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穿越記事(+番外) by 絡繽 [傲嬌王爺攻X機智穿越受]

文案:
法醫莊重不小心穿越了,陰差陽錯成了流落在外的勛貴之子。
做為鄉下來的偽和尚、臨時上崗的官二代,紈褲也不是那麼好當噠。
命中帶柯南體質,日子過得那叫個水深火熱
還是重操舊業驗屍破案,做個不太安靜的美男子吧。

☆法醫在古代的日子,不是純正懸疑推理文,還夾雜宅鬥、宮鬥官場等,情節YY,狗血淋漓,1V1,傻白甜,主角智商比作者還低,其他人更堪憂。

內容標籤:宮廷侯爵 穿越時空 宅鬥 業界精英

★★★☆☆
穿越,古代刑偵破案
挺平淡的文,主題都是破案但沒什麼懸疑感,一宗案件2-3章就破案了,不用太燒腦輕鬆看
攻受相處和文一樣,溫馨平淡,挺有愛的

CP:封煥X莊重




晉江金牌推薦:法醫莊重不小心穿越了,陰差陽錯成了流落在外的勛貴之子,做為鄉下來的偽和尚,他覺得其實紈褲也不是那麼好當。這世第一個朋友被殺促使他真正入世,並成了個官二代。利用專業知識和豐富的經驗,以及永遠不會平靜的柯南體質,驗屍破案,追查真凶,最終為朋友討回公道,並收穫了愛情事業友情。
本文文風偏向種田,平實自然,雖是多為市井小民的恩怨情仇,因此離奇卻又接地氣。主角職業的特殊性,成為主角奮鬥人生中的金手指。人物身份和時代背景上的反差也給讀者帶來不少驚喜和期待,使本文更加別具一格。

小和尚自遠方來
第01章 來人

夏日炎炎,院子裡的知了聲聲叫,高大繁密的梧桐樹也擋不住滾滾熱浪。
尹悅菡身著輕薄的天水碧色素羅大袖衣,慵懶的躺在黃花梨貴妃椅上,三個小丫鬟同時伺候著,一個捶腿一個搖扇。另一個名為芍藥的大丫鬟正翹著蘭花指細心的撥著新鮮的荔枝,不僅把皮剝了還把裡邊的籽用銀筷挑出來,然後遞到尹悅菡的嘴邊。
尹悅菡櫻桃嘴微啟,把白嫩肥厚的荔枝肉咬入嘴裡,甜鮮之味瞬間洋溢嘴中,眼睛不由微微眯起來,讓原本就足夠艷麗的臉龐更加生動。
芍藥手裡利落,嘴上也沒歇著,「姨娘,這陳紫荔枝最是珍貴,每年府裡就拿到那麼一兩筐,大半啊都被侯爺賞到咱們院裡了,夫人院裡都沒我們這一半多。」
李媽媽從屋外走了進來,正好聽到這話,一臉嘲諷道:「先不說侯爺最是寵愛咱們姨娘,誰讓咱們梧桐苑裡人多,份例自然比那邊孤零零一個要多些。」
話落,其他丫鬟都低低笑了起來,眼底毫不掩飾心底的輕蔑。一個不會下蛋的母雞,就算占著正室之位又如何,徒生笑料罷了。
尹悅菡紅嘴微微勾起,毫不掩飾對這些話很受用。梧桐苑裡都是她的人,這些明顯奉承她踩正室的話也不怕被人傳出去,就算傳出去也奈何不了她。
正室夫人魏玉華一直無所出,而尹悅菡卻育有兩子一女,雖為妾卻因肚子爭氣生生壓了魏玉華一頭。再加上魏家這些年日益衰落,而尹家卻蒸蒸日上,還出了個誕下龍子的尹賢妃,尹悅菡如今的底氣足足的。
「你們這些小蹄子越發不像話了,慣會在別人傷口上撒鹽,若是別人聽了去,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尹悅菡輕斥道,可語氣卻是綿綿的,還隱隱帶著笑意。
芍藥見此越發大膽,「奴婢們都是實話實說,就算是傳了出去沒臉的也不是我們。」
李媽媽使了個眼色,小丫鬟們心領神會默默的退了下去,芍藥則和上門在門口守著。
李媽媽壓低聲音在尹悅菡耳邊道:「姨娘,那小子還有兩日便到京城了。」
尹悅菡猛的睜開眼,一雙美眸冷若寒潭,「莫要輕舉妄動,那女人正等著我出手好抓我的錯處呢。」
「可若那小子真入了府認祖歸宗,咱們更不好動手了。原本以為肅哥兒的爵位十拿九穩,哪曉得突然殺出這麼個人來。」李媽媽懊惱道,她是尹悅菡的奶娘和親信,只有主子好了她的日子才好過。
尹悅菡蹙眉冷哼,「那女人就喜歡幹這損人不利己之事,把那小子接回來又如何,這麼大了還能跟她這繼母一顆心?她把人接回來無疑承認自己只是個繼室,在原配牌位面前她也得跟我一樣行妾禮!」
不過一息尹悅菡便將心中火氣壓下,「咱們且瞧著吧,已死的人怎的又活了?這其中必是與她魏玉華脫不了干係,她是借力還是引火上身還不好說呢。我們沒必要這時候湊上去,讓她漁翁得利。」
李媽媽曲著背低著頭十分恭敬,「是,還是姨娘想得通透。肅哥兒、峻哥兒還有凝姐兒都是侯爺從小看著長大的,情分必是不一般,豈是個半路不知哪來的鄉下小子可比擬的。那小子在鄉間多年多半粗鄙大字不識一個,侯爺又最是厭憎肚子空空蠢笨之人,未來如何尚未可知,咱們確實不應此時就亂了陣腳。」
尹悅菡聽了這話心裡更是平復不少,「派人盯著點,莫要讓那女人有機可乘。哼,引狼入室,我倒是要看看誰更頭疼!」
秋榮院。
「夫人,您的氣色怎變得這般差?」方媽媽看到憔悴不已的魏玉華,著實唬了一跳。
大丫鬟畫眉嘆氣,「這幾日夫人晚上都無法安眠,東西也吃不下。」
方媽媽嘆氣,「夫人,既然已經決定走這步棋,就莫要再胡思亂想。」
魏玉華滿臉愁苦,摸著自己的肚子,「若非我肚子不爭氣,否則又怎需忍受這些苦楚!」
她明明知道這這麼做是飲鴆止渴,卻也不得不走,若她能誕下一兒半女,處境也不會如此窘迫。
當今官家子嗣單薄,唯有太子以及尹賢妃所出的二皇子。太子一直體弱多病,可謂用藥吊著命,並非儲君首選。無奈官家之前唯有這一子,所以太子之位就落到了他頭上。可現在尹賢妃也就是尹悅菡的嫡親妹妹進誕下活潑健康的二皇子,不少人心底開始有了其他心思。
尹家現在水漲船高,身為尹家嫡女的尹悅菡又如何甘心只是一個小妾。雖說律法規定不可扶妾為妻,但凡事都有例外,這樣的先例不是沒有。若魏玉華有孩子倒是不愁,他們魏家再衰敗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可偏偏她一直無所出,若非侯爺念舊情,早就將她休了去。
魏玉華明明貴為正室,卻被一個妾室壓得喘不過氣來。若今後尹悅菡之子繼承了爵位,她必是會被掃地出門。尤其這尹賢妃誕下龍子之後,魏玉華心裡更是惴惴不安,無奈之下才想起來當年失蹤的文淵候原配夫人所出之子。明知道這樣也於事無補,那孩子已經十五歲很難與她同一條心,可只要能稍微壓製住尹悅菡,她也樂意去做!
話雖是這般說,魏玉華心中忐忑不已。當年之事若非她睜隻眼閉隻眼有故意隱瞞之意,也不會讓那孩子流落在外十五年。若被那孩子得知只怕會恨她入骨,只怕狼沒驅走又引來一隻虎。
「那小子如今已經快到京城,再想這些也無濟於事,不如打起精神想想如何與他聯手對付梧桐苑裡的那位。」
魏玉華眉頭緊蹙,「那小子如今已經這般大了,我又愧對於他,他如何會乖乖聽我的話。」
方媽媽目光閃了閃,在魏玉華耳邊嘀咕了幾句,魏玉華頓時睜大眼失聲驚呼,「這……這……」
方媽媽搖了搖頭,魏玉華趕緊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大夏天全身卻在發冷。
方媽媽連忙又道:「老奴辦事夫人且放心,不會有紕漏的。」
魏玉華心裡亂成一團麻,在屋裡來回行走久久不能平靜。
方媽媽見此,不由嘆了一口氣,「若夫人……」
魏玉華抬手打斷,恨恨道:「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去,只要能壓下尹悅菡的氣焰,這些心思就沒白費!」
方媽媽頓時眉開眼笑,「夫人能想明白就好!夫人您就是太心軟,否則也不會讓你啊賤蹄子如此張狂。您現在對大少爺有恩,手裡又有法寶,還怕他不乖乖聽話?況且他要想在這府裡立足只能依仗夫人您,他與那賤蹄子才是真正的死對頭。」
晚霞渲染,西邊宛若一副圖畫,馳騁在官道上的幾匹馬和馬車在一所驛站前停下。
「大少爺,天色已晚我們今日先在這驛館住下,明日再啟程回京。」周同走到馬車前,恭恭敬敬道。
馬車裡探出一個的■亮的大圓腦袋,隨即敏捷的從車裡跳了出來。一看面容讓人眼前一亮,此人年紀不大約莫只有十四五歲,十分俊秀,頂著個光頭顯得一雙眼睛更加明亮乾淨,站於風塵僕僕的人群中十分耀眼奪目。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裳,一臉認真道:「阿彌陀佛,還請周施主喚貧僧圓慧,以免錯了彼此尷尬。」
周同笑了笑不置可否,這樣的話題一路上上演無數遍,可最後周同依然沒有更改稱呼,圓慧嘆了一口氣也不再費舌爭辯。
興許是臨近京城緣故,此處驛站比之前的都要好,雖不大可每一個物件都十分精緻講究。圓慧卻並未表示出如之前一般獨自一人進屋吃素,看到葷菜時還煞有其事的阿彌陀佛默默念經,一副悲憫模樣。
房門一關上,圓慧確定屋外沒人,頓時整個臉都跨了下來,不停用光頭砸著桌面,「好想吃肉好想吃肉好想吃肉!」
發泄了一會,圓慧確切說應該是莊重認命的吃著饅頭和素菜。飯菜味道還不錯,對於餓過的莊重來說沒有肉是痛苦了一點,可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方才只是哀悼一下裝和尚沒肉吃而已。
莊重來到這個世界就沒怎麼沾過肉腥,之前是沒條件,現在是得裝模作樣。
莊重吃完飯,又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撫摸著手腕上的佛珠鏈子,心情異常複雜,「圓覺,我們就要到京城了,不知道那裡迎接我的會是什麼。我一定會找到殺死你的真凶,不會讓你白白冤死的。」莊重握緊拳頭,一臉凝重。
想起那個總是帶著憨厚笑容的臉龐,莊重不自覺眼角濕潤。圓覺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之前兩人還商量著要一起還俗呢,還打算開一家小餐館,每天吃肉吃到吐。可現在卻只剩下他一個人,前途渺茫。
莊重也不知道被什麼力量帶到了這個歷史上沒有記載的世界,還縮水了不少。那天市郊區一座山上有命案,莊重提著東西就過去了。原本晴空萬里突然烏雲密布電閃雷鳴,然後一陣狂風吹過直接把他掀翻吹飛,再醒來的時候已經來到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幾日連續奔波,那馬車的減震實在慘不忍睹,莊重全身腰酸背痛,沒多久就進入了夢鄉。莊重正夢到他和圓覺試圖去捉山雞,卻遇到了老虎,拼命的跑啊跑,就被猛烈的敲門聲給吵醒了。

