右兩旁分別坐了十幾位峰主,或道或俗。二十餘名弟子隨侍一旁,靜候吩咐。
  站在十幾位峰主面前的,是白天君衍之與趙寧天擂台上對訣時,分管此擂台的執事弟子。
  四個人上前拜見,柳千陌恭敬地說:「不知席宗主讓我等前來,有何吩咐?」
  席放不急不緩道:「紅秀峰趙峰主現在如何,你們可知道了?」
  「尚且不知。」
  朱槿連忙接上話茬:「趙峰主神志迷失,如今仍在地牢中掙扎砍殺,不知能否恢復,其癥狀與一年前八風崖內水月宮弟子的癥狀相似。」
  陸長卿道:「他不早不晚,偏偏在擂台上失去神智,叫人有些奇怪。」
  席放道:「……不錯。倘若趙峰主中了‘落魂’,需要八風崖內的‘三蟲根’香味為引,才能發作。朱槿將擂台搜尋一遍,卻一無所獲。」
  陸長卿道:「倒是這執事弟子,說在台上聞到了一股異香。」
  那執事弟子忙道:「君師兄和趙峰主上擂台之後,我隱隱聞到一股香味,卻不知從何處而來。我卻從未聞過‘三蟲根’的味道,不知那股香味是不是‘三蟲根’。」
  席放目光如炬,盯著君衍之道:「你去過八風崖,又有木系靈根,對草藥有得天獨厚的天賦。你可聞到了那股香味?是不是‘三蟲根’?」
  君衍之的臉色白了白,卻說:「實不相瞞,執事弟子所說的那香味,正是弟子身上帶著的,卻不是‘三蟲根’。」
  說完,君衍之凝神,後殿中緩緩散出一抹淡淡清香。
  執事弟子忙道:「正是這股香味。」
  冷香襲人,讓人神清氣爽,卻不是‘三蟲根’的香味……
  而體內散香……這種體質雖不多見,卻也無甚危害。
  在場的眾人互望一眼,又低頭看向殿中的君衍之,心中卻疑慮頓生。
  「三蟲根」有香味,這青年身體又適時散髮香味,似乎太過巧合了些?
  席放緩緩地說:「你可還有事想說?」
  君衍之搖頭:「沒有了,弟子對趙峰主一事實在一無所知。」
  席放望了他一會兒,終於向賀靈等人說:「你們幾人當時離得近,可還曾看到了什麼?」
  柳千陌等人搖頭:「當時只顧君師弟了,別的什麼也不曾注意。」
  席放緩緩地說:「……既然如此,你們先下去吧。」
  四個人一走,眾峰主俱都面露疑惑,卻不曾說話。細竹峰的峰主道:「方才那君衍之的話,各位峰主可信服?」
  「趙峰主不早不晚,偏偏在那時發作,也太過巧合……」
  此時眾人心中都有一絲不太好的想法,卻無人說出。
  席放問陸長卿道:「你以為如何?」
  陸長卿簡短地道:「將那‘三蟲根’的香味隱藏在自身香味之下,便難以察覺。」
  一語道破眾人的心事。
  八斬峰的邵均說:「白天趙峰主失常,晚上便有天衡峰的弟子發瘋,這事怎麼看也有關聯。陸峰主雖不說,此刻已經急壞了吧?」
  席放道:「趙峰主與天衡峰弟子神智失常一事,有些蹊蹺。若說趙峰主一事是君衍之所為,他受傷之後,又如何去給天衡峰弟子下毒?此事若不是因為‘落魂’,便是魔道中人所為。」
  眾人俱都陷入沉默,臉上顯出憂心忡忡的神色來。
  席放繼續道:「魔由心生,道魔本是一源。入魔者,擅攪亂心智,致人失魂,最終放棄本我,陷入混沌之中,才是大惡。倘若真是道行高深的魔修,只怕是天降之大劫。」
  邵均道:「君衍之難道與魔道有關係?」
  陸長卿道:「倘若這君衍之與魔道有關聯,打死也不為過。」
  邵均笑著說:「既然如此,送他到地牢之中,以千封陣法困住,周身似要碎裂一般,不消三刻,必然從實招來。」
  黃花峰的秦曉峰主皺眉:「這也太陰狠了些,倘若他與魔道無關,我等錯怪好人。」
  陸長卿提高聲音道:「我派存亡之刻,還管那些婦人之仁?」
  眾人一同望向席放:「請宗主定奪!」
  席放沉思許久,終於道:「君衍之一事暫且放一放,此刻即便將他拷問也無濟於事,還是以救人為要。我已派人去請古鏡派的路長老,不日便到,先將趙峰主與天衡峰弟子救醒為要。」
  他又吩咐朱槿道:「派人注意君衍之的一舉一動,不可放過。」
  「是。」朱槿領命去了。
  席放又吩咐道:「八斬峰與望月峰各派二十名築基弟子和四十名練氣弟子,在洵陽各山脈細細巡查,不可放過可疑之處。」
  「是。」
  ·
  清虛大殿裡,眾人仍在議論紛紛。
  歸心壁道:「聽說宗主派人去請古鏡派的路長老,天衡峰只怕麻煩不少。」
  古晉平道:「古鏡派的路長老?」
  彭紹道:「那是我竹風國唯一的木系天靈根、大丹師,修復之術出神入化,倘若他也無能為力,只怕天衡峰的弟子凶多吉少。」
  「這是魔修所做之事吧?」莫少言輕聲道。
  柳千陌微微點頭:「……可能是。」
  「……這魔修的道行不淺啊,一下子可令七十多人神智失常,還不知道將來是生是死。」
  「不錯,除非天生有此能耐,否則動輒能控制幾十人心智的魔修,多半有幾百上千年的修為。不論是哪一種,都極是可怕。」
  「這麼說,當年水月宮一事,也是魔修所為?」
  「……難說。」
  彭紹有絲感慨:「……我總感覺著,要出大事了。先是水月宮,現又是我清虛劍宗。魔道猖狂,天下必將大亂。」
  賀靈淡淡地說:「此魔修不比當年的穆之秋,遇上了便是劫數。」
  莫少言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君衍之低聲道:「即便是魔修,也未必要傷我慧石峰。」
  柳千陌的眉心微攏:「入魔之時,哪個魔修會控制得住?我曾讀了不少典籍,史上魔修血洗大陸之時,方圓千里活物全無,實是控制不了。」
  眾人不說話,被一絲壓抑沉悶的氣氛籠罩。
  古晉平道:「我們何時可以回去?」
  柳千陌抬頭望瞭望:「席宗主正在遍查洵陽山,查過無礙,之後便可回去了。」
  眾人在清虛殿中待了半夜,終於,後殿傳來消息:「眾弟子回各峰休息,倘若有可疑人物,立刻來玉容峰上稟宗主。」
  「是。」弟子們齊聲答應。
  柳千陌引領眾弟子回到慧石峰,吩咐每人不許多事,不許外出,只專心修煉。頓了一會兒,他又意味深長地對文荊說:「你君師兄累了,今晚讓他好好休息。」
  文荊臉上泛紅,尷尬地點點頭。
  君衍之垂頭不語。
  眾人一散,君衍之輕聲道:「今夜可來我房間睡?」
  文荊連忙搖頭:「君師兄,你今晚好好休息,我不打攪你了。」
  「……你並不打攪我……」語氣有些許酸澀。
  「……還是算了吧。我明日再去看你。今夜別想那麼多,將身體養好為是。」
  「也好……」
  君衍之緩步離開,文荊回到房間,只見大龜正蹲在床上,呆呆而望。
  文荊輕輕摸著它的腦袋:「一切都要開始了啊……」
  「趙寧天神智不清,雙目赤紅,只知廝殺。天衡峰二十餘名弟子雖狀況稍好,卻也意識不清,直至古鏡派路之山到來的一日。」
  
  ——摘自〈眾生之劫〉第五十六章。

  第34章 君衍之: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兩日後的清晨,天濛濛亮,山雨朦朧,洵陽山脈籠罩在一片細雨薄霧之中。
  文荊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摟住身邊的巨蟒。
  蛇身舒服地翻滾著,露出白色的肚皮,扭動著將他纏住。
  蛇尾,很自然地穿過他的兩腿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褻褲,滑過。
  文荊紅了臉,將巨蟒拉開:「天亮了,我要去找君師兄。」
  巨蟒不依,蟒身卷著他的大腿,頭探入他的衣領,摩擦著他光滑的肩膀。
  早晨是最容易衝動的時候。
  這個道理文荊知道。
  但是,一條蛇也是如此?
  文荊讓它扭了一會兒,一動不動。
  人家根本沒有心動,自己玩無甚趣味,巨蟒悻悻而止。能撒嬌時偏要身披這副殼子,不能讓人動心;能動人心時偏要高雅絕塵,不能抱住這小子亂來——
  所以說,人生自古難兩全。
  巨蟒自他身上滑下,蜷在一起盯著他,蛇頭微微探著,有點可憐兮兮的討饒。
  文荊摸摸它的腦袋:「去吧,今晚再來。」
  信子掃在文荊的臉頰和脖子上,蛇頭頂著他溫存了好一陣,大蛇終於從窗口爬走了。回頭一看,少年已從床上起身。
  文荊自櫃子裡找出衣服套上,來到院外。
  大龜蹲在院子空地上,四肢縮進殼裡,全身被雨水打濕,莫名叫人心疼。
  文荊連忙將它抱進房間裡,擦乾殼上的水,又端了一盤小紅果喂它。
  他關上門,披著綿綿細雨,急匆匆地來到君衍之的住處。
  天還未大亮,清幽無聲,門虛掩著,輕輕晃動。
  文荊抖抖身上的雨,推門而入。
  修長的男子只穿著一條褻褲站在床前,頭髮卻已束好,上身光裸,肌理平滑,精實的肌肉並不孔武,卻也絕不瘦弱。
  他淡淡望了文荊一眼:「你來了。」
  文荊微啟雙脣,過了半天才垂下頭:「師兄,你先穿衣服吧,我出去等會兒。」
  說著便退出去了。
  君衍之咬咬脣,心頭酸澀。
  果然,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副高雅俊秀的殼子足夠動這小子的心,他卻什麼也吃不著,連碰一下都艱難地很……
  待要硬來,又怕將他嚇跑。
  君衍之平靜地將尋常青衫穿好,打理停當。
  與這少年在一起之前,他還需要做幾件大事……
  不做,心頭便難以平靜……
  十幾年前的那一夜,究竟是為了什麼?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全家慘遭滅門?溫柔的母親、惹人疼的妹妹……她們的死,究竟意義何在?
  他需要一個答案,來平息自己的憤怒,才能放下一切。
  只不過,平息憤怒的不單是一個答案,還有血。
  「進來吧,我穿好了。」君衍之系好腰帶,在桌前坐下來,神色淡然。
  文荊推門走進來道:「古鏡派的路長老今日到,時辰大約差不多了。」
  「知道……你身上濕濕的。」君衍之把他拉到身邊,撲打一下他身上的雨。
  文荊站在他面前,笑道:「師兄,我已經到你的眉毛了。」
  「還是比我矮一點。」君衍之微微低頭。
  「嗯……師兄,你覺得趙寧天和天衡峰弟子失常這件事,是誰做的?」文荊收斂笑容,話鋒一轉。
  「……你覺得呢?」君衍之不動聲色地望著他。
  我能猜出來,早就告訴你了……
  根據當天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來看,此人應該是清虛劍宗裡的人,只不過具體是誰,則不能下定論。
  猜測誰是真正的幕後凶手,是原文評論區中最熱門的話題,讀者眾說紛紜,各持己見。
  有人押席放,正派角色大反轉,是小說慣用的寫法。看起來越正直無害的人,越容易是幕後黑手、斯文敗類。
  有人押陸長卿和邵均,稱他們為危險、難以預料的配角。
  有人押柳千陌和賀靈,理由是,身邊之人最意想不到,才最有戲劇效果。
  自然也還有一些不是清虛劍宗的人受到懷疑,比如說,古鏡派的長老路之山。
  也有人猜測是君衍之。
  主角變反派本是一種很有意思的寫作手法,但是八風崖水月宮一案,徹底為君衍之洗清了懸疑。去八風崖之前的半年內,君衍之都不曾下過山,也不曾見過水月宮的人,他只不過是一個築基修士,不能元嬰出竅,該如何殺人?
  至少柳千陌與賀靈還曾下山,比君衍之的嫌疑要大。
  而且,原文走的是升級流,是照著君衍之一步一步變強大的方向去寫的,懸疑只不過是其中一小部分,起了調劑作用。
  這樣一篇文章,主角若成了反派,必會招致萬人唾罵。
  「這魔修如果有幾百上千年的修行,豈不是相當於一個元嬰期的修士?我清虛劍宗也只不過有一個元嬰期的修士而已。」文荊道。
  「柯長老常年閉關,倘若找出此魔修,也只有他能壓製住。」
  「若魔修的本事遠遠大於此呢?若他並未使出全力呢?」
  君衍之淡淡垂目:「那便是……眾生之劫。」
  文荊的心中猛地一震,抬頭望著他。
  這話是什麼意思?這便是眾生之劫?
  心頭微慌,思慮有點混亂,涌起絲絲疑惑。
  原文標籤是暗黑……
  文名是眾生之劫……
  為什麼這麼巧?
  難道本文的結局是,眾生塗炭,無人能壓製魔頭,清虛劍宗的一切都死在魔修手下?包括君師兄?
  「你在想什麼?」君衍之低頭問道。
  「沒想什麼,擔心大家的安全……」
  君衍之抿著脣,輕聲道:「你別擔心……我必然保護你安然無恙。」
  「嗯。」文荊有些心緒不寧。
  君師兄若死了,大蛇若死了,大龜若死了,那便比自己死還要難以忍受……
  那一夜,系統提醒他君師兄的住處有魔頭的痕跡,究竟是什麼人?
  君衍之的喉頭微微動了動。這小子明顯有心事,此時若用一個吻來安慰他,他會不會抗拒?
  ……一個吻自然是不夠的。
  想把他的衣服全數脫下,頂開雙腿,長驅直入,聽他在自己懷中呻吟、哭叫、求饒……
  「君師兄,你在想什麼?」文荊古怪地望著他。
  君衍之的目光從他的領口移開,鳳眼望向窗外,聲音微微乾啞:「時間不早了,我們出去看看。」
  「呃,也好。」
  兩人出了門,一前一後飛向清虛殿。
  望著身前樸素清雋的身影,文荊忽道:「君師兄,你身上可散出清香,給我聞聞好不好?」
  那身影並不回頭,過了一會兒才淡淡地說:「你喜歡?」
  「很好聞啊。」
  一陣清幽的草木香在空中溢開,帶著木質蘊厚的感覺。
  文荊深吸一口氣。
  ·
  清虛殿已經聚集了不少弟子,三五一群地等候。席放並沒有強迫弟子前來迎接,卻仍有不少人想來瞻仰竹風國唯一木系天靈根的風采。
  柳千陌望著迎面而來君衍之和文荊,輕聲向賀靈道:「四師弟和傻小子最近走得很近。會不會出事?」
  賀靈冷淡地說:「何必管別人的閒事?」
  「嗯……也是,我操的心太多了。」柳千陌低頭自省。
  君衍之帶著文荊,與慧石峰的弟子坐在一起等候。
  柳千陌向賀靈與君衍之道:「天衡峰出事,群峰會試停止。你們趁機勤加修煉,也好準備第三輪的比試。」
  賀靈不答話,君衍之輕應了一聲「好」。
  彭紹道:「若能在飛仙殿留名,實是我慧石峰之榮。」
  歸心壁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們若有人可在飛仙殿留名,將來做峰主的時候,可不要忘記我們。」
  群峰會試第三輪,排出宗門前十,不但有大量獎勵,首三人還可進入玉容峰頂的飛仙殿,親手刻下自己的名字,成為將來峰主的人選。
  莫少言一字一字道:「歸師兄不打算修煉了,就等著你們成仙,順便把他帶上去呢。」
  眾人抿嘴笑,歸心壁也不在意,慢悠悠地說:「你說的這個辦法不錯,我就是這麼想的。」
  正在此時,忽聽幾人道:「快看,來了!」
  文荊站起來,往西部天邊望去,只見一隻青色飛龍,蜿蜒幾十丈,在雲中穿梭而來。天空本下著細雨,青龍若隱若現,雲霧繚繞。
  空中傳來低低龍吟,悠長悅耳。
  眾人正在讚嘆,空中忽然飛起一隻赤色神鳥,鳥尾五彩,絢麗無比,長約十幾丈,卻是席放乘著坐騎「三姬鳳」迎出去。
  不多時,鳳鳥與青龍在空中相遇,一同向著清虛殿飛來。
  李書羡慕道:「那是什麼仙獸?」
  文荊也不禁生起仰慕之心:「聽說是三階玉衍龍,承了一絲上古青龍血脈,飛天入海,無處不去,為竹風國奇獸之一。」
  君衍之望瞭望他:「……說得不錯。」
  只見那青龍與鳳鳥自空中落下,雲氣翻騰,靈氣涌動,朦朧中走出來一個鶴發老人,身著藍色道袍,清矍消瘦,向席放與清虛弟子頷首而笑。
  那條玉衍龍也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人形大小,爬在老人身後。
  
  第35章 步步緊逼
  
  路之山走到清虛殿前,腳步停下,對身後的玉衍龍道:「你自去玩耍吧。」
  青色的龍匍匐著點點頭,向空中飛騰而去,消失在細雨雲霧之中。
  席放微笑,迎接路之山與十六位身著道袍的青年弟子邁入殿內。他望著路之山身後一青年弟子,笑道:「氣質天成,風華不凡,這位可是路長老的小公子,路雲卓?聽聞十八歲便築基,少年英才。」
  青年弟子上前一步:「弟子見過席宗主。」
  路之山淡淡地說:「因也是木系靈根,有些用處,便跟著我出來見見世面。」
  席放笑著說:「想必自小耳濡目染,仙家風範,與平常弟子又大有不同。」又低聲向身邊的朱槿道:「送路長老與各位道友去休息。」
  路之山緩聲道:「不必了,我先去看看趙道友與眾位弟子。」
  席放也不推辭,溫聲道,「如此有勞路長老。現已把趙峰主與幾位弟子安置於後殿,路長老且隨我來。」
  及至到了後殿,幾個弟子被人以玄鐵鎖住手腕,披頭散髮,面色蒼白,泛起些許紅斑。手腕處傷痕累累,似乎拼命掙扎,卻已陷入昏迷之中。
  路之山走上前,向幾個弟子的丹田之內送入一股靈氣探悉良久,又觀察其氣色道:「趙道友何時發作,其餘眾弟子又何時發作?」
  朱槿便將事情的前後經過說了一番。
  邵均道:「這些人是中了‘落魂’,還是中了魔修術法所致?」
  路之山凝神調息,不急不緩道:「趙道友與天衡峰眾位弟子,都是中了魔修術法。」
  後殿中悠悠一聲輕嘆,不知出自於何人之口。
  席放緩聲道:「可還有救?」
  路之山抬頭望向窗外許久,輕聲道:「此魔修道法高深,怕是已到了元嬰期,尤其是趙道友,此刻陷入混沌瘋狂之中,怕是至死也不能再恢復意識。」
  後殿中一片沉默。
  陸長卿道:「路長老的意思是,天衡峰的七十餘名弟子還有救?」
  路之山輕捋鬍鬚,道:「心魔自由心生,心魔愈盛,則愈發逃脫不得。趙道友年輕時不知有何境遇,心中存魔,此刻已難以疏導。反倒是這七十餘名弟子,因都在練氣初期,閱歷尚淺,心魔不旺,反倒有機會引導其心智。」
  席放微微皺眉,立刻道:「如此,還勞煩路長老先解救這些弟子。」
  路之山頷首,握住一弟子的手腕,探入一股靈氣。他凝神許久,額頭卻滲出細汗,終於睜開雙目,抿脣而望。
  席放等人本在一旁靜靜守候,見他告一段落,問道:「可有用處?」
  路之山將弟子的手腕放下,已恢復了平靜,站起來道:「貧道不才,沒有辦法。」
  陸長卿的眉心緊鎖:「沒有辦法,是什麼意思?」
  路之山道:「倘若是尋常心魔,用〈清心化氣心法〉便可驅除,引導心智。只可惜此術法卻有些古老,〈清心化氣心法〉一點用處也無。」
  眾人皆怔住。
  路之山攏眉道:「〈清心化氣心法〉是貧道畢生所學,即便是金丹修士走火入魔,也可將其解救出來……倘若這都無用,貧道即便留在這裡,也毫無辦法……」
  想到這裡,又不禁皺眉,似乎有絲煩惱。
  後殿的氣氛微亂。
  席放緩聲道:「倘若連路長老也沒有辦法,這魔修若再一次出手,我竹風國將永無寧日,恐怕陷入萬劫不復當中。」
  路之山默然無語,不久卻緩緩道:「天道輪迴,眾生逢劫,千萬年來皆是如此。此是天意,怕是無法與之相抗……」
  說完,路之山嘆口氣,向隨從弟子道:「走吧!席宗主不必送貧道,還是想想對策吧。」
  席放與眾峰主沉默不語,望著路之山帶領眾弟子離開後殿。席放正欲發話,卻忽聽刀劍嘶喊聲頓起。
  紹均長眉收斂:「又有人發瘋了?」
  席放沉下臉,一陣疾風拂過,與眾峰主一同出了清虛殿,卻見路之山的藍色道袍在空中飄揚,地上早已東倒西歪地躺了幾個人,卻仍有人赤紅著眼睛,不斷朝著路之山叫喊衝殺過去。
  這發狂的十幾人,竟全都是路之山帶來的弟子。
  路之山臉色鐵青,將最後一人打昏在地,冷冷地將一個昏迷不醒的青年扶起,一言不發。
  那被他扶起的青年,面目清秀,赫然便是路之山的兒子,路雲卓。
  清虛劍宗的弟子方才已走了大半,還有一百多人留在廣場之上,怔怔相望。文荊與君衍之尚留在廣場之上,文荊自然知道即將要發生什麼,偷望著君衍之的目光不禁有些嚮往,又連忙忍住。
  席放等人自空中落下,默然無語。
  陸長卿冷笑一聲:「如今竟連古鏡派也不放過了。」
  路之山低頭望著自己的兒子,臉色蒼白,手指竟有絲顫抖。
  過了許久,他突然抬頭望向席放,聲音有絲急迫哀傷:「各位道友,請隨我來!」
  
  第36章 我等正是要找一個木系天靈根
  
  席放與眾峰主互望一眼,緊隨著路之山進了清虛殿。
  朱槿連忙吩咐人將十幾個昏迷的弟子攙扶起來,各自安置。
  廣場上,聞人慕緊緊盯著與文荊站在一起的君衍之,有絲懼怕,有絲懷疑,也有絲陰沉。
  不知為何,他心中莫名其妙地懷疑君衍之。
  君衍之垂著頭,一字不語。
  那目光如此讓人如芒在背,坐立不安。方才賀靈提早一步離開,柳千陌與其它弟子也隨之離去,唯獨君衍之想留下來知道結果,自己便也陪著他。文荊皺眉,拉著君衍之的手:「師兄我們回去吧。」
  「嗯。」君衍之溫順地被他牽著走。
  行了幾步,身邊一陣疾風,空中落下來一個深灰色的人影,佇然站定,擋住他們的去路。周圍的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卻不聲不響,只望著他們。
  「這是誰?」
  「他是誰你都不知道?紅秀峰的弟子,汪晉。」
  「清虛劍榜排行第九的汪晉?」
  「正是他。」
  灰衣人面龐冰冷,緩慢地說:「君師弟,我聽說你與師父在擂台上時,周身曾釋放出清香?」
  文荊不想理睬他,低著頭繼續拉著君衍之前行。
  一把長劍將二人攔住,劍寒而鋒利,汪晉向君衍之冷冰冰道:「君師弟,可有此事?」
  文荊忍怒道:「這位師兄都已經知道得這麼詳細,自然是有人告訴你的,哪還需要來問我君師兄?」
  汪晉沉下臉:「因何不早不晚,偏在擂台上散髮香氣?」
  文荊心頭火起。他回頭望望君衍之,只見他垂頭不想爭執,只拉著自己的手。文荊頓時更加心疼,向汪晉道:「我師兄體質特殊,何時散髮香氣還能管得了麼?況且宗主已經查過了,不是‘三蟲根’的香氣。」
  眾人慢慢圍靠上來,洗耳恭聽。
  聞人慕站在遠處,靜靜注視。
  「香味散髮時,掩蓋了‘三蟲根’的香氣,也未嘗沒有可能。」汪晉盯著君衍之,緩緩而言。
  文荊生氣地說:「冤枉好人,你有什麼證據?」
  汪晉望了文荊一眼,又居高臨下道:「君師弟,方才路長老的弟子失控之時,我分明看到你口中在默念些什麼。你在默念些什麼?」
  此言一出,眾人都齊刷刷地望向君衍之,都有些警覺之意。
  默念什麼?致令人神智失常的口訣?咒語?
  文荊惱怒道:「君師兄在跟我說悄悄話。你有事沒事,只顧看我師兄做什麼?」
  汪晉隱忍,不使自己發怒:「我跟你君師兄說話,你退開一邊。天衡峰弟子失常一事是魔修所為,如今我便有些懷疑,這魔修就在我們當中。」
  說著,長劍一翻,指向文荊的前胸。
  君衍之的眼睛微眯,立刻把文荊拉在身後,溫聲道:「這位師兄對我有疑心,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方才路長老的弟子出事時,我確實在與師弟說話,並無不妥。目前事情尚不明朗,若這位師兄實在信不過,只把我抓起來便罷,不必為難我師弟。」
  文荊緊緊拉著他的手。
  原文中,君衍之一句反駁的話也沒有說,也沒有反抗,結果被這人刺成重傷。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俱都面露懷疑之色。文荊心中一酸,爭辯說:「我師兄體內散香一事,只有幾位峰主知道。是誰告訴你的,為什麼要挑撥生事?我看那人才是居心叵測,才有可能是魔修呢!」
  汪晉輕輕皺了皺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的聞人慕,又回到君衍之身上。
  文荊又向君衍之道:「師兄我們先走好不好?我真怕他們傷害你。」
  君衍之低頭望他一眼,又轉頭面向灰衣人,溫聲道:「這位師兄,宗主尚且沒有下定論,可否暫且忍耐幾日?我君衍之雖算不上好人,卻也懂得憐惜無辜性命,不敢濫殺無辜。」
  這番話懇切之極,且又聲音動聽,讓人難以產生惡感。灰衣人皺皺眉頭,似乎有些猶豫。
  正在這時,只見朱槿自清虛殿中走出來。他望向對峙的幾人與圍觀的弟子,眉心微攏,朗聲道:「宗主有令,弟子們都各自回峰中休息,未得命令,不得外出、不得喧鬧,靜心修煉。」
  眾人連忙領命,紛紛散了。
  汪晉冷冷看了君衍之一眼,終於將長劍一收,扔下一句話:「過幾日倘若再查不出來,再與你算帳。」
  說完,往空中一飛而去。
  眼看著君衍之與文荊也頷首離去,朱槿向身邊一看殿弟子問道:「方才他們怎麼回事?」
  那弟子不敢怠慢,便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朱槿皺眉,卻也不便多言,點點頭進去了。
  來到後殿,只見路之山與眾峰主正各自沉默,殿內迷霧飛香、氣氛凝重,朱槿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聲,等候吩咐。
  路雲卓緊閉雙目躺在地上,路之山面色沉痛,卻沉著緩緩道:「事到如今,我有一事,不得不說。只是機會渺茫,方才實在是不做希望,才一字未說。」
  席放面不改色,不急不緩地說:「路長老請說。」
  路之山沉默一會兒,方才道:「各位可曾聽說過《百草千魂術》?」
  陸長卿微微皺眉,道:「不曾聽說過。」
  路之山緩緩點頭道:「也難怪無人聽說過。此術乃是上古流傳下來的一部奇功,當時魔修猖獗,血染大地,《百草千魂術》乃是一位真人為抑制魔修所創的一部功法。可惜年代久遠,又無人願學,因此知道的人不多。」
  席放道:「路長老既提起,難道這功法可解救我派之難?」
  路之山道:「貧道不敢亂說。但此功法乃針對上古魔修而創,倘若這些弟子還有一線生機,只怕也都在這部功法之上。」
  邵均微微攏眉:「既然已經年代久遠,又去何處尋找這部功法?難不成路長老知道會這功法的人?」
  路之山緩緩搖頭:「這功法乃是傳承,先前大能的性子高傲,因此功法擇主時極為嚴苛。而且,練此功法者,每精進一層,修為便要停滯三年。如此苛刻,此功法便逐漸失傳了。」
  席放望著路之山道:「難不成這功法在路長老手上?」
  路之山嘆道:「貧道本來也只不過是聽說,據說這功法失蹤了幾千年,不知所蹤。想不到,八年前我有一弟子過世,貧道去弟子房中哀思之時,朦朧睡去,夢中有一大能鶴發仙顏,神態倨傲,讓我在弟子房中尋找此功法。我醒來後不敢怠慢,果然在弟子房中找到了《百草千魂術》。」
  後殿眾人聳然動容,陸長卿目光如炬:「路長老會這部功法?」
  路之山緩緩搖頭,苦笑:「貧道不才,未能被大能之靈看中,無法傳承功法,從此大能與貧道隻字不言。」
  黃花峰的峰主苦澀道:「如此說來,魔修之事,仍舊無法可解。」
  路之山望著地上昏迷的青年,微微皺眉:「希望雖小,卻不能不嘗試。如今水月宮、清虛劍宗、古鏡派俱都臨難,難不成坐任魔修放肆?天意難辨,但大劫降臨之時,天道也會生出一解救眾生之人,至於能不能找到此人,便要看我等的造化。」
  這一番話大義凜然,聽起來極為有理。可後殿諸人卻默默心道:方才我清虛劍宗逢難,你推說毫無解救之法。如今你自己兒子出了事,又說要找此傳承功法之人了……
  他們卻不好說破,紛紛點頭道:「路長老所言有理。」
  席放問道:「不知何人才能傳承此功法?」
  路之山道:「傳承此功法者,必然要有木系靈根。靈根濃郁者,方能駕馭此術,之後便要看此人是否合大能的意了。」
  陸長卿道:「木系靈根濃郁……路長老指的是木系天靈根?」
  「不錯。」
  眾人皆都冷然而望。
  席放道:「我竹風國僅有一個木系天靈根,便是路長老自己……此話何意?」
  路之山臉色沉重:「……席宗主所言不錯。我等正是要找一個木系天靈根。」
  清虛後殿陷入無比安靜之中。
  
  第37章 文荊:早戀是不對的
  
  席放道:「我清虛弟子入山門之時,必以靈石檢測靈根。如今一千三百餘名弟子當中,沒有一人是木系天靈根。倘若其他各派有資質如此高的弟子,名聲也必定早已傳遍竹風國。」
  路之山蹙眉:「……若找不到,則無人可牽制此魔修。」一邊說,目光卻流連於地上躺著的青年。
  陸長卿道:「既如此,事不宜遲,將宗門內的弟子重新檢驗靈根。」
  黃花峰的秦曉道姑若有所思:「方才路長老說此人必須要木靈根濃郁,倘若靈根濃郁,卻不是天靈根,可否?」
  路之山說:「二或三靈根者,靈根必然不會太濃郁,秦道友此話怎講?」
  秦曉微微垂頭,皺眉道:「沒什麼……也許是我多心吧。」
  此時傳來一個女子冷峻的聲音:「前幾天那個君衍之,木靈根不就濃郁得很?」
  眾人望去,只見女子二十七八,身著白色道袍,面容嬌美,肌膚勝雪,映得面頰如同出水白蓮一般,原來是一直未曾說話的望月峰峰主,李清韻。
  秦曉笑道:「不錯,當時他在後殿中散出一陣草木清香,著實叫人神清氣爽。」
  其餘各峰主也都陸續想了起來。邵均皺眉道:「身體可散香的原因不一,也未必便是靈根濃郁。」
  「但那一股木質清香,卻也純淨。」
  「他是何等資質?二靈根還是三靈根?」
  陸長卿道:「將他叫來,一試便知。」
  席放輕輕摸著長須,一言不發。
  路之山見人眾說紛紜,問道:「既是十萬火急,便將他叫來試一下,又有何關係?」
  席放思沉片刻,向朱槿道:「這幾日命你注意君衍之,可有什麼消息?」
  朱槿遲疑少許,輕聲將方才殿外之事稟報了。
  路之山聽聞,沉下聲音道:「真是一派胡言。趙峰主發作,乃是魔修控其心神導致,與擂台上聞到香味並無關係。況且魔修以意念之力致令人失去神智,不需要念什麼魔咒。快快將他喚來,讓貧道為他看看靈根。」
  席放點頭道:「喚他過來吧。」
  ·
  石屋幽靜,文荊坐在君衍之的床上,抱著大龜喂它吃東西。大龜已有大半年未曾回來,竟有點生疏,趴在文荊的腿上,默默啃咬。
  君衍之側身半躺在床上,望了他一會兒說:「我想午睡了,你要不要睡?」又暗中緩緩地向大龜送了一股靈氣。
  大龜猛地抬頭,四肢亂動,竟是要往床下爬的架勢。
  文荊連忙將大龜放在地上,望著它一步一步地爬出去。
  大龜一走,文荊無事可做,便在君衍之身邊半躺下來,說:「師兄睡吧,我眯眯眼就好。」
  「也好……」君衍之轉頭,輕輕在閉上眼睛的少年臉上吐出一口氣。
  果不其然,只一會兒,文荊的呼吸均勻,睡過去了。
  君衍之抬手,房門和窗戶被緊緊地關上,房間裡幽暗許多。他輕手輕腳地把文荊攬在懷裡,望了一會兒,低頭含住他的嘴脣。
  許久未曾親吻他,又開始想念。
  兩人的舌頭交纏,觸感溫暖,帶點小小的酥麻。文荊自是一動不動,君衍之的手輕輕掀開他的衣服,親吻加深。
  他極少解開文荊的衣服,最近幾個月裡卻越來越難忍。
  手慢慢撫摸著,手掌下的小腹平滑緊致,沒有一絲贅肉,連毛髮也不算太多。
  君衍之下腹腫脹,手心傳來麻麻的酥癢。他的手停在文荊的腰腹上,遲疑了一會兒,終於解開文荊的褲子,長臂一收,將他環緊。
  兩人的私處隔著一層褻褲,貼在一起輕揉,君衍之抽離了文荊的嘴脣,將頭埋在他的肩窩裡。
  他低低喘息著,那東西堅硬似鐵,卻無處發泄。
  這小子如今將他當成聖人般崇拜,將來若有一天知道……
  想到此處,腦中忽得一陣劇痛,如同火燒一般,幾乎失去神智。
  君衍之連忙抽離,凝神調息,將那一股痛楚拼命壓下來。
  許久過後,他終於恢復平靜。
  懷中少年身上的衣服已被他解開了一半,膚色淡蜜,光滑有致,褲子低低地掛在膝蓋上,露出一大片緊致的身軀。君衍之低頭望著,只見他仍睡得不知所以,嘴角微微勾起,將他的衣服穿好。
  他的手指在文荊的額頭上輕輕揉了揉,安靜平躺在一旁。
  文荊睡得輕了些,翻身將君衍之抱在懷裡,無意識地輕捋他的背。
  這是文荊夜裡抱大蛇的習慣。小時候文荊比較寂寞,跟各位師兄也不太親近。晚上眼巴巴地等著大蛇來,一邊抱一邊親,睡不著時還輕聲問「你到底是公蛇還是母蛇呀?」
  君衍之被問煩了,有一日終於冷冰冰地把自己那對東西露了出來。
  自那天起,那小子再也不問了。
  君衍之一動不動任他抱著,心思慢慢飄向別處。
  這個時候,路之山應該已經把《百草千魂術》說出來了吧?
  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人想起自己來?倘若沒有,下一步該如何提醒他們自己濃郁的木靈根?
  他們不知道,《百草千魂術》難以找到繼承人,並非因為大能的性子高傲,而是這部功法,必定要一個半隻腳踏進魔道中的人來傳承。
  也沒有人知道,當年大能為了研究制服魔道的術法,自己也暗中修煉了魔功。
  他之所以知道這些,那是因為,自己早在六歲時,便已被《百草千魂術》選定為傳承人。
  不錯,《百草千魂術》本就是恆陽宮的傳承功法之一。
  那一日,父親將他帶到恆陽宮密室。他怯生生地望著,鼻間草木幽香不斷,入定之後,暗影重重,一個老人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老人初時神態倨傲,待到神識融合之後,卻突然現出一陣無窮無盡的哀傷之意,告訴他接下來的秘密,誰都不許說。
  原來大能是一金丹修士,當年一心鏟除邪魔歪道,不顧妻子兒女的哀求而魔修,手上沾染了數百無辜之人的鮮血。一日,修士陷入混沌,神智失常,待到清醒之時,終於找到了制服魔修的方法。他驚喜激動,回頭四望之時,卻驚懼地發現妻子與兒女早已被他帶入幻境,互相廝殺而亡。
  修士以此功法掃除魔修,卻從此沉寂,不知所終。
  《百草千魂術》不但可破解魔修之術,也可抑制自身心魔,長久修行下去,可有望褪盡全身魔氣。
  只可惜,他年歲太小不得修煉,要等十五歲後才可開始修行。沒想到十歲那年,恆陽宮逢難,《百草千魂術》在混亂中被人搶走,直到去年偶然去古鏡派時才略有感應,原來竟是落在路之山的手上。
  君衍之不知道自己天生的魔氣來自於何處,但如今有了文荊,他想與他好好地生活。
  《百草千魂術》是如何落在路之山的手上的?
  正在沉思,文荊的身體動了動,君衍之略一抬頭:「醒了?」
  文荊立刻將懷中的君衍之放開。他半坐起來,面龐微紅,乾笑道:「師兄,我又抱著你睡了……」
  一邊說,一邊忐忑。
  自己以為對君師兄景仰崇拜,難道果真如二師兄所說,其實心中很是齷齪,一心只想著占君師兄的便宜麼?
  君衍之抿脣,輕聲道:「師弟,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的爺爺,與古鏡派的路長老有什麼關係?」
  文荊呆了一下,悠悠道:「原來師兄早就知道了……」
  君衍之緩緩地說:「我什麼也不知道。你我相識的那一日,我不小心看到了你手上的黑石牌子,今日路長老到訪,他的兒子身上也掛了一個相似的牌子,我才有些好奇,又想到‘路’姓不多見……」
  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文荊的表情。
  文荊心想這也沒有什麼可隱瞞的,便道:「實不相瞞,我那爺爺的確是古鏡派路長老的兒子。」
  君衍之低了頭道:「竟然真是如此……此番路長老來,你不打算與他相認?」
  文荊連忙說:「師兄有所不知,那日我爺爺死後,我收拾房間時找出一個小簿子,上面寫了我的身世。原來我並非是他親生的孫子,是他從小拐來的孩子,目的……就是奪舍。」
  君衍之抬頭望著他:「竟然狠到這樣的地步……」
  文荊低頭道:「嗯,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君衍之面色微紅,輕輕將他攬在懷裡,自背後抱著他:「原來師弟也與我一樣,童年不幸。」又輕聲安慰道:「你別難過,將來我一定對你好……」
  文荊只覺得草木馨香撲鼻而來,心中忐忑不安,輕輕掙開:「都是過去的事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君衍之望著他,心跳慢慢加速:「師弟,你今年快十七歲了?」
  「嗯。」
  君衍之的嘴脣動了動,終於試探道:「可有心上人了沒?」
  文荊呆了呆,心想修真界也不許早戀麼?他連忙說:「完全沒有,連想也沒想過。」
  君衍之輕咳一聲:「……也可以想想了。」
  「不急,師兄也還沒有心上人呢。」文荊慌忙推辭。
  仔細想想,慧石峰一個結為道侶的也沒有,清虛劍宗不比水月宮,不推行雙修之術,雖有一些雙修道侶,卻也並非主流。君師兄是男主角,即便在這清虛劍宗,也有不少桃花朵朵,但是文荊便沒有這樣的運氣。
  君衍之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文荊自床上走下來,打開窗戶和大門,清風吹來,大龜安安靜靜地蹲在門口空地上。
  突然,空中靈氣暗涌,遠處飛來一個墨色長衫的弟子,穩重自持,落在君衍之門口,卻原來是席放的大弟子,朱槿。
  朱槿態度恭謙,朗聲道:「君師弟,席宗主請師弟去玉容峰一趟,有要事相商。」
  文荊立刻望向石屋,心情略有激動。
  石屋裡靜靜地沒有聲音,不多時終於走出來一個人。君衍之穿著整齊,樸素青衫淡雅,不急不緩地說:「是。」
  
  第38章 文荊:這不像升級流橋段
  
  朱槿的目光掃過君衍之,語氣言行與平常無異:「請。」
  文荊望著君衍之,小心翼翼地將目光中的仰慕收好。
  君衍之的心思全都在《百草千魂術》上,也沒有察覺,淡淡囑咐了文荊一句,衣衫飄揚,與朱槿一同御風而去。
  朱槿一身黑衣,面無表情,問道:「方才紅秀峰的弟子可曾難為你?」
  「多謝朱師兄掛念,不曾為難我。」
  「那就好。」
  作為席放宗主的大弟子,朱槿平日的言行可用「謹小慎微」四字來概括。他是水土真靈根,資質中等偏上,幸而得了席宗主的悉心點撥,不到六十歲便進入築基中期,結丹有望。玉容峰弟子一百四十多人,由二十幾個築基弟子照顧。因此,朱槿不理玉容峰俗事,跟隨在席宗主身邊。
  世上有這麼一種人,分內之事做得妥貼,細緻入微,話語不多。他們從不欺負人,力所能及之時拉人一把,從不落井下石,也不惡言相向,挑起事端。
  朱槿便是這麼一種人。
  君衍之雖欣賞他,卻無結交之意,與他一路無話,一前一後來到清虛殿。
  後殿中本有議論之聲,卻陷入平靜,眾峰主不約而同地注視著自前殿而來的男子,寂然無聲。
  君衍之不慌不忙,目光掃過地上躺著的路雲卓,垂首行了禮:「慧石峰君衍之等候宗主吩咐。」
  眾人垂目望去,只見男子青衫洗得泛白,修長而立,發上結了青色帶子,落到肩膀,在黑色長髮間顯得極其雅致。
  淡淡的草木清香在鼻間散開,若有似無。
  朱槿不動聲色地站到席放的身後。
  路之山輕捋鬍鬚,望了他一會兒,緩緩道:「上前來,吸收一下這塊靈石內的靈氣。」說著取出一塊淡青色的靈石。
  君衍之微微遲疑,似有不解之色,卻也沒有問出口。他走上一步,將手放在靈石之上,閉上眼睛。
  靈石內的靈氣立刻傾瀉而出,洶涌入體。少頃,靈氣盡散,靈石變得暗淡無光。
  路之山目光深邃,不動聲色道:「你有何靈根?」
  君衍之忍著體內的靈氣翻騰,恭敬道:「金木雙靈根。」
  路之山沉吟半晌,向席放道:「我方才只測了他的木靈根,席宗主可有興趣測一測他的金靈根?」
  尋常測靈根時,靈根石只能測出靈根種類,單靈根者為天靈根,雙靈根者為真靈根,以此類推。若要測其濃郁程度,則需損耗上品靈石。
  上品靈石昂貴少見,方才路之山以一枚上品木靈石測了君衍之的木靈根,如今若要測他的金靈根,便要耗損上品金靈石。
  這種測量方法,實在不是一般人能測得起的。
  單靈根者靈根濃郁,五靈根者如同廢根,這規律幾千幾萬年都不曾改變。但卻偏偏有一些極為罕見的修仙者,雖不是單靈根,靈根卻也濃郁得很。
  看來,君衍之便是這罕見的人之一。
  他沉寂十多年,若不是剛巧出了趙寧天一事,只怕無人能發覺他如此天資。
  席放思沉一會兒,向朱槿道:「取一塊上品金靈石來。」
  上品靈石內蘊含的靈氣之充足,與下品靈石相較,多百倍有餘。靈根濃郁者,才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將靈氣吸收殆盡。
  但是君衍之方才吸收木靈石的靈氣後,丹田內已有爆滿之感,立刻道:「宗主,弟子的修為只有築基,不能再吸收過多靈氣了。」
  席放淡淡道:「不妨事。」
  朱槿立刻領命走了。
  不多時朱槿回來,將一個玉質盒子奉上。席放親自將其中的靈石取出,向君衍之道:「你來試試。」
  靈石約手掌大小,銀光隱隱流動。
  君衍之抿脣,將手放在靈石之上:「宗主,弟子若再吸收靈氣,只怕會爆體而亡。」
  席放卻只望著他,不說話。
  君衍之面色寒冷,凝神吸取靈氣,頃刻間丹田爆滿,靈氣涌遍全身。他的青筋微露,面色蒼白,只覺得身體的每一處都有劇痛產生。
  他抬頭望了席放一眼,卻見席放目光如炬,不加解救,反而滿是探究的意味。
  黃花峰的秦峰主道:「席宗主,這君衍之只怕要受不住了。」
  席放不言,後殿內寂靜無聲,只聽到君衍之忍耐的牙齒碰撞之聲。
  「宗主,這君衍之真要撐不住了。」
  席放仍不答話,君衍之面露憤慨,驟然鬆開靈石:「席宗主此舉何意?」一邊說,嘴角卻溢出鮮血,血流不住。他面色蒼白,倒在地上,漸漸意識不清。
  路之山緩緩道:「的確是築基修為……你救了他吧。」
  君衍之迷糊著,只覺一隻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之上,靈氣自身體慢慢抽離,爆滿脹痛之感逐漸消失,卻仍昏昏沉沉。
  後殿中眾人沉默許久,邵均才道:「木靈根與金靈根竟如此濃郁,比單條天靈根差不了多少。此等資質,實在罕見。」
  路之山捋著鬍子不語。
  陸長卿道:「既如此,可否讓他試試接受傳承?」
  路之山望瞭望地上躺著的青年男子,站起來道:「貧道回古鏡派一趟,兩日內便回。魔修近日來令七十餘人神智失常,短時間內未必再可生事,望席宗主將古鏡派十六名弟子照顧好。他們一個月內尚無大礙,之後卻會更加狂暴,甚至自殘自傷,終至身亡。如今有此君衍之在,或可有救,成敗在此一舉。」
  眾人的面色都有些舒緩,紛紛站起來:「有勞路長老。」
  終於送走路之山,回到後殿之中,卻見君衍之已經清醒。他捂著胸口站起來,冷淡望著眾人,一臉寒冰。
  席放自懷中取出一顆淡紅色的丹藥,不急不緩地說:「方才以靈氣測試你的修為,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否則若以別的法子試,只怕你傷得更重。魔修應在元嬰期,倘若存心收斂全身魔氣、隱藏修為,我們無從得知,必須要試上一試。」
  君衍之臉色的怒色不減:「宗主只測我的修為,不測別人的修為,又是何意?」
  席放的手一彈,紅色丹藥在空中飛過,落入君衍之的掌中:「此乃絳塵丹,可助你疏導靈氣。你今日得了兩枚上品靈石的靈氣,又有此丹藥作輔,回去調息一日,修為定可大有進益。兩日後再過來,我定然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君衍之面露不甘,卻忍氣沒有反駁,終於緊攥著丹藥走了。
  一出清虛殿,他微垂著頭,心情終於放緩。
  雖然早已料到席放等人不會輕易相信他,卻也沒想到今日便測了自己的修為。可惜,他們無論如何測,也是測不出的……
  天色已暗,紅霞滿天,君衍之將丹藥吞下,御風回到自己的住處。
  文荊已經做好晚飯,忙問他方才何事。
  君衍之便將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他本就臉色蒼白,嘴角帶血,此刻更有些贏弱之感,微微輕喘。
  文荊看他這副模樣,不禁心疼道:「師兄趕快吃飯,吃完飯休息一會兒。」
  好歹地哄他吃了晚飯,又扶著他上床睡覺。
  君衍之仍臉色蒼白著回轉不過來,嬌嬌弱弱,窩在文荊懷裡一聲不吭。
  文荊不禁納悶。席宗主不是給了他一枚絳塵丹麼?吃了丹藥再運氣調理一下,明日必將修為大增,可謂因禍得福。
  如此經典的升級流橋段,男主先被懷疑打壓,後卻成為救世之主,傳承功卷。只是怎麼到了師兄這裡,卻一直躺著起不來了呢?
  他卻不敢亂說話,這一夜終究哄著他入睡,替他蓋好被子才走了。
  ·
  兩日飛速而過,君衍之調息一日已恢復正常,又過一日,路之山果然又乘著玉衍龍重歸清虛劍宗。
  君衍之又一次被喚到眾峰主面前。
  一進後殿,尚未來得及行禮,只覺略為熟悉的幽香在鼻間溢開,君衍之醺醺欲醉。
  路之山緩緩道:「什麼也不要問,閉上雙目,入定。」
  君衍之不再拘禮,席地而坐。眼前本來黑暗,空無一物,不多時,識海中卻有一位老人背手而立,無窮無盡的哀傷又一次自意識中席捲而來,將人淹沒。
  「……是你?」那老人的聲音似從腦海中發出。
  「不錯,是我。」
  「……魔修的修為不低。」
  「天生帶來的。」
  那老人垂頭,身形卻慢慢變得透明,繼而消失,終於隱沒於意識中:「就是你了,去吧……」
  神識終於融合成一體,腦中出現萬千奇怪的符號,卻又形成清晰的字句和圖畫,如潮水一般涌向腦中。過了許久,神智間一片清明。
  君衍之緩緩睜開雙目,站起來望著眾人,一字不言。
  路之山望著手中空盪蕩的古卷,似遺憾,又似感慨:「……貧道所料不錯。果然,你真是那個命定之人。」
  
  第39章 魔修在哪裡
  
  君衍之面色冰冷,從地上站起來望著路之山與席放。
  他不必說話,別人卻也再不敢輕視他。
  路之山將手中空盪蕩的古卷收起來,緩聲道:「你剛剛接受的這部傳承,可知道是什麼功法?」
  君衍之不緊不慢地說:「大能已說得一清二楚。」
  路之山道:「好、很好……」他望著君衍之,莊重道:「魔修當道,如今清虛劍宗七十多人與古鏡派十六人的性命就要靠你了。」
  後殿眾人靜悄悄的,等著君衍之的反應。
  君衍之望向席放與眾峰主,抿脣一會兒終於道:「宗主與各位前幾日不是懷疑我是魔修麼?現在又放心將天衡峰弟子的性命交給我?」
  席放面不改色,面色清明,毫無一絲愧意:「你天資極高,又要擔當重任,我為清虛劍宗的前途著想,懷疑你的身份是分內之事。你聰慧之極,不需我點破,也應當明白。」
  席放的眼中,只有清虛劍宗。他做事從不討人喜歡,也不求別人理解,只求問心無愧。
  君衍之垂頭,又抬起頭望著席放,語氣終於和緩了些,恢復平日謙謙君子的樣子:「宗主此舉的意圖,弟子已經知道了。清虛劍宗逢難,弟子當萬死不辭。」
  眾峰主齊齊望著他。誰都知道,君衍之不想萬死不辭,也不行。
  他的樣貌本極清雅,方才冷冽時距人於千里之外,此刻神色一緩,卻迸出點點暖色,叫人如沐春風,讓後殿的氣氛緩和下來。
  只是他雖如此說,卻也微微皺了眉,似有些許難處與不甘,卻沒有開口。
  席放望著他的臉色,袖子拂了拂,手中出現一個白玉牌子:「你若修煉《百草千魂術》,每精進一層,修為會停滯三年,大為不公。此是玉容峰飛仙樓的玉牌,倘若你能解救清虛弟子,樓內的寶劍任你取一柄,功法任選三套,曉天丹與齊源丹各五百枚。若還想要其它的,可以再告訴朱槿。」
  飛仙樓,除了群峰會試前三名的築基弟子可去瞻仰一番之外,從來只允許峰主與金丹修士入內。
  功法有下品、中品、上品與頂階之分,再往上便是傳承。玉容峰半山有一間藏書閣,內有下品、中品與上品功法數千,平日只許築基弟子入內。但是飛仙樓內卻存著清虛劍宗的幾十部頂階功法,其中幾套功法的威力比一些傳承還要強大。
  這三部功法,一定能讓他的修為大為精進,足夠補充那逝去的三年。
  席放的補償,有過之而不及。
  君衍之垂目,自席放手中接過盒子,語氣歉疚,終於連最後一絲不甘也消失殆盡:「……弟子謝過宗主。」
  路之山見狀,緩緩道:「將來事情難以預料,你從今日開始,定要潛心修煉《百草千魂術》,不可懈怠。可惜無人得知此功法奧妙,我也只不過大略聽說過前三層的功效罷了。三層之上,必然又是另一片天地。」
  君衍之斂眉垂目:「是。」
  路之山又嘆道:「……即便選中了傳承人,練成機會也未必大。從今日起,你什麼也不必考慮,只閉關修行,一定要在半月內將此功法修煉至第一層,才能解救得眾人。」
  「是。」
  席放又向路之山道:「還需要準備什麼?」
  路之山捋著鬍子:「暫且還不知道,卻說不定需要藥引。且等他將功法第一層,我們便可以知曉。」
  席放沉思一陣,向朱槿問道:「慧石峰峰主段軒可已經出關?」
  「尚未出關。」
  席放忍不住斂眉:「知道了,各峰主都回去照顧峰內弟子,倘若有事,即刻前來商議。」
  「是。」眾人承應,陸續散了,君衍之也隨之告退。
  後殿中只留下路之山與席放。
  路之山緩緩道:「魔修之事,席宗主以為是誰?」
  席放道:「路長老心中可有猜測?」
  路之山面色沉痛:「席宗主不知,貧道回古鏡派之時,發現貧道座下的另十餘名弟子也失去神智,陷入癲狂,被人扣押起來。」
  席放道:「路長老的意思是,此魔修也許不在清虛劍宗?」
  路之山良久不語,終於道:「貧道回古鏡派時曾細細查閱,道行高深的魔修入魔時,可引得方圓幾裡甚至幾十里的人心魔旺盛,失去神智。此法最為殘暴,周圍卻無人可以倖免於難。但現下這魔修,只令天衡峰七十餘人入魔,其他人卻如常,有目的而為之,則必定要以自身鮮血為引。貧道猜測,此七十餘人也許喝了有魔修鮮血的水,到時魔修以意念驅動,可以使人癲狂。」
  席放說:「那路長老的三十餘名弟子也是喝了有此魔修鮮血的水?」
  「……正是難說。以此看來,此魔修或許不在清虛劍宗之中。」
  「若真是如此,不知此人目的如何,下一步又要做些什麼。」
  路之山道:「魔修道行高深,若真在元嬰期,可以收斂魔氣,隱藏修為,讓你我都看不出來。可惜你我兩派元嬰修士都在閉關當中,不知要多少年之後才能出來,著實堪憂。」
  席放望向窗外,沉默許久,終於道:「……且讓這君衍之試試吧,天降劫難,命數已定,已在你我的控制之外。」
  ·
  傍晚,天色漸暗。
  林間的鳥窩成團,一隻靠著一隻,微微蓬鬆著毛。
  文荊不知道君衍之何時能回來,便回到自己住的石屋,一邊打坐,一邊等候。大龜靜靜地趴在空地上,細嚼慢咽。
  等了許久,卻仍不見君衍之來找他,文荊走到院子中的清泉旁,將上下一套裡衣脫了下來。
  天天洗澡的習慣,這輩子只怕也改不了。
  時節已到春末,然而山間畢竟冷些,文荊衝澡向來圖爽快,用木桶舀了一大桶水,自頭頂澆下來。泉水冰涼清澈,冷冷地倒在身上。
  水桶裡的水澆完,文荊抹抹臉,呆住。
  鼻間傳來淡淡的清香,靈氣飄飄。
  「師兄……」
  他尷尬地望著眼前的男子,無語。
  「在沐浴?」君衍之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了一陣,微微張了張口又閉上。終於,他淡淡地望向遠方:「師弟把衣服穿上吧,我什麼也沒看見。」
  文荊雖不敢說,卻總覺得君衍之有點幼稚。明明看見了,卻非要說沒看見。看見也無所謂,大家都是男的,並不損害他高潔無暇的名聲……
  乾淨的衣服掛在君衍之身後的竹竿上,君衍之將衣服遞給他。文荊套上褲子系好,一邊擦頭髮一邊興奮道:「今天出了什麼事?」
  君衍之斟酌著措辭:「……今日我傳承了一部功法。」
  文荊心花怒放,卻老老實實地驚訝:「什麼功法?」
  「名叫《百草千魂術》,是一部抵制魔修的木系術法。若能學會此功法,應該能解救天衡峰七十餘名弟子。」君衍之輕咳一聲,又道,「說不定還能救得趙峰主。」
  「真的?」文荊驚訝一會兒,笑道,「師兄能救幾個便救幾個吧。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清虛劍宗的救命恩人。」
  君衍之微笑:「接下來半個月我要閉關,你……可願陪著我?」
  「好,你在房中入定,我守候在你身旁。」
  文荊的衣衫半開,笑容純淨,夏日的夜風吹著他年輕的身體,散髮出一股男子特有的清爽,讓人微微晃了神。
  君衍之低下頭:「時間不早了,你睡吧,我回去了。」
  「我明早去找你。」
  君衍之不再多說什麼,摸了摸腰間裝小紅果的袋子:「又沒了。」
  「我給你去裝。」文荊連忙接過袋子,向房間裡跑去。
  ·
  翌日清晨,君衍之吞了一顆辟谷丹,在石屋小間凝神入定,文荊也在他住處住了下來。
  本來只有他們二人,席放卻喚柳千陌去了玉容峰,將君衍之傳承《百草千魂術》一事說了,讓他暫時不要外傳,吩咐他與賀靈一起在旁守候。
  於是,柳千陌與賀靈也住進君衍之的住處,一同保護他的安全。
  十日幽幽而過,本來如閒雲野鶴,文荊卻魂不守舍,有些擔心。
  大龜不見了。
  大龜偶爾在山間亂爬,但傍晚總會回到住處,或來君衍之住處尋他。只是這十日裡,大龜無影無蹤,連為它準備好的小果子也沒有吃完。
  文荊在慧石峰尋了幾次,毫無蹤跡,心焦氣躁。
  大龜是師兄的妖獸,只有君衍之有辦法召喚它,或探知它的去處。文荊無奈,靜候君衍之自石屋小間中現身。
  這一日清晨,石屋小間內散出陣陣草木清香,幽幽而來,君衍之住處無一不溢滿叫人神清氣爽的味道。
  文荊第一個衝上去,站在石屋之前。
  少頃,清香漸淡,石屋的門緩緩開啟。
  「師兄你出來了!」文荊壓抑興奮,聲音盡量平靜。
  君衍之自石屋小間中現身,青絲光滑,面色紅潤,神采飛揚,像睡了幾天幾夜一般精神煥發。
  他剛要拉住文荊的手,卻感知到兩股熟悉之極的靈氣:「大師兄和二師兄也在?」
  「嗯。」
  君衍之微微攏眉。
  「君衍之在石屋小間裡入定十三個日夜,渾然不覺,丹田中卻有一團白色淡光朦朧。他依照功法中所寫,將這一團白色淡光流轉全身經脈,初時陣陣疼痛,後來卻慢慢緩解。
  然而,將這一團白光運轉至腦中時,卻傳來一陣入骨的疼痛,引帶全身顫抖,難以停歇。
  君衍之雖不清楚原因,卻也隱約知道腦中之物暫且碰不得,便將這團白光在周身運轉。
  這一日,白色淡光重歸丹田,卻忽而明亮,一陣微微的暈眩之後,身體散出濃郁之極的草木香。他知道,自己已經練到第一層了。」
  
  ——摘自《眾生之劫》第六十四章。

  第40章 文荊:除了師兄,誰也不許找到魔頭
  
  「這幾天有沒有出事?」
  「有,咱們的龜不見了。」
  君衍之低頭看了他一眼:「不見了?」
  「接連幾天都沒回來。」
  二人一路說話,君衍之帶著文荊來到小廳,卻見一個黑衣男子正在與柳千陌說話,面貌普通地像個路人,正是朱槿。朱槿似乎剛剛坐下來,臉上掛著恭謹的表情,站起來向君衍之打了一個招呼。
  君衍之溫和地說:「大師兄、二師兄、朱師兄都在。」
  柳千陌也站起來道:「練到第一層了?」
  君衍之點頭。
  「那剛好,朱師兄來看你的進展。」
  朱槿簡短有禮地說:「宗主請君師弟練到第一層後,便即刻去天衡峰。陸峰主已經把所有昏迷弟子齊集到大殿,等著君師弟施術法。」
  事態緊急得刻不容緩,君衍之點點頭:「雖然已經練到第一層,只是我也不知是否可行。」
  他回頭望了文荊一眼,心念一頓,卻歉然向朱槿道:「我突破第一層後,功力尚淺,需要為每位弟子準備素心草一株,搗成汁液,喂他們喝下去。朱師兄可否先行一步去天衡峰,準備這種草藥?」
  朱槿沉吟一陣:「兩百年才能生成一株素心草,玉容峰內也不過只存了三四十株,如此多的數目,需要一點時間準備,我先行一步。」說完便出去了。
  朱槿的身影自門口消失,君衍之向文荊道:「咱們先去找找大龜。」
  柳千陌插嘴說:「什麼龜?」
  文荊說:「君師兄的靈龜。」
  柳千陌皺眉說:「那龜不是滿山爬麼,一時找不到又如何?」
  文荊說:「好幾天沒回來了。」
  柳千陌:「……」
  文荊張了張口,尷尬地解釋:「那龜從來沒有失蹤過,我擔心它出了意外。」
  柳千陌輕咳一聲:「趙峰主、天衡峰七十四名弟子、古鏡派十六名弟子,一共九十一人昏迷不醒、危在旦夕,那龜……過幾天再找吧。」
  賀靈事不關己地坐著,喝茶。
  文荊說:「君師兄為他們施展術法,動輒就是半月一月的功夫。這麼長的時間,萬一那龜出事,我一定追悔莫及。」想想又說:「師兄既然要救人,不如感知一下它在哪裡,告訴我大體方向,我自己去尋它。」
  那龜從來不會毫無交待地不回家,文荊直覺它出了什麼意外。
  君衍之垂了頭道:「朱槿要準備草藥,一時半會兒也準備不好。我先去找找那龜,這小半天功夫,也耽擱不了太多事情。」
  柳千陌只好說:「……快去快回。」
  君衍之與文荊一起出了門,柳千陌垂著頭喝茶,神色卻有一絲苦澀,道:「我算了算,師父這幾日應該會出關。」
  賀靈不語。
  柳千陌又自言自語道:「……這麼多年也過來了,這次應該是最後一次閉關。」
  「嗯。」
  「我有種熬到了頭的感覺,師父終於不用再閉關了,君師弟也要變成劍宗的恩人,總覺得下一次山門大開之時,慧石峰會熱鬧許多。」
  賀靈說:「專心修煉。」
  柳千陌笑著說:「我的資質不比你,這輩子也不能結丹,你專心修煉吧,我把慧石峰大小事情照顧好便是。」
  賀靈沉默了許久,終於說:「能活久一點,便活久一點。」
  「人各有志,就好比席宗主,眼中只有清虛劍宗。成仙得道者太少,大多數人總是要死的,總要有個能讓自己牽腸掛肚的人或者事。」柳千陌又笑了一聲,「你一心向道,這種事情必定沒有放在心上——專心致志,才是好事。」
  賀靈不吭聲了。
  柳千陌又問道:「你何時打算再閉關?」
  賀靈沉思一會兒,說:「……等這段事情平靜下來再說。」
  ·
  君衍之在石屋前空地上感知一會兒,拉起文荊:「走。」
  飛行一會兒,兩人卻入了天衡峰的後山,在半山腰的一處密林前停下。這裡樹林茂密,布滿荊棘,一掛瀑布自懸崖上落下,水花卻小,歪歪斜斜,毫無仙家風範,卻看起來有些寒磣。
  君衍之拉著文荊在密林中行了一會兒,忽聽陣陣龍吟之聲,低低沉沉,自深處而來。文荊心中驚訝,拉開大幹一場的架勢,朝著龍吟之聲衝了過去。
  龜肉延年益壽,別是被什麼妖獸吃了吧?
  行了一會兒,已走到密林盡頭,只見一條青色小龍,大約人般大小,身體泛著柔光,正背對著他們在地上躺著。那陣陣龍吟之聲,便是從這龍身上而來。
  文荊心焦:「這是路長老的玉衍龍?咱們的龜呢?」
  君衍之不慌不忙地說:「還活著。」
  文荊衝上前,在二三十步的前面停下,只見那青龍翻身過來,仰面朝上,白白的肚皮翻著,兩隻前爪微鉤,似乎睡得正熟。
  大龜蹲在一旁,似乎知道自己被囚禁了,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它。
  文荊皺眉:「這玉衍龍抓大龜來做什麼?」
  「怕是在山間無事,找了一個玩伴。」
  「怎麼要回來?」
  君衍之望了文荊一眼,手中發出一道靈氣。這一道靈氣悠悠蕩蕩,漸漸籠罩青龍的全身,只不過一會兒的功夫,果然見那龍的四肢低垂,睡得更沉了。
  文荊輕手輕腳地上前,將大龜抱在懷中,輕聲道:「走。」
  兩人飛快地沿著原路出了密林,君衍之說:「我要去天衡峰大殿,你要跟著我,還是先回去放下大龜?」
  大龜有些異常地動了動,轉轉頭。
  文荊說:「我先回去把大龜鎖在房間裡,這龍也太可惡了,不知怎麼把龜逮去的。你快去吧,別讓他們等急了。」
  君衍之點點頭,不再多說,先一步走了。
  大龜四肢亂動,似乎很不舒適,文荊不禁有些奇怪:「怎麼了?」
  這龜掙扎的方向指向懸崖,文荊雖然不解,卻抱著它來到懸崖旁,那崖不算太高,只有幾十米,崖底樹林枝葉茂密,卻傳來細微響聲,似乎有人。
  大龜拼命想向崖底爬動,文荊拗不過它,掂量一下自己的能耐,覺得崖底那人的修為不高,與自己差不多。他心想不必懼怕許多,便抱著大龜飛了下去。
  穿過枝葉一落到底,文荊四處環視,微微一愣:「是你。」
  面前一個深藍衣服的少年,正半蹲在瀑布下的山間小溪旁,十七八歲。他抬頭看了文荊一眼,雙目微微含笑:「又是你。這次可記得我的名字?」
  「……游似。」
  人品值總在正負之間浮動的人。
  「嗯……你來做什麼?」游似笑了笑。
  大龜拼命向著游似的方向掙扎,文荊狼狽道:「你身上有什麼?這龜從來不這樣。」
  游似低下頭,略微遲疑,從懷中取出一串像是葡萄的白色的小果:「這是前幾日打賭贏了的一串‘素生果’,吃了之後可以增進修為,你這龜想吃?」
  大龜果然更加焦急,嘴巴微張。
  文荊尷尬地說:「你這果子賣不賣?」
  這吃貨,竟然在懸崖之上便聞到這小白果的味道……
  游似笑了笑,將果子放在地上:「過來吃吧。」
  文荊將大龜放下,果見它挪動著爬了過去,在游似跟前張開嘴巴。
  游似蹲下來,將白色的小果子一顆一顆摘下,放進大龜的嘴裡,又摸摸它的小腦袋。
  文荊皺眉問道:「你本是北雁峰的弟子,在這裡做什麼?」
  游似轉頭看了看懸崖上落下的瀑布:「沒什麼,查查天衡峰附近的水源。」
  文荊望著他,試探道:「查水源做什麼?有什麼特別?」
  他讀過原文,自然知道席放和路之山的推斷,魔修多半以水為介,散播自己少量的血液。倘若有人喝了,便會受魔修控制發狂。
  這游似難道也知道?
  游似笑了笑:「這裡的水倒是無礙,不過天衡峰的另外一邊的水,似乎有些問題。」
  「有什麼問題?」
  游似的嘴角一直勾著,總是有股淡淡的笑意,卻叫人捉摸不透:「天衡峰有兩條山溪,這一條在山陰,連著二十多個泉眼,聞人慕等一百多個弟子都從此溪流中飲水。另外一條連著十多個泉眼,正是那發狂的七十多人喝水的源泉。」
  文荊不禁正色望了游似一眼:「你懷疑那一邊的水源出了問題?」
  「……我只是覺得有些湊巧,便查了查。」
  「查出來什麼?」
  游似望了他一眼,笑意卻加深:「我讀了許多古籍,知道魔修可以以血為介,來控制人的心智。倘若另一邊的溪流中摻了魔修的血液……」
  他果然知道以血為介的事。
  「時日已久,即便有血液,如今也早已經散了,查不到吧……」
  席放已經派朱槿暗中查過,卻什麼也查不到。
  游似一笑,說:「天衡峰飲用此溪流的弟子中,有二十多人沒有發狂。我探聽許久,打聽到他們在同一段時間裡或者下山,或者入定,因此有幾日未曾在山上飲水。以此,可以推斷出魔修大約哪一日在溪流中摻了血。」
  文荊望著他,心中卻微微一愣。
  這人怎麼回事?竟然有神探的潛質?原文中怎麼沒有提到他?
  游似卻又一笑:「可惜即便知道,我也沒有辦法知道是誰,只知道應該是群峰會試之前的那一日。」
  文荊心中一動,想起一件事。
  游似說的那一日,正是系統提醒他探測到魔修的那一天……
  這麼湊巧,說明那一日便是魔修行凶的時間。
  換言之,魔頭在行凶時,系統難道能測到?
  這個消息,一定要想辦法讓君師兄知道。
  文荊望了游似一眼,心想這迷樣的少年很好,卻有些摸不透、拿不準,總有些高深莫測的感覺。
  更不用說,文荊存了私心。
  即便要找魔頭,他也想讓君師兄找到。
  
  第41章 文荊:第一次練劍
  
  大龜吃完白果子後爬迴文荊的腳下,被文荊一把抱起來。文荊尷尬地說:「這龜已經幾日沒有吃東西,平時也不會這麼嘴饞。今日欠了你一串果子的人情,將來必定還給你。這是我君師兄的龜,找他要便可以。」
  游似笑著說:「人情這種東西,自然是別人欠我越多越好。」
  文荊想想自己之前還與他有些瓜葛,說:「上次僥倖勝了你一次,改日有機會再較量。魔修這案子,你是不是要繼續查下去?」
  游似頷首:「自然是要查的,你有興趣?」
  「有。」
  游似想了想,卻笑著說:「再說吧。」
  文荊心想,自己與他不熟,他心有防範也很正常,便說:「也好,改日有緣再說。我先走一步。」
  大龜躺在文荊的懷中,將腦袋縮進殼中,似已入睡。文荊抱著它飛回自己的住處,將門緊緊鎖好,來到天衡峰大殿。
  大殿建在半山腰,臨著懸崖峭壁。殿前一個可容納幾百個人的青石廣場,青煙裊裊,一長須老者身穿道袍,執劍而立,卻是三千年前枯木道人的銅像。枯木道人當年血洗洵陽山,立威揚名,因此這銅像的神情冷然,隱隱透出肅殺之意。
  文荊來到殿前,白雲浮在半山腰,如踩在腳下,飄飄渺渺。
  殿前一弟子攔住他,沒好氣地說:「你是誰?不許進去。」
  「我是慧石峰的弟子,我君師兄叫我來幫忙。」
  那弟子塊頭大,看文荊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又比自己的修為低,便有些不耐煩,想將他趕走。站在他旁邊的弟子卻小聲說:「那君衍之風頭正旺,現在可不能得罪他,不如你進去問問?」
  那弟子有些為難,不甘願地磨蹭一會兒:「你等著。」
  他小跑進殿,過一會兒又跑出來說,態度好了些:「進去吧。」
  大殿裡整齊地躺著數行弟子,如同停屍房一般寂靜。然而,草木清香淡淡飄蕩,沒有死氣沉沉的感覺,反而生機勃勃,叫人神清氣爽。
  君衍之站在大殿盡頭,輕輕揉搓手腕,坐了下來。
  以朱槿和聞人慕為首,十幾個築基弟子站在一起,遠遠望向君衍之。席放、路之山與陸長卿也在殿中高台上端坐,自高台上望下來。
  那目光有審視、有揣度,更多的是期待。
  他的成功與否,決定了清虛劍宗的未來。
  文荊站在大殿門口,突然切身地體會到,君衍之是一個遙不可及的人。
  而他,只能仰望。
  超凡的容貌他沒有,也沒有引以為傲的修為。
  因此,他只能望著。
  心中莫名地有股失落,卻理不清。
  君衍之將手放置在弟子的額頭之上,閉上眼,進入忘我之境。
  時間緩緩流逝,殿內安靜得聽不到聲音,只看到白氣自那弟子的頭頂升起,君衍之紋絲不動地坐著,臉上滲出細細的汗珠。
  其實,他要讓這弟子恢復神智,實在簡單之極,只要動一下腦子,這弟子便能行動如常。
  可惜,眾目睽睽之下,他卻一定要運用《百草千魂術》。幸而,用這術法他並不吃虧,丹田內的淡光每在身體周轉一次,便洗滌身體一次。給人治病的時候,自己也在修行。修煉至第十層,體內的魔氣便有可能褪盡。
  不知過了多久,那弟子的身體抽動,額頭上突然現出一個小小的血包。君衍之睜開雙目,迅速以一根銀針點破血包。頓時,暗紅色的血液涌出,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那弟子的頭一垂,再次暈過去不動了。
  君衍之從身邊撿起一塊乾淨的白布,將那弟子額頭的血液擦拭乾淨。他瞄了站在距離自己三四十步的文荊一眼,站起來面向席放:「魔修之血被逼出來,可以抬下去休息了。」
  幾個築基弟子的臉色頓時舒緩放鬆,大殿裡一陣低聲議論。朱槿命兩個人上來,將那弟子抬下去,吩咐道:「悉心照料這弟子,若有一絲入魔徵兆,立刻來稟報。」
  「是。」
  席放笑著說:「這些弟子的性命,全都要靠你了。」
  路之山雖然也在笑,卻有些勉強,與席放互望了一眼。
  君衍之望向殿外,心念一轉,瞬間明白了。
  白雲掩著天邊落日,已到傍晚。他是從上午開始治療這弟子的,換言之,治療一個人,竟然用了三四個時辰……
  照這樣的速度,在這些弟子死亡之前,他大約能救回二三成。
  空氣有些壓抑,席放問道:「路長老,這些弟子大約還有多少時間?」
  「最多半個月。」路之山以複雜的目光望著君衍之,雖然不明說,卻顯而易見地傳達著「能不能快些」的信息。
  君衍之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第一次施術不太熟悉,之後應該可以快一點。」
  席放對陸長卿道:「將天衡峰剩餘七十三名弟子以資質、品性排出來。」
  依照席放的性格,資質高的要救,資質平凡的便要拋棄了。
  沒有人知道他做這種決定的時候,心中想的是什麼。
  路之山有些不郁地發了話:「我門下有十六名弟子,古鏡派還有十七名弟子,都要劍宗這位君衍之來救。」
  席放頷首:「請路長老將這三十三名弟子排出次序來,我們再商議。」
  路之山:「……也只好如此。」
  席放命人將一個矮胖的身體送到君衍之的面前:「先救趙峰主。」
  趙寧天的臉龐呈紅潤的豬肝色,肚子像小山丘一般高高鼓起,有點滑稽,讓人難以想象他平日板著臉的模樣。
  路之山道:「我看他施術的方法,似乎是先要平復其心魔,繼而將魔修之血引出。趙峰主心魔太深,未必救得過來。」
  席放不加評論,只望著君衍之。
  路之山有些不滿:「如今每一刻都珍貴之極,何苦浪費時間去救一個難以存活的人?」
  席放說了一句:「試試看。」
  君衍之立刻說:「弟子嘗試一下。」
  趙寧天正在昏迷當中,即便心魔已經平復,也看不太出來。然而心魔不平復,便逼不出那幾絲魔修之血。
  君衍之現在還不打算將趙寧天治好,因此再怎麼治也不會有成效。
  認真地療了三個時辰,趙寧天絲毫沒有動靜,君衍之反倒身體顫抖,臉色微微泛白。他睜開雙目,望瞭望守候在遠處的文荊,又把目光放到席放身上。
  路之山道:「沒有用處?」
  君衍之:「沒有。」
  大殿裡燈火通明,早已到深夜。再療下去便是浪費時間了,也耗損君衍之的精力。席放站起來:「暫時把趙峰主抬回去,換其他弟子。」
  路之山早早便命人將路雲卓抬了過來,君衍之還來不及同文荊說句話,路雲卓的身體便硬塞在他面前。別人救不救還在其次,兒子是要先保住的。人老了多半臉皮厚,路之山不怕別人罵,捋鬍子望著君衍之,端的是一臉正氣、道貌岸然,眼裡的意思卻是「別磨磨蹭蹭的,快救我兒子」。
  君衍之低頭坐下來,開始又一輪的治療。
  這一次,他用了兩個時辰。天色已亮,又是清晨。
  一睜眼,路雲卓的額頭果然鼓起一個小血包,不大不小,像被蚊子叮的一樣。君衍之迅速處理好血包,說:「已經沒事了,可以送去休息了。」
  路之山不多言,親自送兒子出了殿。
  君衍之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尚未緩神,眼皮下出現一個盤子,上有四顆靈丹,圓溜溜的在盤中打轉。朱槿站在君衍之身邊,一絲不苟地說:「四枚靈丹,一枚辟谷,一枚醒腦,一枚明目,一枚補充靈氣。」
  換言之,不吃、不睡、不怠、不休地繼續工作下去。
  君衍之溫和地接過,目光飄到文荊身上。少年抱膝蜷縮在一個角落,下巴搭在膝蓋上,目光有些奇怪,就那麼安靜地、遠遠地望著自己。
  一具身體又塞到他的面前。
  君衍之低頭望著這弟子,抿起脣。
  朱槿說:「中午之前,宗主希望能再救回二人。」
  君衍之垂下眼睛:「我盡量。」
  救人的日子裡,君衍之如同套上鞍子的馬,皮鞭在身後抽著,容不得半刻休息,君衍之不累,卻另有心事。文荊時而出現,時而消失,像只鬼一樣讓人摸不清蹤跡。他來的時候坐在大殿的角落裡,安靜地注視,有時抱著大龜,叫人弄不清楚在想什麼。
  柳千陌也來看望過幾次,但他幫不上手,站在殿裡又總擋路,顯得很多餘,還被天衡峰的弟子白了幾眼。終於,他尷尬笑幾聲,識趣地消失了。
  君衍之自覺不能辜負文荊的期望,像打了雞血似的,救人的速度由兩個時辰縮短到一個時辰。這個消息如同驚雷般傳開,天衡峰內外都傳言,所有的弟子都有救了!
  文荊聽到這個消息時,正站在天衡峰的大殿之前。前來圍觀的弟子越來越多,不少人從其他峰趕來湊熱鬧,每個人都從殿外注視著救人的君衍之,卻也不敢久留,望一會兒便離開。
  這場景,《眾生之劫》中有記載。
  「君衍之面容雅致,氣質出眾,清虛弟子不論男女,大都心生好感。弟子中有羡慕,有傾慕,也有愛慕的,紛紛前來天衡峰觀看。即便是平時最為苛刻的,想到自己將來說不定被魔修相中,也不敢說半句不好聽的話。」
  這種場景是文荊想象已久的,真正看到時仍不免有些激動。
  其中的「不論男女」四個字,也讓他稍稍放心。君師兄本就男女通殺,自己也不過是其中一個被他迷得找不著北的小人物,算不了什麼。
  過了幾天,大殿裡橫躺的弟子越來越少,終於只剩下寥寥數人。
  朱槿道:「只剩三個人了,不如一鼓作氣治好,你就能回去休息。」
  君衍之點點頭:「咱們快些。」
  連日來片刻不停地運用《百草千魂術》,似乎摸到竅門,得心應手,隱隱有了進入第一層巔峰的感覺。最後三個弟子修為最低,治療也尤其快。
  君衍之火力全開,心無旁騖。
  最後一名弟子被抬走時,是兩個時辰之後。君衍之揉著手腕站起來,朱槿的臉上竟掛上一絲微笑:「五更天,諸位辛苦,都回去睡吧。」
  君衍之:「好。」
  聞人慕向君衍之走來,頗有風度地說:「半個月來辛苦你了。」
  他的表情很大方,也很有大家風範,似乎不記得曾與他有過暗流洶涌,也不記得曾暗戳戳地從背後捅他刀子。君衍之笑了笑:「不辛苦,應該的。」
  「我送你回去?」語氣很客氣。
  君衍之環視四周,一絲失落不知從何處生出,笑著說:「不必,我自己回去。」
  ·
  文荊站在石屋前的空地上,像個僵硬的機器人一樣,重複揮著一柄劍。這劍的分量極重,足有三四百斤,即便提了真氣,也累得他手腕疼。
  清虛劍宗以劍聞名,但也要弟子築基之後才可練劍。段軒不知何意,幾天前來望了文荊一眼,丟下一柄劍,簡略地教了一招。
  文荊戰戰兢兢,好一會兒才學會拿劍,將那柄不知什麼金屬做的重劍從地上提了上來,耷拉在地上。段軒也不著急,就站在一旁看著,一聲不吭。文荊三魂出竅,在段軒的注視下小宇宙爆發,毅然決然地揮出了第一劍。
  這第一次揮劍的結果,便是跌了個狗吃屎。
  重心不穩,難以控制力道,文荊是以不太優美的側空翻姿勢被甩出去的,全身酸痛。
  他從地上爬起來,揉揉生疼的屁股,暗道果然是仙家聖物,不同凡響。
  於是他小心問道:「師父,這劍在劍譜上有沒有名字?是什麼品?」
  段軒皺了皺眉:「練劍的廢鐵,連下品也算不上。還有名字?」
  文荊:「哦。」
  段軒吩咐:「五日之內,揮劍八百次。」
  文荊:「……哦。」
  段軒撂下話便走了,如同往常一般神出鬼沒。文荊掐指算了算,五分鐘揮一次劍,一天差不多可以揮一百次,還差不多是八小時工作日呢。
  師父算是很講道理的……吧。
  然後他發現自己想得妙極,幾乎是啪啪啪打臉。
  
  第42章 文荊:請派個人來阻止他
  
  第一日,文荊總共揮出十二劍。開始不過是摔倒爬起來,後來竟然慢慢提不上真氣,越來越重,揮一劍便要休息很久。
  白天苦不堪言,夜裡腰酸背痛。文荊躺在被窩裡,仔細啄磨段軒教的一句口訣。他痴痴迷迷,慢慢引動真氣在體內流動,自言自語的,一宿沒睡。
  第二日揮劍時,文荊深吸一口氣,用口訣運轉真氣。那劍被他一揮而出,氣勢磅礡,驚散兩隻路過的蝴蝶,自己竟然只打了一個趔趄,屁股沒有著地。
  於是文荊得到了竅門,每日痴迷練劍,到了第五天,竟然揮出了一百六十二劍,進步神速。
  第六日段軒來了,問文荊總共揮了多少劍。文荊心中打鼓,不知道段軒是不是有神仙妙法,連自己揮了多少劍都知道,便不敢騙他,老老實實地說揮了三百七十二劍。
  段軒眉毛一皺便要發作,卻終於忍住,問道:「你是不是偷懶了?」
  文荊說:「沒有。」
  「以你的資質,應能揮出六百劍。」
  文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仿佛回到了初中時,數學考了六十分,父母生氣地說:「以你的智力,應該能考九十分!」
  於是文荊堅持道:「師父,我一點也沒偷懶!」
  段軒似乎被噎了一下,生氣道:「怎麼跟師父說話的?」
  文荊欲哭無淚,真的有點回到初中的即視感。說什麼都錯,還不如不說……
  於是文荊低下頭做懺悔狀。
  段軒說:「自今日起,每日揮二百劍。」
  「是。」文荊小心地問道,「師父什麼時候開始教我劍法?」
  「等你揮五萬劍後。」
  「……是。」因為這個數目,心臟微微一頓。
  揮劍雖然單調,文荊卻慢慢發覺揮劍時真氣流動的細微不同。他仔細體味,不分晝夜,連吃飯睡覺時都懵懵懂懂,痴痴迷迷。慢慢的,提劍之時,真氣順勢而上,連一絲緩慢滯留都沒有,一氣呵成。
  文荊愛極了那種劍氣合一的感覺,幾乎忘記了時間。
  因此,當他正在揮劍,一個熟悉的俊雅身影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文荊微微一呆。
  他放下手中的劍:「君師兄,你將那些人治好了?」
  君衍之:「……嗯,今晚剛治好。」
  君衍之有謙謙君子之態,自然不會因為文荊忘了他而發脾氣,更何況他有正事。君衍之忍住心中莫大的委屈,將頭別開望向遠方,啞聲道:「你這幾天很忙?」
  「對,師父教我揮劍。」於是便把段軒傳授劍術的事說了。
  君衍之緩緩點頭,笑道:「不築基便教授劍訣,師父是想栽培你。」
  「為什麼要築基之後才能學劍?」
  「真氣不足,反會自傷其身。想必因你有三陽之體,資質不同,師父才提前教習你劍訣。」君衍之輕咳一聲,面色蒼白,身體微微輕顫。
  文荊連忙扶著他:「怎麼了?」
  「連日辛苦,沒有休息……」君衍之輕輕靠在文荊的身上。
  頸項吹來的溫暖氣息讓文荊打了個激靈,身上起一層薄汗。他有些彆扭,刻意抽離了些,聲音有些緊張:「師兄去我床上休息吧。」
  君衍之的臉微紅,一聲不吭地任他牽著進了房間。
  他自動自發地上了床,小聲道:「這幾日真是很辛苦……」
  「我知道,前幾天我都在守著呢。」文荊也坐在床沿,將順勢靠過來的君衍之攬在懷裡。文荊的手像是不知應該放在哪裡,手心出汗,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落在君衍之的肩膀上,卻熱得燙人。
  「你怎麼不來跟我說話?」君衍之輕輕環上他的腰,很細,一條手臂便能摟住。他在文荊的肩窩說話,氣息噴在文荊的頸項,讓文荊頓時起了一身無名野火,自血液燒到皮膚,燒得他的腦袋都暈眩起來。
  「我、我一直看著你呢。」文荊輕聲道,輕輕挪了挪身體。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只想遠遠地看著,不敢與他有任何的親近。
  也許那種情緒,叫做自卑。
  君衍之自下而上望著他,輕聲撒嬌:「師弟,我的身體冷,靈氣不夠……」
  他的嘴脣就在前方,文荊根本聽不清楚君衍之說了什麼,只覺得那兩片薄薄的脣像要貼上來,卻總是隔了那麼一寸,氣息溫熱,噴在自己的脣瓣上。
  文荊望著兩片薄脣,腦中成了一團漿糊。
  「師弟,你渡氣給我……」君衍之的聲音低沉,帶了一絲含糊和乾啞。那聲音鑽進文荊的腦中,極具誘惑,將他殘存的理智燒盡。
  話音未落,文荊像只小豹子一樣撲在君衍之的身上,咬住君衍之的雙脣。
  「師兄、師兄……」文荊又啃又咬,聲音緊張又急促,帶了一絲害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知道自己在做不應該的事情,卻不知道該如何停止。
  君衍之環著他的身體,輕柔地撬開他的脣。
  舌尖在彼此口中相遇,文荊像是喝了酒一樣地醉著、吸吮著。他不敢吻得太深,舌頭怎麼也不敢探進去,卻與君衍之的交纏、輕卷。
  「師弟,你今年十七歲了……」嘴巴分開的一刻,君衍之喘息。
  文荊卻沒有聽清。他的腦中正不斷罵著「色狼!不要碰師兄!」,手卻膽小地探進君衍之的領口,看他沒有抗拒,難以克制地摸著他優美的鎖骨,又罪惡感深重地滑向他的肩膀。
  師兄怎麼不阻止他?誰來阻止他?!
  
  第43章 段軒:那些人死就死了,與你何干?
  
  突然一陣涼爽,山風從窗中吹進來,夾雜著雨絲穿過房間,虛掩的窗嘩嘩作響。
  文荊急促地埋首在君衍之的肩窩,不知所措地啃咬他光滑的頸項。
  君衍之輕聲道:「別急,師弟。」
  文荊難過得要哭了。
  他以為自己敬仰崇拜君衍之,因此才像只小狗一樣在他身邊亂轉,卻不知道原來自己對師兄的感情竟然這麼齷齪,太無恥了……
  窗外突然一陣刺眼的明亮,將半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文荊微微愣了愣,緊接著,一聲震耳的驚雷在頭頂炸開。
  文荊的動作猛然停下,慌亂之極。
  君衍之衣衫散亂,精實的身體半遮半掩,嘴脣被自己咬得發腫,甚至有幾絲血痕,有種肆虐之後的美感。
  轟隆隆——
  雷聲再一次響起,比方才更響更刺耳,閃電似要將天空劈成兩半,似乎滿是怒氣,文荊頭皮發麻,眼眶發熱。
  連老天爺也看不過眼,要來收拾他了麼?
  門外,若有似無地出現一股靈壓。
  君衍之的眼睛微眯,卻無法阻止文荊慌亂地下床:「有人……」
  君衍之心中苦澀,點了點頭:「嗯。」
  文荊低頭望著他,膽子本來便不大,此刻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他不顧一切地衝到院中,呼呼氣喘,心思亂極。
  他心虛地抬頭一望,卻見段軒站在不遠處,冷冰冰地望著他。
  「師、師父……」文荊的眼淚滴溜溜地亂轉。
  師父一直站在這裡,自己欺負師兄的事一定知道了……
  段軒的身體有些僵硬,要說什麼又說不出口,許久才冷硬地說:「今天揮完二百劍了?」
  「還、還沒……」文荊拉拉自己鬆散的衣服,心虛不敢抬頭。
  段軒不說話,卻輕輕發出一聲冷哼。
  文荊百口莫辯。前幾日剛說自己沒偷懶,今日便被人抓個現行。段軒的這一聲冷哼,正是「當日還敢在我面前狡辯」的意思。
  文荊耷拉著頭,像一隻鬥敗的蟋蟀。夾著雨絲的風狠狠刮著他,文荊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在泄氣。
  房間的門輕晃,一個人自內走出來,腳步輕緩,站在文荊的身前:「師父。」
  文荊看了看他,頭沉得更低了。
  君衍之的衣服早已穿好,與平常沒什麼兩樣,雖在風中飄揚,卻也整齊。他的聲音溫和冷靜,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師父,今日的事,是我……」
  段軒打斷他:「今日的事,是你們之間的事,不必向我解釋。」
  君衍之頷首:「是。」
  段軒的聲音本有些尷尬,此刻終於恢復如常,向文荊道:「清虛劍宗與古鏡派逢難,五大派會試推遲到明年,你現已練氣十一層,與賀靈一起閉關一年,明年築基吧。」
  文荊呆了呆,不知道該如何答覆。
  君衍之低下頭,狠狠咬著充血的嘴脣。
  段軒怔怔望著二人,卻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痛苦之色,聲音愈發冷硬:「每日揮完二百劍才可以吃飯。」
  「是。」文荊不敢再說什麼,點頭應著。
  段軒又向君衍之道:「你隨我來。」
  君衍之不作聲,隨著段軒離開文荊的住處,臨走時回頭一望。
  少年仍怔愣地站在空地上,不知在想什麼,卻終於擦了擦眼睛。
  ·
  段軒的住處在慧石峰山陰,冷冷清清的一間石屋。這裡本是一般弟子的住處,但是段軒懷舊,不許人碰已故峰主,也就是他師父陸臻房間的擺設,因此隨便挑一間房住進來,將陸臻的住處保持原樣。
  周圍的雜草無人清除,瘋了似的亂長。這裡也是段軒練劍的地方,石頭上滿是劍痕,不少樹木的枝幹齊刷刷斷了,參差不齊,幾乎看不出一絲人氣。這裡不像是峰主住的地方,反倒像個被人拋棄的所在。
  君衍之隨著段軒進了石屋,不動聲色地環視。房間裡亂得讓豬都會汗顏,桌子櫥上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東西散亂丟在地上,有書、有劍、有仙家法寶,混雜在一起,叫人站不下腳。
  段軒毫不在意,說:「在門口等著。」
  他的聲音一向沒什麼感情,且充滿命令的意味,像是從冰窖中取出來的劍,冰冷且具有攻擊性。
  君衍之安靜地等候。
  段軒進了裡屋,很久之後才走出來,將一個盒子遞給他,說:「幾日後去飛仙樓的時候,選那部《枯木劍法》修煉。」
  君衍之心中奇怪,卻道:「多謝師父。」
  段軒又生硬地說:「這次解救天衡峰七十餘名弟子的事做得不錯。」
  君衍之連忙謙遜道:「都是份內的事。」
  好歹稱讚了一句,段軒覺得總算完成任務了,語氣又恢復冷酷,皺眉道:「你修煉《百草千魂術》,別耽誤了修煉劍法。那些人死就死了,與你何干?」
  君衍之低頭,不禁覺得好笑:「多謝師父教誨。」
  段軒不再理他,將門關起來:「你去吧。」
  「是。」
  門被「砰」得一聲關上。
  君衍之打開盒子,只見裡面躺了一塊玉簡:《逢春真訣》。
  他稍微愣了一下,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是這部功法。
  這功法有些來頭。
  《枯木劍法》是三千年前枯木道人所創。枯木道人是金系天靈根,心中無情,劍法也凌厲冷酷,殺氣過重,無人可以駕馭。
  因為如此,這部劍法一直藏在清虛劍宗的飛仙樓,無人修練。
  兩千年後,清虛劍宗一位金木雙靈根的金丹修士悟性奇佳,決心修習此劍法。他的性情本溫和些,不如當年枯木道人的決絕,被劍道的殺氣逼得險些入魔,徘徊與無情與有情之間,痛苦之極,幾乎自毀丹田。
  瀕臨瘋狂之際,修士體會了一絲劍意,迷迷糊糊,自此沉淪。清醒之後,他像痴了一般地鑽研下去,一晃上百年。
  一日出關大成之後,這位修士練成絕世無雙的劍法,卻與《枯木劍法》大有不同。他出劍時留有一絲餘地,冷冽中有一分柔情,有《枯木劍法》之神威,卻無逼人殺氣,反帶著一絲暖意。這位修士也是一位謙謙君子,高風亮節,世人尊敬仰慕,稱他為「雅劍真人」。
  幾年後,雅劍真人被一魔頭逼迫,欲對他行不道德之事。雅劍真人以絕世劍法將魔頭收服,卻不加殺戮,反留在身邊詢詢教導,引入正道。後來他帶著魔頭一同消失,不知所終。
  臨走時,他留下一部功法給族人,便是《逢春真訣》。
  《逢春真訣》是雅劍真人留給家人的,清虛劍宗雖然想要,卻也撈不著。想不到千年之後,這部真訣竟落在段軒的手中。
  君衍之對《逢春真訣》也只是聽說而已,至於威力如何,要修煉之後才能知道。
  他倒是不太明白,段軒急著讓師弟築基,又將這麼貴重的真訣相贈,是什麼用意?
  山間狂風大作,像是要把樹木連根拔起。君衍之看著天邊的滾滾烏雲,將盒子收好。他回到文荊的住處,卻見房門關得緊緊的,像極了一個閉上嘴的河蚌。君衍之敲了敲門,裡面沒有一點反應。
  這事也不難理解。
  文荊年紀還小,從沒喜歡過人,況且還是個好看的男人,遇到剛才那種事只怕被嚇怕了。君衍之在門前尋思一會兒,覺得這時候不能逼迫他,便悻悻地走了。
  只是他沒想到,這是今年他與文荊的最後一次見面。
  幾天后,他再次來到文荊住處的時候,房間的門在山風中輕輕搖晃。君衍之推門而入,心中本想好了如何哄他,一眼望去,卻覺得空盪蕩的,常用的茶壺茶碗一概不見,連平時文荊常坐的「大蛇和小道士」的木椅也消失了。
  他心中一慌,連忙去找柳千陌,柳千陌卻古怪地看著他:「你不知道?傻小子和賀靈閉關去了。傻小子跟你那麼好,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君衍之微微一怔,腦袋嗡嗡作響,無邊的惱恨洶涌而來。
  這小子剛剛開竅,還沒有到手,怎麼就這樣分開了?本打算在入關之前,讓他對自己印象更深刻一點,即便不能吃到口,至少也……
  君衍之輕輕嘆氣。
  一年之後,不知道又會是什麼光景。
  ……還有,修煉也要帶著茶壺茶碗小木椅,這也只有傻小子才做得出。這是去入關,還是去雲遊呢?
  ·
  紅秀峰的趙寧天,雖然身體矮胖臃腫,卻也命大得很。君衍之對他施了一天一夜的術法,竟然保住了他的性命,趙寧天卻因為心魔過深,一時醒不來,暫時昏沉著。
  眾人本都以為趙寧天死定了,現在被君衍之救活,成了意料之外的驚喜。於是,清虛劍宗上下士氣大振。
  融融春意裡,似乎一切都恢復尋常了。
  半個月後的一天,天衡峰和古鏡派所有入魔的弟子都醒了,沒有一個人身亡。席放將所有清虛弟子召集在清虛大殿,當面褒獎了君衍之一番,並吩咐弟子們小心警惕,若看到奇怪的人物,應當立刻上報。
  君衍之被席放誇獎時,姿態謙遜,高雅動人,一點也不倨傲,實在無法讓人產生惡感。不得不說,他高潔如明月一般的風骨,從此深入人心。
  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了幾日後,這天君衍之正在房中修煉,卻見到朱槿恭敬地站在他的門口。
  朱槿說:「君師弟,宗主請師弟去飛仙樓。」
  作者有話要說:
  順便,好想寫雅劍真人與魔頭的故事。
  魔頭(惱恨):我何時曾逼迫你?!
  真人(微笑):……世人之言不可盡信。
  
  第44章 君衍之:揮劍已爐火純青
  
  自清虛大殿往上飛了二百多丈,身邊是懸崖峭壁,腳下白雲籠罩山間,隱約可見蜿蜒的河流瀑布。升得越高,視野越寬廣,空氣也越寒冷。洵陽群峰被拋在腳下,一座一座,變成眾多不起眼的小土墩。
  朱槿指著群山環抱中一個如明珠般的湖泊:「那是落仙湖上的天女石。」
  天女石高達十幾丈,坐落在落仙湖的中心。自別處望去,它都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毫無奇特。
  然而自玉容峰頂向下望,角度略有不同,隱約可見天女石光滑的女子香肩,長髮飛揚,側臉微垂,像極了一個正在輓紗戲水的美麗女子,與慧石峰的清虛子練劍石齊名,洵陽八景之一。
  兩人輕輕落在玉容峰頂的青石板上,君衍之向下望了一會兒,微笑點頭:「站在玉容峰頂,果然看到的景色不同。」
  朱槿道:「這裡的景色看久了,別處的便有些不起眼了。」
  君衍之微笑:「人各有志,有人喜歡登高望遠,有人喜歡溫馨舒適,性情不一,不可一概而論。」
  朱槿素來不會與人爭執,謹慎地說:「君師弟說的也有道理,隨我來。」
  即使是初夏,峰頂也白雪皚皚,刮著呼呼寒風。君衍之沿著平整的青石板路走了許久,望著山崖下隱約可見的奇峰異石,沉默不語。
  終於遠遠看到一座樓閣,似乎是漢白玉所蓋,與地上白雪交相映襯,占地不大,分為上下兩層。這裡比清虛殿的氣勢差了許多,只覺得雅致美觀,甚至有點小巧。
  朱槿說:「那便是飛仙樓,君師弟去吧。」
  君衍之道了謝,不慌不忙緩步而來。樓閣年代久遠,遍布滄桑的痕跡,然而周圍靈氣濃郁,隱隱散髮柔光,一猜便知道被極為厲害的陣法守護著。
  君衍之不敢輕舉妄動,在樓前停下:「弟子君衍之求見。」
  樓閣裡傳來席放穩重的聲音:「進來吧。」
  君衍之探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石壁,隨之謹慎地推門而入,微微一愣。
  他沒有料到,聞名天下的飛仙樓,裡面竟然是一個如此狹小的空間。
  左右都是黑色玄鐵所制的長匣子,一排一排漂浮在空中,互不碰觸,輕輕搖晃。中間留下一條過道,只許兩個人肩抵著肩並排而過。走道盡頭,席放身穿墨綠色道袍望著他,那臉像是一塊白板,淡淡的沒有表情。
  君衍之恭敬地行禮:「宗主。」
  「這裡便是飛仙樓的藏劍之處,挑選你所要的寶劍吧。」
  君衍之早就打好了主意,冷靜地說:「弟子有個不情之請,想求三千年前枯木仙長所用的一鳴劍,不知宗主可否相賜。」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低著頭的,只覺得房間裡十分安靜,很久也沒有聲音。
  過了一會兒,閣樓裡響起一陣清晰的金屬碰撞聲,君衍之抬起頭,只見一個長長的玄鐵盒子落在席放的手中。
  「啪」得一聲,鐵盒開啟,洶涌的殺氣撲面而來,像無數細針一般刺進肌膚裡,雖不會叫人疼痛得打滾,卻也難以忍受。
  君衍之不動聲色地站著,艱難道:「就是這一柄劍,多謝宗主。」
  席放將劍自玄鐵盒子中取出,握在手上輕聲道:「你連望這劍一眼都頂受不住,如何駕馭它?」
  「弟子自會苦練。」
  「你想練《枯木劍法》?」
  「不錯。」
  席放的目光居高臨下望過來,隻字不言。突然間,墨綠色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掠在君衍之的面前,不及他反應,堅硬的手如鐵鉗般掐住君衍之的喉嚨。
  變化來得太突然,君衍之的臉色漲紫,望向面前的男人,似乎很是不解,也很憤怒。
  席放的目光如此複雜,似乎想殺了他,卻又遲疑。殺與不殺隻在他一念之間,席放的手又緊了緊,五根手指僅僅壓住他的咽喉。
  「宗、宗主!」君衍之磕磕絆絆地說不連貫,艱難喊道,「請、明示!我、跑不、了!」
  這句話似乎有了一點用處,席放遲疑許久,終於將君衍之放開,眸子裡有懷疑、有謹慎、也似乎有一絲後悔:「你為什麼又把趙峰主救了?」
  君衍之摸著喉嚨咳嗽一會兒,才恢復原本溫雅的樣子,臉色卻仍舊紅潤。他冷靜地說:「第一次時間太短,救不了。第二次治療的時間長,僥倖救了。」
  「只有這個原因?」
  「是。」君衍之的聲音乾澀,似乎很是不服,「弟子不敢說對劍宗有恩,至少沒有做錯事情,宗主何故如此對我,幾次三番試探我的修為?到底是為什麼?」
  席放緩慢地將一鳴劍收好,不答反問:「衍之,你可還記得小時候的事?」
  君衍之低頭不語,卻有一股酸疼的感覺緩緩蔓延全身,像是被人慢慢捏著,不傷皮膚,卻把骨頭一節一節地揉碎。
  「不記得了……」君衍之輕聲道。
  席放為什麼突然問他這件事?他知道什麼?
  席放望著他,緩緩地說:「都已經是過去的事,記不記得都已不重要。衍之,我從小看著你長大,知道你心地善良。如今魔修當道,你既然傳承了《百草千魂術》,又要得一鳴劍與《枯木劍法》,便是我清虛劍宗的棟梁之材。我不管你有什麼過去,但若有一日傷到劍宗,我必不輕饒。可清楚了?」
  君衍之垂下頭:「宗主知道弟子小時候的事?」
  席放望著他,輕輕將一鳴劍的匣子扔在他的懷裡:「我只知你是個孤兒,其它的都不清楚。但是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不必想了。」
  他慢慢走出飛仙樓,神色已經恢復如常:「第二層有幾十部頂階功法,取三部好好修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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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去冬來,一轉眼已經過了半年。
  半年之內沒什麼大事發生,慧石峰與天衡峰、紅秀峰的關係卻好歹舒緩下來。文荊閉關修行,一點消息也沒有,倒是紅秀峰的趙寧天終於醒了。這矮胖子太愛面子,之前與君衍之有嫌隙,因此得知被君衍之救了之後也端著架子,不肯表示感謝。君衍之倒是絲毫不在意,藉著看病的因頭去探望他,反把趙寧天鬧了個大紅臉,終於說了聲「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自從得了《枯木劍法》,君衍之將大半時間用在練劍之上。這部劍法果然凌厲,君衍之只接觸皮毛,便被劍法的威力驚艷,卻實在與本性不符,修煉時痛苦之極,險些自毀丹田。好在《逢春真訣》有緩和功效,君衍之在修煉上不敢怠慢,終於進入了第一層。
  冬天一向最難熬,今年又偏偏一個人孤單度過。君衍之有諸多事情考慮,下山多次,時間卻也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四月。
  四月初九,賀靈出關。柳千陌問他文荊何時出關,賀靈說了一句話:「不知道。」
  君衍之咬著嘴脣不作聲。
  又過了一個月,去年中斷的群峰會試,今年又要繼續,文荊卻仍舊沒有出關,看來是要放棄了。
  君衍之倒也不以為意。文荊太單純,本就不應該知道太多事情,傻傻給他暖被窩就好。閉關多幾年也不錯,到時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正可以專心致志地攻略他。
  六月初一,群峰會試第一輪比試正式開始。君衍之第一場空閒,正準備去看看慧石峰的其他人,卻莫名其妙地在練氣弟子的擂台上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小子竟然出關了。一年不見,似乎又長高了些……
  文荊少年的氣息還在,高挑勻稱,樣子很清爽,也許剛剛沐浴不久。君衍之淡淡望著,只覺得全身血液往下面衝去,急忙不動聲色地壓製。
  文荊手提著一年來練劍的「廢鐵」,專注地望著擂台上的對手。所謂冤家路窄,對方在天衡峰練氣弟子中排名第三,去年一招之內將自己打趴下,沒有半點含糊。
  那弟子明顯感覺到了文荊練氣十三層巔峰的修為,瞳孔收縮,像一隻受到挑釁的鷹,躁動不安。
  賀靈不知何時來到君衍之的身邊,靜靜站著觀看。
  君衍之緩緩道:「去年還只有練氣十一層,一年之內升了兩層。」
  「嗯,他專心。」
  君衍之的心微微一沉。能讓賀靈說出「專心」這二字,只怕不簡單。
  他心中苦澀,試著調整自己的心態。文荊能專心練劍也好,不一定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
  練氣弟子中練劍的幾乎沒有,文荊提著這柄「廢鐵」,又大又難看,顯得有些滑稽,引得不少人側目。
  練氣弟子即便用劍,能揮出去便算不錯了,這少年難道有什麼能耐?
  一聲鳴金,比試開始。
  天衡峰弟子手抓四道靈氣,如利刃般向文荊身上甩去,一道一道,目不暇接。這弟子身負水系靈根,以輕盈為主,動作最為迅速靈活。靈刃的威力暫且不說,但速度卻是天衡峰練氣弟子之最。
  文荊不慌不忙,提起真氣,將「廢鐵」在空中一揮。
  劍氣劃空而來!
  眾人炸了鍋一般大叫。
  「我看到什麼了?我在做夢吧?」
  「只不過揮了一劍,怎麼有這樣的劍氣?這連招式都不算吧?」
  幾聲劇烈的碰撞之聲,劍氣輕而易舉地將飛衝而來的靈刃打散。練氣弟子能用的術法有限,比試期間雖可以使用武器,卻不允許使用築基弟子製作的符咒。那弟子將所學的火彈術、冰刺術等十幾種術法使出,卻一一被劍氣檔格開來,不能近身。
  文荊又要揮出一劍,那弟子突然飛下擂台:「我不打了!」
  執事弟子道:「慧石峰文荊勝!」
  場下的人開始起哄。
  「小子,再露一招!別揮劍了,來一招真正的劍招!」
  「最基本的劍招也好!快點!」
  「築基弟子也不見得有這樣的劍氣啊!快點快點,讓我們開開眼界!」
  雷台下的吵鬧讓文荊有點被動。他不過才練了一年劍,大半年的時候都在練習揮劍,劍招實在上不了檯面。揮劍五萬次之後,段軒曾教了他一招基本劍式,但是他總覺得揮劍還沒有練好,威力還可以更大,又偷著揮了七八萬劍,這才覺得揮劍略有小成,開始練劍式。
  文荊沒有回應,反在眾人的議論中跳下擂台,遠遠一望,卻看到君衍之與賀靈站在一起,正微笑看著他。他的頭腦像被利劍插中,倏得一昏。
  一年前對君衍之做的事情如電影般回放在腦海中,歷歷在目,聲聲嘶喊著他的劣跡劣行,不堪入目。如今想來,去年實在沒什麼擔當,像個縮頭烏龜似的,啃完便跑。
  文荊垂頭來到君衍之的面前,低聲道:「二師兄、四師兄。」
  近處一看,文荊比去年清俊了些,黑髮滴水,不像是汗,反像是沐浴未乾的痕跡,落到臉上,又滑落至脣邊。君衍之全身出了一層薄汗,卻仍舊維持著溫雅如天仙般的神色:「一年不見,師弟揮劍已爐火純青。」
  文荊聽著那熟悉溫柔的聲音,心頭酸酸,卻終於松懈下來。君師兄是謙謙君子,不同自己一般見識,看來是要裝作去年的事不曾發生,放他一馬了。
  
  第45章 君衍之:想叫我放你一馬是嗎?
  
  第一輪比試持續五天,賀靈、君衍之和文荊的銳氣如竹子般節節攀升,勢不可擋!
  賀靈將《四冥風》精進一層,狂烈旋風像刀刃一般席捲擂台,無情不留餘地,所到之處一片狼藉。
  這場面如同他不耐煩的性格一樣,風卷殘雲,恨不得立刻結束戰鬥。
  他勝七場,敗三場,得二十九塊小石子,進入第二輪。
  君衍之的《枯木劍法》只練到第一層,穿刺威力卻叫人難以抵擋,足以把築基初期的弟子一併掃清。奇怪的是,劍法的殺傷力雖大,卻總能在最後及時收手,點到為止。
  這實在與《枯木劍法》劍出必傷人的宗旨背道而馳。
  劍品如人品,雖劍法高超,卻謙和容讓,讓觀者如沐春風。這比原本的《枯木劍法》更得人心,再配上他出塵的姿容風度,令人賞心悅目。
  他勝六場,敗四場,得二十二塊小石子,進入第二輪。
  如果說賀靈的賽事像歐美的年度災難片,君衍之的賽事像唯美的徐克電影,那麼文荊的賽事便像一部搞笑片了。
  在這部搞笑片裡,男主角只懂得一招,便是揮劍。
  清虛弟子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除了一招光刺術,這弟子竟然一無是處,即使最簡單的火彈術也沒用過。別人無論用什麼招數,文荊也只會用劍氣擋回去,否則便抱著腦袋在擂台上四處逃竄。
  這樣的男主角,實在少見……
  而他揮劍所產生的劍氣,若不是有結界阻擋,真有小龍沖天之勢,豪情萬丈,叫人看了還想看,心頭又酸又爽。
  事實證明,搞笑片的票房收入是最高的,於是看文荊比試的,倒占了劍宗大半。眾弟子一邊笑、一邊起哄、一邊與文荊稱兄道弟。
  第五日會試結束,他勝十場,沒有落敗,得四十二塊小石子,進入第二輪。
  只從小石子的數量來說,文荊倒成了慧石峰最高的。
  文荊出關後一直沒有見到段軒,這並不是奇怪的事,他本來也沒在意。
  沒想到,這一日傍晚文荊正在練劍,段軒不請自來,飄然而至。
  「青松指路。」段軒落在空地上,不多說廢話,簡短地說出劍式的名稱。
  大龜蹲在地上,呆頭呆腦地望著。
  段軒教文荊這一招已有大半年的時間,自那時起還未曾見面。文荊知道他要查他練劍的結果,心中雖忐忑,卻不得已使出一招「青松指路」。
  他的動作中規中矩,並無大錯,劍氣卻有不足。
  氣氛立刻降至冰點。段軒望著文荊不語,周圍空氣陰冷,帶著寒氣的風打旋而過。
  「你練了大半年,就練成這樣?」段軒聲音低沉嚴厲,字如同飛刀一樣迸出來,「分心了?」
  「沒分心!」文荊朗聲澄清。
  「以你的資質,劍氣應比這強許多倍。怎麼回事?」
  文荊理直氣壯:「我笨!」
  段軒氣結:「笨還有理,好意思大言不慚?你根本就不笨,我看你是分心了!」
  「沒分心……」文荊垂頭喪氣。
  怎麼說他才能相信呢?
  事與願違,就在這個時候,君衍之從空中飄來,端著一盤酒菜,溢滿酒香,似要與人共飲。他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段軒的神色卻也明白了幾分,可惜他已被段軒看到,只好落下來道:「師父。」
  段軒望一眼君衍之,向文荊冷哼一聲:「沒分心?」
  文荊不知該說什麼,現在有口難辯,說什麼都錯。
  段軒冷冷地說:「劍法小成之前,你們二人不許見面。」又面向君衍之道:「我對你信得過,但你師弟年輕,難以專心,近期不要來打攪他。」
  君衍之低頭委屈,卻不得不說:「是。」
  他本打算今夜與文荊喝酒敘舊,熱酒一入肚子,自然容易出事,明早委屈著讓他負責就好了,實在不行哭幾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又出意外……
  現在該如何是好?
  這一夜月明星稀,大龜安安靜靜地蹲在身邊,正是初夏美好的夜晚。文荊摸著龜殼剛要入睡,窗口卻傳來熟悉的悉索聲。他心中一喜打開窗,只見巨大的蟒蛇在窗外探頭,悄悄吐著信子,似乎有點害羞地扭了扭蛇身。
  文荊不禁垂頭。這麼個撒嬌小公舉模樣,再配上個凶殘的蛇腦袋,實在有些詭異……可是這巨蟒本就是他的心頭肉,再怎麼撒嬌也是應該的,別人不喜歡,自己還不喜歡麼?
  更何況,這蛇小性得很,容不得別人說它一句不好,否則就要使性子找麻煩。文荊一句話也不敢亂說,哄道:「你總算來了,我可想你了。」
  巨蟒又害羞地扭了扭,自窗戶中爬進來,「■■」吐著信子,一圈一圈地把文荊纏住。
  離別一年,果然思念得很……
  文荊緊緊抱了它一會兒,輕聲嘆道:「我最親近的還是你啊。」他又摸了摸床頭,卻見大龜正在拼命往門外爬,不解道:「大龜總是跑……」
  話未說完,蛇信子舔過他的臉頰,帶來一絲說不出的睡意。文荊的頭腦昏昏沉沉的,似乎有什麼細滑的東西鑽入口中,卻抬不起眼睛……
  這絲古怪的睡意,略略有些熟悉……
  文荊垂下頭,陷入黑暗混沌之中,身體也不聽使喚地軟下來。
  「砰」「砰」幾聲,門窗被關得死緊,房間裡一片黑暗。
  蟒身在他身上扭動,肆無忌憚地貼著他裸露的肌膚,蛇頭又貪心不足地頂開薄薄的褻衣,摩擦細舔他光滑的肩膀。那肌膚的觸感非常美妙,蛇身扭動一會兒,接近尾端處的表皮翻開,慢慢露出一對帶刺的東西,色深而碩大,隱沒在文荊的衣衫裡。文荊毫無所覺,褲子卻被蛇尾拉著散開,露出年輕修長的大腿。
  巨蟒既是神獸,本事自然不是尋常妖獸可比。那對東西的頂端微微潮濕,抵著文荊的腿根抽動幾下,分泌出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摩擦著涂在文荊不可說的地方。
  不多時,文荊遍身潮紅,摟著蟒身輕輕喘息。
  君衍之接下來具體做了什麼,因光線太暗,作者沒看清楚,因此先放一放,等弄清楚了再寫吧。
  第二日起床時,房門和窗戶大開,冷冷的山風穿房而過,舒爽得叫人不想起床。床邊空空如也,巨蟒也早已溜得不見蹤影。
  文荊起床來到門外,摸了摸自己整齊穿著的衣服,微微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他低頭摸摸褲子,卻摸到粘濕一片,這才明白哪裡出問題了,臉一紅,連忙去衝了一個冷水澡。
  於是,這晚的事如同春夜的細雨,太陽一出,連最後的一絲痕跡也不見了。
  除了擂台上比武,文荊果然再也未曾見到君衍之,兩人沒有交集,似乎又回到剛剛入峰時互不來往的情況。
  君衍之每次見到他,也不過是溫雅地點點頭,並不多說什麼。
  文荊自然不好意思再去找君衍之,即便沒有段軒的吩咐,自己一年前做的事情也不太好。君師兄雖然不提起,他卻不能厚著臉皮,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
  這些糟心事多想無益,文荊把所有的心思放在練劍之上,晝夜不分地苦練。
  半個月後,三輪會試終於結束。
  慧石峰如日中天,氣勢銳不可擋!
  賀靈的成就最高,在劍宗築基弟子中排名第九,可選上品功法兩冊,中品功法兩冊,上品法寶兩件,中品法寶兩件,靈丹三百顆,靈石三百枚。
  君衍之未能混進前十,在築基弟子中排名十七,可選上品功法一冊,中品功法一冊,上品法寶一件,中品法寶一件,靈丹兩百顆,靈石兩百枚。
  因這二人的年紀都在三十歲之下,賀靈與君衍之各多得上品法寶一件,靈丹一百顆。
  文荊在練氣弟子中卻響當當地排名第二,獲上品功法一冊,上品法寶一件,靈丹一百顆,靈石一百枚。
  他的人氣也最高,竟然與君衍之不相上下。
  五大派的會試兩個月後便開始,文荊心中有事,像痴了似的,摒除一切俗事,不顧一切地勤奮練劍。他練劍時什麼也不想,且還會呆愣著自言自語,這副樣子肯定讓人笑話,文荊便挑了山下一塊僻靜之處練劍,如同閉關一樣,終日不見人了。
  這一日回到房中,文荊看到大龜的身下壓著一張字條。
  「明日下午就要出發,別忘了。君衍之。」
  文荊皺著眉,心情七上八下。
  五大派會試即將開始,魔修必然興風作浪……只是不知會不會出現書中眾人慘死、血水橫流的景象?自己的這一招劍術少有小成,自保尚且難說,不知道能不能將魔頭找出來?
  還有長孫少儀……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誰?
  
  第46章 君衍之:我真的真的不介意
  
  轉眼到了翌日中午。
  大龜是野生的妖獸,雖然呆了一點,找東西吃總是會的。君衍之下山時從不管它,放任它在山間亂爬。
  文荊與大龜比較和契,幾年來對它的習性摸得透,也不忍心它受委屈,於是裝了一袋大龜愛吃的鮮果,擺在門口。
  文荊斷言道:「我不到三個月就回來。」想了想也不知道該跟一隻龜說什麼了,總結道:「就這樣吧。」
  他向外走了幾步,回頭一望,卻見大龜拼命在身後跟著,雖爬得緩慢,卻很賣力。他連忙揮手道:「你別跟上來,我要走了。」
  也不知道這龜聽懂了沒有,文荊如此這般趕了幾次,大龜才終於停下不動,小豆子似的眼睛望著他,似乎終於明白離別在即,自己卻不能跟著走。
  文荊狠狠心,說道:「給我好好看著門,別亂跑。」扭頭走了。
  這次出門,他將自己所有的家當都捎在身上,孤注一擲。
  山下一隻墨色巨龜趴伏,長寬高都有幾十丈。文荊第一次見到這妖獸,不禁有些神往,只見那龜的嘴巴一張,便把幾棵樹木連根拔起,慢吞吞地咬著,看起來脾氣卻好得很。
  君衍之與賀靈早已在等著。文荊仰面上望,嘆道:「這是黃花峰峰主的龜?真是隻神獸,跟咱們的比起來……」
  賀靈簡短地打斷他:「這龜長了龍頭。」
  文荊無語。
  好吧,這龜長的是龍頭,家裡的龜只長了普通的……
  君衍之笑道:「二師兄的意思是,這龜不一般。它名叫墨玄,有一絲上古四靈血統,我的那隻自然沒法比。」
  文荊心道:沒法比?那也要看比什麼……比本事比不過,比萌、比忠心、比蠢還比不過麼?
  龜背上有一個可以容納上百人的木質高台,如同馬鞍一樣綁在龜背上,正是用來載人的代步工具。高台分成兩層,下面一層寬闊,卻開放通風,上一層比較窄小,卻封閉著,不讓人看到裡面的真貌。
  未時正,太陽毒辣辣地照著,朱槿道:「大家可以上去了。」弟子們規規矩矩地應了,一一飛上龜背,在第一層的陰涼之處找了地方坐著。
  席放、邵均、陸長卿等五位峰主也一同前往,飛上了第二層,在「雅間」裡坐下來。
  墨玄巨大的龍頭擺動,發出一聲悠長的龍吟,緩緩向空中飛起。
  山風吹動,衣衫飄揚,眾人的心情也無比暢快!
  墨玄果然是三階妖獸,初時緩慢,卻越飛越快,四周景色飛快而過。文荊找了陰涼之處,靠著木欄桿盤腿而坐,下意識地尋找一個青色的身影。
  君衍之上了龜背之後,便被兩個練氣弟子圍住聊天,正是當時中了魔修之術的天衡峰人。現在,他正站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垂頭與兩位容貌上等的女弟子說話。
  書裡說,「君衍之為人矜持,不善與女弟子來往,說話時常保持距離,言語小心謹慎。越是如此,女子對他的評價反越高,言辭中多有推崇之意。有些人心中不服,便在暗中詆毀他是偽君子,根本不相信世上真有坐懷不亂之人。」
  當年追文的時候,文荊隔著手機都能聞到這些人滿腹的酸味。
  如今觀看現場,文荊看不出君衍之有任何不妥,神色雖謙恭溫和,卻也拒人於千里之外,絕沒有欲迎還拒的意思,從裡至外都是真真的君子一枚。
  只是他今日的青衣、髮帶,卻也有淡淡修飾過的痕跡,至少,特意用了同色的……
  正在胡思亂想,身邊忽然走來一個人,笑著說:「原來你在這裡。」
  文荊轉頭,卻見游似一身深藍衣服,背靠木欄桿坐了下來。他的發色是濃濃黑色,一條腿隨意彎曲著,略偏頭,嘴角一抹莫測的笑。
  文荊也笑著輕聲道:「原來是游師弟……追查魔修可有進展了?」目光卻仍舊追隨著君衍之。
  游似說:「魔修沒有再出手害人,何來進展?」他停頓一下,又笑著說:「倒是你那揮劍時的劍氣,著實驚人……你可知道,我觀看你揮劍的時候,想起了一個傳說的人。」
  「什麼人?」
  「一個不太好的人。」游似笑著望他。
  文荊這才轉頭正眼看過去:「你此話何意?那是什麼人?」
  游似笑了笑,眸子微微眯起。那眼眸的顏色有些奇怪,從文荊的角度看去,在陽光下竟是近乎澄清的琥珀色,像一隻半睡的貓頭鷹。他幹笑一聲:「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你好自為之吧。」
  文荊有點莫名其妙。好自為之什麼?游似懷疑自己是魔修?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緩和了語氣才說:「我若是魔修,只怕現在已經把你殺了。」
  游似笑了笑,不再說話。
  不遠處旁邊有個年輕的練氣弟子正與師兄們說話,聲音偏大,周圍人都望瞭望他。那弟子問道:「師兄,此行的目的地是衡天門,要走幾日?」
  一個三四十歲的弟子說:「墨玄飛行迅速,大約要三日。」
  五大門派各有所長,每隔五年相聚一次、輪流做東,本意是交換資源、聯絡感情,順便也帶年輕弟子見見世面,切磋一番,讓他們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那年輕弟子問:「什麼時候輪到我們清虛劍宗做東?」
  「也要十年之後吧,這一次剛巧遇上衡天門附近的十三山秘境開啟,時間倒是不錯。」
  一個弟子在旁邊嘆道:「寶物雖多,有去無回也無法消受。」
  那年輕的弟子又問道:「這次宗門大比,我在練氣弟子中排名十九,得了不少丹藥法寶,都是哪裡來的呀?」
  年長的弟子道:「這你就不知道了,我也是築基之後才知道。」
  「師兄說來聽聽。」
  年長弟子只怕築基已久,他看不少年輕師弟都想聽,便清了清喉嚨:「這也不是什麼秘密……知道玉容峰附近有一座煉劍山麼?不高,大約是玉容峰的一半,不太起眼,也沒什麼特色。」
  「看過。」
  「那山上住了上百名築基弟子,名字不在十六峰編冊之內,便是為我清虛劍宗煉丹、煉器、制符、煉劍的人。其中又以煉劍最為有名,幾個煉劍高手的名字你也許聽過,松山道人、清回道人、蘇秦道人……」
  「不錯,聽說過。」
  「我清虛劍宗以劍修為主,劍法無人能敵。但空有好劍法,沒有好劍也無濟於事。幾千年來,宗門花大心思培養煉劍的人才,悟出了許多不外傳的煉劍秘術,養育了數十名聞名天下的煉劍師。」
  其中一個弟子說:「我未入劍宗時已經聽說,清虛劍宗煉的劍最珍貴。」
  「一柄普通築基修士的劍,在黑市裡可以賣幾百上品靈石,簡直天價。你們也不必擔心,等築基、選好要練的劍法之後,宗門便會為你們打造適合的長劍。只是其他門派的劍修則沒有這麼運氣了,若想要清虛劍宗打造的劍,便需要用同等價格的物事來交換。」
  一個年輕弟子不禁神往:「什麼時候才能選劍法呀?」
  「這就沒有那麼快了。築基之後先練揮劍,之後學幾招劍式,這便需要一年的時間。之後師父會根據你的天資傳授劍法,幾年之後再看這劍法是否合適,總之,築基的前十年都在摸索之中,之後才能慢慢定型。」
  「只練劍法,不會耽誤修行麼?」
  那年紀大的弟子大笑道:「所謂劍修,修煉劍法便是修行!練劍時真氣在體內遊蕩,打通經脈、頓悟劍意,劍法精進一層,修為則精進一層!只是你的資質若不合適,不做劍修也可以,比如說慧石峰的賀靈,修煉的是四冥風。」
  「我清虛劍宗以劍法聞名天下,若不做劍修,實在有些浪費。」
  「這也要看各人的資質了。那賀靈是風系變異靈根,四冥風對他來說不能更合適。況且那部風系功法,不比我派的頂階劍法差。」說著又露出羡慕之意。
  「方才師兄所說的幾十名煉丹、煉器、制符、煉劍的築基修士,又是怎麼回事?」
  那年長弟子嘆息道:「聽說過‘五十不築基,百歲壽盡;八十不白蓮,結丹無望’麼?」
  「似乎聽過,什麼意思?」
  「意思是,五十歲還不築基,這輩子築基的希望便不大了。築基之後,識海內形成一朵蓮花,開始的時候顏色較深,修為越高,蓮花的顏色變淡。倘若八十歲時,蓮花仍舊不是白色,弟子便與結丹無緣了。」
  「原來如此。」
  「煉丹、煉器、制符、煉劍需要修士至少築基,可惜年輕的築基修士要緊迫修行,哪來的時間鑽研這些?培育一個制符師、煉丹師、煉器師,通常要失敗幾千幾萬次,這又要浪費多少資源?因此,八十歲之後結丹無望的修士便被宗主召喚,劍宗為他們提供豐厚的待遇,讓他們放棄修行,專注於為劍宗煉器、煉丹、煉劍、制符。」
  「原來如此。怪道各峰沒有築基期的師叔,原來都被召喚到煉劍山去了。」
  那年長弟子又道:「我們這裡大多數人,將來都是要去那裡的。像我,三十六歲才築基,如今已經七十五六了,才剛剛進入築基中期。」
  文荊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這裡面的事,有些他已經知道,有些也不太清楚。
  原來一般弟子練劍一年後便可以選修劍法,也難怪段軒對他氣成那副模樣。
  練了一年,卻只學會揮劍。
  游似突然低聲說:「你師兄來了,改天再找你聊,我先走一步。」
  文荊未來得及說話,游似已經跑得遠了。鼻間飄來一陣淡淡清香,一個人在他身邊坐下來,青色衣擺輕揚,若有似無地擦了他的面頰一下,又落在文荊的手上。
  文荊低著頭,衣擺下面的手心微微出汗。
  君衍之望瞭望遠處深藍色衣服的青年,以溫柔低沉的嗓音說:「剛才坐在這裡的,名字叫做游似吧?」
  「嗯。」
  「你和他關係很好?」
  「說過幾次話。」
  「原來如此……」
  君衍之的聲音放輕,似乎帶了一絲撒嬌,卻隱藏在溫潤的表象之下,讓人不易察覺。他的身體輕輕靠過來,頭抵著身後的木欄桿,閉上眼睛。
  龜背上空間不大,周圍坐著的弟子眾多,身體免不了挨著靠著,說說笑笑的。他們兩人這樣子,看起來正常得很,也沒人在意。
  文荊有些不自在,周身被馨香環繞,君衍之的呼吸總輕輕噴在他的後頸之上,酥酥麻癢的讓人難以專心。他低頭想了半天,還是凝神打坐為妙。於是他吞下一顆辟谷丹,道:「師兄我要入定了,到了之後把我叫起來。」
  ·
  文荊打坐三日,五感歸來時四肢冰冷,冷風呼呼吹著,像要將他凍成一根冰棍。殘陽血紅,周圍的腳步聲、說話聲有些雜亂,卻看不清楚容貌,只能看到暗沉的身影。
  他的頭暈暈乎乎的,手卻被君衍之拉起來:「快點,要走了。」
  「衡天門到了?」
  「嗯。」那聲音似乎有點微微的不郁。
  「好冷。」
  君衍之淡淡道:「高山地帶,終年被冰雪覆蓋,自然是冷的。」
  文荊催動體內暖流,血液裡頓時舒暢,像塞滿了一個一個的小太陽。隨著眾人飛下大龜,山巒在傍晚的斜陽中只剩下黑沉沉的輪廓。
  衡天門掌門與眾多弟子已在等候,禮貌客套幾句,吩咐弟子帶人去歇息。席放與各位峰主住在主峰,弟子們被安置在一座小山峰。
  天色迅速暗下來,夜裡黑黝黝的難以看清,只覺得腳下的雪足有一尺厚。
  這座山峰是衡天門待客的地方,山峰雖小,景色卻美,散落著二十幾套石築閣樓,每處可住二十人。文荊、君衍之與賀靈的住處在半山腰,臨崖而立。
  幾經討價還價後,文荊被分到與君衍之一個房間。
  事情是這樣的。
  樓閣有三種房間,一人單間、雙人一間,還有三人一間者。
  儘管分配房間是小事,但是大家要在這裡住一個月,是否舒適非常重要。
  朱槿依照宗門大比時的排名分房,有理有據,無人反對。
  賀靈是築基修士的前十名,因此分到單間房。
  君衍之排名十七,因此要住雙人房。
  而文荊在練氣弟子中排名第二,也被分到雙人房。
  賀靈本就只喜歡獨處,單間正合他意,因此他毫不客氣,隻字不言睡覺去了。
  君衍之思沉一會兒,淡淡地說:「那我們一起住吧。」
  這是一個非常順理成章的結果,文荊絲毫沒有拒絕的理由。他張了張口,窩囊著一聲不吭,讓君衍之取了兩人的牌子。
  衡天門地域廣闊,房間真是不小,裝飾雖然簡單,桌椅茶具卻也一應俱全。房間裡擺放了幾塊發光的石頭,光線柔和溫潤,時不時如水般流動,像床頭的暗燈般不刺眼。
  「這是什麼石頭?」
  君衍之將儲物袋放下:「這是衡天門出產的夜光石,白天像普通石頭一樣毫無特色,晚上卻會散髮月亮般的淡光。」
  「洵陽山脈也有月光石吧。」
  「衡天門的比較好。」
  君衍之不經意把外衫脫下來,掛在床邊:「師弟,今晚你可還要沐浴?」
  「天這麼冷,不洗了。」
  「那睡覺吧。」君衍之只著松垮垮的中衣,有些散漫地坐在床沿,摸著厚重的棉被,「你睡裡面,還是睡外面?」
  床非常大,厚實寬闊,三四個人打滾也行,文荊本打著睡地上的算盤,如今也用不上了。他咬了咬牙,輕聲道:「師兄可害怕我?」
  那聲音帶了一絲低沉沙啞,如同魔咒般鑽進君衍之的耳中,讓他口乾舌燥,從頭到腳冒起一身熱汗。他維持著冷靜溫和的聲音:「不害怕。」
  文荊的心頭泛酸,小聲道:「師兄放心,去年我做的事情不太厚道,但我已經想通了,今後絕不會對你放肆。」
  「師弟別這麼說……」一絲難得的愧疚油然而生,不厚道的是他才對。
  君衍之鑽進被子裡默默等著,不多時,文荊將外衣中衣都脫了,只剩一身薄薄的褻衣,也躺了進來。
  「我睡覺喜歡只穿褻衣,師兄別介意。」
  君衍之嗅著身邊少年的氣息,年輕、清爽。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那東西沉睡了數日,如今也早已在黑暗的被窩中昂然挺立。
  他輕緩地摸了摸文荊的額頭,身體平靜下來:「我不介意。」
  
  第47章 這一章重修過了
  
  文荊仰面而躺,試探著說:「師兄,如果魔修這次要下手,你覺得他會怎麼下手?」
  「你覺得呢?」君衍之輕輕靠近。
  文荊沉吟一會兒,才說:「聽說衡天門釀製了一種酒,味醇而香,以多種靈草釀製而成,常用來款待客人。若魔修在這種酒中放了自己的血,豈不壞事?」
  文中根本沒寫魔修是如何下手,但有人從文中整理出多處痕跡,從酒下手的確是辦法之一。
  君衍之淡淡地笑:「魔修一年之前打草驚蛇,衡天門的防守必定嚴密,從酒下手看似可行,實則困難重重,不容易。」
  文荊暗暗點頭:「師兄說的是。」
  「那魔頭即便傷人,也不一定會傷了你,你別想那麼多。」
  文荊又試探著問道:「如果師兄是那魔頭,會怎麼下手呢?」
  君衍之聞言臉色微變,又即刻恢復平常,輕聲道:「如果是我,我會將血液化成細不可見的霧珠,噴灑在人群密集之處,悄無聲息地被人吸進身體之中。」
  文荊的心往下沉。
  的確有人提出血霧一說,文荊也覺得最為可行。但這辦法難以查詢,更無法阻止,只怕凶多吉少。
  文荊輕聲道:「既然如此,師兄何不向掌門提出來,大家做個防備,以免出意外?我人微言輕,沒人相信,但師兄卻不同。」
  君衍之笑著說:「魔修未必會出手,你先別擔心成這樣。而且即便有魔修,大家也不能被嚇得縮頭縮尾,不能正常生活。還有我在,我答應你,確保慧石峰一個人也不會出事。」
  文荊點點頭:「師兄說的也是。」
  連同他最親近的君衍之都這樣說,別人更不會把他的話當成一回事了。
  現在只能想辦法將魔修提前揪出來。
  原文中,最近幾天會出一點意外,有兩個人半夜被殺身亡。雖然著墨不多,卻在評論區引起了相當的重視。
  殺這兩人的凶手一直沒有找到,假設是魔修所為,那麼這兩個死去的人一定有相當大的意義,才讓他親自下手。
  君衍之的手臂支著頭,烏黑長髮傾瀉而下,側躺望著文荊道:「師弟,你年紀也不小了,可曾想過找人雙修的事?」
  文荊心裡只有尋找魔修的事,根本沒在意君衍之說什麼:「沒有。師兄們都沒有與人雙修,怎麼會輪到我?」
  君衍之仰臥在床上,眼睛望向黑暗的屋頂:「要是我與你雙修呢?」
  「嗯?」文荊愣了一下,「什麼?」
  「你的體質偏暖,我的體質偏寒,正可以相互調和,修為也提升得更快。」君衍之的語氣輕描淡寫、事不關己,仿佛只在討論修煉的事。
  「這、這似乎有點草率吧。」 文荊的頭皮如同過電一樣,一陣一陣地發麻,熱氣自血液嗤嗤地穿透他的肌膚,讓人面紅耳赤, 「雙修這種事 ,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對不起,他思想太保守接受不了,原來君師兄一直沒有傾心的女子,是找不到適合修煉的身體?!這同結婚就為了傳宗接代的心理有什麼兩樣?
  自己的身體,很適合與他雙修?這還能更直白一點麼?
  「你仔細考慮一下,要是覺得可行,我們一同告訴師父。」
  「我、這……師兄你再考慮考慮……」文荊結結巴巴、心虛地冒出一層熱汗。
  君衍之閉上眼睛翻了個身:「睡覺吧,別想太多了。」
  「……好。」
  文荊心驚膽戰地躺下來,心情舒緩,睡意漸漸席捲而來。不多久,他陷入黑甜夢鄉,沒有意識了。
  ·
  一覺睡到翌日清晨,文荊揉了揉睜不開的雙目,手臂卻有些酸痛。穿著褻衣的手搭在厚重的棉被之外,文荊低頭望下去。
  懷中蜷曲臥著一個溫暖的身體。
  君衍之幾絲亂發貼在側面,枕臥在他臂彎之中,無意識地緊緊依偎。
  文荊一陣發懵。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幾個讓人羞恥的禽獸小劇場在他腦海中輪番上映,讓人揪心。是他半夜三更強硬把師兄拉過來抱著,還是師兄不小心靠過來的?!
  文荊的心中雜亂無章地顫抖一下,輕手輕腳地將手臂自拉出來。本來是好好的師兄弟關係,事態怎麼向著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下去了呢?
  抽拉的動作卻似乎驚擾到了君衍之,也讓文荊的眼皮微跳。君衍之的身體一動,揉著滿頭長髮緩緩半坐起來。
  文荊尷尬地將身體抽離,心虛地說:「師兄早。」
  「……早。 」君衍之似乎沒有睡醒,衣衫半松,露出大半個精實的胸膛。他含糊著拉了拉衣服:「我……昨夜覺得冷,不知怎麼回事便靠過去了,是不是讓你沒睡好?」
  「沒、沒關係。」文荊心驚膽戰地搖著頭,匆忙下床穿衣服。三陽之體是天生的小火爐體質,大蛇和大龜都喜歡得要命,尤其冬天的時候,窗外茫茫大雪,兩隻寵物都愛依偎著他睡覺。想不到這體質這麼招人,連君師兄也看上了,還要與他雙修……
  這理由竟順理成章地叫人無法辯駁!
  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文荊冷靜了些,將方才的尷尬拋在腦後:「師兄,今天我想逛逛衡天門,你去不去?」
  「好啊。」 君衍之無所謂地應了一聲。那聲音是如此心不在焉,讓人不禁覺得,即便這時候有個女子來問他「我們雙修吧」,君衍之也會不可置否地答應。
  衡天門地形複雜,雪山連綿不絕,景色與洵陽山脈大不相同。待客的衡天門弟子自前面開路,引領著眾弟子在群山之間飛行,不多時便遊覽了三仙石、冰山溫泉等多處景色。
  雪山間時不時冒出一個個小雪堆,疾速穿行,又露出綠色的腦袋。
  「那便是我衡天門出產的雪山碧參,因年歲久遠,個頭比尋常的要大。住處都為各位備好了,只需拔幾根須,便對修為大有益處。」衡天門弟子滿臉含笑,又說,「我們大雪山不如各位門派的景色雅致細緻,但是一望無際,峰巒疊起,也讓人心胸開闊。」
  一個女弟子站在文荊身旁,輕聲道:「聽說冰山溫泉是衡天門的聖地,泉水靈氣濃郁,若經常在泉中沐浴,可使人容顏永駐,甚至更加年輕,肌膚比平時更為嬌嫩。」
  另外一個女弟子小聲道:「那裡豈容人隨便進的?剛才你沒注意到麼,有結界護著呢。」
  「我猜也是……」
  不知不覺,殘陽掛在天邊,籠罩白雪覆蓋的群峰,平靜溫暖。一行人乘著餘暉回到住處,卻見山間有彩色的衣衫擺動,幾個女子踏著白雪緩緩而來。
  身邊的幾個男人開始低聲議論。
  「這是誰啊?」
  「不知道。」
  「似乎是水月宮的人。」
  文荊的目光在領首的女子身上停住,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兩眼。
  巧笑倩兮、肌膚勝雪,清麗容貌中帶一絲成熟,美得蠱惑人心,讓人把持不住。
  「這不就是水月宮九宮主麼?」
  「竟然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心願足矣。」
  文荊睜大眼睛,心中稱嘆。
  這就是原文中,差一點勾引男主成功的水月宮九宮主水素?君衍之對她的態度有些模稜兩可,讓人無從猜測。
  水素落落大方,身姿優雅,安靜地來到懸崖邊觀看落日,並不理會眾人。幾個女子互相依偎著欣賞雪景,絲毫不知道身後已經聚集了十幾個男子。
  文荊側臉望著君衍之,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情,悄聲道:「這水宮主絕色天下,風姿真是無人能及。」
  「你認為她長得美?」君衍之輕描淡寫地望了她一眼,尋思一陣,卻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年紀似乎大了些,而且也已經有過一些與她雙修的男子了 ……」
  文荊張了張口,又閉上。
  文中說,君衍之從不在人背後說壞話……
  ·
  這夜文荊睡得特別沉,一睡到了半夜,腦中卻忽然傳出一聲又一聲強烈的警報,幾乎要將他的腦袋刺穿。
  「查到魔修痕跡!請宿主趕快行動!」
  文荊一躍而起,腦袋昏沉沉的,頭痛難忍。
  「魔修正在作案,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文荊摸索著床上的人,卻冷冰冰的,空空如也。他微微一愣,低頭望向自己身上,只見褻衣鬆散,連褲子也松垮垮地掛著。
  清明月色從窗戶中照進來,文荊心思微亂。他來不及思考君衍之去了哪裡,急匆匆穿好衣服,提起長劍出了門。
  他向空中祭起一張靈符,片刻之後,突然隱了身。
  這道隱身符有些來歷。
  群峰會試之後,文荊可以挑選一個上品法寶與一部上品功法。五大派會試即將來臨,在這樣的情況下,一般人會挑選武器、防器、劍法、劍符,或者增強防禦、或者增強攻擊。
  但是文荊思慮再三,覺得沒有必要。
  首先,築基之後,宗門會為他量身打造長劍,段軒也會親傳劍法。更重要的是,文荊根本不在乎五大派會試上的名次,他只想把魔修揪出來。
  文中曾經提及,有名練氣弟子手上有三張隱身靈符。這些靈符由元嬰期修士所制,隱身之後,只要文荊站在一丈之外,連元嬰期的修士也不能覺察。
  這弟子早已家道中落,生活艱難,這三道靈符對他來說沒什麼用處,反而想求一些對修行有用的東西。文荊便用一件上品法寶和一部上品功法,將這三道隱身靈符換了過來。
  現在披上這隱身符,衡天門沒有一人會發覺他的存在。
  他依照腦中的箭頭所指,飛快地穿行於山峰之間,連自己也不知道所在何處。
  突然,一聲慘叫自夜色中傳來!
  
  第48章 這一章重修過了
  
  文荊心中暗叫不好,加快步伐,來到一座雪山背陰之處。衡天門的景色都是冬日雪山,蒼勁荒涼、相差無幾,實在讓人看不出這是什麼所在。
  寒風呼嘯,長髮飛舞凌亂。
  零星散落的夜光石之間,一個人躺倒在地上,一個人影背對他而立。
  身影隱身在黑暗之中,模糊不清,難以辨認。文荊扯著腦袋看了許久,也望不清楚那人的輪廓。
  地上鮮血橫流,一個男人蜷曲躺著,扭曲的臉躺在青色的夜光石旁,映照得如同屈死的鬼魅。他咬牙切齒又滿是恐懼:「原來是你……雲少儀……早該將你……殺死……」
  文荊激動得可以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雲少儀!
  竟然是他!
  這名字不是別人,竟是歸雲宮當年那個魔性大發,害得四百餘人慘死的十歲少年。肯定是他吧?這世界上有幾個雲少儀,而且都有魔氣?
  系統給了文荊「長孫少儀」的提示之後,他便嘔心瀝血地尋找一切相關的人。偶然間翻到「雲少儀」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當然沒有隨意放過。
  雲少儀當年不是與家門一起慘死了麼?怎麼逃出來的?
  如今看來,「長孫少儀」和「雲少儀」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到底為什麼換了姓氏?「長孫」二字有什麼意義?
  修長的背影沒有理地上的男子,長劍一穿,猛然刺入他的心窩之中。男人的身體如斷了線的木偶般垂下來,躺在雪地上,一動不動。
  文荊滿心恐懼,探腦袋而望,只盼那背影轉過頭來,讓他看清楚這人是誰。
  那人在夜色中擦了擦劍,卻沒有轉頭,徑直在月色中飛走了。
  文荊不敢追趕上去,腦中雜亂不堪,等那背影走遠,才來到屍體前面。鮮血流滿了白雪,那人的身上滿是七零八落的劍痕,沒有章法,也看不出什麼招式,只憑著深厚的修為將劍深深劃入這人的身體,似乎滿腔仇恨。
  方才這施劍者的修為,至少在金丹期。
  如果系統能繼續給他提示,照此下去,他極有可能查出「雲少儀」的身份。
  文荊在呼嘯的寒風中冷靜片刻,飛快地向住處跑去。
  沿著原路返回的箭頭飛了許久,文荊小心自窗口而入,君衍之還沒有回來,房間裡一絲人氣也沒有。他四下裡一望,鎮定地脫下衣服,鑽入厚重的被子之中,怔怔地望著屋頂。
  他稍稍遲疑,又將褻衣拉散,同剛才出門之前一副模樣。
  雲少儀將家族滅門之前不到十歲,如今過了十六七年,應當與賀靈、君衍之的年紀相仿。這種年紀的人實在太多,文荊千頭萬緒,腦中嗡嗡作響,紛亂地如同像幾百隻蒼蠅亂飛。
  不多時,窗口傳來輕微的響聲,文荊連忙在床上倒下來,閉上眼睛。
  那人輕手輕腳地落在房間裡,幾乎無聲無息,脫下衣服上了床。寒冷之氣透過被窩都能穿透,君衍之順勢在他的臂彎中躺下來,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一動不動。
  文荊心中一股小冷風打著旋吹過。他半支撐著身體坐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師兄,你剛才去哪裡了?」
  君衍之的臉色微微一變,卻即刻恢復正常:「你醒了?」他卻也不在意,仰面躺下來說:「我剛才去練劍了,會試將要開始,我這幾晚睡不著。」
  「哦。」
  「睡吧,不多說了。」說完便翻過身,不再理他了。
  ·
  翌日清晨,天色有點陰沉。
  文荊懷中枕著君衍之,腦中思緒混亂,一夜沒有睡好。他眼睛下面青色的陰影濃重得化不開,像只營養不良的小鬼。
  「師兄早。」他打了一聲招呼,頭重腳輕。
  「你精神不太好。」君衍之淡淡地說。
  「有點頭痛。」文荊掩飾地捂著額頭,露出半青半白的面孔,「我處在十三層巔峰,偶爾真氣充斥激盪,練練劍就好了。」
  「今天不逛衡天門,你練劍去吧。」君衍之撿起他練劍的笨重長劍。
  「嗯。」文荊無精打采地提起長劍,出了門。
  他拿著劍便容易忘記煩心事,雖然說只會一招「青松指路」,也不覺得難堪,在住處旁的雪地裡找了一個小角落,終日練那一招。
  賀靈與君衍之肩並肩,站在窗邊望著。
  君衍之若有所思,輕聲道:「這小子練劍投入得可怕,將來或許比你我的成就都高。」
  賀靈的面色冷淡地像一塊冰,眸子裡卻似有一團小小的火焰:「不是可能,是一定。」
  這句話讓君衍之有絲突如其來的鬱悶,說不清為了什麼。他剛要開口,猝不及防的,腦中突生一陣疼痛,像勺子剜著腦子似的,一勺一勺,要將他吞噬。他立刻強制壓住痛楚,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緊繃。
  「你怎麼了?」瞬間紊亂的氣息讓賀靈感到有些不對勁,轉頭望著他。
  君衍之的神色恢復淡然:「沒什麼,二師兄這句話怎麼說?」
  「別人揮劍,只不過揮上萬次便覺得精湛了,練無可練。師父命他揮五萬劍之後,他竟然覺得不夠,又揮了七八萬劍,只為真氣與劍能合而為一。別人不是不想,而是抓不住真氣與劍合一時的細微不同,漸漸便放棄了。他卻終日揮劍,如入忘我之境,心無雜念。心念至純,才能使心劍合一。心之所至,真氣順勢而來,與劍融合在一起,方是劍道之本。」
  「我練劍幾年,也從未到他這步境地。」君衍之低頭。
  賀靈不在意地說:「你練《枯木劍法》與《逢春真訣》,艱深難修,變化多端,靠的是天資悟性。這小子心念雖純,悟性卻不太深,練不了你的劍法。元嬰之前,你比他要厲害。進入元嬰之後,這小子怕是無人能及。」
  君衍之輕輕抿脣:「二師兄說的是。不知道師父要給他修煉什麼劍法?」
  賀靈皺眉,有點生氣地說:「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君衍之:「……」
  白天平靜無事,晚上頭沾到枕頭,文荊又莫名其妙地想睡覺。眼前漸漸發黑,古怪的睡意籠罩全身,根本無法拒絕。他分明是想保持清醒的,怎麼又睡著了?
  這一夜,無事。
  次日,文荊與君衍之又隨著衡天門的待客弟子出了門,一同領略衡天山脈的壯觀美景。美景是否壯觀,文荊無心領略,他掛念的是死在山間的人。文中說君衍之隨弟子出遊時遇到齊景山的屍體,讓他無時無刻不記在心上。
  君衍之飛在他身邊道:「師弟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頭、頭疼。」文荊捂著腦袋。
  「那裡便是一劍石,形狀如擎天寶劍……」衡天門的待客弟子指著一塊高聳入雲、歪歪曲曲、勉強可以稱之為長了瘤的寶劍巨石,「我們……」
  一個看似十五六歲的弟子從臨山飛來,眉清目秀,身著衡天門入門弟子的淺灰色緊身束衣,慌得像只找不著方向的貓:「師兄,我看到、看到齊峰主、峰主的屍、屍體!」
  「胡說什麼!」待客弟子怒斥,「這裡都是客人,你冷靜點!」
  那年輕弟子被罵了一聲,支支吾吾地在領頭弟子前停下來,撓撓頭道:「當真死了。師兄快隨我去看!身上七零八落地砍了那麼多劍,像剁肉似的,一絲氣也沒有了。」
  他指著臨山一塊嶙峋的巨石:「就在那塊巨石前!」
  其他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巨石前荊棘覆蓋,荒涼遍野,似乎濺著血跡,隱約可見倒在荊棘之後的一個身體,蜷縮扭曲著模糊不清。
  待客弟子也不過十七八歲,尚未築基,遇到這種事也有些慌了,向眾人道:「我門中臨時有事,各位先回住處,改日再帶各位出遊。」 又向那弟子道:「不許大呼小叫,看清楚是齊峰主了?沒看走眼?」
  「我都在這裡幹活一年多了,怎麼可能看走眼?齊峰主前些日子還賞了我幾株不知叫什麼名字的草呢。」那弟子不甘心地辯解。
  「那是蘊香草,清除你身體異味的。」領頭弟子咬牙切齒著隨著他遠去。
  「我哪有什麼異味?師兄不信聞聞。」
  「……」
  文荊探著腦袋向巨石望了一眼,屍體看不清楚,但這地方、山石的輪廓卻絕沒有錯。光線一暗,一定是當夜的荒涼之地。
  也就是說,雲少儀那一晚殺的,就是齊景山。文荊如果能查到雲少儀的身份,就能把魔修揪出來。
  「師弟,你的頭不疼了?」君衍之探究的目光停留在文荊的臉上,「臉都有些紅了……」
  「頭、頭疼。」文荊將激動的神色收起來,捂著腦袋說,「師兄別管我,一會兒就好了。」
  齊景山的死如同石沉大海,衡天門一個字也沒透露出來,只不過文荊住處走動的衡天門弟子卻越發頻繁,時不時看到身著灰衣的弟子三五一群,警惕著緩緩走過。
  又安安靜靜地度過了兩日,一切如常。
  安穩了兩天,正當文荊開始不安的時候,這天半夜,刺穿頭腦的警報聲又將文荊吵醒。
  「魔修正在行動中,請宿主即刻前去查探!」
  文荊昏昏沉沉地醒來,順手一摸,床上空落冰涼,君衍之早已消失。他思忖一下,君師兄嬌嬌弱弱半夜愛失眠,說不定又睡不著,不知在哪裡勤奮練劍。文荊來不及多想,提起笨重的長劍,急不可待地穿好衣服出門。這機會太少了,他也只剩兩張貴重的隱身符,一定要揪出那雲少儀的真面目。
  在雪地裡行了幾步,卻見賀靈一身白衣,遠遠地飛過來。他落在地上,皺眉望了文荊一眼,冷冷地說:「你要做什麼?去哪裡?」
  文荊有些著急:「二師兄別管我。」
  怎麼君衍之與賀靈都不睡覺,像夜行貓頭鷹似的,半夜在雪地裡亂轉?
  「深夜外出做什麼?你君師兄呢?」
  「不在!」
  賀靈輕哼一聲,一把抓住文荊的衣領:「回去睡覺。」
  文荊惱怒道:「你放開我!我有要緊事!」
  他使勁掙扎,祭出一道隱身靈符。賀靈的反應更快,輕蔑地飛起來將那道靈符握在手中,速度之快,叫人驚嘆。文荊叫一聲「你敢!」,著急地拉著賀靈的手臂,頓時一聲輕響,兩人的身影消失在空中。
  賀靈箍著文荊的手腕,聲調不高卻讓人戰慄:「你從哪裡弄來這種隱身靈符?把它撤了回去睡覺!」
  文荊心中焦急萬分,又被賀靈恐嚇地打起哆嗦,咬咬牙道:「今晚撞上二師兄,大概也是天意。罷了,今晚就帶二師兄去看一個人。」
  「什麼人?」
  文荊拉著他:「不必再多說,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49章 這一章重修過了
  
  賀靈冷冰冰的目光盯著文荊,似乎在猜測這小子葫蘆裡賣了什麼藥。
  文荊已經飛了起來,叫道:「二師兄不跟著我去看看?還是說,二師兄不敢?」
  這話有了點作用,賀靈從鼻孔裡輕蔑地哼出一聲,飛腿凌空而起,一腳踹在文荊的屁股上,不輕也不重,卻充滿了警示威脅的意味:「帶路。」
  「啊!」文荊揉著屁股大叫。
  他跟隨著腦中的小箭頭在山峰中穿行,不知不覺又被引迷了路。他是個帶路的,當然不敢問賀靈這是哪裡,慢慢的,山間怪石嶙峋,隱隱傳來一絲硫磺氣味。
  夜光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如同地面被月色籠罩。終於,寒冷中出現一股溫暖,水汽升騰,傳來流水的聲音,四周卻被高聳的怪石環繞。
  箭頭已然停止,說明這便是魔修出沒的地方。文荊不知道那又是怎樣一種殘忍的場景,停下來不再往前,卻心生古怪。
  原文中,冰山溫泉中沒有發現屍體,系統卻將他帶來這裡,奇怪之處,讓人疑惑不解。
  賀靈說:「就是這裡?」
  文荊點了點頭,又一步上前道:「我先去看看。」
  溫泉的四周被一層細網似的靈力結界維護,尋常人不得入內。文荊飛落在一塊高石之上,在結界之外扯著腦袋張望許久,卻驟然紅了臉,如同白痴一樣呆望著水中。
  賀靈不耐煩地皺眉,飛到鄰近高石上一望,卻也一愣。
  溫泉中,長而高的怪石如稀疏的樹木般佇立,水中仰臥了一個女子,長髮披散,妖嬈美艷,酥嫩蔥白的胸膛與大腿露在水面之上,叫人望之情動,是君子也把持不住。
  賀靈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周身形成一股迫人的氣壓,叫人心懼。
  他揪著文荊的衣領落下來,冷冷地說:「你半夜讓我來看好戲,就是看這個?」
  文荊呆了一下,慌道:「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賀靈的聲音又冷一分,手中出現一道小旋風。
  文荊一肚子苦水吐不出來,眼看那股旋風越來越大,拼命求饒道:「二師兄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賀靈冷冰冰地望著他,漸漸冷靜下來。他將手上的旋風順勢一收:「走!」
  文荊弄不清楚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緊緊跟在賀靈身後,卻一個字也不敢抱怨。冰山溫泉是衡天門的聖地,只容看不容進,而水中的女子分明是水月宮的九宮主水素,怎麼會到這溫泉之中沐浴?
  賀靈有些生氣,悶聲道:「你夜晚來看女子沐浴,你君師兄知道麼?」
  文荊一陣發懵:「不、不知道。」
  賀靈緩緩轉頭,目光如利劍一般劃過文荊的面頰,讓他驚悚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輕車熟路,該是來過幾次了。」
  文荊委屈地說不出話,像個悶葫蘆似的不吭一聲。
  賀靈見他低垂著頭不再狡辯,似有深重的悔意,終於將目光移開,聲音恢復冷淡: 「今天這事,我先幫你遮掩過去。你既有了君師弟,便當專情一些,不可如此放浪。」
  文荊抹抹眼角。他怎麼放浪了?本是正義感強烈、力抓壞蛋的好少年,如今怎麼把自己的名聲賠進去,變成半夜偷看女人沐浴的猥瑣淫魔了?
  賀靈又不耐道:「哭喪著臉做什麼?品行不端,你配得上你君師兄嗎?」
  「……二師兄說的是。」
  半路上撤了靈符,文荊像只鬥敗的雞一樣耷拉著頭,終於回到住處。賀靈一聲不吭地將文荊押送到門口,門輕輕一推:「君師弟。」
  房間裡悄無聲息,除了幾塊夜光石發著淡光,一片黑暗。
  「君師兄練劍還沒有回來。」文荊探著腦袋。
  話音未落,卻見黑暗中走出來一個人,青衣白領,眉目俊雅。君衍之款款而來,淡淡掃了文荊一眼,站在門口溫和地說:「二師兄,你怎麼和師弟在一起?」
  文荊耷拉著頭,心肝一陣一陣地顫抖,卻聽身後的賀靈面不改色地說:「他半夜睡不著,又找不到你,拉著我練劍。」
  君衍之把文荊接過來:「原來是這樣……多謝二師兄。」
  幾個人沒再說話,氣氛有些詭異。文荊有些無措地抬頭,卻見君衍之一動不動地望著賀靈。
  賀靈的眼神微微一動,淡淡地望著君衍之。
  文荊微微一愣,立刻想到他們二人正在暗中傳音。修士築基之後,可以用傳音互通訊息,除了當事者,別人是聽不到的。他們在說什麼自己不能聽的話?!
  他就像一個被審判的犯人一樣呆呆站著,仿佛辯護環節已經完畢,現在法官們聚在一起開會討論,根據他罪行的惡劣,決定最終審判結果。
  少頃,君衍之點了點頭,說:「多謝。」
  賀靈轉身走了,門被「■嚓」一聲關起。
  賀靈一出門,文荊心驚肉跳,追著君衍之問道:「師兄,方才二師兄同你說什麼了?」
  君衍之表情淡淡地不說話,卻脫下外衣掛在床邊:「快天明了,你再去睡一會吧。」
  文荊不敢違抗,主動爬到床上:「師兄,剛才二師兄說我什麼了?」
  身邊的床微微下陷,一個溫熱的軀體鑽進來。過了許久,被窩裡傳來君衍之的聲音,有點沙啞:「師弟,你前幾日說水素美貌,可是真心的?」
  自己說過的話不好收回,文荊順著話茬點頭:「還、還不錯。」
  被子中溫熱的手掌突然移過來,輕攬著文荊的腰,又將他抱在懷中。文荊只覺得汗毛一根根豎起,僵硬著不敢輕舉妄動,啞著嗓子道:「師兄你要做什麼?」
  「……你年紀也大了,有需要也正常,你若是不嫌棄,我幫你一次吧。」
  腰間的手掌慢慢下移,輕巧地解開他緊扎的褲帶,又鑽了進去。文荊一陣緊張,胯下傳來極為強烈的感覺,燒起一把足以讓他失措的邪火。他推著君衍之的肩膀,雙腿亂蹬著欲哭無淚:「師兄!二師兄究竟跟你說什麼了?」
  君衍之的聲音如沙礫一般低沉暗啞:「你今晚去溫泉看她,只不過是一時迷惑,並沒有真心喜歡。師弟,男子、女子都是一樣的,都可以……雙修。」
  話未說完,濕潤的雙脣沿著頸項而上,堵住文荊因發懵而微張的口,舌尖輕巧地頂入其中。文荊頓時像只上了岸的魚,呼吸困難,措手不及地被他壓在床上。
  這到底是哪齣戲?二師兄怎麼在暗地裡出賣他!不是說好了要給他遮掩的麼?
  君衍之的親吻與之前不同,似乎帶了一絲情緒和憤怒,卻又極力隱忍,讓人的脣舌發疼。文荊被他親吻地喘不過氣來,推辭著掙扎:「不用麻煩師兄了!真的!不用麻煩……」
  他緊緊蜷縮著身體,盡力一推,惱怒地想扇他一巴掌:「師兄你冷靜點!」
  君衍之被他推得身子一歪,有些不敢置信地怔怔望著他,表情似有多少委屈,又若有似無地透出一股傷心。文荊莫名其妙有種罪大惡極的感覺,雖摸不清楚頭腦,氣焰卻立刻滅了些。他尷尬地咳了一聲,溫聲細氣地說:「師兄,你剛才怎麼了?我不是故意凶你的,你聽我說……」
  君衍之垂著頭一聲不吭。
  文荊心中後悔難耐,低聲下氣地跪在床上哄道:「師兄,我方才真的沒有故意大聲凶你,我就是不小心、不小心推了你一下……」
  君衍之垂頭許久,終於把頭抬了起來,溫和又平靜地說:「雙修的事,師弟考慮得如何?」
  「這……」文荊的掌心又滲出一層細汗。
  他也不是討厭君衍之,相反還仰慕得很。但這是人生大事,應該緩一緩,思考清楚,不能十七歲就倉促地下定論。一天搞基,一輩子搞基,這麼大的事,關係著他的人生觀啊有木有!為了修煉便結成雙修道侶,是不是有點……
  君衍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恢復高雅自如的神態,溫柔地說:「師弟慢慢考慮,這事不急。」
  
  第50章 這一章重修過了
  
  平白無故地損失了一道隱身符,雲少儀的真正身份卻仍在迷霧之中,抓不到一絲線索。雲少儀為什麼要殺齊景山,又為什麼要在竹風國掀起軒然大波,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勞心費神的煩躁事太費腦子,文荊思考片刻,下意識地將君衍之雙修的要求拋在腦後。
  平安地度過了三日,毫無動靜。文荊忐忑不安地等著,氣氛平靜如同湖上泛舟,然而醞釀中那股風雨欲來的架勢,讓人心焦。
  這天半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文荊驚醒。
  「怎麼回事?」他警覺地翻身而起,順手提起床邊的長劍。
  君衍之趕緊以手掌壓著他,安撫道:「我去看看,你別擔心。」
  敲門聲更為激烈,卻伴隨著一個聽起來相對沉穩、恭敬的聲音:「君修士,衡天門有一事相求,還請君修士不吝相助。」
  文荊心中緩和,暗自「哦」了一聲,這才想起原文中的內容。
  「衡天門有位金丹初期的修士,姓金名煥,持有一個法寶聚心爐。這聚心爐最能引動人心火,作戰時使人產生短時期的幻覺,便可趁虛而入、一擊而中。
  這一夜,五大門派的宗首、金丹修士正在商議消滅魔修一事,金煥突然陷入癲狂之中,赤著眼睛欲要殺人,席放、衡天門的掌門蕭然聯手制服了他,立刻派人連夜將君衍之請來,為金煥治療。」
  
  ——摘自《眾生之劫》第八十六章。
  
  於是便有了敲門的這一幕。
  君衍之從容不迫地披上床邊的青衫。
  門外有四五個築基弟子,為首的弟子衣著不俗,舉止穩重,年紀看似三十多歲,相貌略微有些醜陋,談吐氣質卻不凡。
  他簡單客套了一句:「在下名叫崔應,是本派掌門的大弟子。」未及君衍之回應,他便隱了聲,以傳聲術與君衍之說了幾句話。
  文荊自然知道他們在交代什麼,只不過看崔應的態度,事情已經有些刻不容緩了。
  「好,我去看看。」君衍之溫和地應著,又向文荊道,「我去去就回。」
  「好。」
  他還要等待魔修出現,自然不會跟著前去。
  崔應前頭帶路,引著君衍之來到衡天門的主峰四陽山。
  席放、蕭然等人早已在山頂等著。
  君衍之掃了一眼,穿紅衣的半老徐娘風韻猶存、風情萬種,細長的眼睛似要裂到眉梢,是水月宮的總宮主,花念詞。
  深衣長袍,面孔平板的無一絲表情的中年男子,是紅楓教的教主,一陽真人。
  而站在路之山身旁的白眉長須、鶴顏仙姿的老人,則是古鏡派的掌門,春回道人。
  其他的人都有些眼生,或道或俗,有男有女,一共十幾人,或者各自低聲說話,或者有品位地靜然佇立。
  蕭然身著一身白衣,年紀看似三十左右,面容清雅俊逸,卻看不出一絲倨傲。他以探究的眼神很快地掠過君衍之,道了聲:「果然氣質出眾,容貌不凡。」
  君衍之垂首見禮:「弟子等候各位掌門、宗主吩咐。」
  蕭然道:「我知道你本事非凡,若能救了金峰主,我衡天門絕不會虧待你。」
  「弟子盡力而為。」
  蕭然又道:「你若實在救不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必顧念太多。」
  君衍之謝著答應了。
  「崔應帶他去吧。」
  「是。」
  君衍之跟著崔應兜兜轉轉來到山間一處僻靜的所在,門外、房間中各有四名弟子守候,一見到二人來,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君衍之向崔應說:「我治療時要平心靜氣,不可有人打擾,請各位在門外等候,我一旦有結果了便會出來。」
  崔應連忙招呼著眾弟子退出來,為君衍之關了門。
  床上的男人大約四十多歲,顴骨突出,下巴尖翹,像個營養不良的病秧子。君衍之在房中布置了一層結界,坐在男人的身邊,安靜地坐下來望著他。
  房間裡沒有點燈,也沒有開窗,君衍之像一尊雕塑似的在黑暗中坐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男人發出一聲悶聲呻吟,捂著腦袋坐了起來。
  「你是……誰?」金煥自昏迷中醒來,腦袋仍有些不清醒,但身旁年輕男子的目光卻讓他有些不適。那種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而是看一樣死物,像盯著一隻掙扎著要死的雞一樣,不但毫無救助的意思,還要拿他下酒。
  這男子與他有仇?
  金煥的手微抬,沉下臉:「你是誰?」
  話未說完,全身的血液如被烈火燃燒而沸騰,耳邊傳來鬼魂的慘叫,自己手下的多少冤魂一個一個變成了實體,向他撲來,在他身上啃咬、尖叫。他的喉嚨發出「■■」的聲音,眼睛慢慢轉成赤紅,仿佛又要陷入方才的萬劫不復。
  然而這隻不過持續了一瞬間,金煥覺得自己又清醒了。
  他滿頭大汗地望著眼前年輕的男子,終於有些明白狀況的低聲下氣:「你、你是魔修。」
  君衍之淡淡地點了點頭:「你身體裡有我的血,我只要動一動念頭,你就可以像剛才一樣,永遠不用醒過來。」
  「你怎麼讓我飲了你的血?」金煥臉色慘白,不自覺地顫抖。他結丹以來,極少吃飯、喝水,這魔修怎麼讓他飲了血?他的聲音沉下來:「你在空中散了血霧?」
  君衍之沒有回答。散髮血霧雖然妙極,但是卻難以控制。金煥住的地方偏僻,他無法確信金煥會吸到他的血。這不是一個好辦法。
  金煥很快地鎮定下來:「你想要我做什麼?」
  「我只想知道,當年恆陽宮的慘案,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了什麼。」君衍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金煥猛然抬頭,骨骼咯咯作響,語氣中似有些不信、驚懼:「你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只想知道,當年為什麼滅了恆陽宮。」
  金煥狐疑地望著他。年紀似乎二十多歲,以血為介便能控制心魔,這種修為至少要修煉幾百年,除非是天生……
  想到此,金煥的嘴脣顫抖,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
  「你是雲家的那個兒子,雲少儀!」
  君衍之抿脣不語。
  過了很久,他淡淡地說:「你到底說還是不說?」
  金煥鎮定地低下頭:「不是我不想說,但當年廝殺到一半,我腦中突然狂亂失去神智,醒來的時候早已經不在恆陽宮。」
  君衍之的臉色鐵青:「你們為什麼去恆陽宮廝殺?有仇?」
  「我若是告訴你,你會讓我活著?」
  君衍之的情緒穩定下來:「你把當年記得的事情,一件一件告訴我,我讓你不死。」
  「不死,只怕也不能活著吧。」金煥心如死灰,目光中突然透出一絲蒼涼。
  
  第51章 文荊:別走!
  