第02章 嗣昭王

大半夜拍門的驛館的驛夫,莊重一打開門就看到他一張恭敬而又抱歉的臉。
「官人,大半夜叨擾了,還請官人趕緊收拾行囊,小的已經給您尋了另一套客房。」
莊重頓時明了這是有更高的官要來了,這驛館不大上房不多,所以讓他騰位置呢。這倒不是驛夫欺弱怕強,而是有明文規定,當房間不夠時官位低的人員要讓給官位高的。這大佑驛館都乃官家所立,只有官員可入住,入住還需驛卷作為憑證,食宿均為免費,待遇根據品級而定,超過的則得自掏腰包。
之前就遇到類似情況,不過當時都是別人讓他。畢竟莊重現在頭上頂著的是文淵候的旗號,這世交通不便,世人皆少出行,而出行人群中大官更少,一路遇上多為品級低的小官員。莊重之前還與周同說無需這般麻煩,他們就借住一晚,湊合就成了,何必讓人搬來搬去。可周同說這是身份的象徵,就算他們不介意,那位低的官員也是不敢繼續住在上房裡,等級分明得令人發指。
其實按理莊重並無官身,還只是個來路不明之人,可這年頭比前世更拼爹,拉張大旗就能為虎作倀。且不知周同到底是何意,明明他還沒有見到文淵候並被確立身份,卻從一開始就認定他是文淵候流落在外的兒子,一路上恭恭敬敬的伺候。雖說可解釋為小心謹慎,唯恐怠慢了以後莊重認祖歸宗會有所刁難,可過猶不及,很容易把人端得太高下不來台。
周同聽到動靜也出現了,一邊幫忙收拾,一邊忙不迭的給莊重解釋,生怕莊重受了委屈會有其他情緒。莊重卻十分平靜,別人讓他的時候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越臨近京城遇到的大官就越多,遇到比文淵候更牛的人物實屬平常,況且他還不是文淵候呢。只是也忒折騰了些,也不知道哪個高官大半夜的入驛館,連文淵候的旗號都沒法壓住。一般來說品級差距不大,都不會太計較,只有相差幾級才會這麼麻煩和慎重。那些低級官員也想借此套個近乎,混個臉熟。
文淵候有侯爺爵位,又就任兵部左侍郎一職,官居正三品,是官家面前得臉人物。一般來說大半夜的,就算是尚書一級的官員都不會這般折騰,莫非是宰相?莊重雖是好奇卻也沒細問,作為個出家人,不應多舌。
莊重並沒有什麼行李,拎著一個不離手的箱子就離開了,新的房間並不比上房差多少,把周同打發出去準備繼續睡覺,可驛館裡的嘈雜聲讓他根本沒法入眠。這才知道為何屋裡布置差不多,這裡卻不是上房的原因。
這間房隔音效果還真不是一般的差,馬蹄聲、腳步聲清晰入耳,倒是沒什麼人說話。莊重睡不著竟是默默的數起人數來,他的聽力一向很好,從前沒少在偵查破案中通過音頻推斷環境和地點,不需要一些高科技手段就能分辨出音頻是否是剪輯拼接。這裡的環境比從前簡單得多,更加容易判斷。莊重閉著眼聽著聲音,根據驛館的結構腦子裡已經在推想這些人此時的動作。
一共來了五十餘匹馬,訓練有素。人的腳步聲很輕,這些人的腳步聲加起來都沒有驛丞和驛夫的腳步聲大。若非莊重從馬推測出人數,否則根本無法斷定到底來了多少人。這些人不喜言語,全程只聽到驛丞在那唱獨角戲,言語中帶著濃濃的恭敬奉承之意。這群人動作迅速有秩序,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驛站裡又恢復了平靜。
莊重並沒有把這些人放在心上,彼此不過是匆匆過客罷了,況且對方還是天之驕子,與他絕不是一路人。
來人嗣昭王,乃當今皇帝同父同母胞弟之子,就連莊重這樣鄉下出來的出家人都知道他。權勢滔天,不羈於世,深得當今皇帝寵愛。若非當初群臣反對,甚至有諫官撞柱以示對祖訓的維護,皇帝就要封嗣昭王為親王,位同皇帝親子。
皇帝當時唯有太子一個兒子,體弱多病本就不是最佳儲君人選。而嗣昭王之父賢王,當初乃先帝最看重的兒子,若非因故早逝,現在的皇帝到底是誰可就不好說了。嗣昭王能文能武,從小就聰慧過人,矯勇善戰,若還被立為親王,難免會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到時候朝野必將動亂。
群臣皆反對,就連嗣昭王本人也不同意,皇帝無奈只能封其為嗣王,而永業田食邑等均卻高於親王,以另一種方式彌補。大佑對宗室的封爵與宋朝基本相似,不似其他朝代一般優厚。親王之後通常不封嗣王,王爵僅其身,其子取一人封公爵,而後逐漸降之。雖設置了嗣王這一爵位,並規定親王之子承嫡者封嗣王,而事實上如同虛設。其餘子孫不過是承蔭入仕,與異姓貴官蔭子入仕一般,然後根據功績、資質等,再斟酌封以郡王。
大佑建國百餘年,嗣昭王乃第一任嗣王,並打破宗室不可帶兵之先例,屢次率兵平亂。雖每次歸來就主動歸還兵權,可手上一直掌有五千騎兵,為其護衛隊。朝中上下沒少為此事諫言,可皇帝卻依然我行我素。原本嗣昭王只統領三千騎兵,被說多了直接加成五千,並揚言若還有人多舌則加為一萬。
大佑不少地方與宋朝極為相似,其中最相似之一就是馬匹少得可憐,就連士大夫不少人出行只有驢。騎兵絕對乃稀缺品,而且一個騎兵一般配備兩匹戰馬以便替換,若嗣昭王真的擁有一萬騎兵,還屯守京城邊,這場面簡直無法想象。頓時,朝中之人不敢再吭聲,這種事皇帝絕對能做得出來。又見嗣昭王雖權勢滔天,有時肆意妄為了些,卻沒有造反之意,就連太子也不覺此事有何不妥,便也沒在這上頭念叨,但是眼睛卻一直擦亮眼盯著。
這些都是莊重從圓覺嘴裡聽到了,天知道這個一直窩在山旮旯破寺廟裡的小和尚怎麼會知道這些。莊重聽完覺得皇帝特符合那句話,有權,任性。對嗣昭王的愛更是深沉,賦予權力的同時,還使其成了刺眼的靶子。
這樣的傳奇人物突然出現在自己附近,說不好奇激動是假的。不過莊重卻也沒多意外,嗣昭王可不是安生待在一個地方的主,四處奔波不少地方百姓都見過他。嗣昭王之所以這般出名並不僅僅因為身世和聖眷,更是因為他經常率領騎兵四處剿匪,堪稱剿匪小能手。不少名揚天下的惡匪都是嗣昭王所滅,這也是令那些言官閉嘴的原因之一。
X二代做成這樣才叫個瀟灑,莊重對於嗣昭王還是很佩服的。可搭訕什麼的就算了,據說這剿匪小能手可沒有什麼好脾氣。喜歡剿匪不是因為正義,而是脾氣暴躁喜歡打架殺人罷了。嗣昭王就曾因為一言不合在殿上大打出手,把一個文官揍得他娘都不認識了。而且喜歡獨來獨往、我行我素,與京中貴官宗室皆無深交,誰的面子都不給,就連母族都愛答不理。
莊重第二天遇到傳說中的天之驕子便離開了驛館,驛館一大早的氛圍就比昨天剛來的時候凝重得多,四周都是巡視的官兵。一行人匆匆用過早飯就上路,不敢在驛館多耽擱,行動也十分的小心,唯怕發出一點聲響。
直到看不到驛館,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
一個護衛玩笑道:「我昨兒睡覺的時候都捂著嘴,就怕大晚上打呼嚕把貴人吵到。」
一群人頓時哄笑。
嗣昭王不愧為話題人物,原本並不喜言談的隊伍,此時也忍不住出言聊幾句。有人不由開始猜測嗣昭王出現在此地,恐怕又是去哪剿匪了。
一個護衛羡慕道:「我一個兄弟就是黑騎營裡的,如今富得流油。」
嗣昭王的騎兵皆身著黑色鎧甲,馬飾也皆為黑色,被世人稱為黑騎營。
另一個護衛搖頭笑道:「掙的都是賣命錢,雖說很眼紅,可安逸了這麼多年這種錢我可掙不來了。」
其他護衛紛紛應和,他們如今都上有老下有小,沒法子像當初在軍營裡那般拼了。這些護衛都是當年文淵候統軍時的部下,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傷才從軍隊裡退下,又被文淵候收留成為了護衛。黑騎營的騎兵之所以富裕,都是因為剿匪得來。或是獎賞或是匪窩裡的財寶,除了一些違禁品,嗣昭王皆散給了手下騎兵。
這也使得黑騎營裡最感興趣的話題就是——哪裡有土匪。
就連老百姓面對惡勢力的時候,膽大的人都喜歡噴一句:有本事來啊,老子去黑騎營告狀,把你家祖墳都給鏟平咯!
有黑騎營這一比土匪還土匪的部隊在,京城及附近明目張膽的惡霸非常少,地痞流氓想掙點錢也是得拼智商的。
這不,前邊就上演了這麼一出。