  君衍之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金煥沉著臉:「既然活著還不如死,告訴你又有何用?」
  君衍之笑了笑,淡然地說:「你是火、土雙靈根,一百六十歲結丹,如果悟性高於常人,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你每年都要去山下一處僻靜山洞住兩三個月……」
  「那又如何?」
  「那兩三個月中,衡天門周圍的山村墓穴中常有屍體失蹤,還有一些病弱的人突然病死。我年少時不懂,後來清虛劍宗出了一位以屍血修煉的魔修,我才知道,魔修之法數不勝數,以屍血修煉,便是其中之一。」
  金煥力持鎮定道:「……原來你已經盯了我許久了。」
  君衍之不予置評。
  金煥悶悶哼了一聲,竟有些憤怒:「既然是同道中人,我瞞你也沒有用。不錯,你我都是魔修。可惜,我的運氣沒有你好,天生就能控制人的心魔,反倒要像個賊似的,偷偷摸摸地挖墳刨屍。」
  「……竹風國中,魔修比想象中的要多。前幾天死的齊景山,也是一個魔修,只不過他的本事還不如你。」君衍之若有所思。
  「齊景山也是你殺的……你如今是什麼身份?」
  君衍之自上而下望了他一眼。
  金煥上下打量他的容貌、氣質,腦中靈光一閃,不禁氣急敗壞:「我發狂之後,有什麼陌生人能隨便見我?難道你就是君衍之?!」
  君衍之的目光像一隻沒有感情的動物。
  「救人的才是殺人的……即使救不活也順理成章,說一句心魔太深,無能為力便行了。」金煥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語,又突然冷笑一聲:「你這麼想知道當年的事,為什麼不去問你師父?」
  君衍之的心臟停跳一拍:「你說什麼?」
  「你不知道?」金煥略微驚訝的臉上滿是快意,像是被貓頭鷹壓著打的老鼠終於反咬了一口,「你師父當年也在恆陽宮,是我們中的一個,你可以去查查。」
  君衍之沉默了很久,終於站起來,聲音裡沒有一絲情緒:「魔修,都該死。」
  金煥不服地大怒:「魔修術法博大精深,有血修、氣修、神修三種,哪像你們想象得如此簡單!血修刨屍挖墳、殺戮略多、名聲不好,但大多數也不會濫殺無辜。氣修者,吸收天地之間陰沉肅殺之氣,轉化為修為,像道修一樣與世無爭。像你這種,天生便能引動心魔,便是有神修的天資。竹風國對魔修的誤會之多,簡直到了讓人可笑的地步。」
  君衍之的面皮有些蒼白:「入魔者,害人害己,死不足惜。」
  金煥冷笑著點頭:「像你這樣的資質,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反倒不稀罕。也罷,你去尋求你所謂的正道,把我殺了吧。」
  說完,他躺在床上,一字也不再說了。
  ·
  崔應帶著四個弟子寸步不離地守了一天一夜,終於,君衍之從石屋中走了出來。他看起來疲憊之極,腳步虛浮得隨時能跌倒,臉色青白,似乎把全身的靈氣都耗盡了。
  崔應連忙上前扶著他:「君修士太辛苦。」
  「金修士心魔太深,在下不能將他治好,只暫時壓製著,恐怕難以醒過來。」
  君衍之的聲音不哀傷、也不做作,平靜地陳述事實。
  「我這就去稟告師父和眾位掌門。」崔應應了一聲。恭敬地說,「掌門吩咐過,君修士一定辛苦,不論成功與否,先回去休息吧。」他吩咐身邊幾個弟子:「趕快送君修士回去休息。」
  君衍之擺擺手:「不妨事,我去當面稟告也好。」
  「這……也好。」
  崔應帶著他來到席放、蕭然等人議事的大殿中。眾人見到他來了,精神都一振,卻隨之見到幾個弟子愁眉不展的面容,頓時明白了幾分。
  蕭然掩飾失望的神色,連忙道:「救不了就算了,辛苦你。」他吩咐身旁的弟子將一個玉盒取了出來:「這是一株九百年的回生草,廖表謝意,你收下吧。」
  君衍之把治療的過程說了一遍,又道:「弟子沒用,辜負各位掌門的期望。」
  水月宮的花念詞輕輕吹著茶杯裡的碧參茶,道:「大比還沒有開始,衡天門就損失了兩位峰主,我實在想不通這魔修想做什麼。這麼一來,水月宮、清虛劍宗、古鏡派、衡天門都中了招,只剩下紅楓教了。」
  紅楓教的一陽真人本就不愛說話,這時候更加不發一言。
  古鏡派的春回道人卻嘆口氣:「老夫今年五百一十二歲,快要死了,只不過想安安靜靜地養花種草,卻也不讓我清閒。」
  大殿裡頓時響起一陣短暫的唏噓。
  蕭然道:「如今焦頭爛額,感嘆也沒用。大比五日後便要開始,是否要繼續?」
  「就算我們不想繼續,只怕這魔修也未必想放過我們。我們到底怎麼得罪他了,要大開殺戒就痛快點,這麼斷斷續續地殺人,實在沒有一點魔修的氣勢。」
  君衍之抿了抿脣。
  花念詞笑著說:「水月宮被這魔修殺了幾十名弟子,道長還說他沒氣勢?」
  席放道:「若不是這君衍之,清虛劍宗、古鏡派共百名弟子也危在旦夕。大比應當推遲,否則擂台上若弟子們出事,叫人追悔莫及。」
  「各位掌門都這麼想?」
  一陽真人終於不緊不慢地開口:「我派弟子摩拳擦掌,只想與貴派弟子們較量一番。況且勝者多有獎勵,若突然不比了,怕弟子們失望、不服。」
  春回道人說:「命都要沒有了,還管獎勵?」
  有人哼一聲:「各位道長看不上的東西,年輕弟子們卻稀罕得很,就盼著靠它們提升修為了。」
  「臨時不比,也顯得我們太怕事。」
  「若擂台上弟子們突然殘殺,如何是好?」
  幾個人眾說紛紜,難下定論。
  蕭然道:「不如推遲幾日,再做打算?」
  春回道人道:「倘若推遲大比,反倒不如就此算了,弟子們在這裡一日,便有一分危險。」
  花念詞笑著說:「回去就不危險了?想殺人的時候還不是照樣殺?這魔修鬧得人心惶惶,我們若因為他什麼也不敢做,實在太窩囊、可笑!」
  一陽真人贊同地說:「不錯。」
  一句話讓眾人面面相覷。蕭然與席放等人會心地互望一眼,終於下了定論:「水宮主說的在理,十幾個大男人還不如一個女子有決斷。既然如此,大比五日後照常。」
  君衍之垂頭聽著,仿佛在人群中變成了透明。
  ·
  大比即將開始,文荊急得團團亂轉,晚上精神得像晝伏夜出的貓頭鷹。
  今夜的月亮如圓盤一般清明華美,君衍之不慌不忙地換好青衫站在窗口:「我練劍去了,你跟不跟我來?」
  「不去了。」文荊搖頭道,「這幾日師兄夜夜練劍,雖然是為了大比,也別太辛苦。」
  「嗯,你早些睡吧。」
  「……好。」
  魔修未除,讓他怎麼好好睡覺?
  文荊的意識變得模糊,半睡半醒之際,一張側臉出現在腦海之中,似乎有些熟悉、有些高雅,卻讓人揪心得難以辨別。突然之間,一陣急促的警報聲響起,系統的提示再一次刺穿他的頭腦!
  文荊摸摸頭痛欲裂地頭顱,惱恨地摔枕頭:方才君衍之出門練劍時,他還斬釘截鐵地想,今夜絕不會睡覺。怎麼一眨眼功夫,又沒出息地睡著了?
  他提了劍,片刻不停地出了門。
  寒風在暗夜裡呼嘯,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更在催促他的腳步。文荊沿著系統的提示一絲不苟地尋覓,突然,一聲慘叫劃空而來!
  那聲音就在山的另外一端,慘叫聲越來越大,讓文荊熱血沸騰。今晚的月亮如此明亮,若能立刻飛越山頭,一定能見到魔修的真面目。
  他望瞭望系統的箭頭,卻像個耗子似的縮縮腦袋,有些遲疑。
  他分明可以繞山飛過,箭頭卻指向山間一個位置。
  這就像是車裡裝了GPS,明明感覺上應該走A路線,GPS卻一直指揮他B路線。
  文荊自然沒有開過車,但他親眼見證過爸爸的掙扎和不服,也曾幾次三番地看他不顧一切提示,一意孤行,最後損失的只不過是汽油。
  但這不是全家出門旅行,走錯路,也不過讓老婆孩子笑一陣。
  一張隱身符,一次看到魔修的機會。
  信自己,還是信這不靠譜的GPS?
  這些想法在文荊的腦海中不過是一瞬間,在這個關鍵的時刻,他的身體提前一步給他作出了決定,朝著山間系統提示的地方飛了過去。
  飛著轉了一個方向,文荊才發現那裡有個穿山而過的山洞,長約幾十米,卻比飛越山脈要快上幾倍。
  他激動萬分地邁步踏進去,瘋狂跑著。
  山洞另外一邊的聲音越發清晰。
  「雲少儀……你到底怎麼活下來的?」男人的聲音因慘叫而變得沙啞,「齊景山與金煥一出事,我便覺得不對勁……」
  雲少儀!
  男人又是一聲悶哼:「只不過,我沒想到是你……」
  ……是誰!
  「你若再殺了我,一定會有人想到是歸雲宮的那件舊案……」
  為什麼?齊景山、金煥,這些人與歸雲宮有什麼關係?
  山洞越來越小,周圍的岩石積壓著他的身體,文荊從跑變成了走,漸漸竟需要低頭、彎腰,最後竟在地上爬行而過。
  他忍住想要破口大罵的慾望。
  系統算準這裡有路沒錯,卻高估了他的身材。這分明是狗洞好麼,連只成型的金毛都難以爬過去。
  終於,山的另外一邊想起一聲悠長的叫聲,一絲聲音也沒有了。
  文荊急得想要抽劍亂揮,卻不得不耐著性子,以極快的速度爬行而過。終於到了洞口,他探出頭顱,肩膀死死卡在山洞之中。
  他急不可耐地向下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修長背影,被一棵粗壯的樹幹遮掩,面龐也隱藏在樹幹的陰影之中,無法看清。
  文荊今夜是鐵了心要看清那人真面目的,即便飛到那人跟前也毫不猶豫。他不顧身體的疼痛,像只蚯蚓般挪動身體,終於將肩膀硬塞了出去。
  那人已從樹幹的陰影中飛了起來,如疾馳的飛鳥般迅速。面龐背著光,仍看不清楚相貌。
  別走!
  文荊焦急的挪動身軀,在半山腰吊著一半的軀體。終於,身體突然騰空,毫無束縛,他駕著御風術停在半空當中。
  別走!
  那飛馳而去的背影卻早已變成了一個黑點,再也追不上了。
  ……最後一次找出魔修的機會,就這麼沒有了?
  文荊呆呆停在月色當中,沮喪得像丟了剛買三天的新手機。
  
  第52章 文荊:這些一定都是巧合。
  
  文荊把隱身符撤了,垂頭喪氣地往住處趕,腦中卻忍不住埋怨系統和自己沒用。
  按照原文進度,大比開始的當天,眾弟子會發狂。當時一聲龍吟,幾十個擂台同時開打,卻沒想到台上、台下上百人瞬間失去神智。擂台上的瘋了似的要置對方於死地,血流遍地,不多時便死了二三十條人命。
  如今找不出魔頭,這慘狀只怕要變成現實。
  突然之間,腦中迸出來一個小框,如同屏幕要消失一般地嗤嗤作響。
  「宿主,剛才——嘟嘟——系統盡全力在魔頭身上——嘟——安置了一個記號‘十’——嘟嘟——應該在魔頭的背部。系統需要維修兩個月——嘟嘟——嘟——」
  緊接著,如同耗盡了最後的力氣,腦中一片黑屏,什麼消息也沒有了。
  文荊愣了一下,嘗試調出人品值等信息,卻一片死寂。
  這算什麼?
  系統竭盡全力在魔頭背部放一個「十」的標記,聽起來似乎很有用處,但實際上卻困難重重。難道要他把所有看起來20-30歲之間男子的衣服都脫下來,讓他一個一個檢查麼?
  衡天門冰天雪地,如何能讓人心甘情願脫衣服?
  他駕著御風術回到住處,心中七上八下,卻見燈火通明,人聲噪雜,似乎剛剛發生了大事。放眼一望,山峰各個住處都亮起靈光火光,似乎每一處都在混亂之中。
  文荊在雪地上落下來,抓著一個衡天門的弟子問:「怎麼回事?」
  那弟子慌張道:「待客峰許多弟子半夜發狂,被人給打暈了,正要送來給君修士治呢!」
  「什麼?今夜就發狂了?君師兄呢?」
  「君修士在房間裡。」那弟子說完又指揮著兩個弟子,「快點快點,這是第十六個,抬去給君修士治!」
  「有人死了嗎?」
  「暫時還沒有!」
  通往房間的長廊躺滿了橫七豎八的身體,看熱鬧的閒雜人等噪雜不堪。文荊掂著腳跨過身體,才總算回到自己的房間。
  「君師兄……」
  門口大開,一個昏迷的弟子平躺在地上,君衍之披著外衫盤膝而坐,對周圍置若罔聞。
  文荊稍稍放下心來。
  魔頭提前一步行動,而且讓事件發生在半夜,比原文中好太多。擂台上有結界保護,需要金丹修士將結界撕破才可救人,況且武器都在弟子們手中,拼死硬抗之下,有人死在所難免。
  然而半夜出事,弟子們沒有武器在手,發狂的時候又能把周圍人吵醒,因此雖然有人受了重傷,卻也沒有傷及人命。
  魔修突然改變意圖,不知為了什麼。
  君衍之突然睜開雙目,以極快的速度挑起那弟子額頭上的小血包,朗聲道:「這位已經好了,請抬下去吧。」
  「多謝!」兩個衡天門的弟子連忙趕進來,抬著那人出門。
  「君師兄……」
  君衍之偏頭望瞭望他:「你去哪裡了?」
  「呃……剛才睡不著,練劍去了。」
  君衍之咬了咬嘴脣,突然垂下了頭:「師弟,你若有心事,要記得告訴我。是不是……又去看那個……」
  「不是!」文荊頭皮發麻,連忙否認。
  「水宮主也出事了!讓開讓開!」長廊上兩個年輕弟子叫著跑過來,站在門口氣喘吁吁,「君修士,水月宮的水素宮主也失去神智,掌門請君修士先去救她。」
  門外的弟子要抱怨又不敢,忍氣看著二人,小聲議論。
  「宮主的命是命,弟子們的命就不是命。」
  「聽說好幾位峰主都出事了……」
  君衍之迅速穿好衣服,又望了文荊一眼,若無其事地說:「我這幾日忙一點,你打算做什麼?」
  「我把這裡收拾一下,去陪著你。」文荊順手撿起長椅上的腰帶,從背後圈著他的腰系好,順手捋了捋他的長髮,「頭髮都亂了,要不要梳一梳?」
  發根傳來過電般的感覺,君衍之偏頭瞄他一眼,一聲不吭地出了門。
  ·
  君衍之在四陽峰的大殿中住了一個月,治好了八十多人,卻有十多人昏迷不醒。文荊終日陪伴在他身邊,雖然不能插手,卻坐在不遠處像只小狗一樣默默觀望。
  終於,最後一個弟子被抬走了,君衍之掀掀衣服站起來。
  所有的人都停下來,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崔應恭敬地道:「君修士辛苦了。掌門吩咐,修士先休息一日,後日再來四陽峰,眾位掌門想對君修士當面道謝。」
  君衍之的神色淡如清水:「多謝。」
  文荊悄悄走到他的身邊,輕聲道:「師兄,我們走吧。」
  「走吧。」君衍之輕輕一笑,輕拍他的肩膀,「這幾日把你也累壞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他的身上。
  文荊紅了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些目光中多是羡慕、嫉妒,讓人有些飄飄然。他連忙收斂了心神,正色望著君衍之。
  兩人不緊不慢地回到住處,已經是深夜。君衍之將外衫脫下來掛在一邊,坐在床沿輕輕垂著頭。
  「師兄怎麼了?」文荊絲毫不以為意,也坐在他身邊,「師兄成了五大派的救命恩人,應該高興才對。」
  君衍之沒有說話,卻默默靠在他的肩頭。
  「師兄……你有心事?」文荊遲疑了一下,終於將冒汗的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溫聲細氣。
  「師弟……你想不想這樣和我度過一生?」君衍之在文荊的頸項間低語,氣息沿著頸項洶涌而上,讓人全身發熱。
  「師兄,你冷靜點。」文荊閉上眼睛。
  「師弟,我知道你對我的敬仰多過愛慕。我對你卻是……」君衍之捧住他的面龐,在他的耳際細細舔吮,「卻是有些不一樣的感情。」
  文荊全身僵硬顫抖,力持鎮定:「師兄,我們之間是師兄弟的感情。」
  舌尖沿著頸項來到肩膀,君衍之輕咬他的鎖骨:「……師兄弟不會做這些。」
  「師兄,我配不上你。」文荊不知所措地低語。
  外衫和中衣被拉開,一雙帶繭的手滑到他的前胸,輕輕揉捏胸前的紅豆。文荊被壓著倒在床上,全身炙熱地說不出話。
  「師弟,我從你十五歲等到現在,你今晚若不抵死抗拒,我就會一直繼續。」君衍之順著鎖骨吻下來,來到文荊有致的腰腹,輕輕拉著緊扎的腰帶。
  文荊以殘存的理智做最後的掙扎:「師兄,我們都是男的。你還不懂……跟男的在一起,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大事。」
  修長的手指探入褲子當中,不松不緊地握著,慢慢揉擦。文荊發出像小動物發狂似的悶哼:「師兄,你……」你犯規!
  君衍之低下頭輕輕舔著:「師弟,你不知道,我這一生從未信過什麼人。你千萬不要背叛我,知道不知道?」
  「不背叛,永遠不背叛!」文荊摸著他的頭,欲哭無淚,「師兄你抬起頭來,髒啊!————嗯!」
  君衍之默默抬起頭,以衣袖擦著腮上的白液:「……也不算快。」
  文荊捂著臉半坐起來:「……」
  君衍之解開中衣,男色勻稱精實的身體在燭光下,如同古希臘的雕像。他抱著文荊鑽進被子裡,嚴密無縫地堵住他的脣,交纏的舌不知道該訴說什麼,只有滿滿的渴望。
  「師弟,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人,知道麼?」君衍之將文荊的褻衣褻褲拉下來,喘息著輕聲呢喃,「你不論想不想跟我在一起,都要跟我在一起,逃也逃不走……」
  「師兄,我、我是第一次。」文荊紅著臉被他頂開雙腿,與什麼炙熱的東西緊緊相貼,下身一陣痙攣,忍不住緊緊抓著他的背。
  君衍之輕輕吻著他:「師弟,你別害怕。」
  「嗯、嗯。」
  君衍之的動作驟然停下,深深望入文荊的雙目:「師弟,我想告訴你我真正的名字。你能不能存在心裡,不要告訴別人?」
  不知怎麼回事,在與他融合的前一刻,突然有種渴望,想讓他知道真正的自己。即便不能讓他知道全部,至少也能知道他一點點的事。
  「你的真名?」
  「我小時候喪失父母,十歲那年被人收養,最近才回憶起我的真名。」君衍之輕輕抱住他,鼻尖磨蹭著他的頸項,「你想知道麼?」
  「嗯?好。」文荊不自在地咽著口水。
  君衍之低下頭深深吻他,許久。抽出舌頭的那一刻,他在文荊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我的名字,叫做長孫少儀。」
  文荊的腦中「轟」得一炸,腦中像是裂成了碎片,難以回神。
  「師弟?」君衍之定睛望著他,感到與自己相貼的硬物以極快的速度軟了下去,試探著問道,「你聽過這名字?」
  文荊捂著頭,竭力掩飾著有些蒼白的臉:「沒聽過,突然有點頭疼。」
  君衍之有些遲疑,卻最終下了床,背對著他用茶杯倒水。
  文荊恐慌地望著君衍之光滑的後背,一個小小的「十」停在脊椎上,雖不醒目,卻像難看的傷疤一樣刺眼,難以忽略。
  「師兄,我頭疼得忍不住呢。」文荊捂著頭,腦中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
  君衍之喂他喝了水,又穿上一件中衣,溫柔地摸著他的頭:「我知道,睡吧。」
  「……嗯。」文荊翻了個身,緊緊閉上眼睛。
  長孫少儀、「十」字標記……這些一定都是巧合……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有必要把接下來的事情說一下,讓大家決定要不要追。
  回到慧石峰後,由於一系列的事情,文荊會告發君衍之(當然沒有成功),兩人撕破臉,文荊被委屈地囚禁。
  又由於一系列的事情,文荊與君衍之鬧僵,大打出手,君衍之失蹤。
  再後面的我就不說了。
  總之攻沒有變,還是那個會對受耍心機、必要時候也會哭的心機婊。還有,今天攻相對受說真名,不是因為OOC,而是我就是想寫一個這樣的攻。
  當年君衍之家裡被滅門的事,是有人為了一併鏟除魔修和恆陽宮而設計的,具體是怎麼樣,後面才會逐步解釋。
  另外關於原文是不是暗黑的事,原文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樣,《眾生之劫》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具體是怎麼樣,只有追文才能知道。
  最後關於人品值的事,這個君衍之失蹤之後,文荊才弄明白了人品值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這樣了,我策劃這文的確是用了心的,前幾章真的是寫崩了,才重新改的,大家想要什麼我不懂,但是我已經把大綱列成這樣了,也無法再多說了。
  
  第53章 文荊:心肝寶貝小乖乖
  
  「起!」
  凌空的墨玄發出一聲長吟,龍首輕輕搖擺,在輕紗白雲中掠過。塵埃落定,也沒有再出人命,君衍之見過各位掌門之後,五大派各自整理行裝,送弟子們返回。
  終於上了龜背,大家逐漸安頓。
  文荊低頭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不言不語地用樹枝劃著地面。
  君衍之也挨著他坐下來,輕聲道:「心情又不好?」
  那聲音溫柔得像水,讓文荊一陣心慌。他連忙抬頭道:「沒有,心情沒有不好。師兄,好多人想跟你說話呢,你快去應酬他們吧。」
  文荊悄悄指了指不遠處一群望著他的弟子:「那裡面有你親手救了的人,等著跟你道謝呢。」
  他說不清楚是怎麼滋味。暗中傷了人,再出手救他們,還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們的崇拜和感激,這無論如何都讓人彆扭,仿佛先偷了別人的錢,再大方借給他們似的。
  君衍之輕聲道:「師弟……那一晚,我是不是太急了?」
  文荊紅了臉:「沒、沒有。」
  「……那就好。」
  君衍之沉默一會兒站起來,走向人群,周圍頓時十幾個人圍了上來,笑語歡聲,團團圍繞,引來眾人的注目。
  不只是自己,這裡所有的人,都被他完全抓住了心神。
  聞人慕遠遠站在一旁望著,身旁站了兩三個天衡峰的弟子,像被人冷落的孩子。
  文荊怔怔地望著他,想起他的真名,還有他脊椎上的「十」字標記。
  這麼一個氣質如天仙般的男人,怎麼可能與整件事情有關?不要說別人不信,文荊自己也至今覺得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君衍之的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正好讓他透透氣。文荊站起來四處一望,低著頭來到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望著周圍轉瞬即逝的雪山,和漸漸消散的朦朧白霧。
  到底是哪裡弄錯了?
  「你君師兄好忙。」
  身邊忽然傳來男子的聲音。
  文荊連頭也不用轉:「游師弟怎麼不去湊熱鬧?」
  游似帶著不以為然的笑:「他沒有救過我,我何必去感激他?倒是你看聞人慕,像被人奪了風頭似的,臉上都要掛不住了。」
  「……你還真是閑啊。」
  游似笑道:「這怎麼算清閒?回去後你等我的消息,我帶你去看一場聞人慕的好戲。」
  文荊笑道:「什麼好戲?」
  「說了就沒意思了。總之我什麼時候叫你,你就半夜隨我出來,知道了麼?」
  文荊不禁來了興致:「說話算數。」
  兩人興致勃勃,文荊連日來不曾這麼舒暢,談笑風生,說話越發沒有顧忌。游似向他靠了靠,不經意地說:「衡天門剛出事的那一夜,你和你師兄都去哪裡了?我那晚沒睡著,想找你聊天,你們兩個都不在。」
  文荊的笑容立刻一淡,轉開頭低聲說:「我和師兄半夜練劍去了。」
  「兩個人在一起練劍?」
  「沒錯,兩個人一起練劍的,一刻也沒分開。」文荊咬咬牙。
  「……原來是這樣。」游似的嘴角浮現一抹淡笑,話題一轉,「這次死的人可真是不少。」
  「有十幾個人一直昏迷,卻沒有人死。」文荊輕聲反駁。
  游似輕輕笑了笑:「你以為那些昏迷的人會怎樣?君衍之暫時壓住他們的心魔,一兩個月後又會復發,那時候君衍之不在,他們不幾天就會慘死。只不過救了八十多人,只死十幾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文荊冷硬地打斷他:「君師兄又不是神仙,能救八十多個已經盡力了。」
  這語調不比尋常,又高了一些,周圍的人轉頭望了他們一眼,氣氛頓時尷尬得如同結冰一般。
  游似低下頭:「……你生氣做什麼?我也沒說他不盡力。」
  文荊也垂下頭,心煩氣躁:「……」
  游似似笑非笑:「你我說這些話做什麼,回去之後我晚上叫你,你記得出來。」
  文荊點點頭,神色又正常了些:「聞人慕的好戲,不容錯過。」
  兩人擊掌為誓,游似抬頭一望,立刻道:「你君師兄來了,我先撤。」
  文荊不可置否,游似一陣青煙似的溜了。君衍之慢慢踱到文荊面前,挨著他道:「師弟又在同那游似說話?」
  文荊縮了縮脖子:「沒什麼……他讓我回去之後,半夜跟著他出去,看一場聞人慕的好戲。」
  「……嗯。」
  君衍之在袖子底下牽著文荊的手:「坐下來休息一下吧,你打坐也好,我幫你看著。」
  「也好。」文荊點點頭,連忙坐下來。
  ·
  專心致志地打坐了兩日,這晚半夜的時候,文荊突然醒來了。
  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儘管已經離開雪山,半夜的寒風卻仍然叫人渾身發涼。文荊微微垂頭,身上靠了一個人,頸項間傳來君衍之均勻的呼吸。
  他的心中輕嘆,緊緊攥著拳頭。懷裡的人不知所以地輕輕挪動,又貼著他靠近了些。
  這人已經築基,本該不懼寒風,卻嬌嬌弱弱的偶爾害冷。文荊忍不住探出手臂,將他抱緊了些,手又犯賤地摸了摸枕在肩上的臉,確保他沒有凍僵。
  肩窩裡毛毛的腦袋動了動,君衍之一聲不吭,乖乖躺在文荊的懷裡。
  兩人像雕像似的,一動不動地維持著這個姿勢。
  天明時分,濃重的山霧中,青翠碧綠的群山若隱若現。
  「到了!」
  不知是誰一聲輕喊,沉睡打坐中的弟子們慢慢醒過來。
  文荊連忙與君衍之分開,晃了晃發酸的手臂,輕聲道:「師兄,我們到了。」
  夜色總能掩飾一切的窘態,如今望著君衍之的臉,反倒像沒穿衣服似的一覽無遺,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君衍之緩緩站起來,仿佛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拉起文荊:「終於到家了。」
  「嗯。」
  賀靈早已翻身下了墨玄。
  急不可待地飛到自己的住處,大龜正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目光剛巧落在巨大的墨玄身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文荊將它抱起來的時候,它懵懂了許久,才終於弄明白主人回家了,小豆子似的眼睛緊緊跟隨著他,片刻不移。
  他給大龜裝了一大盤東西,又急急忙忙地衝了一個冷水澡,坐在床上看著它吞果子。
  君衍之今夜本想過來,文荊卻支吾著推了。小別勝新婚,今晚是大龜和大蛇的時間,誰也不能來打擾。
  在衡天門發生過的事情,文荊不想再思考,暫時就這麼混著吧。
  果不其然,巨蟒今夜也來了,卻靜悄悄地盤踞在窗外,似乎有些眼生、不敢進來。
  文荊笑著將它拉進來,又摸蛇頭,又喂它吃東西。巨蟒無聲無息地在床上的角落裡等了一陣,終於委屈地探過腦袋,與文荊緊緊貼在一起。
  文荊早已被他擠到床沿,頓時被蛇腦袋頂得虎軀一震。他抱著差點掉下床的大龜,氣急敗壞地說:「你真以為自己在角落裡麼?床都被你占去七成了,還好意思裝可憐?頭別再頂了!我也要掉下去了!」
  「■■——」
  「■■什麼?向裡面挪一點。」
  「■■——」
  巨蟒縮著身體,不敢再動了。
  文荊連忙抱起蛇腦袋,聲音帶一絲哭腔:「心肝寶貝小乖乖,我沒罵你,嗯?我怎麼捨得罵你?你挪進去一點,嗯?」
  「■■——」
  「乖乖,我真沒罵你,別不高興了,嗯?」
  「■■——」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錯,你打我吧。我再也不說你了,嗯?」
  君師兄的事,他實在不想再想,就這麼暫時冷靜一下吧。
  柳千陌意氣風發,趕緊召集慧石峰所有人燒火做飯,又取出藏了幾十年的好酒,為三個人接風洗塵。君衍之平素喝酒不多,只淡淡飲了幾杯,賀靈與文荊卻被人輪番灌酒,當夜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人仰馬翻地鬧了三日,日子終於恢復如常。
  
  第54章 柳千陌:你們兩個的事,我不想聽
  
  初秋一陣大雨,早已蓄勢待發的寒意迅速蔓延,揉紅了幾片性急的霜葉。
  段軒像鬼似的,冷不丁在文荊住處現身幾次,冷眼看著他練劍,又無聲無息地消失。文荊心想,段軒不罵人,便是無上的肯定,可以讓人感激涕零。他不用提多高興了。
  終於,這一天練劍的時候,全身突然泛起一陣極度的暖意,靈氣流轉,似要將人爆裂開來。他連忙停下來打坐凝神,仍舊控制不住頭部的痛楚。
  不知過了多久,忽明忽暗之間,神識突然清明,全身如沐浴過後一般清新。文荊凝神,識海中突然形成一朵奇異的蓮花。他頓時一喜,緩緩從地上站起來,身體不知比以前輕了多少。周圍一隻小蟲飛過,連翅膀如何震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用說,他已經成功築基了!
  要是以往,文荊肯定第一個告訴君衍之。他皺了皺眉,將不遠處啃果子的大龜從地上抱起來,興奮道:「我築基了!」
  大龜給他一張不明所以、別打攪我吃東西的臉。
  文荊毫不在意,興衝衝地抱著大龜來找柳千陌,稟報這個好消息。一路上,滿山霜葉通紅,山間白茫茫的,竟已經下了一場雪。
  柳千陌表現地十分平靜,笑了笑說:「過幾天帶你去玉容峰,記錄在案,這幾天主峰太忙。」
  「出了什麼事?」
  「幾十個弟子又發狂了,你君師兄被請去玉容峰救人,十幾天沒回來。」柳千陌坐下來喝了一口茶,面露疲倦,「你莫師兄也出了事,被你君師兄救好,前幾天剛醒過來。」
  文荊低頭咽了咽口水:「現在是十月了?」
  「你打坐築基不知道時間,前幾天剛下一場雪,都快十一月了。」
  文荊茫然地望著地面。
  「你怎麼了?」
  「沒、沒事。聽說莫師兄也出事,我有點、難受。」
  柳千陌笑著說:「當時是白天,他正和你古師兄在菜園子裡忙活呢,突然便發狂起來了。剛巧你二師兄路過,一拳將他打暈,你古師兄受了點皮肉傷,一兩天就好了。」
  「……嗯。」
  柳千陌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別想太多,有你君師兄在,我們怕什麼?就算幾萬個人出事,他也肯定先救我們。師父出了一趟遠門,你築基的事,等他回來再告訴他。」
  「好。」文荊停頓一下,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多謝大師兄辛苦,我先去看看莫師兄。」
  「去吧。」
  文荊低著頭緩步走到門口,卻突然停下來,背對著柳千陌一動不動。
  「你還有什麼事?」
  文荊掙扎著不知所措,終於轉了身:「大師兄,君師兄他……我、我有點難以啟齒的事,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柳千陌有些古怪地望他一眼:「什麼事?」
  文荊滿腹心事,抬起頭苦澀地說:「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在橫天門那段時間,夜夜與君師兄睡在一起,我、我……」
  柳千陌黑了臉,打斷他道:「你們兩個的事,我不想聽。」
  「嗯?不、不是……」文荊眼眶發熱,「你聽我說……」
  柳千陌揮了揮手,尷尬地清清喉嚨:「你專心練劍吧,以後……別再對我說這種事。去吧,去看你莫師兄吧。」
  文荊泄了氣,心思煩亂地點點頭:「……好。」
  ·
  事情發展偏離原著軌道,讓人焦心難受。
  為什麼莫少言會發狂?君衍之不曾經說過,會讓慧石峰的眾人無憂?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意外,或者有了什麼變化?
  文荊旁敲側擊,想從莫少言口中找出蛛絲馬跡,卻一籌莫展。
  君衍之,是他們唯一可以信任、依賴的人。
  越是如此,才越危險。
  心中似乎像蛛網似的糾結不清,文荊不管不顧,一天到晚沒白沒黑地練劍。
  從他的住處一眼便能望見遠處的清虛子練劍的慧石,這一天他心血來潮,來到慧石旁向山中眺望。
  站在一大片空地上,茫茫無際,天地間似乎只剩下手中的這把劍。
  文荊使出一招「青松指路」,心中暗道一聲「舒爽」!劍氣劃破長空,迷霧劈散,露出山谷間的青松白雪。這地方的景色果然比別處好了不知多少倍!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的山石上悄無聲息地落下一個人,望著慧石旁飛舞的人影。
  眼望著文荊這樣練劍,君衍之便不知為何有些害怕。繼續這麼練著,會不會有一天,師弟的眼中心中只剩下劍,把自己給忘了?
  他捂著腦袋,腦中似有利劍劃過,疼痛得閉上眼睛。
  突然,他飛身上前,一把將文荊的劍奪了下來,低頭不語。
  文荊有些懵了:「師、師兄?」
  君衍之的聲音有些異樣:「我剛把那些人治好,好多天了你也沒有來看我……」他望瞭望文荊,聲音緩和下來:「你築基了?」
  「兩天前剛剛築基,師、師兄太忙,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文荊心中打起小鼓,搓搓手道,「我給你做頓飯吧。」
  「嗯……」君衍之反手握劍,將劍柄遞給文荊。
  「師兄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
  晚飯過後君衍之沒有走,躺在床上逗弄大龜,漫不經心地說:「今後我搬來這裡,還是你搬去我那裡?」
  文荊的心臟停跳了一拍,鎮定地說:「怎麼都好。」
  「過幾天我搬東西過來。」
  「……」這是要住在一起的意思?一定是要住在一起的意思!
  文荊把房間掃了兩三遍,又將桌椅收拾得妥妥貼貼,卻再也找不到活幹了。他終於在清泉旁衝了個冷水澡,磨磨蹭蹭地爬上床。
  一雙手臂順勢環上來,拉著他在被窩裡躺下。
  「師兄這次救了多少人?」文荊竭力將話題保持在公事化的層面上。
  「救了六十七個,有九個人救不回來。」君衍之不以為意,將腦袋貼在他的肩窩裡,輕輕蹭著。
  「都、都是什麼人救不回來?」頸項上傳來一陣瘙癢,文荊縮著脖子,褻衣裡卻有一雙手探了進去,沿著胸膛緩緩撫摸。
  血液呼拉一下從腦中抽走,皮膚像被灼燒一般炙熱,熱量沿著雙手滲透進血液裡,像被人摸到了靈魂,嗤嗤作響。
  文荊抓著他的手,不自覺地帶了一絲恐慌:「師兄冷靜點。」
  隔著一層薄薄的褻衣,後背與一個溫暖堅實的身體相貼,大手不但沒有停止,反而順勢向下摸去,不慌不忙、一路來到腰腹。
  「師、師兄,今晚、今晚先算了。你勞累了半個多月,等過幾天休息好了再——」文荊輕輕掙扎,「師兄,我、我第一次,真的有點怕,再給我多點時間。」
  身體上游走的手果然停下了,君衍之輕聲道:「很怕?」
  「嗯——」
  長久的停頓。
  「師弟,你之前是不是聽說過長孫少儀這個名字?在哪裡聽說的?」
  文荊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沒聽過,完全沒聽過。」
  君衍之摟著他,溫柔地說:「……別讓我等太久,師弟。」
  「這、好,我、我盡量。」
  君衍之慢悠悠地將他的衣服拉好,調整了一個舒適些的姿勢,輕輕依偎著在冬日裡取暖。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小,呼吸也漸漸均勻,夜深人靜裡更加清幽。
  ·
  築基後,文荊每月可得五塊靈石,丹藥三十枚,終於不再向柳千陌伸手要吃穿,反而能向慧石峰上繳兩塊靈石,地位提高了不少。
  這一晚正要睡覺,窗口突然傳來一聲輕喊:「快點,跟我去看聞人慕的好戲!」
  文荊微微一愣,打開窗口,只見游似穿著一身黑衣,利落乾淨,趴在窗口望著他。文荊有些無精打采:「我想了想,還是不去了……」
  游似笑道:「心情不好躲在房間裡有什麼用?快點!現在去還能抓住他的把柄!」
  「到底什麼事?」
  「我自己一個人看沒意思,快點!」
  文荊思沉片刻,換上衣服隨他出了門:「被聞人慕發現怎麼辦?」
  游似掏出兩道隱身符,扔給他一張:「築基後期的隱身符,披上!」
  地點,是在一座舊峰廢棄的房間裡。
  文荊從遠處便聽到了一對男女的喘息吟叫聲。
  游似拉著文荊躲在墻角偷聽,裡面的動靜實在不小,不但有些難堪,還叫人忍不住捧腹。文荊渾身不自在地說:「你叫我來就是聽這個?」
  「你知道這女子是誰?」
  「這……你能聽出來?」
  「你知不知道聞人慕前些日子與望月峰的季可晴結了親,明年就要開始雙修?」
  「有這種事?這女子是季可晴?」文荊挑著眉毛。
  「……當然不是。這是細竹峰的一個師妹,兩人暗中來往有段時間了,怕還不知道聞人慕結了親的事。我只是想,這件事要是捅出來,聞人慕該怎麼收拾。」
  「……也不關我們的事。」
  游似似笑非笑:「你這人太沒意思,幫我想想怎麼整他。」
  「你就是想看聞人慕的好戲。」
  「沒錯。」
  「要是君師兄,一定不會……」文荊說著說著又閉上了嘴,氣悶地低頭。
  游似輕聲笑著:「走吧,回家慢慢想。」
  「也好。」
  兩人在半路上分手,游似輕聲笑道:「等我想到辦法之後再找你。」
  「別玩得太過,否則不好收場。」
  「到時候再說吧。」
  游似一走,文荊緩緩在路上晃著,不慌不忙地踱著步子。這夜的月色極美,襯著茫茫冬夜,讓人心情舒緩。
  慧石峰上各處景致的輪廓清晰可見,夜晚欣賞起來,別有一番感觸。走著走著,竟不知不覺來到一處荒涼的住處,亂石樹木上都是清晰可見的痕跡,蕭索凄涼。
  這裡是段軒的石屋。
  看不來最不像人住的地方。
  住處一絲人氣也沒有,也並不奇怪,記得柳千陌說師父下山未歸,現在一定空空如也。
  文荊沒有接近,轉了個身想離開。
  突然間,一個修長的身影從空中飄落下來,停在段軒的門前。
  側臉在月色下優雅熟悉,文荊心中一慌,這人不就是君衍之?
  這麼晚了,他來這裡做什麼?
  那身影似乎有些遲疑,卻輕輕一躍,不知從哪裡跳了進去,消失在房間裡。
  
  第55章 這章重修過了,讓告發的過度自然一點
  
  文荊在寂靜的樹林裡蹲下來,用一根乾枯的樹枝劃著地面,等待了半個時辰。
  原文中,段軒死得比柳千陌等人都早,沒人弄清楚他怎麼著了魔修的道。君衍之深更半夜趁師父不在,去他的住處做什麼?
  說不定,就是今夜出了事。
  文荊不了解段軒喜歡吃什麼、喝什麼,也不了解他的作息,君衍之卻未必不知道。若他在段軒的酒杯上抹上一滴血……
  突然間,門口有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從黑暗中現身。
  文荊紋絲不動地望著,君衍之將頭一低,面無表情地飛走了,像只黑夜裡的鷹。
  「啪」得一聲,手中的樹枝突然折斷。
  歷代峰主的洞府都有陣法守護,偏偏段軒不肯住陸臻的住處,隨便選了這個偏僻的石屋睡覺。這麼一來,防禦降低了一大半。況且,依照柳千陌私下裡對賀靈的說法,段軒向來疏於照顧自己,「有些自暴自棄」。他至多在房中設了一個結界,卻未必能面面俱到。
  至少,住處周圍沒有設結界。
  文荊如同游魂一般晃蕩了大半夜,心神不安、糾結得擰成了一股麻花。
  君衍之怎麼真能對段軒下手?師父就算再不好,也傳授了他《逢春真訣》,更不用說對他多年的栽培教導。
  他偷偷摸摸地半夜溜進段軒的房間,究竟是為了什麼?即便不是為了殺人,但他對師父都能暗中做手腳,對別人又會如何?
  前幾日莫少言出事了,如果師父再出事……
  心煩意亂地練了兩個時辰的劍,不知不覺已到晌午。文荊有些恍惚地踱回自己的房間,在床上躺下來,怔怔地望著屋頂。他曾經向君衍之發過「絕不背叛」的重誓,現在看來,只怕他當時便預料到了這一天。
  可是現在背叛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
  心中泛起隱隱的抽痛,糾結難忍,文荊猛地坐起來。
  一定要找君衍之問清楚。
  不管怎麼說,他們這麼多年的感情,君衍之欠他一個解釋。
  文荊掀起被子,一陣風似的下了床。
  腦中忽然警鈴大作,系統發出一陣一陣刺耳的叫聲。
  「宿主請注意!正面挑釁魔頭屬於自殺行為!重複,屬於自殺行為!防禦系統不允許宿主做出此類行為!」
  文荊面色冰冷,置若罔聞。
  「宿主請小心!宿主住處最近被人設置隱形結界,出入會引起魔頭注意!」
  文荊猛地在門口停下:「你怎麼不早說?」
  「隱形結界的存在,之前並不威脅宿主安全。」
  文荊氣喘吁吁地望著四周,心中像有一把鈍刀在慢慢割著,隱隱作痛。
  他在限制自己的行動。
  君衍之早就對他起了疑心,將他當成囚犯,密切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這同當年的路雲飛有什麼區別?
  若不是做賊心虛,他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文荊的心麻木著,說不清楚是失望,還是難過。
  系統已經確認君衍之是魔修,莫少言半個月前發狂、差點喪命,如今君衍之又把目光放到了段軒身上,控制自己的行動……還要有多少證據,自己才能用自己的雙目看清楚、才能清醒?難道非要等到慧石峰有人喪命嗎?
  文荊深深吸了一口氣。
  事到如今,與君衍之多說已經沒什麼意義,師父一定要知道這件事。
  他姑息這人一日,師父、師兄們的性命便危險一日。
  警報呼呼作響,文荊卻什麼也不再顧及,向著段軒的住處飛去。
  他要在段軒的門口等著,一直等到師父回來!
  冬日的暖陽斜掛在空中,微風夾著飄起的殘雪,冰冰涼涼,吹到臉上。遠遠望去,段軒的石屋前站了一個深灰色的背影,頭髮散亂著不修邊幅,站在懸崖旁邊,往下眺望。
  文荊飛馳著加快速度。
  那人影遠遠地聽到了文荊的聲音,皺著眉微微轉頭:「著急什麼?慢點!」
  「師父。」文荊不敢違抗,放緩了腳步輕落在段軒身後一丈處,不敢離他太近,「師父回來了。」
  段軒沒有回頭,似乎早有預料:「築基了?」
  「是。」
  段軒沒有出聲,又望了半天,終於回過神來:「等著。」
  他冷硬地撂下一句話,轉身進了石屋,一會兒又出來,手裡握著一本黃皮泛著白邊的舊書。那本書年代已經相當久遠,封面上血跡斑斑,書頁也殘破不堪。
  「這是《一陽劍法》,雖只有三招,威力卻非同小可……」他解釋了一會兒又覺得煩,簡短地說,「總之你把它練到最頂層,威力不比《枯木劍法》差太遠。你悟性不夠,對劍氣的掌握卻精純,先湊合著練這一本吧,其他的我一時也找不到。」
  文荊接過殘舊的古書,低著頭道:「……多謝師父。」
  「‘青松指路’練得如何?」
  「還、還未有小成。」
  段軒立刻沉下臉,暴雨驟風似要席捲而來,又在最後一刻忍住,緊緊抿著嘴脣。
  「弟子一定加緊修習,師父不必掛心。」文荊發根豎起,頭皮發麻,抬起頭,心臟開始狂跳,「師父,弟子今天來,是有件事想向師父稟報。」
  「什麼事?」
  文荊冷靜地說:「師父聽到我要說的話,也許難以相信……還請師父耐心聽完。」
  「說。」
  「師父,昨夜弟子在山中閒逛,卻不知不覺來到師父的住處。師父昨夜不在,我躲在林中暗處,卻見到一個人趁黑進了師父的房間。」
  文荊沉著地望著段軒。他不需要告發君衍之所有的事,只需要讓師父對這人有所提防,就達到了目的。
  段軒緊緊皺著眉,瞄了一眼遠處飛來的青衣人。
  文荊毫不自覺,深深吸口氣道:「昨夜月色清明,弟子看得清清楚楚,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君師兄!」
  段軒半眯起眼睛,眉毛擰成了一股繩:「你說衍之昨夜偷偷進了我的房間?」
  「是,師父!弟子不敢有半句虛假。」文荊誠摯地望著段軒,又恐他不信,掙扎一番又說道,「還有一事,弟子與君師兄一起去衡天門時,他每天半夜便要出門練劍,弟子……」
  說到一半,文荊的身體卻猛然一顫,背後現出一股若有似無的靈氣。
  他立刻回頭,卻見君衍之站在他身後五丈開外,淡淡地望著他。
  「啪」的一聲,腦中一根緊繃的弦斷掉了。這人剛才竟然隱藏靈氣!
  他心頭火起,轉頭望著段軒,急聲道:「師父!弟子所言句句屬實,師父千萬要把房間上下都翻一遍,一定能找出證據……」
  段軒冷冷地說:「我不知道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昨夜我整夜在房中閉目養神,未曾出門。若有人進來,我必然知道。」
  文荊張著口,嘴脣微微顫動:「……師父昨夜在?」
  「一夜未曾出門。」
  文荊皺眉:「這……那昨夜我究竟……」
  「你誣陷你君師兄,是為了什麼?」段軒黑著臉陰雲密布,「他在衡天門半夜出門練劍,勤奮刻苦,不能陪……你不高興麼?」
  說到一半,又像河蚌一樣閉上了嘴巴,臉色微微泛紅。
  「我不是不高興,師父,他根本居心不良——」文荊急忙辯解。
  「胡說,你同你師兄出了什麼問題,連‘居心不良’這種話也能亂說?」段軒有些惱意,手中聚起一股小旋風,「衍之是什麼樣的性格,難道我會不清楚?」
  「師父!你——」
  眼看著旋風要落到文荊的身上,君衍之上前一步將他拉到身後,冷靜地向段軒道:「師父,弟子和師弟最近鬧了一些小彆扭。師弟生我的氣,因此才在師父面前告我的狀。這都是弟子的錯。請師父容許弟子帶師弟回去,跟他好好談談。」
  段軒收了手中的旋風,板著臉道:「你們兩人之間的矛盾,好好處理乾淨,不要到處生事。將他關在房中三個月,不許出門,專心練劍。」
  文荊聞言惱怒地大喊:「師父你聽我說!把我交給誰都好,千萬別——」
  「是,弟子知道了。」君衍之抓著文荊的袖子,不慌不忙的打斷他的話,「師弟,跟我走吧。」
  「不、不不……」文荊趔趄著被君衍之拉著遠走,著急恐懼,全身的雞皮疙瘩一顆一顆迸了出來。
  ·
  「砰」一聲關門聲,床上的大龜猛然間抬起頭,不知所措地望著被丟上床的人。床鋪頓時低陷,晃晃悠悠的起伏著,伴隨著為文荊慌張憤怒的聲音。
  「君衍之,你這個偽君子!你有種我們去外面打!」
  君衍之站在床邊,面龐如往常般高雅平靜,卻隱隱泛起一絲陰沉之色:「師弟,有話好好說清楚。」
  「你昨夜去了哪裡?」
  文荊向床的另一邊爬去,卻被君衍之不慌不忙地抓著一隻腳踝,那力氣不輕不重,卻足以將他硬拖到自己身邊:「師弟,你知道了什麼?」
  修長的手指劃過他的下巴,又如鐵鉗般捏住。文荊轉不開臉,被迫望進君衍之幽深的眸子裡,恐懼得發根一根根豎了起來,卻硬著頭皮道:「我什麼都知道。」
  「知道了什麼?」
  文荊怒目而視:「什麼都知道!」
  君衍之平靜的聲音裡有蓄勢待發的怒氣,似乎想要將人不留痕跡地吞噬:「所以你向師父告我。」
  「誰叫你要害師父!」 文荊憤怒地低吼。
  「嗤拉」一聲,前胸一陣涼意,衣服被毫不憐惜地撕開,文荊被死死壓在床上。
  「君衍之!你要做什麼!」嘴巴被人緊合嚴密地蓋住,舌頭在他口中泄恨般的肆虐,讓人難以呼吸。文荊推他不動,心中焦急,一拳揍向鉗制著自己的男人。
  那一拳像是毫無作用,口中的舌頭卻抽了出來。君衍之的臉色泛青,低頭慢慢地說:「你可以再揍我試試。」
  雙腕立刻被人以真氣壓在床上,仿佛箍著他的不是一隻手,而是千年玄鐵製成的鎖鏈。
  「君衍之,你要殺就殺!」文荊惱恨地大罵,「你最好把我的手腳都砍斷,否則我揍死你!」
  君衍之低頭平靜地望著他,右手摘下青色的髮帶,輕巧地將文荊的雙手綁在床頭:「這是三階妖獸吐絲製成的寶物,即便你在金丹期,也未必能掙脫。」
  「你!」文荊氣得說不出話來。滑膩的舌頭再一次探進他的口中,腰帶被人輕輕一勾,頓時脫落。
  「君衍之,你想清楚,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君衍之沒有回答,冷靜地脫下外衫、中衣,只剩一套褻衣,松垮跨地掛在身上。他望著掙扎的少年,低頭含住他的嘴脣。
  脣上傳來清晰的咬嚙,舌頭長驅直入,肆意侵略著他的口腔,簡單又粗暴。
  文荊被咬得說不出話,許久才撇開臉頰,冷冷地說:「君衍之,你我這麼多年的情誼,不要毀害殆盡。」
  君衍之將頭埋在他的肩窩裡,輕聲道:「不錯,這麼多年的情誼。」
  
  第56章 文荊:這人太狠了
  
  耳邊傳來悉索的衣料摩擦的聲音,文荊定定地望著他,說不清楚什麼感覺。君衍之將所有的衣服脫下,欺身壓了上來。
  文荊猛然間有些害怕,也有些心酸,眼前是自己崇拜了一輩子的人,想不到卻要在這種情況下,才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望著君衍之清雅的面容,低聲道:「師兄,過去你是我的神。我眼裡、心裡,只有你一個人。」
  「……我知道。我一輩子最幸福的就是這幾年。」君衍之停頓一下,撫摸著身下光滑緊致的身軀。
  手心傳來醉人的酥癢,慾望如同野火一般升騰而起。君衍之親吻著身下不知所措的人,膝蓋一頂,緩緩撐開文荊緊閉的雙腿。縫隙中有個軟軟的東西眠臥在鬆軟稀疏的毛髮中,我見猶憐地顫了一下,隱約露出一片春色。
  君衍之低下頭去,將那東西握在手中。
  「師兄!」
  君衍之輕輕摸著圓潤的龜頭,又低下頭含住吸吮。粉色的舌頭與淡色的性器貼在一起,不緊不慢地滑動著,文荊緊緊咬著牙,發出一聲惱怒的悶叫。
  「有點硬了呢。」君衍之抬起頭來,半跪著舒展了身體,跨下那物挺立起來,在文荊的眼前輕輕晃動。
  「滾!」
  小穴的入口頂上一根粗大炙熱的硬物,微微有些麻癢,文荊全身籠上一層薄汗,他低聲叫著,不由自主地帶了一絲恐懼:「師兄,你聽我說……」
  「別怕,師弟。」他輕聲在文荊的耳邊低語,緊緊抱著他。硬物不緊不慢地摩擦著,讓人一陣一陣地顫抖。
  「師兄,你聽我說,你只要放過慧石峰的人,我可以什麼都不管。我們可以回到之前的日子,我給你煮飯,喂大龜,師兄……師兄,你是不是有苦衷,你告訴我好不好?」心中一陣一陣地恐慌,文荊難過地不知如何是好,開始做最後的掙扎。
  君衍之沒有回答,硬物慢慢頂弄著,一點一點塞進去。
  文荊有種疼昏了的感覺。他雙手緊緊抓著綁住手腕的青色髮帶,終於惱怒起來:「君衍之,你給我停下來,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君衍之仍舊沒有說話,將頭埋在文荊的頸項旁,那東西堅持不懈地推進。
  層層劈開的感覺痛得叫人冒汗,文荊忍不住掙扎著亂動,大罵叫著:「君衍之,我以前瞎了眼才會對你那那麼好!你快點給我滾開!」
  君衍之狠狠壓著他,低頭堵住所有抗議的話。
  「君衍之——!」
  回答他的是一陣猛烈過一陣的肆虐親吻。
  突然,腳趾上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君衍之轉頭,卻看到大龜拼命地咬著他的腳趾,四條腿亂蹬著,似乎憤怒得像要殺人。
  他皺了皺眉,想要將大龜甩開,文荊卻亂踢起來。
  「你敢,你敢傷害大龜!君衍之你敢傷它,我一輩子不會原諒你。」文荊凶神惡煞般望著他。
  君衍之陰沉著臉:「這是我的龜。」
  「是你的龜又怎樣?你幾時曾經喂過它?」文荊怒叫起來,拼命拉扯著手腕上的髮帶,「把大龜給我,只有它才知道你是個混蛋!」
  君衍之拉著大龜的硬殼,想要扯松。龜嘴巴卻像粘在他的腳趾上似的,愣頭愣腦地硬咬。
  腳趾越來越疼,像要斷裂一般,強硬拉開又會讓大龜受傷。君衍之臉黑得如同炭一樣,口中吐出一股莫名的氣體,大龜慢慢地閉上眼睛,咬得越來越松,似乎睡了過去。
  「你……」文荊呆呆望著他,「我以前經常莫名其妙地昏睡,也是你的問題。」
  君衍之閉口不答,算是默認。
  「你到底還瞞著我多少事情?」文荊氣惱地低叫。
  「沒了。」
  「沒了?我就不信沒了。」文荊惱恨地望著他,呼呼喘氣,「君衍之,我一定要告發你,你給我等著。」
  「我等著,你儘管去告發……」君衍之低下頭又吻住他,「你若告發不成,又怎麼樣?」
  「你到底想做什麼?慧石峰就要被你毀了!」
  君衍之的臉色陰晴不定,終於半坐起來,低聲道:「師弟,我和你做個約定好不好?」
  「什麼約定?」
  「我讓你告發我三次,若你有本事讓別人信你,我就隨你處置。如果告發三次都沒人信你,你就要心甘情願地跟我在一起。如何?」
  「……我怎麼可能鬥得過你?」
  「師弟,我不忍心強迫你,別讓事情變得這麼困難。」
  說完又將他壓住,埋首在肩窩裡,那東西在體內又抽動起來。
  「君衍之!」文荊疼得有些慌張,低聲叫道,「我答應你!你先出來!」
  君衍之停下來,低頭望著他:「一個月的時間。」
  文荊望著壓住自己的人,氣得說不出話。
  都已經塞進去一半了,還好意思說「不忍心強迫」?
  「你先出去,給我鬆綁!」文荊咬著牙。
  那東西若有似無地頂了一下,慢慢抽了出來,摩擦著泛紅的小穴。
  「給我鬆綁。」文荊慌忙合併起雙腿。
  青色的髮帶被摘了下來,君衍之將它束在烏發之上,又穿上一身青衣。那一身的淡素與青色髮帶渾然一體,將人的氣質襯托得如同絕色的天仙。
  文荊呆呆望著,輕聲道:「連我都不會相信他是魔頭……」這該怎麼辦?
  「師弟,穿衣服吧。」君衍之淡淡地說。
  文荊委屈地低下頭,在床上翻找褻衣,又抱起昏厥過去的大龜:「它什麼時候能醒?」
  君衍之在大龜的頭上點了點。
  頓時,大龜翻身而起,摸不清楚狀況地四處亂看,看到君衍之時微微一愣,似乎又像忘記了什麼似的,乖乖地蹲在床上。
  「它……它忘了?」
  「它是個妖獸,靈智未開,本來就什麼也記不清楚。」君衍之淡淡望著他,「告發我三次之後,若不成功,你知道結果了。」
  「……」文荊低著頭。
  君衍之,算你狠。
  掙扎著告發他已經很艱難,如今還要算計他。不忍心算計他,或者算計不了他,就要跟他在一起。
  這人算準了自己勝不了他。
  
  第57章 段軒:我不是不喜歡你
  
  房間裡像是陰雲壓下來似的叫人難受,文荊問道:「你打算怎麼監視我?」
  要他告密,當然是會監視他的,否則怎麼知道他告密幾次?
  想想又有些氣惱,文荊盯著君衍之道,「師父吩咐我三個月不許出門,你只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君衍之背著手站在窗口,一聲不吭。不多時,窗邊飛來幾隻小黑點,轉著圈落到君衍之的手上。他將手一攥,向床上的文荊走來:「把手掌打開。」
  「……什麼?」
  「定情信物。」
  文荊心頭火起,悶悶地說:「什麼定情信物?」
  君衍之將手掌打開,手心落了五隻黑色的小東西,其中四隻立刻警惕地抬起頭,最後一隻卻似乎搞不清楚狀況似的原地轉圈,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文荊皺眉仔細看了看:「……蚊子?」
  「二階妖獸玄天蚊,生長於北部極冷之地,最擅長咬破結界、也能下毒。」
  「你用它們來監視我?」
  「靈智已開,你可以吩咐它們做事……只是其中一隻稍微笨了點。你若告發我,這五隻蚊子自然會來告訴我,其他的事它們不會管。把手掌給我。」
  文荊不敢不聽,探出手來。
  五隻蚊子馬上飛到文荊的手掌之上,一齊低下頭,尖刺立刻穿透肌膚,汩汩吸血。
  「我吩咐它們吃你一次血,以後就認得你了。」
  「……嗯。」
  「五天之後,我要啟程去古鏡派。到時候我會跟師父說,帶著你一起去。」
  文荊遲疑了一下:「你要在古鏡派生事?」
  君衍之沉默一陣,冷笑了一聲:「就算是生事吧。」
  他轉身要走,背後文荊卻有些遲疑地說:「君師兄,你為什麼想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為我以前崇拜你?其實,現在崇拜你的人數不勝數,你不必……」
  君衍之笑了一聲:「你那朵小菊花長得很可愛。」
  文荊憋紅了臉。
  君衍之又點評道:「身體像個小暖爐,好抱又好摸,宜家宜室。」
  文荊丟了一個枕頭:「放屁,你給我滾!」
  ·
  文荊被下了禁足令,終日練劍。
  《一陽劍法》是火系劍法,由幾千年前一位元嬰道人所創。據說,這劍法練到出神入化之時,變化萬千,可與《枯木劍法》的威力媲美。可惜,除了那位道人,至今還沒有人能到那種境界。
  文荊自詡不敢與古人相提並論,況且對簡單的「青松指路」還不太滿意,於是先把《一陽劍法》放置在一邊。修煉《一陽劍法》要好幾十年的時間,「青松指路」卻已經練得差不多,不差這幾天了。
  練劍的時間轉瞬而過,快得叫人察覺不到,仿佛幾千年都能如此悠悠度過。
  終於到了五日後,清晨。
  文荊安靜地坐在清虛子石像旁,笨重的鐵劍握在手中。突然之間,飛劍凌空而起,文荊幾個翻身躍在空中,順手握住飛旋的劍柄,真氣沿著鐵劍傾瀉而出,劃在空中,蕩起一股強大如漩渦般的氣流。
  成了!
  文荊心中大喜。
  「轟」的一聲,周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轟然倒塌的聲音震耳欲聾。
  文荊一懵之下立刻喊道:「不好!」
  一切發生得都那麼快,也讓人措手不及,清虛子的石像如同碎裂的鏡子一樣迸出斷裂的碎石,瞬時間土崩瓦解,殘破著落入懸崖。
  那身體的一半參差不齊地殘留在懸崖邊上,似乎露出一截像是劍柄一樣的東西。
  文荊呆呆而望。
  他發誓沒有將劍氣甩在清虛子身上!
  他輕手輕腳地走上前,自那半截雕像之中慢慢抽出那一柄長劍,在手中輕輕一拉。
  好劍!
  劍身出鞘,樸實無華,還有些古舊。劍鋒閃著寒光,卻沒有殺氣,只叫人覺得從心底生出一股敬畏之感。
  這是……祖師爺賜劍麼?
  所有的男頻小說中不是都有這種情節麼?男主角天資過人,勤奮刻苦,終於感天動地,獲得先人賜劍,從此見佛殺佛,見人殺人,不羈地走上統領眾生的道路。
  文荊望了一眼劍柄,清晰地鐫刻著兩個字:「肅心」。
  腦中突然痛得難以控制,文荊扶住額頭,模糊中現出一個年輕道人的身影,遠遠的看不清楚,卻清晰地傳來一句話:「以此寶劍,誅盡天下之魔。」
  文荊心中一凜,猛地將寶劍丟在地上。
  頭痛立刻如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暖陽照著冬雪,只留下長劍靜靜地躺在地上。
  文荊心慌意亂著抬頭一望,清虛子的石像卻如往常般完好,飛騰颯爽,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文荊低下頭摸了摸劍柄,腦中卻一片平靜,方才的一切如同做了一場詭異的夢,只是那年輕道人的聲音卻留在腦海中,隱退不去。
  「以此寶劍,誅盡天下之魔。」
  文荊不敢想,這句話的深意。
  他也不敢想,親手將這柄寶劍插入君衍之的心口。
  心神不寧地將寶劍提在手中,文荊茫然遠望。突然間,眼前輕飄飄落下來一個人,一襲白衣,面容冷硬地像冰山一樣,卻似乎有點憂心。
  「二師兄。」文荊回神,低頭鎮定地打了一聲招呼。
  「這柄劍是怎麼回事?」
  他從清晨便站在遠處看文荊練劍,剛才「青松指路」小成之時,他看得清清楚楚,地上白光一閃,不知從何處出現了一柄寶劍,而文荊就像痴呆一樣站在一旁,一動不動地直到現在。
  文荊心思慌亂之極,只好舉著劍說:「方才……幻境之中,看到了祖師爺賜劍。」
  賀靈將寶劍握在手中一拉,無聲地看了許久。他將寶劍收好,淡淡地遞給文荊:「既然是祖師爺賜劍,就好好修練,不要辜負了祖師爺的眷顧。」
  就……就這樣?
  怎麼如此淡然,好像吃個飯這麼平常?難道這清虛子經常時不時地顯靈,送個劍法寶劍什麼的,與徒子徒孫們親近麼?
  文荊有些苦惱道:「二師兄也曾被祖師爺賜劍過麼?」
  賀靈有些惱了:「廢話!誰能有這麼好的運氣?」
  「嗯?那怎麼……」
  「祖師爺早已位列仙班,想必是因為你整日在石像旁刻苦練劍,因此才把他早年練劍用的‘肅心’賜給你。」賀靈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你好自為之吧。想韜光隱晦也隨你,想到處炫耀也由得你。」
  文荊不由自主地紅了臉,清咳一聲:「沒有到處炫耀的意思。」
  「我們要啟程去古鏡派,師父特派我來叫你。」賀靈的袖子一擺,飛了起來。
  文荊連忙跟上去:「古鏡派出了什麼事?」
  「古鏡派六十餘名弟子出了事,前來向衍之求救。」
  「還有誰去?」
  「大師兄、北雁峰的幾個人。」
  文荊低著頭:「師父怎麼肯讓我去?」
  「那古鏡派的路長老不知怎麼聽說了,你是他失散多年的孫子,因此想讓你去見見他。」
  文荊頓時一愣。
  君衍之怎麼把這件事給捅出來了?要不是今天提起,他都差點忘記還有這回事了。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賀靈望了他一眼:「若你認了親,也許就要留在古鏡派了吧。」
  文荊斬釘截鐵:「不可能,慧石峰才是我的家。」
  賀靈挑了挑眉毛,不說話了。
  在大殿裡見過了段軒,文荊心驚膽戰地站在一旁,恨不得變成透明。段軒自從他一進殿,臉上就布滿烏雲,目光凌厲得可以刺穿他的身體,戳出兩個大窟窿。其他人也不知道怎麼了,氣氛沉重壓抑,仿佛出了什麼大事。
  「劍法練得如何?」
  「《一陽劍法》還沒有開始,‘青松指路’略、略有小成。」
  段軒的臉色緩和了些。他望瞭望柳千陌惱怒的臉,低聲道:「你剛剛築基,出門歷練一番也好,記得聽師兄們的話。」
  文荊忙道:「是,師父。」
  段軒點點頭,將身體一仰,靠在後背椅座上。他的目光淡淡地掠過柳千陌,卻見後者仍舊有些惱意地望著他,不禁攏了攏眉毛。他沉吟一陣,終於語氣生硬地道:「出門後記得回來,我也不過是關心你的修為,並不是討厭你。」
  文荊不敢置信地望著他,幾乎受寵若驚。這近乎於道歉似的解釋,絕不可能出於段軒之口。
  柳千陌立刻轉頭笑著說:「師父一心都是為了你好,師弟不要想太多。師弟就算真是路長老的孫子,咱們也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了,肯定要回來的。」
  文荊連忙點頭:「慧石峰是我的家,自然要回來的。」
  大殿裡的氣氛瞬間活躍起來,嬉笑聲此起彼伏。
  「說得好!」
  「我就說麼,哪能說走就走了?」
  歸心壁不以為然地笑著說:「我就說你們怕什麼,君師兄在這裡,他還能跑遠?」
  笑聲嘎然而止,莫少言輕輕搖晃著頭。
  文荊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胸中怒意翻滾。眾人連忙裝作沒聽到似的扯開話題。段軒望瞭望天色,終於道:「時間不早了,你們去吧。北雁峰幾個人在山下等著你們。」
  君衍之一直安靜著沒有說話,這時才低聲道:「是。」
  
  第58章 君衍之:咱們只做師兄弟
  
  北雁峰的弟子早在山下等著。
  文荊自遠處便看到游似叼著一根乾草,要笑不笑地歪著嘴。他落在地上,兩人交換一個「你也去啊」的眼神,算是打了一聲招呼。
  北雁峰的峰主要煉一枚「毓陽丹」,草藥找了幾十年,卻還差兩株找不著。他老早就知道古鏡派有這兩株草藥,卻一直找不到機會求藥。
  這次古鏡派出事,北雁峰峰主便親自來求了君衍之,讓他趁機幫著要這兩株草藥。君衍之做了個順水人情,一口應允。於是,北雁峰大方地派出四個築基弟子護送,一同前往。
  文荊和游似一起半夜看聞人慕的醜事,也不過是七天前的事,感覺上卻已經過了很久。他心中有些淡淡的感慨,真是滄海桑田、恍如隔世。
  一個人的成熟,果然是要歷練出來的。
  從這個意義上說,君衍之的功勞之大,難以估量。
  君衍之還是那一身青衫,氣質仍舊像往常般清雅,卻隱隱有種疏離之感。人都說他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無人敢親近放肆,真是貼切得很。
  若是以前,文荊一定會崇拜仰慕得一塌糊塗,如今卻心中一陣一陣抽痛著,連頭都不想抬了。
  君衍之咽了咽口水,心情也莫名不好起來。
  賀靈、君衍之、文荊都像悶頭葫蘆似的不肯說話,柳千陌撩了撩一身白衣,肩負起了一路上與北雁峰弟子客套寒暄的重任。
  北雁峰的大弟子名叫高曉,是個性情很幽默的男子。幾個人氣氛古怪,他也沒有多問,輕輕鬆松便聊起了北雁峰的趣事,逗得弟子們圍在他的身邊,一陣一陣地發笑。
  八個人御風行了一天,來到一座不算太熱鬧的城鎮,便商議著投宿一晚。
  柳千陌站在客棧門口,店小二點頭哈腰地迎上來:「客官們住店?」
  「房間怎麼算?」
  高曉不慌不忙地將柳千陌攔住,笑道:「師父吩咐了,這次出門讓我們好好伺候著,你是要我們回去被打麼?」
  他說著將幾塊靈石扔出來:「把你們最好的房間都打掃乾淨,快!」
  店小二有點發懵,一看收到的是靈石,激動得連話也說不連貫,結結巴巴道:「咱們店小,上房只有五間,其他的房間只怕都入不了各位仙人的眼。不過我們的床大得很,不如兩人一間?」
  文荊就怕聽到「兩人一間房」這種話,恐懼得毛髮直豎,偷眼望了君衍之一眼。
  君衍之臉色微沉,卻沒敢說話。
  柳千陌沉吟道:「兩人一間倒也正好。我與賀靈一間,衍之與……」
  文荊剛要急著插話,卻聽游似不緊不慢地笑著說:「君師兄應養精蓄銳,不如單獨睡一間,荊師弟跟我睡吧。」
  文荊全身的雞皮疙瘩迸了出來。
  他和游似一向有些莫名其妙的默契,但絕不至於逾越界限。而且游似幾次三番盯著美貌的女弟子看,百分之百是個直男,肯定對文荊沒有特別的意思。
  但君衍之這幾日情緒不穩定,未必會這麼想得開。
  他等不及君衍之開口,直著嗓子叫道:「君師兄的確應當養足精神,還是單獨睡一間好了。我今天勞累了一天,也需要單獨睡一間!」
  眾人像是掉了下巴似的望著他,一片沉默。
  柳千陌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胡說八道,你排行第幾?就算衍之單獨睡一間,多餘的一間也應當讓給高師兄睡。既然游似不嫌棄,你與他睡一晚吧。」
  「師兄,我這……」
  高曉看文荊的臉色又青又白,難看得像鬼一樣,連忙說:「不妨事,此行本來就是要照顧你們的。荊師弟今天趕路辛苦,不如單獨睡一間吧。」
  柳千陌皺了皺眉,心道這笨小子也太不懂事了。他向店小二吩咐道:「這裡有馬圈麼?讓他在馬圈睡一晚算了。」
  這話本是氣話,文荊卻沒聽出來。他心思一轉,心道睡馬圈倒也比別處清閒,於是他笑著道:「好,多謝大師兄。」
  眾人頓時哄堂大笑,柳千陌氣惱地望著他:「恨不得睡馬圈,今晚就去睡吧!」
  高曉扶著額頭笑道:「我還以為我才是最好笑的,原來荊師弟更勝一籌,失敬失敬。」
  「這小子實在不懂規矩,都是我教導無方……」
  高曉笑著打圓場:「柳師弟也太客氣了,不過就是分房間,算不得什麼大事。」
  店小二連忙笑著打趣說:「這位仙人既然連馬圈都能睡得,不如我們送一間下等房,仙人湊合一晚吧,雖然簡陋了些,味道卻比馬圈好。」
  賀靈的嘴角微微上翹,淡淡一瞥,卻見君衍之輕垂著頭,默不作聲。
  「……跟師弟吵架還沒和好?」
  君衍之一笑,以兩人才能聽見的傳聲回道:「沒什麼,我先去休息了。」
  他向眾人打了一聲招呼,也沒有看文荊,默默地隨著店小二走了。先一步離去的背影有些蕭索落寞,文荊說不清楚為什麼,卻有些不安。
  柳千陌笑著說:「既然如此,我們都去休息吧,各位請。」
  高曉笑道:「以前從未與貴峰打過交道,這次出門真是盡興。各位請。」
  君衍之的身影在長廊的盡頭消失,文荊摸了摸腦袋,不知怎麼心情有些不好。
  游似笑道:「真的不想跟我同房?」
  「滾!」
  文荊沒有回房休息,反而在客棧院子裡練了一會兒劍,一直瞅著君衍之房間的窗戶。各房各間的燈火漸漸滅了,冬夜裡冷颼颼的,天空沒有月亮,伸手不見五指。
  君衍之房間的燈火卻一直亮著。
  怎麼還不睡覺呢?
  文荊不知不覺地收了劍,鬼使神差地向君衍之的房間行去。
  長廊一片沉寂,遠遠的望到門縫裡透出來細碎的光線。文荊隱藏了全身的靈氣,輕手輕腳地在君衍之的門前站定,撓了撓腦袋卻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他不禁苦笑。
  君衍之就算一晚上不睡覺,也與他無關……吧。
  文荊掉了頭,打算回自己的房間睡覺。突然間,房間裡一陣桌椅摔倒的聲音,隔著房門能聽到君衍之清晰的喘息,忽然又停下來。
  這又是怎麼了?
  文荊略微遲疑,從門縫透出的光線裡望進去。
  房間裡的燈火不很亮,卻也看得很清楚,兩張椅子倒在地上,桌前擺了一個大木盆,熱氣升騰,水霧陣陣,似乎是要用來沐浴。
  君衍之站在木盆邊,慢慢地將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露出勻稱修長的身軀。肌膚在昏黃燈火的襯托下,顯得比往常更加光滑,特別是那緊致的腰線……
  文荊咬了咬嘴脣,移開目光。
  根本沒有事吧……
  這到底是故意的,還是真的?
  「什麼人?」
  賀靈低沉冷酷的聲音響在三丈開外,瞬時間,身後掠過一道冷風,一隻鐵鉗似的手臂抓在文荊的肩膀之上。
  「二、二師兄,是我!」文荊嚇得一絲血色也無,慘白得像是剛從地府裡出來。半夜三更地站在君衍之的門口,又不是順路回房,他不知道怎麼解釋這種鬼鬼祟祟的行為。
  「二師兄怎麼出來了?」
  「半夜上茅廁!」
  賀靈只穿了一套褻衣,臉色冰冰冷冷地捏住他的領口:「你偷看什麼?」
  房間裡響起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君衍之平靜的聲音傳來:「什麼事?」
  「你在沐浴?」
  「不錯。」
  「這小子在偷看你沐浴。」賀靈冷冷地看了文荊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君師兄終於不要你了麼?
  文荊閉上眼睛,滿腹委屈又說不出口,小聲辯解道:「不是為了偷看沐浴。」
  房門輕輕一開,君衍之已經穿好衣服:「把他給我吧。」
  「別、二師兄別……」
  「你們兩個究竟怎麼回事?」
  君衍之不慌不忙地說:「最近有些誤會,要和他好好談談。」
  賀靈的神色緩和了些,沉默一陣卻道:「你們的事我不想管,有誤會早些解開,否則就分開吧,免得傷了師兄弟的和氣。」
  「也不至於要分開。」君衍之笑了笑。
  賀靈將文荊塞給君衍之,轉身走了。
  房間的門輕輕關上,君衍之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水:「半夜三更來找我做什麼?」
  文荊蹲在地上,用粗重的鐵劍劃著地面,悶不作聲。
  「現在跟我沒話說了麼?」
  「……」
  「你半夜來找我,有話想告訴我?」
  「我不想告發你。」文荊低著頭。
  君衍之的喉頭動了動。
  「可也不想跟你在一起。」文荊將劍收好站起來,「你只要不對慧石峰的人出手,我們今後還做互相敬愛的師兄弟。至於別的人,你想殺就殺,我不會管。」
  君衍之不動聲色地望著他:「當真不想跟我在一起?」
  文荊掀了掀嘴脣,悶悶地說:「不想。」
  君衍之的臉色倏得陰沉,狂風暴雨似要席捲而來,緊閉著嘴脣不說話。
  文荊有些緊張,結結巴巴地說:「你要做什麼?」
  君衍之垂下頭,沉聲道:「段軒,我是一定要殺的。」
  文荊一愣:「為什麼?」
  君衍之悶不作聲地望向窗外。
  「你要殺師父,我與你絕不能罷休。」文荊有些苦澀,停頓一下又道,「師兄,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上次你半夜殺人,我就在附近,聽到那人叫你雲少儀,還說起十幾年前恆陽宮滅門一事。你殺死的那些人,是不是和當年的事有關係?」
  君衍之垂著頭:「你還知道了什麼?」
  「當年的事,我只知道這麼多了。你不肯告訴我,我怎麼能知道?」
  君衍之抬頭望了他很久。突然之間,他的聲音緩和下來:「師弟,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就算了,我不會逼你的。」
  文荊抿了抿脣:「真的?」
  「對,咱們做一對互相敬愛的師兄弟。」
  
  第59章 這是二更
  
  文荊遲疑了一會兒:「師兄若能這麼想,實在是再好不過。」
  「夜已深,睡覺吧。」
  「師父的事……」
  君衍之拉著他來到床邊:「今夜天冷,我本想泡熱水取暖,沒想到被你打斷。你像往常那樣給我抱著取暖吧。」
  「我……」文荊懵了。
  「你不是要做普通的師兄弟?我們就是這樣的普通師兄弟。」
  文荊咽了咽口水。
  君衍之輕聲道:「我們很多冬夜都是這麼過的,是不是?」
  「我沒有……」
  君衍之摟著他的腰,一把揉進被子裡壓住,緩慢地說:「師弟,我們的關係,就是這麼一種關係。你現在難道想讓我把你當少言、晉平來看待?我不知道你在裝傻,還是真傻。」
  舌頭探進口中瘋狂肆虐,文荊分不清楚全身到底哪裡在痛。他掐著君衍之的頸項,含糊叫著:「師兄,你把所有的事告訴我不行嗎?」
  君衍之把他的衣服撕了下來,狠狠啃咬著他的肩膀和細長的鎖骨:「還敢跟我說,不想跟我在一起?」
  「誰叫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文荊惱怒大叫。
  嚙咬逐漸放輕,變成舔吮,又變成親吻。舌尖滑過青紫的傷口,緩緩來到文荊的嘴脣,似乎有許多愧意,試探著吮著。口腔裡的舌頭微微一動,卻沒有抗拒,膽子不大地輕輕回舔了一下。君衍之的眼眶微熱,長驅直入地深入其中,勾動著糾纏起來。
  他想要的,不過就是這麼簡單的東西。
  兩人是接吻著入睡的,或者說,到了最後,文荊的嘴巴已經麻木地感覺不到了。
  翌日清晨,早飯桌上。
  君衍之和文荊之間隔了柳阡陌和賀靈,各自捧著一碗熱粥安靜地吃飯。君衍之向來知書達理,與北雁峰的弟子們客氣了幾句。文荊見狀,也招呼了幾句,隨即一聲不吭地吞咽。
  嘴脣早已經被君衍之醫好,否則以早晨那種紅得像香腸的樣子,他是絕不肯出來見人的。
  氣氛相較之前,莫名其妙地舒暢許多,彌漫在空氣中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似乎消失了,卻憑添了一絲不知哪裡出現的尷尬。
  柳阡陌笑著說:「昨夜大家都睡得好,今日的心情才這麼舒暢。」
  高曉道:「也是,幸好昨夜沒人睡馬圈。」
  賀靈哼了一聲:「他要睡馬圈,也有人不捨得。」
  文荊裝作什麼也沒聽懂似的吃飯。
  君衍之吃飯最為斯文,他把空碗輕輕一放,嘴角、桌上一點食物的痕跡都沒有,慢慢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該走了。」
  游似也站起來,向文荊笑了笑,一聲不吭地出了門。
  
  第60章 文荊弄不清楚他現在和君衍之是什麼關係。具體地說,他現在都不敢跟君衍之說話。整件事情看起來似乎很有問題,君衍之卻仍舊一……
  
  文荊不清楚他和君衍之是什麼關係。
  整件事情看起來似乎很有問題,君衍之卻仍舊一個字也沒有跟他講,讓他猜來猜去,如同墜入雲裡霧裡。
  即使昨晚與他親了那麼久,最後卻仍舊隻字不提師父的事。
  君衍之飛在幾丈開外,青衫背影迎風而動,絲毫沒有回頭看他的跡象。文荊望瞭望,低頭含糊地說了句:「混帳。」
  吃完就抹嘴走了,一點交待也沒有。
  飛在前面的君衍之突然放慢速度,緩緩飛著,不留痕跡地落到文荊的身後。文荊沒有看他,他不說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似乎壓根沒有注意到文荊的存在,反同不遠處的高曉高談闊論起來。
  文荊在心中又嘟囔了一句:混帳。
  君衍之溫和地說:「早就聽說高師兄的七賢劍法絕世無雙,改天定要求教。」
  高曉笑著說:「我人懶了些,資質一般,平時俗務又多,練劍不勤。還不如你荊師弟呢,昨夜那麼晚了都在院裡練劍。」
  文荊有點尷尬地說:「昨晚睡不著。」
  賀靈冷哼了一聲:「心事繁雜,自然睡不著。」
  文荊紅了臉,又找不出反駁的話,低著頭不說話。
  柳阡陌在君衍之耳邊輕聲道:「昨晚你早一步回房之後,他就坐立不安了,老向著你的房間瞅。傻小子雖然笨了點,對你倒是上心得很,從小就‘君師兄’長、‘君師兄’短的,恨不得天天跟著你。他要是做錯了什麼事,你多擔待著點,別怪他。」
  君衍之望著文荊,溫和地道:「多謝大師兄,我喜歡他還來不及。」
  柳阡陌心思一頓,輕輕抽了抽嘴角:「那就好。」
  古鏡派是距離清虛劍宗最近、來往最多的門派,傍晚時分,八個人終於到達。
  古鏡派處在一片山谷之中,幽靜隱秘。河流眾多,九曲十八彎,綿延數百里,連接著七八十個湖泊,如同綠野間的珍珠。晴朗無風的時候,湖泊如同古舊的明鏡一般優雅平和、不起波瀾,古鏡派因此得名。
  現在是冬季,山谷間一片荒涼,湖面結冰,枯木夾雜著覆蓋山谷的白雪,卻沒有大雪山磅礡一望無際的冬色,是一年之中最寂靜孤獨的時候。
  在山谷入口守候的弟子將幾個人接了進去。
  領頭的弟子笑著說:「不知哪一位是路荊,路修士?」
  文荊心中一沉,只好道:「是我。」
  他這次來是要跟路之山認親的,不提都差點忘記了。
  那弟子忙道:「路長老請修士明早去見他一面,順便帶上路家的信物。」
  文荊只好答應著:「知道了。」
  君衍之不經意地問道:「路長老現在正忙?」
  「正在與掌門議事。」
  高曉問道:「這次有多少弟子出了事?有沒有人受傷?」
  那弟子有些頹喪,哭笑不得地說:「也不多,四十多個吧。那晚上我睡到半夜,房間裡有個弟子就叫著跳起來,把我們一屋子都吵醒了,凶神惡煞地瞪眼,光著屁股就要殺人。」
  柳阡陌道:「斷斷續續幾年了,也不知道這魔修究竟是什麼意思。」
  游似笑著說:「好在君師兄修煉了《百草千魂術》之後,能自動自發抵禦心魔。要是他也被心魔攪擾,我們豈不是都沒了活路?」
  文荊心中苦澀,望了游似一眼。
  如果君衍之有了心魔,那後果根本不可預料。十幾年前恆陽宮滅門一事,據說就是雲少儀陷入瘋狂所導致。想來,那場面只有修羅地獄才能相提並論。
  系統說他「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難道他真的不應當活下來麼?
  還有段軒,「為禍人間,應除掉」,系統也判定他該死。
  這兩個人都該死,他們究竟該死在哪裡?
  文荊望了面無表情的君衍之一眼。
  這麼多年來背負著毀滅了家族的名聲,他是怎麼支撐下來的?當年的事並不是他的本意,那種痛苦,想想就難以忍受,也真是……想想就覺得可憐啊。
  住處就安排在路之山洞府的附近,是個湖邊單獨的小居,裡面有八個小間和五個大間,景色各個不同。這是古鏡派接待貴客的地方,只有席放、陸長卿等人才住過,雅致講究,古樸美觀,比別處大有不同。
  文荊的房間就安排在君衍之的隔壁。
  文荊一聲不吭地走進小間,取出路雲飛臨死前交給他的黑色牌子,在手中掂量著。
  牌子是品質極好的靈石,沉甸甸的,不知怎的又讓他想起君衍之救了他的那一幕。他鎖著眉看了一陣,煩悶地踢了踢桌角,終於幾步跑了出去,在君衍之的房前站定。
  咚咚咚——
  很和氣的敲門聲。
  「進來。」
  「君師兄,我沒打攪你吧?」文荊摸摸鼻子走進來,擺出最友善的姿態。他悄無聲息地四處望了一下,感慨一下大房間更為優雅古樸的擺設,將門輕輕關好。
  「找我有事?」
  文荊拿出路家的信物放在桌上:「你放出消息,說我是路之山的孫子……」
  「不錯。」
  「你想讓我認親?」
  君衍之平靜地望著他,卻不正面回答:「認親之後,先在古鏡派住一陣吧。」
  文荊啞然,愣了一下又問道:「你想讓我離開慧石峰?因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君衍之抿著脣不說話,不承認,也不否認。
  文荊著急道:「為什麼支開我?你是不是想對師父出手?」
  君衍之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想欺瞞你,段軒的命,我是一定要的。你傷心也好,不傷心也好,我都不會放過他。」
  文荊的心中抽痛:「為什麼?師父做錯了什麼?」
  「師弟,你聽話,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不行,你至少告訴我原因。」
  「我殺了他之後,就會告訴你。」
  「不行,你現在就告訴我。」文荊緊緊盯著他,臉色因生氣而略略蒼白,「君衍之,你不敢告訴我原因,是不是因為你也覺得理由站不住腳,怕我反對?你現在就告訴我,否則我立刻跑回去守在師父身邊。我若在他面前自殺告你的狀,他也一定會信我幾分!」
  君衍之的臉色鐵青:「你敢。」
  文荊憤怒地低叫:「君衍之,你殺了師父,將來怎麼面對師兄們?還是說,師父與當年恆陽宮的事情有關?我不是要……」
  突然之間,門外傳出幾聲憤怒的吼叫,像是賀靈的聲音,卻和平時大不相同。門窗破裂的聲音震耳欲聾,一陣猛烈的旋風自門口飛過,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木質的房門劃得粉碎。
  文荊向外望出去,隱約間,一身白衣的賀靈在空中飛旋,周圍陣陣狂風,不知正與什麼人纏鬥。
  「二師兄!」文荊提劍衝了出去。
  君衍之有些怔愣,疾步跟上去。
  賀靈兩隻眼睛赤紅充血,與狼狽不堪的高曉在院中打鬥,高曉節節敗退,石桌崩裂,枯枝飛旋,把好好一個雅致的小院毀得一塌糊塗。柳千陌、游似等人見狀不好,紛紛大吼一聲,衝上去想把拼死打鬥的二人拉開。
  「轟轟」兩聲,柳阡陌頃刻被甩出幾丈遠。四冥風的風刃卷著他,割在身上汩汩流血,他摔在石頭做的墻壁之上,發出痛苦的悶吼。
  「哼——!」
  文荊轉頭望著君衍之:「讓他們停下來。」
  君衍之冷冷盯著他們,面色鐵青地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
  賀靈披頭散髮,將一股勁風猛烈甩出,風刃打著旋,正巧落在柳阡陌的胸口,立時劈出十幾道深深的傷痕,鮮血染紅了外衫。
  「啊——!」柳阡陌痛叫出聲。
  「君衍之,讓他們停下來!」文荊的長劍一抬,筆直地指向君衍之的咽喉,恨恨地低叫,「否則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
  周圍一片混亂,誰也沒有注意到兩人究竟說了什麼。
  文荊抽出肅心劍,眸光閃動,咬牙朝著君衍之刺了過去。
  劍氣蕩開,風卷殘雲,小院裡刮過一陣疾風,帶著懾人的殺氣,比四冥風有過之而無不及。君衍之沒有避開,胸前頃刻被劃出一道入骨的傷痕,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抿脣望著他。
  「你為什麼要對二師兄下手?」文荊的手有些顫抖。
  鮮血淋漓的皮肉向外翻開,胸前的青衫染成血色,讓人不忍直視。君衍之卻像毫無所感,只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君衍之,二師兄又怎麼得罪你了?快點讓他停下來!」
  君衍之慢慢轉頭,看了陷入瘋狂的賀靈一眼,輕聲向文荊說:「早就讓他停下來了,今晚見我一面。」
  話音剛落,他的衣衫輕揚,慢慢走回房間去了。
  文荊來不及理他,向著賀靈撲了過去。
  慢慢的,賀靈像是從噩夢中驚醒,意識自無邊的混沌中被拉了回來,逐漸回籠。許久,耳邊的惡鬼呼嘯之聲漸漸遠去,周圍的景色逐漸清晰。他怔怔地望向周圍的斷壁殘垣,橫在地上的身體東倒西歪。
  柳阡陌奄奄一息,扶著墻被高曉慢慢拉了起來。
  「都是我做的?」賀靈的臉色蒼白。
  「不是你做的,你失去意識了。」文荊冷靜地低著頭,輕聲向柳阡陌道,「大師兄可還撐得住?」
  柳阡陌咬牙站起來,笑著說:「死不了。」又向一瘸一拐的高曉道:「高師兄怎麼樣?」
  高曉擦擦滿是血的嘴角,笑著咒罵一聲:「四冥風真操蛋,今日可算領教了。只是你我命大,怎麼運氣這麼好?要不是賀靈突然停下來,今天只怕要喪命。」
  其他幾個弟子也七零八落地站起來,卻不敢哀叫,小心地揉著摔痛的傷口。
  賀靈緊攥著拳頭,面色冰冷一聲不語。
  柳阡陌道:「君師弟呢?」
  文荊面無表情:「剛才在混亂中受傷了,我讓他回屋療傷了。師兄們先回去休息吧,各自療傷為要。」
  游似望著文荊的肅心劍,劍尖余著幾滴殘血,一點一滴,落在地上。他收起自己的長劍,輕描淡寫地說:「今天運氣好,將來卻不一定運氣好。要是哪一天全都發瘋了,豈不是沒人能活命?」
  文荊攥緊了劍柄,手指輕輕顫抖。
  今天的這一幕,不偏不倚,竟讓他再一次想起慧石峰的覆滅。
  「這天夜裡,柳阡陌突然一陣心悸,自床上跳起來,血絲布滿雙目。眼前、耳邊都有無數惡鬼的影子在搖晃、低吼,讓人慢慢失了魂。他搖搖晃晃地衝出房門,無意識地衝殺、怒吼著。慧石峰弟子無人倖免,早已陷入混沌之中。
  席放聞訊趕來之時,峰頂鮮血遍地,橫七豎八地倒著殘缺不全的屍體。賀靈隻身一人,全身是血地砍殺咆哮,像一個孤獨的、可憐的、不知所措的游魂。只不過一個夜晚,慧石峰上只剩下這一個活人了。」
  
  ——摘自《眾生之劫》倒數第二章。
  
  文荊緩慢地將肅心劍收好。
  君衍之的身世無論再怎麼可憐,將來仍舊是要把慧石峰毀得面目全非。不論是什麼原因,他之前能對莫少言下手,今天能對賀靈下手,將來就能對柳阡陌下手。
  清虛子幻境中賜劍,為的就是要他斬殺魔物,這一切是不是都是安排好的?
  自己被送到這本書裡來,與慧石峰的弟子們相知相親,與君衍之產生愛情一樣的感情,難道就是為了殺了他?
  誰都殺不了他,除了文荊。
  這念頭實在荒唐可笑。殺男主,也許才是他進入《眾生之劫》的意義。
  
  第61章 文荊:男主不會就這麼黑化吧?
  
  小院落裡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古鏡派當然派人來收拾殘局了。剛才那接待的弟子站在柳阡陌的床邊,一臉苦瓜像,卻不得不笑著說:「這院子年代久遠,正好是時候修葺一下了。」
  他又嘆息了一聲說:「現在是多事之秋,剛才路長老正與掌門商議事情,也失去神智打鬥起來,幸好掌門在側,沒出什麼大事。只不過運氣沒有賀修士好,現在還心魔未褪,昏迷不醒著。」
  高曉與柳阡陌互看了一眼,說道:「這次魔修行事真是奇怪,和往常大不相同。」
  那弟子又好聲好氣道地笑著說:「掌門知道君修士受了傷,今晚應該休息。還請君修士明日一早先去看看路長老。」
  「那是自然,我回頭就和君師弟說。」
  「那就多謝了,今晚暫時將就一晚,明早我們把另外一個小居收拾出來,請各位去那裡休息。」那待客弟子帶著師弟們告退,「要是沒別的吩咐,我們先走了。」
  高曉和柳阡陌連忙道謝。
  高曉蹙著眉,卻不敢多說,輕聲試探道:「你的傷可比你君師弟重多了,你感覺如何?」
  「都是皮外傷。我跟賀靈從小一起打架打滾,被他打幾下是很平常的事。」柳阡陌艱難地躺下來,「只不過到處走動卻有些困難。高師兄替我向君師弟傳個話吧。」
  「行。」
  高曉自柳阡陌房裡出來,穿過廢墟般狼藉的小院,一徑往君衍之房間裡行去。路過文荊的房間時,房間的門開著,燭火暗淡,文荊手捧著一個玉簡,臉色蒼白地死死盯著。
  高曉覺得他實在古怪,問道:「荊師弟,你怎麼了?」
  文荊立刻回了神,下意識地將玉簡攥在手中,僵硬地向高師兄咧開嘴:「沒事。」
  「我去看看你君師兄,他睡了嗎?要不要一起去?」
  「應該、應該沒睡吧。」文荊攥著玉簡的手指泛白,卻笑著說,「我等下再去,高師兄先去吧。」
  「好,你有沒有受傷?」
  「沒呢,我好著呢。」
  文荊將門輕輕關好,翻開手中的玉簡。
  他剛才回房間的時候,這玉簡便安靜地躺在桌上。
  文荊不知道這玉簡是如何進來的。他以真氣打開一看,裡面竟然是他怎麼想不到的東西——
  《眾生之劫》的最後一章。
  君衍之回到慧石峰,發現山上橫躺的屍體,靜靜坐了一夜。其餘各峰弟子來勸慰他時,卻發現他全身散出魔氣、不加掩飾,終於暴露身份。
  席放鬱悶難耐,說出了君衍之就是雲少儀的事情。當年他一時心軟收留了這個孩子,後悔無及。
  當時元嬰長老剛巧出關,卻也收他不住。席放痛定思痛,祭出清虛子留下來的誅仙塔,聯手將君衍之刺了幾個血窟窿,抓了起來。
  這時候轉折來了,君衍之奄奄一息之際,終於發狂。清虛劍宗一千三百多人,除了寥寥幾人僥倖逃出以外,無一倖免,全都發瘋入魔而死。
  不幾日,各派聞訊趕來清虛劍宗,只見碧血橫山,斷指殘骸暴露於荒野之中。他們找到君衍之的屍體,將他鎖在誅仙塔中,以玄地冥火焚燒三百多日,終於煙消雲散。
  玉簡的最後有一個人的題字,蒼勁挺拔,氣勢磅礡。
  「早日除之,切切!」
  文荊將玉簡收了起來。
  如果早先他還只是猜測,現在已經不必細想了。
  把他從另外一個世界抓到這裡來,不讓他知道故事的全部,讓君衍之對他產生感情。藉著君衍之的那點感情,親手將他提前送上死路,才能救劍宗一千三百多條人命。
  這計劃真心好,玩弄著人的感情,當成物品一樣來對待。
  倘若君衍之不喜歡他,便不會有弱點,甚至不會讓人發現。即便最後被人發現,也是他心甘情願。
  他不知道冥冥之中是誰在布局,只知道這布局的人,比君衍之更該殺!
  文荊將玉簡收了起來,敲了敲門輕聲道,「君師兄,我來看你了。」
  很久,裡面傳來君衍之的聲音:「進來。」
  一進門,高曉正坐在木椅上與君衍之寒暄。他本就是個大暖男,臉上的笑容和煦溫暖,與房間裡其餘兩人的情緒格格不入。
  高曉笑著說:「路長老方才也出事了,幸好被他們掌門打暈了,現在正躺著呢。你明天先去看看他吧。」
  「好,我知道了。」
  文荊的情緒明顯有些起伏,咬著嘴脣不說話。
  君衍之面無表情地望著地面。
  高曉覺得實在納悶,心想這兩人怕是有話要說吧,趕緊道:「你們先聊,我先回去睡覺了。君師弟好好休息啊,接下來幾天要勞累得很。咱們幾大派可全靠你了啊。」
  文荊低著頭說:「高師兄先去休息吧,我看著君師兄就好。」
  「嗯,你們慢慢聊吧。」
  高曉的身影自門口一消失,君衍之自寬大的木椅上站起來,走到文荊的身後將門關好。
  「我想抱著你說。」過了好一會兒,君衍之終於開口。
  文荊心中一酸,緩慢地說:「有話在這裡說就好。」
  君衍之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我一直不想跟你說起師父的事,是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我太多的過去。路之山知道一些,不如你改天去問他吧。」君衍之淡淡地望著他,「我現在告訴你了,能不能給我抱一下?」
  文荊被他氣得心口痛:「你告訴我什麼了?」
  「給我抱著,親一口就說一件事。」君衍之緩慢地走到文荊身邊,試探似的環住他的腰。文荊沒有掙扎反抗,君衍之的手臂一抬,抱著他來到床上坐下來。
  文荊抬眼望著他,心頭髮澀。賀靈發狂,將柳阡陌傷得遍體鱗傷,師父的生命岌岌可危,這麼事情千頭萬緒,他卻躲在這裡和罪魁禍首親吻。不想告發,也狠不下心報仇,只想和他偷偷地親吻。
  他是不是也沒救了?
  君衍之的嘴脣貼上來,輕柔地將他含住。
  溫熱的舌頭慢慢卷在一起,互相依偎安撫著,酥麻的觸感如潮水般涌來,讓人一陣陣戰慄。炙熱的感覺沿著身體緩緩下傳,文荊想抽離雙脣,卻被君衍之抵住後腦。
  許久,君衍之將他放開,淡淡地吐出一句話。
  「段軒是當年指使人滅了恆陽宮的人。」
  文荊捂著發疼的嘴巴,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告訴你,你又能怎麼樣?」君衍之平靜下來,半垂眼睛望著他,「你要站在我這邊,還是他那邊?」
  「……」
  「做不下決定是不是?所以我把你送來這裡,就是想讓你什麼都不要管。」
  文荊苦澀地說:「師父的性格,不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君衍之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要站在他那一邊了?」
  「我沒這麼說。我只是覺得,這件事應該再調查一下。」文荊艱難地開口,「如果真是師父做的,你報仇理所應當。但是如果不是……」
  「我已經查得很清楚了。」君衍之深吸了一口氣,「若還是打算告發我,你就去吧。」
  「那二師兄是怎麼回事?」氣氛沉悶,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文荊覺得實在不適合再坐在君衍之的大腿上。他皺著眉站起來,換了一個話題。
  君衍之也站起來,卻沒再說話。
  「他剛才是被你控制的?」
  君衍之似乎有些苦惱,低垂著雙目望了許久,才輕聲道:「如果我說是意外,你信不信?」
  文荊緊抿著嘴巴。如果這次是意外,原文中慧石峰弟子的慘死也應該是意外。這麼多意外,將來的生活豈不是沒有保障?
  他到底應該把君衍之怎麼辦?
  文荊咽了咽口水:「就當這次是意外,你能不能答應我,不再發生這樣的意外?」
  「嗯。」
  「還有,能不能最近先不要殺人,也不要害師父?我總覺得師父不像是那種人,至少你應該聽聽他說的話。」
  他見君衍之不說話,又道:「只要你暫時不殺師父,也不再讓師兄們有危險,我就會待在你身邊。若師父真是滅了恆陽宮的人,我也不會阻止你殺他。」
  君衍之沉思許久,終於道:「……為了你,我暫時什麼都不做,也不殺師父。」
  文荊清咳一聲,背著手尷尬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去睡覺了,把這件事調查清楚再說。」
  「今晚跟我一起睡,我怕冷。」
  「胡說八道,滾!」
  ·
  發現真相之前,君衍之每救一個人,文荊對他的崇拜便會增長一分,但如今,他卻只覺得難受。害人性命在先,救人在後,卻心安理得地享受眾人的膜拜、感激、臣服,總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文荊的性格裡接受不了這種事。但他已經答應君衍之,不幹涉他殺人,當然不能再說什麼了。
  這天下起了鵝毛大雪,風卻不算太大,文荊練了一夜的劍,在清晨的微光中回到住宿的小居。
  一進門,他便見到了一個不太想見的人。
  聞人慕一身素雅的白衣,烏黑的秀髮落著晶瑩的雪花,俊雅的面容如冬日的暖陽般耀眼。
  文荊的身體一抖,腦中卻自動切入到聞人慕那一夜的呻吟之聲。
  這個記憶不太美好,他的臉一黑,連忙垂下頭:「聞人師兄有事來找我們?」
  聞人慕望著文荊,嘆口氣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聽了先別著急。」
  文荊警惕地望著他:「什麼事?」
  「兩天前段峰主發狂,被席宗主和我師父聯合制服,如今昏迷不醒。我是來找君師弟回去的。」他停頓一下又道,「如今安然無恙,不需掛念,等君師弟回去將他救好就沒事了。」
  文荊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就只是一陣麻木。
  也許又是意外、是意外。
  他定了定神,急促地說:「我現在就去找君師兄。」
  聞人慕又低聲道:「……還有一件事。你師父當時難以控制靈氣,剛好你君師兄的靈龜就在附近,於是就把它……」
  「怎麼了?」
  「……不小心殺了。」
  文荊從未體會過心冷的感覺,但是他現在就覺得心慢慢地涼下去,冷到一點痛楚也沒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聞人慕緩慢地說:「其實不過是隻龜,沒什麼大不了的。」
  「……」
  「師弟?」聞人慕輕聲叫著。
  高曉從房間裡走出來,古怪地望了文荊一眼,向聞人慕道:「聞人師兄來了。有什麼事?」
  「我、我有點不舒服,高師兄幫我去找找君師兄吧。」文荊垂下腦袋,頭也不回地向外衝出去。
  鵝毛大雪在不斷飛舞,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色,文荊卻只知道在雪中飛馳。大龜沒有了,他不信,得回去看看,一定是騙人的,絕不可能是真的……
  不知跑了多久,一個青色的身影突然閃在面前,將他攔住。
  君衍之的烏發飄揚,修長的身形在風雪中若隱若現。他輕聲叫著,聲音裡有絲慌亂:「師弟,你聽我說,那不過就是一隻龜,我再給你找只新的。」
  「我只想要那隻龜。」文荊定定地望著地面。
  「師弟,那是一隻靈智未開的龜。」君衍之的聲音幾乎是在求饒。
  「我知道,它笨。」文荊堅決地將他推開,緩慢地說,「可是它對我,比任何人對我都要好。我和它在一起的日子,每天都是高興的。君師兄,我已經記不清楚,有哪些天是跟你真正開心的日子了。」
  君衍之怔怔地望著他,不說話。
  「你不是說,暫時不會對師父出手了麼?為什麼又出事了呢?」
  「……」
  「這次死的是大龜,只有我為他傷心。如果死的是師弟們呢?」
  「師弟……」
  「君師兄,我不想殺你,可也不想再見到你。」文荊低著頭,思緒紛亂,「你在的一天,師兄們就有多一天的危險。你還是離開慧石峰吧。」
  我不想殺你,可也不想再見到你……
  君衍之的頭腦生疼,紛亂複雜,識海里突然出現一個清秀的背影,似乎說了一句什麼話,又立刻被痛楚代替,捂著頭髮不出聲音。
  意識沉沉浮浮地掙扎,身體像失控似的散出隱沒的魔氣,張牙舞爪地奔跑出來,引來遠處焦急的人聲。
  文荊低聲嚴厲道:「把魔氣收起來!想被別人發現麼?」
  君衍之的意識漸漸回籠,卻怔怔地什麼都不做,任由魔氣迫不及待地衝出身體,自暴自棄地陷入沉思之中。
  文荊他來不及思考,氣勢驚人地拔出肅心劍,向他的手臂一陣猛刺:「君衍之,給我清醒一下!」
  君衍之痛哼一聲,抿脣望著他。他的神色終于歸入平淡,魔氣驟然收起,又恢復平時天仙一般的模樣。
  可是卻已經遲了。
  一陣急促的旋風向著君衍之翻滾而來。
  文荊急忙回頭,只見一個快得看不清楚的身影在飛雪中穿行。突然間,衣領被人狠狠抓住,一陣巨大的力量讓身體猛然向後傾倒。文荊在飛雪中轉了幾個大圈,狼狽地跌落在地上。
  「二師兄!」
  文荊的心沉落到谷底。
  白色和青色的人影在空中交纏,快得只能見到殘留的速影。文荊從來沒有見到君衍之像今天這麼迅速過,仿佛蓄藏了很久的、壓抑的力量終於爆發,漫天漫地的疾風飛雪,卷成一團,再也不用顧忌什麼。
  空中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賀靈跌落下來,白色的衣衫上一片血跡。他不甘心地咬著牙,再一次飛衝上去。
  君衍之的長劍在空中劃過,雷霆萬鈞。
  「哼——!」又是一聲悶哼。
  「二師兄,你不是他的對手,別打了!」文荊提著劍飛騰而起,咬咬牙,朝著青色的人影猛地揮出一劍。
  那劍本來只是揮的,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拉著他的手臂,讓他無法控制。文荊一個趔趄,狠狠將劍往前一刺。
  糟糕!這怎麼回事?
  君衍之驟然間停下來,怔怔地望著文荊。這稍微一停,身體立刻被七零八落的風刃擊中,刀刀入骨,血肉橫飛。
  賀靈忍著怒氣滯留在空中,一語不發。
  文荊這才發現,肅心劍橫穿而過,劍柄掛在君衍之的腰腹上,血流如注。
  文荊悄悄地鬆開了劍柄,聲音輕顫:「君師兄……」
  賀靈的聲音冷冰冰的:「走。」
  文荊的衣領被他牽著,怔怔望著君衍之:「我剛才……」
  剛才引他出劍的是誰?
  青色的人影逐漸在隱沒在風雪中,連面孔也逐漸模糊,只聽一個聲音緩緩傳來,似有無盡的怨恨:「反正我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突然間,那青色身影幻作一條飛騰的巨蟒,若隱若現,在空中飛逝著,消失得無影無蹤。
  文荊猛然一呆:「不、不對!」
  賀靈拉著他的衣領,聲音像是鉛塊一樣沉重,淡淡地說:「回來,別追了。」
  「二師兄,不對,那是我的巨蟒……」
  「反正我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他究竟怎麼知道這句話的!
  文荊使勁掙開,在風雪中飛旋,卻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雪片夾雜著狂風,刮在臉上,冷在心裡,一片一片,化成晶瑩的水珠。
  ·
  賀靈拖著失了魂似的文荊,沒有與眾人會合,反而找了一條僻靜的路,無聲無息地回到慧石峰。他一路上沒有說話,也沒有問什麼,讓文荊靜靜地一個人待著。
  「到了,君衍之的事不要多說,只說路上失散了。」賀靈冷淡地吩咐。
  「……嗯。」
  文荊站在山下向上望去,白雲繚繞,山峰被白雪覆蓋,美景依舊。
  他突然想著:大龜不在了,巨蟒和君師兄也都消失了。對自己所有重要的東西,竟然全都是和君衍之有關的。
  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低著頭徑直回到自己的住處。
  石屋旁的泉水在冬日裡凍成了冰,屋前的積雪足以把雙足淹沒。空空盪蕩的一片潔白,總在屋前蹲爬的那個黑黝黝的巨殼也不見了。
  文荊悄無聲息地打開房門,將儲物袋放在桌上,一眼又望到當年巨蟒送給他的「大蛇和小道士」的木椅。
  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將儲物袋裡的行李一樣一樣拿了出來。
  這種孤單的日子,要逐漸適應。
  「吱呀」一聲,門輕輕開了,似乎有人進來。文荊轉身一望,卻沒有發現什麼人影,只見木門輕輕在風中晃動。
  他回頭繼續收拾著行裝,不多時,腳下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頂著自己的腿。
  一下,又一下。
  文荊垂下頭,只見臉盆大的黑殼子蹲在腳下,烏龜呆呆地探頭望著他,口中叼了一枚玉簡。
  「大龜?」
  沒死?!
  文荊將地上的大龜撿起來,仔細查看身上的每一寸標記。沒錯,這就是君衍之的大龜。他捏捏大龜的腿肉,真的活得相當滋潤,還比以前胖點了……
  不帶這麼玩他的!
  文荊緊張地將大龜放下,從它口中拿出玉簡,輸入一股靈氣,只見那玉簡發出柔和的亮光,一行行文字隨即顯示出來。
  ——《眾生之劫》下卷大綱——
  君衍之在誅仙塔中焚燒三百餘日,以修為護住元神,僥倖逃出。幾年後,修真界掀起一片血雨腥風,將當年曾經害過他的人一一屠殺殆盡。
  原來,恆陽宮當年被人陷害,上下四百餘口被一群魔修殺害。君衍之調查之後,認為自己的師父段軒是主使人,因此殺了段軒以泄心頭之恨,卻不知道當年的事情錯綜複雜,並非他想象得那麼簡單。然而慧石峰弟子之死,卻不是君衍之所為,而是被人陷害。須知這時候君衍之良心未泯,不會傷害一同長大的師兄弟。只不過眾人先入為主,才不分青紅皂白地將他定罪了。
  具體事件如下:
  ……
  備註:君衍之被人陷害之後,心緒早已同以往大不相同,表面仍是淡淡君子,心思卻如同無底深淵,難以預測。
  ——完——
  文荊一口氣看完,「啪」得一聲將玉簡拍在桌上,臉色陰晴不定地望著地面。
  傷害賀靈、莫少言在先,大龜死而復生在後,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玩他,究竟是誰?引著自己刺向君衍之那莫名其妙的一劍、突然出現的《眾生之劫》大結局、下卷大綱,又都是怎麼回事?
  這人看起來神通廣大,為什麼要暗地裡玩這一套?
  還有……男主意志堅強,應該不會就這麼黑化吧?
  
  第62章 失去了,才知道疼痛和珍惜。
  
  文荊蹲下來,拿著玉簡向大龜道:「這個玉簡是誰給你的?」
  大龜愣頭愣腦地望著他,又突然慢慢往外爬。
  文荊跟著大龜出了門,遠遠地看著一個年輕男子在松樹下站著,背對著他向遠處眺望。文荊抱起大龜,走上前去道:「游似,你在這裡做什麼?」
  「時候到了,我該走了。」
  文荊有些古怪地望著他:「你要去哪裡?」
  游似淡淡地笑著,向上指了指:「去我該去的地方。」
  文荊冷眼望著他:「白雲裡?」
  游似笑了起來:「我本來可以帶你一起走的,可惜你沒能殺得了君衍之,後會有期吧——也許幾千年,也許上萬年,也許永遠見不到面了。」
  「你什麼意思?」
  游似嘆了一口氣:「沒什麼意思。賀靈、段軒、莫少言的發狂都是我搞出來的,連君衍之也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幻境賜劍、《眾生之劫》的大結局也都是我給你的,你不用想那麼多了。」
  文荊心中一急,緊緊抿著脣:「你究竟是什麼人?把我帶來這裡的人?」
  游似若有似無地望著文荊懷裡的大龜,似笑非笑:「那倒不是我。只不過你能來到這裡,也有我的功勞便是了。祝你與君衍之百年好合——如果你還能把他哄回來的話。」
  文荊恨恨地望著他:「我都把他趕走了,怎麼哄他回來?我刺他的那一劍,也是你?」
  游似「哦」了一聲,淡淡笑著說:「沒錯,你刺他的那一劍,也是我弄出來的。還有,大龜前幾日的死,也是我使了個小術法。還有什麼沒弄清楚,要問的?」
  文荊推出一掌。
  游似卻笑著化為一道紅光,又緩緩落在原地:「……後會有期。」
  說完,身影立刻從松樹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文荊抱著大龜怔愣了一會兒,卻還是沒弄明白游似的目的是什麼。他盲目地在山間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一座清雅的石屋旁,周圍流水潺潺,定睛一看,卻是君衍之的住處。他在門口停著,手輕輕顫抖,推開君衍之的房門。
  房間裡一塵不染,如往日般寧靜。
  房間裡每一處,都是他和君衍之聊天、說笑的地方。這地方留下的回憶太多,笑語歡聲仿佛就在昨日,四下裡還殘餘著他們的身影。
  腦中突然一陣疼痛,刺激著他的神經,不能清醒。他輕輕捂著腦袋,緩慢地在房間裡走著,來到君衍之的書桌前,撫摸著筆墨紙硯,和桌上的幾本舊書。
  這些書,他都是看過的,有些還是和君衍之一起看的。文荊緩慢地趴在桌上,聞著紙張和墨的清香,情緒逐漸平靜下來。
  默默偏頭一看,突然發現桌角的一個抽屜微微敞開。
  這抽屜君衍之從來不讓他碰,不知道裡面藏了些什麼。
  文荊輕輕拉著抽屜上的環,小心從縫隙中一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本藍皮的舊書。
  他輕手輕腳地把藍皮書取了出來,默默翻開。
  紙頁的第一面,一條巨蟒與一個小道士在草地上橫躺著曬太陽,小道士閉著眼睛似已睡著,睫毛又長又密,巨蟒翻著白白的肚皮,腦袋枕在他的肚腩上。君衍之是很會畫畫的,小道士的神情維妙維肖,還有點可愛。
  文荊抿著脣,一張一張翻看下去。
  翻開第二面,巨蟒和十五六歲的小道士似乎剛吵了架。小道士拿著果子低聲下氣地哄巨蟒,巨蟒扭頭不理他。
  第三面,小道士長大了些,單手拿著果子逗大龜玩耍,巨蟒盤在一旁靜靜看著。
  第四面,夜色濃重沒有月亮,窗外下著茫茫大雪,巨蟒縮在被窩裡渾身顫抖,小道士摟著它睡覺。
  第五面……
  第六面……
  滿滿的一本書裡,全都是幾年來生活的點點滴滴。文荊一張一張慢慢翻看著,情緒像決了堤一樣控制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
  果然,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疼痛和珍惜。
  淚水模糊了眼睛,文荊趴在桌上,厚實的白紙被打得濕透,胸中像被堵住一樣地難受,終於著昏睡過去。
  
  第63章 文荊:負荊請罪,也得給他找好藤條吧?
  
  半夜悠悠轉醒,木門被狂風吹著呼呼作響。
  冷風從衣服縫裡鑽進來,吹得人透心涼,連眼角都略略結了冰。
  文荊揉著眼睛,周圍一絲暖意也沒有,空盪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望著木門怔愣一陣,恍惚間眼前又出現君衍之月夜倚門而立的身影。
  文荊發了一會兒呆,心中痛得發酸,他輕輕搖了搖頭,取出懷中的玉簡,仔細考慮應該做的事。
  這第一件事,便是去一趟紅楓教。
  當年恆陽宮滅亡之時,君衍之家中秘傳的兩套傳承古卷同時失蹤。傳承古卷非同小可,有一道厲害術法禁錮,如果被人強行奪取,重則立死,輕則元神逐漸受損,兩年內會要了人的性命。
  兩部古卷中,一是《百草千魂術》,輾轉落在師父路之山的手中。這一卷,早已被君衍之收回了,就是清虛劍宗第一次出事的那次。
  另一是《五行歸元劍法》。這劍法有些古怪,只認恆陽宮的人,平時無聲無息的,沒人知道它的厲害。它被人奪去之後,因為來歷有些不清不楚,那人便將封面換成了《雷霆劍法》。那人死後,他的家人不知道這劍法的用處,便把它草草拍賣了。
  這一卷,現在落在紅楓教,一個叫做李清然的浪蕩子手上。
  名字這麼俗,李清然又不知道這是一部傳承,翻了幾翻看不懂,就放在一邊了。
  君衍之為了找這一部傳承費盡心力,當他得知它落在紅楓教的弟子手上時,心中不知生出了什麼想法。他表面上雲淡風輕,出手卻毫不留情,將紅楓教殺得幾乎滅了門。
  那個時候的君衍之,心中已經冷冷冰冰、了無牽掛了。
  文荊不敢空著手去尋找君衍之,即使要負荊請罪,至少也要把荊條備好吧,得有點誠意吧。《五行歸元劍法》分量夠重,若能揣著它去尋找君衍之,兩人說不定能坐下來說幾句話。
  至於第二件事,便是要找出當年領頭滅了恆陽宮的人。
  大綱裡只說事件錯綜複雜,卻沒有清楚說明是什麼人做下的。現在君衍之一門心思認為凶手是段軒,只怕其中有些蹊蹺。如果能把當年的事查哥水落石出,正是天大的功勞一件,那時再與他見面,也許、說不定能化干戈為玉帛。
  而且,君衍之即便不承認,內心也必定不希望殺錯師父吧……
  只是他現在在哪裡呢?難道還在冰天雪地裡翻滾、掙扎?他最怕的就是冬日,就是冷,這幾天豈不是最是難熬?而且親手把他送上這個地步的人,就是自己……
  心口涌出一陣恨不得拔光頭髮的悔意,文荊忍不住了。
  大綱中,君衍之自誅仙塔逃脫出來之後,被外出賞雪的一個女道修給救了。這女道修名叫木顏,是附近山中一個山莊的莊主。
  去紅楓教之前,他可以先去木顏的山莊附近看看……
  文荊「噌」得站起來,風塵僕僕地跑回房間收拾一番,將所有值錢的東西一股腦裝在儲物袋裡。
  大龜瞪眼望著他,似乎非常不安。文荊想了想,用一張被子把大龜包得嚴嚴實實的,只留下龜腦袋和兩隻眼睛露在外面,將它背在身上。
  他又將家中所有的果子裝好,將一封信偷著塞進賀靈的門縫裡。
  「我出去雲遊幾個月,二師兄什麼也別說啊。」
  一切準備就緒,文荊抬頭望瞭望天上的明月,乘著夜色離開了慧石峰。
  ·
  「木顏的橈木山莊,座落在一片冰雪覆蓋的山脈之中。」
  ——摘自《眾生之劫》下卷細綱第十七行。
  紛紛揚揚的大雪在清晨時分落了下來。文荊的臉凍得通紅,視線被鵝毛般的雪花攪得混亂不堪。背後的大龜早已經把頭縮進殼子裡,嚴嚴密密地包裹在被子之中。
  他低垂了頭,在無邊無際的風雪中搜索著「一個小巧雅致的山莊」。
  周圍的山脈綿延數百里,白雪茫茫,一望無際,連個活著的人影也看不到。找尋一天毫無所獲,文荊找了一處山洞落腳,與大龜裹著一床被子睡了一夜。
  翌日清晨,風雪漸停。文荊在山間遇上一個打獵的中年人,欣喜若狂,連忙平靜下來問路:「大叔知不知道橈木山莊在哪裡?」
  那中年人一看是個修仙者,連忙答道:「橈木山莊?這裡還是洵陽山脈啊,是清虛劍宗管的地方。你得再向南飛個七八十里,才能看到別的山脈。」
  「多謝大叔。」
  他走走停停,查探問路,終於在兩天之後來到一個叫做小竹峰的山峰。半山腰上,一座雅致的山莊在無數紅梅之中半遮著面,如同女子秀麗羞澀的側臉。
  山莊古樸靜謐,院內外種了無數梅花,清香彌漫在空中,清冷高雅。文荊望瞭望頭頂上蒼勁渾厚的「橈木山莊」四個大字,卻不敢擅自敲門而入,在墻外轉了轉,不知道該怎麼進去看看。
  周圍都設下了結界,根本不能偷著進去。
  正在這時,大門旁邊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十七八歲的美貌女子抵著頭,款款走出來。
  文荊心想事不宜遲,連忙迎上去恭敬地問道:「請問這位姑娘……」
  那女子抬頭望了他一眼,不在意地說:「到我‘橈木山莊’來有什麼事?」
  「姑娘有所不知,我的哥哥前些日子受傷失蹤了,我找他很久也找不到,你們這裡,最近有沒有收留二十多歲的人,受了重傷?」
  那女子白了他一眼:「你哥哥?沒見過。」
  文荊的心一沉:「……相貌好看得像九重之外的天仙,個子修長,氣質嫻雅,腰部受了劍傷,真的沒見過?」
  那女子不禁面露怪異,又想起莊主的吩咐,冷淡地說:「沒見過。」
  院子裡那個病號就算長得還不錯,也沒到「天仙」這個份上吧,而且他說自己是清虛劍宗天衡峰的大弟子聞人慕,根本沒說有家人,肯定不是這年輕人的哥哥。
  文荊不安地點點頭,又笑著說:「多謝這位姑娘,我再找找看看。」
  「你去吧。」那女子扭頭走了。
  文荊低下頭沉思一陣,實在有些不甘心,決定偷著進去看看。
  他沿著石頭砌成的墻轉著,找尋半天,終於給他找到一個殘破的狗洞。他比劃了比劃,確定自己應該能鑽進去。
  他又探頭望了一下,裡面連個人影也沒有,有些雜亂,與整個院落格格不入。
  文荊知道裡面連接著山莊裡冷清偏僻的角落,鑽進去不易被人發現。他靠著墻壁坐下來,一直等到傍晚,小心翼翼地取出君衍之送給他的幾隻蚊子。
  玄天蚊的能力之一,便是咬破結界。
  他把蚊子放在一個玉盒之中讓它們睡覺,已經好多天沒有理它們。這會子一隻一隻地被吵醒,歪歪斜斜地爬起來,其中四隻很快地進入狀況,排列好隊形等候吩咐。剩下的最後一隻轉了半天圈,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連忙站好。
  文荊小聲吩咐:「把這洞上的結界咬破。」
  反應快的四隻立刻飛了起來,最後一隻懵懵懂懂地跟在後面,看到其他蚊子開始幹活了,才明白怎麼回事,連忙兢兢業業地在結界上埋頭苦幹。不多時,幾隻蚊子飛了回來,在文荊的肩膀上落定。
  「幫我看著大龜。」文荊將大龜用被子包著,藏在一堆積雪之下,向蚊子吩咐道,「要是出了事,趕緊飛進去叫我。」
  說完,他趴下來,使勁從狗洞裡爬了進去。
  院落裡一個影子也沒有,暮色降臨,只能看到院子裡朦朦朧朧的輪廓。文荊身上沒有隱身符,也還沒有修習隱身術。他小心翼翼地貼墻而行,隱藏起全身的靈氣。
  築基之後,五感比常人靈敏許多,動作也尤其迅速,在暮色的遮掩下,是非常不容易被發現的。
  院落裡一個年輕女子端著熱粥緩步而過,文荊連忙躲進旁邊一個小房間裡。從門縫裡細望出去,巧笑翩然,容貌美艷,剛巧是白天在門外見到的那個女子。
  只見她身邊跟上來一個年級稍大的女子,笑著打趣道:「又去給莊主的客人送粥?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那女子白了她一眼:「傷勢嚴重,怪可憐的。而且又不是我要送的,是莊主要我送的。」
  「聽說他是清虛劍宗的人?」
  「嗯。別到處說啊,莊主不讓人說。」
  「為什麼這麼神神秘秘的?」
  「我怎麼知道?」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文荊從小房間裡悄無聲息地閃出來,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他心中一松,說不清楚是難過還是心酸。
  君衍之果然在這裡,沒有在冰天雪地裡受苦……那他也可以放心地去紅楓教了。
  反正他現在沒什麼臉見君衍之,見面也只是惹他生氣,對他身體不好。還是等立功之後,再來向他負荊請罪來得好些。
  文荊沿著原路從院子裡跑出來,五隻蚊子正排成一行等著他。他連忙將大龜從積雪裡掏出來,喂了幾顆果子背好,輕聲道:「走吧!」
  「嗡——」
  文荊回頭向橈木山莊望了一眼,心中舒暢許多,腳步也輕快起來,披著夜色向紅楓教趕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很久之後。
  君衍之把玩著細長的毛筆,輕描淡寫地說:「……被木顏救的不是我,是聞人慕。那時我還在冰天雪地裡自暴自棄地等死。」
  文荊:「……我當時不知道QAQ。」
  拉燈。
  黑暗裡傳來一聲哀怨:「你不能總拿這件事逼迫我QAQ。」
  「乖,坐上來自己動。」
  
  第64章 文荊:這龜叫作玄冥神龜
  
  離開橈木山莊,文荊繞路去了一趟古鏡派。
  紅楓教的李清然是個修仙世家的浪蕩子,文荊想要同他結交,是需要一些行頭的。於是,他上趕著同路之山認了親。
  路之山前幾天發狂被人打暈,雖然被君衍之醫好,卻也一直昏迷不醒。後來文荊因為大龜死了,私自跑回清虛劍宗,因此直到今天才見到面。
  文荊把黝黑的牌子遞給路之山,緩慢地將與路雲飛十幾年生活的點點滴滴說了出來,當然,奪舍那一部分沒有提起,也沒有提起路雲飛對路之山的愛恨交加。
  路之山捏著路家家傳的牌子,聽到「路雲飛」這個名字時有些尷尬,久久地陷入了沉思。再開口時,聲音裡便有了一絲淡淡的哀傷:「你祖父年輕的時候,我忽略了他,害得他離家出走。」
  就因為對路雲飛的歉意,文荊被這個老人留在身邊,細細講述路雲飛的一言一行。路之山靜靜地聽著,也不多說話,偶爾問上幾句。
  文荊知道機不可失,便趁機試探打聽當年恆陽宮的事。
  「你問恆陽宮做什麼?」
  「爺爺喝醉酒時曾說,恆陽宮的覆滅跟傳說的根本不一樣。恆陽宮有兩部傳承功法不知所蹤,讓他臨死前都引以為憾。」
  這話根本是胡說八道。但君衍之曾說,路之山知道一點內情。反正路雲飛死無對證,怎麼也要從路之山口中套出話來。
  「他怎麼聽說的?」
  「好像是從一個姓李的道長那裡聽來的。」
  路之山的神色陰沉了些,沉吟許久才說:「你還聽說了什麼?」
  文荊小心地低語:「……我還聽說,當年恆陽宮其實是被古鏡派給滅了的。」
  「胡說!」
  眼看著路之山的臉上布滿陰雲,文荊立刻把像啞巴似的閉上了嘴。過了好半天,路之山才終於平靜下來,緩緩說道:「你既然聽說了一些事,我也不瞞你了,只不過這事與古鏡派無關,不要到處亂說。」
  「是。」
  路之山清了清喉嚨:「那姓李的道長是我門下一個弟子,當年不幸捲入了恆陽宮的事件當中,只不過也是一時被人矇蔽,早已幡然悔悟。他臨死前寫了一封信,向我懺悔。這件事你不要亂傳,以免有損我古鏡派的聲譽。」
  「恆陽宮不是被雲少儀滅的?」
  路之山沉默了一陣:「都已經十幾年了,還提這些做什麼。反正那雲少儀也已經死了,事情怪在他頭上,比攤開來說好得多。」
  文荊垂下頭,輕聲慘笑:「……明白了。」
  路之山嘆口氣又道:「那雲少儀也不是全然無辜,我那徒弟殺到一半,全部的人突然發瘋失控,想來必定也是雲少儀惹出的禍。」
  「他們當年為什麼要去滅了恆陽宮,又是被什麼人矇蔽指使?」
  「你怎麼問這麼多?」
  「路長老不好奇麼?」文荊垂下腦袋。
  「信上沒說。」
  「李道長是怎麼清醒過來的?」
  路之山皺眉望他一眼:「他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知怎麼又清醒了,那時他身受重傷,也來不及思考什麼,匆忙之間便趕緊逃走了。」
  「當年恆陽宮沒有發現外來人的屍體,又是為什麼?若是有外來人的屍體,想必也不會輕易將那件事推在雲少儀身上。」
  路之山蹙眉摸著鬍子,一聲不吭。
  「……路長老,你說會不會是有人引著這一群人,去把恆陽宮滅了,又在所有人離開之後善後,把事情推到雲少儀身上?」
  路之山緊閉著雙脣,迸出幾個字:「這件事不要再說了。」
  「……是。」文荊低下頭默默地喝茶,又忍不住抬頭道,「當年的事情似乎不小,不知有多少人牽涉其中。」
  路之山半垂著眼睛望著文荊,緩慢地說:「你是我的曾孫,我自然會照顧你。但若你管的事情太多,招惹災禍,我卻難以處置。你明白麼?」
  「……是。」
  「你不是要啟程去南部,歷練一番麼?這幾日天好,出發吧。」路之山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是。」
  文荊有點明白,為什麼君衍之不想讓他知道當年的事情了。那一夜這麼痛苦,說一次,恐怕便像脫下一層皮。
  他從小沒有了家,無處可去,文荊卻要趕他離開慧石峰。
  其實,應該離開慧石峰的不是君衍之,而是文荊自己。至少,他得把屬於君衍之的東西全都還給他,讓他擁有一個好的名聲、平靜的生活,或者還可以結識一個愛他的好姑娘,甚至有個家庭。
  要做到這些,他必須要把在暗中操控一切的人找出來,否則慧石峰的人還是得死,君衍之還是會發瘋,這恐怕比文荊刺他那一劍還要難受。
  他推斷,原文中害死慧石峰弟子的人,就是當年引人滅了恆陽宮的人。他之所以要害死柳阡陌等人,可能就是想讓君衍之情緒激動之下暴露身份,從而招致殺身之禍。
  如果這個推論成立,那麼段軒一定是無辜的。
  這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路之山將手中黝黑的牌子還給文荊,和藹地笑著說:「我讓人給你準備一點東西,明天帶上。」
  「多謝路長老。」
  「……其實,你可以喚我曾祖。」
  「……」
  路之山低聲嘆了一口氣:「去吧,時常來看看我便是。」
  「多謝路長老。」
  路之山準備的「一點東西」,是一千塊下品靈石,五十塊中品靈石,一塊上品靈石,還有金丹長老煉制的丹藥、靈符,危急時可以保住性命。
  文荊不客氣地把所有的東西都裝好,背著大龜離開了古鏡派。
  ·
  出山谷沒有多久,肩上的蚊子突然有些焦躁不安,搖搖晃晃地向著一個地方飛。
  文荊想把他們捉回來,有兩隻卻還是掙命躁動,嗡嗡作響。文荊心中有些疑慮,將它們放開,讓它們在前面好好帶路。
  前些日子下了幾場大雪,白茫茫地將所有的一切都覆蓋,時不時可見雪狼出沒。蚊子飛了大約兩個時辰,終於在一處冰湖前停了下來,落在積雪之上。
  「怎麼了?」
  遠處有間獵人築的小木屋,隱隱似有靈氣在空中飄散。文荊心中不安,緩緩飛向小木屋,卻見一個年輕的孩子和一個中年人從小屋裡走出來,竊竊私語。
  他連忙半蹲下躲起來。
  「爹,那個人凍僵成那副樣子,又受了那麼重的傷,應該是醒不了了吧。」小男孩比劃了比劃,「他腰上插著的劍那麼長。」
  「明天再來看看吧,應該是要死了。」
  文荊心惶惶的,等著那兩人離去,飛快地奔進小木屋裡。輕推開門,卻見房間雜亂不堪,簡陋的床上側躺著一個人,全身是血,已結成了寒冰,臉上、身上都滿滿的是冰封的蒼白和雪晶,閉著眼睛似已死去。
  「君師兄……」文荊的心一慌,衝上前去。不是在橈木山莊麼?怎麼在這裡?
  他將君衍之抱住,凝神感知他的元神。
  氣息已經幾乎沒有了,元神微弱!
  文荊將儲物袋和大龜放在地上,立刻脫下兩人的衣服,將凍僵的身體抱在懷裡。
  大龜頭也不回地爬了出去。
  「君師兄……」君衍之的臉是淡淡的青色,文荊不知所措地吻上他的脣,冰冷、堅硬,早已失去之前的柔軟,「為什麼不要給自己療傷呢?」
  源源不斷的暖意涌進冰冷的身體,文荊將溫暖的靈氣以口送入他的身體之中。
  夜色逐漸降臨,雜亂的小屋變得昏暗,文荊一動也不敢動,靈氣枯竭,眼前開始發黑。
  他休息一下,等靈氣慢慢恢復,又繼續向他身體傳送著。
  終於,懷裡的身體漸漸變軟。
  文荊將逐漸回暖的身體抱緊,腦袋靠在他的肩窩裡,輕聲道:「師兄,我今後一定會好好保護你。」
  腦袋昏昏沉沉的,一夜無眠,到了清晨,懷裡的身體終於有點血色了。
  文荊下床取了一枚療傷的丹藥喂他吃了,輕手輕腳地取出他腰上的肅心劍。鮮紅的血液奔流而出,君衍之發出一聲悶哼。文荊的動作一停,心驚膽戰地望著他,生怕他坐起來扇自己一巴掌,那人卻終於沒有醒來。
  他給君衍之穿好衣服,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長得真是好看啊……
  文荊心癢難耐,低下頭覆上他的嘴脣,眼睛卻有些濕潤潤的:「你醒了就不讓我親了,現在我先親個夠。」
  文荊低下頭咬著他的耳朵和頸項,輕輕吸吮。
  正在心慌意亂地肆意作案,遠處傳來男孩的聲音:「爹,你說那個人已經死了嗎?」
  文荊一驚,急忙撿起儲物袋跑了出去,一手撿起門外的大龜,溜得不見蹤影。
  「爹,剛才有隻狐狸從跑出來了!」
  「什麼狐狸?不要胡說八道。」
  文荊躲在遠處望著,只見那小男孩衝進房間裡,不一會兒卻驚喊道:「爹,這人怎麼沒事了啊?你說是不是我昨天摸了摸他的頭,他就好了?」
  「……真沒事了。去找點東西給他吃。」
  文荊望了木屋一會兒,將大龜背起來,輕手輕腳地飛起來。
  ·
  紅楓教地處竹風國南部,附近有個名城,叫做臨風城,繁華秀麗,依山傍水,是南部商賈會合的要地。
  這一天,臨風城最熱鬧的街道上出現了一位風度雅致、容貌清秀的十七八歲少年,一身華美的白衣,身材修長,懷抱一隻黝黑的大龜,坐在一葉白色的輕舟上,在空中緩緩滑過。
  周圍的人不禁多看了他幾眼。
  「這少年是誰?」
  「不知道啊,似乎是世家子。」
  大龜乖乖地趴著,有些不舒服地挪動一下身體,對身上新穿的衣服表示抗議。作為一隻龜,它喜歡回歸自然,讓清風毫無障礙地觸摸身體,穿衣服什麼的實在是太怪異了。
  文荊淡淡地直視前方,在眾人的注視下泰然自若。今晚這身行頭花了他十幾枚靈石,就是為了結識李清然才打點的。李清然是個浪蕩子,花錢如流水,性情也算不上高雅,沒點錢肯定搭不上關係。
  他曾想過用靈石去換《雷霆劍法》,但李清然不缺錢,價格太低肯定不賣。若給的價格太高,他又會心生懷疑。而且,這劍法在他家中放了十年,只怕李清然自己都不知道放在哪裡了,向他買是肯定不行的,不如自己找找看。
  這李清然最近幾年修煉到了瓶頸,一籌莫展,想買一顆築基丹方便築基。這丹藥極其難煉,只有古鏡派才有煉丹的天材地寶,卻也絕不賣給其他門派,真是天大的機緣。
  輕舟在一家名叫「怡情居」的樓閣面前停下,文荊抱著大龜走下來。
  聽這麼文雅的名字就能猜到,這是一家賭場。
  門口一個少年問道:「客官想玩什麼?」
  文荊連想也不想:「投骰子。」
  「客官隨我來。」
  文荊不緊不慢地進了小閣樓,在一扇木門前停下。推門而入,嬉笑議論聲突然放大,二三十個男子身邊美人環繞,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不斷,時不時聽到呼叫和抱怨。
  文荊從沒有賭博,但他今晚的任務不是贏。
  他將大龜摟緊,在一張桌子前停下,不可一世地扔出一枚中品靈石,呼呼飛過每個人的面前,「啪」得一聲,正巧落在台桌上大紅的「大」字上。
  台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出手就是一枚中品靈石,這人誰呀?
  擲骰子的一看來了有錢的,聲音都高了一調:「來!」
  兩枚骰子在桌子上呼呼轉悠,飛旋盤轉著勾動人的興致。這都是被仙家用術法封過的賭具,絕對不可能作弊,身旁的人熱血沸騰,全都吆喝起來,喊「大」喊「小」的此起彼伏。
  終於,骰子在桌上靜止,一個四點,一個卻只有一點。
  眾人立刻望向文荊,有的幸災樂禍,有的露出惋惜,還有的滿臉試探,看他如何反應。
  文荊爽朗不在意地一笑,又取出一塊中品靈石,氣勢磅礡地向前一丟,呼呼飛著再次落到「大」字上。築基修士的靈氣壓頂,頓時將不軌之徒妄想搶劫的心思也嚇沒有了。
  鄰桌上的幾個男子也湊過來,眾人小聲議論。
  「這人誰呀?」
  「不知道,北邊來的吧。」
  「年紀輕輕就築基,又這麼有錢,到底是誰呀。」
  中品靈石非常匱乏,用途又多,是布陣、煉器不可缺少的材料。雖然計算時當作一百塊下品靈石,但實際上沒人這麼換,拍賣起來,有時候兩百塊下品靈石都換不到一枚。
  有錢能任性,真是爽。
  文荊接連丟了四五塊中品靈石,竟然連贏了三次,周圍的人歡呼不止。他毫不在意,笑著又丟出幾塊,卻只贏了一次,眾人都著急起來,拼命叫板,圍在他身邊大呼小叫看熱鬧。
  文荊一看就是雲淡風輕的人,輸了也氣質優雅,微笑著說道:「本來只是想試試手氣,算了不玩了。」
  「這就不玩了……」
  「好不容易看到這麼肯花錢的。」
  周圍的人百無聊賴地散開,卻還有幾個留在他身邊,一個二十幾歲的男子聊天似的笑著問道:「在下李清然,這位修士尊姓大名,來自哪裡?」
  文荊望了他一眼,心道:小魚上鉤了。
  他報上名諱,又不經意地摸了摸包裹著大龜的衣服,上面隱繡一隻踏雲仙鶴,與布料同色,不仔細看卻看不出來,正是古鏡派路家的標誌。
  大龜不舒服地蹬了蹬腿。
  那男子眯著眼,目光掠過大龜身上的衣服,笑著說道:「原來是路修士,來臨風城辦事?」
  「遊山玩水,隨便逛逛。」
  「這大龜一看就是神獸啊,想必本事不小。叫什麼名字?」
  文荊笑著摸了摸龜腦袋:「去年在拍賣會上拍下來的,聽說叫什麼‘玄冥神龜’,倒也不貴,一二百塊中品靈石吧,性格倒挺乖巧,就買下來玩玩。」
  李清然肅然起敬:「本事一定不小,看那雙眼睛就知道。」
  「過獎。」
  李清然笑著說:「感覺與路修士很是投緣,不如出去喝幾杯?」
  文荊沉思一下道:「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喝吧。」
  李清然怎麼肯放他走,好說歹說了一陣,其他幾個人也在旁幫襯,文荊才答應了。李清然與他喝了一晚上的酒,文荊醉酒時才說出自己是路長老的曾孫,卻從小在清虛劍宗修煉。翌日清晨時,兩人已經成為莫逆之交。
  「我雖然是紅楓教的弟子,但在這臨風城有宅子,侍女家妓一應俱全。路道友也不用去別處住了,就住在我那宅子裡,我這幾天有空,可以陪著路道友四處逛逛。」
  「這怎麼好意思?」文荊有些不安。
  「不必客氣。」李清然忙不迭地輓留。
  接下來的事情便十分容易了。文荊在李清然家中住著,抽空便在藏書閣裡翻找。這裡的書本就不是值錢的東西,市面上都有賣的。他是李清然的貴客,翻書的姿態又優雅,下人們自然不會說什麼,還給他備好茶水點心,讓他舒舒服服地看書。
  終於,住進李清然家中的第三天下午,文荊在藏書閣的角落裡發現了古舊的《雷霆劍法》。
  文荊的心情有點激動,忐忑不安。他小心打開封面,卻見書頁雖然泛黃,卻與平常陳年的紙張無異,字跡清晰,沒有絲毫特別。
  就這樣?導致紅楓教覆滅的功法,就是這麼一本東西?
  文荊摸著再普通不過的紙張,有點拿不定主意。
  這應該就是《五行歸元劍法》,卻不知道是不是恆陽宮的傳承。
  要是拿錯了,後果不堪設想。這書是用來負荊請罪的,若變成一本市井之物,那場面實在難以想象,簡直是慘不忍睹。
  文荊思來想去,覺得大意不得,把這本《雷霆劍法》藏好了,又繼續在李清然宅子裡尋找了將近半個月。
  卻仍舊一無所獲。
  李清然是個很不錯的主人,不但把文荊服侍得很好,還大方地讓家妓侍寢。文荊紅著臉推辭了半天,卻夜夜有女子在房中等候,最後連房間都不敢回了。
  這天半夜,他站在院中湖邊,將令人煩惱的《雷霆劍法》打開,悄悄輸入一股靈氣。
  月色如水,反射在湖面,在紙頁上緩緩流動。
  突然間,文荊眼前的景象模糊起來,朦朧中,萬千奇特的符號涌入腦中,激盪碰撞,卻毫無意義。
  文荊心中一喜,立刻將書本一扣,輕聲道:「就是這個!」
  大龜警醒地抬了抬頭,望著文荊手中的書。
  「糟了……」
  文荊低頭慌亂地翻動著書頁,卻不知怎的少了一大片的字,變得殘缺不全。
  這怎麼回事?不是說只認恆陽宮的人麼?
  既然是傳承,那就是說要兩廂情願,怎麼連個屁也不放?
  腦子裡那些符號,就是《五行歸元劍法》?
  這是要把他給害死麼?!
  翌日清晨,李清然再來尋找文荊時,卻見房間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張字條留在桌上:「事情緊急,先走一步,改日一定將築基丹送上。」
  李清然:「……」
  ·
  在路上飛馳了十數天,文荊馬不停蹄地趕路,終於回到清虛劍宗。
  他隨便在清泉旁邊洗了一個澡,匆匆套好衣服,抬頭一望,只見到柳阡陌自空中落了下來,滿臉著急。
  「大師兄,你怎麼了?」文荊擦擦臉。
  「你到底去哪裡了?」聲音異常嚴厲。
  「……」文荊咽了咽口水。
  「師父上次發狂之後就沒有好,你出去雲遊了,賀靈前幾日又不見了。你們把我急死了知道嗎?」
  「二師兄不見了?」文荊一愣。
  柳阡陌的語氣緩和了些:「幸好你君師兄回來了,正在給師父查看。你君師兄平日裡最疼你,等下去看看他吧。」
  賀靈失蹤,君衍之回來了,師父正在讓他治療……
  文荊來不及高興,臉色一沉。
  不好!
  