第03章 途中閒事

天氣炎熱,茶肆裡的生意還不錯。周同尋了個靠邊的位置,用自個帶的抹布,將座椅擦乾淨才讓莊重坐下,所用的茶杯茶壺皆是自個帶的。臨近京城茶肆裡的食物也更加豐富,除了填肚子的主食還有解渴的酸梅湯和一些常見水果。
周同笑呵呵道:「休息這一次咱們就可以直奔京城,臨近酉時就可到侯府了,正好能趕上晚膳。」
莊重點了點頭,對於那陌生的環境心裡難免有些不安。這一路周同把府裡情形大致與他說了一遍,文淵候府裡人倒是不多,可內宅之爭卻是激烈得很。侯夫人此舉頗似王皇后為了鬥蕭淑妃而從寺廟裡召回武媚娘,絕對不會像周同嘴裡說的那樣,不希望莊家的血脈流落民間,一家人就應在一起。
莊重眼神暗了暗,他之前被暗害十有八九出自侯夫人或者尹姨娘之手。那些人偽裝成災民,借奪食而殺他,若非有圓覺替他擋了一刀,如今他早就命喪黃泉。而正當他要被刺殺時,周同一行人從天而降將他救下,時機巧得跟演電視劇似的。
一路上周同總是明裡暗裡的引導他,讓他把尹姨娘當做敵人,把侯夫人當做靠山,這些反倒讓莊重更加生疑。那些殺手有可能是尹姨娘怕他奪走自個兒子的爵位兒派出的,也有可能侯夫人為了籠絡他而故意為之,當然,也有可能會是第三人。想要弄明白,莊重必須進京。
「你快讓開!我要回家!」一名女子的聲音傳來,打斷了莊重的思路。
「你不能回去!」一名男子阻攔道,語氣裡盡是無奈和著急。
一男一女出現在官道上糾纏引來路人側目,大佑雖頗為開放,卻也講究男女有別。這女子並非婦人,兩人也就並非夫妻,這般行徑讓人不由皺起眉頭。
「光天化日之下,一男一女拉拉扯扯成何體統!」一個年級稍大的過路人瞧不過眼怒斥道。
那男子一聽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退離那名女子三尺。可一見那名女子想要越過他,又趕緊湊上前去阻攔。
「表妹,你真的不能回去!」那男子一臉愁苦,想攔又不敢攔,著急得不行。
那小娘子抹著淚哭道:「表哥,你就讓我回去吧。我若是不回我家就要家破人亡了,我不能讓我弟弟因為我被毀了,他可是我們王家唯一的血脈!」
那男子滿臉糾結,不停勸道:「你若是回去這輩子就毀了,姑姑讓我看著你,說什麼也不能讓你回去。」
小娘子含著淚咬了咬牙,一臉堅定道:「若用我能換弟弟一命,就是死也願意。若弟弟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沒臉活了!」
男子為難不已,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那急得團團轉。
這麼一會眾人都聽明白了,雖是覺得兩人拉扯有傷風化,卻也覺得情有可原。不由有好事者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話裡透露這小娘子家裡似乎出了大事。
茶肆老闆看到那二人不由嘆了一口氣,茶肆老闆也是這附近村莊的人,所以也知道附近的事。這女子乃桃源村王家的女兒,從小被寡母養大,還有個十二歲的弟弟。雖說家裡清苦了些,可日子過得也還不錯。王娘子長得俊俏,又勤快能幹,剛過及笄,門檻都要被媒婆踩破了。
可偏偏這時候惹了事,原來那桃源村裡有個張大郎,不知怎的與王家小郎打了起來。第二天張家人就把張大郎抬過來了,好傢伙滿身是傷,慘不忍睹,躺在架子上動彈不得。
張家人讓王家賠償,索要百貫錢。王家哪有這麼多錢,張家人便道若是沒錢賠就把王娘子嫁過去。張大郎傷成這樣以後必是沒法娶妻,就讓王娘子嫁過去補償。還要附上相應的嫁妝,嫁妝由張家處置,若是不夠以後逐年歸還。
王家哪裡肯,張大郎那長相寒磣得讓人看著都吃不下飯,還是個跛子。這都罷了,還是個遊手好閒偷雞摸狗之輩,吃喝嫖賭無所不及,就快到而立之年也無人願意嫁給他,是個有名的光棍。而張家其他人也都不是什麼善茬,又摳又貪又懶,他們這裡的人都說誰家腦子被門夾住了才會和這家人結親。
「等等,王家小郎學了武術還是天生神力?不過才十二歲就能把個大漢打得這般凄慘?」人群中有人不解道。
茶肆老闆也頗為不解,「哪能啊,就是個普通的農家小子。興許是張大郎被酒色掏空又跛了,所以不堪一擊吧。那天不少人都看到王家小郎用棍子猛的往張大郎身上砸,所以王家人賴也賴不掉。」
「不會是自個把自個傷了,故意訛詐吧?」
茶肆老闆撓了撓頭,「應該不會吧,那傷得可嚴重,全身沒有一片好肉,要是自個傷的這也忒狠了吧?那張大郎不像是能熬得住的漢子。而且桃源村一戶挨著一戶,若真打得這麼狠肯定會有聲響,附近鄰居沒聽到什麼啊。」
路中的男子最終拗不過王娘子,兩人一同往桃源村走去。王娘子神色悲涼,仿若趕赴刑場一般。這般回去,必是要跳入火坑。可若不回去,自個的弟弟肯定要吃官司,這輩子就毀了。
茶肆眾人見狀對王娘子讚嘆不已,如此至情女子就要落入虎口,真是既讓人佩服又讓人心疼。原本七分顏色如今也看出十分來,甚至還有人送上了金錢,卻被王娘子婉拒了。這般一來,更令人高看一眼,覺得王娘子高義。
「周施主,我們一會是不是要路過桃源村?」
「大少爺,您要去管這事?」周同眼珠子一轉,「一百貫錢雖是不少,可對於夫人來說也不算什麼。大少爺您若是……」
莊重擺了擺手,「出家人行善不沾染銀錢,咱們過去瞧瞧吧。」
周同撇了撇嘴,暗自嘀咕,「沒有錢管什麼閒事,莫非還想誦經念佛感化那張大郎不成?」
莊重一行人騎著馬和馬車,比王娘子更早到桃源村。一進桃源村壓根不用問就知道王家住在哪,此時王家正熱鬧,村裡人都圍在王家附近,時不時從人群中傳來抑揚頓挫的哭喊聲和辱罵聲。
莊重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已經換回從前當和尚時候的衣裳,周同看到的時候眼皮都在抽抽。一路上的游說都白費了,這小子還在惦記著要做和尚呢。
「你們王家人不給活路啊,把我家大郎打了就想這麼糊弄過去!啊呸!我告訴你,這事沒完,要是不給我們交代,咱們就公堂上見!果然是沒爹的娃兒就是野,這麼大點就下手如此狠毒,差點把我家大郎給打死,以後肯定是個大禍害!」張母叉著腰,一邊指著王母鼻子破口大罵,濃濃的口水跟花灑似的往王母頭上噴。
王母是個嬌小的婦人,此時抹著淚不敢吭一聲。緊緊摟著激動不已的王家小郎,生怕又惹出什麼事端。王家小郎眼珠子通紅,一直瞪著出言不遜的張母,他當日明明沒有怎麼打到張大郎,怎就傷得這般重?他要是有這力氣,這些年也不會讓母親姐姐這般辛苦。
而張大郎正敞著衣裳,身上的傷清晰可見,確實凄慘無比。整個人氣若游絲的躺在架子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雖說在場的人也覺得張家人太咄咄逼人,可看到張大郎這副模樣也不好說些什麼,只能勸張家人也不要逼人太甚,讓王家沒了活路。都是鄉里鄉親的,莫要把事做得太絕。
張母自覺占了理,壓根不理會其他人,還拉扯著村長要說法。
「村長,這事您可不能不管啊。我們家大郎這模樣以後可怎麼幹活?怎麼娶媳婦?把人打了就得賠,這是王法,我哪做錯了?看他們家沒錢,我都退一步讓他們家閨女到我家享福,已經夠仁義了,他們王家是怎麼對我們的?把閨女藏起來了,錢也不想賠,這天下就沒有這麼沒道理的事!」
村長看到張大郎這副模樣,也不由嘆了一口氣,「這事確實得有個章程,可你這條件也太苛刻,這是把王家往絕路上逼啊。」
張母冷哼,「哪是我把他們往絕路上逼,是他們自個做下的就得負責任。這要是告上衙門,一上來就得幾十大板,半條命都沒了,還要坐牢流放……」
「我寧可去坐牢,也不讓姐姐嫁過去!一人做事一人當,就讓衙役把我抓走吧。」王家小郎嚎道。
張母挑眉,「好啊,去衙門就去衙門。到時候你牢得坐,錢也照樣得賠,你姐姐一樣還會乖乖嫁過來!」
村長哪裡不知道這個理,所以一直希望能夠私了,省得鬧大了王家更不討好。傷他也驗過,還用水沖洗,可根本洗不掉,並非假傷。
「阿彌陀佛,誹謗說謊害人,死後必被被打入拔舌地獄。小鬼掰開來人的嘴,鐵鉗夾住舌頭,拉長慢拽,生生拔下,後入剪刀地獄,鐵樹地獄。」
清冽之聲述說著可怕話語,吵雜之聲頓時停止。所有人皆是一愣,紛紛望向只有十來歲的俊俏小和尚。
張母看到莊重雖是厭憎不已卻也不敢太過無理,大佑雖不如前朝重視佛教,可民間對於神佛總是頗為忌憚,聲音也弱了幾分,「你這小和尚話可不能亂說話。」
莊重一臉認真,合手閉眼,一副高僧模樣,「出家人不打誑語。」
若是上了年紀的僧人說這些話興許還有人信服,興許忽悠兩句就能解了王家難題。可莊重實在太年輕,威信就不夠了。
村長卻十分重視,他一直覺得這事有蹊蹺,卻又道不出所以然來。他雖同情王家人,厭憎張家人,可作為一村之長也不能偏頗。現在突然出現個小和尚,心中不由燃起希望,「小師父覺得這傷是假的?可有憑證? 」