  第65章 我也不知道,就那麼衝進去了。
  
  最壞的設想,是君衍之先把賀靈抓起來,再假裝給段軒療傷,順便要他的命。文荊前些日子雲遊去了,否則君衍之說不定也會把他給抓起來。
  趕緊去看看,千萬別釀成大禍!
  文荊向空中一躍。
  柳阡陌愣了一下,在他身後喊道:「你怎麼現在就去?你君師兄還在忙!」
  文荊等不及他說完,一溜煙跑了。
  柳阡陌恨恨地追上去,低聲道:「不過是一個多月沒見,也不用急成這副樣子!」
  文荊抹了一下額頭,急得渾身起了一層熱汗。
  他剛剛沐浴,也沒來得及整理濕透的頭髮,身上只穿了一套薄薄的白色褻衣,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文荊平時練劍良多,身材不差,那褻衣有些透亮,一身緊繃勻稱的肌肉便明顯了。
  文荊心急火燎地站在段軒門外一聽,根本什麼聲音也沒有。他等不及了,將門一踢激動道:「師兄且慢!你聽我說!」
  房間裡,四道目光立即向他射來。
  君衍之像尋常一樣,一身樸素的青衣青帶,端坐在床邊一張木椅上,淡然沒有表情。即便文荊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他也沒有露出一點情緒,仿佛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冷靜地望著他。緊接著,那兩道目光若無其事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皺眉移向一旁。
  文荊心中酸甜苦辣一起涌上來,卻不敢看他,強行望向床上半坐的段軒,微微張開了嘴。
  段軒不但沒事,還清醒了!君衍之沒有對他下手……
  段軒的臉色蒼白,似乎病得厲害,神色卻冷硬陰沉,利劍一樣的目光望著他。
  「不敲門就闖進來,有什麼事?」
  「我……」
  柳阡陌低著頭走進來,小聲道:「師父別生氣,師弟在外雲遊一個多月剛回來,興許是很久沒有見……師父和君師弟了,想得厲害,才急了些。」
  文荊不敢想象君衍之在想什麼,低頭:「……」
  段軒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些:「衍之,我已經沒有大礙,你辛苦了兩日,先回去休息吧。」
  「弟子告退。」
  君衍之也沒有再說什麼,更沒有看文荊,帶著一陣清風走出了房門。
  文荊怵在原地,聞著熟悉的、淡淡的草木清香,想追上去又不敢,苦澀地心中哀嘆。兩個月前把君衍之差點殺了,想出去尋找《五行歸元劍法》討他的好,又不小心把他家傳的傳承弄成了殘缺品,他現在有什麼臉見他呀?
  「你去哪裡雲遊了?」段軒緩緩問道。
  文荊低著頭道:「去南部紅楓教走了一趟。」他見段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又小心問道:「師父,弟子在路上聽說一件事,心裡覺得古怪,想問一問師父。」
  「什麼事?」
  「師父有沒有聽說過十幾年前,恆陽宮滅門一案?」
  段軒皺眉望著他:「你們一個兩個怎麼了?怎麼都問我恆陽宮的事?」
  文荊一呆:「……誰問了?」剛說完,腦袋卻又轉過彎來,輕聲道:「君師兄剛才也問了?」
  段軒低頭出了一會兒神,似乎憶起了不願回想的往事,良久才道:「恆陽宮的事我不清楚。」
  「恆陽宮出事那段時候,師父聽說了些什麼?」文荊不甘心地追問。
  段軒的聲音嚴厲起來:「我說過,恆陽宮的事我不清楚,那時候我什麼也沒聽說。」
  文荊心中怪異。恆陽宮那麼大的事,將整個竹風國鬧得風風雨雨,就算段軒孤陋寡聞,也一定聽聞了一些消息,怎麼可能什麼也不知道?
  「師父那時候在閉關?」文荊硬著頭皮,打破砂鍋問到底。
  段軒冷冷地望著他:「你到底問我這些做什麼?」
  文荊垂下頭,小聲道:「弟子出門遠行之時,路上聽人說當年恆陽宮一案有些蹊蹺,便有點……好奇。我想到師父當年應該聽說了一些,便想隨便問問。」
  「你聽說了什麼?」柳阡陌在他身後問道。
  「弟子聽說,恆陽宮一案不是當年的雲少儀做的,是被人陷害。」
  段軒皺了皺眉:「……那又與你何干?」
  文荊啞然,過一會兒才道:「……好奇。」
  段軒冷冰冰地說:「有這些心思多管閒事,為什麼不好好練劍?」他望著窗外似乎不想再多說,淡淡道:「你出去吧,別再拿這件事煩我。」
  ·
  段軒的樣子不像撒謊,但是又絕對隱瞞著事情,神色非常怪異。文荊思來想去,完全猜不到當年發生了什麼,恨不得去同君衍之討論一下。
  他既然向段軒問起當年恆陽宮的事,說不定也想著手調查一番……
  到底要不要去找君衍之呢?見了面又該說什麼?
  如今他正在氣頭上,肯定不想同自己說話……
  文荊苦惱地想了半天,心道就算主動問候一下傷口,也算不上冒犯他吧,被砍一劍就砍一劍,至少像個男人一樣讓他出氣,總比當個縮頭烏龜強。他順手抱起正在地上啃果子的大龜,「呼」地一下飛了出去。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遠遠地傳來鏗鏗鏘鏘的打鬥聲,石頭崩裂、群鳥亂鳴,還時不時傳來悶哼和呼叫。柳阡陌氣得聲音都破了:「你們兩個給我停下來!不許打架!賀靈,君衍之,你們聽到沒有?!」
  文荊嚇得三魂掉了兩魂半,怎麼二師兄回來了?
  他現在跟君衍之打架,豈不是要露餡?還嫌事情不夠亂嗎!
  「賀靈,衍之打不過你!你要把他給殺了!」柳阡陌的聲音顫抖,氣得臉色蒼白,幾乎要破口大罵。
  賀靈頭髮散亂,臉上生出了胡渣,身上白色的衣服有些髒亂不整,臉色鐵青地向君衍之發出一陣狂暴的攻擊,似乎已經惱恨得發瘋:「這小子的修為至少在金丹期,你們別信他!他把我關了好幾天!」
  君衍之一言不發,勉力抵抗著,跌跌撞撞地中了幾道風刃,渾身是血。
  「賀靈!你住手!」柳阡陌的聲音沙啞,拔出長劍,「你們要自相殘殺而死麼!」
  「二師兄!」
  「別打了!」
  躲在遠處的莫少言、古晉平等人也著急地喊起來。
  賀靈的招式絲毫不見減緩,厲聲道:「君衍之,使出你的真本事來!」話音未落,他的掌心出現一股巨大的旋風,似乎使出了全身的修為,旁邊樹木的枝幹、地上的亂石全被攪在狂風之中,霎那間天昏地暗,飛沙走石。
  「不好。」柳阡陌的臉色慘白,發出一聲低叫,「真的要出人命了。」
  所有人一時間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覺得狂風迎面撲來,刮得人站也站不穩。他們的臉上被風尾掃到,頓時像刀割一樣疼痛,連忙捂住面孔。
  緊接著,狂風中傳來兩聲沉悶的痛哼,漫天血雨頓時落下,一時間血光四濺,周圍幾乎成了一片紅色。
  莫少言驚惶地大叫:「君師兄!」
  柳阡陌抿著脣衝上去:「賀靈,我叫你停下來!」
  狂風終於漸漸變緩,亂石、樹枝掉落在地上,周圍修剪整齊的樹木殘缺了一大半,毀得幾乎不成人樣。
  君衍之面色鐵青地站在原地,身上被割傷數處,緩緩流血,卻似乎沒有傷及要害。他抱著渾身是血的文荊,低頭溫柔地輕叫:「師弟?」
  文荊的頭垂著,身上到處都是入骨的傷痕,胸前被風刃橫劈了四道,卻一點意識也沒有了。
  柳阡陌咬著嘴脣,聲音有點顫抖:「怎麼樣?有沒有事?」
  賀靈的臉色冰冷,攥緊拳頭。
  君衍之沒有表情地望了賀靈一眼,把文荊打橫抱起,低聲道:「大師兄,我帶他去療傷」。他也不回自己的房間,從懸崖上一躍而下,反而向著遠方飛走了。
  柳阡陌沉下臉,厲聲向賀靈道:「到底怎麼回事?要是傻小子出了事,你是不是要償命?」
  賀靈冷冰冰地望著他:「我怎麼知道他要跑進去?」
  「好好好……」柳阡陌氣得嘴脣顫抖,「他要是沒有衝進去,現在出事的就是君師弟!你是不是想殺了他?你瘋了嗎你!」
  賀靈冷笑一聲:「君衍之死不了。」他尋思一陣卻也不再說話,臉上又現出一股強烈的怒意,隻字不言地飛走了。
  ·
  這裡是慧石峰的峰頂,似乎又同往常不太一樣。天邊殘陽血紅,卻一點都不美麗,反而猙獰著像要將人吞噬。
  天空是血紅的,四周也到處布滿鮮血,恐懼攫住了人的心,像枝葉一般蔓延。地上的肢體殘骸血肉模糊,似乎被人擺置過,以成奇怪的姿勢排列著。
  這景象有點似曾相識……
  在哪裡見過,究竟在哪裡見過?
  「滴答」「滴答」,寂靜得仿佛時間已經靜止,似乎能聽到鮮血從樹葉上掉落的聲音。
  人頭的模樣有些模糊,得仔細地看……
  瞪著眼睛死不瞑目的,是莫少言……這殘缺了一半的,是李書……歸心壁的眼睛如同死魚一樣……
  「啊啊啊啊啊——!」
  文荊恐懼大叫著醒來,全身出了一陣冷汗。他驟然間回歸現實,剛才輕飄飄的身體立刻變得比鉛塊還要沉重,真實到不行的疼痛涌入意識當中,讓他恨不得再一次昏迷過去面對死人頭,四肢百骸都像被人揉碎了一樣。
  他險些破口大罵,狠狠攥緊拳頭:「媽——」
  那一個「蛋」字還未出口,嘴脣已經咬破了。
  「師弟,你醒了。」溫和的嗓音響在耳邊。
  文荊怔愣。他咬牙望著躺在身旁的人,漸漸有些尷尬不知所措,輕聲道:「君師兄……」
  君衍之的手搭在他的腰上,緩緩撫摸:「賀靈的四冥風不好醫治,得修養幾天才可以。」
  「……是。」
  這是文荊自己的房間,大龜事不關己地趴在地上啃果子,不抬頭望他,也沒發覺他醒來。
  文荊不敢多說話,輕聲道:「我昏迷了多久?」
  「兩天。」君衍之淡淡地說,「繼續睡吧。」
  文荊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有些發抖。剛才夢到的是師兄們死去的那一天?人頭都是自己熟悉的人,看到他們的斷肢殘骸,就好像噩夢變成現實,實在是太恐怖了好麼?
  只是那景象實在有些熟悉……
  文荊緊緊皺著眉,在腦海中一遍一遍過濾各種場景。到底在哪裡見過呢?衡天門?紅楓教?古鏡派?清虛劍宗?八風崖……
  想起來了……
  那不就是在八風崖,走出那一條長長的山底隧道之後,見到的水月宮弟子那一幕麼!
  「不想睡?」君衍之的聲音就在耳邊。
  「睡不著。」文荊含糊地應了一句。
  難道這個夢的意思是,做下水月宮那一案的人,就是最終害了師兄們的人?
  八風崖那一案實在不像君衍之作案的風格,而且發生在君衍之獲得《百草千魂術》之前,很有可能就是被人陷害的!
  這是上天的提示,還是他潛意識裡的偵探終於甦醒,腦子也終於開始靈光點了,才在睡夢中給他昭示答案?
  「師弟……你還生我的氣嗎?」君衍之輕輕靠著文荊的頭。
  文荊懵了一下:「師兄,我……」
  「剛才為什麼救我?」
  「……」
  因為從今以後,想好好地保護你。
  文荊望他一眼,心中酸酸楚楚地低下頭。這話心裡想想還可以,當面說出來卻肉麻得不忍直視,他張了張口又閉上,尷尬地移開目光。
  「我也不知道,就那麼衝進去了。」
  
  第66章 文荊:師兄你慢慢玩,我累了先睡會兒。
  
  君衍之沉默了很久,把臉頰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撫摸他的頭髮:「疼吧?」
  「不疼。」手指在發間穿梭,文荊只覺得發根顫動,帶動著頭皮一陣陣地發麻,輕聲道,「師兄,你不恨我麼?」
  君衍之垂下頭半晌,緩慢地說:「恨不得殺了你。」
  文荊的眼睛濕潤:「……我知道了。」
  「你對我沒有一點的……」君衍之將他箍緊,咬牙切齒地輕聲吐出幾個字,又立刻收住收住,抿住嘴脣。
  文荊苦澀地望著他。
  「到底為什麼又要救我?」君衍之在他耳邊低語,「你不是恨我的麼?總以為我要害你的師父、師兄們,恨不得把我殺了?」
  「……我錯了,師兄。」新痛舊傷摻合在一起,文荊混亂地懺悔。
  溫熱的臉緩緩靠近,驟然間,文荊的雙脣被人輕輕舔了舔,又迅速攫住,如同電流通過。身體被摟得更緊,傷口扯動得生疼,含糊著發不出聲音。
  「賀靈要殺我,你讓我死不就好了?」
  「我錯了,師兄。」聲音略微提高了些,有些激動。
  「傷了我又救我,你心裡究竟想的什麼?」
  「我——」
  腰間的手摸索著下移,把褲子上緊系的腰帶拉了一下,慢慢握住細軟毛髮中蟄伏的東西。那東西軟趴趴的,摸著手感卻好,君衍之的呼吸驟然急促,左手拉開文荊的上衣,伏在他的胸前,輕輕含住一顆朱紅色的小豆。
  文荊的身上至少被四冥風傷了二十多道深淺不一的傷痕,扯一下都痛楚得要命。他緊緊咬著嘴脣,胯下卻被君衍之不輕不重地摸著,燒起一陣猛烈的邪火。他忍不住動了動雙腿,傷口摩擦得生疼,那東西上的慾望卻越來越炙熱,得不到絲毫緩解。
  他難受得咬了咬牙。
  君衍之含著小豆肆虐、蹂躪,手指握成環狀,緊緊箍著文荊胯下逐漸半硬的東西。他把下半身覆上去,兩人炙熱的性器隔著一層薄薄的褲子貼在一起,若有似無地感受到彼此的顫動。
  文荊的睫毛微微一顫,把將要出口的呻吟卡在牙關。
  君衍之的嘴脣已經吻了上來,舌頭長驅直入地掠奪侵占,手臂環著他的腰,連性器也緊緊壓迫欺凌著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宣召著他的主導權。
  文荊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身體也摩擦得疼痛,心道:不是早就讓你做上邊那個了麼?現在又在急什麼?
  君衍之的呼吸又急促了些,不甚憐惜地扯落文荊的褻衣,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迅速脫下,欺身壓上來,頂開他的雙腿。
  「師兄……」文荊難受得說不出是痛多些,還是慾望多些。身體疼得像要裂開,胯下的炙熱反應又讓他恨不得立刻結合,冰火兩重天的感覺讓他一分為二。
  但是這人是君衍之,多痛他都想要。
  兩人又緊密地吻在一起,脣舌在彼此口中翻滾,性器摩擦,動作青澀而火熱。君衍之將兩人堅硬的東西握在一起,提起他的腰,自下而上,一次又一次地擼動。
  文荊背後腰上的傷被摩擦地劇痛,雙腿有點微微的麻木,但是卻一切都比不上此刻胯下的刺激。他不敢喊,也不敢出聲,低著頭讓君衍之把他帶上高峰,眼睛微微濕潤。
  兩人一起射了一次,將被子裡弄得粘膩不堪。君衍之的舌頭還在文荊的口裡,手臂緊緊環繞,擁抱著他輕輕喘息。
  情慾漸散,疼痛突然變得明顯,把身體牢牢掌控。文荊的臉色有點蒼白、也有點發青,咬牙抹了一下臉。
  君衍之低下頭,不知埋在被子裡做些什麼,文荊安靜地等著。突然間,後庭外一陣清涼的觸感,卻帶了些怪異的酥癢。文荊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一根滑溜溜的手指緩緩頂了進去。
  手指上不知塗抹了些什麼,半是微涼,半是酥麻,一節一節探入。剛刺進去的時候有些疼痛,漸漸卻有了點舒適的感覺,緩緩而動。
  文荊有些不適,有點異物的觸感。他明白得很,這根手指是來侵略他的……但這是君衍之的手指,文荊欠他好多,讓他侵略一下又怎麼樣?
  手指在後穴中慢慢摳動,文荊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又連忙忍住。他上輩子從沒有研究過男人做愛是什麼感覺,這輩子也無從知曉,原來後穴被人這麼摳著,竟然有點舒服麼?身體好像一點力氣也不用使,強烈的觸感和慾望源源不斷而來,一波又一波。分身不知道什麼時候抬了頭,貪心不足地在君衍之的手中硬挺著,露出一截龜頭。
  緊接著,摳動的手指突然抽出來,後穴無法控制似的一陣收縮,空虛感瞬間而來。
  君衍之早已經等不得,再一次含住文荊的舌頭,將自己的硬物頂在後穴之口。兩人深深親吻著,君衍之將腰一挺,緩緩而入。
  文荊的臉色一白,又急忙咬牙忍住。真是痛啊,與身上的傷口差不多……
  「師弟……」君衍之狠狠壓著他,緩緩挺進。
  那東西實在粗大,許久才一沒到底,幾乎讓人痛得暈過去。文荊抹了抹頭上的冷汗,卻見君衍之燥熱得咬著嘴脣,似乎難受得實在等不了。文荊忙說:「師兄我沒事,你開始吧。」
  君衍之低下頭吻住他,輕聲說: 「你問我恨不恨你?」
  「嗯……」
  「我恨得想操死你。」 君衍之閉上眼睛,將文荊緊緊抱著,動了起來。
  兩人從來都沒有過經驗,床上混亂地一塌糊塗。君衍之忍耐了這許多年,今日終於爆發,又正恨得要命,動作當然一點也不憐惜。
  越是進攻,便越是不足,他想聽文荊叫、求饒,想聽他說甜言蜜語、說喜歡他,想看他控制不住地貼上來索求更多,可他偏偏閉著嘴巴什麼也不說!
  君衍之折騰了一個多時辰,在文荊身體裡又泄了兩次,趴在他的身上休息。剛才把情緒發泄出來,現在總算平靜些了:「……痛嗎?」
  文荊的頭有點暈眩,癱軟得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還行。」
  君衍之張了張口。「你喜歡我嗎」幾個字堵在牙關,卻終究沒有問出來。
  他半坐起來把文荊壓住,恨恨地說:「不要以為就這麼算了。之前你傷了我,今天定要你補償個夠。」
  「……嗯。」文荊點點頭,眼睛有點濕潤,「我傷了你,是我一輩子的憾事。」
  君衍之低聲道:「不要以為說一句‘憾事’、道個歉就可以抵消。」
  「嗯。」文荊又點點頭,「我知道。」
  兩人深深望了一會兒,又緊密地吻住。
  一夜無眠。
  身體的承受能力畢竟是有限的,更何況又受了傷。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幾個時辰,文荊終於挺不住了,輕聲道:「師兄你慢慢玩,我累了先睡會兒。」
  緊接著,他的頭一垂,暈了過去。
  「師弟?」跌入黑沉夢鄉之前,聽到一聲緊張的呼喚。
  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天色已亮,不知又過了多久。文荊動了動身體,疼痛似乎舒緩了一些,輕微的扯動卻還是生疼。他心想沒死就是好事,頭微微一轉,卻嚇了一跳。
  君衍之在身邊躺著,一動不動地望著他,雙目腫脹,滿面淚痕,那樣子就像……剛剛哭過一樣。
  「師兄你怎麼了?」
  君衍之關上眼睛,一開口,聲音卻是酸澀不堪的沙啞:「你昏迷了兩天兩夜。」
  「……」文荊輕聲道,「嚇到你了?」
  「……嗯。」
  一切終於風平浪靜。
  文荊擦擦額頭上的冷汗,全身像散了架子一樣。這算是和好了,還是沒有?
  房間裡昏昏暗暗的沒什麼光線,卻顯得靜謐又舒適。大龜安靜地趴在地上啃果子,身體穩穩的一動不動,讓人心情寧靜。
  君衍之在床上躺下來,闔上眼睛休息,又把文荊緊緊摟在懷裡。文荊不敢多話,也不敢亂動,半閉著眼睛發呆。
  君衍之身體的膚色偏白皙,穿著青衫時是文雅的感覺,然而脫下衣服來就知道,他常年練劍,畢竟是個修仙者,肌肉精實,與習武之人相比毫不遜色。
  文荊抬頭望了一會兒,終究沒敢隨便亂碰亂摸,規規矩矩地靠著。
  君衍之抬眼望瞭望大龜,輕聲道:「這大龜當日不是死了,怎麼又活了?」
  「是呢……又活了。」文荊忍不住扶著額頭。
  君衍之半眯著眼睛,神色卻有些凝重:「此事有古怪。」
  「怎麼了?」
  「這龜是我的妖獸,一死便會斷了感知。當時聞人慕說這龜死了,我感知片刻卻完全察覺不到,才確信這龜死了。」
  「有人影響你的感知。」
  君衍之淡淡地說:「想切斷我與妖獸的感知,修為至少要比我高。」
  「……」這樣的人很少?
  君衍之翻身下床,平靜地抱起大龜看了看,又送到文荊面前:「你看看這龜究竟是不是之前那一隻。」
  這不是你自己的龜麼?
  文荊篤定地說:「不必看了……師兄,我已經與這大龜生活了幾年,莫說殼子紋絡,連性情、習性、小動作也一點沒變,肯定是之前那一隻。」
  君衍之輕輕在房中踱著步子:「難不成這大龜真是死而復生?」
  「你想到什麼了?」
  君衍之尋思一會兒,又笑了笑:「沒事,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他和衣上了床,在文荊身邊平躺下來,闔上眼睛。
  文荊突然想起一件糾結了很久的事,眼看著君衍之的心情尚可,便輕聲道:「師兄,你曾說過你……呃……‘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問這做什麼?」君衍之微微蹙眉。
  「隨便問問。」
  「……我從小就是這麼想的。」
  「那是你對你自己的看法?為什麼?」
  君衍之的聲音低沉苦澀:「不說……行嗎?」
  「……也好,不想說就算了。」文荊抱緊他的腰,又蹭蹭頭。
  君衍之沉默了許久,終於道:「……我小時候以為自己是殺了恆陽宮四百餘人的凶手。」
  文荊小聲道:「你小時候失憶?」
  「也許是失憶,也許是記憶被人封住了,總之一直記不清楚,模模糊糊地想起幾個片斷,卻不全面。看到三年前八風崖水月宮弟子自相殘殺的那一幕,我才全部回想起來。」君衍之平淡地說著,仿佛事不關己,又偏頭望向窗門之間露風的縫隙。
  「……原來如此。」
  文荊紋絲不動地望著屋頂。
  系統的人品值,應該不是系統對人的評價,而是那人對自己的評價。
  除非如此,否則無法解釋「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這句話。
  這麼一想,所有違和的地方竟然都能說得通……
  君衍之從小認為自己殺了父母妹妹,怎麼會不覺得自己罪無可恕?人們提到當年恆陽宮慘案時,都眾口一詞地說「應該早些把那孩子殺了」,長此以往,他才認為自己「人人得而誅之」。只是君衍之聽到這些話時,怎麼受得了呢?
  文荊在腦中著急道:「這裡的人品值,不是你給他們判定的,而是他們自己的看法!這都什麼鬼?」
  腦中出現一行字:「人品值系統完全符合原文的設定,並沒有違規。請宿主參考《眾生之劫》原文245章第18段。」
  一個原文框框跳出來。
  這一段寫的是段軒的回憶。當年他與陸臻因為殺人的問題吵架,陸臻說:「善惡、是非都有自己的觀念,尤其立場不同時,行事自然也不同。你認為對的事情,我卻不一定認可,也很難說服誰。別人無論怎麼說,都還是要有自己的主見才好。」
  也就是說,大家的標準都不一樣,系統我很難做決定,乾脆把大家對自己的看法放出來算了。
  文荊心中雜亂無章,微微有些生氣。那-1000的人品值,代表的根本不是君衍之的人品,卻原來是他的恐懼與愧疚。
  「為什麼之前就是不說?」
  腦中又出現一行字:「無可奉告。」
  「一般情況下,不是應該以我的善惡標準為基準來測量人品值麼?」
  「計算量太大,系統級別不夠。」
  「……」
  腦海中又緩慢地出現一行字:「宿主辨識人品值系統成功,隱藏任務完成,觸動系統‘功成身退’結局。恭喜宿主完成‘找出魔頭’主線任務和‘感化魔頭’支線任務,請宿主保重安全,後會有期。」
  毫無預警的,腦海中一片黑暗。
  地上的大龜突然抬起頭來,良久,又繼續低下頭啃果子。
  文荊晃了晃腦袋,又試著呼喚幾聲,腦中卻寂靜得如同一汪死水,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這樣?
  莫名的有些不捨得……
  這「自我防禦系統」,從來不逼他做什麼,反而倒經常提點他。雖然它偶爾也會壞事,大致上來說卻不讓人討厭,總覺得有點欲語還休的感覺。
  文荊輕手輕腳地坐起來。
  「你去哪裡?」君衍之箍著他的腰,緊緊摟抱。
  「……給你煮碗面。」文荊輕聲安撫。
  君衍之小時候遭遇凄慘,也不難明白為什麼現在這麼沒有安全感。前些日子刺他的那一劍,想必對他造成了致命的重創,否則也不會自暴自棄地想死……
  刮傷他的心,無可補救,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君衍之剛要答話,聲音卻突然低沉下來:「別去了……太遲了。」
  「什麼遲了?」
  突然之間,門外傳來一陣強烈的靈氣涌動。
  文荊立刻轉頭:「什麼人?」
  簾縫之間影子綽綽,依稀可見不少修士落在地上,似乎聚集了很多人。
  「他們都來了。」君衍之輕聲道。
  「君衍之,出來說話。」那是席放沉穩的聲音。
  文荊向四周一望,山間飛滿了黑壓壓的修士,遮天蔽日,已經將這間小屋團團包圍。
  「怎麼回事?賀靈告發你了?」文荊自床頭提起長劍。一步亂,步步亂,難道誅殺君衍之的大結局要提早到來麼?
  君衍之卻毫不在意,將文荊死死壓在床上親吻。
  「你——做什麼?」
  「待在這裡別動。」
  文荊緊張地拉著他:「你要做什麼?」
  「我打敗他們之後再來接你。」君衍之撿起地上的髮帶綁好,輕輕將文荊一推,在床沿設下一道結界。
  「你打不過他們!」文荊被猝不及防地推倒墻角,眼看著自己被關了起來,頓時一陣發懵,「君師兄,你不要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吧?」
  君衍之淡淡地笑了笑:「元嬰長老沒有出關,這些人不在話下,我也想順便問席放一些事。」
  「不是!」文荊狠狠撕扯著結界,惱怒道:「師兄,你聽我說,席宗主有一件寶物‘誅仙塔’,厲害非常……」
  「怎麼個厲害法?」
  「它有三昧真火!」
  門外傳來席放沉穩的聲音:「君衍之,出來。」
  君衍之探進結界之中親他一下,含糊著說了句「別擔心」,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你是想自己去死,丟下我不管麼!」
  門被「砰」得一聲關上。
  「君衍之!」
  大龜猛地抬起頭,望向文荊。
  文荊呼呼喘著粗氣,竭力平靜心情。君衍之自以為清虛劍宗無人是他的對手,卻不知道席放有清虛子留下來的厲害法器「誅仙塔」。席放如今擺出這麼大的架勢,勢必要置他於死地……
  他頓時慌得難以自製。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剛上了他,就要他守寡麼?
  拼命撕扯著堅固的結界,卻毫無效果。玄天蚊雖然可以咬破結界,現在卻都不在房中,被君衍之放出去玩耍了……
  這個天殺的,果然一切都是他計劃好的!
  文荊忍無可忍地發出一聲大叫,頹喪地坐在床上。
  良久之後。
  角落裡突然傳出輕微的「嗡嗡」聲,文荊輕輕轉頭一望,只見一個小黑點搖搖晃晃地飛起來,茫然地在空中轉圈,似乎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文荊被它氣笑了:「快點過來,幫我咬破結界!」
  其他的玄天蚊都被君衍之趕出去玩耍了,不知道這只是不是因為動作慢,又或者是被同伴嫌棄,不知何時飛了回來,一直躲在角落裡睡覺。
  那蚊子一看文荊召喚,急忙晃晃腦袋,飛過來落在他的手上。
  「只顧討好的蠢蛋,快點咬破結界!」文荊笑著指了指床沿一層淡淡的綠色屏障。
  蚊子立刻撲上去。
  ·
  石屋沉寂了許久,門輕輕一開。所有的人臉色肅然,握緊手中之劍,全神戒備地望著。柳阡陌站在人群之中,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輕聲道:「君師弟真是魔修?」
  賀靈沉著臉不說話。
  片刻,石屋裡走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樸素青衫,一身淡雅。他掃了一眼四周的人,在賀靈與柳阡陌的身上停留片刻,隨手將門關好。
  眾人的心中都有些遲疑。這麼一個氣質出塵的人,就是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魔修?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君衍之的表情像往常一樣無害,也看不出來什麼殺氣。他向著站在席放身邊的聞人慕望了一眼,淡淡笑著說:「聞人師兄身子骨安好?」
  聞人慕臉色又青又白,恐懼得嘴脣顫抖一下,說道:「君衍之,你不用再像往常那樣做戲,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君衍之笑了一下:「聽不懂聞人師兄在說什麼。」
  「你以為還能再瞞?我……」
  席放緩慢地望他一眼,聞人慕咬了咬牙,閉上嘴巴。
  君衍之無論何時都是一派與世無爭的模樣,今天更是看不出一點緊張。他望著席放不語,席放也回望著他不說話。
  眾弟子看著這兩人高來高去,都在山間靜靜地吹風,不敢打擾,也發出一點聲音。
  許久,席放終於開口:「衍之,你今日可想對我說什麼?」
  君衍之靜默了片刻,微微作了一個揖:「事到如今,弟子不想再隱瞞下去,只想問宗主一件事,希望宗主能如實相告。」
  「你說吧。」
  「當年恆陽宮亡滅之後,是不是宗主將我救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扯到當年恆陽宮身上,有些人連恆陽宮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卻不敢竊竊私語,靜候下文。
  席放的臉上出現一絲若有似無的情緒,很淡,也讓人抓不住,像是難過,又像是哀傷和憤怒。過了很久,他才終於開口:「……不錯,的確是我把你救了。」
  「弟子想知道當年事情的經過。」
  席放望瞭望周圍的弟子,輕聲嘆了一口氣,像是背負了多少年的沉重的擔子。他終於道:「當年我一時心軟,才導致這樣的事,難辭其咎。已經到了今天這地步,繼續隱瞞則對大家不公,也是該說的時候了。」
  君衍之又作了一個揖:「弟子洗耳恭聽。」
  所有的人都緊緊盯著席放,一絲動靜也沒有。無論他現在要說什麼,必然都能掀起驚濤駭浪。
  「當年我與你父親不打不相識,算得上是好友,相見恨晚。有一次,我們約好在恆陽宮飲酒,我因劍宗有事,入夜時分才趕到。沒想到,到達之時,屍橫遍野,恆陽宮滿門覆滅。」
  席放停頓了一下,繼續道:「當時我覺得有些古怪。這些屍體的表情凶狠殘暴,不像是正常死時的模樣。我來不及多想,在山野中找了許久,終於找出你、你父親、母親和妹妹的屍體。」
  「後來呢?」
  「後來……待要將你們埋葬的時候,卻發現你的元神尚在。我心中略有慰藉,心想你父親總算有後,便將你帶回洵陽山脈,想讓你醒來之後告訴我,那一夜滅了恆陽宮的凶手是誰。」
  君衍之望著他,空氣中的哀傷卻越來越濃。
  「我本在悉心照顧你,可惜幾天后,你還尚未醒來,便不知從何處流傳出來,你便是導致恆陽宮覆滅的元凶。我知道你天生便有些魔氣,小時候曾引得人自相殘殺,那晚屍體的神情又分明是發狂入魔之相。我想了許久,實在不忍心親手毀掉你父親唯一的血脈,也不忍心讓你記得這一夜發生的事情,便把你的記憶封住,丟在洵陽山脈,想讓你忘記這一切。」
  君衍之淡淡地笑了一笑:「可惜我還是記得自己的身份,卻不清楚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停頓一下,又道:「宗主又為何讓我進了清虛劍宗?你將我留在洵陽山脈,也是就近觀察之意?」
  「當年山門大開之時,你前來劍宗拜師。我心中抑鬱難忍,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你。論資質悟性,你是百年難得一現的好苗子,荒廢了實在可惜,卻又隨時會讓劍宗陷入危險之中。我思慮良久,決定將你收下,觀察一番。沒想到一晃十幾年,你行事低調、謹守門規、愛護同門,從未惹出事來,我便慢慢地放心了。」
  柳阡陌冷靜地聽著,眼中蒙上一層水霧。
  席放將往事說完,正色道:「如今事情已經水落石出,我只想親口問你一句:這幾年來五大門派屢遭魔修所害,是不是你在暗中做下的?」
  君衍之的口中迸出兩個字:「正是。」
  所有人頓時像炸鍋一般地憤慨激昂,有些人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性急地更是躁動不安地大喊。
  「先傷了人,又去救他們?」
  「胡說!為了什麼?名聲?掌門所賜的寶物?」
  「厲害,真是厲害!這法子真是陰狠得爽利!」有幾個竟然露出一絲略帶崇拜的表情,卻立刻被眾峰主望了一眼,年長的弟子連忙厲聲喝止。
  「這是個魔修,你們在想什麼?」
  「他隨時能將你們置於死地!」
  席放緩緩道:「清虛劍宗以匡扶正義、鏟除魔修為己任,我當年一時放任,釀成今日之禍,責任全在我身上。衍之,正邪不相容,我再無退路。」
  君衍之望瞭望躁動的人群,說道:「多謝席宗主當年不殺之恩,可惜我有要事在身,卻不能淪為階下之囚。」
  話音未落,席放長劍出鞘。
  霎那間,風雲變色,十幾人一齊向著君衍之衝過來。
  房間裡,劍氣劍風讓石屋懸懸欲墜,碎裂聲、呼呼風聲糾結在一起,地動山搖。蚊子艱苦卓絕地刺破結界,文荊著急催促道:「快點,已經開始打了!」
  大龜早就爬了過來,張開大口拼命咬著結界。
  終於,那結界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文荊掙扎著鑽出來。
  「轟隆」一聲,屋頂倒塌,破了一個大洞,石塊灰塵掉落下來,砸在冷硬的地面上,震耳欲聾。
  門外一聲沉悶的痛哼,那聲音如此熟悉,文荊抿著脣不敢向外張望。
  他急急忙忙地在桌前寫了兩行字,將紙張團成一團塞入大龜口中,吩咐道:「幫我照顧君師兄,不許讓他發狂,也不許讓他死。」
  他將大龜塞入桌上的儲物袋之中,又把儲物袋系好,狠狠從窗戶處扔下懸崖。
  門外又傳來一聲痛哼,文荊咬牙衝了出去。
  ·
  頭頂一座黑黝黝的巨塔在不斷旋轉,發出的萬道金絲將君衍之緊緊纏住,動彈不得。腰上突然又傳來一陣痛徹心肺的劇痛,似乎被什麼貫穿而過。
  「啊——!」
  心魔悠悠而起,在腦海中幻化成無數厲鬼。君衍之晃了晃腦袋,輕聲道:「不能瘋……不能發狂……師弟就在附近……」
  不能發狂,就得死。
  左臂又被什麼刺中,鮮血迸發。
  這黑黝黝的塔果然厲害,方才從席放手中升起放大,將他困得動彈不得。再這麼下去,只怕就得死……
  君衍之的身體魔氣叢生,卻奈何不了緊纏的細絲,微一用力,魔氣如利刃般衝出,不遠處的南雁峰峰主立刻痛呼一聲,倒在地上。
  「宗主!」陸長卿冷漠地望向席放。
  「殺了他吧。」席放沉聲道。
  突然之間,空中劍氣如長虹般劃過,耳邊的風聲呼呼作響,修為低些的弟子們一聲驚呼,頓時東倒西歪。
  「荊師弟!」柳阡陌大叫,「你回房去!」
  文荊手持肅心長劍,褻衣沾血,厲聲道:「誰也不許欺負君衍之!」
  他的模樣本清秀,然而此刻的氣勢一發,雷霆萬鈞,猶如天神般讓人肅然起敬,尤其是手中的長劍,呈現五行光彩,變幻不斷,分明是仙家利器。
  席放輕聲道:「肅心劍?」
  文荊在心中默念一遍從誅仙塔中逃出生天的辦法,心道「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一個飛撲向著巨塔衝過去,朗聲道:「君師兄,你給我看好大龜!」
  劍氣撞上巨塔,發出石破天驚的碰撞之聲,修為低的弟子們的耳膜像被刺破一般,頭腦暈眩,登時倒在地上捂著腦袋。
  突然間,空中光芒大作,將文荊的身影全部遮蓋。
  緊纏著君衍之的萬千條金絲立刻消失,他立刻飛向空中,慌張地叫道:「師弟!」緊接著,「■當」一聲,一樣黑黝黝的東西自空中墜落,摔在地上。
  柳阡陌搖晃著站起來,只見君衍之呆呆地站在原地,雙手失神一樣地捧著黑色的巨塔。再向周圍望著,文荊卻不見蹤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到這裡了,有很多話想說……
  滅恆陽宮的凶手是誰、殺人動機,在系統對凶手的評價中有輕微的暗示。
  系統的戲份還沒有完,游似的事情也沒有交代清楚,後文繼續。
  還有,席放和恆陽宮宮主沒有奇怪的關係啊。和已婚大齡直男搞曖昧很雷啊……
  微薄應該會有內容,可是我今晚有事,寫不了。大概明天再上。
  
  第67章 一定要整死聞人慕。
  
  事態立刻發生了變化。
  巨塔在空中旋轉,遮天蔽日,然而落在地上卻非常小巧,剛好能握在手中。
  君衍之只管怔愣地捧著巨塔。他此時沒有細線纏身,周圍的人奈何他不得,誰也不敢輕舉妄動,提劍而望,一時成為對峙的局面。
  君衍之輕聲道:「師弟在這塔裡?」
  席放險些被突如其來的變化亂了陣腳,沉下聲音道:「不錯。」
  「裡面有什麼?三昧真火?」
  「……源源不斷的真火焚燒,直到化為灰燼。」
  君衍之的雙瞳突然一變。陽光下,那對瞳孔幾乎半透明,成為非常淺的琥珀色。眾人從心底生出一股懼意,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劍,膽子本來就小的更是脫口而出:「你要做什麼?」
  君衍之將誅仙塔扔在空中,提起長劍狠狠一劈。
  席放喊道:「不可!」
  空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鏗鏘」聲,弟子們腦中震盪,又慌忙抱怨捂耳。餘音在腦中環繞多時,漸漸消退,弟子們晃著腦袋抬起頭來時,黑色寶塔跌落在地,卻像剛才一樣毫無損傷。
  君衍之一動不動地站著,胸前、腰腹上的傷口汩汩冒血,卻像沒有痛覺,怔怔而望。
  「你若將誅仙塔損傷,你師弟性命不保。」席放沉聲道。
  君衍之捧著巨塔,慢慢地露出些許恐懼之色:「該怎麼救他?」
  他在人前從來都是清雅沉靜、泰山壓頂而不變色,即便剛才被誅仙塔困住時,也沒有絲毫懼怕之意,此刻望著席放的目光竟然有了點乞求。
  柳阡陌、賀靈都有些不忍地望著他。
  席放緩聲道:「你若肯束手就擒,我回去想想辦法。」
  話音未落,君衍之身後兩股劍氣立刻向他襲來,飛沙走石,狂風大作,君衍之卻不想躲避,望著席放輕聲道:「你若把他救出來,我便任你處置。」
  頓時,兩股劍氣劈落在君衍之的雙肩,鮮血迸發!黑色寶塔跌落在地。
  柳阡陌忍不住大喊:「這是緩兵之計,你別信!」
  賀靈惱恨的聲音傳來:「荊師弟捨命救你,你就這樣回報他?」
  席放口面無表情地默念口訣,誅仙塔飛在空中,旋轉著緩緩變大。
  眼看黝黑巨塔又如同磨盤一般遮住太陽,一道白影忽然自石頭上竄起,向著遠方群山飛了出去,朗聲道:「君衍之,荊師弟之前曾對我說過幾句話,是關於你的,你想不想知道?」
  君衍之一怔:「什麼話?」
  「跟我來!」
  君衍之抬頭望一眼巨塔,終於失魂落魄般地向著賀靈追上去。
  陸長卿等人迅速追趕,卻見君衍之拉起賀靈的手臂,化成一道青光,不見蹤影。
  柳阡陌輕輕吞咽著口水,在眾人陰冷的注視中有點瑟縮。
  「把柳阡陌先關起來,下令捉拿賀靈。」席放似有多少心事,沉聲吩咐。
  柳阡陌緊緊咬著脣,鎮定地望著圍上來的弟子:「何故要關我?門規不許迫害同門,宗主忘記了麼?」
  席放淡淡地看著柳阡陌,卻有一股無形的壓力緩緩而上,直叫人挺不起脊梁骨:「正邪不相容,如今不是我要迫害,是你決意要袒護君衍之。」
  「宗主……」柳阡陌咬牙。
  文荊死了,君衍之走了,為什麼一夜之間什麼都變了?
  眼下打不過、又逃不出,下面還有幾個師弟們無人照顧……
  他也不過是不忍心看著君衍之被殺!
  「走吧。」聞人慕輕輕推著他。
  「都給我讓開!」空中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霎那間,一陣卷著亂葉飛舞的狂風吹來,飛沙走石,帶著把人冰凍起來的絲絲寒氣,陰冷攝人。
  柳阡陌的眼前一晃,恍惚間一個深灰色的高大身影落在他的面前。
  師父,段暄?
  「宗主,這是我的徒弟,我自己會好好教導。」段軒的聲音如同一塊鐵板,強硬不容妥協,像是將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用不著他再操心。
  柳阡陌的心中一暖,多少年了,他求的也不過是這麼一刻!
  席放緩緩道:「君衍之的事,你都知道了?」
  「宗主派去的弟子已經告訴了我。」
  「……疏忽之過,難辭其咎。」
  「我自當捉拿君衍之回來。」段軒向來不喜廢話,也絕不會低頭,簡短不客氣地說,「宗主若沒別的事,讓我把這件事查清楚,各位都請回吧。柳阡陌即便有不對之處,也有我這個做師父的管教。」
  陸長卿等人已經回來了,臉色冷冷地發青,也不說話,一看就是根本沒追上君衍之。
  席放疲倦地揮了揮袖子:「今天暫且回去,明日向其他各派通知君衍之的事。」
  「是。」
  柳阡陌低頭望著地面。
  通知其他各派,便是要全面擊殺君衍之,不再給他活路了……
  慧石峰以往安靜祥和、打打鬧鬧的日子,再也不復返了。
  ·
  賀靈在山間一處亂石旁停下。
  君衍之在離他十步遠的距離處落下來,卻不敢開口問,只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他青衫早已變成暗紅,臉色慘白如紙,卻像是全然不在意。賀靈看見有點緊張的模樣,心中一陣煩悶。他剛才只是想說點什麼引著他離開,根本來不及想太多,只好胡亂說道:「荊師弟說他……愛、愛上你了。」
  君衍之眼圈一紅,怔怔而望。
  賀靈心中嘆氣,這君衍之從來都清冷疏離,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何時變成現在這副動不動就掉眼淚的模樣了?前幾日那股翻雲覆雨、把他關在結界不放出去的陰狠呢?
  「事已至此,你別辜負了荊師弟救你的苦心。你找個地方好好養傷,從此銷聲匿跡吧!」
  君衍之卻像棵樹一般佇立著,仍舊不肯離開。
  「……」賀靈緊緊蹙眉。
  「還有嗎?」
  「……他臨走時不是要你照顧好那隻大龜麼?」賀靈蹙眉道,「那大龜對他來說那麼重要,你好好找找,別讓它死了。」
  「……沒再說別的嗎?」
  「沒了。」賀靈扭頭飛在空中,忍不住又有些生氣,「荊師弟為你送了性命,你好自為之吧。」
  越飛越遠,賀靈轉頭一望,松樹下那一身暗紅的長衫久久佇立,若隱若現。
  荊師弟……是真的死了吧?
  君衍之也不知道自己在松樹下坐了多久,模糊中只記得天色暗下去,夜晚的北風呼呼吹著,冷得發抖。他低著頭,想著記憶中文荊的身體有多溫暖、多清新,像個冬天裡的小暖爐。想得正入神的時候,不知不覺天色逐漸變亮。
  不多久,又暗下去,周而復始。
  身體似乎受了重傷,似乎在漸漸削弱,他卻不在意地坐在松樹下。
  就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
  突然,他感到身邊有個什麼東西在拱自己的腿。
  君衍之低下頭,只見一隻黑黝黝的、臉盆大的龜趴在他的腳下,契而不捨地咬他的褲腿。他彎腰將這龜抱起來,一動不動地望了許久,輕聲道:「他走了,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大龜張開大嘴,露出一截浸得微濕的紙。
  君衍之從它口中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張開。
  筆跡潦草難辨,字裡行間的熟悉感卻讓他的眼睛有些濕潤。
  「君師兄,刮傷你心,抱憾終生。之前去紅楓教取回一本《雷霆劍法》,師兄可在我房間床縫夾層裡找尋。萬望珍重。」
  君衍之怔怔望著這張紙,忽地一下飛了起來。
  ·
  賀靈無聲無息回到慧石峰時,已是深夜。天上星光黯淡,無月無光,北風呼嘯,卻阻止不了所有弟子在門前集結等候。
  柳阡陌第一個發難:「賀靈,你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莫少言道:「君師兄的事你知道?是你告發給席宗主的?荊師弟可是死了啊!」
  「荊師弟是怎麼回事?」
  「進入那誅仙塔還有沒有的救?」
  「文荊的事暫且放在一邊不說,」段軒緩緩打斷眾弟子的話,「我只想知道君衍之是不是讓你和我陷入瘋狂,險些害了阡陌、少言的人。」
  賀靈一言不發。
  「是,還是不是?」段軒的聲音低沉陰冷,緊緊逼問。
  「……」賀靈淡淡地望他一眼。
  慧石峰裡要說有一個人比段軒還■、還要吃軟不吃硬的,那便是賀靈。別人看到段軒發難,都會退避三舍、避其鋒芒,他反而似乎不在意地輕哼一聲,不軟不硬的,算是跟他槓上了。
  兩人都喜歡以武力來決定勝負,照這樣子下去勢必要幹上一仗。
  柳阡陌連忙插嘴道:「看樣子是的,之前賀靈質問衍之時,他並沒有否認。」
  「早不上報,遲早釀成大患!」段軒一拍手邊的石頭,登時崩裂,碎成萬千碎片。
  眾弟子都懵了:「師父息怒!」
  柳阡陌道:「事已至此,再說下去也沒用。賀靈,我們都是一家人,你趕快把事情說清楚,讓師父自己下定論。」
  賀靈輕嘆一聲,把當日君衍之與文荊對峙時露出魔氣一事說了。
  歸心壁道:「是你向席宗主告發的?」
  賀靈哼一聲: 「……」
  莫少言說:「怎麼可能呢?我倒是覺得今天聞人慕的神色有些奇怪。」
  「怎麼奇怪了?」
  「從一開始便站在席宗主身邊嘀嘀咕咕。」
  柳阡陌正色說:「聞人慕的確有問題。前些日子他去古鏡派叫我們回來,卻不知怎麼回事突然失蹤,上個月才終於回來,說是在一個什麼山莊療傷。」
  歸心壁說:「我看就是他偶然間發現之後,被君衍之打傷才告發的。他一向恨不得君衍之出問題,若是發現了,不告發才怪。」
  此語一出,弟子們義憤填膺。
  「害得荊師弟喪了性命,又把慧石峰害成這副樣子!他是老幾啊?」
  「真想把他狠狠教訓一頓。」
  「沒錯!一定要整死他。」
  
  第68章 聞人慕:你知不知道我是第一次?
  
  段軒踱到懸崖邊,背手而立,忽然打斷弟子們的義憤填膺:「你們都回去睡覺,近幾日誰也不許去文荊的住處。可聽清楚了?」
  柳阡陌忙說:「知道了。」又連忙推著莫少言幾個人:「夜深了,都回去睡覺。」
  莫少言支吾道:「師父,荊師弟是不是真的……」
  段軒冷冷地開口:「他要真死了,也是他自己願意!你們為他抱什麼不平?該殺的是君衍之!都回去好好練劍,不許再想這些事情。」
  不知是誰嘆了一口氣,弟子們靜默不言。段軒忽然從懸崖上躍下,影子一般地飛走了。
  「該怎麼整聞人慕?」弟子們低頭許久,歸心壁終於開口。
  「……」
  「……」
  「他的修為那麼高,我們也沒有他的把柄,需要神來之力。」莫少言嘆了一口氣。
  「你又何必捧他,我看他已經夠看得起自己了。」歸心壁涼涼地說了一句。
  ·
  聞人慕向來認為,謙遜是他的長處之一。
  身為萬里尋一的土系天靈根,他的修為在劍宗年輕一輩弟子中排行第一,席放與陸長卿一直對他寄予厚望。
  外貌長相自然不必說,俊逸瀟灑、挺拔修長,連鄰國都有人聽說,清虛劍宗有個年輕英俊的的土系天靈根——聞人慕。
  說句狂妄的話,很少有女子見他而不仰慕、臉紅的。
  只是這些話放在心裡想想就好,說出來就沒什麼風度了。
  幾十年來,他在私生活方面的自製力極好、品質也實在難得,自認為當得起「志潔行芳」四個字。男人若有他這樣的身世、資質、容貌,哪一個不會左擁右抱?只怕把整個劍宗的女弟子都收了也說不定。
  只有他,幾次三番有女子示好,他也能婉言拒絕。
  既然要挑雙修道侶,自然要找一個各方面都滿意的,天資、容貌、名聲都能配得上自己的,其他人想要投懷送抱,他還看不上呢。
  這個人終於給他尋到了,那便是望月峰的季可晴。她是冰系變異靈根,才貌俱佳,而且冷若冰霜、幾乎不與男弟子說話,真是無處不讓他滿意,是雙修道侶的上上之選。
  一切本都順遂人意,可惜造化弄人,清虛劍宗偏偏出了一個君衍之。
  天資不分高下,容貌略勝一籌,而且有種溫潤如玉的清雅和氣質,讓人望塵莫及。
  幾年來,君衍之的名聲漸盛,弟子們又偏偏喜歡拿他們二人做比較,暗地裡笑他「無一處能比得上君衍之」。久而久之,他有些鬱郁不得志,又不能一吐心中不快,時不時跑到洵陽山脈一處偏僻的懸崖邊喝悶酒。
  這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在山間密林裡對月獨酌、派遣心中鬱悶。喝到微醺之時,一個妙齡的師妹蹋著月色羞澀而來,坐在他身旁柔聲安慰。她躊躇許久,終於含情脈脈地說:「不管別人怎麼說,聞人師兄是我心目中永遠的英雄。」
  這師妹名叫容萱,是細竹峰的一個女弟子,羞澀地稱她仰慕聞人慕已久,卻從不敢與他接近。聞人慕正是意志消沉、醉酒微醺之時,有美人眷戀,便有些控制不住,終於在懸崖邊上與容萱做出了苟且之事。
  他生平第一次開葷破戒,又正處於人生的低谷,意志力薄弱,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與容萱又半夜私會了數次,欲罷不能。
  終於,最初的銷魂勁頭一過,他有些清醒了。
  這是因為他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
  「夜半私會,纏綿忘我。望月峰主若知道了,想必高興得很。」
  那時他已經與季可晴定親,望月峰峰主李清韻又特別愛護這個徒弟,如果讓她知道自己行為不端,不要說繼續談婚事了,把他殺了都有可能。
  忐忑不安地思量許久,又不知道是誰在暗中作祟,終究恐懼占了上風。這天半夜聞人慕把容萱找了出來,一邊察言觀色,一邊正色道:「實不相瞞,我已經定親,明年便要與一女子結為道侶。你我雖然彼此傾心,此生卻無緣在一起。」
  他早已經在心中預料了容萱的各種反應,或者小鳥依人,哭哭啼啼;或者惱羞成怒,大打出手;或者心懷怨恨,把事情抖出來,讓他身敗名裂;或者心灰意冷,從此一生不嫁。他也暗自想好了幾套說法,作為應變之策,先把她穩住為要。
  然而意料不到的是,容萱冷靜了一會兒,只淡淡地說:「給我一枚浮香丹,再給我一百塊中品靈石和十塊上品靈石,你我從此互不相欠,這件事只當從未發生過。」
  聞人慕想不到她如此灑脫,著實愣了一下:「……你能想得開就好。」
  他出身於修仙世家,平素有些積蓄,勉勉強強能湊夠這些靈石。浮香丹是築基修士衝金丹期的至寶,有突破瓶頸、迅速提升修為的功效,但煉丹用的天材地寶非常難尋,五大派之中也不會超過十枚。聞人慕早年得了一枚,與容萱歡好時不慎說出來了,還顯擺似的給她看了一次。
  事已至此,除非他把容萱殺了,否則兩人必定要魚死網破。他思量許久,終究對容萱下不了手。於是,這天夜裡他與容萱私會,把這些東西送給她了。
  眼看著容萱要轉身離開,他竟忽然有些難過不捨,溫柔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今後你有需要我的地方儘管開口,我絕不會推辭。」
  容萱笑了笑,沒有答話,把東西收好就走了。
  事情本該就此完結,聞人慕卻茶飯不思,漸漸開始後悔容萱的事。慢慢的,他又起了一個念頭,想把季可晴的婚事退了,與容萱重修舊好。這麼做必定會讓望月峰峰主不滿,但季可晴本就對他不冷不熱,追了幾年還是不太將他放在心上,相較之下,更顯得容萱溫柔可人、體貼備至,叫人難以割捨。
  過了幾日,劍宗卻突然傳來消息,細竹峰的峰主突破瓶頸,結丹成功。容萱變成了峰主的親近心腹,得了豐厚的賞賜。聞人慕一聽懵了,半夜將容萱拉出來質問。容萱猶豫很久,才終於說道:「這一切都是峰主的計策,她早就知道你有一枚浮香丹。」
  聞人慕不敢置信:「你……之前的溫柔體貼、愛慕心動都是裝出來的?」
  「……不錯。」
  聞人慕氣得發瘋,狂怒之下向容萱索要靈石。容萱不肯還,趁其不備跑掉了。聞人慕氣憤難消,恨不得將她抓回來拷打。正在鬱悶難當的時候,段軒發瘋出事,聞人慕被派往古鏡派找君衍之回來。
  他正是滿腔怒火無處發泄的時候,覺得一切事情都是由君衍之而起,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他以為大龜是君衍之的心頭肉,為了讓人傷心,便不懷好意地把大龜之死說了。
  文荊與賀靈將君衍之重傷之後,聞人慕卻在路上不慎撞上他。那時君衍之周身散出魔氣,腰上插著長劍,在雪地裡緩緩而行。聞人慕生氣地上前質問,偏偏君衍之的心情也極差,一招便將聞人慕打得幾乎心脈斷裂,陰狠地說:「我便是罪無可恕的害人魔修,你倒是有本事把我殺了。」
  聞人慕驚怒交加,痛得暈了過去,幾日幾夜不曾清醒,幸得後來被橈木山莊的莊主所救,才總算撿了一條命回來。
  返回清虛劍宗之後,君衍之卻不知所蹤。聞人慕忐忑不安地等了幾日,本以為君衍之死了,從此安然無恙,卻在一日清晨出門之時,見到一個氣質清雅的青衣男子在門口背手而立。
  君衍之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燒成灰燼,聞人慕也能將他認出來。他急怒道:「你要做什麼?」
  君衍之淡淡地說:「看看你死沒死。」
  說完,他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輕快地飛走了。
  聞人慕被這一笑嚇得渾身冰冷,脊梁骨陣陣發麻。他不敢直接挑釁君衍之,又不敢坐視不理,坐立不安了幾天,終於硬著頭皮上報給席放。
  這是他的一面之詞,沒有證據,難以讓人信服。聞人慕本沒有抱多大希望,沒想到,席放聽了之後思沉許久,突然下令,讓朱槿召集所有築基弟子,即刻集結於慧石峰圍攻君衍之。
  這便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只是事情轉折得太快,君衍之沒有死,文荊卻代替他進入了誅仙塔受焚燒之苦,出人意表,也勾起人的感慨與纏綿心事。
  這天夜裡,聞人慕隻身躺在床上,難過得輾轉難安、翻來覆去。文荊願意為君衍之死,多麼難得……倘若那個人也能如此真心待他,不管之前有過多少過節,他也能一筆勾銷……
  只可惜……
  正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慕師兄,你出來一下可好?」
  聞人慕猛地坐起來。
  這聲音就算隔了幾百年也能分辨出來,分明就是容萱的呼喊之聲。溫柔纏綿幾個月,容萱總在私底下喊他慕師兄。聞人慕緊攥著拳頭道:「你還找我做什麼?」
  窗外一陣急馳而去的聲音。
  聞人慕立刻推開窗戶,只見夜色中遠遠的一個女子的背影匆匆離去,若隱若現地看不清楚。聞人慕躊躇片刻,終於氣急敗壞地衝出窗口追了出去。
  在山間飛行了許久,前面那人影忽遠忽近,卻又突然進入一處密林之中。聞人慕咬牙切齒道:「你引我來這裡做什麼?」
  那女子不回答,只管向前飛馳。這夜月色清明,聞人慕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在一塊巨石旁邊忽然消失了。
  聞人慕疾步追上去,氣喘吁吁一看,果然見到巨石後躲著一個女子,修為在練氣後期,身軀被巨石完全遮掩,只留下幾寸的髮髻露在巨石之外。
  聞人慕胸中情緒翻涌:「你今日引我來做什麼?」
  那女子沒有回答,髮髻卻微微一顫。
  聞人慕越發激動,竭力平靜心情:「你我歡好數月,想不到在你心中竟然什麼都不算,只不過是有利而圖之。你今天跟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髮髻再一次顫了顫。
  「你既然沒話同我說,又引我來做什麼?」萬千言語梗在喉間說不出,終於化作一聲控訴,「我……第一次……第一次……你知不知道我是第一次?」
  那女子噗嗤一笑,卻聲音低沉,帶了幾分沙啞。
  「放肆!」
  四周突然靈氣涌動,不遠處飛過來一個人影,在聞人慕的臉上「啪啪」打了兩巴掌,「與你私會的女子是誰?」
  聞人慕一陣頭昏眼花,立刻倒退幾步,卻見面前站著一個清麗絕俗的女子,面如寒霜,身上濕漉漉地披著一件衣服,似乎剛剛沐浴過。
  聞人慕捂著臉,懵了:「李、李峰主?」
  李清韻厲聲道:「都給我滾出來!」
  周圍一片寂靜。
  終於,巨石後那一截髮髻不情願地挪動著走了出來,身穿女子服飾,身材卻高大魁梧,顯得異常滑稽。那人低著頭不敢露臉,規規矩矩地行禮道:「李峰主夜安。」
  他又扭捏地向聞人慕行了一個萬福:「聞人師兄夜安。」
  聞人慕眯眼,幾乎七竅生煙:「歸心壁!」
  歸心壁扭捏道:「奴家傷了聞人師兄的心,罪該萬死。」
  四周隱身符一撤,突然傳來一陣要笑不笑的聲音,二十幾個人圍繞在四周,捂著嘴向李清韻行了禮。聞人慕臉色陰沉著一一望去,除了慧石峰的柳阡陌等人之外,還有北雁峰的高曉和幾個弟子、天衡峰的幾個弟子,全都一臉尷尬,卻不見方才引他過來的容萱。
  李清韻的怒氣勃發,聲音中有風雨欲來之勢:「你既然已經定親,卻私下裡胡作非為、不知羞恥,還有什麼話好說?」
  這些人都不知道,李清韻年輕時曾吃了男人的虧,最恨三心二意、寡情薄倖之人,今日聞人慕的所作所為,正是觸了她的霉頭。
  山谷中一聲呼嘯,掌風如狂風而至!
  
  第69章 幫我把玉簡交給君衍之。
  
  李清韻在密林山泉中沐浴,以往這裡人跡罕至、清幽舒適,今夜卻不知怎麼呼啦啦來了一群隱身符遮掩的弟子,嘈雜混亂地說笑,叫人心煩。她不好在男弟子周圍赤身露體,又發作不得,恨得牙癢癢,根本洗不下去。
  她正要披上衣服走人,卻冷不丁聽到聞人慕幽怨地控訴被人傷心的話,立刻把她戳得火氣旺盛。
  她是清虛劍宗五大金丹長老之一,想殺死築基中期的聞人慕,不過是吹口氣的事。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美目露出寒光,幾道狂風卻把聞人慕團團卷住。
  聞人慕捂著脖子,像被掐住咽喉一樣不吭一聲,俊逸的臉瞬間充血、發腫通紅起來。
  李清韻道:「同你私會的女子是誰?」
  「……」聞人慕咬牙不出聲。
  脖頸上的靈氣圈驟然發緊,聞人慕呼吸不順,往上翻著白眼,心中泛苦。
  李清韻緩聲道:「告訴我那女子是誰。」
  聞人慕頭腦暈沉,心中害怕得要命,慌亂中指了指脖子,意思是說「我受不了,你先放開我!」
  李清韻之所以欣賞季可晴,完全是因為她高貴冷艷的性情,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因此有些惺惺相惜之感。悉心教導了幾年之後,感情更加深厚,怎麼能容得男子隨隨便便欺負她?就算是陸長卿的大弟子也不行。
  她看聞人慕清清白白、潔身自好,堅持不懈地追了幾年,又是陸長卿親自登門提親,這才放心地把季可晴配給他做雙修道侶。想不到他竟然私底下鬧出這種事,簡直不可理喻。
  聞人慕的脖子上一松,立刻摔倒在地上,呼呼喘著粗氣。李清韻的靈壓蓋頂,讓他連動也不能動得分毫,難受地骨頭都要散了。
  天衡峰的弟子見狀有些不忍,求情道:「請李峰主手下留情!」
  李清韻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厲聲道:「我還有事沒問你們,還敢求情?全都給我閉嘴站著,不需多話!」
  二十幾個人立刻像榆木一樣呆呆站著,一個敢吱聲的也沒有了。
  「說,那女子是誰?」李清韻的聲調不高,卻叫人從脖子涼到脊椎,汗毛直豎。
  聞人慕低頭咬了咬牙。
  這李清韻實在心腸歹毒,女子的聲譽比男人的重要,讓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容韻的名字,容韻今後怎麼在清虛劍宗抬得起頭來?
  即便這裡只有他和李清韻兩個,他也不能說!
  「不說?」李清韻的聲音輕飄飄的。
  聞人慕的心臟加快,也不敢抬頭跟她對視,只低著頭不吭聲。
  突然之間,只聽幾聲輕微的「嗤嗤」聲,聞人慕的身體一顫,立刻多出了幾個血窟窿,幾點紅雲像盛開的梅花一樣慢慢在白衣上擴大。他沒料到李清韻這麼快出手,睫毛微微一顫,把一聲悶叫咬在牙關,又硬生生地吞下去。
  弟子們的臉色微變,卻連動也不敢動,心中有些不忍,紛紛報以同情的目光。
  「還是不說?」
  「……」
  李清韻低頭望著他,發出一聲冷笑,手指淡淡一揮。霎那間,一道靈氣突然向著聞人慕的心窩而去!
  一旦擊中,他必死無疑!
  聞人慕的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想不到,那道靈氣臨時轉了個彎,向左邊偏了二寸,沒有刺中心臟,卻把聞人慕嚇得夠嗆,渾身冒出一層熱汗。
  「啊——!」左胸中招,痛徹心脈。
  「最後問你一次,說,還是不說?」
  聞人慕渾身顫抖,內心恐慌到了極點,臉色蒼白地望著李清韻。誰都看出來,他現在已經嚇得跪都跪不穩了,閃爍動容,卻不知道在想什麼,鐵了心似的一聲不吭。
  幾個天衡峰的弟子道:「師兄,你倒是說啊!」
  李清韻怒極:「死也要護著那女子是不是?」
  聞人慕滿頭冷汗:「……」
  猝不及防中,一道靈光向著聞人慕的頸項劃空而來!
  「大師兄!」天衡峰的弟子驚恐大叫。
  聞人慕恐懼地想:今天一定要死了、一定要死了!好好活了幾十年,想不到被一群女人害死!季可晴不把他放在心上、容萱欺騙他感情、這李清韻還要傷他性命,他到底上一輩子做了什麼孽,要被這群女人如此折磨?
  下一輩子,定不能招惹女人!
  正在這時,那道靈氣卻硬生生在他的頸項前停止,劃出一道細長的傷口。靈氣沒有傷他,卻擊打在附近的樹幹之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聞人慕瞪著銅鈴般的雙目,嘴脣顫抖:「……」
  李清韻:「……」
  她垂目望了他片刻,漸漸臉色舒緩,似乎怒氣已經消去大半,連肩膀也沒有繃得那麼緊了。
  她緩緩轉身背過手去,向歸心壁道:「今晚究竟是怎麼回事?」
  事態突變,歸心壁心中暗叫不好,連忙撩起裙擺向她走過來請罪。那裙子讓人有些行動不便,歸心壁邁著小碎步子,姿態有些裊娜,頓時讓幾個弟子吃吃笑起來。
  他老老實實地說:「弟子昨夜回房時,床上擺著女子衣服、髮髻,還有幾道金丹修士製成的隱身符和一封信。弟子讀那封信時,卻原來是讓弟子今夜穿好衣服在這裡等候,順便帶上幾個弟子前來觀賞,說是有好戲看。」
  他不敢說那信裡指名了是聞人慕的好戲,站在一旁垂首不語。
  天衡峰的弟子也紛紛點頭,齊聲道:「我們也都收到了一封信,說只要來看,便送我們每人一塊中品靈石。」
  李清韻向北雁峰的高曉道:「你們也是如此?」
  高曉沉吟半晌,似乎有些難言之隱:「弟子也收到了信。只不過弟子之所以前來,是因為信上的筆跡像極了一個人。」
  聞人慕跪在地上呆呆聽著,早已經忍受不住,急促地插言道:「什麼人?」
  高曉垂頭道:「弟子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只不過那信上的筆跡,像極了北雁峰一個失蹤的弟子——游似。」
  柳阡陌對游似是有印象的,不解道:「……是他?」
  李清韻道:「游似是誰?」
  「本不過是個四靈根,卻在十八歲築基,在北雁峰也算得上是個奇才。前些日子我們同去古鏡派辦事,之後便失蹤了。」
  聞人慕激動道:「那封信在不在?快給我看看。」
  高曉詢問似的望向李清韻,後者不以為然地微微點頭。
  高曉從懷中掏出一封折了幾折的信紙,小心地遞到聞人慕的眼前:「就是這封。」
  聞人慕接過信紙。他不看不要緊,一看頓時氣得七竅生煙。這筆跡不就是前些日子威脅他的人麼?「夜半私會,纏綿忘我。望月峰主若知道了,想必高興得很。」這不就是同一個人寫的麼?
  先寫信恐嚇,又設局陷害,這人難道是計劃好了的,存心要欺負他?
  他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難看憋屈得像是剛吃了一碗苦蓮。所有的人都不知出了何事,面面相覷。
  李清韻道:「怎麼回事?」
  「不、不知道,似乎有人跟我過不去。」
  李清韻察言觀色,聞人慕的臉色又是怨恨、又是恐懼,不像是撒謊的樣子。她不是個傻子,心道:這些弟子從哪裡尋來這麼多金丹期的隱身符,聞人慕怎麼會慌慌張張中了圈套,又為什麼會引他來到自己的沐浴的地方?這件事一看便是有高人從中作梗。
  聞人慕驚魂不定地望著她:「多謝峰主不殺之恩……」
  李清韻半眯著眼睛:「……」
  方才她怒氣難消,本想廢了這個三心二意的偽君子,想不到他竟然臨死都咬著那女子的名字的不肯說……
  她也不知怎麼了,一時間竟然下不了手。
  李清韻年輕時在「情」字上受挫,心灰意冷數年,對薄情寡性之人恨之入骨。這聞人慕雖然缺點不少,卻也還算重情重義……
  她輕輕垂著頭,絕美的面容之上生出一絲悵然之色,又冷然向眾弟子道:「你們即刻回峰,明日再告知你們師父,狠狠責罰你們!」
  「是……」眾弟子紛紛垂首應聲。
  聞人慕生怕李清韻改變主意,不敢久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混在弟子中飛快的溜走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得罪這游似什麼了?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怎麼有如此通天的本事?更重要的是,他今後還會不會再找自己的麻煩?
  聞人慕魂不守舍地回到住處,緊緊關上門。
  驚魂甫定,尚未緩過神來,黑暗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低笑:「聞人師兄可安好?」
  聞人慕的心臟一停,幾乎三魂嚇掉了兩魂半,立刻冷靜道:「誰?」以他築基中期的修為,竟然察覺不到這房間裡有人!
  男子笑了笑:「聞人師兄不必害怕,我天生有些劣根性,喜歡作弄人。聞人師兄危急時刻尚能體貼容萱,讓人刮目相看,今後我必定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今日來,是想把一樣東西託付給你,幫我轉交給一個人。」
  「你是游似?」
  黑暗中飛過來一樣東西,聞人慕伸手接住。那片東西質地光滑潤潔,摸起來十分舒適:「玉簡?」
  「幫我把這枚交給君衍之。」
  「……」聞人慕咬牙。
  游似低聲笑:「幫我把玉簡交給君衍之,我便想辦法促成你與容萱的好事。今夜引你出門的人不是她,而是我的幻影術。」
  聞人慕冷冷道:「誰稀罕與她重修舊好?」
  游似笑道:「玉簡就在你手裡,什麼時候把它交給君衍之,我便什麼時候幫你。」
  「……說了不稀罕。」
  游似沉吟片刻,笑道:「你可知道,容萱並不是細竹峰峰主派來陷害你的?她當時跟你在一起,完全是一片真心真意。」
  聞人慕一愣:「你說什麼?」
  「她真心待你,你卻傷了她的心。她為了面子,才說是為了浮香丹接近你。你把那可憐的女子傷得體無完膚,確信能把她哄回來?」
  聞人慕:「……」
  門窗忽然開啟,黑暗中一個人影迅速飛了出去。他的面容背對著月亮,昏昏暗暗地看不清楚,聲音低沉下來:「幫我把玉簡交給君衍之。」
  聞人慕冷冷道:「你自己怎麼不交給他?」
  游似沉默片刻,聲音卻似乎帶了一絲不服的怒意:「你可以告訴他,我恨不得殺了他,怕是見了面就忍不住。你幫我將這件事辦好,我便將容萱送到你手上。」
  「……你到底是誰?」
  「這個,你就不要管了。」
  說完,窗外的黑影忽然化作一道紅光,向天空筆直而上,如同一道朱色的閃電劈開天幕,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聞人慕摸著手中溫潤的碧玉,怔怔輕聲道:「如何……交給他?」
  
  第70章 段軒:你荊師弟也曾向我說起關於你的話
  
  席放帶著眾弟子剿殺君衍之後,文荊的住處屋頂崩塌,一面的墻壁倒了一半,到處都是斷瓦殘垣,木椅和桌子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卻沒有人前來打掃修理。
  這時候已經是初春,夜風卻仍然冷得像刀割一樣。
  山谷中的黑暗裡有影子飛快地移動,突然間,一個人輕落在房間的空地上,垂著頭四望。
  這裡床是冷的,被子也是冷的,沒有人的痕跡。
  他緩慢地在床上坐下來,臉色說不清楚是平靜,還是痴傻,不知道在想什麼。大龜順勢從他懷中落到地上,安靜地趴著。
  君衍之專心地、一寸一寸地撫摸著床上凌亂的痕跡。
  「文荊……」
  聲音化在夜風中。
  摸索著來到床縫與墻壁之間,君衍之緩緩撈起一本老舊的古書。手指沾到書頁的那一霎那,君衍之的動作停下,肩膀像被重物壓住一樣塌下來。
  他終於明白這本書是什麼了。
  他不知道這小子哪裡來的這麼大的本事,又是從哪裡為他找來恆陽宮的另一本傳承,《五行歸元劍法》。
  君衍之將書捧在手裡,緩緩翻開。
  書頁殘缺不全,裡面的字跡少了一半,像是在接受傳承時被突然打斷,至於具體的真相如何,現在卻已經無從追查。
  也許正是這本書不全,文荊才沒有告訴他?
  他還真是傻啊……
  君衍之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撿起那一柄刻了自己和文荊的木椅,緩緩擦拭乾淨,又把書桌扶起來。書本散散亂亂地落了一地,君衍之安靜地、一本一本地撿起來,將塵土撲打乾淨,擺設整齊。
  他呆呆地在桌前坐了片刻,抽出一本異常熟悉的、藍色封面的書,靜靜地翻開來看。
  果不其然,每一張,每一頁,都是自己親手繪製的小故事。
  這本書自從他回來之後便找不到,真的被這小子給偷來了。
  翻到最後一面,一個看起來似乎像個人的奇形怪狀的東西正在抱著一條七扭八歪的蛇。人的腦袋上寫了一個「荊」字,蛇的腦袋上寫了一個「君」字,畫畫的人似乎怕連他自己也認不出來。
  君衍之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把周圍的一切都忘記了。
  突然間,他的雙目抬起:「段軒?」
  外面的人冷笑一聲:「連師父都不肯叫了。」
  君衍之把書放在桌上:「師父半夜來文荊的住處,真是好興致。」
  段軒緩緩地走了進來,背著手不說話,雙目像冰刃一樣盯著他。
  「師父是來等我的吧?」
  「……」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君衍之緩慢地在房間裡踱著步子,若有所思地向他投出探究的目光。
  段軒冷冷地望著他:「我想知道當年恆陽宮究竟是怎麼回事,你這幾年的所作所為又是為了什麼。」
  君衍之沉靜地佇立:「恆陽宮上下是被我所殺,這些年來在竹風國掀起的驚濤駭浪,也是我興致所至,並沒有什麼理由。」
  段軒的目光變冷:「說實話!」
  君衍之報以微微一笑。
  段軒的聲音緩和下來,生硬地說:「你荊師弟之前曾告訴我一些話,是關於你的。你想不想聽?」
  君衍之的睫毛微微一顫。他明知道段軒極有可能在騙他,甚至是一派胡言,卻還是像是沒了骨頭的布偶,忍不住想聽。
  「……他說了什麼?」
  「你把恆陽宮的事情告訴我,我便告訴你。」
  君衍之的臉色沉下來:「你騙我!」
  「不想聽就算了。」段軒冷冷地望著他。
  君衍之回望他許久,終於忍怒道:「當年恆陽宮被一群魔修所滅,我親眼見到娘親和妹妹被殺,才陷入瘋狂。這些年來握不斷惹出事端,為的就是斬殺魔修,將他們一網打盡。你可滿意了?」
  「你所殺的都是魔修?」
  「……大多數是,也有些是我看不順眼、作惡多端的。」
  「你怎麼讓他們飲了你的血?」
  君衍之忍無可忍:「師弟究竟說過什麼?」
  段軒捂著嘴輕咳一聲,似乎尷尬地沒穿衣服一樣,有些說不出口:「他說這一生只崇拜過、喜、喜歡過一個人,就是你。還有……」
  君衍之的嘴脣顫抖:「還有什麼?」
  「你怎麼讓他們飲了你的血?」
  「我用玄天蚊!」君衍之的聲音帶了一絲著慌,「他還說什麼了?」
  「原來如此……」段軒輕輕點頭,又皺眉尷尬道,「他說……他說這一輩子遇到你,不枉他過這一生,就算為你付出生命也心甘情願。」
  君衍之緊緊抿著脣,眼眶中晶瑩閃爍。
  段軒的神色凝重,像是勾起了多少前塵往事,問道:「你之前曾經想殺我,因為你認為我與恆陽宮當年慘案有關?」
  君衍之淡淡地哼一聲,緩慢而艱難地說:「我拷問了多少人,給我的答案都一樣。你就是指使魔修滅了恆陽宮的人,當夜你曾出現在恆陽宮。」
  段軒的臉色一冷:「絕無此事。」
  君衍之舒緩了語氣,神色卻有些慘然:「荊師弟也相信這件事與你無關……」
  段軒冷冷望著他許久,冷聲道:「今日我告訴你一些事情,你可以沿著線索查下去,至於是否能找到真凶,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什麼事?」
  段軒不理會他,踱著步子來到窗前,幽幽地說:「竹風國西臨大海,北臨雪山,東部和南部卻臨著兩個大國,西衍國、修天國。這兩國之中,魔修與道修並存。這件事,想必你聽說過。」
  「……不錯。」
  「十幾年前,西衍國魔修的首領派一個金丹期的魔修來到了竹風國,帶著一面招血旗,意在秘密招攬魔修,在竹風國壯大聲勢。」
  「這個我也知道。」君衍之冷淡地望著他,「我還聽說,你被這魔修選作竹風國魔修的首領。也正因為如此,你以招血旗詔令各路魔修匯集於恆陽宮,一夜之間便將它滅了。」
  段軒冷硬地說:「一派胡言!我仔細查了恆陽宮覆滅的時間,那魔修在恆陽宮出事一個月前已經被人殺了,招血旗也同時失蹤,根本不在我手上。因此,下令滅了恆陽宮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那魔修,是另有其人。」
  君衍之冷冷地盯著他:「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我憑什麼信你?」
  「我與恆陽宮根本毫無瓜葛,為什麼要去滅它?」
  「一面之詞。」
  段軒冷硬地回望,情緒卻有些激動:「你懂什麼?恆陽宮出事一個月之前,我剛剛閉關出來。那時發生了一件大事,我根本無心管其他的事。」
  「什麼事?」
  段軒冷冷地看著他,目光不知道是難過,還是痛苦,又或者是說不出口的尷尬。終於,他幽幽望向窗外的夜空,緩慢地說:「我之所以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文荊的房間,是因為我清楚你的心情。」
  君衍之微微垂頭:「師父和陸師祖的往事,我不想知道。」
  十幾年來都留著陸臻的房間,保持原樣不變,還時不時親身打掃整理,自己的房間反倒雜亂得連狗都要抗議。痴到如此,無論是誰都能略略猜出一二。
  段軒的聲音低沉,冷冷淡淡:「今日我要告訴你的事情,是為了讓你查清楚當年恆陽宮的事。你一個字也不許對別人說,否則我必定要殺了你。」
  「……」君衍之終於道,「你說吧,我聽著。」
  段軒隱了聲音,以傳音術慢慢說了出來。
  君衍之一字不漏地聽著,神色也略略尷尬起來。
  兩人談完之後已經快到清晨,段軒淡淡地望著他:「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些,至於凶手是誰,還要你多方查找。要找人冒充我的相貌卻也簡單,一顆換形丹便可,不能作為鐵證。那一晚人多噪雜,魔修如果先入為主,認為我是主使之人,自然堅信不疑。我說了這麼多,若你仍舊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了。」
  君衍之沉默地望著地面,輕聲道:「弟子還有一事相問。」
  「什麼事?」
  「進入誅仙塔的人,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段軒心中輕嘆,卻不忍心告訴他實話:「你、你再等等吧,先把當年恆陽宮的事查好,別想這麼多。你荊師弟說不定看你懂事,一時舍不得你,又跑出來了。」
  「嗯。」君衍之低著頭,「他一向舍不得我難受。」
  段軒背著手走出門外:「你去吧,昨夜就當我們沒有見過面,也從未說過這些話。」
  背後的人沒有回答,卻傳來一陣呼呼的風聲,再回首時,君衍之和大龜已經不見蹤影了。
  段軒默默望向魚肚白的天際。
  三昧真火瞬間便能將人燒成灰燼,君衍之雖然還在等,文荊怕是早已經魂飛魄散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君衍之:你一向舍不得我難受。
  文荊:……
  君衍之:嚶嚶嚶
  文荊:一晚上不做就難受成這樣?
  
  第71章 文荊:你到底要幹什麼!
  
  下靈界只有練氣、築基、金丹和元嬰四層,天地之間靈氣不足、限制極多。修士進入煉虛之後,可以飛升上靈界中,那裡魔修、道修、神獸聚集,又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新天地。
  誅仙塔,正是下靈界中十分少見的煉虛期法寶!
  那一日文荊正氣凜然地甩了誅仙塔一劍,立即天旋地轉,身體被壓縮著收了進去。他還沒反應過來,四周轟隆的響聲停止,像個沙包一樣地摔在一片堅硬微熱的地面之上。
  文荊暈頭轉向地摸摸地面,又抬頭看看四周逐漸泛紅的墻壁,心中一慌,立刻撒開腳丫子跑起來。
  墻壁要變熱了,不消片刻,誅仙塔就會被火焰覆蓋!
  依照《眾生之劫》下卷大綱的描述,塔中有八個慘絕人寰的噴火口,平時安安靜靜毫無異樣,但若有人進來,就會源源不斷地噴出三昧真火,直到把人燒成燻肉,再燒成灰燼。
  但就算三昧真火能燒死人,這塔內卻有幾個死角,火焰暫時燒不到。然而這火焰也不是吃素的,隔半個時辰便會變換方向,君衍之需要在火焰中穿行,趕去新的死角。
  他被困在塔內一年有餘,沒有片刻的休息,被火焰燒得面目全非,才僥倖摸索出出塔的方法,總算撿回一條命。
  這個歷盡千辛萬苦才找出的辦法,文荊卻不費吹灰之力便知道了。
  只不過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成功又要看他的運氣和能力。
  第一要緊的事,就是千萬不能被火燒死!
  「呼啦」一聲,四周驟然明亮,熊熊烈火噴了出來,橙黃炙熱,頃刻間便將塔內淹沒。
  文荊使出全身的力氣在塔內飛轉,慌張心道:「那幾個死角在哪裡!」
  跑跑跑跑跑——!
  君衍之的修為、速度比文荊高了不止十倍,卻只比那火焰快出幾分。文荊著慌之際,屁股上忽覺一陣熱辣辣、火燒火燎的疼痛。他頓時瞪圓了眼睛,大罵一聲「去你的誅仙塔」,火力全開,腳下如同生了風火輪一般,開始沿著火紅的塔壁繞圈圈。
  「這是真正的火燒屁股!」
  危急時刻激發出的潛力讓文荊自己都難以置信,一陣熱浪從背後襲來,文荊心驚膽戰,渾身不知冒的是冷汗還是熱汗,縱身一躍!
  下一刻,他的身體緊緊貼著火熱的塔壁,身後那道火舌卻在他一尺處停止,再也燒不過來了。
  他心有餘悸地轉身,憤怒灼燒的熊熊熱焰充斥在塔內,那景象就像把太陽的表面無限擴大,又像是站在火山口看熔岩噴發,團團火焰彼此吞噬、推進,令人觸目驚心,甚至算得上宏偉,讓人不自覺的感到渺小、卑微。
  千鈞一發的時刻,他終於躲進一個死角來了。
  屁股痛得要命,文荊自己看不到,只好小心地摸了摸。剛才幸好他跑得快,卻也早已經燒焦,甚至傳來一陣燒焦的糊味。
  他頓時一陣心酸。
  他在身上摸索一會兒,掏出一顆路之山給他的靈丹吞下。拿這金丹期的丹藥去醫治煉虛期法寶的燒傷,可以說是杯水車薪,傷口自然好不了,但至少能緩解疼痛。
  屁股果然不太痛了。
  屁股不疼,腦子就能正常運作。儘管空氣烤得他汗如雨下,就當是免費洗桑拿算了。
  文荊的心情平靜下來,雙脣緊緊抿著,目光在咆哮的火焰中搜尋大綱中所述的、令人嚮往萬分的出口。
  火焰交替噴發,君衍之每隔半個時辰就要換一個地方。他被困在塔內一年,被三昧真火燒得身心俱疲、傷痕累累,幾乎心灰意冷,卻被一股難以磨滅的恨意支持,承諾若有一天能逃出生天,要殺盡每一個對不起他的人。
  這一天,他偶然間來到一處死角。
  這死角有些奇怪,墻壁上刻了一把劍的圖案,七扭八歪地煞是難看。
  君衍之先前雖也曾來過這個死角,也覺得這劍有些怪異,卻一直沒明白如何處置。這一天他心灰意冷,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沿著那劍的輪廓畫了七遍。突然間一聲轟隆巨響,白光大作,再醒來時,他已不再塔中。
  文荊要找的,就是這一個死角。
  換言之,他要一個一個地嘗試、躲避,直到將那死角尋出來。
  這聽起來似乎也不難吧……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火焰突然變小,文荊搓搓雙手,極速跳了出去,他緊貼著墻壁飛行,快速仔細地掃過隱隱泛紅的墻壁。
  不過兩秒鐘的時間,火舌又一次噴發出來。文荊大罵一聲:「臥槽怎麼那麼快!」 又拼死逃命似的跑起來。
  現在不管是不是墻壁刻劍了,只要是個死角就千恩萬謝啊!
  萬分驚險地躲過一條凶猛的火舌,文荊低頭抹一把冷汗。突然間,左側忽而明亮,文荊尚未反應,左半邊臉突然一陣痛徹心腑的火熱,自耳朵到面頰左眼再到下巴,全部燃燒起來。
  那一刻,皮膚發出「嗤嗤」的聲音,像是地獄傳來的聲音,自表皮蔓延至血管,又疼到靈魂深處。濃重的燒焦味在鼻間流連。
  「啊——!」
  君衍之有多麼痛、面目全非又是什麼意思,他終於體會到了。他卻感覺不到君衍之的恨意。他的心裡只有心疼。
  文荊的步伐凌亂、身軀搖晃,左眼疼痛得睜不開,僅剩的一隻右眼卻露出寒光,緊咬著牙往前衝。
  他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
  火焰仍在臉頰上燃燒,文荊撲打不滅,行動卻有些遲緩,後背上又著了火。
  文荊慌亂之極,毫無章法地亂跳,運氣卻沒有剛才那麼好,像只無頭蒼蠅一般四處碰壁,找不到安全的死角。
  他暗暗難受,難道要葬身在這個地方了麼?怎麼也要君衍之在他身邊送終啊!
  心急火燎之下,文荊抽出長劍,狂風掃落葉般得一掃!
  大綱中曾說,萬萬不可與這些火焰過招,火焰有些氣性,越是被挑釁,便越發凶猛無情。君衍之一開始不知道,使出術法與之相抗,卻被燒得丟了大半條命。
  果然,火焰被打散了些,卻突然發出一聲呼嘯,似乎被劍氣激怒,張牙舞抓而來,氣勢凌人。文荊抬頭一望,被那似要吞噬他的火焰嚇得心驚,暗道一時沒忍住,我命休矣!
  生死之間,文荊惱恨地想:反正是個死,乾脆豁出去了,別婆婆媽媽的。
  他泄恨一般連連揮出三劍,火焰輕巧躲過,向著他的身體直撲而來。
  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火焰沾身,全身一陣炙熱的痛苦,文荊咬緊牙關,心中酸楚,眼前又浮現出君衍之的面孔。
  生死的最後一刻,最掛心的果然還是他啊。
  恍惚間,腦海中一段段奇異的符號慢慢浮現、聚集,飄忽中在他腦海中形成一句話。
  「《五行歸元劍法》第一重:浴火重生。」
  咦?!
  恆陽宮傳承?
  驟然間,身上的灼熱突然減緩,火焰像是覺察到了什麼,慢慢從他的身上退下去。四周的光亮漸滅,只餘下一團籃球大的火焰在空中跳躍。
  文荊的左眼還是睜不開,身體仍舊在痛,卻徹底地呆住。
  火焰為什麼停下來?
  那團火焰沒有臉,也沒有表情,文荊卻覺得它在觀察自己。它圍繞著文荊轉了幾圈,又輕輕碰了碰他手上的肅心劍,回到原位停止,與文荊面對面而戰。
  文荊緊張得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他一邊靜止,一邊不動聲色地尋找墻壁上刻出的痕跡。那團火焰一動不動地停留在半空,只剩下小尾巴輕輕搖晃,劃出小小的光圈。
  文荊不知道它要做什麼,他現在只想走!
  突然間,他眼角的余光掃過墻壁上一團隱約的痕跡。他看不太清楚,但大致的輪廓略長,很有可能就是一柄劍!
  他正色望著一米開外的那團火焰。
  「你能聽到我說話?你想做什麼?」
  火焰不答,小尾巴繼續搖晃。
  「你想讓我陪你玩?」
  「……」
  文荊一個箭步飛身而起,朝著塔壁上的刻畫而去。
  他的動作迅速之極,瞬間便來到刻畫的跟前,頓時心潮澎湃,激動得想要縱聲大喊。
  那果然就是一柄刻劍!
  馬上就能逃出去了!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觸摸。想不到還未碰到,一團火焰已經飛在他的面前,不偏不倚地正巧堵在塔壁所刻的劍之前。
  文荊慌忙收回手指!
  這什麼意思?這是不讓他出去?
  要是被這團火燒住,不要說沿著刻劍畫七次了,只怕十秒鐘就能溶掉他的手指!
  真真真太可惡了!
  文荊氣得胸中發堵,鎮定下來商量道:「我看你是不想燒死我了,這樣吧,咱們交個朋友,你放我出去。」
  火焰沒動靜。
  文荊又道:「我看你心地善良,是一團很不錯的火焰,不然我帶你出去玩玩。外面大千世界,比這塔中要好玩太多。比如說,……」
  說了半天,文荊口乾舌燥、口沫橫飛,幾乎背過氣去,可惜他就算有蘇秦、張儀之才,那團火焰也仍舊毫無動靜。
  文荊咬咬牙,沙啞地笑著說:「你既然是三昧真火,性情必然高傲,不如你告訴我想要什麼,我盡量滿足你?「火焰還是沒動靜。
  一人一火徹底僵持下來。
  文荊落到地上,掏出另一顆丹藥吞進口中。身上的疼痛舒緩了些,心情卻越發糾結難受。
  那團火焰也跟著落下來,停在他身邊一米左右。
  文荊道:「我看你不會說話,這也難免。你是不是在這塔中寂寞難耐,想找人陪你玩?」
  火焰搖著小尾巴,冷酷無情。
  文荊氣喘吁吁地休息片刻,終於恢復力氣,又試著逃跑幾次。這團火焰似乎鐵了心,陰魂不散地跟著他,雖不傷害,卻也就是不讓他逃跑。
  文荊心中狂亂地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與這火焰乾耗了一天一夜,終於垂頭喪氣地耷拉下頭來。
  他徹底認輸。
  「求你,放我走……」
  還是無用。
  與這火焰交涉、談判、懇求、威逼利誘都是浪費時間,它軟硬不吃、刀槍不入,誰也奈何不了它。文荊碰了若干次硬壁之後,終於抽出長劍揮了揮。
  既然不能跑,練劍總比無所事事好些。
  這時那火焰卻有了些動靜,飛撲上來。
  文荊心中一愣,這火焰想做什麼?
  腦海中隱隱約約生出一個想法,文荊卻不敢肯定。他有點混亂地想起方才腦海中的《五行歸元劍法》第一重。
  浴火重生。
  這劍法究竟是怎麼回事?
  文荊凝眉沉思,細細領略腦中出現的一行文字,手中的肅心劍不由得隨之揮出。
  肅心劍登時變成了橙紅色,裡間火光流動,一劈而去,氣勢如虹。劍氣將那團火焰頓時劈散,撞上塔壁,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碰撞,又在塔中迴盪。
  文荊呆住。
  這劍法的劍氣這麼厲害!
  那團火焰又立刻聚攏起來,在他面前搖著小尾巴。
  文荊心亂如麻,再次揮出一劍。
  小團火焰又被打散,卻極快地再一次聚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次聚起來的時間似乎比剛才稍稍慢了些?
  文荊試著揮出「青松指路」,這劍法的威力卻似乎太小,難以留下痕跡,火焰也無法分散。
  文荊仰頭望向黑黝黝的塔頂。
  他不算聰明,一時也弄不清楚這團火焰的意思。但是這團火焰既然能被他打散,便是有破解的辦法?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修習恆陽宮的傳承。這是君衍之家傳的寶物,他私自接受傳承已經大不應該,修行了又算怎麼回事?將來拿什麼賠給他?
  但是現在看來,這卻是能夠出塔的唯一辦法,他必須要試一試。
  文荊咬咬牙,安靜地席地而坐,開始研習《五行歸元劍法》。
  日子一天天過去,塔內如同幽深的山洞,無人打攪,不知度過了多少光陰。
  ……
  不知過了多久。
  這日天氣晴朗,樹上兩隻小鳥正在你儂我儂地唧唧輕叫,梳理著彼此的羽毛。
  突然間,空中出現一堆模糊髒亂的東西,直落而下,站著的樹枝「■啪」一聲斷裂。雌鳥拍著翅膀飛起來,急忙護著撲在他胸中的雄鳥,惱怒大叫。
  「唧唧!唧唧唧唧!」
  地上掉下一堆髒亂不堪的東西,全身赤黑,衣衫襤褸,而且還透著一股燒焦的烤肉味。
  許久,那堆東西扭曲著慢慢爬了起來,以手中的長劍支撐著地面,聲音裡有絲哽咽:「出、出來了……」
  那東西朝著四周望著,似乎完全聽不到小鳥的抗議,晶亮的雙目中全是淚水。
  「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突然間,那堆黑黝黝的東西大聲哭喊起來,把兩隻小鳥嚇得一愣一愣的。
  原來是個神經病啊……
  那東西坐在地上哭了半天,終於神清氣爽,搖搖晃晃著來到平靜無波的湖泊旁邊,混亂地用清水洗了洗臉。
  湖水慢慢平靜,清楚得映出一張詭異之極的面孔,右半邊洗過之後十分清秀,算是個小帥哥,左半邊卻像是被人塞在火爐子裡狠狠燒過,頭皮連同面頰都是傷疤,連頭髮都一絲也沒有了。
  文荊的心中有點五味雜陳。他向來希望自己長得別太差,不然站在君衍之身邊,實在拉低兩人的容貌平均值。
  可惜事與願違。
  本來臉長得就只算得清秀,這下真是毀容到家了。
  
  第72章 文荊:得想想辦法
  
  三面青山環繞,一方湖色連天。山不高而雲霧繚繞,怪石層層疊疊,清奇秀美,是洵陽山脈一帶的景色。
  換言之,他從誅仙塔裡逃出來之後,沒有跑遠,也沒有停留在席放身邊,反而被傳送到洵陽山脈一處角落。
  這地方離家很近,文荊斟酌半天卻決定不下來,現在回去是不是找死。當時為救君衍之入了誅仙塔,便是與他同一戰線了。他如今與清虛劍宗為敵,回去做什麼呢?
  君衍之也必定不在清虛劍宗……
  湖水清澈見底,文荊把身上的衣服一脫,跳下水去痛快地洗了一個冷水澡。他身上的傷大都愈合得差不多,出塔時那片漫天火焰卻把他燒得呲牙裂嘴,也多了幾處新鮮的燒傷。經年累月被火燃燒,新傷舊傷交錯,背部腿上摸上去疤痕累累。他自己沒什麼感覺,卻不知在別人眼中,看起來慘烈可怖,如同剛從烈火焚燒的十八層地獄逃脫的死魂。
  文荊用劍叉著幾條魚爬上岸來,掀了掀地上燒得殘缺不全的衣服,皺眉扔在一邊。
  他坐下來,用火苗把魚烤了幾下吃了,抹抹油膩的嘴,開始認真地考慮下一步的打算。
  首先得找件衣服。
  文荊把燒得烏黑的衣服卷了卷,松垮垮地掛在腰上,勉強可以擋住關鍵部位。他又摘下十幾片粗大的樹葉,以柳條枝子穿成遮擋上身和大腿的皮膚,只露出胳膊和小腿。
  他對著水面看了看,撿起一堆泥巴,胡亂抹在沒有毀容的半邊臉和身上。這麼一打扮,他從遠處看就像只野生的妖獸,靈智雖開卻野性未退,看不出半點人樣。
  文荊把肅心劍收起來,像只野猴似的向空谷中縱身一躍。
  先去找人打聽消息!
  山谷間兩個弟子正在低頭采靈草,身穿淺藍色道袍,各自背著一個小籃子,修為不高,大約只有練氣七八層。
  一個感嘆似的低語了一聲:「你聽說了沒有?紅楓教出事了。」
  「什麼事?」
  「不知道呢,聽說幾日前,幾十個弟子的身體出現小傷口,流血不斷,如今不知道境況如何。應該只有死路一條了吧。」
  「小傷流血,直到血液乾涸……只怕是魔修所為。又是君衍之?」
  「除了他還有誰?」
  「……他以前還會裝模作樣地救活一大半人,如今無人牽制,可以說肆無忌憚了。」
  先前那個嘆道:「君衍之近年來叛出劍宗,性情與之前早已大不相同,連他師父也降不住他。他鬧得五大派不得安寧、人心惶惶,真不知道到底為了什麼。」
  文荊靜悄悄地在樹上躲起來,枝葉發出輕微的晃蕩。
  「宗主也真是婦人之仁,當年將這禍害留下來,還引狼入室,實在害人不淺。」
  「可不是呢,要是換了我,早把他一劍殺了。生來就會引人發狂的魔修,真不該活在世上。」
  文荊胸中怒意翻滾,兩道靈氣同時發出,打在他們的後背之上。樹下傳來兩聲沉悶的哼聲,沉重的身軀轟轟倒地,激得地上草葉子亂飛。
  他一個筋斗翻下來,罵了一聲:「不明真相的蠢貨,就知道人云亦云。」
  這話雖罵的是這兩個練氣弟子,自己卻也好不到哪裡去。當年他被人刻意誤導,以致險些害了君衍之的性命,可也不是因為他意志不堅?
  文荊心中輕嘆一聲,暗道多想無益,低下頭開始扒其中一個弟子的道袍。
  不多時,他穿著一身淡藍色的道袍,有頭髮的那半邊梳理整齊,看起來總算像個人了。
  卻也是個看起來異常可怕的人。
  就像那種大人用來嚇小孩子的惡鬼。
  大難不死,至少應該向家人通個信,讓他們安心,再順便打聽一下君衍之的消息。但是段軒似乎和君衍之相處得不好,他若貿然行事,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
  不如先去慧石峰看看情況,再做打算。
  他專挑密林遮掩的路,在樹上跳躍而行。即便遇到劍宗的弟子,他人也只看到一身藍色道袍翩然而過,面孔被樹葉遮擋,不疑有他,也不會特別在意。
  不多時,他來到自己住處的懸崖之下。
  當日他把大龜放進儲物袋中一扔,那袋子並沒有系緊,為的就是讓大龜輕鬆爬出來去找君衍之。只是這大龜的天資比他好不了多少,也不知道找到了沒。
  有大龜在君衍之身邊,至少能讓人安心點。
  懸崖之下隱隱約約有一股靈氣,飄渺微弱,文荊心道這不就是靈石的靈氣麼?這裡有些靈石?他的運氣這麼好?
  他渾身的血液奔流得更加迅速,激動地隨著那若有似無的靈氣四處尋找。終於,他停在一塊人高的怪石前。
  怪石綿延三四丈,卻有個一尺長的夾縫,之間似乎有點東西,模模糊糊地看不太清楚。文荊撿起一根樹枝挑了挑,撈出來一個有些破損的儲物袋的繩子穗,非常熟悉。
  這正是他當年扔下來的那一個。
  文荊一劍將石塊劈個粉碎,立刻挑了挑眉。一隻蜥蜴一樣的妖獸盤踞在上面,兩眼瞪圓、面色不善地望著文荊,把他當成外來侵略者一般,似乎已經把這儲物袋當成己有。
  看來當年大龜爬走之後,這蜥蜴一樣的妖獸占山為王,將這儲物袋裡的靈石霸占,拖到夾縫之中用以吸收靈氣,直到現在。
  文荊渾身的靈壓盡發,挑釁似的望著它。
  那妖獸哆嗦猶豫片刻,恐懼終究占了上風。它不敢與文荊抗衡,不甘心地慢跳著走了,卻又不肯走遠,隔著幾丈密切觀望。
  文荊打開儲物袋一看,心情頓時輕鬆。當年路之山送他的上千塊靈石、幾十枚靈丹老老實實地躺在裡面,一點也不少。
  文荊縱身一躍,化作一道藍光直升而上!
  他輕輕落在熟悉又陌生的院落前。
  清泉依舊,靜謐溫柔,潺潺流水聲像把他帶回了幾年之前。大龜溫順地趴在地上等他回家,文荊抱起它推開門,就能看見君衍之從口袋裡取出小紅果,含在嘴裡輕咬。明明是那麼高雅的人,偏偏有這樣的嗜好,真是……
  文荊連忙收斂心神,眼神微黯,知道不能再想了。
  「誰?」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冷硬的質問,熟悉親切,卻像一記重錘擊散他所有的幻想,把他帶回現實之中。
  賀靈來了。
  該怎麼應對?
  他剛要答話,住處之內突然傳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賀師弟、柳師弟,是我!」
  文荊立刻收斂全身靈氣,翻身落到樹幹之上藏好。
  門「吱呀」一聲開了,緩步走出來一個白衣英俊的男子,舉止大方,似乎完全沒有被抓包的尷尬。
  聞人慕,他來做什麼……?
  簡直不可思議,以後要把房間裡所有的物件都檢查擦洗一遍……
  聞人慕笑著說:「今日無事,且來幫荊師弟收拾房間。」
  文荊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他吃錯藥了麼?
  柳阡陌攏眉道:「聞人師兄,我們已經說過多次,荊師弟的亡魂擔待不起,也不喜歡,還請聞人師兄不要擅自入內。」
  說著向賀靈遞了一個眼色,暗示他幫襯。
  賀靈平靜地說:「你這麼清閒,不如把我們慧石峰所有弟子的房間都清掃一遍吧。」
  聞人慕:「……」
  他也不再說話,笑著低頭說了聲「打攪」就飛遠了。
  柳阡陌皺眉不解道:「這聞人慕究竟是怎麼回事,兩年來時不時跑來荊師弟處待著,竟然跟君衍之差不多。難不成傻小子當年腳踏兩船,也讓聞人慕對他傾心了麼?」
  打掃房間什麼的,真是肉麻得叫人起雞皮疙瘩……
  所謂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文荊死了,聞人慕才幡然悔悟,明白自己的真心?但那個他死也不說的、奪走他第一次的人又是怎麼回事?
  簡直撲朔迷離!
  細想來,聞人慕也沒明說那是個女人。難道聞人慕真的如近來的傳言所說——喜歡男人?
  柳阡陌的腦洞如脫韁的野馬,在草原上奔馳。
  若奪走他第一次的是個男人,倒也能解釋他當時的不甘心、痛苦,甚至能解釋他當時為什麼死也不肯說出真相。
  賀靈淡淡地向四周一望:「走吧。」
  柳阡陌兀自凝神:「……」
  賀靈不理他,徑直飛起來先走了。柳阡陌連忙跟上,卻仍處在自己的世界當中,不能回神。
  兩人飛得遠了,賀靈不慌不忙地說:「方才有個修為比我們高的人在懸崖邊站著,我一出聲,他就收斂靈氣藏起來了。」
  柳阡陌立刻回了神,輕聲道:「誰?君衍之?」
  賀靈若有所思道:「不像。」
  「……那是誰?」
  「不清楚。」 賀靈淡淡地望了柳阡陌一眼。
  柳阡陌垂頭道:「多想無益,我們若接近,他就能察覺出來,反倒打草驚蛇。裝作不知道,靜觀其變吧。」
  賀靈沒有答話,柳阡陌低了頭悄聲道,「聽說沒有?紅楓教出事了。」
  賀靈:「……聽說了。」
  柳阡陌嘆一聲:「誰都在傳這事是君衍之做的。他一年多沒露面了,真不知道在想什麼。」
  賀靈道:「師父一直沒說什麼,說不定有蹊蹺,你不要妄下結論。」
  「嗯。」柳阡陌想想又道,聲音卻有絲黯然,「下個月初九就是荊師弟三年的忌日,到時候一起上個香吧。」
  「知道了。」
  ……
  時間緩緩向前推動了兩天。
  文荊這兩日忙得沒時間想多餘的事。首先,他去洵陽城的黑市走了一遭。《眾生之劫》中,君衍之是去過黑市的,於是文荊也不會吹灰之力便接對了暗號。
  他在黑市裡甩出五塊中品靈石和三百塊下品靈石,買下了一顆「幻形丹」。
  這是一種金丹修士煉制的丹藥,能讓人任意改變模樣形貌,維持一個月。他臉上的傷疤太過於明顯,到哪裡都不方便,容易引人注目。但是幻形之術與障眼法大同小異,若扮成熟人,從近處仔細觀察,連修為比他低的都能發現他的異樣,因此不是長久之策。
  天上一輪清明滿月,銀光揮灑於天地之間。
  聞人慕收斂了渾身的修為,緩步走在慧石峰的山路上。他無心領略月色,卻隨手握起當年游似給他的玉簡。
  這三年真是流年不利。
  君衍之像個鬼影似的神出鬼沒,又對他厭惡得要命,根本未曾在他面前露過面。他們兩人有恩怨不是一兩年的事,文荊的死又是他間接導致,想見他面才奇怪了。就算聞人慕冒死要見他,他不肯也沒辦法。因此,玉簡一直留在他手裡發霉。
  他聽說君衍之有時會半夜回來,去文荊房中沉思。他無法可想,只好時不時去文荊住處留守,希望能來個「偶遇」,卻也竹籃打水一場空,白費心思。
  李清韻自然把季可晴的婚事退了。陸長卿在她面前做過保的,聞人慕如此不長進,他自覺丟了面子,因此勃然大怒,把他狠狠整治了一番。
  而容萱……
  閉關三年不出,也沒有消息,不知道還要閉關多久。
  最近又莫名其妙地傳出消息,劍宗裡竟有人猜測,把他第一次奪走的人,說不定是個男人。
  是個男人!
  他聞人慕必定上一世作惡多端,這一世要枉受人如此非議。
  聞人慕慢悠悠地晃到文荊住處,突然停住腳步。一個影子鬼鬼祟祟的站在清泉旁邊,被樹幹遮住身軀,水聲哩哩啦啦,不像是泉水的潺潺聲,倒像是有人在沐浴。
  「什麼人?」 聞人慕低聲質問。
  文荊心中一陣惱怒,心道:我在自己家洗澡,我還沒質問你呢。
  他不吱聲,卻草草地把身體擦了,迅速套上一條褲子。
  一道靈氣向著他飛旋而來!
  文荊順手提起長劍一揮,肅心劍立時變成橙紅色,裡間火光流動,把聞人慕刺過來的靈氣刃一擋,只聽一聲輕微聲響,靈氣刃又朝著聞人慕飛了回去。
  一張詭異之極的臉現在月色當中。
  頓時,身上的汗毛根根直豎,聞人慕張了張口,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似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沒有表情,滿頭的傷疤在月色下襯著一雙漠然的眼睛,看起來有些陰森可怖。
  「聞人師兄,你既然看到了我是誰,要勞煩你睡一陣了。」
  清泉旁邊的人影突然消失,聞人慕的背後一陣風吹過,他眼前一黑,緊握著玉簡倒在地上。
  
  第73章 君衍之:要走也不急在今日
  
  聞人慕仰面倒地,像只中了迷藥的羚羊一樣昏死不動。文荊蹲下來,又好心地給他施了一層幫助睡眠的術法,這樣他便十天半月之內不會醒了。
  文荊低頭拉起他的身體,目光順勢掃過他手中緊緊攥著的玉簡,心臟頓時停跳一拍。
  不對。
  他強硬掰開聞人慕的右手,躺在手心的玉簡大約三寸長,月色下溫潤光潔,似乎沒什麼特別,細看卻似有淡光緩緩而過,是件難得的上品。
  這玉簡的模樣、形狀文荊很熟悉,與他儲物袋裡的兩塊一摸一樣。
  那便是寫了《眾生之劫》大結局和下卷大綱的玉簡。
  文荊把玉簡抓在手中,迅速導入一股靈氣,不多時,他的額頭冒出一絲細汗。他此時的修為和以往已經是天淵之別,靈氣卻被阻擋在玉簡之外,飄悠徘徊,無法入內。
  換言之,製作這塊玉簡的人修為比文荊高許多,而且設下了禁制術法,不讓無關緊要的人看。
  然而,這塊玉簡尚未開封,因此也應該不是特意給聞人慕的,很有可能是他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撿來的。
  文荊低頭想了想,不客氣地把玉簡收起來裝好。事情關乎原文大綱,他不能掉以輕心,還是揣在懷裡妥當。
  他把聞人慕的身體扛起來,隨便找了一個山洞綁著關了,又嚴嚴密密地結上一層結界。
  文荊心道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他已經把聞人慕像個粽子似的綁了個嚴實,又搶了他的玉簡,不如順便去他的住處掃蕩一番。
  壞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註定要做敵人,不如得罪個徹底。
  天色微明時,一個悄無聲息的影子消失在天衡峰聞人慕的住處門口,飄了進去。
  隨手將門在身後關好,文荊張了張嘴,無言地四望。
  柳阡陌是慧石峰的大弟子,地位超然,房間的規格、布置、面積僅次於峰主,是文荊住處的兩倍大。這是清虛劍宗長久以來的規矩,峰主入關時,除非特別吩咐,大弟子代為掌管一切事務,因此月例、權限都大為不同。柳阡陌品味不錯,值錢的東西雖幾乎沒有,卻也收拾得有些格調。
  然而柳阡陌的房間,現在卻看起來像鄉下奶奶家的土炕,雖然舒服有人情味,卻在聞人慕古樸雅致的擺設下黯然失色。
  聞人慕房間的高雅美觀,是靈石堆起來的。
  窗口、桌上擺了幾盆年份至少三百年的靈草,清香繚繞,凡人吸幾口便能延年益壽。桌椅傢具都是年份上千年的古樹所制,蘊含靈氣,價值幾千有餘。同色系的櫥裡擺了奇形怪狀的靈石、罕見的妖獸骨,隨便拿一件出去就能賣幾百上千塊靈石。
  這些東西都是有術法禁制的,修為低的弟子若想偷竊,只怕不死也要去半條命。比聞人慕修為高的早已是峰主等一流人物,自然看不上這些東西,就算擺出來也無人問津。
  文荊現在不缺靈石,這些好看不中用的玩意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在聞人慕房中扒了半晌,掏出十幾道金丹靈符、兩件法寶、幾枚玉盒靈丹,細細研究。
  遠處一陣靈氣飄來。
  一個弟子停在門前道:「大師兄在不在?師父有事吩咐。」
  文荊心下揣度,他若裝作不在,這弟子一定會到處找他,遲早發現聞人慕失蹤。聞人慕專愛打小報告,到時候一定給自己添許多麻煩,不如趁早把這弟子打發掉算了。
  他從懷中取出幻形丹吞了,意念隨之而動,腦海中呈現著聞人慕的音容笑貌,漸漸竟變幻了形貌。
  他揣摩著,這弟子已經築基,語氣不客氣不恭敬,反而有些熱絡,在天衡峰地位怕是不低,肯定對聞人慕十分熟悉,與他面對面只怕會露出破綻,不如在房間裡打發了他。
  他端著架子,作出一副高高在上、俯瞰萬物的模樣,以清冷的聲音道:「我身體有些不適,不開門了。師父有何吩咐?」
  那弟子在門外道:「師父吩咐,這幾日要去玉容峰暫住,讓大師兄暫代峰內事務。」
  文荊道:「宗主出門了?」
  那弟子的聲音有些古怪:「宗主每年這個時候都要離開幾日,拜祭家人,讓師父代管劍宗大小事務。大師兄怎麼忘了?」
  文荊有點奇怪。席放出身於修仙大族,族內每隔十年祭祀一次,聲勢浩大,平時倒無人拜祭。這席放的父母兄弟們早就死了幾百年了,又沒有娶妻生子,想不到還如此惦念家人。
  他卻不能亂說話,忙掩飾道:「這幾日修煉走了些彎路,頭痛難忍,連這個都忘了。我需要靜心調息些時日,你暫且幫我管著,吩咐師弟們不要來打攪我,等我好些了自然會去找你。」
  那弟子安靜半晌道:「知道了,大師兄好好休息一下也好。天涯何處無芳草,大師兄想開點。」
  文荊不知道聞人慕三年前鬧出的事,立刻懵了。這什麼意思?他陷入情網了?
  他卻不敢開口問,只好裝腔作勢道:「說得也是。天衡峰多少師弟都在等著我指點,我不能只惦記一人。」
  門外那弟子沉默了很久,終於道:「師兄要指點師弟們的意思是……」 說著又有些尷尬,道:「算了,我明白了。你放心,咱們師兄弟一場,你變成什麼樣我也站在你那邊。「聞人慕在文荊心裡是一等一的直男,不但訂親,還私下裡亂搞,根本想不到他喜歡男人的傳聞。
  他心想這話越說越沒邊了,忙掩飾道:「那就好!你快去忙吧,等將來有空了,咱們也可以互相指點。」
  這話本來就是句客套敷衍話,沒想到門外的人又沉默很久,道:「……大師兄先好好休息,這事容我考慮考慮。「「……你慢慢考慮吧。」 文荊擦擦額頭的冷汗。
  三年不見,與大家都有代溝了啊。
  門外那弟子一離開,文荊把十幾道靈符、兩件法寶揣在懷裡,腳底抹油開溜。等聞人慕出來,那也是十幾日之後的事了,到時候自己早已離開清虛劍宗多日。
  他又變幻成一個路人甲的模樣,低調地穿過層層山巒,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來到離洵陽山脈最近的洵陽城。
  他在洵陽城停留一日,置辦好了一些行頭用具,開始思考如何下手尋找君衍之的事。
  既然紅楓教出了事,君衍之也許不會離太遠,不如先去那裡打聽看看。
  紅楓教的弟子們身上長出小傷口,流血不停,直至乾涸。根據下卷大綱提到的、十分皮毛的魔修科普,這應該是道行高深的血修所為。
  魔修分為血修、氣修、神修三種,修煉方法各異,都有些損人利己,因此頗受爭議。君衍之是個神修,慣會控制人的心智、心魔,應當不會特意修習放血、吸血的術法。
  現在多想無益,先去看看情況再說!
  他打定主意就立即行動,也不瞻前顧後,腳底像生了風一樣,不吃不睡地趕路。十幾天的路程只用了八日就趕到了。
  一到臨風城,他便聽說了一件大事。
  這天他風塵僕僕地站在臨風城最熱鬧的茶館門口,裡面熱火朝天地吵成一團。
  「聽說沒有,隋讓說《五行歸元劍法》在李清然手裡!」
  「啥!在他手裡?!」
  「真倒霉!」
  「怎麼會在他手裡?」
  「接下來臨風城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聲音憂心忡忡。
  「什麼是《五行歸元劍法》?」 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有些好奇。
  「這都不知道?兩年前君衍之放出消息,說這劍法是他恆陽宮的傳承,如今要物歸原主。誰若拿在手裡,要趕快連帶身家性命雙手奉上,否則他慢慢地殺,不慌不忙地殺,將五大派殺個精光。」
  「君衍之殺人何曾斷過?兩年前在古鏡派殺人時被抓個正著,臉上全身都是死去弟子們的血,差點被席宗主等人收了。」
  「以前殺人不找藉口,現在殺人找藉口,也就這麼點區別。」
  「隋讓是誰,李清然又是誰?」
  「一看你就是外地人,隋讓和李清然都不知道。他們是我臨風城修仙大族的弟子,投在紅楓教下修習。這次紅楓教遭難,看來把隋讓嚇得不輕,昨天喝酒時抖摟出來,《五行歸元劍法》是當年李清然偶然間買到的,如今就在他手裡!」
  「李清然怎麼會買到這部傳承?」
  「誰知道?我是怕君衍之一時不高興,把臨風城給端了。」
  文荊緩緩走進來,安靜地坐在一個角落,招呼一聲正在緊張聆聽的店小二:「店家來,上壺茶。」
  店小二沒聽見,反問道:「李清然去哪裡了?別躲起來不見人啊。冤有頭債有主,君衍之要殺就殺他啊。」
  「誰知道?他那宅子從今早就冷冷清清,一個人也沒有了。」
  人群頓時像炸了鍋一樣。
  「捅出簍子就走?!我們怎麼辦?」
  「也就是說,君衍之隨時會來臨風城?」
  「本來只說與五大派水火不容,現在要牽涉到我平民老百姓了麼?」
  一個年紀六十多歲的老人捋著鬍子道:「先別慌,這都是他們修仙者之間的恩怨,未必扯到我們凡人身上。「文荊又道:「小二,上茶。」
  店小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命都要保不住了,還喝什麼茶?」
  文荊挑了挑眉,心道這話也有道理。他四下裡一望,鄰座空著,茶杯、茶壺卻擺在桌上,微冒熱氣。他心想這人反正離開了,便隨手抓過他的茶杯,用壺裡的茶水衝乾淨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繼續聽那些人高談闊論。
  君衍之威脅五大派一事純屬無稽之談,多半是遭人陷害。文荊房間裡那本《雷霆劍法》不見了,多半是被君衍之收走。他既然有了傳承,怎麼會無緣無故要人還他《五行歸元劍法》?
  紅楓教的事,只怕也是陷害計劃的一部分,只是具體情況如何,文荊就猜不出來了。
  他把茶杯裡的水一飲而盡,又端起茶壺倒了一杯。
  不遠處緩緩行過來一個男子,沒有修為,面貌普通,與茶館裡的人混成一體。他淡淡地掃了文荊一眼,卻發現自己的茶杯正被他端在手上,時不時放在口邊大飲。他微微斂眉,露出一絲不快之色,低頭在熱鬧的人群中轉身行了出去。
  他出門沒多久,專挑小街小巷地行著,拐彎抹角地來到一家其貌不揚的小客棧。他垂頭行進去,安靜地走進一間破舊的小房間。
  床一坐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他也不在意,從儲物袋裡抱出一隻大龜。大龜今天似乎有些不安頓,黑豆子似的眼睛瞪得渾圓,四條腿亂蹬。
  男子的聲音沒什麼抑揚頓挫,輕聲道:「我說過,他死了。你再找也沒有了。」
  大龜張了張嘴,有些著急。
  「師父和師兄都是騙我們的,你還不明白?」 男子把大龜放下來,淡然道,「我已經不在意他了,你還在意他?你在意他,他也不會回來。」
  大龜慌慌張張地爬到門口,前腿頂著木門,似乎想要爬出去。
  男子低頭望了它一眼,斂起長眉:「你在做什麼?」
  大龜的前腿撓著木門。
  男子在床上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忽然站起來把門一推:「你要去哪裡?」
  門吱悠悠地輕晃。
  大龜立刻爬著衝了出去,卻有些拿不定主意地向周圍望著,似乎不曉得該往左爬,還是往右。終於,它轉頭望向身後的男子,乖乖縮起腦袋,愣愣地趴伏著。
  那男子胸口起伏,許久才漸漸平靜下來,他面無表情地把大龜從地上抱著撿起來,將門「砰」得一關。
  ……
  茶館裡,文荊沒有注意到那人,他當時正在思考。
  李清然根本不知道《雷霆劍法》就是《五行歸元劍法》,這件事只有君衍之才知道。隋讓能說出李清然有《五行歸元劍法》,簡直莫名其妙。這件事與君衍之脫不了干係。
  不管怎麼說,李清然逃跑這件事如果是君衍之的安排,他將來也許要用李清然大做文章。
  今晚先去李清然的住處看看!
  一切在腦中梳理清楚,茶館也沒必要繼續待下去了。文荊在臨風城找了間客棧住下來,專心致志地養精蓄銳。
  夜間,梆子敲了三聲。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老頭乾啞悠長的聲音響起,仿佛將人帶進一個鬼故事的開端。
  文荊從窗戶飛了出去,直奔李清然的宅子!
  他在這裡是住過一陣的,下午又特地去門口裝模作樣地晃了一圈,輕車熟路。
  沒多久,一個影子輕輕巧巧地落在宅子的屋頂之上,向院子裡張望。他悄無聲息地落下來,施了一道隱身靈符,在院中緩緩而行。
  宅子裡一片混亂,遺落的衣物到處都是,桌椅倒在地上無人打理,說明人走得匆忙,只帶走了貴重的財物。
  說來也真不容易,李清然乃好色之徒,家妓小妾丫環加起來共有三十幾個,其中不乏難以管理、慣會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他要指揮人全部細軟收拾乾淨一起帶走,還要軟語溫存地做愛妾們的心理工作,真是個不小的工程。
  周圍暫時沒有修仙者,文荊略微放了心,來到宅子裡的藏書閣。
  幾十個古樸雅致的書櫥全都站得穩穩的,地上凌亂地灑了幾本書,大致上卻也沒少什麼東西。
  文荊撿起幾本書翻了翻,不禁有些感慨。從這麼多書裡找《五行歸元劍法》,得找多久才能找到?
  他抿起嘴脣,突然有些明白了。
  這幾千本藏書,只怕要花費一整夜的時間才能全翻一遍,更不用說還要時不時導入靈氣,檢查是不是傳承,這麼忙活下來,幾天幾夜也未必能有結果。
  誰會有這個耐性,冒著被君衍之抓到的危險,來找一本「或許」「說不定」存在的書?
  絕對不是君衍之,因為劍法已經在他手上。
  所有的這一切布置,都是為了甕中捉鱉。
  鱉是誰呢?
  文荊的背脊一陣發涼,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他來不及多想,疾步退出藏書閣,想要乘著夜色迅速離開,可惜已經晚了。
  背後猝不及防地傳來一個清冷、平靜、又熟悉得叫人心悸的聲音。
  「來找《五行歸元劍法》?」
  文荊一時間混亂得無法思考。
  怎麼會在這種情況下相遇?他才不是君衍之要抓的鱉!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若找不到《五行歸元劍法》,豈非敗興而歸?」那聲音平靜如波,聲色也十分動聽,語氣卻透著一股無情陰冷,叫人不寒而慄,「你是誰派來的,何不露出臉讓我看看?」
  文荊咬咬牙。
  現在情況緊急,要不要露出真面目?自己傷成這樣,只怕要把他嚇壞……但是若就這麼轉身,今夜不是要死定了?
  文荊沉思片刻,腦海中想著自己的模樣,面容竟然迅速變成毀容之前的樣子。他緩緩轉身,走到窗戶中透進來的月色之下,望向黑暗中那一個熟悉修長的人影,心頭一陣悸動。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有點期待:「君師兄,是我。我從誅仙塔逃出來了。」
  那人影沉靜地佇立著,許久沒有說話。
  月色落在文荊的面孔之上,清晰又有些夢幻。文荊知道他一定看得清楚,心像只兔子一樣撲通直跳,慢慢走上前,侷促道:「師兄,真的是我,我沒……」
  「死」字還沒有出口,一股凌厲的靈氣突然向他衝來。那靈氣凶猛疾速,文荊沒有絲毫防備,前胸立刻被穿透!
  一切來得那麼快,他連痛呼也發不出聲,頹然倒在地上,慌亂地望著君衍之。
  他懵了:「師兄……」
  怎麼回事?!他扮自己還能露出破綻?!
  「他眉心偏左、右眼之下半寸處,都有一顆小痣。你是假扮的。」君衍之的聲音並冰涼涼,沒有絲毫波瀾,似乎心灰意冷,又深惡痛絕。他緩慢地抽出長劍:「你知道,我最痛恨、別人假扮他。」
  話音剛落,眼前寒光一閃,劍氣帶著陰狠勃發的怒意,劈空而來!
  文荊險些一口氣上不來。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那兩顆小痣!
  他欲哭無淚,卻沒有時間解釋。文荊慌亂地把幻形術撤了,露出如惡鬼般恐怖詭異的面容,委屈道:「師兄,你聽我說……」我真的是文荊!
  劍鋒在千鈞一發之時停下,君衍之的身體輕顫:「師弟?」
  話未說完,劍氣卻來不及收住,狠狠落在他的身上!
  文荊的腰腹一陣劇烈的疼痛,眼前發黑,輕叫一聲:「師兄。」
  昏死過去之前,一個鬼魅般的影子朝著他衝過來,將他緊緊抱住,聲音慌亂無措:「師弟……師弟……」
  ·
  腰腹像被火車碾壓過一般劇痛,似乎斷成了兩截。文荊昏過去又醒過來,反反覆復。身邊似乎有個人一直在照顧他,文荊意識不清的時候,時不時聽到有人哽咽著喚他「師弟」,又感覺到一隻修長美好的手撫摸著他的額頭。
  不知昏睡了多久,文荊的睫毛輕輕一顫,緩慢地睜開眼睛。
  他茫然地望著低矮的屋頂。
  他這是在哪裡?
  身邊一個人立刻湊了過來,緊握著他的手輕聲道:「師弟……」
  那聲音沙啞哽咽,像是……不知哭了多久。
  文荊心中一慌,連忙轉頭,頓時扯得腰部又一陣劇痛。他翻了翻眼珠子咬牙忍住,只見君衍之衣衫凌亂、眼睛紅腫,正用一種近似於迷亂的目光望著他。
  腦海中立刻想起昏死之前發生的事。
  文荊顧不得疼痛,立刻翻身坐起來,輕叫:「師兄,我真的是……」
  君衍之的眼中含淚,輕聲道:「我知道……你終於醒了……」他輕輕抬了抬手,又緩緩放下來,那樣子似乎想碰他卻又不敢,想摸又怕他飛走了,只怔怔地望著他。
  文荊忍不住看看自己的手臂,坑坑窪窪傷痕遍布,果然是毀容的樣子。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頓時覺得自己像是沒穿衣服似的,心慌侷促道:「師兄,我昏睡了多久?」
  「一天……」君衍之悄無聲息地握住他的手,脣角帶笑,雙目含淚,眸底卻透出一絲恐懼,生怕人逃走似的緊緊鎖著他的。
  文荊沉默一下,輕聲道:「師兄還有事要忙,我暫且還是離開,等過幾天……」
  君衍之突然將他抱住,緊緊圈著他,混亂又著急地說:「也不忙在一時,你離開我三年了,我們先……敘敘舊。」
  
  第74章 君衍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君衍之的手在背後輕輕揮了揮,一個臉盆大小、黑黝黝的東西早已經急得等不得,從床下搭著的木板上迅速爬上來,撒嬌似的撲到文荊懷裡。
  「大龜!」文荊的腰被撞得生疼,卻激動得合不攏嘴。大龜四腳朝天地躺在他腿上,拼命亂蹬著想翻轉過來。
  文荊笑著把大龜抱在懷裡,低頭親它的腦袋:「……三年不見,又長大些了。」
  大龜興奮地在他頸項上亂蹭。
  君衍之溫柔地望著文荊,又摸了摸大龜亂晃的小尾巴,輕聲道:「它這幾年很想你,沒有你在,吃東西都少了很多。」
  文荊四下一望,探出手道:「有沒有吃的,讓我喂喂它?」
  君衍之連忙把大龜吃飯用的口袋遞過來。文荊掏出幾枚果子喂著吃了,低頭揉捏它的腦袋。大龜的興奮勁頭過了,卻也不肯走,四條腿縮起趴伏在他腿上,專心致志地看著他消化。
  君衍之輕聲道:「你的腰還沒好,我再給你療一次傷。」
  文荊紅了臉。他臉上、身上的燒傷這麼難看,總覺得有點心理障礙,低著頭推辭道:「這是劍傷,我吃幾顆靈丹就好了。師兄設下了圈套要抓人,還是那件事要緊。」
  君衍之的喉頭上下動了動,輕聲勸道:「花不了多少功夫,我給你療了傷就去。」
  他也不再顧及文荊是否願意,把大龜抱下來放在地上。大龜茫然地望瞭望,看到君衍之翻身上了床,又把文荊抱在懷裡,立刻本能似的朝著門口衝過去。
  它蹬門半天卻出不去,只好把腦袋縮進殼子裡。
  文荊被君衍之拉開身上的褻衣,臉紅得像只醉蝦,叫道:「也不痛了,不用……」
  腰部被一縷靈氣滲透撫摸,疼痛立刻舒緩,清涼舒適得如同夏日的清泉。
  君衍之的身體緊緊貼著他的後背,溫和地在他耳邊說:「舒服些了?」
  文荊左半邊臉毀容,因此刻意地側壓在床鋪裡,只有完好無損的右半邊臉朝上。那聲音低沉動聽,聽得人汗毛直豎,右半邊臉酥酥麻麻,熱浪一陣一陣翻涌上來。
  「嗯。」
  兩人很有默契地沒再說話。君衍之半坐著,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面頰上,熱氣滲入肌膚血液之中瘋狂奔流,讓文荊想到那一夜兩人的多次親密,頓時心猿意馬。
  他攥了攥拳,輕聲道:「師兄,有點熱……」
  「……再忍一忍,就快好了。」君衍之的聲音仍舊是安撫式的平靜,氣息卻微微一沉。
  「好……」
  療傷而已,卻弄得心要跳出來了。
  半個時辰之後,君衍之收起靈氣坐起來:「好了。」
  文荊摸了摸腹部的劍傷,傷口已經愈合得差不多,早先那腰斬般的痛楚也消失得沒了影。三年來多受苦楚,剩下的一點小痛自然算不了什麼。他立刻把衣服裹好,從床上翻下來:「一點不痛了。」
  君衍之怔怔望著他,許久才輕聲道:「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在塔裡燒的。」文荊撿起長椅上的外衫,刻意將右臉面向君衍之,隨口道,「都是些舊傷,早就不痛了。」
  君衍之低下頭,眼眶卻慢慢濕潤。
  文荊聞了聞那外衫,一股難聞的汗臭撲面而來,頓時一陣作嘔。他又趕緊低頭聞聞身體,尷尬地心道,這味道也真是夠了,真不知道君衍之剛才怎麼忍下來的。
  他向君衍之道:「師兄,我趕路十幾日沒有沐浴,身上又髒又臭,能不能洗個澡?」
  君衍之立刻下了床,垂著頭看也不看文荊走出去,聲音有絲哽咽:「你等著。」
  文荊四下一望,這客棧擺設簡陋,空間也不大,應該是臨風城非常不起眼的住處,正適合避人耳目。他走到門口逗大龜,大龜也不嫌棄他身上的汗臭,興奮地爬到他懷裡亂蹭。
  正玩得開心,門「吱呀」一開,兩個僕役抬上來一個大木桶,放在地上又出去了。君衍之在門口吩咐道:「把這間房的鄰間也定下,準備一個大木盆,裝滿水放到鄰間,不要來打擾。」
  「好,知道了。」
  那大木桶裡的水有些偏冷,正是他喜歡的溫度。文荊見君衍之抱著大龜向鄰間去了,心想他倒真看眼色,懂得給自己空間,便輕輕脫下褻衣跨了進去。微涼的水接觸到受盡折磨的肌膚,讓人心情一舒。
  文荊發出一聲感嘆似的低吟。
  正在這時,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文荊縮起身體,眼睜睜地望著君衍之走進來把門窗關好,房間裡頓時一暗。君衍之把外衫脫下掛在一旁,又把中衣和褻衣一起脫了,露出勻稱修長的身體。
  文荊只知道他在脫衣服,卻不敢死盯著他看,心情忐忑不安,只顧不停地往自己身上撩水。不多時,木桶裡的空間一下子變得狹小了許多,一個人從他身邊跨進桶裡來,溫熱的身體緊貼著他的後背坐下。
  文荊的呼吸驟然加快,四肢也有些僵硬:「師兄也要洗?」
  他還沒有心理準備啊麼麼噠!
  君衍之沒有說話,手指卻輕輕撫摸著文荊身上交錯混亂的傷痕,目光中沒有情慾,卻越看越心驚。
  舊傷新傷層層疊疊,如同瘤子似的醜陋不堪,覆蓋了身體的一半。君衍之閉上眼睛,幾乎能聽到烈火燒著文荊的肌膚,發出「嗤嗤」的聲音,仿佛親眼看到他被火燒了一次又一次,無休止地從死裡逃生。
  他這三年究竟在過什麼樣的日子?
  身上的疤痕被人輕輕吻著,還伴隨著輕輕的喘息,文荊有點臉紅,低聲道:「那些地方難看,師兄你別親了。」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親吻卻像印戳似的逐漸加重,文荊向右側轉頭道:「師兄……」
  一回頭,卻看到君衍之淚眼朦朧地望著他,雙目赤紅。文荊頓時有些心酸,安撫道:「這都是舊傷,早就不痛了,就是……難看了點。」
  君衍之把他翻過身來面向他,緊緊圈住,哭泣似的沙啞道:「我昨天夜裡不是故意要傷你的……」
  「我知道。」文荊連忙道,「我幻形被你看出破綻了,你以為我是別人假扮麼。」
  君衍之苦澀地低頭:「我昨晚要是不小心把你殺了……」
  「我沒死呢,我陪著你。」文荊輕捋著他的頭髮,啞聲道,「你這幾年過得可好?我聽說你兩年前在古鏡派被人險些捉到……」說著又心痛難耐,說不下去了。
  君衍之平靜的聲音有些冰冷:「若不是出下三濫的手段,我怎會被他們險些捉到?」
  「他們做什麼了?」
  君衍之張了張口,又緊緊閉上。
  「他們……做什麼了?」文荊有點心慌。
  君衍之緩聲道:「他們散布消息說你從誅仙塔出來了,正在古鏡派療傷……我就趕過去了。到了之後,原來有人以幻形術冒充你,周圍設下天羅地網,只等我衝過去抱住那人。」
  文荊心中一嘆。君衍之小心謹慎,怎麼會不小心中計?只有事關文荊的時候,明知有詐,卻還是會不甘心地衝過去看看。
  他溫柔地望著君衍之。若不是他對自己情真意切,能發現那人的破綻,只怕兩人早已經天人相隔。
  「這次回來,好好在我身邊待著,哪裡也不許去了。」聲音突然有些恐懼,君衍之把他抱得更緊。
  「好……」
  君衍之輕柔地摸著他的身體,撩起水花為他沖洗。
  兩人此刻的姿勢有些怪異。文荊跨坐在君衍之的大腿上,又被空間限制,雙腿迫不得已地環著他的腰,只覺得陣陣燥熱涌上臉來。這坐姿太直接也太尷尬,他有點亂了陣腳地後退,推著君衍之的胸膛道:「你先洗,我等下再……」
  話未說完,君衍之傾身而來,把他頂在身後的桶壁上,半跪著把他壓住。
  未說完的話被長驅而入的舌頭堵在嘴巴裡。
  文荊慌亂地與他交纏在一起,含糊著心虛道:「師兄,你先別……我、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等下再說。」君衍之低頭輕咬他的肩膀。
  「這個、不……」
  君衍之又抬頭含住他的嘴脣,舌頭技巧高超地在他口中勾動翻滾,強硬地要讓他的意志力崩潰。
  文荊使勁把他推開,皺眉道:「是這樣!我之前不小心把《五行歸元劍法》的前半部分給、給接收了……」
  君衍之微微一愣:「那傳承選定了你?」
  文荊吞咽著口水:「我當時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根本不知道那傳承還能接受恆陽宮以外的人。」
  他不安地總結道:「我就是那個讓你家的傳承不全的人。」
  君衍之若有所思:「……」
  文荊心虛道:「還有……我私自修習了《五行歸元劍法》的第一重,否則無法出誅仙塔。」
  君衍之又是一愣:「你是說,要不是《五行歸元劍法》的第一重,你此刻只怕被——」
  「沒錯,只怕要被燒死了。」
  君衍之啞聲道:「那塔裡究竟是怎麼回事?」
  文荊把誅仙塔裡發生的事說了,又道:「那一團小火焰怕是守著誅仙塔的靈物,我以劍氣將它衝散,它便有段時間不能恢復。然而不知為了什麼,它的身形也越來越大。到了最後,火焰鋪天蓋地,動輒就能把人燒焦。半個月前,我《五行歸元劍法》第一重小有所成,以劍氣將充斥於塔內的火焰一掃而散,在塔壁上的小劍符號上畫了七次,終於逃了出來。」
  君衍之尋思許久,垂目不語。
  文荊不敢打斷他的思路,也不敢隨便出聲,安靜地等著。終於,君衍之的嘴角溢出一絲微笑,低頭望著他。
  文荊有點忐忑:「師兄,你在想什麼?那傳承該怎麼辦?」
  君衍之滿目憐惜地望著他,輕柔地含住他的嘴脣,聲音沙啞:「……既然你已經把我的聘禮收了,那我也就不客氣了。」
  文荊:「……聘禮?」
  大木桶勉強可允許兩個大男人坐下來,空間卻實在狹小得可憐。文荊被君衍之頂在桶壁上,雙腿被迫環繞在他腰間,有些不知所措。
  頂在大腿上的硬挺炙熱是實實在在的真實,不容忽視。
  君衍之一手扶著文荊的腰,一手攥住他微微發硬的性器。文荊的口中含著君衍之的舌頭,溫熱濕透的身體緊緊相貼,那東西被人自下而上緩緩撫摸。
  雙腿有點顫。
  君衍之用手指摳動著他的小洞,輕聲道:「寬敞有寬敞的做法,狹小也有狹小的好處,別這麼死板。」
  文荊覺得耳根子都在發熱。
  「想要我進去麼?」
  「……」
  文荊自然說不出「想被男人操」這種話。他的小穴被君衍之摳弄著縮起,又被人慢慢轉著擴張,緊緊包著君衍之的手指,不知算是默認,還是什麼。
  低頭一望,全身的傷痕暴露在君衍之的面前,讓文荊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識地把右半邊側臉面向君衍之。
  君衍之輕輕吻了吻他,慢慢塞入兩根手指。手指轉動的感動很奇妙,有一處地方被碰到時很舒服,君衍之的力道很好,舒服到讓人想射。
  但也只有君衍之的手指,他才不會排斥。
  小洞裡的手指緩緩抽了出來。
  君衍之坐下來,順勢抱著文荊壓在自己身上,頓時又變成文荊跨坐在他腿上的樣子。君衍之撫著他的後背,低聲道:「這裡舒展不開,你自己坐上來。」
  文荊臉紅: 「嗯。」
  這就是「狹小的好處」……好處都是君衍之的!
  文荊一手撐住木桶壁半跪在他身上,一手扶著君衍之的硬物,一寸一寸地坐下去,向自己的小穴裡硬塞。君衍之扶著他的腰,輕聲道:「別急,慢慢來。」
  「嗯。」
  君衍之陽根粗大,文荊疼得臉都白了,好不容易才硬塞進去一半。他又怕君衍之軟了,趕緊摸著他的兩顆軟球,安撫道:「疼嗎?」
  君衍之恨不得現在就把他操死。
  他半垂雙目望著文荊,沙啞道:「你別動了,我動。」
  文荊的雙腿環住君衍之的腰,自己滿是疤痕的屁股被人一抬,後庭裡那根東西慢慢抽動起來。
  又痛又爽的感覺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師兄,屁股……」
  「嗯?」
  文荊把君衍之放在他臀部的手撥開,緊緊抱著君衍之的肩膀。狹小的空間果然更能刺激人的慾望,觸覺呈十幾倍的放大。他在誅仙塔被火燒了三年,忍痛能力自然不同凡響,現在卻忍不住叫起君衍之的名字。
  「師兄……」
  「嗯?」聲音誘惑低沉,帶著濃重的慾望。
  「……」那東西在後庭裡一下一下的撞擊著,文荊低頭吻住君衍之。
  「舒服?」君衍之的雙腿頂住木桶壁,這樣的姿勢更方便他挺腰出力。他吻著文荊,腰部不輕不重地緩緩一送,「喜歡這樣?」
  粗大的硬物摩擦著敏感的那一點,讓人一陣痙攣。
  文荊緊緊閉上嘴。
  君衍之調整一下坐姿,兩人的私處比剛才連接得更加緊密。他把腰又是一挺,這一次的力道卻大,直直送往後穴最深處。
  「嗯——!」文荊緊緊咬著君衍之的舌頭。
  混蛋混蛋混蛋!
  「喜歡這樣?」
  「……」
  君衍之意亂情迷地吻他:「第一次聽你叫……再叫給我聽一次,嗯?」
  他緊握著文荊的腰,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擊。文荊緊緊抱著他的頸項,難堪地抬不起頭來,在他的肩窩裡發出一聲聲悶哼。
  君衍之的手摸著文荊的硬物,喘息著道:「一起?」
  「……嗯。」
  君衍之的速度越來越快,突然間身體一繃,進攻突然停止,一道熱流在文荊身體裡噴射出來。手中握著的東西也同時顫抖,腰間微微一熱,白色的液體在水中散開。
  兩人互摟著微微氣喘。
  「我們去床上。」君衍之親吻他的前胸。
  「還……」不夠麼?
  君衍之這句話不是商量,只不過是告訴他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他把文荊抱起來跨出木桶,草草擦拭一番,便迫不及待地扔在床上。
  他埋頭在文荊的腰間,含住半軟下去的性器。
  文荊的毛髮柔軟,兩顆垂下的肉蛋輕輕晃動。君衍之單手摸著他的肉蛋,舌頭包卷著文荊淡色的龜頭,不輕不重地吸吮。
  不多時,文荊摸著他的身體,手指慢慢探向他的私處。
  「想做什麼?」
  文荊不說話,紅著臉調整了姿勢,趴在君衍之的身上。這個姿勢他是知道的,六九式,以前上學的時候男生之間瘋了似的私傳,他看過這種。
  他張口含住君衍之的硬物,吞下去,又吐出來。
  君衍之的眼眶一熱,感動得險些流下了淚水。
  性器在彼此口中的感覺很奇特,兩人互相吸吮許久,各自噴射了一次。這是一種完全平等的姿勢,又能得到極致的快樂,與被人進入的感覺很不一樣。文荊倒不在乎誰在上、誰在下,他也很喜歡在下面的感覺,只要別玩得太過火,只要是君衍之,他都能接受。
  以前倒是聽說過人獸,這個他就有點玩不起了。
  接下來的兩天一片混亂。
  文荊第一次知道澡盆這樣的空間也可以做許多事,按照君衍之的說法,「寬敞有寬敞的做法,狹小也狹小的好處」。洗完了,他被人抱到床上繼續,昏昏沉沉地讓人擺成奇怪的樣子,以各種方式進攻占有,羞恥得想一下都覺得不好意思。君衍之一刻都不肯放開他,連熟睡時也把他緊緊摟在懷裡,患得患失地尋求他的承諾。
  文荊受了三年的委屈,他又何嘗不是?也分不清楚誰受的苦楚更多些了……
  兩日後的夜晚,文荊身心俱疲地換上一套乾淨的新衣,與君衍之一同出了客棧。連續兩天都在過著被打樁機打樁的生活,此刻他的心情像只久經滄桑的小鳥。
  雙宿雙飛雖然重要,被放出去在樹林子裡亂飛一陣也很好。
  他們一前一後地來到李清然的住處。
  ……然而卻已經遲了。
  其它的地方沒有缺少什麼,如幾天前一樣,藏書閣卻似乎有賊來洗掠過,書櫥倒了幾個,幾百冊書籍撒滿一地,翻成了一團亂。
  文荊蹲下來翻了翻掉落在地上的書本,張了張嘴有些無語。
  鱉跑了,沒抓到。
  君衍之倒沒什麼反應,以泰山壓頂而不變的氣質緩步來到一個巨大的書櫥前,手指沿著第二排的書籍撥了一遍,輕聲道:「嗯,被人拿走了。」
  「拿走了什麼?」
  「你留給我的《雷霆劍法》。」
  文荊有些不解地挑眉。他竟然把真正的《無形歸元劍法》放在這裡了?
  他知道君衍之做事向來有計劃,也沒有多問,只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君衍之說:「你可知道那次我逃出古鏡派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
  「不知是誰用我的名聲放出消息,說《五行歸元劍法》是恆陽宮的傳承,如果有人藏著而不歸還,我就要把五大派一一殺個精光。」
  「聽說了。」
  君衍之背著手在藏書閣裡緩步而行:「之後,水月宮、衡天門、紅楓教相繼出事,兩百名弟子身上相繼出現小傷,止不住血,後來就流血而死。」
  「這我也聽說了。李清然的事,就是你將計就計做下的吧。」
  君衍之道:「我覺得不論是誰在背後陷害,他已經急了。那一次在古鏡派沒有抓到我,他才假傳消息,說再不歸還《無形歸元劍法》,便要殺光五大派。於是紅楓教的事情一出,我便逼迫李清然和隋讓做了一場好戲。」
  「隋讓喝醉酒之後,在眾人面前把這件事吐露出來,你又逼著李清然出逃,造成他心裡有鬼的假相。如果那人真的在乎《五行歸元劍法》,即便覺得有詐,也會派人來看看。」
  君衍之點點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文荊皺眉:「那人辛辛苦苦做了這麼多事,就是為了一部傳承?」
  君衍之背對著他:「我這些年來也沒有弄清楚,我恆陽宮的兩套傳承,除了直系子孫之外,無人知道它的存在,當年究竟是怎麼傳出去的呢?」
  「……」
  「兩天前你告訴了我誅仙塔裡發生的事,我忽然有了一個怪異的想法。」
  「什麼想法?」
  君衍之望著他,輕聲嘆道:「誅仙塔是清虛老祖留下的法寶,可是聽你剛才一說,我卻覺得那團小火焰不是來殺人的,而是在陪你練劍。」
  「不錯,的確有這種感覺。」
  「如果別人進入誅仙塔,三昧真火必然會把他燒死。為什麼卻會單單陪著你練劍呢?」君衍之望他一眼,又接著道,「我記得曾說,當時你腦中出現《五行歸元劍法》第一重的傳承時,快要把你燒死的火焰才退下去。」
  「不錯。」
  君衍之轉頭望著他手中的劍,輕嘆一聲:「也許,那團小火焰把你當成了清虛老祖也說不定。」
  文荊呆了一下:「怎麼說?」
  「你手上的寶劍,是清虛老祖的寶劍肅心。它當時仔細察看了。」
  「對。」
  「如果《五行歸元劍法》和清虛老祖有關係呢?」
  「什麼意思?」文荊有點懵了。
  君衍之苦澀道:「也許,誅仙塔本就是清虛老祖修煉《五行歸元劍法》第一重‘浴火重生’的地方。那根本不是一件殺人的法寶,而是他閉關練劍之處。」
  文荊緊緊盯著他,頓時恍然:「你是猜,《五行歸元劍法》本就是清虛老祖的傳承!時我身上有它第一重的傳承,又手提肅心劍,那團火焰把我誤認了?」
  這真可以解釋一切的事!
  君衍之若有所思,自言自語道:「若真是如此,《五行歸元劍法》本就是清虛劍宗的傳承,他想搶回去也無可厚非。但是為什麼要陷害段軒呢?」
  文荊著急道:「誰陷害師父的?」
  
  第75章 恨不得好好補償你你要怎麼樣就怎麼樣怎麼樣我都願意
  
  「不知道,應該是清虛劍宗的人。」君衍之低頭尋思一會兒道,「我也只不過是猜測……恆陽宮有兩千多年的歷史,又沒有《五行歸元劍法》的出處和記載,我才有些懷疑,其實一點證據也沒有。」
  文荊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的本名是長孫少儀,這姓氏是怎麼來的?」
  君衍之也皺眉:「我也早想問你,你怎麼知道‘長孫’這個姓氏?」
  文荊心想,都已經跟他這麼親密了,也沒必要隱瞞什麼了,便道:「我生平的經歷有些奇特,我要是說了,你千萬不要覺得我胡思亂想。」
  君衍之似笑非笑:「嗯。」
  文荊想了想說:「這一說起來就要好幾個時辰,不如回去坐下來說。」
  君衍之笑著拉起他的手:「走!」
  兩人不到片刻便回了小客棧,君衍之叫夥計端來一壇酒和幾盤小菜,在房間裡與文荊對飲。文荊不太經常喝酒,拘謹推辭了幾句。君衍之雲淡風輕地說:「你不喝,我就喂你喝。」
  一句話說得文荊臉紅起來。
  幾杯酒下肚,文荊把衣領往下拉了拉,有些微醺之意:「我要說的事真的有些匪夷所思,師兄聽了之後,不要把我當成異類。」
  「嗯,不把你當成異類,你說吧。」
  文荊便把從小到大發生的所有事情一件不漏地告訴君衍之。說起刺傷君衍之那一幕時,文荊心中後悔難耐,又生怕勾起他難過的回憶,支吾著說不下去。
  君衍之見他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哽咽,連忙撒嬌似的將他抱住:「當時你被人誘導誤會我,刺了我一劍,過錯也不全在你身上。」
  文荊抿著脣點點頭,臉色蒼白道:「我這一生都……」
  溫香抱滿懷,文荊又愧疚得可憐,君衍之怎麼受得了他這副「恨不得好好補償你你要怎麼樣就怎麼樣怎麼樣我都願意」的樣子?於是後面的事情也暫時不聽了,輕輕脫下他的衣服道:「我們既然要在一起,便有的是補償的機會。」
  文荊含淚點點頭,便順理成章地被他壓著,又行了一度。
  深夜。
  君衍之懷抱著熟睡的文荊,輕輕撫摸他身體上的疤痕。
  幾年來這樣的夢不知做過多少,一覺醒來,卻全都是一場空。
  如今失而復得,固然叫人欣喜若狂,但每每看到這些傷疤,他便想起文荊受過的苦楚,從心底覺得痛,委屈得他想流淚。
  而且,三昧真火燒出的傷痕,以他現在的能力還無法修復。
  文荊要是不在意也就罷了,可他嘴上不說,心裡卻未必這麼灑脫,連入睡時,都下意識地把左臉埋在枕頭被子裡擋住,只把無恙的右臉露出來。兩人交歡時,文荊也不喜歡點燭,總是下意識地垂頭側身,不想讓君衍之看到他毀掉的容貌。
  這分明是有些自卑,讓君衍之心疼得說不出口。
  一隻溫暖的手抬起來摸著君衍之的臉,文荊睏倦地半睜開眼睛:「師兄……怎麼哭了?」
  君衍之連忙把他摟緊,輕聲道:「我把你吵起來了?」
  「不是,我睡夠了。」文荊抹著君衍之臉頰上的淚水,輕聲安撫道,「我們今後能在一起,應該高興才對,師兄別哭了。」
  「嗯……我知道。」君衍之輕輕抓著他的手,「接下來你想做什麼?我陪你。」
  文荊無語,提醒道:「師兄忘了麼……還有人在追殺我們。」
  君衍之沉吟片刻,輕聲道:「那人只得傳承的一半,必然大發雷霆。我是恆陽宮唯一的傳人,他便會以為我已經得了傳承的前半部分。你猜他會怎麼辦?」
  「不知道……」
  「他兩年前以你為誘餌,這種手段都做得出。如今你猜他會對誰出手?」
  文荊「撲騰」一下半坐起來。
  「慧石峰!」
  「別急……師父那裡已經準備好了。」君衍之在文荊耳邊輕聲道,「我們慢慢往清虛劍宗去,不必太著急,只等師父那裡有了消息,便能……」
  聲音越來越低沉,嘴脣又輕輕貼著他的耳垂。
  文荊有些忐忑。師父雖然是個金丹修士,但是慧石峰的師兄們修為卻不高,而且那人貌似還是個道行高深的血修……
  只不過既然君衍之說做好了準備,那便是萬無一失了?
  那人究竟是誰!
  文荊想起兩人白天沒有說完的話:「師兄,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姓氏長孫是什麼典故?」
  君衍之皺眉道:「家父曾提起,祖先本複姓長孫,後來為了避難,才改姓雲。我是恆陽宮少宮主,直系嫡子,因此才被告知本姓。這件事連我母親和妹妹都不知道。」
  「避難……不知避什麼難……」
  「如果恆陽宮真的源出自清虛劍宗,那必然是在兩三千年之前。那時枯木道人治理清虛劍宗,正是繁榮鼎盛之時,並沒有聽說發生什麼爭端、分裂。」
  分裂……爭端……
  文荊低頭喃喃自語:「……清虛子一生喜清靜,門下只有十五徒弟,各占洵陽一峰。大弟子枯木道人進入金丹期後,在洞府中閉關不出。其餘各脈因無法結丹,或者早夭,或者死於爭鬥之中。幾百年中,徒孫之中資質平庸者居多,竟無一人能擔當重任,反因清虛子留下的幾套傳承古卷鬥得你死我活,殘害同門。其中,紅秀峰一脈遭人陷害,被逼出走,且帶走了清虛子留下來的兩套古卷……」
  兩道古卷!
  君衍之挑眉:「……這是你所說的那本書上寫的?」
  「嗯……」文荊小聲猜測道,「你說,恆陽宮的兩套古卷傳承,會不會就是三千多年前紅秀峰峰主帶走的那兩套?」
  「當年那紅秀峰峰主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如果他姓長孫——」
  門口突然傳來「咚咚咚」的聲音,像是一塊堅硬的石頭凶猛地敲著門。
  「誰?」文荊眼睛一眯。
  君衍之捋著他的頭髮:「……大龜。」
  文荊連忙下床,開門一看,果然是黑黝黝的大龜從臨間爬了過來,緊緊張張地趴在門口,輕輕蠕動著轉圈,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文荊連忙把它抱起來回到床沿:「怎麼了?緊張成這樣?」
  君衍之半坐起來,低頭望了它一眼:「這幾年是比以前聰明點了,似乎靈智快要開啟。」
  「附近有危險?它覺察到了?」
  君衍之淡淡地說:「它唯一比我靈敏的時候,是跟我搶東西吃的時候。」說著又覺得有點不公,不甘心地說:「……它偶爾也比我早覺察到你的存在。不必擔心,靈智慢慢開啟時,總有些驚慌、不知所措的反應。」
  文荊給它下了一道安神術,大龜果然慢慢平靜下來,溫順地躺在文荊懷裡。
  「還累不累?想不想睡覺?」君衍之輕摟著文荊的腰,「我們在這裡再停一晚,明早就啟程,你先好好休息。」
  「師兄說了算。」
  ·
  文荊終於又熟睡了,毀掉的半邊臉仍在壓在枕頭上。君衍之輕手輕腳地把他翻了一個身,抱在懷裡,向著文荊的臉噴了一口氣。
  文荊的頭一垂,睡得更沉了。
  一旁的大龜不自在地動了一下腦袋,呆愣地望了君衍之一眼,慢慢爬到床沿。
  君衍之不動聲色地把它放到床下。
  他的手中泛起白光,輕輕落在文荊的左臉上,撫摸他受傷的面頰。靈氣沿著傷痕慢慢滲透、舒緩,一直延伸到文荊的皮膚和血液裡。
  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他還是想治療一下。
  君衍之一動不動地抱了他八個時辰,終於氣虛力竭,靈氣耗盡,緩緩地半坐起來。以他現在的修為想治療煉虛法器造成的傷害,果然是件不可能的事。
  大龜不知道爬去了哪裡,地上的儲物袋卻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有樣東西要鑽出來,又被什麼困住了,非常焦躁。
  君衍之慢慢下了床,翻開儲物袋的開口,只見大龜的嘴裡叼著一枚玉簡,腿上不知道被一根什麼繩子給纏住了,可憐兮兮地望著君衍之,胡亂蹬腿。
  君衍之把大龜抱出來,給它松了綁。偷東西還能把自己給綁住,這樣的賊還是第一次見。靈智開啟只怕還要過些時日……吧。
  他把大龜嘴裡的玉簡取出來,訓道:「以後別偷東西——」
  突然之間,體內的最後一絲靈氣泄入玉簡之中。
  猝不及防的,玉簡呈現出一絲淡綠色的柔光,一行行字體突然在玉簡上呈現!
  君衍之一愣,這玉簡是給他的?
  那玉簡上的字體是人手寫而成,有些潦草,看得出寫字的人心情不佳。
  「此生若不成仙,我讓你萬劫不復。」
  君衍之的睫毛一顫,凝神繼續讀下去。
  玉簡裡有一套木系療傷術法,不知有什麼功效。之後寫了一大段潦草的話,胡言亂語,似乎說了一個與他無關而久遠憂傷的故事。
  「清虛子在誅仙塔中練劍之後,時有燒傷,可以此術為其療傷。修煉此術期間,須靜心調養,不許行房、不許起慾念,否則功虧一簣……」
  許久之後——
  修長的人影緩緩從冰冷的地面上站起來,把玉簡放回儲物袋之中。他回到床上躺下來,像寶貝似的把文荊抱在懷裡,輕聲道:「等著,我自會把你治好……」
  
  第76章 君衍之:你等著。
  
  兩人向著清虛劍宗的方向趕了一天路。
  夜晚,兩人在樹林子裡找了一片軟和的草地休息片刻。君衍之把衣擺一掀,沉靜高雅地坐下來,卻見文荊悶著頭不說話,似乎有很多心事,便不經意地問道:「低著頭不吭聲,在想什麼?」
  文荊抬頭望瞭望他:「沒有……君師兄,你聽說我是異世來的人,還知道我看過《眾生之劫》這樣一本書,怎麼一點也不在意呢?」
  君衍之沉吟許久:「你還記得大龜死而復生的那一次麼?」
  「記得。」就因為大龜死了,兩人才決裂,他才會險些逼得君衍之上絕路,怎麼會不記得?
  「你知不知道,死而復生這樣的術法,在下靈界是不存在的?」
  文荊:「不存在?」
  「修仙修道者,此生都只有一個目的,便是勘破生死之秘,從而長生不老。因此,死而復生之術是逆天而行,即便在上靈界中也無人知曉。」
  「那大龜又是怎麼回事?當時不但聞人慕,就連大師兄和二師兄也親眼所見,大龜被師父發狂時不小心殺了。」
  「只有一種人懂得死而復生之術。」
  「什麼人?」
  君衍之淡淡望他一眼:「真仙。」
  「……真仙?」文荊輕聲重複,有些懵了,「你是說渡劫修得正果、飛升天界的真仙?」
  君衍之轉過頭去不看他,聲音卻有些低啞:「若是有個真仙要引著你飛升,你可要跟隨他去麼?」
  「誰是真仙?」
  君衍之語氣有些不善:「你管誰是真仙做什麼?你難道真想跟著他走?」
  文荊啞然:「那真仙與我有什麼交情,為什麼要帶我走?」
  眼看著君衍之的臉色青了些,太陽穴上幾條青筋微微突露,文荊連忙道:「我哪裡也不去,我就是好奇想問問。」
  君衍之緩緩道:「你前一世短暫如浮萍,只怕不是你的原身。你來到下靈界之後,身體可曾有過不適、離魂之症?」
  「不曾。」
  「我猜,那本《眾生之劫》只怕不是你所說的小說,而是欲蓋彌彰的天書。」
  文荊只覺得一顆顆炮彈在腦海中炸開,把他十幾年來的認知攪得一塌糊塗:「天書?」
  「揭露未來之事,又不能全般詳盡的天書。」君衍之的聲音低沉下來,輕聲一嘆,「也許你根本就是修真界的人,當年因故被流放去了世俗界。有人想接你回來。」
  文荊徹底糊塗了:「既然如此,又讓我看那一本敘述不全的書做什麼?為了讓我誤會你是好人?」
  君衍之垂頭,緩緩道:「你還不明白麼?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親手殺了我。」
  先讓文荊對他崇拜之極,又引導他發現自己的魔修身份,那時文荊整個世界觀崩塌,對他心痛失望,此時,再送文荊肅心劍,告訴他殺人除魔方是正道。接下來,陷害君衍之殺賀靈、莫少言、段軒,險些害死柳阡陌、大龜。
  文荊的精神受到極度折磨,瘋狂之下未必不會做出極端之事……
  游似設下的這一個局,實在是夠歹毒。
  文荊不解道:「如果想讓我殺你,為什麼不一開始便告訴我,你就是魔……」
  說到一半,文荊明白似的閉上嘴巴。這不是明擺著麼?如果文荊看了大結局才來到這個世界,必然會對君衍之心存防備。
  君衍之多疑小心,怎麼不會看出他的破綻?那時別說殺了君衍之,也別說讓他產生感情,直接將他殺死埋了都說不定。
  「為什麼要我殺你?真仙難道就是……」
  君衍之低下頭:「別想了,總之一切都過去了。」
  文荊頓時覺得有些愧疚,輕聲道:「師兄,我不知道你我究竟得罪了什麼人,竟然要設下這樣一個局,讓我親手把你殺了……」
  君衍之沒有說話,卻輕聲嘆了一口氣。
  「師兄……」文荊慌忙拉著他的袖子。
  「賀靈說,你曾對他說過,說你愛上我了。」君衍之轉頭怔怔地望著他,「真有此事麼?」
  文荊懵了一下。他想來不會說這種甜言蜜語,但君衍之的神色如此期待,仿佛聽到他否認就要傷心欲絕,他也不敢說不是了,硬著頭皮道:「有、有此事。」
  君衍之的臉色一緩,將他拉到懷裡抱住,又似侷促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顧貼上去親吻,哽咽道:「師弟,你、你全身上下我都喜歡……」
  ……光天化日之下,這叫什麼話?
  兩人在草地上相擁接吻。
  兩人相處的地方幽密、夜風清爽宜人,文荊本以為君衍之要趁勢欺上來,想不到他只是低頭親吻,連手也只是放在他頸項之上,沒有亂動。兩人越吻越烈,呼吸急促,文荊都有些受不住了,君衍之的手微微一沉,還是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終於,君衍之把文荊放開,低著頭不看他,語氣平淡:「你休息一下,我要修煉片刻。」
  文荊的臉熱到了脖子根:「嗯。」
  這麼沉得住氣,君師兄今天有些奇怪啊,他想。
  文荊凝神調整呼吸幾分鐘,身體的熱度逐漸散去,胯下的反應也消失殆盡。君衍之閉上雙目打坐,不知道在修煉些什麼。
  君衍之如一朵空谷幽蘭,幾絲長髮散落在清華絕色的臉上,衣擺隨風輕動。
  文荊抱起雙膝怔怔望著他,不知不覺,兩個時辰緩緩而過。
  第二日,兩人繼續趕路。
  君衍之若有所思地問道:「清虛劍宗裡,你最懷疑誰?」
  文荊懷裡抱著大龜,正在逗弄著讓它吹風透氣,聽到君衍之問話,想了一會兒道:「我最近把清虛劍宗所有記得的人品值都回想了一遍,覺得幾個人比較可疑。」
  「說來聽聽。」
  「人品值說的是一個人對自己的看法,換言之,也許可以說明那人的動機。」
  「嗯。」
  「第一個是天衡峰的陸長卿,這人對自己的評價尚可,卻一心想要變強,對魔道最為深惡痛絕,無人可比。」
  「嗯。」
  「第二個,是八斬峰的邵均,我倒也沒有看出他的品行有什麼不好,他卻認為自己處在黑化邊緣,不知道是否在暗中做了些什麼事。」
  君衍之微微皺眉。
  「第三個,是紅秀峰的趙寧天。這人恨不得紅秀峰發展壯大,凌駕於所有人之上,揚眉吐氣。」
  「還有麼?」
  「第四個,是宗主席放……一切,都是為了清虛劍宗著想。」
  「朱槿呢?」
  「朱槿?」文荊回想一番,「他就是一個忠心耿耿、小心謹慎的人,並沒什麼奇怪之處……」
  君衍之望了文荊懷中的大龜一眼,淡淡道:「你這系統倒也有些意思,就是不肯告訴你人品值的真相。」
  「它消失之前說,天機不可泄露。」
  「這倒與天書有些共通之處,告訴你一點,引導誤導你,還引著你發現我的身份,卻不肯讓你知道所有的事實。」
  文荊下意識地撫著大龜的腦袋:「這系統一直都提點保護我,並沒有什麼大錯。難道真如它自己所說,天機不可泄露,有些苦衷?」
  大龜呆愣地望了文荊一眼,緩緩蹭蹭腦袋。
  君衍之淡淡地說:「游似為人隨心所欲、毫無是非觀念,若他從開始便掌握一切,設下狠局,說不定暗中欺壓了你這系統也說不定。」
  文荊尋思一會兒道:「游似倒真的從開始便知道系統的存在。第一次認識他時,人品值顯示的不是他對自己的看法,而是他適合不適合做朋友。他那人品值一直在正負之間跳動,我不想注意到他都難。」
  君衍之臉色一沉。
  這游似百般騷擾文荊,對他必定有目的。他如今倒真的希望,文荊當時刺他一劍是出於自願,並非被什麼人引導控制。即使被人殺了,他也希望那個人是文荊,游似竟然可以控制影響文荊的行為,總覺得游似的地位在文荊心中比較重似的,讓人有些不爽。
  「當時雖然游似曾暗中引導你,但是刺出那一劍、誤會我、狠心讓我離開清虛劍宗的仍然是你。這輩子你還是欠我……知道麼?」
  「嗯。」文荊垂頭。
  「我不管游似做了什麼,我就只向你討債。」
  文荊心中酸澀:「好。」
  這輩子一定補償你!
  夜晚,兩人在河流邊一塊平滑的巨石上坐著,君衍之又摟著他親吻。這一晚君衍之的情緒有點激動,文荊被他親得全身熱血奔流,下身腫脹,實在受不了。君衍之遲遲沒有下一步行動,文荊咬了咬嘴脣,膽子不大地伸出手,第一次把滿是燒傷的手主動探進君衍之的領口裡。
  君衍之的呼吸一沉,抓著文荊的手沙啞道:「要做什麼?」
  「……」
  「你勾引我。」
  文荊說不出話來。到底是誰在勾引誰?
  君衍之把他壓在巨石上:「膽子越來越大……不要以為勾引一下就算了,你勾引我多少次,我都記得,將來要你一次一次還。」
  「……」
  君衍之的吻漸漸沉重深入,技巧高超地在他口中翻滾,手卻一直規規矩矩的壓在他的肩上,沒有輕舉妄動。文荊被他勾得煩躁不堪,輕手輕腳地摸上他的腰,小聲囁嚅道:「師兄,要不要……嗯……一起沐浴?」
  話還沒沒有說完,嘴脣突然被狠狠咬了一下,文荊發出一聲輕呼。
  君衍之緩緩坐了起來,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這話是文荊鼓起勇氣好不容易才說的,他用手肘支撐著身體半坐起來,莫名其妙地捂著嘴脣,有點生氣:「你、你不想做就不要勾我……」
  「……」
  君衍之輕輕點頭,緩緩端正坐好,臉上的表情又變成天仙般的高雅清冷、不容人靠近:「你先休息片刻,我今夜要修煉。」
  呃,修煉……?
  說完,君衍之閉上眼睛凝神打坐,一句話也不說了。
  文荊摸摸受傷的左臉,下意識地把身體右側向著君衍之,怔怔發愣。
  他已經完全懵了。
  這究竟怎麼回事?君師兄本就是天仙性冷感的性格,難不成現在要回歸本性麼?
  作者有話要說:
  許多日子後。
  文荊(憤怒):你不是天仙麼?不是性冷感麼?
  君衍之(平靜):誰告訴你的?
  文荊(委屈):……衣冠禽獸。
  君衍之(安撫):你可以到處去告狀試試,看有誰信你。
  
  第77章 文荊:下一次,你……後果自負。
  
  翌日清晨,兩人一前一後地趕路,沒人說話。
  文荊一點也不討厭君衍之天仙性冷感的個性,小時候跟在他身邊轉悠的時候,他就是這麼一副清雅出塵、飛於九天之上的模樣。不但熟悉,還很喜歡。
  但是不知怎麼回事,他現在也不想跟君衍之說話。
  他也不知道現在算什麼……這是冷戰?
  晚上,君衍之找了一處乾淨的山洞休息,背對著文荊脫下外衫。文荊把在儲物袋裡待了一天的大龜取出來,喂它吃東西、透氣通風。大龜睡了一天的覺,精神百倍地在山洞裡亂爬。
  君衍之默默地湊了過來。
  「師弟……」毛茸茸的腦袋靠在文荊的肩膀上,兩條長臂自身後抱住他。
  「你要做什麼?」
  細碎的吻沿著頸項滑向耳垂,又親吻著他的頭髮和面頰,似有些動情。文荊本有些憋氣,被他這麼溫柔地吻著,心情卻也不爭氣地舒緩許多,慢慢將右半邊臉轉過去。
  君衍之立刻自身後含住他的嘴脣。
  兩人調整了姿勢,緊緊抱住對方,有些失控。
  文荊只覺得面頰不住地發熱,頭腦越來越昏沉。他有點迷亂地輕輕拉開君衍之的腰帶,手指沿著他平滑的腰腹慢慢下滑,心頭猛跳:「師兄……」
  突然間,君衍之抓住他的手,有些愧疚地不敢看他的雙目,輕輕把他推開:「師弟,天色不早了,你先休息。」
  文荊瞬間炸了!
  他冷冰冰地盯著垂著頭的君衍之,嘴脣越抿越緊:「師兄……我就算脾氣再好,也不能讓你一次一次耍著玩。下一次,你……後果自負。」
  君衍之本在低頭愧疚,聽到文荊這句話卻立刻抬起頭來,頗有興味地望著他:「你說什麼?」
  後果自負?
  文荊被他這麼居高臨下地望著,頓時有點心虛,攥了攥拳頭道:「我也是個男人,你再敢……再敢這樣,你後果自負。」
  就算他毀容了,這種事也容忍不得!
  君衍之長臂一伸把他拉到懷裡,不由分說地扯開他的衣服,右手直搗黃龍,探入他的褲子中抓住撫摸,語氣卻如平常般淡然平靜:「師弟,你本性有些害羞,不適合做那種事,嗯?後果自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聲音越來越低,溫熱的氣息帶著不堪入耳的話吐在文荊的耳際,讓他瞬間紅了臉。
  這個衣冠禽獸,他故意的……
  君衍之的聲音沒有半絲情慾,連衣服也整整齊齊,文荊從未聽他說過這麼直接的話,渾身炙熱發燙,使勁掙脫了急促道:「君衍之,你等著!」
  一邊撂下狠話,一邊單腳跳著,急急忙忙地拉起褲子套好。
  君衍之咬了咬嘴脣。文荊聽話溫順的時候叫人憐愛,如今這副想要反抗的模樣卻更加觸動人心,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有些沸騰起來,莫名的有些期待。
  他笑著說:「我等著。」
  文荊抱起縮在角落不明所以的大龜,一陣風似的出了山洞。
  ·
  兩人正式進入冷戰時期。
  冷戰只不過是感情上的,該討論的事卻不能耽擱。
  君衍之輕聲道:「已經趕了一天路,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不累。」文荊有些垂頭喪氣。過不了片刻就噓寒問暖一次,哪有半點冷戰的氣氛?把他滿心的氣憤磨得一點也沒有了。
  他轉口問道:「師兄,你這幾年可曾與其它師兄們見過面?」
  君衍之露出一絲尷尬之色:「……見過幾次。」
  「那就好。你從小與他們生活在一起,想必也十分想念他們。師兄們與你感情深厚,一定不會為難你。」
  君衍之緊緊抿著嘴脣。
  文荊望他一眼,只覺得君衍之有些怪異,問道:「師兄,你怎麼不說話?這幾年是否發生過什麼事?」
  君衍之低頭不吭聲。
  文荊問了半天,君衍之都像個河蚌似的閉著嘴巴,套不出隻字片語,便勸慰道:「不論發生過什麼,都是過去的事了,別再想了。」
  君衍之的睫毛動了動,輕輕把他摟住:「總之,現在我是為你才回去的……」
  文荊的眼皮一跳:「慧石峰也是你的家。」別說這種蠢話!
  兩人在路上又趕了三日,終於到達洵陽山脈地界。
  文荊望著一望無際的連綿群山,胸中激盪翻滾,又似有無限懷念感慨,道:「這一次回來,希望不必再走了。」
  君衍之的神色複雜,沒有說話。
  「還沒有收到師父的消息?」
  「沒有。」君衍之若有所思,低聲自語道,「如果現在回去,怕是正中了人的下懷。那人的目的若是《五行歸元劍法》,必定會以師父等人的性命來要挾我。」
  文荊有些不安:「那人曾經陷害師父,想要你把師父誤會成滅族的仇人,也就是與他有仇恨。你說會不會已經出事了?」
  「如果師父已經出事,他更應當想方設法將我引出來。」
  文荊又道:「我們所懼之事,便是席放手中的誅仙塔。有沒有辦法把那座塔偷來?」
  君衍之望了他一眼,抿脣道:「近幾年,席放對誅仙塔防護得極其嚴密,我已試過多次,每一次都無功而返。」
  「你偷那塔做什麼……」文荊說到一半,又低頭閉上嘴巴。自己這幾年被困在誅仙塔中,想必他心急如焚,竟然幾次三番前去偷塔,想想也真是可憐。
  君衍之點頭:「我所懼之人,的確只有席放一個人。只不過他現在塔不離身,無法將他制服。」
  文荊嘆道:「比起趙寧天、邵均、陸長卿,席放向來對慧石峰和師父最為照顧,當年又救了你的性命……不是說那人跟師父有仇麼?否則為什麼陷害師父,讓你險些殺了他?」
  「我也想不通,這人當年與師父能有什麼仇恨。」
  文荊若有所思道:「君師兄,有件事我覺得奇怪,但是近來一直急著找你,便沒有細想。你有沒有聽說,席宗主每年都要離開劍宗幾日,去拜祭家族?」
  「聽說過。」
  「哦?」
  君衍之道:「剛聽說此事之時,我也曾覺得怪異,暗中跟隨過他一次。他隻身一身,沒有帶著隨從前往,的確是入了席家的墓山,三日之後便出來了,沒有什麼奇怪……」
  說到這裡,他又皺了皺眉:「三日……」
  文荊道:「拜祭什麼祖先,需要拜祭三日?席家的祭祀活動也只有一日吧?」
  「不錯。」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君衍之踱著步子沉思半晌,突然拉起文荊的手:「走!去看看。」
  「可以私自進人家墓地麼?不是有陣法和結界守著……」
  ·
  席家墓地在洵陽山脈以東百里之遙,不到半日便可以到達。這裡本叫做珠連山,左邊一座大山側看如人面仰天,右面一座大山有千丈水簾,中間一顆寶珠,將兩座大山連接起來,靈山秀水,實在是難得的風水寶地。於是這地方几千年前被席家看中,設下結界,世世代代作埋葬祖先之用。
  珠連山青山綠水,秀色奪人,絲毫不見陰森之氣,反叫人心胸一寬。
  君衍之與文荊站在山下,指著山上一座大殿道:「那大殿四周有陣法,你我都進去不得。席家幾千年來的陵墓都建在此山上,唯有金丹修士之上才會特別打造陵園,其他的族人也不過是一口棺木,一個石碑。」
  「這座山設下了結界,怎麼進去?」
  君衍之淡淡一笑,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個盒子打開。頓時,幾十個小小黑點飛在空中,迅速撲上前去,唯有一個晃晃悠悠地在空中打轉,似乎找不到北了。
  文荊連忙把那隻反應慢的小黑點抓在手中:「這不是當年救了我的蚊子麼?」
  蚊子恐懼萬分地掙扎不已,似乎已經認不出文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被捉起來了。
  「這就是當年把你放出結界的那隻。」
  文荊不禁感慨,把手中的黑點放開:「原來你有這麼多隻蚊子。」
  「當年就是它們帶著我的血,前去給人混給人喝的。」君衍之淡淡望了玄天蚊一眼,「這些小東西謹慎小心,極少犯錯。所以,莫少言、賀靈、師父出事後,我一直不明白,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文荊立刻閉上嘴巴。說著說著又說到傷心事,真是到處是雷,隨便踩一下都能炸個粉身碎骨。
  許久之後,結界終於被刺破一個大洞,勉強可讓人鑽進去。
  君衍之拉著文荊踏進珠連山:「我們分頭查看?」
  「嗯,我去後山。」
  這天風和日麗,萬里無雲,漫山遍野的翠綠被山風一吹,激盪如海上的波浪,綠濤如怒,叫人心胸為之一寬。
  小鳥落在長滿青苔荒草的墓碑之上抖著羽毛,啄了啄石碑縫隙之間生出來的一朵白色小花,唧唧叫喚。有些石碑年代久遠,早已經殘缺不全,卻不恐怖,直叫人生出一股淡淡的憂傷,有種逝者已逝之感。
  仿佛那些墓碑留下的不是凄清孤獨,卻是塵歸塵、土歸土,終於與大自然相融的祥和與溫馨。
  文荊在山間緩緩飛行,口中默念著石碑上的字。
  「席容、席普、席少天……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不遠處有一個建好的陵園,四周綠樹成蔭,似乎還很新,不過幾十年的歷史。文荊望著陵園門口上的題字,心中一凜,迅速飛上前去。
  「第四十八代子孫、清虛劍宗第六代宗主席放之陵墓。」
  席放自己的墓地!
  文荊以傳聲之術召喚君衍之:「我竟然找到席放的陵園了。把蚊子們都帶來。」
  這實在有些怪異,修仙之人最忌諱人家說他要早死,這席放怎麼這麼早就把陵園造好了?
  陵園裡還沒有埋葬什麼人,通常是不會設陣法的,只設一層結界,阻擋人進入。文荊小心上前探了一步,突然之間,一股洶涌的靈氣化成刀刃向他疾刺過來!
  這裡竟然設了陣法!
  文荊心中一驚,急忙抽出肅心劍狠狠一揮,紅光流動,幾十道靈刃頓時像著了火一樣,發出「噗」「噗」的聲音,被劍氣打散,落在地面之上。
  一把靈刃卻也刺中文荊,流出鮮血。
  君衍之飄然在他身後落下來:「席放設了萬刃之陣。」
  文荊單手將肩膀上的靈刃拔出來,皺眉道:「師兄,你會不會破解?」
  「破解倒也不難,只是怕被席放看出來,不如就這麼闖進去。」君衍之望著文荊,低聲道,「過來抱著我。」
  文荊:「……」抱你娘的屁。
  幾十隻蚊子像一朵小黑雲撲在結界之上,忙忙碌碌地飛來飛去。不多時,結界又破了一個洞,依照君衍之的吩咐,可以容兩個緊緊相環的人進去。
  君衍之道:「過來抱著我。」
  文荊惱怒望著他。
  現在正是與他爭奪地位的關鍵時刻,他讓自己過去,自己就過去?那將來不是還要被他吃得死死的?他也學著君衍之淡然地模樣:「你來抱著我。」
  「……」
  兩人正式陷入僵局。
  一時間,只聽見小鳥唧唧的叫喚聲、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文荊本不在乎誰在上、誰在下,更不在乎誰抱誰,但這人竟然屢次點完火就跑,叫人忍無可忍,必須要教訓他一下,讓他知道規矩。
  君衍之輕聲道:「你先來抱著我,等下出來的時候,我再去抱著你。」
  文荊心道兩人是來辦正事的,耽誤時間已經不應該,難道要為了面子問題鬧上一整天麼?況且君衍之這句話倒也合情合理,便點點頭答應了:「說話算數。」
  他上前幾步,緊緊抱住君衍之的腰,半眯著眼睛道:「出來的時候,你也要這麼小鳥依人地抱著我。」
  君衍之點頭笑著:「若有必要,我自然不會食言。」
  一團靈氣頓時把文荊的周身包圍。
  君衍之的修為之高,的確不是文荊可以想象的。他環抱著君衍之疾速衝進陵園之中,只聽到周圍傳來猛烈鏗鏘的敲擊聲,卻被這一團靈氣阻擋,不能穿入。
  終於,靈氣漸散,一個雅致的庭院落入二人的視線之中。
  文荊呆呆地望著院中的景象,渾身汗毛直豎,一股恐怖詭異的感覺遍布全身,啞著嗓子道:「怎麼會這樣?這分明是……」
  君衍之微微一愣,臉色也頓時陰沉。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院子竟然布置成這副模樣。
  
  第78章 你今年又要鬧什麼新花樣?
  