第04章 假傷

「真亦真假亦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看似再真也不過是假,總能辯出。」莊重說完這些話又念了好長的經,甚為唬人,在場百姓都跟著阿彌陀佛起來。莊重雖然面嫩,可氣質沉穩,雖遠不及那些年老高僧能唬人,卻也不至於讓人看輕。
張大郎給張母使了個眼色,張母會意立馬嚎了起來,「這位小師父真是字字誅心啊,我家大郎已經傷成這般如今你還要火上澆油!不對,我怎從未見過你?這十里八鄉的寺廟我可都熟得很,莫非你是王家人故意請來的托兒?我命苦的大郎啊,王家人把你打得這麼慘,沒點懺悔之意就算了,還想要趕盡殺絕啊!」
莊重卻並不理會她,望向王家小郎,「你可願受張大郎同樣的罪,以洗清你身上的罪孽?」
王家小郎毫不猶豫應下,一臉堅定,「我願意!禍既然是我闖的,就由我自己負責。」
王母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莊重見此點了點頭,是個有擔待的,又望向村長,「不知村長可知哪裡有櫸樹?」
張母一聽到這話,頓時臉都白了,原本跋扈囂張的人頓時僵硬,就連張大郎都忘記了呻吟。
村長見此心中越發肯定張大郎的傷有貓膩,「櫸樹?咱們這地界可沒有,聽聞南方多見。小師父為何問起櫸樹,此物可是有妙用?」
莊重了然,道:「此地不見櫸樹怪不得會被此人矇蔽,還請施主派人到這張大郎家裡尋櫸樹皮,按理應還會剩些余尾才是,那櫸樹皮呈現灰白色或褐灰色。尋不到也無妨,只是會需費一番周折而已,世間事瞞不了佛祖。」
張母聽罷直接癱軟在地,原本還心存僥倖,如今聽見這小和尚說得這般明白頓時心如死灰。張大郎更是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得緊。
眾人見此哪裡還不明白,若是真被王家小郎打傷絕不會懼怕什麼,必是心中有鬼才會一聽那櫸樹就懼怕不已,紛紛怒斥張家人心思歹毒。還有人已經自發跑到張家,想尋那櫸樹皮一探究竟。
張大郎見此早就忘記自個在裝重傷,中氣十足的大吼,「你們給我回來!誰敢進我家門我張大郎跟他沒完!」
原本還有人猶豫,如今更肯定張大郎不知道哪裡尋了法子做了假傷來訛人。他們就說一個十二歲的小娃娃怎麼能把一個大漢傷成這樣,原來都是假的。
張大郎見此還想辯解,莊重冷冷道:「張大郎,櫸樹偽傷於南方並非稀奇之事,早就傳遍整個大佑仵作之耳。就算本縣知縣仵作消息閉塞並不知曉,這裡距離京城不過半日路程,料想京城能人輩出,識破這點雕蟲小技不過睜眨眼的功夫。你還想以此訛詐,真是膽大妄為,人人都應唾棄!」
張大郎嚇得夠嗆,心中暗恨,這法子可是花了大價錢買的,結果竟然是眾人皆知!面對眾人的譴責張大郎從架子上跳了起來,跟兔子似的一蹦一跳給跑了,哪裡還有重傷的跡象。張母一見敗露,落荒而逃,一路被村裡人唾棄。
「阿彌陀佛,此地原本人傑地靈,卻出了這般污濁奸佞之人,實乃凶兆啊。」
村長眉頭一擰,大佑有連坐之責,從前張大郎犯事也不過是寫雞毛蒜皮的事,所以倒也忍了。總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如今竟然想出如此毒計,又得這小和尚這一句,心中不由打起鼓來。這樣的人留在村裡,實在令人惶恐啊。
莊重見村長這般表情就不再多言,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大佑的民間如同前世閉塞農村一般,因為都是拐個彎就是親戚,大多都是得饒人處且饒人,不想沾染官司。這讓不少像張大郎一類人橫走鄉間,總是不長記性,最後善良、無辜的人卻會受到迫害。
王母拉著王家小郎噗通跪在莊重跟前,不停磕頭感謝,王母更是淚眼婆娑,一張憔悴的面容終於回了點顏色,「多謝高僧相助,否則我們王家可要大難臨頭了!」
王家小郎激動的說不出話來,只一味的磕頭,額頭上都磕出青紫來。
莊重將兩人扶起,「我佛慈悲,救人勝造七級浮屠,這是貧僧該做的,莫要行此大禮折煞貧僧。」
這時王娘子也到家了,一聽張大郎竟是用假傷訛詐並被戳穿,王家大難已過頓時衝進人群裡,與家人摟成一團哭泣。原本以為以後只能立於火坑,沒想到柳暗花明,歸來之時王家人頭上陰霾已全盡散去。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了,「小師父,您是如何看出張大郎身上是假傷?我之前也湊近瞧過和真傷一樣啊,而且還用水洗都沒能擦掉,那櫸樹葉又如何製作假傷?」
莊重笑道:「偽傷之法貧僧不可道出,以免有心之人換地訛詐。而辨驗並不難,真傷痕損處會虛腫,而櫸樹皮作假則其痕裡面呈深黑色,四面青赤,散成一痕而無虛腫,只需真假仔細對比即可瞧出真偽。」
眾人皆唏噓,聽此辨別方法倒是容易得很,可恨之前竟然都被那張大郎給矇蔽了。這張大郎也不知何處尋來這法子和櫸樹皮,這十里八鄉並無此樹,可見早有所謀。那日與王家小郎之爭必是故意為之,還讓眾人皆瞧見,讓王家小郎百口莫辯,心思實在歹毒。
莊重點破之後,並沒有在桃源村耽擱便不帶走一分一毫瀟灑離去。王家人一路奔送,直至實在跟不上,才在路上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莊重正感嘆做了這麼長時間的和尚,都快忘了自己從前是個法醫這件事,便聽到周同叮囑他趕緊換衣。周同對其他事頗為忍讓,唯有此事最為較真。
莊重換好衣服,周同便忍不住道出心中疑問,那櫸樹皮到底如何製作假傷。
莊重倒也沒有隱瞞,「用樹皮敷於皮膚上,用火燙之,就像棍傷。」
「大少爺是如何得知此法?」周同最為疑惑的莫過於此,不過一個破寺廟裡的小和尚,怎會得知這些。
莊重笑道:「貧僧自小就要四處奔波化緣,民間之事知之甚多。某些南方之民,每有小小爭競,便自盡其命而謀賴人。這張大郎還算惜命,沒有做得這般狠絕。」
這些手段在現代一般很少有人用了,在現代儀器下,偽傷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在科技不夠發達的年代,靠這些訛詐的成功率高很多,很容易把人矇騙。櫸樹皮制假傷,在宋慈的《洗冤錄集》和鄭克的《折獄龜鑒》中均有記載。
周同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命眾人快馬加鞭入京。在桃源村還是耽擱了些時間,務必要確保按照既定時間到達侯府才成。
莊重很清楚經過這麼一件小事,周同必是會對他做另一番評價,不會把他當做一無所知、愚昧的鄉下小和尚。這倒無妨,藏拙也不適宜過頭,總也要讓人高看一眼才是。況且進了府,想要站穩腳跟,他也沒這麼多拙可藏。
莊重從來不會認為他比這世界的人聰明多少,不過是從科技文明更發達的地方來,享受著這些老祖宗所帶來的優厚條件,讓眼界更寬而已。
烈日當空,五十匹馬馳騁官道,井然有序排成兩列。所有的馬兒都高大肥壯,匹匹毛髮油亮,馬上人皆身著藏青色盤絛紋紗勁裝,齊齊走來讓人敬畏又艷羡。而為首之人更是耀眼,身著紫棠色騎裝,相貌出眾,氣宇軒昂,天生貴胄。
此人正是嗣昭王,封煥。
一匹馬從側邊而來,與封煥並行。來人名候數外號猴子,年紀不大一雙眼睛滴流滴流的一看就不是個安分的主。
候數神秘兮兮道:「老大,我方才出去遛了一圈,探聽到一件特有意思的事!」
封煥目不斜視,仿若沒聽見一般。候數嘿嘿一笑,並不因封煥冷淡的態度而澆滅了八卦之心,也不管封煥聽沒聽,將小和尚一眼認出假傷之事一一道來。
「老大,你說那櫸樹皮怎麼弄假傷啊?那小和尚真是討厭,說話說一半真是讓我撓心撓肺的。還說大佑的仵作都知道,你說我要不要抓一個仵作問問?」
封煥這才有了反應,「你又想用假傷訛誰?」
候數連連叫屈,「哪能啊,我就是好奇而已。老大,難道你不想知道?」
封煥如何不知候數故意套他的話,倒也不計較,難得好心解了他心中疑惑,「既用樹皮,若要成形多半火烙。」
候數恍然大悟,十分誇張的奉承拍馬,浮誇得讓人想扇他一巴掌。
「話說回來,這小和尚大有來頭,據說是文淵候原配所出之子,一直以為早就夭折,沒想到十幾年後又找回來了。這文淵候瞞得倒緊,竟是沒人知道從前在鄉下還有個糟糠妻。我聽說那原配從前是個殺豬佬之女,嘖嘖,必是長得五大三粗,所以文淵候不願提起。想想文淵候這般丰神雋秀之人身邊站個腰圓膀粗的母夜叉,那畫面,哈哈哈——」候數笑得東倒西歪,讓馬兒都沒法好好走了。
文淵候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哪怕現在三十有二,卻風采依舊,甚至更甚從前。官家因為其面容俊俏,瞧著賞心悅目,所以頗為喜歡。文淵候能爬到今日地位,雖也是因為自身有才,可機會卻是因長相俊俏而得,可見其面容如何出眾。若原配真乃無鹽女,實在有損文淵候謫仙印象。
封煥用馬鞭柄敲了候數一腦門,候數抱著腦袋哇哇大叫,「老大,你幹嘛又打我。」
封煥漫不經心,「我手癢。」

第05章 初入文淵候府

一進入京城,莊重就按耐不住東張西望,一路驚嘆不已,完全不用裝就真實表現出鄉下人入城的那種震驚。大佑不僅風土人情與宋朝相似,就連京城的繁華程度也如同宋朝東京。踏上這片土地比清明上河圖所呈現的要震撼得多,大道又寬又平,店鋪林立,車如流水馬如龍,人煙阜盛一派繁榮景象。
在京中約走了一個多時辰方才到文淵候府,門前兩座大石獅,正門不開。莊重從馬車上下來,周同領著他從角門進入。
文淵候府建得精緻婉約,池塘亭閣,花榭樓台,綠樹成蔭花草點綴,有些蘇州園林的意味。雖十分優美,可謂一步一景,卻少了公侯之家應有的莊肅威嚴,顯得太玲瓏了些。更像是度假別院,而非公侯府邸。
若非之前聽周同說道過文淵候的,否則莊重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文淵候從前乃軍戶出身,曾經還是個馳騁沙場的將軍,這建築風格實在不像一個將軍的府邸。可細想文淵候的經歷卻也能理解,當年文淵候已通過鄉試成為貢生,本躊躇滿志欲赴京參加省試,卻遭遇災難,全家被大水衝了個精光,文淵候當時餓得還吃過觀音土。莫說赴京趕考就連維持生活都成了問題,文淵候無奈之下只能棄文從武去參軍。
大佑實行募兵制,大部分兵源來源於招募,伉健者遷禁軍,短弱者為廂軍。禁兵軍士的俸錢分五等,少則三百多則一千,春冬賜衣。廂兵待遇差了不少,卻也能勉強果腹。這也是大佑為了防止災民造反的手段之一,軍制與宋朝基本相同。當時朝廷正欲攻打大佑唯一也是最後一個藩王鎮南王,招募條件更為優厚,這讓當時不少男兒從了軍,為自己為家人謀求一條活路,文淵候就是其中一個。
大佑雖不及宋朝重文輕武程度,卻也依然帶有歧視。文淵候因大敗鎮南王有功,被授予侯爵之位。一個貧寒子弟能如此快速上升到如此高位並不簡單,可文淵候又做出了令人意外的事。竟是參加了制科考試,更書治國策論直諫時政而得官家賞識,從而又從武從文。
制科乃科舉科目之一,為奇才俊傑所設,皇帝臨時下詔,親自試策。
莊重看到文淵候的時候,饒是之前就知道文淵候相貌出眾也有些意外,這人模樣還真不像一個大將軍。一身月白色對襟寬袖長袍,飄逸宛若謫仙,玉樹臨風頗具魏晉之風。膚若女子一般白皙,脣紅瑩潤,一雙眼睛若天空中最閃耀的星星。這般道來略顯女氣,可配在文淵候身上卻只有男子俊俏瀟灑,不需言語就透露出一股風流之味。明明已過而立之年,卻好似不及弱冠。站在他身邊的妖嬈女子都失了顏色,立於堂中甚為耀眼。
莊重頓時明白,為什麼那些殺手直衝他下手,而從未曾想過圓覺有可能是文淵候之子。圓覺那模樣與文淵候實乃天壤之別,誰也不會把兩個人聯繫在一起。而莊重的外貌,不是他自戀自誇與文淵候同輝,只是至少相較於圓覺他確實更似文淵候。俊秀,卻少了些英武粗獷氣概。
「哎喲喲,瞧這孩子長得可真好,這眉眼這氣韻,一看就是小叔的種。」一個穿金戴銀,恨不得連指甲縫裡都塞滿金飾的中年婦人迎面而來,一股濃重的味道直衝莊重的鼻子,讓莊重有一瞬間都給熏懵了。這人是把一噸的香料都灑在身上了吧!湊近又看到這女人的妝容,莊重簡直不忍直視,和自己是有多大仇啊,才把自己畫成這鬼模樣。
前一刻看到個謫仙,一眨眼就看到個……感覺略微妙。
婦人想拉莊重的手,卻被莊重側身避開,「阿彌陀佛,貧僧乃方外之人,不可不可。」
這句話頓時把婦人惹火了,狠狠啐了一口,「你這孩子真是大不孝,已經到家了還出什麼家,這不是用刀刮你父親的心嗎。」
莊重低頭摸著手腕上的佛珠,「我自來到此世就無父無母,也未曾聽人提起,周施主認定我生於此家,不知各位施主有何憑證?莫要弄錯了,大家尷尬不說,還傷了感情,到時還成我的過錯。」
那婦人頓時拭淚,「我可憐的孩子,流落在外這麼多年,怪不得這般認生。孩子,來,這位是你伯伯,上頭那位是你的親爹,他可是個位高權重的侯爺!你以後可是要享福了。這位是你的繼母,若非她夢到你還活著,又命人辛苦去尋你,你現在還在受苦呢,你可得牢牢記住這份情。來,孩子,快過來叫人。」
那婦人見莊重依然眉頭緊皺,又道:「你放心,你伯母我不會弄錯的,我一見到你就知道你就是我們莊家的種。」
莊重抬頭,一雙眼睛十分明亮,只問道:「這位女施主從前見過我?」
大伯母曹氏眼底閃過一絲彆扭,可表情頗為自傲,「你父親就是我親手帶大的,你與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文淵候自打莊重進屋就沒吭過一聲,眼眸暗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其他人也不敢出聲,屋中只有曹氏聒噪聲和莊重的時不時插話。
大伯父莊平見自家弟弟這副模樣,心裡也打起鼓來,又見魏玉華身邊的方媽媽對他使了個眼色,連忙拉住正喋喋不休述說自己曾經如何把文淵候辛苦養大的曹氏。
「囉嗦什麼呢,這時候哪有你說話的份。」
曹氏很惱火自家男人這麼不給他面子,可看屋裡氣氛凝重這才不甘不願的閉了嘴。
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文淵候依然沒有出聲,其他人也不敢言語。場上的人並不多,表情各異。莊重一個人站在屋子中央,接受各種目光的關注,光禿禿的大腦袋越發像一個大燈泡。
這場面若是露怯今後就沒法混了,莊重昂首挺胸望著文淵候,用自個熟悉的事分散注意力。心裡用解剖刀嘗試怎麼把這副完美的身體一一解剖,既能看清內部情況,又不會損了這副好皮囊。
文淵候莫名感受到一陣寒意,大夏天的卻覺得■的慌,這時才啟開尊口,「你可還有未入空門時的俗物?」
莊重搖頭,「皆被此次大災衝得一干二淨。」
曹氏連忙插話道:「聽聞這次樞州大災比十五年前更甚,不少地方都成了汪洋。」
文淵候並未理會曹氏,又問道:「送你至廟裡的人,可否有留話?你師父可說把你送入廟裡的人是何模樣,你父母是誰?」
莊重道:「我只知我姓莊名重。」
曹氏猛的拍大腿,「哎喲,瞧我之前怎麼說來著,我就說這小子一看就是咱們莊家的人!莊重這名字一聽就是盧柳枝那沒見識的女人起的,一股子殺豬佬的味道。咱們莊家流落在外的血脈就是這孩子,準沒錯!」
莊重嘴角抽抽,他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還有這層含義。
文淵候卻依然未表態,曹氏尷尬的又退了回去,被莊平狠狠瞪了一眼,嫌棄自家婆娘唧唧歪歪的給自個丟了臉。曹氏撇撇嘴不以為然,一個二個不說話這事啥時候才能辦成。
魏玉華從昨天起眼皮就一直在跳,現在看到莊重本人,心裡的滋味無法用言語表達。她想說些什麼,可嗓子眼好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更何況摸不準侯爺是何意,也就更不好開口。她很想扭頭離開,這樣的場合是在提醒她她的肚子是如何的不爭氣!可為了不讓尹悅菡看笑話,強打著精神在這裡撐著。
尹悅菡見到莊重也不由暗暗擰起了眉頭,原本只以為是個鄉下來的土包子必是不成事,若是接了原配模樣更是不會討喜,可現在看這模樣,卻是與侯爺七八分相似,又得知途中一些事心裡覺得很不痛快。這小子還真是命大!
若這小和尚一來就很興奮的認親必是會被侯爺所嫌棄,可如今不卑不亢並不會被繁華迷惑住雙眼,為人有所堅持,這般最是合侯爺脾氣。
「你想做我莊和的兒子嗎?」文淵候問。
莊重不卑不亢回答,「父母天註定,不以意志轉移。貧僧只問是或者不是,不問想或者不想。」
「你若為我的兒子,從今以後必須要還俗。」
莊重面容泛起糾結,猶豫片刻才道:「貧僧乃俗家弟子,師父一直說我塵緣未了,以後必是要入凡俗修煉,若能渡劫方可成佛。」
文淵候挑眉,「聽你這話倒是更喜歡當和尚?」
莊重眨了眨眼,「貧僧只當過和尚,其他行當並無經驗,也無法準確斷定。至少目前,貧僧覺得皈依我佛挺好。」
文淵候頓時笑了起來,整個人如沐春風,俊俏的面容更加卓越。屋中懷春女子個個都看得失了神紅了臉,就連曹氏也覺得有些眼暈。這小叔子實在是太出色,把自家漢子襯到了泥底!曹氏怨念的望著自家漢子,明明都是一個爹,怎麼差別就這麼大。莊平長得只能說是不難看,一股糙漢子味道,哪怕現在錦衣玉食也沒法掩蓋那股子土腥味。與謫仙一般的莊和站一塊,完全想象不出是一窩的。
尹悅菡卻完全沒有這些旖旎情緒,心裡充滿了擔憂。文淵候這番話透露了對莊重的欣賞,這對她十分不利。庶子永遠難以與嫡子爭輝,更何況對方還是嫡長子,地位不可動搖。庶子的前途全憑父親的寵愛,若是被爭奪,所擁有的就會少了。
文淵候收斂笑容,認真道:「或輕於鴻毛或重如泰山,從今日起你正式還俗,就名莊重,你能可束髮之時即為入族譜之日。」
作者有話要說:
科舉制度大致依照宋朝,也就是三級制。鄉試,省試,殿試,考過鄉試就是貢生或舉子,與明清時候不大一樣,沒有明清時候的舉子牛,更似范進中舉時期的秀才。軍制也如同宋朝,特有的禁軍、廂軍什麼的。

第06章 往事

在場人都未曾想到事情會這般順利,自得知原以為早已夭折的孩子並未死去的消息,文淵候雖有派人前去接回,卻並未表露出多激動和歡喜。還以為文淵候對於這個流落在外的兒子並不在意,哪曉得不過問了兩句就認下這個兒子。
精明的人稍微細想還會發現,文淵候自始至終沒有確定莊重是否是他流落在外的親生兒子,這般一來就更耐人尋味了。
曹氏並未想那麼多,只聽到文淵候要讓莊重認祖歸宗心中歡喜不已,「你這傻小子還愣著幹嘛,還不快跪下來叫爹。」
莊重卻乾杵著不動,曹氏頓時急了,想要說兩句卻被臉色不佳的莊平拉住。曹氏難得看到自家漢子這副模樣,心裡也重視起來,不敢再多話。
雖文淵候一直未提當年之事,還讓他們夫妻倆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可莊平和曹氏心底很清楚文淵候心中一直扎著一根刺。這也是文淵候讓莊平成為富貴翁,卻不會利用自己的權勢讓莊平父子入朝為官的原因。莊平夫妻不敢鬧也是因為當年的事實在做得不厚道,怕徹底惹惱了文淵候,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文淵候與大哥莊平為同父異母的兄弟,兩人相差十二歲。莊平母親為原配,在莊平八歲時便因重病去世。莊父一年後再娶妻,又得一子即文淵候。莊父是個鄉紳,家中頗為富足,文淵候之母是個貢生的女兒,知書達理又十分漂亮。文淵候的容貌就是接了母親,只可惜其母是個命薄的,生下文淵候沒兩年也去世了。文淵候七歲時,莊父也去世了。
當時莊平已經娶妻,本就精明又有了自己的小家,不免覺得年幼的文淵候是個累贅。可若想此時分家,就要將一半的財產分出。族老和文淵候的外公可都盯著呢,他難以做手腳,因此只能將文淵候撫養長大,然後背地做些手腳,在正式分家之前為自個小家爭更多利益。
原本一個孩子又能花銷多少,偏莊父見文淵候打小聰慧,留下遺言讓文淵候務必要走科舉之路光宗耀祖。這條路最是費錢,光筆墨紙硯就不知花銷多少,讓莊平夫婦十分牙疼。
文淵候未及十五歲便中了舉,因覺自己學識還不夠,便想要等兩年再赴京趕考。這般一來又是不小費用,這可是在刮莊平夫妻倆的肉。曹氏便出了個主意,讓文淵候娶個殺豬佬之女。莫看殺豬佬這名頭不好聽,家中卻頗為富裕,對這個女兒寶貝得緊。因其貌醜陋,殺豬佬又不肯含糊,哪怕承諾嫁妝豐厚,此女臨近二十也沒找到婆家。
曹氏以成家立業以及長嫂如母,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的理由幫文淵候尋了這門親事。那時候的文淵候一直蒙頭讀書,不聞窗外事,心思十分單純。莊平兩夫妻這些年雖刻薄卻把他撫養長大,還把家中事全都攬去,讓他有個安靜的環境讀書。所以雖覺得現在就成婚有些早,卻也沒有反對,沒多問應了下來。哪曉得自己的大哥和嫂嫂會這般坑他,待到掀開蓋頭知道真相時,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
文淵候雖是不滿意這門親事,但見那盧柳枝雖然相貌不佳又十分粗鄙,還比他大好幾歲,可心底善良,勤快能幹,並非那麼不堪,也就湊合著過了。聽信曹氏的說辭,妻子就要能幹,不應以貌取人。文淵候從小因容貌出眾而困擾,覺得此話很有道理。
夫妻倆雖感情不深,卻也處得不錯。
文淵候一心讀書,才剛過十五歲人情世故尚且稚嫩,並不知道他的大哥把持了家中所有資產,還未分家卻又不給他們二房生活費,平日開銷都是盧柳枝用自己的嫁妝補貼。盧柳枝對於這個出色的小丈夫十分敬重,又覺自己粗俗,更不敢用這些俗事叨擾他。作為新婦也不敢生事,唯怕原本就不太喜歡她的文淵候更厭煩她,這讓莊平兩夫妻一直占著便宜。
若非盧柳枝嫁妝豐厚,否則難以支撐。盧柳枝一直咬牙忍著,想著只要丈夫高中,以後總會有好日子過。哪曉得還沒等到那一天,一場大雨把所有希望都衝破。原本殷實人家瞬間傾家蕩產,就連這些年攢下不少家當的莊平也變得一無所有。
正待兩家人絕望之際,朝廷招兵。莊平膽小犯懶那願意遭這個罪,便以自己身體不佳為由把文淵候推了出去。形勢所逼,文淵候不得不棄文從武。文淵候在軍中所得俸錢均寄了回去,卻都落入莊平口袋裡。盧柳枝只能依仗兩人二活,日子過得艱難。可盧柳枝從不與文淵候說這些,默默隱忍著,不想帶給丈夫一絲困擾,文淵候也並不知情。
後文淵候隨著大軍南征鎮南王,一場大戰杳無音訊,大家都說他已經死去,朝廷還發放了撫恤金。曹氏和莊平得了錢便將盧柳枝踢出家門,那時候盧柳枝腹中已懷有七個月的身孕。
哪曉得文淵候並沒有死,還得了將帥賞識,後又屢立奇功成了將軍還被授予了爵位。榮耀而歸時再尋親人,卻發現結髮妻早已不見,腹中孩子也不知流落何方,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曉。
當時樞州屢遭災,因災而亡、失蹤的人不少,文淵候對於莊平的說辭雖有懷疑卻也沒法求證,後便娶了將帥之女魏玉華。直到盧柳枝的哥哥盧峰上門討伐,才知道當年之事。
文淵候看在兄弟情分上並未如何,卻也不再似從前一般敬重哥嫂。對兩人都十分淡漠,若非莊平夫妻倆自己貼上來,文淵候便是不聞不問。莊平這些年一家雖然依仗文淵候日子過得富貴,可這輩子卻也別想入官場,註定一輩子只能依靠文淵候而活。莊平之子連入官學的資格都沒有,這其中就有文淵候的手筆。
現在孩子找回了,曹氏以為可以緩解兩家關係,所以才會這般積極。她想著文淵候對盧柳枝本就不喜歡,現在又有嬌妻美妾更是不會惦記,怨他們不過是心疼那未出世的孩子。可被莊平這麼一瞪,心裡不免打鼓起來。文淵候自打從了軍完全變了一個人,不過是瞧他們一眼,就覺得遍體生寒。現在又依仗他而活,曹氏哪有從前的囂張。那幾年她是窮怕了,再也不想回到那樣的日子。
「你不想做我兒子?」
莊重皺眉,「我覺得您過於輕率。」
文淵候笑了起來,「我需要個兒子,你需要個父親,這便是理由,把頭髮蓄起來吧。」
說罷便甩袖離去,完全不理會一群人的目瞪口呆。
曹氏拉扯著莊平,忐忑不安道:「小叔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是確定莊重是他親生兒子,還是不確定啊?」
莊平也煩惱不已,這個弟弟越發陰陽怪氣了,「反正人我們給他找回了,他也認了,咱們也就不欠他的了。」
曹氏這麼一聽頓時舒了口氣,眼珠子一轉,望向魏玉華道:「弟妹,料想你們今日這必是熱鬧,我們兩口子就不在這討嫌了,有機會再尋你坐坐。這次召回大郎,可費了我們夫妻不少功夫,實在是累得慌,得回去喝點人蔘湯補補。哎,最近手頭上比較緊,不知弟妹這裡可還有些鬚鬚,先借來一用。」
魏玉華懊惱不已,這蠢貨!沒看到尹悅菡還在嗎。可面上卻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瞧嫂嫂說的,這段日子勞您費心了。畫眉,去給嫂夫人拿上次剛買回來的那棵五十年的人蔘。」
曹氏一聽頓時眉開眼笑,她早知道這小叔子靠不住,可她曹大花是什麼人,總有法子讓自己過得舒坦。
原本應開宴為莊重接風洗塵,可文淵候不知去向便只能推後。魏玉華派人將莊重領到之前就布置好的院子裡,並命人把飯菜一同送上,讓莊重洗漱之後在自個院中就餐即可。今日太過勞累,明日再說以後的事。
一時間眾人看不清莊重是得寵還是失寵,底下的人也不敢怠慢也不會太過殷勤,只做好自己的本分。
秋榮院。
魏玉華一進到屋子就癱軟在椅子上,這才發現自己全身都是汗,把裡衣都打濕了。
「方媽媽,侯爺是不是知道了什麼!」魏玉華緊張的抓住方媽媽的手,心中恐慌不已。她因無子已經難以在府裡立足,若文淵候得知魏家從前做的事,豈不是連最後一點夫妻情分也磨沒了。
方媽媽也皺緊了眉頭,當年魏玉華能嫁給文淵候是魏家背後動了手腳。那時候盧柳枝其實並沒有死也沒有失蹤,文淵候派人去尋的時候,是魏家人夥同莊平夫婦刻意隱瞞了消息。盧柳枝後來病逝,孩子被送往寺廟,他們全都十分清楚,所以才能這麼順利的尋回人。
「夫人,你莫要自己先亂了陣腳!這麼多年過去,就算有所懷疑也沒法找到物證人證,只要您不承認,侯爺也不會胡亂冤枉人的。」
魏玉華猛灌下一杯涼茶,手才沒有抖得這麼厲害,「對,我不能慌,不能慌。」
方媽媽安慰道:「這事咱們咬定了不知道即可,況且那些事都是大爺夫妻二人隱瞞的,與我們無關。」
魏家並未正面直接參與這事,不過是暗示莊平夫婦,若文淵候娶了魏玉華將會帶來多少好處罷了。莊平夫婦果然沒有令他們失望,把那母子倆的行蹤瞞得死死的,一口咬定母子倆被大水衝走,凶多吉少。還使了計策讓盧柳枝離開原地,令人不知其所蹤。
方媽媽望瞭望窗外,低頭在魏玉華耳邊道:「侯爺若真這般看重原配,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按侯爺的性子又如何會那般草率了事,只怕也是順水推舟罷了。那原配是那對夫妻硬塞的,根本不得侯爺的意。」
魏玉華這下安心不少,「可侯爺今日那番話到底是何意?好似並不相信莊重是那個失蹤的孩子,可為何又要認他?」
方媽媽低聲道:「盧將軍即將從南邊回京。」