  院落里幾株古樹散立,青石桌椅在樹蔭下透著陰涼,上面擺著一盤殘局,四周零零落落地種著十幾株幾百年的靈草。墻角一道清泉,被砌成葫蘆的形狀,水聲潺潺。
  這情景不但不恐怖,還非常熟悉。文荊與君衍之在慧石峰住了好多年,曾不止一次見過。
  這便是陸臻門口的景象,七八分相似。
  文荊抹了抹臉,望向十幾丈開外的高大房間:「師兄,你有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有種馬上看到師父走出來的即視感。」
  君衍之不知道「即視感」是什麼東西,但他也明白文荊的意思。段軒從陸臻的石屋中緩步而出的情景,文荊和君衍之或多或少都見過幾次。
  換言之,連文荊都覺得這地方像極了慧石峰峰主的住處!
  君衍之道:「進去看看。」
  「小心。」
  君衍之把文荊護在身後,緩步來到正屋門前,透過窗戶翹首而望。文荊像只狩獵的豹子般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生怕出現什麼意外,輕聲道:「看到了什麼?」
  君衍之斂眉,輕輕推開房門。
  「師兄小心!」
  「吱呀」一聲,門開了。
  四周靜悄悄的,十分平和,只聽見泉水流動的聲音。
  房間裡似乎有人住似的,床鋪整齊,從書櫥到桌椅都擦拭得乾乾淨淨,茶杯茶碗擺在桌上,旁邊還有一本看到一半的書。
  文荊忍不住抹了一把額頭,低聲道:「師兄,這地方看起來……」
  君衍之微微點頭:「沒錯,這是陸師祖的房間。」
  文荊不說話了。
  席放這個變態。
  這房間布置得有九成像,要不是段軒把陸臻的房間保持了原樣,他們也不會如此輕易認出來。
  「他每年來這裡住三日,難不成就是為了……」越說越滲得人渾身發毛,文荊喃喃道,「別告訴我說陸師祖的屍體也在這裡。」
  冰戀什麼的,口味略重。這種和人獸、SM等等一樣,文荊都接受不能。
  君衍之緩緩踱到後門,若有所思地一聲不吭。他把後門輕輕一開,只見一個雅致安靜的小院子,古樹遮天,鮮花盛開,簇著一塊看似十幾年的石碑,簡簡單單地寫了幾個字。
  「師弟陸臻之墓。」
  沒有身世、沒有地位、沒有其他的身份,「師弟陸臻」,這便是席放眼中的陸師祖。
  文荊和君衍之都沉默了。
  山風吹來,樹葉在風中輕輕晃動,把初夏的陽光打散成一個個搖曳的光暈,時不時在文荊的臉上掠過。
  文荊輕聲道:「陸師祖……當年究竟是怎麼死的?」
  君衍之緊緊抓著文荊的手,轉頭望了他一會兒,目光中情緒涌動,仿佛有千言萬語要說,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他在文荊的額頭印下一吻,輕聲道:「我如今只慶幸,你還在我的身邊。」
  文荊有點發窘。這種肉麻情話什麼的,心裡想想就好,說出來怪不好意思的。他探出手輕輕摸了摸君衍之的腰。要是真的這麼珍惜他,是不是應該有點實際行動?
  君衍之把他的手撥開,低聲道:「陸師祖面前莊重點。」
  文荊委屈地摸摸鼻子。
  嚶,師兄真的變成天仙性冷感了……
  君衍之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出去說話。」
  「好。」
  兩人又把這地方仔細查探一番,除了細碎大小生活用品一應俱全之外,連閒來無事看的書籍等也都換成了新的,且都是棋譜之類,收拾的人看來十分用心。
  「發現了什麼嗎?」墓碑既然在後院,屍體什麼的應該就不會有了吧。
  「沒有……我們走吧。」
  兩人來到萬刃之陣的出口,心情都有些沉重。文荊轉念一想,笑著望向他。師兄快來小鳥依人地抱著我!
  君衍之不動聲色地上前抱住他的腰。
  文荊輕聲道:「這抱法不對,你得溫順柔和一點,頭靠在我肩膀上……」
  君衍之把他的腰一提:「走了。」
  「……」又騙他!
  兩人的身影被一團靈氣包圍,向萬刃之陣飛過去,一路上鏗鏗鏘鏘,靈刃在四周炸開,不絕於耳。君衍之把文荊緊緊抱在懷裡,等待一切平靜之後,才將他放在園陵之外的草地上。
  文荊低著頭,手緊緊扣住君衍之的腰。
  君衍之望他一眼,輕巧地拉著他的手,身體迅速移開。
  兩人隔了半丈之遙,伸手觸摸不到。
  文荊下意識地摸摸左臉,又望了垂著頭的君衍之一眼,不知為什麼生出一絲難過,心道:看來君師兄恢複本性,要修身養性、重視精神層面了,他也得……
  也……好吧……這樣總比點了火就跑要好。
  文荊又問道:「師兄,你知不知道陸師祖當年究竟是怎麼死的?」
  君衍之上前拉著他的手:「我們先出這珠連山。」
  「嗯。」
  下山的路極其好走,夕陽西下,兩人已經來到站在珠連山下,君衍之數著小黑點排隊進入一個布滿了細小格子的玉盒:「五十一、五十二……」
  最後一隻蚊子本來嗡嗡飛著,卻被文荊捉在手裡,頓時嚇得翅膀發軟,渾身顫抖。文荊道:「這隻腦子有點問題的送給我吧。」
  君衍之把玉盒扣起來:「玄天蚊記性不太好,這隻反應又慢,只怕早就忘了你了。你讓它吸一口血,看它記不記得。」
  文荊連忙一一照辦。那蚊子戰戰兢兢地吸了血,酒足飯飽之後,似乎終於對文荊有了點印象,果然平靜下來,挺著圓鼓鼓的大肚子落在文荊的肩膀上不動。
  君衍之遞給他一隻玉盒:「這裡面是北部極冷之地的環境,沒事便讓它待在裡面,否則對它修為有損。」
  文荊連忙打開玉盒,那蚊子晃晃悠悠地飛進去了。
  「師兄,這玄天蚊可容易捕捉?你何時去北部的?」
  君衍之低下頭,把玉盒放入儲物袋之中:「你十五歲那年閉關練劍,我便設計好報仇之事,去北部極冷之地捕捉了一些回來。這些蚊子生性小心,又可避人耳目,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嗯……」文荊心中嘆息,又轉移話題道,「師兄,陸師祖的事,你可知道一二?」
  君衍之沉吟片刻:「師父曾對我說起過一段前塵往事,你可想聽聽?」
  廢話!
  文荊道:「什麼前塵往事?」
  「一邊走一邊說。」
  君衍之拉著文荊飛起來緩緩而行,長髮在風中輕揚,若有所思道:「我竹風國魔修雖不盛行,相鄰的西衍國和修天國卻都有魔教,魔修、道修並存。這件事你可曾聽說過?」
  「嗯。」
  「幾十年前,西衍國派來了一個金丹期的魔修,名叫付修,手持一柄元嬰期的法寶‘招血旗’,來到竹風國招攬人馬,想在此地擴大勢力、建立魔教。當時不少修煉到了瓶頸的道修被其蠱惑,紛紛在暗中修習魔道,慢慢有了幾百個追隨者。」
  「然後呢?」
  「我們師父年輕時,有段時間心情尤其不好,殺戮過多,慢慢竟有些入魔之兆。他下山遊蕩時偶然間遇到付修,付修見師父竟有神修的天資,便對其拉攏照顧,告訴他只要以神修之術引導心魔,便不會再受心魔煩惱。」
  「嗯……」文荊點點頭。
  這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騙他。成魔與成仙一樣,都可以長生不老,然而修煉之時卻隨時可以神志失常,君衍之便是一個例子。
  「師父當時正心灰意冷,又有些怨恨,便答應了付修要修習魔修之術。」
  「師父竟然答應要魔修?」
  文荊感覺君衍之似乎藏著掖著些什麼。師父為什麼心情不好,心灰意冷什麼,怨恨什麼?
  君衍之說到這裡,微微一頓:「他回去見陸師祖時,便把付修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並說要與陸師祖斷了師徒的關係。」
  文荊一呆:「怎麼可能?師父對陸師祖的感情深厚,怎麼可能說斷絕關係就斷絕關係?」
  君衍之淡淡望了他一眼:「這話是師父親口告訴我的,至於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便不得而知。」
  「之後呢?」文荊如同處在雲裡霧裡。
  君衍之淡淡地說:「陸師祖擔心師父誤入歧途,揪心不已,與他徹夜長談,終於把師父勸服,拉回正道。」
  文荊就算神經再粗,聽了這話也覺得古怪,皺了皺眉道:「然後呢?」
  「師父便寫信通知付修,他的心魔已除,不需再修習魔修之術。自古道魔不相容,今後互不交集,就此作罷。」
  「之後呢?」
  「付修來信說,望他信守諾言,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付修那時勢力尚小,也不敢輕易欺負清虛劍宗。師父以為這件事已經完結,又急於提升修為,便依照陸師祖的吩咐,閉關結丹去了。沒想到,一年之後他結丹成功,意氣風發出關之時,陸師祖卻已經死了。」
  「怎麼死的?」這必定是關鍵!
  「陸師祖的死法有些特別,除了師父之外,別人只知道他是被魔修害死,卻不知道細節。陸師祖中了魔修之術後,自知這世上無人能救他,在房中關了三月有餘,將一點一滴都記錄下來,留在一個玉簡當中。他的屍體被師父親自發現,那時候靈氣早已消退殆盡,身體腐爛,只剩下一具枯骨。他記錄下來的死法,師父卻認得,正是付修的招血旗所為。」
  「陸師祖是付修殺的!」
  「不錯,師父也這麼想。」
  「招血旗怎麼殺人?」
  「與這幾年幾大教派弟子的死法一樣,身體產生細小傷痕,無法止血,慢慢血流殆盡而死。」
  文荊頓時恍然:「這幾年的事,原來竟是招血旗的緣故?難道這幾年的事都是付修所為?」
  「你且聽我說完。」
  「嗯。」
  「師父把陸師祖埋葬在後山,守了一夜,便提著劍要去找付修尋仇。他接連尋找了幾處付修出沒的地方,明察暗訪,沒想到找到的卻是一具屍體。付修被人早一步殺死,屍體不過才死了一兩天,身邊的招血旗也不見了。」
  「……」
  「之後,便發生了恆陽宮的慘案。」
  「竟然是這樣……師父呢?」
  「付修死去,師父滿腔仇恨堵在心中發泄不出,每每想起陸師祖的死是因他而起,有些入魔之兆。但是陸師祖玉簡中囑咐他照顧慧石峰,不可自尋短見,也不可意志消沉。師父不敢違抗師命,便承了峰主之位。」
  「陸師祖讓他照顧慧石峰,也是讓他有事可做,不要胡思亂想。師父這些年閉關修煉,都是為了……」
  「陸師祖死了,他心魔漸起,便時常閉關修煉。他的心魔與我的相比威力尚小,只能導致他自己痛楚,強加壓製時尚可控制,於是……就這麼過了十幾年。」
  心中之愧,原來由此而起。依照那「該除掉」的自我評價,若不是陸臻當年命他不可自尋短見,只怕段軒也活不到今日。
  文荊沉吟片刻,望著君衍之道:「照這麼說來,當年殺了付修、奪走招血旗的,難道是席放?」
  「極有可能。」
  「我們立刻去慧石峰,將此事告訴師父。」
  文荊握著君衍之的手要走,君衍之卻一反常態地遲疑著不肯動,像塊巨石一樣的佇立在原地,怎麼拉也沒有動靜。
  文荊狐疑道:「你怎麼了?」
  君衍之低頭不語片刻,終於道:「……走吧,去見見你那些師兄們。」
  文荊張了張口。
  什麼叫「你那些師兄們」?
  現在事情緊急,不是與他計較的時候。文荊知道問也問不出個好歹,只低聲道:「那些也是你的師兄和師弟們。」
  君衍之攥著他的手,小聲道:「……我是為了你才回去的。」
  「……」
  兩人施了隱身術,飛一般地在空中穿行,以十萬火急的速度趕回慧石峰。現在知道了幕後的人極有可能是席放,要找段軒想辦法對付他。
  飛飛飛——!
  馬不停蹄趕到慧石峰的時候,正是第二日的清晨。
  天色微明,山間卻下起細雨,朦朧灰暗,一切都是濕漉漉的。
  文荊與君衍之淋著雨在慧石峰飛了一圈,卻一個人影也沒有看到,文荊怪異道:「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君衍之思沉一番,低聲道:「想起來了,今天是你當年投入塔中滿三年的日子。」
  文荊無語:「……是我的忌日?」
  「此刻他們應該正在你墳前……悼念。」君衍之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又有些難看。
  「那正好,我們一起去見他們。我的墳在哪裡?」
  「你要現在去見他們?」君衍之欲言又止,抿脣沉思道,「算了……事情緊急,也顧不得這許多,去就去吧。」
  「走!」
  文荊心想要見到師兄們了,心情不禁有些激動。上次見到柳阡陌與賀靈時沒敢認親,這次他帶著君衍之回來重逢,真是歡喜無限。
  君衍之在前面引路,兩人沿著洵陽山脈飛行,不多時來到一處竹林茂密之處。青色碗粗細的竹子參天,在晨風細雨中搖搖晃晃,天氣陰沉沉的,有種悲傷之感。
  走了十幾丈,竹林逐漸稀疏,隱隱傳來柳阡陌有些沉痛的聲音:「傻小子已經走了三年了,你們有什麼要說的趕快說吧。」
  眾人沉默一陣,只聽歸心壁道:「傻得找不著北了,從來就知道君師兄,把我們當成什麼?」
  莫少言的聲音帶了一絲惱怒,打斷他道:「每年都說這個,就不知道說點別的?荊師弟那也是心甘情願……」
  眾人也一氣地罵他:「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不會說好聽的,就把嘴巴閉上。」
  「歸師兄,要是荊師弟在這裡,只怕也不想見你……」
  文荊的嘴脣抖了抖,把身上的隱身術給撤了,張了張口,聲音卻有點沙啞發顫:「師兄們,我想見你們啊……沒有不想見啊……」
  賀靈第一個回頭望向他,臉上露出一絲蒼白,又瞬間轉成紅潤。
  眾人的吵鬧聲立刻靜了下來。
  他們僵硬地回頭望著,臉色半青半白,說不成一句話。
  君衍之垂著眼睛,也緩緩地把隱身術撤了,露出如空谷幽蘭般的氣質,清雅淡然地說:「大師兄、二師兄,我也回來了。」
  李書和莫少言的身體一抖。
  文荊只覺得眾人的神色是在古怪,還來不及問話,古晉平帶著哭腔道:「君、君師兄,這是怎麼回事?你今年又要鬧什麼新花樣?」
  
  第79章
  
  這句話,一聽就知道有些不對。
  柳阡陌的身形一掠,隻身擋住幾個修為低的師弟們,鎮定地望了文荊一眼道:「君師弟有話好說!……你身邊這位是?」
  說著又輕輕咽了咽口水。
  君衍之很有禮貌、很風雅地微笑:「大師兄,荊師弟從誅仙塔中逃出來了。他非常想你們,我帶他來見見各位師兄師弟們。」
  文荊連忙點頭,期待緊張地望著所有人。
  君衍之的一舉一動都如同春風般溫和,一顰一笑,叫人望之心動,柳阡陌一行人卻站立難安,仿佛聽到了極其荒誕的事,卻又不敢與他爭辯。
  不經意間,幾個人已經擺成了防禦的姿勢。
  只有賀靈,目光不知怎麼的望著文荊,平日殺氣遍布的眸色裡竟然有了一絲微不可見的溫柔,連嘴角也微微上揚。
  歸心壁惱恨道:「君衍之!你至今還不清醒,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莫少言立刻踢了他一腳,咬牙低聲訓道:「別說話了。去年被打得命都去了半條,還敢刺激他?」
  「槍打出頭鳥,蠢貨!」三師兄彭越低聲發話。
  李書也著急道:「你想惹禍就自己惹,別拉上我們!」
  文荊立刻狐疑地望向君衍之,低聲道:「你之前對他們做什麼了?他們怎麼這麼怕你?」
  君衍之的臉色一點兒也沒變,就像他平時吃飯那麼高雅平靜,聲音卻比平日帶了一點小委屈:「什麼也沒做,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害怕什麼。」
  「……」真的假的?!
  柳阡陌勉強笑著說:「君師弟……你從哪裡找來荊師弟的?」
  他心裡嘀咕著,君衍之去哪裡做了這麼一隻傀儡?雖然燒瓷的時候沒燒好,破了相,神態動作卻真是維妙維肖,足以撫慰相思之痛。他失蹤一年,就是做文荊去了?
  君衍之淡淡地說:「我沒有找他,是他來找我的。」
  柳阡陌不說話了,眾人一片沉默。
  彭越笑著說:「這次回來,是打算帶著這位……荊師弟長住?」
  「他想長住,我便陪著他長住。」君衍之攥著文荊的手。
  莫少言、李書、古晉平幾個人一聽,頭皮一陣過電似的發麻,忙不迭地說:「君師兄,五大派還在追查你的下落,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千萬要想清楚,不用急著作決定啊……」
  「我們都不急,君師兄你也不要急……」
  「要為荊師弟的安全著想啊……」
  歸心壁皺眉不快道:「忘了他們前年用傻小子為誘餌,引你上鉤那一次了麼?還敢長住?」
  君衍之的眸色一動。
  莫少言一陣心慌,緊張地又踹歸心壁一腳,低聲道:「你蠢到家了是不是?」說著暗中用手比劃了一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手勢,叫他閉嘴。
  文荊苦澀地望了君衍之一眼。師兄們的反應動作,此刻他也明白得差不多了,緩緩向眾人走過去,低聲向渾身僵硬的柳阡陌道:「大師兄,真的是我。我真的從誅仙塔逃出來了。」
  柳阡陌怔怔望著他。
  文荊摸了摸自己毀掉的半邊臉:「我在塔裡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容貌雖然毀得有點嚇人,我卻還是我,師兄們不要害怕……」
  「怎麼、可能?」柳阡陌呆呆而望。
  文荊笑著說:「大師兄傳授我光刺術、讓我管菜園子的時候,還記得麼?那時候我悟性低,靈氣不能成型,還獻寶似的拿給你看……十五歲的時候,你給我縫了第一件長衫,那時你要給我藏青的,我偏要天青的……」
  柳阡陌一動不動地望著文荊,眼中突然濕潤,又轉頭望向賀靈。
  賀靈淡淡點頭,聲音很溫和:「前些日子我們在文荊住處遇到的高手,就是他。」
  柳阡陌望向文荊,愣愣盯著他的側臉,嘴脣顫了幾下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突然用手把眼睛一蓋,肩膀也顫抖起來。
  文荊低聲勸道:「大師兄別哭。」
  莫少言、李書、古晉平幾個人的目光在君衍之、文荊賀靈、柳阡陌的身上輪流打轉,嘀咕道:「怎麼回事?真的是荊師弟?」
  柳阡陌低聲哽咽道:「真的是他,都來好好看看吧。」
  幾個人小心地圍上去。
  「感覺上真的是。」
  「怎麼燒成這副樣子?」
  「怎麼逃出來的?」
  「……」
  文荊避重就輕地說起塔裡生還的事。
  歸心壁怔愣在原地不動,許久都無法反應,直到柳阡陌叫了他一聲,才回過神來大怒道:「回來又怎麼了?眼裡就只有那個君衍之,還為他殉情?你死了,他就找我們的麻煩,讓我們吃不下睡不好,你說說你們這兩個不省心的……」
  李書嘆氣道:「你哪天若被人打死,我都不帶心疼的。」
  古晉平早就哭了,也抹著眼淚不爽道:「好不容易回來了,又傷成這樣,就不能說句好話麼?」
  莫少言涼涼地說:「人再好也沒用,嘴賤。」
  「閉嘴。」歸心壁低低踹了莫少言一腳,疼得他不服氣地叫起來。
  ·
  文荊與眾人相認的時候,君衍之在一旁遠遠地站著,不靠近,也不離開。
  古晉平等人似乎還是非常怕他,也不如何招呼,只圍著文荊問長問短。文荊不知道君衍之三年來究竟做了些什麼好事,只覺得他孤零零的模樣有些可憐,向柳阡陌笑著說:「君師兄……也很想你們。」
  柳阡陌:「……真的麼?」沒感覺出來。
  文荊心中狐疑之至,皺眉低聲道:「他到底做什麼了?」
  遠處的君衍之立刻向莫少言等人望了一眼。
  莫少言被那一眼望得有些心慌。他向來是個識時務的好少年,便立刻違心地說:「其實,也不全怪君師兄,都是歸心壁惹他的……」
  古晉平卻忍不住:「他這幾年把我們折騰死了!」
  「怎麼折騰了?」
  柳阡陌嘆氣道:「其實,也真的不怪他。」
  幾個人又同時嘆了一口氣。
  柳阡陌道:「你剛入塔那一段時間,君師弟每隔十天半月就要回來一次。他倒也不吵不鬧,要麼在你房間靜靜發呆,要麼在我們門前守著……」
  「守著做什麼?」
  「守著我們從房間裡出來,半夜三更的時候在門口攔住我們:‘荊師弟以前有沒有私底下說起過我,他都說了些什麼?’他那時候的樣子你沒見過,眼睛腫得像桃子似的,聲音也沒了點兒正腔,實在可憐。」
  君衍之遠遠地低了頭。
  文荊低聲道:「我何曾跟你們說起過這種私下的話?」
  柳阡陌輕輕點頭:「可不是麼?我們怕他受不了,便私下裡商定輪番騙他,說你一定沒死,說你……」說著有些尷尬,「總之說的都是他愛聽的話。」
  「……嗯。」那也大略可以想象得出來。
  「後來……後來我們實在編不下去了。那時候你已經入塔半年,我們心中早都認定你已經死了,卻誰也不敢對他說。他那時候情緒越來越不穩定,死拽著我們一遍一遍問你曾經說過的話,不讓人睡覺,不讓人修煉。我們也是……」
  文荊點點頭表示理解,又望了遠處的君衍之一眼。
  柳阡陌接著道:「你入塔第一年的時候,我們心想你都走了一年了,有些思念,便想聚在一起給你上根香,說說心裡話。這件事我們不敢讓他知道,便偷著瞞著選了一處地方,給你立了一塊石碑,算作埋葬的地方。兩年前清晨我們一起上香,正傾訴到一半的時候……」
  李書道:「卻不知道怎麼回事被他發現,他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當時的情景……真是……」
  古晉平忍不住插嘴道:「瘋了似的……把我們給你立的碑毀了,哭著說你沒死,不許我們給你上香。那時候歸師兄忍不住,便罵了他一句‘還認不清楚事實,我們這一年來都在騙你!荊師弟就算喜歡你,難道也會對我們說?’你知道歸心壁也是個沒思量的……」
  莫少言道:「人蠢沒得救,卻把我們都拖累了。當時君師兄一發狂……」
  幾個人又一起嘆氣,似乎又回到當時那模糊、瘋狂、鮮血橫飛的回憶當中。
  許久。
  柳阡陌嘆道:「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總之我們養了一兩個月的傷才能下床走動。歸心壁險些連氣都回不過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
  文荊回頭望了君衍之一眼,君言之有點慌張地攥著袖子,眼睛濕濕潤潤的。
  「後來呢?」
  柳阡陌嘆息道:「後來便發生了古鏡派絞殺君衍之的事。這計謀不知是誰想的,找了一個人假冒你為誘餌,險些把他殺了。自從那一次開始,他的性格就徹底變了……」
  古晉平道:「想想也是可憐,以他當時那種心情,聽到你從塔中逃出來的消息時必定狂喜,期待激動趕來之時,卻是空歡喜一場,竟然是人假冒你,心中那種怨恨、心灰意冷……」
  莫少言道:「之後他來得便少了,也不再來找我們,只偶爾夜裡待在你的房間裡發呆、流淚,清晨又離開。」
  文荊心中一酸,回頭望向君言之,卻見他又低了頭。
  莫少言苦笑一聲:「我們以為他慢慢就會想開了,沒想到,去年你忌日的時候,他又來了。」
  柳阡陌嘆氣道:「你的忌日這件事本身就刺激他,他來的時候很平靜,沒想到隻手又把石碑毀了,輕描淡寫地說就算你死了也不許立碑,死了也要來陪著他,還說誰敢再給你上香,就把那人的頭擰下來。」
  古晉平眼睛濕潤道:「說完,他又要我們每人放十碗血。放了十碗血還能活命的?大師兄問他為什麼,他說得到一套血修之術,死去的人最掛念活著的親人,只要收集一大缸他思念的人的鮮血為引,便可招回你的魂魄,施術讓你起死回生。」
  李書委屈道:「起死回生是逆天之道,非真仙不可為,這法術也就相當於招魂。我們擔心喪命,又不敢不從,與他商議每抽兩碗血後便療一次傷,接著繼續抽。我當時被他抽了兩碗血之後,險些昏死過去。」
  古晉平道:「歸師兄的脾氣你是知道的,當然又忍不住了,罵道:‘這種旁門左道之術你也信!就算招回他的魂魄,也無法讓他返魂!就你這副德性,人不人鬼不鬼的,荊師弟喜歡你才怪了!’」
  聽到此處,文荊微微一愣,與幾個人一齊嘆氣。
  莫少言的聲音有些凄慘:「歸師兄的石碑、墓地、棺材我都給他準備好了,他哪一天亂說話被人殺了,東西都是現成的,當天就能下葬。」
  文荊回頭望了君衍之一眼,君言之早已經抬頭怔怔地望著他,又好像生怕他嫌棄似的,也不管身邊有沒有人,嗚嗚哭了起來。
  文荊有些尷尬:「怎麼又哭了……」
  李書拍著他的肩膀,嘆息一聲:「他哭的樣子,你見的次數只怕是最少的。不是我說,這幾年裡我們都已經被他哭得麻木了,一開始還覺得可憐,後來就……哎!」
  幾個人終於不說話了,仿佛多年的重擔卸了下來,連笑容都清爽許多。
  文荊緩緩地來到兩人身邊,輕聲勸道:「師兄……」
  君言之也沒法再管形象了,抓著他的袖子,肩膀一抽一抽的低聲哭泣。
  光天白日的,實在不好在眾師兄面前與他膩歪,文荊輕聲勸道:「我知道你這幾年受苦了,現在還有事情要辦,以後我們慢慢再說,嗯?」
  「嗯……」君言之抹著眼睛抽了幾下,終於安靜下來。
  ·
  賀靈無聲無息地來到兩人身旁站定。
  賀靈與君言之之間向來不怎麼說話,就像一棵沉靜的古樹與一塊冷硬的巨石,雖然各自不同,擺放在一起卻沒有什麼不協調感,即便一百年不說話,也如同太陽東升西落般自然,互不驚擾,有時還能互助。
  他們許久沒有說話,賀靈終於問道:「你們接下來計劃做什麼?」
  文荊說:「師父呢?」
  「前幾日被宗主喚去主峰,說要商議如何捉拿君衍之的事。」
  文荊微微攏眉:「幾天了?」
  賀靈向來記不清這種事,搖搖頭。
  文荊向柳阡陌傳聲道:「大師兄,師父去主峰幾天了?」
  柳阡陌聞言立刻抬頭,飛身而來在幾個人面前站定:「三日。」又道:「問這個做什麼?」
  文荊尋思片刻,下定主意般點了點頭:「我們得去玉容峰看看。」
  君衍之若有所思道:「這怕是圈套。」
  「我知道。」文荊望著他,神色卻比以往都要堅定許多,「師兄,就算是天羅地網,我們也得去闖一闖。這些年來你受到的委屈,師父和師兄們的痛苦,也該是個了結的時候了。」
  「誅仙塔呢?」
  歸心壁等人要迎上來聽他們說話,卻被彭越阻止。彭越低聲道:「他們在商議事情,別去打攪。」
  「誅仙塔也不是不能解決。」文荊轉頭向賀靈與柳阡陌低聲道,「大師兄、二師兄,我與君師兄近來明察暗訪,發現一些古怪的事。你們也許不相信,師父現在也許是被席放捉去了,也許危在旦夕……」
  賀靈蹙眉:「席宗主有問題?」
  文荊點了點頭。
  
  第80章
  
  文荊說:「這件事聽起來匪夷所思,還請兩位師兄少安毋躁,讓我把十幾年來的事情向你們解釋一下。」
  君衍之早就不哭了,沉靜地站在一旁,又恢復到平素淡雅、與世無爭的模樣。
  文荊說:「當年君師兄家門被滅,不是因為他發狂所致,而是有人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帶著一群魔修前去恆陽宮,存心滅了他一門。這個人不但將罪過嫁禍在君師兄身上,還存心讓君師兄產生師父就是主使人的誤會。君師兄長大之後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殺當年的仇人報仇雪恨,並不是存心禍害人間。他險些中了那人的計策,把師父也殺了。」
  柳阡陌微微皺眉。
  文荊繼續道:「師父與君師兄設下了計謀要揪那人出來,我們這才趕回來。一路上明察暗訪,大致可以確定這個人就在清虛劍宗,而且,我們還發現了席宗主的一件怪事。」
  賀靈道:「什麼事?」
  這件事關乎段軒當年的過往,文荊也不好說太多,遮遮掩掩地把段軒當年的事情說了,又說起席放陵園中的所見。
  他硬著頭皮說:「總之,席宗主對陸師祖有深厚的師兄弟之情,師父對陸師祖有深厚的師徒之情,所以這個……席宗主有陷害師父的可能。」
  這話根本說不通,柳阡陌與賀靈卻沒有半點理解障礙。柳阡陌若有所思地說:「師父那深厚的……呃……師徒之情有跡可尋,席宗主那深厚的……呃……師兄弟之情倒是意料之外。」
  賀靈淡淡地說:「陸師祖的真人我們見過。」
  文荊脫口而出:「是個美男子?」
  柳阡陌微笑道:「看起來二十五六歲,氣質溫和,人見之而生親切之感,把師父從十二歲養到大的。」
  文荊心中有些神往羡慕,又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師父現在被席放喚去三日未曾回來,我們擔心他出了事情。」
  賀靈皺眉道:「你打算怎麼辦?」
  「救人。晚救一刻,師父便有一刻的危險。」文荊沉思道,「如果席放有意而為之,只怕是發現了師父與君師兄的來往,想要借此機會引君師兄過去,一齊除掉。」
  賀靈道:「你有辦法對付誅仙塔?」
  「那誅仙塔倒也不難對付,大不了我再進去走一遭——」
  君衍之即刻攥住他的手:「你敢。」
  「我說說而已……」文荊低聲下氣地說,「我怎麼敢把你一個人留在外面?」
  這話倒是出於真心,他不為自己考慮,不為君衍之考慮,也得為那些凄凄慘慘幾乎沒有活路的師兄們考慮。為了讓師兄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他也斷斷不能再將君衍之隨意拋下。
  文荊自言自語:「想要躲過那座塔也不是不可能,卻要有人幫手……」他尋思了片刻,向柳阡陌說:「大師兄,我和君師兄、二師兄一起先去玉容峰救師父,能不能麻煩你帶著其他的師兄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文荊低頭,如此這般囑咐了幾句,又強調道:「……你們狠狠鬧,一刻不停地鬧,一定要鬧得地動山搖,直到他被吵出來,明白麼?」
  柳阡陌應道:「這卻不難。」
  君衍之微微頷首:「這是唯一的辦法。」
  賀靈冷淡地說:「既然有辦法,我們去吧。」
  師兄弟們匆匆告了別,李書、古晉平等人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呢,便莫名其妙地望著三個人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他們要去哪裡?」
  柳阡陌也來不及向他們解釋許多:「你們都跟著我走,路上再跟你們解釋!」
  ·
  賀靈的修為本在慧石峰排名第一,如今卻比文荊還差了不止二十年的修為,飛行時只能勉強追得上二人,落在最後。他是越挫越勇的性格,被人超越了不會覺得憋氣,反而有種蟄伏的興奮。只是現在段軒的安危難測,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三人直視前方一字不語,神色都有些凝重。
  文荊不敢環視,低頭輕聲道:「師兄,這個果然是陷阱,這裡四周埋伏了……」
  「嗯,不必擔心他們,不足為懼。」君衍之以傳聲回覆。
  終於,他們輕輕落在大殿前的廣闊空地之上。
  早上下了一點雨,淅淅瀝瀝,冰冰冷冷,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去。
  半山腰上輕煙飄渺,雲霧在腳下繚繞微動,仿若不在塵世,已臨仙界。遠遠望去,幾十丈的清虛子銅像在煙雲中若隱若現,他身旁的巨蟒也時不時露出威武的身軀,讓人徒生渺小之感。
  輕煙繚繞中,一個男子身穿藏青色的道袍,正伏在歷代掌門的刻壁上細細撫摸。悠悠的,傳來那男子低沉渾厚的聲音。
  「第二代掌門,枯木道人,一千五百歲卒,元嬰中期……鼎盛時期,門下弟子二千八百人,十四位金丹修士,八百名築基修士,居竹風國五大修真門派之首。」
  「第三代掌門,無清真人,一千一百歲卒,元嬰初期……鼎盛時期,門下弟子二千一百人,十位金丹修士,六百名築基修士,居竹風國五大修真門派之首。」
  「第四代掌門,秋葉真人,五百三十歲卒,金丹後期……鼎盛時期,門下弟子一千八百人,七位金丹修士,五百名築基修士,居竹風國五大修真門派之首。」
  「第五代掌門,長煙道人,五百六十歲卒,金丹後期……鼎盛時期,門下弟子一千五百人,六位金丹修士,四百名築基修士,竹風國五大修真門派之中,僅次於水月宮。」
  「第六代掌門……」
  君衍之以沒有情緒的聲音接了上去:「……席放,鼎盛時期,門下弟子一千三百人,十六峰中有五位金丹修士,三百名築基修士,竹風國五大修真門派之中,僅次於水月宮、衡天門。」
  他淡淡地做了一個總結:「宗主憂心得不錯,清虛劍宗已經沒落了。」
  席放沒有答話,緩緩轉身望著他們:「你們來此有何事?」
  說話時,他的目光掠過文荊,突然像是沒有預料到似的多望了他一眼,卻沒有露出半點慌亂的表情,又沉穩地望著君衍之。
  大敵當前,容不得亂一絲陣腳。
  君衍之恭敬地說:「我們師父被宗主喚來玉容峰議事,可惜大師兄有些難事無法處理,想請師父回去一趟。」
  席放望著他:「你早已經被我逐出劍宗。」
  君衍之笑著說:「我知道,宗主還發出了通緝令。可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今日是必定要把師父叫回去的。宗主知不知道,即便我一時被人陷害迷惑,反目成仇,卻終有幡然醒悟之時,明白誰無辜,誰罪該萬死。」
  席放沉思片刻:「立場不同,想法自然不同。若要成就大事,勢必是要做出一些犧牲的。」
  君衍之笑了笑:「這話不錯,那個必要的犧牲就是我……還有我的父親、母親、妹妹、恆陽宮上下四百多人,這些都是必要的犧牲。」
  席放緩緩開口:「君衍之,幾千年來,恆陽宮無人可以傳承《五行歸元劍法》。以你的資質,即便傳承了那部劍法也無法修習。」
  「所以,恆陽宮上下都該死?」
  席放道:「《五行歸元劍法》和《百草千魂術》本就歸我清虛劍宗所有。」
  「既然是劍宗的傳承,宗主為什麼束手無策,要依賴我才能夠找得到?」君衍之又笑了笑,「《百草千魂術》被我傳承時,宗主的心情那般不好,當時我還沒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後來才明白,卻原來是不想讓我接受傳承。」
  文荊低聲向賀靈道:「埋伏的人越來越近了。」
  「嗯。」賀靈的目光冷冽。
  席放低聲道:「傳承在你身上也沒有什麼大礙。」
  君衍之微微一笑:「我一死,《五行歸元劍法》和《百草千魂術》就會落到你的手上。我將計就計,你也將計就計。」
  說話間,遠處急速飛來十幾個人影,快如鬼魅,紛紛在君衍之等人的周圍落下。文荊沒有轉頭,從他們身上的靈壓也知道,這都是朱槿、陸長卿等人到了,距離十幾丈,卻只做出包圍狀,停滯不前。
  四周不知多少人的靈氣洶涌逼近,落在臨峰之上,隱隱約約可見攢動的人頭。
  文荊等人也不再說話,氣定神閒地望著席放。他現在心裡異常緊張,表面上卻不能露出分毫,就好像諸葛亮唱空城計似的,著急地渾身冒汗,卻還得一臉悠然的模樣。
  賀靈向來沒什麼表情,君衍之更從容淡定,文荊在隱藏情緒方面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環。
  席放說:「君衍之,你近年來殘害各派弟子,罪行滔天,斷不容恕。段軒三年來對你多番縱容,與劍宗為敵,我等不能繼續姑息……」
  文荊眼看著一座黑色塔在空中升起,頓時心急,推了身邊的君衍之一把:「快點走!」
  說時遲、那時快,黑色巨塔盤旋在君衍之上方,散出萬道金線光芒。
  文荊一看來不及了,單手抽出肅心劍,一道火紅劍芒頓時沖天而起!
  眾人猝不及防,周身立刻被熱浪包圍,炙熱火焰瞬間蔓延整個廣場,清虛子的銅像被映照成紅色,殺氣鋪天蓋地而來!
  眾人發出幾聲慌亂大喊。
  「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劍法?」
  「這火焰是什麼?」
  文荊自己卻也懵了。
  他在塔內練劍三年,只與那團小火焰較量,並沒有覺得自己有多厲害,想不到劍招一出,竟能發出火舌百里,有毀天滅地之能。可惜他現在的修為太低,無法長久支持,眨眼間,廣場的火焰迅速退去,四周只留下一股焚燒過後的焦味。
  席放自空中緩緩飄落下來,手持誅仙塔,衣擺被燒成了黑色,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這是他第一次正眼望向文荊:「《五行歸元劍法》在你身上。」
  文荊冷笑:「多虧宗主的誅仙塔,要不是我陰錯陽差進去歷練一番,也不會有機會修習這套傳承。」
  其餘數人也從空中飄落下來,或者被燒了幾個燎泡,嚴重的皮都爛了,俱都有些心驚膽戰。他們的修為已經至少在築基後期,幾個人還在金丹期,凡火、先天之火對他們都已經沒有功效,這火焰又是怎麼回事?
  陸長卿有些不敢相信:「你劍上有三昧真火。」
  「什麼劍?」
  「哪裡偷來的?」
  文荊有點生氣,冷冷地說:「我沒偷。這柄劍是清虛祖師幻境賜劍。」
  「胡說,清虛老祖怎會把劍給你這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
  「說實話!」
  文荊不怒反笑:「你們說的沒錯,他怎麼不賜劍給你們,只賜劍給我?老祖心灰意冷地告訴我,劍宗弟子雖多,擔當大任者卻尚未出世,只好讓我這個最沒出息的弟子繼承此劍。他賜我《五行歸元劍法》,讓我得其真傳,給你們這一群窩囊沒用的酒囊飯袋看看,如何將劍宗發揚光大!」
  文荊將劍一舉:「你們若有一人能明辨是非,老祖也不至於把劍給我!」
  劍中火光流動,隱隱可聞錚錚之聲,激盪不已。
  一時間,眾人都有些被劍壓鎮住,沒有人敢說話。
  李清韻緩緩道:「肅心劍又稱五行劍,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俱全,傳說可隨劍招屬性不斷變換顏色,當年隨著清虛老祖一同消失……」
  陸長卿苦澀道:「怎麼會落在他的身上?」
  邵均道:「《五行歸元劍法》又是怎麼回事?那不是恆陽宮的傳承?」
  文荊冷笑道:「恆陽宮本出自劍宗一源,幾千年來為了避禍而改名換姓。人家安安生生地過日子,你們有事沒事去滅了人家全家上下四百多口人,這又算什麼?」
  邵均道:「胡說八道什麼?毀掉恆陽宮的就是站在你身邊的君衍之。」
  文荊此刻激動澎湃,肅心劍也像察覺到他心情似的,劍芒突起,直沖天際,長達十丈有餘。
  他緩緩道:「君衍之從來不曾殺害自己的家人。有人為了搶奪《五行歸元劍法》,帶人滅了恆陽宮,又封住他的記憶,讓他以為自己是發狂、害死家人的元凶!」
  幾個人聳然動容。
  陸長卿道:「胡言亂語,君衍之這些年來殺了多少人,你還在為他開脫?」
  「不是胡言亂語!這個人,他現在身上有半套的《五……」
  話說到一半,不知是誰的手一抖,眾人什麼也沒看清楚時,一道劍氣向著文荊劈空而至。他的劍法雖威力驚人,修為畢竟還低,驚慌之下竟然無法閃避。頓時,一陣天旋地轉,身邊一個人抱著他在空中翻滾幾圈,又輕輕落在地上。
  文荊定睛一瞧,君衍之的肩膀上已經被劍氣劈出一道傷口,青衣沾上血跡。他的睫毛一顫,又沒什麼表情地盯著席放,緩緩道:「席放,你幾次三番害我師兄,我跟你勢不兩立。」
  席放沒有說話,手指一松,誅仙塔再一次飛在空中。
  文荊心道大事不好,將君衍之一推道:「你放心,我過段時間就能出來。」
  肅心劍一揮,劍氣又要落在黑塔之上!
  君衍之恨恨地說:「你敢!」
  正在這時,遠方突然傳來悠長龍吟,一道青光向著劍氣直飛而來,重重撞上,光芒蕩出幾丈!頓時,碰撞之聲震耳欲聾,不絕於耳。周圍修為低的弟子又捂住耳朵,頭痛得蹲在地上站不起來,委屈萬分。
  一個長須鶴發的老人緩緩飄落在眾人面前,面色紅潤,清矍消瘦,宛如仙人一般,與那一道青光合在一起。
  席放、陸長卿等人一呆,拜道:「雲溪長老!」
  誅仙塔立刻打著旋掉落在地上,雲溪長老掃了一眼,黑色的寶塔緩緩飛起,落在他的手中不動。
  席放恭敬道:「長老已經閉關百餘年,今日何故出關了?」
  雲溪長老的目光淡淡掃過文荊手上的劍,立刻抬頭望向他毀掉的臉,眉毛竟然微微一顫,許久才道:「剛才就是你,說清虛老祖賜劍、命你掌管劍宗?」
  文荊頓時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剛才本來是說氣話,借機罵這一群是非不分的峰主一頓,根本就是胡說八道。現在他卻也不好反口了,只好說:「正是。」
  雲溪長老道:「方才你那一套《五行歸元劍法》,再練一次給我看看。」
  
  第81章
  
  竹風國裡大小門派不下上千,然而五大修真門派之所以能呼風喚雨、擲地有聲,究其原因,是因為門派中各有個元嬰長老坐鎮。元嬰長老平時也不必吃苦受累,想閉關便閉關,想出來干預門派事務也悉聽尊便,只有一點,門派中遭逢大劫之時,元嬰長老不得袖手旁觀,一定要傾力相救。
  平時,他們幹的其實就是個稻草人的活計,安靜坐著嚇唬人就是了。
  雲溪長老,便是清虛劍宗的稻草人。
  望月峰的李清韻是雲溪長老的愛徒,恭敬地說:「師父閉關修煉百餘載,弟子甚為想念,今日出關,當備酒與師父慶賀一番。」
  雲溪長老捻了捻白鬍子:「慶賀什麼?我本來閉關修煉得好好的,剛才突然地動山搖,喊殺四起。我當是劍宗出事了,把洞府門一踢,卻見一個築基弟子帶著幾個練氣弟子,正在我洞口施展術法,那些動靜便是他們搞出來的。他們一見我出現,就紛紛哭著說弟子們在玉容峰互相殘殺,求我來看看。其中兩個哭得太假,被我抓住關了起來。」
  李清韻等人各自望了文荊一眼。
  不用說也知道是他們做的手腳。
  雲溪長老向文荊道:「那一套《五行歸元劍法》,你練一次給我看看。」
  文荊不敢不從。他做了個揖道:「弟子只習得《五行歸元劍法》第一重‘浴火重生’。」
  雲溪長老的臉色微變:「嗯。」
  文荊凝神提氣,真氣頓時涌入肅心劍之中,一時間火光流動,錚錚不止。他飛身躍起,一個翻身長劍揮出,劍芒在空中劃出十幾丈的光圈,火焰頓時瘋狂蔓延燃燒起來!
  雲溪長老的眸色露出些許激動之色,立刻喊道:「停!」
  火勢在四周流竄一番,又順勢收起,這一次眾人早有防備,修為偏低的峰主們卻仍舊躲避不及,起了幾個大燎泡,焦頭爛額。放眼望去,地面、墻壁、以至於清虛子的銅像也有些燒過的黑跡了。
  雲溪長老正色望了文荊幾眼,隱忍道:「這《五行歸元劍法》為何在你身上?」
  他已經上百年沒有出關,不問世事,就連恆陽宮的滅門慘案也不知道。文荊心想一定要把這老頭搶到手,不等別人說話,搶著答道:「啟稟長老,這是恆陽宮幾千年來的絕密傳承,只傳子孫,不傳外人,弟子陰差陽錯才修習得來!」
  雲溪長老微微沉了臉:「恆陽宮不過是個幾百人的小門派,怎會有……」他的臉色又一變:「恆陽宮的祖先是……」
  君衍之道:「弟子是恆陽宮的唯一血脈,本姓長孫。」
  雲溪長老急道:「長孫六頻?」
  「長老所說的不錯,君師兄的祖先便是三千多年前,帶著兩套古卷離開劍宗的紅秀峰峰主,長孫六頻!」文荊根本容不得別人說話,立刻大喊。
  所有的人都有些動容,當年劍宗四分五裂,是多麼凄慘的一段歷史。可惜年代久遠,他們也不過是當作故事來聽聽,怎會想到竟然有這樣的淵源?
  雲溪長老捏著誅仙塔的手指有點泛白,抬頭向君衍之道:「你說你是恆陽宮的唯一血脈,又是怎麼回事?」
  紅秀峰的趙寧天道:「啟稟長老,君衍之天生帶有魔……」
  文荊哪能讓他插嘴,立刻打斷道:「啟稟長老,十八年前有人想要把《五行歸元劍法》搶到手,設計害死了君師兄一家四百餘口,還把這件事嫁禍在他身上。」
  陸長卿忍不住怒了:「峰主長老們在說話,容不得你插嘴!」
  文荊冷笑:「你有種倒是把我殺了,看不顯得你做賊心虛!我看當年的事就有你的一份!」
  陸長卿七竅生煙,淡青色長劍頓時飛在空中,一道水色劍芒逼人而來!他恨恨道:「你胡言亂語什麼?恆陽宮之事與我何干?」
  君衍之把文荊護在身後道:「長老有所不知,荊師弟只接受了《五行歸元劍法》的前半部傳承,前些日子為了將陷害我的人引出來,我用剩下的半部劍法設下一個陷阱。如今身上有《五行歸元劍法》的人,偷取劍法時被一道禁制所控,現在應該無法運轉周身靈氣。」
  文荊心道,君衍之做事必有後著!
  他的姿容秀雅,聲音動聽,怎麼聽都是高風亮節的人品,沒有半點虛假的影子。在場的人難以產生惡感,無一不沉靜下來。
  文荊望著他,又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左臉,莫名的有點不太舒爽。
  君衍之這副模樣,如果等到一切事情都澄清,那時排隊等著跟他說話的也數不清,只怕看不上自己了吧……看不上就看不上。
  雲溪長老的目光掠過眾人:「無法運轉周身靈氣,一試便知。」
  說話間,一道青光忽而升起,在眾人身旁蜿蜒而過,引起清風陣陣。突然,一個人影被青光拽著從峰主們身後拉住,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在空地上。陸長卿立刻將目光投向穩如泰山的席放:「宗主,他周身靈氣無法運轉?」
  男子撲打著身上的塵土,面無表情地站起來,卻雙目低垂,不說一句話。
  文荊小聲道:「果然是朱槿……」
  邵均皺眉道:「他近來本就身體不好,我們都知道。」
  君衍之淡淡笑著:「朱師兄不想解釋一下為什麼會如此麼?」
  雲溪長老目光如炬,正色望向朱槿。
  朱槿仍舊是平時那副恭謹嚴肅的樣子,看不出早有準備,卻也看不出一點兒慌亂:「我前些日子修煉時出了岔子,周身靈氣運轉不得,宗主、陸峰主、邵峰主、李峰主等都知道。」
  李清韻道:「修煉出了岔子,靈氣暫時運轉不得,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君衍之淡淡一笑,手中突然發出一道靈氣,直直嵌入朱槿的前胸。
  「啊——!」
  慘呼剛過,洶涌靈氣自朱槿體內呼嘯而出,又被他迅速收住。他緊抿著脣說不出話,眸中卻露出一絲慌張。身體全都已經恢復自如,哪裡還有半點靈氣運轉不得的樣子?
  文荊小聲說:「朱師兄,你這修煉出的岔子倒也好治得很。你若不說,我還以為是君師兄把你身上的禁制解除了呢。」
  陸長卿等人胸中怒氣翻滾:「朱槿,究竟怎麼回事?」
  李清韻生平最恨被男人耍著玩,剛才又像個傻子似的為他說話,怒氣橫生,飛過來將他的頸項掐在手裡,越捏越緊:「朱槿,你騙我們,是什麼用意?」
  朱槿:「……」
  他一句話也不解釋,又不肯認輸,臉上的青筋暴起,被李清韻手中的靈氣環掐得面色青紫,雙眼漸漸往上翻著,連呼吸也有些不順。
  雲溪長老冷淡地望了席放一眼:「你自己的徒弟要出人命了,你倒是淡定得很。」
  文荊氣不打一處來,小聲向君衍之道:「現在該怎麼辦?」
  君衍之輕聲道:「別急……李清韻不會殺朱槿。」
  李清韻冷冷瞄了君衍之一眼,心中暗罵一聲,動作果然緩和下來。她不過是讓朱槿吃點苦頭,並不想真的要他的命。這個人與《五行歸元劍法》有關,她自然不敢擰斷他的脖子。
  她的身體一晃,站在十幾步開外,冷淡觀望。
  朱槿像條被扔上岸的魚,半跪在地上大口吸氣。
  現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事情不像想象中那麼簡單,卻千頭萬緒理不清楚,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雲溪長老輕輕捋著鬍子:「朱槿,這件事你若不解釋清楚,這輩子只怕要在地牢中度過。」
  「……我知道。」
  文荊冷冷道:「十八年前恆陽宮一案,根本不關你的事。你的修為不過是築基中期,怎麼可能滅了殺害陸師祖的金丹魔修?你是非不分,為了一片愚忠而葬送一生,可不可惜?」
  他這話是對朱槿說的,卻偏偏面向著席放,果然見他平穩無波的眸色微微一動。
  文荊又道:「陸師祖年輕時曾說,是非對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人的立場不同,心中的善惡之分也大相徑庭。我每每想到這句話,心中都生出一股寒意。」
  他望著席放:「席宗主,我忍不住想,陸師祖若在世,會不會認同你所作出的事?」
  席放緩緩地說:「不要把他牽涉進來。」
  君衍之笑了笑:「當年滅了恆陽宮,卻未能把《五行歸元劍法》拿到手。想要鏟除魔修,自己卻落得修煉魔道的下場。在暗中操縱了這許多年,沒能討回傳承,沒能振興劍宗,沒能陷害段軒,甚至連我也無法控制,自己反而落得不幹不淨。這一生之中,從頭到尾就是徹頭徹尾的‘失敗’二字。陸師祖若知道了,我也不知道他會有什麼看法。」
  席放的雙目中升起一團火焰。
  君衍之道:「席宗主,你一生高處不勝寒,知己難尋。我今日便告訴你,你的想法我都能理解。做大事者,為達目的當不擇手段,只有成敗,根本沒有是非對錯之分。成了,名垂千古;敗了,一抔黃土。你既然早已經為自己造下墳墓,想必已經看開了一切。」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朱槿:「如今事情敗露,誅仙塔不在你手上,將來也沒有轉敗為勝的可能,你何不可憐一下這一個對你忠心耿耿的徒弟?」
  朱槿緊緊咬著牙。
  文荊半眯著雙目,突然抽出長劍向朱槿狠狠一揮!
  火舌噴出幾丈,眼看就要落在朱槿的身上。一道劍芒卻擋在他的身前,將那一道火舌卸去大半。席放收了劍,轉頭向著文荊道:「不要傷他。」
  文荊:「……」
  君衍之又隱了聲音,緩緩地向席放傳了幾句話。
  這話誰也沒能聽見,席放卻慢慢現出一絲說不清楚是什麼的表情來,似乎釋懷,又似乎悲傷,甚至有一絲的嚮往。
  雲溪長老此時已經明白了大半,胸中情緒翻滾,表面上卻也不露出來。他沉默了很久才道:「席放,你受資質所限,這一世也難以生成元嬰。當年我選你做劍宗掌門,對你的性格也了解得差不多。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恆陽宮的傳承的?」
  所有的人都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地等著,無人敢發出任何聲音。
  早晨的霧氣在眾人之間飄渺而過,緩緩蕩開。
  仿佛過了幾個時辰那麼久,席放終於緩緩開口:「那是弟子與陸師弟幼年時一同發現的。」
  「如何發現的?」
  「……」
  雲溪長老又問:「恆陽宮被滅門一案,就是你的策劃?」
  席放的心思卻似已經不在眾人身上,他慢慢轉身,並不答話,向著巍峨的群山、大殿和銅像望了很久,背影竟然微微顫抖。
  終於,他緩緩道:「當年、近年之事,弟子房中都有記錄,長老可慢慢自行翻看。弟子再留下來也沒什麼意思,還是先一步去找陸師弟了。」
  聲音不再是平日的沉穩,似是悲傷、又似歡喜,仿佛也終於將一切都置之腦後。
  說到最後,一道劍芒突然揮出,向著雲溪長老懷中的誅仙塔而來!
  陸長卿喊道:「宗主!」
  山谷中錚鳴之聲震盪,經久不歇。眾人回神之時,黑色的塔沉靜地落在青石地面上,席放卻已經不見蹤影了。
  ·
  文荊第一個回神:「師兄,救師父!」
  賀靈向朱槿道:「我們師父被關在哪裡?」
  朱槿正望著誅仙塔呆呆發愣,被文荊喊了幾聲才恍惚著說:「……在地牢。」
  果然是本來要把他們一網打盡的!
  文荊、君衍之與賀靈不再耽擱,向著山腳下趕去。
  清虛劍宗的地牢建在玉容峰底,被陣法、結界守護,長年陰冷不見太陽,對道修的修行最為不利。文荊有雲溪長老傳授的入陣術法,匆匆忙忙地帶著他們穿進去。一出陣,便聽到了陣陣男子的嘶吼,聲音沙啞酸澀,帶著哽咽的哭腔,似乎痛苦難當。
  那地牢傳聲極大,沿著狹窄的石壁便能感到那人的痛楚,讓人的汗毛根根豎起,不寒而慄。
  文荊小聲道:「席放究竟對師父做什麼了?」
  君衍之:「不曉得。」
  心急火燎地在地牢中前行,窄小的甬道一過,視野豁然開朗。
  這裡是清虛劍宗最安全牢固的地牢,只關押罪大惡極、修為高強、犯了重規的弟子。一排黑色的玄鐵將這裡分成三間,震耳欲聾的嘶吼聲正是從盡頭的一間發出,從近處聽來,更是叫人心驚膽戰。
  文荊連忙湊到那房間前面:「師父!」
  地上三散落著一本一本的書冊,字寫得相當好看,不像是書本秘笈,反倒像是什麼人的筆記。地牢的盡頭陰暗處,縮著一個披頭散髮、看不出來是什麼的東西。
  那東西發出嘶啞的叫喊,手捧著幾本書冊,又似哭、又似笑,沒有片刻的平靜。
  文荊著急道:「這是瘋了?」
  君衍之淡淡「嗯」了一聲:「本就難以控制心魔,想必席放又對他施了什麼術法、或者給了他什麼刺激,這才變成這副模樣。」
  賀靈道:「把他打暈救出來吧。」
  三個人不再多說話,各行其責,不到片刻就把暈厥的段軒抱了出來,由賀靈背在身上。他望著地上遍布的狼藉道:「你們把這裡收拾一下,我先背他回去靜養。」
  「是。」文荊連忙答應。
  君衍之撿起一本書,一聲不吭地看著。
  賀靈一走,文荊慢慢翻撿著散落的書本,怪異地輕聲道:「師兄,這些東西似乎都是一個人寫下的紀錄呢,你看……」
  「三月二十九:傷口逐漸擴大,萬萬不可服用任何丹藥、施展任何修復術法,以白英草研磨成汁後涂上,略能止血。希望能堅持到小軒出來。」文荊有點尷尬,「……小軒?」
  君衍之仍在低著頭看。
  文荊又翻了幾頁:「四月初五:流血越來越多,發現金明草搭配白英草,效果更好。今天終於把婚服制好了,試穿了一下倒很合身,可惜不能讓小軒看一眼。算了,不能強求。」
  再翻幾頁:「四月十二:今天去看小軒了,正在結丹。怕他結丹不成反而喪命,不敢打擾。看來是見不上了。」
  後面的紀錄裡,傷勢越來越嚴重,皮膚逐漸潰爛、變黑腐化,連皮肉都是一塊塊地往下掉。這血修術法著實了得,吃丹藥、療傷都只能加重傷勢,陰狠殘毒。文荊輕聲道:「師兄,這些都是陸師祖的紀錄。」
  「嗯……」
  「你在看什麼?」
  君衍之把手上的書本遞給他:「你自己看吧。」
  文荊接過來坐在地上,與君衍之各捧著書冊翻閱,地牢裡只聽見書頁緩緩翻動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文荊輕聲道:「師兄,你看完了麼?」
  「嗯。」君衍之站起來,慢慢收拾散亂的書本。
  文荊低著頭撿書,輕輕嘆息:「想不到師父與師祖當年竟發生了那種事……」
  「嗯。」君衍之淡淡地補充,「我若是他,我只怕也想死了。」
  文荊不經意地道:「師父發瘋只害死他一個,你若發瘋,還得有一群人陪葬……你還是別發瘋得好。」
  君衍之的身體一僵,輕聲道:「我盡量。」
  「師父那麼冷酷古板的人,竟然會做出半夜偷親這種事,陸師祖當時一定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好比你以前那副樣子,要是鬼鬼祟祟地偷親我,我也必定不信。」
  君衍之咬著脣。
  「我覺得陸師祖當年拒絕師父,必定是因為心中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並不是真的不喜歡。」
  「……是麼?我倒是覺得他拒絕得很徹底。否則師父也不會心灰意冷地下山、消失了那好幾個月。」
  文荊只覺得君衍之這些話有點怨氣,卻也不好深究,繼續道:「師父下山幾個月,陸師祖便擔心了幾個月啊,寢食難安,不也是在受苦麼?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師父竟然要跟他斷絕師徒關係,還要魔修,真是可憐。」
  君衍之道:「……我還是覺得師父比較可憐。」
  文荊小聲道:「陸師祖不也……那個……徹夜長談輓留他了麼?我就佩服師父的那句‘弟子修煉到了瓶頸,不雙修,就魔修’。這種話都能說得出來,真是……」
  君衍之望了他一眼:「師父最後悔的就是這句。」
  文荊輕聲嘆道:「其實師父沒有逼師祖,師祖是自願的,哪有人會為了輓留一個徒弟做到那樣的?師父自己想不開……」
  「他若沒有對師祖產生感情,就不會心灰意冷地下山,更不會引來魔修。他若沒有回山逼迫師祖,一聲不響地跟著付修去魔修,師祖也不會喪命。這件事的確就是他的錯。」
  也對……要斷絕關係還需要當面說清楚的?段軒不過是用魔修這件事來逼師祖答應他……至少在他潛意識裡是這麼想的。
  文荊點點頭道:「最可恨的,是那個付修。」
  君衍之道:「付修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神修的人,喜出望外,甚至告訴了身邊幾個親信。他知道師父耍著他玩後,豈有不惱怒想報復的?這一件血案原因諸多,最錯的還是師父。」
  「話也不能這麼說。師父不知道自己的天資難得,付修又一直揣著架子,並沒有對他上趕著討好。之後師祖答應他結丹之後就大婚,師父當時恨不得立刻閉關結丹,也真是……」
  話音剛落,地牢入口傳來柳阡陌焦急的聲音:「君師弟、荊師弟在不在?快出來,出大事了!」
  君衍之與文荊俱都一愣。
  
  第82章 狹窄的甬道略擠,文荊不客氣地把君衍之向後一推,自己先過。他淡定地轉身,卻險些撞上一塊突出的尖角,立刻被君衍之用手護住頭。……
  
  狹窄的甬道略擠,文荊不客氣地把君衍之向後一推,自己先過。他淡定地轉身,卻險些撞上一塊突出的尖角,立刻被君衍之用手護住頭。
  君衍之輕聲說:「小心……別把石頭磕痛了。」
  文荊分明就覺得君衍之在跟他調情,卻不知道怎麼反應,清咳一聲道:「那些石頭沒你嬌氣,也沒你愛哭。」
  君衍之的臉色一變,低下頭:「我就是那三年哭得多了點……」說著說著聲音又有些酸澀了。
  文荊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頓時後悔不迭,苦著臉哄道:「都是我惹你的,是我不對,君師兄……」千萬別再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
  君衍之在過道中前行,依偎著他輕聲道:「師弟,這些日子我時常想,這說不定就是我上輩子欠你的。上一世承了你的情,無以為報,這三年的淚水便是還給你的……」
  文荊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動,恨不得拿老鼠屎糊他一臉。他這裡從哪裡生出的念頭,真以為自己是林黛玉麼,人家以淚還債,他也以淚還債。不就是剛見面時喊了他一聲神仙哥哥麼,這就一語成讖了?
  柳阡陌在外面焦急道:「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好了沒有?」
  「好了好了!就要出去了!」文荊苦著臉輕聲道,「師兄,你在我面前怎樣都行,在別人面前還是平時那副高雅天仙的模樣,嗯?」
  君衍之垂目望著他,突然低下頭,把他壓在石壁上接吻。
  這裡狹窄得要命,兩人又許久沒有親密接觸,文荊頓覺下半身一陣狂熱的感覺涌上來,像火焰似的燒遍全身,難以支持。他忍不住臉一紅,連發根都是熱的,把君衍之拼命一推。
  「……做什麼?」
  君衍之咬了咬嘴脣,頃刻間卻又恢復平時清冷高雅的模樣,連目光也是澄清正派:「大師兄在外面等著,我們出去吧。」
  「嗯……」
  文荊低著頭在前面開路。
  有地利、有人和、卻沒有天時,要不是柳阡陌在外面,他也就和君衍之在這裡……
  兩人一前一後地從地牢裡走出來,君衍之如同以往一樣沉靜不言,文荊站離他五步遠,低著頭似乎有點委屈難受。
  柳阡陌心中有事,也沒有注意到兩人的古怪,焦急道:「清虛劍宗五六百名弟子身上突然有了小傷口,血流不止。雲溪長老有點焦急,讓我來叫你們過去,看看有沒有辦法。」
  文荊一愣:「席放不是死了麼?」
  柳阡陌急道:「席放死了,朱槿被抓,我劍宗卻仍有五六百人出了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們快看看去吧!」
  君衍之道:「將白英草、金明草、回仙草研磨成汁,涂在傷口之上,不得服用丹藥、不得以施以術法,我和荊師弟先去雲溪長老處與他商議。」
  柳阡陌連聲答應,立刻飛了起來:「我先去準備,雲溪長老就在玉容峰掌門的住處!」
  文荊拉著君衍之道:「走!」
  君衍之一路上垂目沉思,不多說什麼,文荊不好打攪他,也心中納悶道:席放死了,朱槿被抓,還能有誰從中作祟?他們只顧著席放了,竟然沒發覺還有另外一個隱藏在暗中的人。可怕的是,這人手中有招血旗!
  他忍不住問道:「君師兄,你說這人是誰?是何用意?」
  君衍之輕聲道:「你知道麼?當年我母親、妹妹被殺,都是我親眼所見。殺他們的兩個人,都在衡天門被我親手殺死了。」
  文荊緊緊握著他的手:「嗯,死了就好。」
  君衍之的目光微微發冷:「但是殺我父親的人,我卻一直沒有找到。在我拷問的魔修之中,有兩個說,他們親眼見到,我父親是被段軒殺死的。」
  文荊輕叫一聲:「當年有個人扮成了師父,與眾魔修一起去滅了恆陽宮,這個人難道不是席放?」
  「席放這個人,習慣暗中操控,運籌帷幄,並不喜歡雙手沾滿鮮血。假扮師父親身上陣這種事,他未必要做。我本覺得有些奇怪,卻也沒有多想……」
  這人若當年假冒師父,豈不是君衍之的殺父仇人?他到底是誰?
  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沉思,一徑趕到玉容峰席放的住處。
  這裡是清虛掌門居住之所,建築格式較為講究,氣勢恢宏,兩株上千年的古樹各自坐落在左右兩側,枝葉遮天蔽日。
  文荊和君衍之尚未開口,裡面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進來吧。」
  一進門便看到一汪清泉,占了大半的院子,清澈見底。院落裡靈草叢生,清香撲鼻,雲溪長坐在院中石椅上,手捧一本書翻看。
  文荊道:「雲溪長老,弟子們等候吩咐。」
  雲溪長老把書一扣:「這招血旗之術,你們可有辦法破解?《百草千魂術》有解除魔修功效之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解得了?」
  君衍之道:「弟子已經讓大師兄去調藥止血,暫時沒有什麼大礙,等下弟子便去試試看。」
  文荊道:「長老知道招血旗的事了?」
  雲溪長老捻著鬍子,將手中的書扔給文荊,輕聲嘆道:「當年那一樁公案,實在害死不少人。我多年閉關不出,竟然不知道出了這種事情。」
  君衍之道:「長老既然已經讀了席放記錄之事,不知道可曾提及當年是誰假扮師父,血洗恆陽宮的?」
  雲溪長老捻了捻鬍子:「他密室的藏書記錄至少有上千本,上百年來劍宗大大小小的事都記錄在案,我翻看了許久,才只看到陸臻之死。」
  文荊粗略地翻了手中的書本一下,只見大部分都是每日劍宗的大小事件,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雲溪長老嘆道:「你不必看了,我說給你們聽聽便是。陸臻自幼喜歡研讀宗門歷史,對竹風國各門各派的了解頗深。席放和他幼年時一同長大,年紀相仿,感情比別的師兄弟又深厚些。史書裡,長孫六頻收了一個徒弟,將畢生所學傳授給他。這徒弟感恩戴德,又是個孤兒,便隨著師父姓了長孫。長孫六頻去了上靈界之後,這徒弟便隱姓埋名消失了。」
  「嗯。然後呢?」
  「這徒弟左臉有個難看的疤痕,本來也沒什麼,陸臻卻在恆陽宮的歷史中偶然間讀到一句話,隱晦地提及恆陽宮的先祖左臉上有道疤痕。陸臻要不是什麼雜書都讀,他也不會發現這些。他覺得這件事有意思,便告訴了席放,又說起恆陽宮的《上雲真訣》雖然只是一部心法,卻與當年長孫六頻所修習的《孤仙劍法》有些異曲同工之妙。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席放本就想著恢復劍宗當年的鼎盛,自然對恆陽宮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想順藤摸瓜查下去,看看恆陽宮是否就是長孫六頻徒弟的後代。」
  君衍之靜靜地聽著。
  「沒多久,他被我選中繼承掌門之位,意氣風發、千頭萬緒,便把這件事暫且忘記了。陸臻本是平和避世的性格,漸漸與席放竟然有些談不來,便自然而然地疏遠,只安靜地在慧石峰收徒、悉心教導。這時候,他便收了十二歲的徒弟段軒。」
  文荊忍不住心中輕嘆。
  「段軒是個難得的好苗子,不言不語又勤奮刻苦,陸臻心中喜歡,對他自然很好。其實他對徒弟們都不錯,但段軒自小是個孤兒,從來沒人像師父這樣對他,久而久之,便生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心思。」
  雲溪長老說到這裡又嘆道:「這件事其實也怪我,段軒對你們陸師祖的心思,從小便能看出些蛛絲馬跡。有一次我偶遇陸臻和段軒采靈草,山間露水深重,又有些細雨,段軒走在他身後舉著傘,傘都是擋在陸臻頭頂的,自己的身上卻淋得濕透。我後來便打趣對段軒說,你對你師父那麼好,以後娶你師父做老婆吧。我就是開了句玩笑話,沒想到他當時便紅了臉,惱怒走了。」
  文荊暗中給君衍之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
  雲溪長老又嘆道:「席放眼看著段軒與陸臻日益親近,心中有些難受。但他身為掌門、責任重大,段軒又是難得的人才,他不能讓私人的感情影響判斷,便與陸臻更加疏遠。劍宗在五大派的地位中越來越低,席放心中焦慮,便起了合併恆陽宮的心思。」
  君衍之道:「怎麼個合併法?」
  「席放明察暗訪恆陽宮的歷史,發現除去《上雲真訣》,其他幾套劍法、心法也能看出劍宗的影子,心中越發篤定。他便開始接近你父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想辦法籠絡他歸順劍宗。」
  「我父親必定不肯。」
  「你父親自然不肯承認恆陽宮源於清虛劍宗,他當時其實完全不知情。席放說出兩部古卷傳承的事,你父親卻神色有異,席放心中更加清楚明了。《百草千魂術》原名《地延心法》,《五行歸元劍法》原名《肅心劍法》,恆陽宮雖然把傳承的名稱改了,內容卻絲毫不變。你父親發現恆陽宮竟然源出於清虛劍宗,也是心思紛亂,便說合併之事斷斷不能,從此避而不見。」
  君衍之道:「席放自然沒有罷休。」
  「席放確定那兩部古卷傳承還在,哪裡肯就這麼罷休?他當時其實也算誠懇,多次微服在恆陽宮前等候,承諾他兩峰之主的位子,跟隨而來的弟子們都可以盡情享用劍宗的資源。你父親生性古板些,又有祖訓在身,便執意不肯,兩方於是僵持不下。」
  「嗯……」
  雲溪長老嘆息道:「不想這時候,卻出了陸臻被魔修所害之事。」
  他停頓一下,又接著道:「長孫六頻帶走的《地延心法》和《肅心劍法》因年代久遠,又是劍宗的恥辱之事,沒有人知道多少,連知道名字的人都不多。席放若非身為掌門,也不會知道《地延心法》和《肅心劍法》的功效。席放因被你父親屢次拒絕,心中難受惱怒,這件事他只能與陸臻交談,這夜便來找他了。」
  「然後呢?」
  「陸臻這時的身體已經開始潰爛,卻每日撫摸婚服,不吃不睡。席放見了他之後大驚,逼問之下,陸臻卻閉口不答,只說自己不小心招惹了魔修,引得人報復。席放心急難耐,知道只有恆陽宮的《百草千魂術》才能解救他,便再一次厚著臉皮登門,求你父親找人修習《百草千魂術》。」
  君衍之的臉色微微泛青:「可惜在我六歲的時候,《百草千魂術》便已經選定了我。」
  「不錯。」雲溪長老嘆道,「你父親斟酌再三,還是拒絕了他。《百草千魂術》要等你至少十五歲之後才能開始修習,否則極為容易反噬,讓人猝死。你那時才不過十歲,而且陸臻只剩下不到一個月的壽命,若要強行讓你修習,你只有死路一條。陸臻不過是個外人,你父親怎麼肯為了他犧牲自己兒子的性命?」
  君衍之的睫毛微顫:「明白了。」
  「席放為了陸臻,在恆陽宮前等候了幾天幾夜,都於事無補。後來,他實在等不下去了,重新返回劍宗去探望陸臻,卻發現他的身體已經潰爛得不成人形,已經死去,房間裡的丹藥盒子全都空了,似乎是受不了苦痛,強行服入大量丹藥自殺而死。陸臻給段軒留下了許多記錄,大都是些生活日常,席放卻在斷斷續續的隱晦描述中猜出了大概的經過。」
  文荊也嘆道:「想不到竟然是這樣……」
  「後面的事情你也能猜到了。席放悲痛之餘無法自持,把所有的怨憤都拋在死不鬆口的恆陽宮和害人不淺的魔修身上,發誓要把他們全都殺光。陸臻之死因段軒而起,席放也不肯放過他,於是便有了絞殺付修、派人假扮段軒、引領魔修將恆陽宮滅門一案。」
  君衍之的臉色蒼白,點頭道:「我明白了。」
  文荊緊緊握著他的手:「師兄……」
  「此事恆陽宮很無辜,席放卻早已失去了人味,心中只剩下了合併恆陽宮、奪回傳承、振興劍宗一件事,他一次又一次地對自己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劍宗著想。」雲溪長老低頭停頓片刻,嘆息道,「席放本是個好弟子,只不過生性有些偏執,經歷了這個變故之後,卻是真正冷酷無情了。」
  文荊聽了也是無話可說,心道:每個人承受痛苦的機制不一樣,席放這種自我催眠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卻實在害人不淺。要是能選,他寧願個個都像君衍之這樣哭上三年,不但叫人心疼,也不會做下讓人追悔莫及的事。
  雲溪長老道:「我就看到這裡,你們先去看看那些受傷的弟子,我繼續找下一本閱讀,看完了再告訴你們。」
  「多謝長老。師兄,我們走吧。」
  「嗯,先去慧石峰。」
  事不宜遲,兩人拜別了雲溪長老,刻不容緩地向慧石峰而去。文荊拉著君衍之的手,輕聲道,「師兄,現在事情清楚了一大半,總算是有了點交待。」
  「嗯。」
  「這件事真的是……複雜啊。」文荊又勸道,「現在先不要想太多,雲溪長老把後面的事情弄清楚,我們再做打算。」
  「嗯。」君衍之的嘴角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還未落腳,他們便遠遠地看到文荊的住處前聚集了幾個弟子。白色背影的是柳阡陌,正在焦急道:「大龜怎麼變成這副樣子了?」
  「還能活下去麼?」
  文荊的心臟猛地一顫,急衝下去大喊道:「都讓開,大龜怎麼了?!」
  他擠開眾人,卻見大龜一動不動地趴伏在地上,半垂著眼睛,血流了滿地,還在不斷地往下淌。文荊的嘴脣泛白,連話也說不出來,蹲下來輕輕撫摸。
  身體上七橫八豎地交錯著血紅的傷痕,龜殼也被人以巨力衝破,嵌入身體之中,慘不忍睹。平時那炯炯有神的小豆子眼睛,此刻也沒有了光彩。
  大龜抬眼看了看他,艱難地張開嘴巴。
  那嘴巴裡是半根手指,還有一顆玉石戒指。
  眾人說不出來話來。
  「誰的戒指?誰把大龜傷成這樣?」文荊把那半根手指撿出來,急聲道,「誰的?!」
  莫少言連忙結巴道:「我走在半路上,忽然聽到這裡有人慘叫‘死龜,放開我!’,我連忙衝過來一看,卻見一個披著斗篷的人慌慌忙忙地跑了,手中握著一柄黑色旗子。大龜便這麼躺在地上,渾身冒血。」
  柳阡陌著急道:「沒看出來是誰?」
  「沒有……」
  「還能救吧?」
  大龜小心地向著文荊挪動了一點,腦袋在文荊的手上蹭了蹭,又張口輕咬了咬。咬到一半,它像是突然睡著了似的,一動不動了。
  文荊恍惚摸著它的頭。
  君衍之冷靜地把文荊拉開,蹲下來輕輕抬了抬龜腦袋。他將一股靈氣送入大龜體中,低頭不語許久,終於把頭抬了起來,輕聲道:「師弟,你先別著急,我再看看有沒有辦法。」
  文荊輕聲道:「怎麼了?剛才還咬我呢,是不是暈過去了?」
  君衍之拉著他的手,沙啞著安撫道:「嗯,暈過去了呢。」
  文荊怔怔望著他,突然覺得眼眶熱了起來。
  君衍之這麼說,怎麼聽都像是已經死了。
  