第07章 前塵

盧將軍即盧峰,原配盧柳枝的哥哥,天生力大無窮,矯勇善戰,靠著一把子力氣和虎膽,殺出重圍一步步爬了上來,成為大佑有名的將軍之一。雖位不及文淵候,卻是個讓文淵候十分頭疼的人物。
盧峰一直怨恨文淵候未盡丈夫責任,讓自己的妹妹遺憾而死,只要在京中就會尋文淵候的麻煩。大佑文武涇渭分明,像文淵候這般棄文從武之人非常少,很容易兩邊不討好。武官怨念文淵候背叛陣營,文官又不屑與半道出家的人為伍,地位非常尷尬。
文淵候若非十分得官家寵信,根本不可能爬到今天位置。可饒是這般,文淵候其實在朝上依然難以自處。再加上有盧峰這個刺頭在,更是讓文淵候在朝中舉步難艱。盧峰是個十足的粗人,根本不管什麼禮教規矩,做事憑自己喜好。就算被罰也不疼不癢,盧峰被派往東南鎮守,這才讓文淵候有了些許喘氣機會。
魏玉華恍然大悟,對於文淵候來說是與不是已經不重要,大不了當做養子,只要能讓盧峰看在這個孩子的份上不找他麻煩即可。
魏玉華蹙眉,「那我之前的謀劃豈不是白費?」
方媽媽笑道:「夫人真是當局者迷,這般一來對夫人才是最為有利。」
魏玉華也不是個傻的,不過是過於緊張而亂了心神,方媽媽一點就明白了過來。是與不是又如何,添堵的並非是她而是有孩子的那位。大佑律法規定,即便是養子也有繼承權,分財產的時候也能擁有親子相同的權力。因此不管是養子還是親子,只要入了族譜,都能讓尹悅菡頭疼。
「這個孩子我該如何對待?侯爺態度曖昧不明,實在令人難以捉摸。」
「夫人是主母,只需不偏不倚便是,無需過於熱情或是冷淡苛刻。而夫妻之間哪有說不開的事,侯爺一直敬重您,尹氏雖說囂張,又何曾真正騎到您的頭上,這後院還不是您把持著。」
魏玉華有些委屈,「可侯爺待我越發冷淡,自打得知我尋到了這個孩子的下落,望向我的眼神讓我覺得心底發寒。」
「侯爺一時心中有氣也是自然,夫人,您別怪老奴多嘴。男人喜歡知情知趣的女子,夫人有時候您太過於剛硬,不肯放下身段,這讓侯爺也難以與您柔情蜜意。」
魏玉華頓時苦了臉,她從小是以宗婦模樣教導的,男人喜好的那套被稱之為輕浮。每次與侯爺說話總是忍不住會端著語氣,偶爾低吟撒嬌自己都覺得彆扭。她還真做不來尹悅菡那般模樣,實在是太不成體統。
方媽媽見此也只能嘆一口氣,女人從來都很艱難,不管怎麼做總能挑出毛病來。若魏玉華膝下有子,倒可不屑那些艷麗小妾獻媚手段,只需相夫教子做個端莊夫人,這個位置就坐得穩穩當當,根本不必與那些小妾鬥氣。偏魏玉華失去了這麼個大底氣,若還得不到丈夫寵愛,很快就會被這大宅院所淹沒。
「侯爺還沒回來嗎?」尹悅菡頭髮散著,身穿淡綠地緞平針蝶戀花肚兜,外邊套著薄紗寬袖長袍,婀娜多姿的身段若隱若現。看似隨意家居,卻極富誘惑,偏要等的人一直未出現,這般精心打扮也是白費。
芍藥欲言又止,尹悅菡不耐煩呵斥,「說!」
「一炷香之前便回了,已經在蟬鳴院裡宿下了……」
啪啦——
桌上的茶具均被掃了下來,在地上砸成粉碎。尹悅菡豐滿的胸脯高低起伏,拳頭緊握差點將指甲捏斷。原以為侯爺今夜必會到她院裡安撫她,畢竟突然冒出個嫡長子與她的孩子爭輝,哪個女子心裡會好受,可沒想到文淵候竟是對她不聞不問去了蟬鳴院!
蟬鳴院是府裡周姨娘的院子,周姨娘一直是這文淵候府特殊的存在。她自打被抬入侯府出入蟬鳴院的次數一個巴掌都能數得過來,文淵候也不許其他人進入包括侯夫人。那裡就像個小小的世界,裡面的人不出來,外面的人也不進去,吃食、生活用品等都是院裡的丫鬟自己出門置辦的。周姨娘是個邊緣人物,從未曾被尹悅菡正眼瞧過。
「他到底是何意?!之前不是還小意奉承,怎的如今卻這般對我!難道他……」尹悅菡想到什麼,頓時慌了神。
李媽媽使了個眼色,屋裡的丫鬟全都退下,拍了拍尹悅菡的手背,「姨娘莫要著急,侯爺今日必是自個心底也亂得很,所以才不願見您。」
尹悅菡咬牙,「都是魏玉華這個賤人,若非她多事尋回這麼個禍害,我哪來這些糟心事。」
「姨娘稍安勿躁,若侯爺真這般看重又豈會還得些時日才讓那小子入族譜?必是要考察一番。律法規定,只要是未入族譜,即便是親子也無繼承資格。一切還未塵埃落定,姨娘又何苦現在就生怨念把侯爺惱了。不過是個鄉下來的小和尚,又能有多少見識?侯爺最厭憎什麼樣的人,姨娘還不清楚嗎。」
尹悅菡蹙眉,「可今日看著小子並非是個愚鈍的,若是當初……哎,罷了,已經過去的事再提也無用。」
李媽媽眯眼,「侯爺認為他愚鈍才是關鍵,一個無足輕重的棋子無需太費心,姨娘您的敵人自始至終就只有侯夫人一個。」
尹悅菡眼神暗了暗,彷徨的心終於找到了主心骨。
後院暗涌並未干擾到初入侯府的莊重,魏玉華辦事周到,莊重所在的院子不僅收拾妥當,連適合他的衣裳都已經備好。奴僕也都分派好,雖表情木訥不喜言談,可做事卻毫不含糊。
莊重舒舒服服的泡了個澡,出來的時候桌上已經布好了飯菜。飯菜十分豐盛,四菜一湯還有一份甜品。分別是柳蒸羊、爆炒兔肉、香菇慄子雞、糖醋魚、山藥老鴨湯和銀耳蓮子羹。
莊重目光閃了閃,文淵候方才那番話意味不明,不信成分居多,為何還要認下只怕另有所圖。現在又一門心思讓他破戒,未免太心急了些。侯門深似海果然不做假,任何事都能做文章。
名為翠兒的丫鬟道:「夫人命奴婢傳話,大少爺從前在佛門必是未曾吃過這些,如今還俗讓您嘗嘗鮮。」
翠兒怕他還是不肯破戒,又道:「大少爺無需煩惱,不是有句話說,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嗎?只要心中有佛,倒也不拘泥於這些。還請大少爺莫要辜負夫人一番好意,她也是為了您早些適應才故意如此。」
桌上美食十分誘人,早就把莊重肚子裡的饞蟲勾起。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裝逼不過是苦了自己而已。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往後的事再做打算。莊重想得明白,便享受起桌上美食。一樓下去莊重忍不住眯眼,還是肉香啊,自打來到這個世界,嘴裡快淡出鳥來了。只可惜大佑並沒有辣椒,否則就更幸福了。
飯罷,翠兒遞來刷牙子和上好的牙粉漱口。刷牙子即牙刷,外形與現代牙刷極為相似,這一隻牙刷以象牙做柄,一頭植入馬尾,上面蘸上牙粉。莊重還是第一次用上這麼高級的牙刷,不免打量起來。
翠兒以為他不會用,還欲教導被莊重擺手拒絕了。這玩意他用了這麼多年了,姿勢最是標準,哪裡用別人教。不過用象牙做柄也太奢侈了些,拿在手裡都要顫一顫。
「翠兒,我之前帶的那箱子呢?」
翠兒連忙幫莊重找了出來,莊重心中頓時安定下來,揮揮手命人退下。
木箱子其做工十分粗糙,一看就不是什麼值錢玩意。而莊重打開裡面卻另有乾坤,若是有人見了必是會驚訝,從未曾見過這般材料的箱子,箱子呈現銀白色,外貌與平時所見的箱子有些許差別,尤其那箱子上的鎖更是從未見過。
這箱子是莊重從從前世界帶過來的法醫勘察箱,是他與從前世界僅剩的聯繫。莊重明知這樣的東西出現在這個世界並不妥,卻也無法放棄。為了掩人耳目,便是做了外頭這木箱,還是圓覺綁著他一起完成的。
打開箱子,首先入目的是兩個不鏽鋼托盤,一個托盤上放著好幾把剪刀,另一個盤子上則有勺子錘子等等之類的東西。這些都是從前莊重經常用到的,雖然到了這個世界已經荒廢了,可看到它們會讓莊重感到安心、踏實。
就連圓覺看中他一把小刀他也不願意拿出送給他,一來這些工具對他來說意義非凡,二來圓覺拿刀子是想切割食物,雖說這些刀具都消毒過,可曾經剖開無數具屍體,給圓覺這玩意實在不合適。
莊重一想起圓覺就覺得胸口發疼,撫摸手腕上的佛珠才緩解了些。
莊重是身穿而來,不知道是否因為被時光隧道壓縮的關係,整個人小了一圈,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只有十二三歲的模樣。莊重那時候還沒有發育,比同齡人都要嬌小。穿越的地方偏偏又是荒郊野嶺,這世界的荒郊野嶺非常危險,到處是猛獸。
莊重還在穿梭的過程中受了傷,腿被摔斷了,躺在地上根本沒辦法行走。若非圓覺路過救他,他早就喂狼了。圓覺出現的那一刻,莊重覺得圓覺的光頭髮著溫和的光芒,讓人覺得溫暖和安全。
圓覺把莊重帶回了寺廟,寺廟地處偏僻還十分破敗,寺廟裡只有主持和圓覺兩人。香火不旺也沒什麼香火錢,寺廟日子並不好過,卻讓莊重有了安身之地。
主持是個和善的老和尚,並沒有問莊重來自哪裡,為何打扮如此古怪,很自然的接納了。莊重後來也剃度入空門,倒不是一心向佛,而是覺得方便罷了。莊重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在了解之前得給自己尋找一個安全的身份,和尚就很適合。不用交稅不用服徭役,行動自由,洗頭方便。

第08章 前途

清晨,莊重剛從床上爬起,屋外的人聽到動靜便敲門而入。房門被打開,丫鬟們魚貫而入,手裡各自端著裝著溫水的銅盆、布巾、牙刷子等等。
被人伺候的感覺確實不錯,不用像以前一樣,每天一大早就要到山下打水,菜還要自己種,柴火要自己砍。可這一切都不是他的,應該享受的人已經逝去,幕後真凶卻還沒有找到。莊重眼睛暗了暗,他要為圓覺討回公道,還要帶著圓覺那份好好活下去。可這侯府裡的情形比他想得還要複雜,他每一步都需謹慎。
「大少爺,昨晚睡得可好?可有哪裡照顧不周?」莊重不需要丫鬟們手把手伺候,翠兒便立於一旁問道。
莊重搖頭,「都很好,勞煩姐姐了。」
一聲姐姐說得莊重的耳根子都泛紅,他實際年齡可比眼前這十幾歲的小姑娘大不少。
翠兒以為莊重與女子說話會害羞,不由抿嘴一笑,覺得這小和尚倒是頗為單純可愛。不得不說莊重的樣貌很有欺騙性,脣紅齒白,樣貌俊俏俊秀,皮膚白皙,一雙眼睛亮晶晶,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樣。加之今日莊重身著銀紅紗衫子,頭戴仙桃巾,把奪目的光頭掩蓋,更顯得活潑富貴又風韻飄然,樣貌好總在未深交時總能贏得更多好感。
早點陸續被送了進來,花樣豐富精緻,每一樣的分量都不多,卻也夠三四個人吃的。
莊重疑惑,「不應先清晨定省?」
翠兒微怔,暗想這鄉下來的大少爺倒是個知禮的,「這是侯爺定下規矩,早膳用過再去問安。」
文淵候五更就需上早朝,辰牌方能回來,有時朝中有大事,大殿之上爭論不休,散朝的時間會更晚。所以四更天的時候便已經食早飯,以免在大殿之上餓暈。這般一來就難以一家子聚在一起食早膳,加上二少爺莊肅也要早早上學堂,早膳時間也不在朝食。文淵候向來以方便行事,便是規定乾脆各自在院中就食之後再過來問安。
道理倒也說得通,可不知是否是莊重多心,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莊重並未多糾結,才剛入府又能知道多少東西,倒不如先填飽肚子才好謀其他。從前莊重的生活很不規律,哪裡有命案不管是颳風下雨節日時間都要提著傢伙奔過去,一旦開始工作就壓根沒時間去管飯點。所以莊重只要有條件,都會盡量讓自己作息正常,不讓身體損得太厲害。
莊重來到正堂的時候只有侯夫人一人,文淵候尚未下朝,尹悅菡和府裡另外三個少爺小姐也還未到。
「昨兒可還習慣?」魏玉華臉上帶著笑意,柔聲問道,仿若一個慈祥的長輩。昨兒風塵僕僕已覺得莊重樣貌非凡,今日洗漱又身著華衣,倒是越發有侯爺風采。心中劃過千百心思,可面上卻無懈可擊。
莊重頗為彆扭,昨天幾乎沒正面打交道還罷了,今日這般讓他有點不適應,其實他和魏玉華差不多一般大。
「夫人費心了,一切安好。」
稱呼透著疏離,魏玉華心底卻對莊重看高了些,不是個輕浮眼皮子淺之人,昨兒侯爺話語含糊,這小子卻沒有趁熱打鐵賴上,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魏玉華佯怒,「怎還叫我夫人,昨兒侯爺已經認了你做兒子,你應該叫我母親或者娘。」
莊重抿著嘴並未說話,魏玉華見此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昨兒確實草率了些,今日等侯爺回來再看有個什麼章程吧。」
莊重喝完一杯茶尹悅菡才緩緩而來,左邊跟著一個八歲模樣的男孩,右手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身邊的奶媽抱著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三個孩子都長得粉雕玉琢,相貌都非常出眾,結合了父母的優點。
「妾身給夫人請安。」
「孩兒給母親請安。」
魏玉華見三人模樣只覺得胸悶,行禮十分敷衍,完全沒有敬重之意,每日定省都是在刮她的心,面上卻淡淡,「都起來吧。重哥兒你昨兒還沒見過這三個小猴子吧。他們都是你的弟弟妹妹,這是肅哥兒那個竣哥兒,這個是凝姐兒。肅哥兒,今後你就是二郎,峻哥兒是三郎,還不快叫大哥。」
三個孩子無動於衷,紛紛以探究的目光望著莊重。莊肅年紀最大,加上自己的老大的排名被占去,望向莊重的眼神十分不善。莊素凝更是挑著下巴眼神盡是挑剔,只有最小的莊峻懵懵懂懂的眨眼望著這個大哥哥。三個孩子沒有一個人聽魏玉華的話,一聲不吭,宛若未聞。
尹悅菡雖早有準備,可聽到這話扔忍不住暗暗握緊拳頭,面上卻笑若春花,「愣著幹什麼,聽夫人的話,叫大哥。」
莊肅和莊素凝癟癟小嘴滿臉不樂意,磨磨蹭蹭半天都沒動靜,倒是莊峻聽到自己生母這般說,很乖巧的叫了聲哥哥,莊肅和莊素凝見此也不好擰著,含糊的叫了一聲哥哥。
面對兩個小孩子的敵意,莊重並也不放在心上。小孩子意志多半是受到大人影響,尹悅菡對他這個富有競爭力的人不喜,直接就反應在孩子身上。
莊重詫異的是,按照大佑的規矩,小妾哪怕是貴妾也沒有親自撫養孩子的權力,為何文淵候會將三個孩子放置尹悅菡身邊撫養?雖可以看做文淵候寵愛尹悅菡心疼孩子,所以不願讓他們母子分離,可按大佑風俗恰恰更不應當如此。
大佑等級分明,妻妾地位更是天壤之別,就算是貴妾也同樣如此。有臉面人家,在接待賓客或者出席宴會的時候,妾室都是不能代表家族參加的,其父母也不能以此家親家自居。沒有正室的男人,哪怕身邊妾室無數,也是被稱為鰥夫。妾室是沒有撫養孩子的權力,親生子也不能叫其為母親,而只能為姨娘。孩子也都養在正室身邊,若是被妾室養大是會被瞧不起的,於男子前途有礙,於女子不宜於婚配。
這個道理連他這個外來人都知曉,為何文淵候這個土著卻會犯這個錯誤?文淵候還罷了,尹悅菡如此趾高氣揚的態度,甚至有故意炫耀成分,難道不怕侯夫人心中膈應而報復?魏玉華只需在外人面前言語中透露一二,就能讓這三兄弟姐妹處境尷尬。侯夫人的地位莫非已經低到了這般地步,所以尹悅菡才如此不懼?
莊重心中揣摩,越發肯定凶手是兩人其中一個,他們都有作案動機。不管是哪一個,他想要扳倒都不容易,首先必須要讓自身足夠強大。
文淵候下朝歸來,莊峻就從奶媽懷裡掙扎著下來,邁著小短腿奔了過去,嘴裡甜甜的叫著爹爹。
文淵候嘴角微微翹起,宛若冰雪融化見到綠意。莊素凝也十分開心的圍著文淵候轉,嘰嘰喳喳述說著自己這兩天做了什麼事,被如何的誇獎。莊肅比弟弟妹妹都要沉穩,規規矩矩的行禮,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文淵候先考校了莊肅的功課,莊肅昂首挺胸對答如流,讓文淵候甚是滿意。完罷才轉向一旁的莊重,「你可識字?」
「識得。」
莊重話落,魏玉華和尹悅菡都微微詫異,在大佑雖各地興辦學校,可讀書識字的人依然很少。沒想到莊重這麼個山旮旯出來的小和尚也識字,不過想著平日需讀經書,識字倒也不足為奇,讀過書和識幾個字是兩碼事。
文淵候點了點頭,「除了佛經還讀過什麼書?」
莊重頓了頓,這話可真難接,他讀的書太多了,多半這些人估計都看不懂。而這些人推崇的,他雖都涉及卻沒看全過,研究更是不深,他的文科並不出色。
「寺廟裡有什麼書就讀什麼書,不少都是從前香客留下,殘缺不堪,所以也不知道是什麼書。」
文淵候便是從淺顯的開始考校,只要不是死記硬背的,莊重起初都可以對答如流。文淵候本不抱希望,只不過順口問問而已,可見莊重並非一無所知的鄉下野小子,便是來了興致,一點點往深裡問,直到莊重實在答不出才作罷。
文淵候頗為滿意,雖說莊重話語粗俗,基礎也不紮實,學的東西很雜,可道理通透,見解更是天馬行空卻又極具道理,有些甚至是他想不到的。自學能如此,已經很了不得。若能得名師指導,今後必會有番作為。
文淵候面上卻不顯,只問道:「你以後有何打算?」
莊重卻未直接回答,「侯爺又打算如何安排我?」
文淵候笑了起來,「既然你這般知趣,我這做父親的也不好讓你失望才是。你乃還俗和尚,參加科舉是不用想了,只有恩蔭一條路可走。」
科舉考試雖不顯門第,可對考生資格也是有規定的。凡是家中高祖以下有犯死罪極刑者以及不孝、不悌和僧道歸俗之徒,以及殘疾者都不準參加。這也是莊重不得不裝瘋賣傻要認這個爹的原因之一,想要報仇就要有權勢,那就要做官。科舉這條路走不通,他只能靠關係。否則他一沒人脈二沒錢財三沒權勢,查出真凶尚且困難何況還要扳倒對方。在這權勢壓人的年代,他就算找出幕後指使者,也咬不到對方,最多推出個替罪羊而已。
莊重聽這話越發肯定文淵候知道自個不是他親生兒子,至於為何認了,只怕另有圖謀。日後是否反咬一口莊重已經無暇顧及,這條路雖險卻也是最快捷的,他願意冒這個險。
莊重並未言語,等待文淵候後話。
文淵候嘴角勾起,「你如今年歲尚小,就算恩蔭也輪不到什麼好去處。還是先入國子學,待到學成時,再謀其他。」
話落,場上所有人都震驚了。尹悅菡甚至失控用力捏了莊峻一把,莊峻疼急了頓時嚎嚎大哭起來。