  第83章 這是今天第二更
  
  君衍之鎮定地拉著文荊的手:「劍宗五六百人都在等著我們出手相救,師弟,你得以大局為重,千萬別因為大龜亂了陣腳。」
  文荊忍著淚點點頭。
  君衍之又向柳阡陌道:「大師兄,我們師兄弟中有沒有人受傷?」
  柳阡陌忙道:「歸心壁和李書受了傷,正各自在自己房間裡躺著。」
  君衍之拉起文荊的手就走:「大師兄,你先把大龜抱進荊師弟房間裡。我們先去看歸師弟,等下……回來看大龜。」
  文荊的手攥得緊緊的,關節有點泛白。
  君衍之柔聲道:「我們先去救你李師兄和歸師兄,嗯?」
  文荊噙著淚,又重重地點頭。
  君衍之與他十指交纏握緊,輕聲道:「忍著點……」
  文荊手中攥著那半截手指與一枚玉指環:「師兄,你認不認得這手指是誰的?」
  君衍之淡淡地說:「紅秀峰趙寧天的……現在怕是已經逃遠了。」
  來到歸心壁房間的時候,他正坐在桌前寫字,眉目低垂著抑鬱不安,模樣著實有些凄苦。莫少言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怕死,忍了很久也沒忍住,小聲說:「歸師兄,你在寫遺言麼?」
  歸心壁怔怔地說:「嗯……在寫呢……」
  莫少言頓時有些無語:「……歸師兄,你還有兩個月的命呢,你知道吧?」
  歸心壁心酸哽咽道:「兩個月你還嫌長是不是,你怎麼這麼狠心?」
  「你死不了。」
  「你不用安慰我,自己的病自己有數,中了這術法的人就沒有一個活著的。」
  「……」
  君衍之站在門口清咳一聲:「歸師弟……我來給你療傷了。」
  「療傷?什麼意思?」歸心壁直著脖子望出去,一看是結怨頗深的君衍之,心中的糾結又起,忍不住嘴賤地加上一句,「除了哭,你還會療傷?」
  莫少言狠狠踹了他一腳:「你怎麼這麼有骨氣?」
  君衍之一句話也不說地坐下來。
  歸心壁雖然嘴賤,也不是全然不通人情世故,說了一次也就閉上嘴了。可惜他這三年被君衍之折磨得身心俱疲,這個節骨眼上也無法放鬆,滿是戒心地躺在床上讓君衍之療傷,一動不動地瞪著眼睛。
  療傷極為耗損歸心壁的體力,君衍之把他體內的魔氣驅除,歸心壁的傷勢便好得差不多了,力氣不支地倒在床上休息,渾身冒汗。
  君衍之抬頭望一眼文荊,卻見他怔怔望著窗外,似乎有重重心事。他輕聲問道:「在想大龜?」
  「沒呢……」文荊低下頭,卻不敢看他。
  君衍之沉默了片刻,攥著他的手道:「等我忙過這一陣,再慢慢同你細聊。」
  文荊點點頭。
  君衍之向莫少言道:「去告訴雲溪長老,把所有受傷弟子移往清虛大殿,我把李書治好後就會趕過去。」
  「好!」莫少言連忙走了。
  文荊冷冷地說:「趙寧天呢?難道就這麼放過他?要不要追殺他?」
  君衍之深深望著他:「不用追殺,他自己會送上門來。」
  ·
  清虛大殿中燈火通明,雖然已是深夜,卻熱鬧非常。幾百個弟子們規規矩矩地排列成行,一邊低聲議論,一邊低著頭等候君衍之的救助。
  「所以說,宗主才是毀了恆陽宮的人?」
  「那趙寧天又跑什麼勁啊?」
  「君衍之到底是不是魔修?」
  「是,但是這三年的事件好像不是他弄出來的。」
  「所以咱們這次受傷不是他的錯?」
  「好像不是。」
  「那又是誰的錯?宗主不是死了嗎?」
  「你問我我問誰?」
  「我就是想知道等下應該對君衍之什麼態度。」
  「他要給你療傷,你說你應該什麼態度?」
  「不如你罵他吧,那你就可以下去向宗主問個清楚了。」
  「……」
  「君衍之旁邊那個毀了容的又是誰啊?」
  「你忘了是不是?就是三年前進入誅仙塔的那個啊!」
  「進了誅仙塔還沒死?怎麼逃出來的?」
  「你問我我問誰?」
  「他沒死,也就是說宗主也不一定死?」
  「……這也太亂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君衍之自從被三年前被席放逐出劍宗之後,受到的非議、白眼不計其數,在座的弟子幾乎沒有不在他背後說過他的壞話的。
  然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假恩人·真偽君子又成了真·救命恩人,弟子們又成了受人恩惠的一方,實在有些難以接受。他們的消息不如峰主們靈通,傳言又不準確,因此許多人對他仍有許多敵意。
  大殿裡的氣氛緊張,似乎若被什麼一觸動,便會隨時爆發。
  文荊的心思卻不在此,目光又飄向殿外。
  君衍之一直不讓他去看大龜,意思再清楚明了不過。他現在連想也不敢細想,眼前動不動就會出現大龜趴在血泊之中、半垂著眼睛在他手心裡蹭頭的模樣。
  那時他們之間最後的交流。
  就算趕回去看大龜,又能看到什麼呢?一具冰冷的屍體?
  文荊的臉色微微泛白,身體輕顫。
  那個穩穩的、蠢蠢的東西就這麼一直存在於他的生命當中,從不要求什麼,也不索取什麼,永遠安安分分地趴在空地上、床上,變成了房間裡的一部分,也變成了生命的一部分,不會突然消失,仿佛一輩子都會陪著人這麼走下去。
  它消失了之後,日子難道還會一樣麼?
  恍惚間不知時光流逝,只覺得周圍有些嘈雜。突然,君衍之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師弟,我們出去透透氣吧?」
  一句話把他拉回到現實裡來。
  文荊轉頭望瞭望大殿裡站得滿滿的弟子們,向蹲在身邊的君衍之冷靜地說:「不用,你繼續給他們療傷吧。」
  君衍之沉吟片刻也不說話,拉著他來到殿前看書的雲溪長老身邊,平靜地問道:「長老,以前席宗主讓我療傷的時候,一個月都不讓我休息一次。你讓我休息幾次?」
  雲溪長老連忙放下書本,捻著鬍子笑說:「你要休息多少次,就休息多少次。」
  站在一旁的李清韻輕聲道:「師尊,陸峰主、邵峰主等都被魔修術法所害,還沒有治療。是不是應該讓衍之去……」
  雲溪長老笑著說:「他們不來排隊,難道還等著君衍之親自上門給他們治?不治就算了吧,命是他們的,他們自己說了算。宗主都要換了,峰主換幾個年輕的也好。」
  四周立刻安靜下來,一點聲音也沒有。
  宗主要換了,換成誰?
  雲溪長老卻神態自若地沒了下文,笑著揮了揮手:「衍之和文荊去休息吧,這些都是等著看病的,你給他們治病就很好了,回頭我請你喝酒。」
  君衍之:「謝長老。」
  文荊一言不發地跟隨著他走出去,頭也不抬,臉色冷得像冰渣子。以前被人眾目睽睽看著時還會臉紅,現在倒是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君衍之在前面飛著,衣衫飄動。
  文荊跟隨著他在幽靜的夜色裡穿梭,心思恍惚,連走的路線也不清楚,只管跟著來到一處月色極美的懸崖邊上。君衍之輕巧地落下來,用袖子撲打著懸崖邊上的巨石,微笑著說:「坐下吧。」
  那巨石平整又寬敞,似乎就是讓人促膝談心的地方。文荊盤著腿在君衍之的右側坐下來,一隻手支著腮幫子,只管怔怔地發愣。
  君衍之嘆了一口氣,有些黯然。文荊毀容之後,一直下意識地只把右臉露給他看,無時無刻不在介懷,像是有心結似的。現在他竟然連這個也不在意了,可見大龜的死對他的打擊有多大。
  君衍之攬著他的肩膀,輕聲道:「累了吧,嗯?」
  文荊心中微微一酸,卻仍舊沒什麼表情。
  「師弟,今晚我給你講個故事,你好好聽著,行不行?」君衍之抱著他平趟下來,讓文荊枕在他的臂彎裡,又拉過他的長腿,纏在自己的身上。
  文荊還是沒有說話,任憑君衍之擺布。
  君衍之把他抱緊,柔聲道:「師弟,你知道長孫六頻把畢生所學傳授給徒弟,進入到上靈界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嗎?」
  
  第84章 ……
  
  「不知道。」文荊愣愣地望著星辰遍布的夜空。
  「長孫六頻是清虛子最喜愛的徒弟,傳承了《五行歸元劍法》。他在下靈界修煉了八百年後,終於進入煉虛期,去了上靈界。上靈界比下靈界凶殘百倍,長孫六頻無法應付,又勢單力薄,在一次混戰之中被人重傷,瀕臨死亡。就在這個時候,他被一個故人所救,重新帶在身邊。」
  「救他的人是清虛子?」
  「沒錯,那時清虛子身邊有化為人形的巨蟒,還有另外幾個師兄弟。千年不見,重逢之後自然喜不自勝。清虛子把長孫六頻重新收為徒弟,進入上靈界中十大道修門派之一,悉心照料。長孫六頻從此有了庇護,終於可以專心於修煉。」
  「嗯。」文荊的眼睛有點濕潤,「大龜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我保護不了它。」
  「就這麼過了七八百年之後,清虛子終於渡劫成功,飛升天界。這本是天大的好事,沒想到又過了幾年,卻發生了一件慘事。」
  「什麼慘事?」
  君衍之沉吟了片刻道:「是什麼慘事暫且不提,但就因為這一件慘事,清虛子得罪了紫微大帝,魂魄被放逐到世俗界,生生世世不得回返,巨蟒的魂魄消散,也不知所蹤。長孫六頻本在著急,不知道巨蟒去了何處,就在這時,清虛子當年的一位故人卻尋到了他。」
  「什麼故人?」
  「這位故人本是清虛子的一位……朋友,那時早已渡劫修成真仙,喚作妄尊真人。須知道真仙也有層次境界之分,妄尊常年閉關修煉,清虛子出事之時,他尚在洞府中,卻也立刻覺察到了。他掐指一算,將事情明白了個大概,心急火燎,又無人可以商議,便來找長孫六頻了。」
  「後來呢?」
  「紫微大帝是四御神之一,無人敢犯其天顏。妄尊與長孫六頻無計可施,難過之下,只能等待時機。又過了一千多年,那時清虛子已經在世俗界輪迴了不知道多少次,卻被天道所控,每一世都活不過十五歲。這時候紫微大帝的憤怒漸消,又適逢下靈界大劫,正是陰冷肅殺之氣遍起,魔修當道之時,妄尊便斗膽向紫微大帝請求將清虛子召喚迴天界。」
  文荊已經愣住了:「後來呢?」
  「紫微大帝說,將清虛子召迴天界倒也可以,只是千年輪迴,魔修當道,下靈界中那隻巨蟒的魂魄恐怕又要伺機重生。讓清虛子殺了巨蟒,從此魂飛魄散,便可以重返天界。」
  文荊的嘴脣微顫:「師兄的意思是……」
  君衍之的眼睛微微濕潤:「妄尊急於將清虛子召喚回來,便答應了,只是讓清虛子殺了巨蟒之事卻實在難辦。他想了許久,終於設下一道彌天大局,只是卻需要一個人的幫助。」
  「什麼幫助?」
  「妄尊只是一個得道幾百年的真仙,道行尚淺,想把清虛子從世俗界召回實在困難。他卻可以將一個人的元神送入世俗界,指引那元神將清虛子接回來。於是,他便找到了長孫六頻。」
  文荊微微一驚:「長孫六頻豈不是要自殺?」
  「不錯。長孫六頻聽說可以將清虛子接回來,喜不自勝,當時便以劍自刎。他當時已經是渡劫期的修為,幾千年的道行毀於一旦。適逢清虛子十四歲的大限已到,長孫六頻被妄尊送入世俗界,將他接了回來。」
  「然後呢?」
  「妄尊設下的那一道彌天大局,正是讓清虛子對巨蟒產生多般誤會,繼而殺了他。長孫六頻本來不肯,卻敵不過妄尊的威脅,答應幫助他一次。他知道清虛子多半不會殺巨蟒,便讓妄尊承應,這道局一旦失敗,便讓清虛子和巨蟒在下靈界自生自滅,不得繼續攪擾生事。」
  「原來如此,我死時的那個聲音便是……」
  「長孫六頻將清虛子接回之後,因為與妄尊有了約定,又擔心清虛子年紀尚小,無法應付,便化身成了他腦海中的一樣禁制,隨時提醒他周遭的危險。他和妄尊卻都沒有料到,他自殺時元神出竅去了世俗界,魂魄卻縹縹緲緲存活下來,四處遊蕩無處所依,當時一隻母龜正在下蛋,那隻魂魄便依附在其中一隻龜蛋上面,從此轉生。」
  文荊怔怔望著他。
  「魂魄沒有記憶、意識、智慧,那隻龜出生之後便與其它的龜沒有什麼兩樣,懵懵懂懂過日子。想不到十幾年後,它遇上了轉生的巨蟒,便待在他身邊不肯走了。」
  文荊微微點頭。
  「這隻龜本來就是清虛子的,自然與清虛子更親近些。後來清虛子上山,相見之後,那龜自然拋下巨蟒,又待在清虛子身邊了。」君衍之摸著文荊的頭,「我猜,那隻龜雖然一直懵懵懂懂沒有意識,這幾年也想必是開心的。」
  文荊的嘴脣微微顫動:「師兄,難道我真的是……」
  君衍之輕聲打斷他:「天機不可泄露,你只當聽個故事就好。」
  「嗯。」文荊又問道,「長孫六頻的元神呢?他化作一道禁制來保護清虛子,後來卻又說功成身退,從此消失了。」
  君衍之斟酌了片刻才說:「長孫六頻當年自殺時還未能脫離肉身,妄尊在上靈界為他找了一個肉身,只等長孫六頻的魂魄前去會合。」
  文荊的睫毛一顫:「也就是說,大龜若是死了,它的魂魄便會去上靈界與元神會合,重新修煉?」
  「嗯。」君衍之低著頭。
  「你這都是怎麼知道的?」
  君衍之輕聲道:「還記得你儲物袋中有塊玉簡麼?我不知道你從哪裡得來的,大龜把它叼出來給我,我才知道那原來是游似給我的。」
  文荊低頭一想:「那塊玉簡是從聞人慕身上搜來的。」
  聞人慕又去哪裡了?一直不曾見他。
  文荊緩緩坐起來,向著遠處望了一會兒,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大龜是真的死了吧?去和他原本的元神會合了吧?」
  君衍之深深吸了一口氣:「不錯……」
  文荊又呆呆愣愣地坐了片刻,緩緩垂頭:「我們和它還會再相見麼?」
  「……你好好修煉,將來我們去上靈界之後,一定有重逢的一天。」
  文荊微微垂了頭:「嗯。」
  君衍之把他緩緩拉起來:「大龜的身體就在你房間裡,屍骨未寒,我們一起去把它葬了,嗯?」
  文荊不說話也出聲,任由君衍之牽著他前行。
  即使知道大龜的靈魂不滅,在另外一個世界等著他,卻還是不捨得它走。房間裡少了那個到處亂爬的身影,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遇到它,自然不知道它的好,也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但是現在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知道了它的好,失去時便無法忍受。
  兩人悄然無聲地在文荊門前的空地上落下來,夜風清冷,把門吹得搖搖晃晃。
  此刻的房間裡,躺的是大龜的屍體。
  文荊的眼睛濕潤,積攢了一天的悲傷終於涌上來,將他層層淹沒。他這一刻才真切地感受到,從此再也見不到了呢……
  君衍之沉靜地站在他的身後。
  文荊抽泣許久,終於抹抹眼睛,啞著嗓子道:「師兄,我準備好了,我們進去吧。」
  「嗯。」
  文荊的手輕顫著打開房門,風從縫隙中穿過,冷冷的。
  大龜應該一動不動地在床上躺著……
  突然間,腳下有什麼東西迅速爬了過來,撞在文荊的腿上。
  文荊心頭一顫,將腿上那臉盆大的東西抱起來,不敢置信地叫道:「這是什麼?嗯……?沒死呢?沒死……」
  大龜興奮地扭動亂蹭。
  「怎麼可能?是不是我那一隻?」文荊把大龜翻過來仰面抱著,在月色下細細察看,恍惚道,「師兄,真的是我那一隻,你看,有我的簽名呢……」
  君衍之的神色一凜,望向房間的陰暗處:「游似?」
  文荊的神色也是一動,緊緊抱著大龜安靜下來。大龜反應不過來,愣愣地繼續扭動。
  房間裡沉寂了許久,終於,一個男子低沉的聲音響起:「魂魄離開龜身之後就去上靈界與元神會合?胡說八道。」
  君衍之緊緊抿住脣。
  文荊一愣:「什麼意思?」
  「魂魄從上靈界來下靈界容易,逆流而上怎麼可能?長孫六頻的元神離開清虛子後,早已經藏身在龜身之中,只是下靈界中限制極多,要去上靈界中才能融合。它要是死了,元神破散,魂魄轉世,你又怎麼還能再見到它?」
  文荊不由自主地向君衍之望了一眼,輕聲道:「剛才你……」
  陰暗裡的人又道:「他騙你一次又一次,你就還是執迷不悟。當初要是一劍殺了他,早已經可以跟我飛升天界,何須再受此修煉之苦?」
  君衍之的睫毛輕顫,微微低了頭。
  文荊急道:「游似,你費盡心力把我引回來,此恩沒齒難忘!但你設局讓我險些殺了君衍之,此仇我也……你到底是我什麼人?」
  男子許久沒有說話。
  終於,他的聲音低啞下來,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他算你什麼師兄?我才是你師兄。」
  「……?」
  「你出生在上靈界,是師父的兒子。」游似停頓片刻,又說,「我不過就是從小喜歡欺負你,也從來沒有對你不好。想不到你去下靈界遊歷兩百年後,帶了一條蛇回來,就再也不跟我親近了。」
  說著又冷冷道:「這條蟲子有什麼好,除了會撒嬌賣乖還會做什麼?」
  君衍之的眼圈一紅。
  那男子怒氣橫生:「又哭!除了哭就是撒嬌,簡直不像個男人,以前就是這樣,現在還這樣。我又怎麼委屈你了?」
  文荊著急道:「你再罵他我跟你拼了!」
  (其實我很想說,六頻這個配角的名字一直在文案上掛著,就是大龜,不知道有沒有人注意到?)
  
  第85章 文荊:給師兄下藥,是不是太賤了?
  
  游似氣得胸口起伏,冷冷道:「就知道護著他,要不是因為他鬧出當年的事,你也不至於淪落到如此境地。」
  文荊茫然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事?」
  君衍之緊緊抿著脣。
  游似冷笑一聲:「他沒告訴你是吧?當年你飛升成仙後,他還在渡劫期未得渡劫。你成仙後需閉關三五年鞏固修為,剛剛出關之時卻鬧出了事情。你之所以被放逐去世俗界幾千年,全都是因為他。你還不捨得殺他。」
  「到底出了什麼事?」
  游似望了君衍之一眼,將他微垂著頭不說話,停了片刻才道:「當年你出關之時,正趕上紫色木槿三千年一開。紫微大帝尤其喜歡這種花,便宴請群仙一同觀賞,連剛踏入仙界的小仙也不例外。這紫色木槿生長在上靈界與天界交界處,但是紫微大帝率群仙觀賞,上靈界中怎有人敢去攪了他的興致?偏偏這條不知天高地厚的蛇就去了!」
  「去找清虛子?」
  「修仙有三重天劫,別人渡劫,都是渡雷劫、電劫、風劫,他倒好,偏偏有個情劫!他本有神修天資,又適逢天劫降臨之時,竟然控制不住體內心魔,橫生情愫。」
  文荊忍不住道:「渡劫的時候才、才發現有情愫?」
  游似嘆道:「你們上千年來大多數時候都在閉關修行,雖然吃睡都在一起,他卻多以蛇形現身,就當是養了一隻愛寵,沒有想到其他方面。也是天道使然、該當出事,你飛升之後天劫降臨,他在渡劫時驟然明白對你的心意,可不是該當心魔四起麼?」
  「……」
  「可惜他去不得天界尋你,又敵不過體內心魔,雖然拼命壓製,卻還是難以忍受。紫色木槿花開之時,紫微大帝詔告下靈界,群仙踏雪賞花,閒雜人等不得前去驚擾。這條蛇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就不怕死地去了。」
  君衍之面無表情地望向地面。
  游似停頓一會兒才輕聲道:「他去之後,被看門的妖仙攔住不得入內。當時也該當有事,紫微大帝的十三歲幼子正在四處閒逛,看到他之後,便說正想抓一條蛇來喂他的鷹,要用法寶把他收了。他自然不肯,情急之下使出絕招,竟然把那小孩打死了。」
  文荊愣道:「他不過在渡劫期,怎能殺了真仙?」
  「你有所不知,這孩子是紫微大帝仙界所生,雖然出生便是真仙,卻不像你我等修煉幾千年而來,本事與修為也不過相當於個大乘期的修仙者。這小孩子出身高貴,平時無人敢惹,因此慣出了一些驕縱愛欺負人的性格,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這孩子一死,紫微大帝一定饒不了他。」
  「紫微大帝雖有通天徹地、起死回生之能,卻也不過是對肉體凡身而言,真仙一死,元神消散,再無生還的可能。君衍之被人抓到紫微大帝面前,天顏震怒,要將他元神銷毀、魂魄盡散。群仙惴惴不敢多言,沒想到……」游似嘆了口氣。
  「沒想到什麼?」
  游似不想看他:「……沒想到,這時候清虛子卻跳了出來,抱著巨蟒承受了大帝的雷霆一擊,當即元神盡毀。君衍之痛不欲生,瞬間魔性大發,連修為略低的真仙都被其控制。當時天黑下來,正是無月的冬日,落雪飄飄,紫色木槿花紛紛落下,天地之間黯無光芒。」
  文荊不禁握住君衍之的手,喃喃自語道:「原來那天冬日無月……」
  游似接著道:「之後的事也不必多說了,你的游魂被驅逐至世俗界,永不得返回,且生生世世不得活過十五歲。君衍之被紫微大帝殺了,魂魄消散,算是了結了這一場公案。」
  文荊默然無語,又抬頭問道:「他的魂魄既然已經消散,為何又能轉生?」
  游似有些疲倦地說:「他死時魔氣纏繞魂魄之中,四處飄散。千年之後適逢下靈界大劫,天地之間魔物叢生,魔氣囂張縱行,君衍之這才順應天道、借機重生了。」
  君衍之握著文荊的手,兩人都寂然不語。
  游似慢慢平靜下來,向文荊道:「為了他你也跟我拼命不止一次了,這也不是我此行的目的。你只記得一件事,你如今為了他不跟我走,就只有這一世的機會。如果不能成仙,你便會返回世俗界,他卻要留在下靈界轉生,那時我就再沒辦法接你回來了。」
  文荊點點頭:「多謝游師兄指點相助。」
  游似聽著那一句上千年未曾聽到的「游師兄」,心中百感交集,許久才淡淡地說:「我自小把你當成親弟弟來看,你與這君衍之性格相投,我也沒什麼話說,好自為之吧。」
  「多謝游師兄。」
  游似又望著文荊懷裡呆愣不動的大龜,突然道:「這龜只怕靈智一直不能開啟,你們以素心白果喂它,將來帶著它一起去上靈界,才好融合元神。」
  文荊連忙道:「好。」
  游似站在窗口,紫黑色長袍及地,側臉在月色下泛起淡淡柔光,輕聲道:「幾千年轉瞬即過,你們好好修行,將來再會吧。」
  「嗯。」文荊心中忽有所感,拉著君衍之道,「游師兄保重。」
  游似低頭不語,卻忽然變了臉色,嘴角顯出從一開始便有的若有似無的邪笑,抬頭向君衍之望了一眼:「別忘了給文荊療傷。」
  「……我知道。」君衍之眯了眯眼。
  游似周身化作一片淡淡藍光,就此消散。
  文荊不解道:「給我療什麼傷?」
  君衍之逗弄著文荊懷裡的大龜,不答反問:「當年的事,你恨我麼?」
  文荊瞬時不吭聲了。恨什麼啊?心疼還來不及呢……
  他低頭摸著大龜的腦袋,輕聲道:「師兄,現在事情解決得差不多了,你打算接下來怎麼辦?」
  君衍之沉吟道:「先把趙寧天解決了再說。」
  「嗯。」
  月色柔美,兩人又有些疲倦,君衍之牽著他來到床邊順勢一拉,面對面地躺著。大龜緩緩從床上爬下去,向門口而去。
  君衍之喜歡這麼膩歪著互望,文荊卻對這種柔情蜜意最為尷尬,清了清嗓子道:「今夜不用去管大殿裡等著你療傷的弟子麼?」
  君衍之勾住他的脖子,目光如水般雋永,緩緩把嘴脣貼上來:「師弟?」
  文荊覺得頭腦中劈劈啪啪炸了一片,從頭頂酥到了腳後跟,連那東西都有甦醒的跡象,忍不住呻吟道:「師兄……嗯……師兄……」
  兩片嘴脣輕柔地含住他。
  文荊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君衍之的手規規矩矩的放在後頸,文荊想探進他衣服裡去摸又不敢,只好讓他慢慢地舔咬。
  君衍之現在自律得讓人覺得羞愧,自己反倒急躁得不成樣子,到底是怎麼了?
  越吻越深入,文荊半閉著眼睛,控制不住地拉開君衍之的腰帶,一雙手探了進去,貼上他溫熱的肌膚:「師兄……」
  「嗯?」
  君衍之抓著他的手拉出來鉗在身後,順勢將文荊翻了一個身,換成了前胸貼後背的姿勢。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右手滑入文荊的褻褲中,修長的手指慢慢撫動。
  文荊的雙手被他抓在背後不能動,褲子滑落到膝蓋,扭動著腿輕聲呻吟。
  好、好舒服……
  不多時,君衍之將他放開,文荊紅著臉抓住被子擦了擦。
  他侷促道:「師兄你要不要?」
  君衍之低著頭:「我要去清虛大殿給人療傷,改日吧。」
  「……嗯。」文荊眼睜睜地看著他坐起來整理衣服,不敢硬來,又不知道該怎麼勾引他,急得心頭火燒火燎。他身上傷痕遍布,面容可怖,就連脫下衣服來都只能嚇人,哪能用來勾人呢?
  「師兄,等你把那些人都治好了,我們再、再好好……」文荊紅著臉抓耳撓腮。
  「嗯。」君衍之淡淡點頭,「你沖洗一下,我先去了。」
  「好。」
  眼看著君衍之飛往大殿,文荊著急地跑出來抱住大龜,聲音有了一絲哭腔:「六頻,我該怎麼辦?怎麼辦?怎麼勾引啊?剛才我叫成那樣他都無動於衷。」
  大龜瞪著眼睛,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不行……得給他下猛藥……」文荊搖晃著大龜的身體,逼問道,「你說我要是給他下藥,是不是太下賤了?」
  大龜頭暈腦脹:「……」
  「我覺得這種事也不能一概而論,我與師兄兩情相悅,給他下藥也是情趣,你說呢?」
  大龜:「……」
  「那好,既然你也同意,過幾天咱們就去給他……」
  正在這時,遠遠的傳來一陣撕打爭鬥聲,幾個弟子喊道:「趙寧天瘋了!大家快讓路!」
  大龜的腦袋一動。
  文荊下意識地把大龜抱起來,只覺得他著急地躁動不已,輕聲安撫道:「你在屋裡待著別亂跑,我去給你報仇。」
  說完,他把大龜鎖在房間裡設下一層結界,又順手提起肅心劍,沿著吵鬧聲來源處而去。
  那股吵鬧撕打聲一直向著清虛殿而去,不時傳來弟子們的呼叫,文荊一路追上,卻見迎面來了一群人,領首的便是雲溪長老。
  只見一道青光自雲溪長老身上發出,將披頭散髮的趙寧天團團圍住,狠命一收。
  「啊——!」趙寧天發出一聲痛徹心肺的叫喊,意識不清地垂下頭。
  青光環繞著趙寧天緩緩來到青石地面上落下,又回到雲溪長老身上。
  眾人環繞在他的身邊,靜靜等候
  不多時,低垂的頭微微動了動,趙寧天睜開雙目,茫然地四望,又瞬間變成極度的恐懼。
  「你們要做什麼?」
  
  第86章
  
  他不知所措地望瞭望四周,目光立刻狠狠投向君衍之:「你讓我喝了你的血!我半路上發狂,一心只想回來殺人,就是因為你!」
  君衍之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不但是你,只要是我有些懷疑的峰主,此刻都在我掌控之中。」
  這句話一出,陸長卿等人臉色齊變,膽子小的有些著慌抽出劍望著他,氣氛立刻緊張起來。
  雲溪長老不動聲色地捻著鬍子,沉靜了片刻才笑著道:「你對誰都信不過,也情有可原。」
  君衍之以劍挑起趙寧天的右臂,懸在空中。他右手中指被什麼東西咬斷了一半,沒有包紮也沒有止血,爛糊糊地粘在一起。
  文荊面無表情地以劍指著他的頸項。
  肅心劍感覺到他的怒氣,火光流動,劍芒微起,燒得趙寧天的肌膚嗤嗤作響。文荊道:「你昨日去我住處做什麼?你手上的那柄黑旗呢?」
  趙寧天疼痛得難以忍受,怒叫:「你把劍挪開一點!」
  文荊不吭聲,劍卻又靠近了些。
  趙寧天叫道:「我去你住處,為的是讓你中招血旗之術,君衍之遍地失火顧不過來,才不會來追我!」
  文荊把劍稍稍移開:「當年是你假扮段軒,領著眾魔修滅了恆陽宮?」
  趙寧天恐懼地望向君衍之,粗喘著求饒道:「你聽我說,我也是受了席放的脅迫,沒有辦法才答應了,其實我只不過是個可憐人……」
  君衍之微微蹙眉。
  雲溪長老淡淡地說:「你錯了。席放的紀錄裡什麼都沒寫,也沒有提及你的名字。」
  趙寧天一愣:「什麼?」
  雲溪長老道:「席放雖然罪大惡極,卻似乎想把所有的事都攬在自己身上,不想借我們的手殺人。你若是沒有沉不住氣,安靜等待結果,我們也不知道你就是當年假扮段軒的人。」
  趙寧天久久不能回神。
  君衍之緩緩地說:「你若再冷靜地等上幾天,這股風浪也許能平靜下去也未知。而你卻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讓劍宗五六百弟子危在旦夕……」
  雲溪長老道:「招血旗為什麼在你手裡?這幾年幾大派的慘案都是你搞得鬼?」
  趙寧天悔恨得無以復加,低著頭不說話。
  李清韻最瞧不起這種沒有擔當的男人,冷冰冰地以劍指著他的咽喉:「他害五六百人陷於危難之中,罪不容誅,還問什麼?我劍中有北部極地寒毒,定叫他如同萬蟲鑽心,三年內生不如死。」
  趙寧天臉色一變。
  這李清韻是雲溪長老最喜歡的徒弟,也最有默契。他一看她要扮紅臉,便捻著鬍子道:「他怎麼也是劍宗的峰主,多少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要是肯老老實實交待了,至少讓他死個痛快。」
  趙寧天咬咬牙望著眾人,知道已經沒什麼選擇了,顫抖說道:「我、我其實當年並未做什麼。」
  「說。」
  趙寧天道:「當年我修煉遇到瓶頸、急於求成,卻不小心傷了靈根,急怒交加之下,不得已便想要魔修。我輾轉打聽到付修的下落,卻被席放察覺。他知道我想魔修之後,便逼著我假扮段軒,做下了恆陽宮一案。」
  「繼續。」
  「席放本來的計劃,是由我假扮段軒、引著眾魔修滅了恆陽宮。他隨後而到,將一干魔修也滅了,留下幾個活口,宣布段軒的罪行,名正言順地把段軒殺了。可惜當時卻發生了變故。」
  「什麼變故?」
  趙寧天目露恐懼:「君衍之那時只有十歲,親眼見著母親和妹妹被殺,竟然控制不住體內心魔,狂性大起。我頓覺神智不清,也分不清楚敵我,只想著大開殺戒。再清醒時,自己躺在恆陽宮山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沒有被人發現,不敢回去,就這麼跑了。」
  「招血旗又是怎麼回事?」
  「我回到劍宗之後忐忑不安,第二日卻聽說恆陽宮覆滅,魔修的事卻隻字不提。好不容易等到席放回來,他告訴我事情已經結束,再也不必管了。我思來想去,擔心事情敗露,便想去找席放問個清楚,卻親眼見到他手執一柄黑旗沉思許久,投入懸崖之間。我知道那便是招血旗,貪婪之心又起,便著急地連夜飛下懸崖,終於、終於將那一柄黑旗找到。」
  「席放為什麼不把招血旗毀了?」
  「招血旗是元嬰期的寶物,怎麼能輕易毀去?這等魔物留在身邊久了,便會引著人嚮往魔道。那席放恨這魔物害了陸臻,又毀不了它,便投入了無人會去的山澗之間。」
  「後來?」
  「我不知道席放的目的是那兩套傳承,後來我在擂台上失神發狂,與當年沒有兩樣,心驚不已,這才懷疑當年的雲少儀沒有死。但那時候,我還是不知道君衍之便是雲少儀。後來,席放率人圍攻君衍之,說出當年救了他的事,我才、才知道原來雲少儀一直就在我們身邊!那席放竟然將這禍害留在清虛劍宗十幾年!」
  雲溪長老淡淡道:「他把君衍之封住記憶、留在劍宗,無非是讓他長大報仇。當年君衍之發狂壞了他的計劃,他趕去恆陽宮時,所有魔修逃得七七八八,連兩部傳承也不知所蹤。這兩部傳承留在恆陽宮幾千年,早已不認劍宗為主。他想要奪回傳承,只能利用君衍之。」
  君衍之低了頭。
  雲溪長老又道:「他讓君衍之在劍宗平靜過上十幾年,與慧石峰弟子培養感情,等他長大後,便在八風崖秘境殺了一干水月宮弟子,布置成當年恆陽宮的慘象,逼君衍之恢復記憶。這時候君衍之心中有仇,沿著當年的記憶慢慢查探下去,必然能把魔修殺光,且揪出段軒,從而殺了他。」
  文荊道:「然後再殺了他?」
  雲溪長老嘆道:「不錯,君衍之從頭到尾都是他計劃中的棋子。段軒一死,兩部傳承有了下落,席放便會將慧石峰眾弟子都一併殺了,在眾人面前逼著君衍之發狂。那時候君衍之心如死灰,必然不會再隱藏身份,這時他便祭出誅仙塔,將君衍之擒住毀掉。」
  這便是慧石峰弟子慘死、《眾生之劫》的大結局!
  文荊低聲道:「不但君衍之是棋子,連慧石峰的弟子們也都是棋子。」
  雲溪長老垂頭道:「他記錄中說,成就大事者,為了一個理想和目標,必然要損害一小部分人的利益,這就是他所說的——必要的犧牲。」
  文荊恨很地說不出話來。
  陸長卿道:「這計劃又失敗了,原因是什麼?」
  雲溪長老望了文荊一眼:「是因為他。他拆穿了君衍之的真面目,不讓他殺段軒,還刺了君衍之一劍。君衍之在聞人慕面前泄露了身份,席放知道這件事瞞不下去了,便率人團團包圍慧石峰,想提前把君衍之擒住。」
  文荊冷冰冰地環視眾人,又向趙寧天踢了一腳:「繼續說!」
  趙寧天被他揣得一個趔趄,又不敢反抗,低頭說道:「我知道君衍之是雲少儀之後,非常害怕,恨不得早些把他殺了。後來君衍之放出消息,說要尋回《五行歸元劍法》,否則把五大派殺個乾淨,我期望他早點被人抓住,便用招血旗在各門派之間犯下了不少血案。」
  雲溪長老道:「尋回《五行歸元劍法》的消息,是席放叫朱槿放出來的。他本想在各門派趁勢殺一些年輕有為的弟子,削弱他們的實力,卻有人偏偏來攪局。這樣倒也合他的意,他便想著等事情一過,才把這人抓起來殺了。」
  趙寧天咽了咽口水。
  眾人俱都沉默地望著他。
  雲溪長老慢慢走了幾步,終於仰天道:「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當年一樁彌天大案得以昭雪。趙寧天,也是你該走的時候了。」
  趙寧天臉色慘白,突然淚盈滿目,緊緊抓住雲溪長老的衣擺:「長老……長老……」
  人群中一個聲音緩緩傳來:「長老,趙寧天不必殺。」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男子滿面憔悴、頭髮散亂,雙目如同死魚一樣沒有表情,卻是許久沒有出聲的朱槿。
  「席宗主曾經說過,招血旗是魔修寶物,修為低的人駕馭不了,有反噬之功效。只要封住他的氣海,不過三刻便會全身潰爛而死,與那招血旗殺人之法毫無兩樣。」
  趙寧天大驚:「不、不不……」
  朱槿緩緩道:「席宗主對招血旗恨之入骨,你卻不知天高地厚,偏偏要用這柄旗子害人。席宗主利用了你之後,早已為你安排好了後路,趙峰主何不自行解決呢?」
  趙寧天眼望著眾人沒有一絲憐憫,心中害怕,痛哭失聲道:「求、求饒命……」
  文荊、君衍之低頭望著他,誰也沒有出手。
  趙寧天呆呆坐在原地,幾次舉手想劈死自己都下不了手,又恐懼地低聲哭泣。
  對於一個貪生怕死的人,別人殺他豈不是正合他意?親手毀掉自己,只怕才是最為恐懼的事。
  終於,趙寧天哭得沒有了淚水,他抬起顫抖的手掌在下腹一揮,氣海中頓時一窒。
  眾目睽睽之下,他的身體生出眾多細小傷口,逐漸擴散。不過片刻,他求饒似的地望著眾人,身體慢慢潰爛,終於化成了一灘血水。
  ·
  山間晨霧迷濛,空氣如同洗滌般清新,讓人的心中為之一寬。
  雲溪長老仰天而望,白色鬍子在山風中冉冉飄起:「事情已經真相大白,冤情昭雪,君衍之實屬無辜,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眾人不敢接話,不約而同地望著他。
  他們與君衍之結怨已深,心中的疙瘩一時半會兒難以解開。然而劍宗有難,他們卻不得不看他的臉色行事,實在有些憋氣。尤其是陸長卿、邵均等人中了招血旗之術,有求於人又拉不下臉來,臉色便難看得像個鍋底。
  君衍之道:「我自然先把眾弟子身上的傷給處理好。」
  邵均問他:「君衍之,你剛才說,只要是你懷疑的峰主,此刻都在你掌控之中。這話究竟怎麼說,你打算做什麼?」
  君衍之雲淡風輕地說:「你們身上的殘血,自然也會清理乾淨。」
  邵均與李清韻等人互望一眼,臉色釋然了些。
  雲溪長老面露微笑,白色長袖一擺,環視眾人道:「席放已死,我劍宗當選出第七代掌門。只是這人選方面,不知大家有何想法?」
  眾人都低著頭不肯說話。雲溪長老看上了誰,大家心知肚明,雖然有點不滿,卻也沒人敢當面違逆他的意願。
  李清韻笑著低下頭,上前一步道:「弟子斗膽,心中倒有一個人選。這人少年有為、資質上佳、品格端正,又揭穿席放的真面目,解救劍宗於水火之中,倒也名正言順。只是此人年紀尚淺,閱歷不多,而且有些狂妄,還需要有人悉心教誨一段時日。」
  雲溪長老微訝,笑道:「有這等少年人才,是誰?」
  文荊只覺一股靈氣把自己輕輕一推,頓時站立不穩地向前撲了一步。李清韻正色道:「就是這毛遂自薦的小子。前幾日說我們是非不分,讓清虛老祖失望,要教導我們如何管理劍宗,將門派發揚光大。」
  文荊有些臉紅:「弟子不知天高地厚,隨便說說的。各位峰主、師叔們不要介懷。」
  他這句話一出,眾人都得了些臉面,連陸長卿也面色舒緩。
  邵均道:「你既有這膽子罵我們,為何沒膽子認?」
  雲溪長老輕輕捻著鬍子,目光卻慢慢嚴厲:「段軒門下文荊好好聽著,從明日起,我以第三代元嬰長老身份暫代掌門身份,我留在我身邊潛心修行,學習處理劍宗事務,可有異議?」
  文荊有些意外,待要出聲反對,眾人卻已經應承下來:「弟子沒有異議。」
  文荊:「……」
  雲溪長老道:「既然如此便說定了,我劍宗經此大亂,正要休養生息。各峰峰主都把話傳下去,從今日起大家專心於修行,若再有欺壓、爭鬥之事,一概廢除修為,趕出劍宗!」
  「是。」
  雲溪長老望著君衍之,微微笑道:「衍之,紅秀峰如今無主,我心裡想……」
  君衍之望了眾人一眼,只見眾人臉上的神色還有些不自然,淡淡地打斷說:「長老不必費心,我並不想留在劍宗,把大家治好之後,我只想回恆陽宮修行,清靜一下。」
  文荊不料他竟然這麼說,心中一急,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咬牙望著他。
  眾人全都沉默無言。
  整件事算起來,清虛劍宗欠他太多,也傷他太多,滅他滿門在先,誣陷他在後。天意使然,三千年前出走的長孫六頻正是紅秀峰的峰主,如今兜兜轉轉,他出任紅秀峰峰主之位正是再自然不過。
  陸長卿抿了抿嘴脣,正色道:「衍之,你當年所做之事是事出有因,此番又救我劍宗弟子,於我劍宗有恩,還是留下吧。」
  君衍之望了文荊一眼,淡然道:「我祖訓難違,父親又因席放而死。在情在理,我也無法歸於劍宗一門。」
  文荊怔怔望著他。
  他是轉世之後的清虛子,也是劍宗將來的掌門,在情在理這裡都是他的家。君衍之卻不肯歸於劍宗一門,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就要分開麼?
  陸長卿嘆了一口氣:「……你說的也在理。」
  雲溪長老望了文荊和君衍之一眼,突然笑道:「既然如此,你趕快去為我劍宗弟子療傷吧。療完傷就趕快走,也別在這裡賴著了。」
  陸長卿等不禁一愣,雲溪長老卻哈哈大笑著飛走了。
  他一走,眾人知道君衍之和文荊要說話,也便漸漸散開了,偌大的廣場上只留下他們兩個人。
  文荊默默望著他,許久才輕聲道:「師兄,你真的要走?」
  「嗯。」
  「……何時走?」
  君衍之低下頭:「下個月吧。」
  文荊一急:「既然如此,我也不要劍宗了,跟你一起走吧。」
  君衍之淡淡地上前,笑了一下:「你跟在雲溪長老身邊多學點東西,這幾年我也要修煉一部術法,等時機到了,你我自然可以重新在一起。」
  「什麼術法?」
  君衍之輕輕抱住他:「總之你專心修煉,不要想太多。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抓到手心,怎麼也不捨得讓你走的。」
  文荊心中一酸,卻不知道他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趴在他懷裡不吭聲。
  兩人情動,互擁著沒有放開。君衍之輕聲道:「我要去給他們療傷了,你是要跟著我,還是回慧石峰?」
  「……跟著你。」文荊想了想又道,「你先去吧,我先回去抱大龜。」
  「嗯。」
  急急忙忙回去把大龜抱在懷裡,文荊趕到清虛大殿,只見人流穿梭,弟子們忙忙碌碌地行走,這情景實在熟悉,似乎又回到幾年前君衍之救人的時光。
  文荊抱著大龜停了一會兒,又找到之前常坐的地方盤腿坐下來,一邊逗弄大龜吃東西,一邊望著遠處專心致志的君衍之。
  君衍之凝神閉息,以靈氣在弟子身上輕輕推動。
  文荊摸著龜腦袋,自言自語著輕聲道:「小六兒,我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你覺得呢?」
  仿佛,一切都終于歸回原位!
  
  第87章
  
  一年後,雲溪長老住處。
  流水潺潺,冰雪壓松,古樹下的棋局虛虛實實。雲溪長老舉著一枚棋子,輕輕捻著鬍子:「他這次是什麼意思?」
  李清韻站在他身旁,不急不緩地說:「他的意思是,要恆陽宮與劍宗合併,除非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文荊坐在不遠處,心裡嘆了一口氣。
  雲溪長老微微一笑:「他想要什麼樣的理由?」
  李清韻很淡定地說:「這他就沒說。」
  雲溪長老向著文荊道:「依你看如何?」
  文荊心酸道:「弟子不知。」
  雲溪長老摸了摸鬍子。
  李清韻道:「如今魔修橫行,不少門派都深受其害,只有君衍之能為眾門派弟子們治病,衡天門、紅楓教、水月宮都在拉攏他。長老看應該怎麼辦?」
  雲溪長老沉吟許久,終於把手中的棋子落下,笑著說:「清韻,你再去說和一次。這一次你告訴他,聯姻。」
  文荊的眼睛微微一睜。
  李清韻低頭道:「不知長老想把哪位女弟子嫁給他?我門下有一位名喚季可晴的女子,冰系變異靈根,容貌絕色,正可以……」
  文荊急得坐不住了,瞪著一雙可憐兮兮的小鹿眼睛望向雲溪。
  雲溪長老像看不到似的,沉吟道:「季可晴?她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文荊著急地說:「啟稟長老,季可晴不過是個築基弟子,又沒有什麼身份,讓她和君師兄婚配,顯得太不重視。」
  雲溪長老道:「那你說誰來聯姻?」
  「弟子認為,君師兄既然是一派之主,又要他歸入劍宗,這也實在讓他受委屈。我派想要聯姻,只有掌門才能鎮得住他。」
  李清韻冷冰冰地看著他。
  雲溪長老捻了捻鬍子:「我如今是代掌門,你要我跟他聯姻?」
  文荊知道雲溪在耍他,抓耳撓腮急得要命。雲溪莞爾一笑:「清韻,你去告訴君衍之,我派掌門要娶他,讓他收拾好行李,準備嫁人!」
  及至傍晚,李清韻回來了,當著雲溪和文荊的面道:「君衍之說,可以詳談嫁妝、聘禮等細節。」
  文荊的臉一紅,心中有些不敢置信地狂喊:天……要娶君師兄啦!
  他站起來扭捏道:「時間不早了,弟子不打攪長老休息,先回去了。」
  雲溪看看天色,又道:「又到了月底了麼……有些蛇不愛冬眠,就喜歡千里迢迢地趕過來,往人被窩裡鑽……也罷,你多去陪陪他,讓他少要點聘禮。」
  文荊頓時臉色通紅,這感覺就像是賣身似的,立刻正色道:「弟子不知道長老在說什麼,弟子先走一步。」
  雲溪晃晃頭:「去吧。」
  日已西陲,夜色逐漸籠罩,文荊沿著山澗飛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大龜在住處門前的雪地上趴著等他,縮成一團。
  文荊把它撈起來,用衣服裹著暖了暖。
  房間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文荊心中一喜,輕輕推門而入,只見黑黝黝的房間裡亮著一層淡淡的藍光,一個不知卷了幾卷的龐然大物正在拼命拉扯著短小的被子。
  文荊輕聲道:「師兄?」
  床上的巨物動作一停,規規矩矩地扭動著盤起來望著他,藍光下的蛇腦袋有些可憐兮兮的。
  文荊把大龜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心爬到床上,把巨蟒的身子抱住:「又冷了?」
  蛇腦袋靠在文荊的肩膀,蛇身順勢纏上來,把他一圈一圈地裹住。
  文荊低著頭親它:「師兄……」
  蛇信子鑽進文荊的嘴裡,又長又粗,把他細細舔了個遍。文荊只覺得嘴巴被塞得滿滿的,舌頭一陣一陣地發麻,又酥又澀,輕聲道:「師兄,你變成人形行不行?」
  蛇身微微晃了晃,纏著他的龐然大物逐漸變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懷中的一個美男子。
  那美男子自然沒有穿衣服,順勢把文荊往床上一壓,嘴巴又重新貼上去。
  兩人在被窩裡翻滾。
  文荊那東西被人抓住,身體頓時有點酥軟,君衍之的技巧是越來越高超了,口中手中兩下夾擊,文荊腦中成了一團漿糊,含著君衍之的舌頭斷斷續續地發出呻吟。
  終於,他渾身汗濕地倒在君衍之的懷中,摟緊他微微顫抖的腰:「師兄,你我現在若是雙修,我把體中暖陽之氣散給你,你一定能舒適許多。」
  君衍之的身體輕輕顫抖,卻平靜道:「不妨事,這麼摟著你也是一樣……你渡氣給我吧。」
  兩人於是又抱著接吻。
  冬夜無月的夜晚,幾乎都是這麼度過的。文荊也不知道君衍之究竟為什麼不肯雙修,連自己碰他都不讓,至多只是這麼摟摟抱抱。
  總之,就算君衍之能受得了,他也堅持不下去了。
  新婚之夜……新婚之夜絕對不放過他。
  「師兄,你要嫁過來了……」
  「嗯,以後永遠在一起……」
  漆黑寒冷的冬夜裡,房間裡卻是陣陣溫暖的春色。
  ·
  「清虛新掌門要娶恆陽宮的君衍之啦!」
  這消息如同炸了一般,不到半個月就傳遍了竹風國上上下下,大街小巷、山野竹林,只要有人的地方,無一不在議論此事。
  「清虛劍宗的新掌門不是毀了容嗎?君衍之那等絕色容貌也肯嫁,不是委屈他了?」
  「人家有誅仙塔,說穿了就是仗勢欺人,君衍之那是不得不嫁。」
  「真是可惜了……」
  「其實我倒是聽說,那掌門與君衍之自小一起長大,感情非同一般。而且那掌門毀容之前,也相當清秀英俊,而且他當年毀容也是為了救君衍之……」
  「他原來是為君衍之才毀了容麼?那君衍之豈非更加不得不嫁?」
  「……沒錯。都為他毀容了,君衍之還能拋棄得了?」
  「這正是他高風亮節之處。」
  「不是,我聽說的是,這位掌門天資過人,十八歲築基、二十一歲時有奇遇,修為到了築基後期。如今二十二歲,都快要結丹了,那可是罕見的天才。君衍之也許是看上了他的才能……」
  「不是,我聽說的是……」
  竹風國內一片議論喧囂之聲,文荊卻充耳不聞,細心準備著婚服嫁娶之物。這一日他在床上趴著,以一條細帶將大龜纏來纏去。
  「別動,得給你做一身衣服。」文荊拉著大龜的後腿。
  大龜拼命地亂蹬,死死踩在文荊的手上。
  突然,門外傳來一個低沉冷峻的聲音:「你出來一下。」
  文荊一怔,立刻向著門外跑去,卻見段軒臉上的胡渣遍布,頭髮散亂,憔悴不堪地望著他,手上握著一件大紅色的婚服。
  文荊低下頭,心中微沉:「師父,這是陸師祖的婚服,你又拿出來看了?」
  段軒的眼角似有淚痕:「想到你要成親,便拿出來看了看。」
  「……」
  「文荊,你告訴我說,你陸師祖是吞了大量丹藥自殺而死,這根本不像是他做的事情。他每日專心等著我出來,怎會自行了結?」
  文荊不敢多言,只得說:「師父說的是。」又道:「師父別再想太多,君師兄與我成親時,我們還指望著師父為我們主持大禮。」
  段軒似乎平靜下來,緊握著婚服露出一個笑容:「我必然為你們主持大禮。」
  「多謝師父。」
  段軒的神色漸漸變沉,又道:「文荊,你可知道有這麼一種術法?修為高深的修士若猝死,臨死時元神可以游離幾百里之遙,若能依附在已過千年的靈草之上,便不致毀滅,甚至可以幻形重生。我越想越覺得,你師祖有可能……」
  文荊低頭道:「師父說得是,一切皆有可能。」
  段軒微微點頭,臉上似有些笑意:「你專心準備婚事,我先去了。」
  「師父慢走。」
  文荊心中微微嘆氣,這術法是君衍之去年胡編亂造告訴段軒的,如同當年段軒對他所做的事一樣,給他一個期望,別讓他就這麼自行了斷。
  這世上哪有這種術法?也不過是讓他有個盼頭罷了。
  
  第88章 大結局
  
  陽春三月,洵陽山脈入口兩側的山巒系滿飄揚的紅綾,空氣中帶著一絲恬淡的清香。
  大龜一身紅綢,從脖子到龜殼都包得嚴嚴實實,只留下腦袋在外面,尾巴上系了兩條紅色流蘇。流蘇輕輕晃動,雖然美觀,卻把尾巴纏得難受,它不舒適地蹬了蹬腿,抬頭望向抱著它的男人。
  文荊左臉掛了半張紫金面具,頭戴紫金冠,身披黑絨斗篷,紅色長袍及地,映襯得右臉秀色奪人。這副模樣不禁引得周圍的弟子們多看了幾眼,心道:這新掌門平時醜陋得讓人不敢直視,想不到擋住那毀容的一半,卻是這麼清俊的一個少年。
  掌門迎親是千古的盛事,又得恆陽宮前來歸順,可以說是雙喜臨門。君衍之近年來於各門各派有恩,他歸順清虛劍宗意義重大,婚禮由雲溪長老親自主持,讓陸長卿帶著清虛劍宗所有築基弟子在山間一字排開,迎接未來的紅秀峰峰主!
  文荊沉穩地望著遠方,微微蹙眉:「怎麼還沒到?」
  伴郎之一的歸心壁不慌不忙道:「急什麼,他還能跑了?」
  文荊摸了摸腰間的紅色小包,臉上的表情有些莫測。
  「那小包裡有什麼?」歸心壁多管閒事地看著他。
  「不關你的事。」文荊低聲叮囑道,「今夜只管給君師兄灌酒,放開膽子灌,灌醉他,知道麼?」
  歸心壁笑著說:「是,掌門。」
  突然之間,遠處一聲悠揚鳳鳴,一隻火紅巨鳥身馱高塔,舒展著十幾丈的翅膀迎風而來。巨鳥身旁各有上百人圍繞護送。那領頭的穿著深紅色衣裳、面容還像往常般冷峻,正是前去迎親的賀靈。
  文荊心中一喜,師兄來了!
  君衍之緩緩從高塔中踏出來,墨色長髮及腰,溫潤如玉的面容淡然溫和,修長的身材隱在婚服之下,穿什麼都顯得有幾分高雅。
  陸長卿在他身邊道:「去把君衍之接進來吧。」
  文荊一聲不響,沉著地飛迎上去,脣角忍不住展開一絲笑容。
  終於把君師兄給娶進門啦!
  ·
  清虛大殿內設下了一百五十張酒席,觥籌交錯,笑語歡聲。君衍之是個男子,娶親的規矩自然與平時不同,歸心壁帶著眾人輪番向他敬酒,力圖將他灌醉。
  可惜君衍之的酒量竟如無底深淵,歸心壁帶去的人喝倒了十幾個,君衍之卻只是面色微微紅潤,眸子澄清,沒有一點醉意。
  文荊摸了摸腰間的小包,面色微沉,心道不出殺手■不成了。這是他從黑市拍賣會買來的秘藥,據那人說,無論修為多高,定力如何,只要吞下肚去,就算是清冷天仙也能化身成繞指柔,渾身酥軟不能抗爭,讓人為所欲為。
  他倒了一杯酒,不著痕跡地把那丹藥化在酒中,輕輕一搖。果然,丹藥頃刻間化了,無色無味,一點也不能讓人感覺到它的存在。
  文荊笑著來到君衍之面前,舉著酒杯道:「師兄,你以一個男兒之身委身嫁我,我心中感激,這裡想敬你一杯。」
  君衍之的目光微動,望了文荊一會兒,從他手中接過酒杯,淡淡笑著道:「你給我的酒,我當然要喝得一滴不剩。」
  話畢,他一仰脖,把整杯酒全部灌下。
  文荊咬了咬牙,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君衍之是喝到一半退下去的,文荊望瞭望他有些虛浮的步伐,知道藥性已經開始發作了。他現在還不能跟著去,再等一會兒,還要再等一會兒……
  ·
  聞人慕站在大殿旁邊的懸崖上,身後一片喜氣熱鬧。他抬頭望瞭望月亮,不覺得絲毫快意,心情卻更為低落。文荊出任掌門,君衍之沉冤得雪,相較之下,他當年那點破事又被人拿出來聊起,自然又成了告密的小人。
  當年游似給他的玉簡也被他弄不見了,容萱一直在閉關,很久沒有見面了……
  他嘆了一口氣。
  總之,他這一生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
  身後突然傳來輕柔的腳步聲,一個人緩緩來到他的身邊站定。聞人慕沒有抬頭看那人,也不想交談,打算轉身要走,卻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道:「聞人師兄,好久不見。」
  聞人慕一呆,胸中的情緒洶涌而起,有些輕微的怔愣。那女子又喊了一聲,聞人慕低下頭,立刻鎮定地理理頭髮。他的表面十分淡定,一開口,聲音卻有些變了調:「容師妹……好久不見。你何時出關的?」
  「昨天剛出關。」
  聞人慕調整著嗓音:「似乎築基了,可喜可賀。」
  那女子端著一株淡藍色的靈草,很久沒有說話。就在聞人慕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她又開口道:「此番能築基,還要多謝聞人師兄。」
  聞人慕微微一愣:「謝我?」
  容萱緩緩道:「我閉關幾年不得築基,心灰意冷之時進入了幻境。幻境中有位得道真仙告訴我,我的資質本來不能築基,卻因為你代我向他求助,他又欠你一個人情,這才助我一次。當時一股洶涌靈氣便流全身,我清醒之時,已經進入了築基期。」
  聞人慕閉上眼睛,忍不住心中狂喜。那幫他的人必然是游似!
  容萱又道:「昨日我打聽你這幾年的事情,聽說你……和季可晴的婚事已經取消了?」
  聞人慕低聲道:「……不錯。」
  兩人都沉默無言了片刻。
  容萱又道:「我師尊聽說段峰主正在找尋千年的靈草,她前些日子得了一株,讓我當成賀親的禮物送過去,你可願跟我一起走走?」
  聞人慕的聲音微顫,笑道:「好,我們一起走走。是什麼靈草?」
  「千年覆生草。」
  兩人一前一後地在山間走著,聞人慕不敢輕舉妄動,只同她淡淡地說笑。終於,兩人來到峰主門前,只見房門緊閉,房間裡漆黑一片。
  「就把這靈草放在門口吧。」容萱笑道,「無人敢從段峰主門前偷東西。」
  聞人慕笑著說:「也好。」
  兩人把靈草放下,說說笑笑地在夜色中離去。
  那靈草在夜風中微微顫動,房中幽香傳來,葉子上突然生出幾滴露珠,沿著花莖緩緩滑落。
  ·
  深夜,文荊悄然無息地從酒席上逃離,向著自己的房間火速而去。
  吞了那藥物的一個時辰之後,正是君衍之最鬆軟無力的時候,最容易讓他被自己為所欲為。他搓搓手,還是覺得自己有點齷齪。其實,如果不是君衍之這一年來的舉止那麼怪異,他也不用出此下策……
  大龜如今正被柳阡陌看著,房間裡只有君衍之。
  文荊站在門口,聽到房間裡有些粗重的喘息聲,心中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將門在身後一關,揮手設下了一層結界。
  「……君師兄?」
  床上躺著的人輕聲道:「……師弟,你給我喝了什麼?」
  沙啞低沉的聲音穿透文荊的耳朵,讓他渾身僵硬冒汗。他輕輕走到床前:「師兄,你別擔心……」
  「不是,我今晚有點忍不住了。」
  文荊低下頭摸索著他炙熱的嘴脣,指尖微微發燙:「那就不要忍……」
  「你不知道,我的意思是……」
  文荊輕輕拉開他的衣服,緩緩摸上他平滑有力的肌膚:「沒關係,忍不了就不要忍……」
  「你不懂……你不懂。」
  「師兄,我懂。」
  君衍之閉上眼睛咬了咬牙:「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氣……」
  話音未落,文荊手下的肌膚迅速轉變,微涼的感覺從手心傳來,定睛一看,竟變成了淡青色的蛇皮。文荊望著全身都在變化的君衍之:「君師兄,你……」
  巨大的蟒蛇在床上迅速清醒,高高地盤著坐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君衍之下半身已經完全變成了蛇尾,沙啞著把他攫住:「師弟,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麼……」
  「我給你喝了……」
  蛇尾端的外皮突然翻起,一對碩大帶刺的硬物立刻露了出來。
  文荊一怔,慌張叫著:「啊……不!不不……」
  不是說好的渾身酥軟,讓人為所欲為麼!現在這麼硬是怎麼回事!
  還有!他難道要這個樣子硬上麼!
  他身體抖得像篩子,倉皇向門口逃命,還沒有到門口,腰部卻立刻一緊,被一條巨大的蛇尾團團圈住。
  有什麼硬邦邦的東西立刻頂了上來。
  文荊的聲音帶了一絲哭腔:「師兄,我不玩人獸!真的不玩人獸!君衍之,你放開我……我警告你……你敢……嗚……嗯嗯……君衍之!」
  巨蟒難以控制似的磨蹭著他的肩膀,發出「■■」的聲音,把那對東西拼命往他雙腿之間塞著。
  文荊欲哭無淚,被巨蟒卷著趴伏在床上。
  「嗤拉」一聲,似乎什麼東西被撕破了。
  「君衍之……你等著,我跟你沒完沒了……啊啊啊啊你別急!聽到沒有,別急!」
  腰間盤著的蛇身緩緩移動,越箍越緊,文荊惱怒地回頭,卻見巨大的蛇頭自背後肩膀上探過來,蛇信子一吐,頓時沒入文荊的口中。
  他此刻呈跪趴式雙膝著地,胳膊被蛇身卷著併攏在身體兩側,不能動也不能說話,氣得頭腦發暈,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抗議:「嗯……君……混蛋……嗯嗯……師兄……」
  蛇信子在他口中肆虐,又粗又長,直直探入文荊的喉嚨深處,卻仍不甚滿意,焦躁不安地拼命糾纏。
  「嗤拉」一聲,身上的紅綢婚服被撕裂扯開,蛇身迫不及待的扭動著,把他身上的衣服拉扯下來。
  褲子上的腰帶,斷了。
  蛇頭終於放開他的嘴巴,迅速探向他的胯下。
  文荊粗聲喘息著叫道:「君衍之,你清醒一點!那東西太、太大,我、我真的……!」
  回答他的是又一聲布料的碎裂,雙腿被強迫分開,一樣炙熱粗硬的東西抵住他的後穴。
  「師兄……師兄……你聽我說……」
  那粗硬之物來回在後穴上摩擦,肉刺劃動著周圍的軟皮,讓人的身體產生絲絲戰慄和恐懼,卻又帶來極度的刺激。文荊恐懼地回頭,只見兩根肉根輪流在他後穴上擦動,越來越不耐,力道越來越大。終於,後穴傳來一陣伴隨著微涼觸感的疼痛,有什麼東西急不可耐地塞了進去。
  文荊忍耐叫著:「……你、你慢點——啊!」
  那種撕裂之感如此強烈,文荊本以為後穴要被捅穿了,預期之中的的痛楚卻遠沒有那麼恐怖,有些疼,卻似乎被一種什麼物質舒緩了一樣,並不那麼難以忍受。慢慢的,疼痛感微微減弱,後穴裡生出一股酥酥麻麻的觸感,很舒服,讓人忍不住發出聲音。
  頓時,文荊胯下的那根東西被刺激得硬挺起來,潮紅遍布全身,連意識都有些迷糊。他難耐地蠕動著雙腿,呻吟道:「師兄……你、你那裡有什麼?」
  這都什麼鬼!難道蛇還能自動催情麼!
  胯下那東西脹得難受,文荊的雙臂被蛇身卷著不能動,後穴那一點又被那粗大的東西不斷摩擦撞擊,他無法控制地緊緊攥著拳頭,呻吟越發叫人羞恥,又急又恨:「君衍之,你放開我的胳膊!我得自己弄一弄!」
  仿佛回應他似的,自己那根粗硬的東西被一陣濕潤包圍,他低頭一看,卻見那蛇頭正伏在他胯下,以蛇口含住他的性器進進出出。文荊從未見過如此淫穢的景象,登時紅了眼睛。
  下限呢?怎麼一點下限都沒了?
  他有種要哭的感覺。蛇頭含著他的性器,前後夾擊讓他舒服得渾身顫抖,卻帶來異常的羞恥。藥物的影響越來越明顯,文荊渾身酥軟,連抗爭也漸漸無力,只覺得那粗大東西不斷在體內抽動,深入到底,又狠狠拔出,摩擦過那敏感的一處時,幾次都險些射出來。
  巨蟒一刻不停地折騰,蛇身越纏越緊。
  突然,君衍之把他放開,讓他翻身仰臥在床上,蛇身拼命在他身體上扭動。文荊的雙腿被巨蟒撐開,身體緊繃,他突然緊緊抱住巨蟒的身體,發出一聲痙攣低沉的呻吟。
  胯下一陣舒緩,所有噴出去的東西都被蛇口吞下去了。
  蛇頭沿著他的胸膛滑上來,在他的頸項間蠕動摩擦。文荊全身都被蛇身卷著,感覺上像不知道有多少個君衍之一起在上他,頓時羞愧地捂住了臉。
  那巨大的蛇根仍舊在抽插之中。
  蛇信子又要探進他的口裡,被文荊以手掌捂住:「你嘴裡有我的、那些東西。」
  巨蟒焦躁地扭動著,下半身抽動得更加快速,把文荊的身體撞擊得像風中的樹葉。蛇頭離開了一陣,不知去做了一些什麼,回來時嘴巴卻乾淨了,蛇信子在他身上舔了舔,重新又塞入他的口中。
  文荊的雙腿緊緊纏著蟒身,舌頭與他被動地交纏著,幾乎無法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纏繞著他的蛇身微微一緊,後穴裡傳來一陣滑膩炙熱的觸感。
  文荊渾身汗濕地仰面臥著喘粗氣,發抖地用手掌摸著巨蟒的頭:「師兄,這次我們一次就夠了,你要是還不滿意,等下你恢復人身之後,我們再……」
  話音未落,下半身又被人卷住,後穴被一樣粗硬似鐵的硬物撐開。文荊的後脊梁猛然一抖:「怎麼這麼快又硬了!」
  巨蟒討好似的在他的頸項間磨蹭,發出「■■」的聲音。
  文荊著慌地坐起來,只見下身、床上布滿白色的液體,淫穢之極,難以入目。再仔細看時,卻見巨蟒正在以另外一根東西拼命塞入他的身體之中。
  他頓時委屈。
  這簡直是開了掛了!用了一根還有一根,它現在只是做了一次,自己卻是要被捅兩次!
  文荊拼命抵抗,被巨蟒層層環繞著壓在床上,後穴被擴張一次之後非常滑膩,那東西毫無阻礙地衝了進去,歡快不客氣地抽動起來。
  文荊知道大勢已去,閉上眼睛吻了蟒頭一下,輕聲道:「君師兄,你知道我有多麼……」
  愛你了麼?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終於寫完了。我現在想說的就是感謝大家陪我走了這一段時間。其實如果你們沒有鼓勵我,無論是在QQ上,微薄上,還是留言,我這篇文真的寫不下來。非常感激一直鼓勵我的讀者,其中有好幾個是從一開始就追我的文的,我讓你們失望了一陣,非常抱歉。
  關於擴寫,我的微薄是「圓圓滾滾看不到腳」,大家明天上午再去看。
  這文是我唯一沒有爛尾的文,有點紀念意義,因此在考慮印本子,大家有興趣的話,麻煩去我微薄投個票。剩下來應該還要寫幾篇番外,你們想看什麼就給我留言。接下來我會把〈師父你好冷漠〉更完,那本書只剩下七八章了。同時也會更新〈論壇生活日常〉。
  〈論壇〉是搞笑文,寫起來不太費力,就是讓大家高興一陣。
  接下來可能……要為〈渣萌攻略〉存稿,這文偏向於正劇,也是劇情系列,比較費腦子……我先把工作弄好、家庭處理好,之外還是希望能寫一點文。
  之前因為生病,沒法工作,我房子又還沒有到手,是和公婆一起住的,所以你們也能想象心情很不好,被人說文章不好的時候就尤其心情差,給大家道歉,賠個不是,希望算是勉強有個交待吧。大家也不用擔心我,現在我已經又工作了,房子也在裝修中,總之美好的未來就在明天吧,哈哈哈哈。
  感謝大家陪我走了這一段路,希望你們都有個好心情。
  
  第89章 番外:傳說宗主欺負峰主 文荊君衍之番外
  
  在房間裡度過了混亂、痛苦、刺激的一夜,天色逐漸清明,文荊跪趴在床被之上,身體仍在輕輕搖晃。君衍之的額頭自身後抵著他的頸項,聲音有些低沉沙啞:「你昨夜究竟給我吃了什麼?」
  兩人的身體緊密相連,藥性沒有退乾淨。
  文荊委屈得渾身顫抖,又不敢發脾氣,低著頭說:「沒給你吃什麼,你喝醉了。」
  君衍之心中苦悶之極,卻控制不住身體的動作,握著他的腰說:「冷了嗎?我們換個姿勢。」
  文荊紅了眼睛,乖乖側躺下來,有些沒有安全感地抱著被子。不多時,一雙修長的手臂從背後摟著他,把兩個人掖進被子裡。
  「昨晚把你嚇壞了?」那聲音帶了些喘息,也有點似乎是心疼的愧疚。
  「沒……」文荊抓著腰間的手輕叫,帶了一絲哭腔,「慢點、師兄慢點。」
  君衍之聽到他哭,心跳猛然加速,渾身血液像著了火一樣嗤嗤作響,藥性呼啦啦地涌上腦門,理智又有些不太清醒。他蹙著眉,力道難以控制地加大:「到底怎麼回事……」
  文荊忍著不抽泣,眼淚卻攢不住滑下來。昨夜被君衍之欺負得凶了,受不住哭起來,本指望他憐香惜玉,卻沒料到君衍之變本加厲,幾次失去理智。
  「師弟……」君衍之的意識有些混亂,身上的蛇皮忽隱忽現,把文荊翻了個身緊緊壓著,咬住他的嘴脣。
  文荊摟著他的脖子,身體搖晃得像片風中的樹葉。
  兩個人開始沖洗、穿衣服的時候,是一個時辰之後。
  身體本來酸痛得像要散開,身體上青青紫紫,剛才卻被君衍之治療得差不多,總算疼痛漸消。文荊揉了揉沐浴後濕透的頭髮,抿脣望了一眼正在床下站著穿衣的男人。
  他還是穿著平時樸素的青衫,兩側的頭髮梳起來在腦後,用與長衫同色的淡青髮帶打了個結,直墜著落到腰間。
  怎麼看,都像是個天仙。
  文荊眼睛一酸,君師兄真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褻玩天仙可是要付出慘重代價的。
  只是他的怎麼臉色有點難看呢?昨晚雖然是文荊下藥,最後賺了便宜的還是君衍之……他不高興些什麼?
  君衍之把衣擺一拉,坐下來溫和地說:「昨夜到底給我吃了什麼?」
  文荊慢慢穿衣,推得一干二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君衍之的臉色不變,手中撫弄著文荊腰帶的穗子,緩緩道:「我命中帶了妖體蛇身,能抗百毒,倘若那藥性太烈,最後也還是會傷了你。」
  文荊欲哭無淚。這麼重要的事,怎麼從來不曾提起!
  他看了看君衍之,淡然地說:「師兄,你這一年多來究竟怎麼回事?我一直沒好意思問,如果你嫌棄我長相不美,或者對房事不感興趣,以後我們也可以分開睡。」
  不提這件事還不要緊,一提起來,君衍之的臉色又隱隱泛出鐵青。游似騙他修煉術法不得行房、不得起慾念,害得他一年多來拼命壓製,不敢越雷池一步。本來他就半信半疑,但是事關文荊,他便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現在的傷只是其一,將來文荊要時常在誅仙塔裡練劍的,難不成每練一次劍就要被燒成那副模樣?
  昨夜他和文荊行房時實在有些生氣,生怕一年多的心血毀於一旦,今早暗中運氣時,才發現那果然是游似的一派胡言。這個冒著酸氣的混蛋就是不想讓他好過!
  君衍之連忙笑著:「師弟你想多了,我怎麼可能不想跟你同房?」
  文荊慢慢拉開他的手:「真的麼?我前些日子有點心寒了呢。」
  君衍之眸色一動,摟著他道:「昨夜、昨夜不是已經……」
  文荊冷冷望了他一眼:「昨夜還真是委屈你了。」
  君衍之趕緊眼圈一紅:「嚶……」
  他垂頭拉著文荊的手,低聲道:「師弟,我有件事瞞著你,現在就對你說了吧。前些日子我在修煉一部術法,據說能治療你身上的燒傷,只是暫時不能行房。」
  文荊蹙眉:「有這樣的術法?」
  君衍之的手中現出一絲淡淡藍光,在文荊受傷的手部慢慢推過。文荊低頭一看,表面看不出什麼,卻覺得傷疤之下有些微癢。
  君衍之微笑著道:「這術法可以生成新肌,可惜火候還不到,等再過幾個月,說不定可以讓你恢復容貌。」
  文荊頓時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多謝師兄。」
  兩人的目光對上,氣氛忽然間有點曖昧。文荊聞著他滿身的草木清香,漸漸想起兩人在慧石峰度過的點點滴滴,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師兄忍得辛苦了。」
  「不辛苦……」君衍之淡然道:「只不過那游似實在可惡,騙我說修煉這術法時不得行房,又說……」
  「說什麼?」
  「……說我的資質資質低下,十年八年也未必練得成。我擔心告訴你可以恢復容貌之後又讓你失望,這才不想向你提起。」
  文荊:「……」
  他明知這段話裡不知有多少添油加醋,但想起游似幾次三番想置他於死地,也忍不住有點愧疚心疼:「他這人心胸狹小,師兄不要與他一般計較。」
  君衍之輕聲一嘆,眸中竟有了點點淚光:「我不善表達言辭,但若是為了你,讓我赴湯蹈火送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但這游似實在陰險,我這一年來忍得辛苦,連番拼命壓製,幾乎都以為我不行了……」
  文荊:「……」
  誰說他不行了!這純粹胡說八道!
  君衍之緩緩把文荊往床上壓,輕輕在他頸項上磨蹭、吸吮:「新婚翌日,不如繼續在房裡過吧。昨夜我昏昏沉沉的,也沒仔細體會……」
  文荊被他勾引得心猿意馬,不知何時衣服又被脫掉一半。忽然間,他想起昨夜嘶啞哭泣又被強制在床的慘狀,一陣恐懼直衝腦門,立刻推著他道:「師兄,我這個月在玉容峰休息,這些事以後再說吧。」
  「嗯?」君衍之緊緊咬牙。
  「師兄……你接任紅秀峰峰主一職,當多去監管峰中弟子的修行,不可懈怠。」文荊低著頭清咳一聲,隨手撿起長衫外袍,飛快地向門口跑了。
  ·
  五六天后,清虛劍宗上上下下都在傳說著門中大事。
  「聽說了麼?宗主新婚後立刻搬去了玉容峰,君衍之獨守空房。」
  「啊?吵架了麼?」
  「唉……宗主那副尊容,只怕君衍之看著也……沒法下手吧……」
  「你什麼意思?難道宗主不是在上面的那個?」
  「柳阡陌曾無意間說過,宗主小時候就一直跟在君衍之身邊,崇拜得找不著北了,言辭之間誰上誰下,清楚明了。其實君衍之對宗主只不過是愛護疼惜之情,以前就沒有其他的情愫,如今毀了容,只怕是心疼和責任居多,只把他當成弟弟看。」
  「但宗主對君衍之……」
  「宗主恨不得早些與恆陽宮聯姻,你說呢?」
  「如此說來,君衍之還真是有點可憐。」
  「他喜歡男女且不知道,卻是真的被我們宗主纏上了。」
  文荊自然也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但他向來不在乎這些,也便根本沒有管。他們說的一點沒錯,他小時候就是整日跟在君衍之身邊轉悠的。君衍之都已經同他成婚了,木已成舟,還有什麼可嘀咕的。等過段時間他沒那麼恐懼了,當然會再回去與他同住的。
  他現在首修氣定山河而不驚,再修逆天功法肅心劍。除此之外,他還打算將劍宗各峰弟子重新分配,像大學那樣,由靈根不同的各位峰主、築基後期修士在清虛大殿分時辰授課,靈根相似者、或者有興趣的弟子報名參加。只是這類新政推行起來必然有阻力,而且也會有意想不到的弊端。至於實施起來是否有效,那也另當別論了。
  這天,歸心壁與柳阡陌下山一趟,回來時給文荊帶了一本書。
  文荊不知他們何意,翻開一看,只見第一頁上寫著:「席宗主怒滅恆陽宮,雲少儀隱忍十數載。」
  這本書印刷得並不精緻,紙頁粗糙,是流傳於坊間的粗俗讀物。文荊讀了片刻,便知道書中所寫並不完全對,將席放很粗暴地描繪成了一個道貌岸然、笑裡藏刀的奸詐之人,君衍之則成了風姿卓然、受盡冤屈的盛開白蓮,字裡行間中流露出對清虛劍宗的厭惡,為君衍之抱不平。
  再讀下去,寫到清虛劍宗以聯姻合併恆陽宮的時候,將文荊說成了一個急色、醜陋、對君衍之垂涎不已的不堪入目之人,聲稱「劍宗兩代宗主都對君衍之不起」。文荊越讀越尷尬,也有些火大,把書合了起來。
  柳阡陌道:「這書在幾個城鎮都賣得極好,要不要查一查背後是什麼人在作祟?」
  文荊道:「這書只有片面之詞,嘩眾取寵,也不會成什麼氣候。若仔細徹查,把那人揪出來嚴加懲戒,反倒顯得我們沒有氣量——任憑他們說去吧。」
  送走了柳阡陌等人,文荊又在房中踱了片刻,忍不住有些心情低落。他低著頭尋思一會兒,也不管是不是深夜,朝著君衍之在紅秀峰的住處而去。
  君衍之本在屋中畫畫,只覺門輕輕一開,身邊已經站了一個黑影子。他心中一陣澎湃激動,卻也不露出分毫,氣定神閒地道:「今夜來找我有事?」
  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把桌上的畫團成一團,收在袖中。
  文荊卻根本沒有注意他在畫什麼,似乎有點心事地在床上坐下來,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難道說他被坊間一本粗俗之物影響了心情麼?
  「你在畫什麼?」文荊笑著問。
  「……沒什麼。」
  「又是你我平常的生活小事麼?」
  君衍之微微一笑:「算是。」
  文荊來了興致:「師兄,你這幾年來畫了那麼多東西,今晚我們一起看吧。」
  君衍之笑著把書桌上幾本藍皮書抽出來:「這一年我在恆陽宮,趁空閒把前幾年的圖畫都畫出來了,有我們一起養大龜、再次相見、抓席放……再往前的事情也想起好多,一幅一幅都補了起來……」
  文荊低頭指著那神態憨然的大龜,笑著說:「你偷它果子吃的時候,它反應不過來,就是這個表情,要哭、又很茫然的感覺……」
  他又指著一幅圖笑道:「這是你和歸心壁鬥嘴麼?他這樣子有點欠打。」
  「他當時更欠打。」
  文荊笑著翻了一陣,突然怔怔望著君衍之,不說話也不動。
  君衍之微微笑著:「你怎麼了?」
  文荊笑著低頭,繼續翻著藍皮本子:「沒什麼,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來,能在喜歡的人身邊、相知相守已經足夠,其他的一切都已經渺小,不再重要。這世上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不重要的其實都那麼清楚明了,偏偏有些時候卻參不透澈,矇蔽了真心,徒生煩惱。
  文荊低著頭說:「今晚我在這裡睡吧。」
  「好。」君衍之微笑擁著他,輕柔地把嘴脣貼上去,攔腰抱起來。
  「師兄,你在我心裡,一直都是一塵不染的最高雅的人,也最溫柔……」文荊斷斷續續地表白,臉色紅潤。
  「嗯……」青衣袖中的一團紙輕輕落到地上。
  紙張微微張開,隱約可見一條巨蟒纏著一個一絲不掛的年輕男子,絞纏重疊,緊密相連,正是昨夜最不堪入目的一幕。
  「師兄,我來之前,你在畫什麼呢?」
  「……沒什麼,畫你我的將來。」君衍之輕聲道。
  「是麼?」文荊呼吸急促地脫著君衍之的外衫,「我們的將來……在仙界?」
  君衍之把他的衣服一扯而落,低頭吻下去:「……你說的不錯,的確是在仙境一般。」
  ·
  「第七代宗主文荊,掌管清虛劍宗八百九十載,煉虛後與紅秀峰峰主君衍之一齊進入上靈界,後事不知。鼎盛時期有弟子一千一百人,人數雖少,其中卻有築基弟子六百名,金丹修士二十三名,元嬰修士四名,為竹風國之最。只是文宗主雖對劍宗頗有貢獻,卻因迎娶君衍之一事備受非議。後代弟子當引以為戒,不可沉迷男色。」
  
  ——摘自《清虛劍宗·元嬰長老·賀靈·語錄》第八章。

第90章 番外:段軒陸臻(上)

眼前的人身材很修長,一笑起來溫溫柔柔的,讓人想起夢裡送他熱包子吃的仙人風塵笑。

「段軒,十二歲,練氣四層。」

修長的青年男子把跪在地上的小男孩拉起來,這男孩年紀雖小,眼神卻冰冷肅殺,甚至帶了點戾氣。臉上和頸項上的傷痕觸目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