第09章 嫡長子

莊峻嚎嚎大哭,這才讓尹悅菡回過神來,趕忙安撫。莊峻哭得好不可憐,眼淚鼻涕口水全往外涌,尹悅菡哄了好一陣都沒用,還是莊素凝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丸才讓莊峻露出笑容。
文淵候只是微微皺眉,魏玉華則道:「峻哥兒怕是在這裡待厭了,尹姨娘,你把幾個孩子領下去吧。」
這節骨眼上尹悅菡哪裡肯走,藏不住心中焦急,「侯爺,我們肅哥兒和峻哥兒可怎麼辦!」
國子學可非一般官學,京官七品以上子孫才可入內,總人數不及七十人,所有人學成之後都能憑藉父祖的勵功恩蔭步入仕途。國子學裡的老師都乃名士,只要進入國子學之人,未來仕途都不會太差,而且還是結交的好機會。
國子學非常難進進,尤其這幾年名額遞減,現在總人數已經不到三十人,即便是一品大員子孫也不一定能入。若文淵候把機會給了莊重,以後莊肅和莊峻可就很難進入了。尹悅菡一直以為這個機會是兩個兒子的,哪怕只能一個也好,哪曉得這小子剛進府就把屬於自己兒子的東西搶走,尹悅菡如何不懊惱。
文淵候拿起茶杯,輕吹了一口氣,「肅哥兒和峻哥兒只需好生教導,以後考入太學,若能成為釋褐狀元,前途更加光明。」
在大佑雖還不及明清這般看重進士出身,可已經開始往那傾斜,士大夫對於恩蔭出身之人帶有很深的歧視。雖未明確規定,可大佑建國以來高官大多為進士出身便可見一斑。
釋褐狀元是太學上捨生中的優等生,不用參加科舉考試就直接授予官職,名望高於科舉狀元。大佑太學不限門第,只要通過考試即可進入。太學實行‘三舍法’,即學籍分為外捨生、內捨生和上捨生。剛考入太學的學生太學均為外捨生,通過一番考試成績優秀者晉級為內捨生,內捨生優秀者又為上捨生。太學的考試非常頻繁,若是不合格還會被開除。
尹悅菡捏緊拳頭差點沒把指甲弄斷,真是嘴巴一張一合說得輕鬆!
如今太學被嗣昭王把持著,從前雖說不顯門第,實際都被高官把持著名額,這麼一來只要走走路子考入不算太難。可自打官家將嗣昭王派去管理,這兩年進入太學的寒門子弟遠遠超過高官子弟!現在不知道多少寒門子弟拼著想要進入太學,裡面的老師可其他官學或私學可比,這麼一來競爭更大了,若非人中龍鳳根本沒法考入,更別說什麼釋褐狀元。
尹悅菡壓住心中惱意,摟著莊肅和莊峻,淚眼婆娑好不凄美,「侯爺……」
文淵候重重將茶杯放下打斷,「我莊和的兒子可不是只會躲在前人樹下的窩囊廢,想要前程就得自個爭取,若從小想著如何投機取巧,以後也成不了大器。若非重哥兒不能參加科舉,加之早年流落在外,書看了不少卻雜亂無章需要名師教導,我也不會利用功勛讓他白身一個進入國子學。莊重,你聽好了,我能讓你進去卻不會管你以後。」
莊重認認真真給文淵候行了個禮,不管對方是何打算,能給他這個機會就不容易。畢竟功勛和人情一樣,用一點少一點。後來莊重才知道文淵候為何這般乾脆把機會留給他,原來皇帝早就打算把國子學取消,他就是最後一撥學生,莊肅和莊峻壓根等不到那個時候!作為天子近臣,文淵候早就得了消息。
文淵候話語嚴厲,讓原本還想借此討要些好處的尹悅菡也不敢再出聲。文淵候並非面上那般溫和,不管如何寵她或是孩子,他一旦決定的事就不容更改。莊肅和莊峻畢竟還年幼,到能入學之時興許侯爺又建功助兩個孩子進入國子學。尹悅菡激動了一小會便冷靜下來,可心底小算盤還沒打起來就被這麼撂了。
魏玉華捏著手帕輕拭嘴角掩蓋笑意,越發覺得把莊重接回來是件極妙的事。
「重哥兒認祖歸宗是件大事,雖說未入族譜,卻也馬虎不得。夫人你明日就給交好的那幾家下帖子,三日後為重哥兒歸來擺宴席,讓大家知道我有這麼個兒子,無需太鋪張,只幾個相熟的朋友聚一聚而已。對了,莫要忘了給盧將軍下帖子。」
「是,只是帖子裡該怎麼說?」
這下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心懸在半空,原本以為文淵候並不重視莊重,昨日連洗塵宴席都未辦,如今看來並非如此。這次宴會是將莊重身份昭告天下,而到底是養子還是嫡長子,裡邊講究就大不同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就連最小的莊峻都察覺不同,含著手指大眼睛滴溜溜的望著文淵候。奶媽和尹悅菡此時都無心去糾正他,專心等待文淵候的答案。
文淵候卻望向莊重,「你道該如何?」
莊重沒想到會把這種問題拋給他,怔了怔,「事實如何便如何。」
文淵候笑了起來,「小滑頭,滴水不漏。」
莊重低頭不語,心中越發不明白文淵候用意。
文淵候又道:「玉華如此辛苦為我尋來盧氏之子,我又豈能辜負。重哥兒記在盧氏名下,他日入族譜即正式成為我莊和的嫡長子。」
這句話讓魏玉華和尹悅菡均大驚失色,一個心中有鬼,一個懊惱怨恨。
文淵候突然冒出個兒子還是嫡長子,在京中掀起不小波瀾。文淵候夫人一直無所出,文淵候膝下只有尹賢妃胞姐尹貴妾所出的兩兒一女,原以為文淵候府世子必會落到尹貴妾所出之子頭上,如今看來卻不一定了。這對尹家勢力來說無疑是個重創,時間過於湊巧,有人不由揣摩,莫非是官家開始忌憚尹家,文淵候擔憂惹禍上身,所以文淵候才會有如此行徑?
尹家如今因二皇子水漲船高,太子身子又不見好,二十有三還無後,這讓不少人心中動搖。若非二皇子實在年幼,只怕現在就有人進諫改立太子。可即便這般,不少人已經開始傾向尹家,為自個留條後路。太子怎麼看也不像是個長命的,很大可能比官家更早仙逝。
尹家原本只乃一屆皇商,雖富可敵國卻缺乏權勢,如今有錢有勢,便是到處拉幫結派,如今京中除了嗣昭王沒人敢駁尹家面子。樹大招風,文淵候乃天子近臣,莫非聽到了什麼風聲?
可也有人覺得這般言論乃無稽之談,文淵候又不是未卜先知,還能在十幾年前故意留個兒子來解今日之局不成。
不管是何原因,眾人對莊重都充滿了好奇,沒想到京中有名的謫仙人物竟然與粗鄙原配有個兒子,這熱鬧本身就挺吸引人的。
盧峰一得到消息就直奔文淵候府,門房還未來得及通報他就已經闖入府中,一路大聲嚷嚷。
「我的外甥在哪!」
文淵候並未在家中,魏玉華一聽這煞星來了頓時頭疼不已,便是直接命人將莊重領出去。甚為婦人不好接待男客,不出面也不算失禮。
盧峰一看到莊重就爆粗了,「他娘的,接誰不好偏偏接了那個娘娘腔!」
話是這般說,眼睛卻通紅著,內心的激動溢於言表。
莊重看到盧峰也激動不已,這不是十幾年後的圓覺嗎!只是圓覺沒有那麼粗獷,且多了些憨厚和傻氣。
莊重恭恭敬敬的給盧峰行了個大禮,「盧將軍好!」
盧峰直接破口大罵,「你這小子不僅長相接了那負心漢,連這薄情都接了,竟是連你舅舅我都不認了!」
莊重連忙解釋,「並非如此,只是……」
盧峰擺擺手,「罷了罷了,你從未曾見過我,又怎會一下就熟悉起來。看你還好好活著我就放心了,我是你舅舅,以後你要是被欺負了就來找我,別跟你娘似的,受了委屈也一聲不吭。」
說起自己的妹妹盧峰一臉黯然,盧柳枝在他們盧家可是寵著長大的,沒想到盡是被別人禍害了。偏偏這死丫頭又死■,跟家裡都是報喜不報憂,加上當時天災人禍,情況複雜,結果就讓這個妹妹這麼慘兮兮的去了。
盧峰眼底的關心和心疼讓莊重愧疚不已,可這裡到處是侯府的人,並不是說事的好時機。就算現在大家都知道他是冒牌貨,可目前這話不能從他嘴裡道出。
莊重也是剛剛得知圓覺還有個舅舅,圓覺自個都不清楚自個的身世,給他的信息實在太少。若這人真的如表現的一般疼愛妹妹和外甥,那麼能多一個人幫助,也能盡早找到真凶!只是目前他不能透露出什麼,因為對他來說任何人都有嫌疑。作為一個偵察者不能一開始就被情感左右,否則很容易被矇蔽而走向歧途。莊重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先隱瞞,等時機成熟再說明真相。
莊重笑道:「舅舅以後別嫌我煩就好。」
盧峰一聽頓時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用手拍了拍莊重的肩膀,力量不小可莊重卻還能頂得住,就連盧峰也怔了怔。盧峰原以為莊重長得過於秀氣必是弱不禁風,沒想到身子骨倒還不錯,心裡更為滿意。
「是我們盧家的種。」
莊重挺直腰桿笑得燦爛,法醫也是個力氣活,身體不夠結實會很麻煩。會沒法翻轉屍體、切開屍體堅硬的顱骨等等。再加上莊重爸爸是個刑警,他從小也是練過武術的,一直立志也做個警察來著。後來莊爸爸在和匪徒搏鬥中犧牲了,原本就神經衰弱的莊媽媽直接崩潰了,很久之後才有所好轉。莊重不敢再刺激莊媽媽,也就不敢考警察,而是去學了法醫,也能伸張正義卻又比刑警相對安全。
現在雖縮水不小,可底子還在,之前一直沒放棄過練習每天還要挑水什麼的,身子骨看著弱了些實際還是很健朗的。不過比起這世的武人卻遠遠比不過的,畢竟他只是業餘而已,哪像這些人天天花費很多功夫去練習。
「你回來了,那誰可有章程?」
莊重將他要入國子學一事道來,盧峰冷哼,「還算他有些良心。要他真一心為你著想,我也就不計較他從前做的那些醃臢事,要是他敢虧待你,哼哼——我必是讓他後悔來到此世!」
盧峰眼底迸出一道狠戾,凶狠似狼。莊重一點也不懷疑,若真有那天盧峰會將文淵候撕碎。

第10章 救溺水假死之人

盧峰對這個外甥深覺虧欠,要不是他當年不夠盡心,也不會讓兩母子無依無靠流落在外。說起來也是命運使然,所以才會陰差陽錯。
當年大災盧家也遭了大難,原本人丁興旺之家因一場突來大水鬧得家破人亡。盧家原本有五兄弟和外嫁的盧柳枝六個兄弟姐們,盧峰排行老五。盧老大為救人被大水衝走了,連屍骨都沒有找到。老二和盧父盧母都死於水禍後的瘟疫。老三老四跟盧峰一樣為了生計去當兵了,結果都戰死沙場。盧峰這一輩只剩下他一個,其他兄弟的家眷也都是他養著的。
當年他們盧家因遭災也是窮困潦倒,撐門面的男人都不在,家裡都是婦孺。若不是家中婦人都是潑辣的,早被二賴子占了便宜。世道艱難,幾個婦人領著孩子過活也自顧不暇,盧峰在外當兵打仗也沒法照看家裡,對這個外嫁的妹妹也就更照顧不到了。
盧峰並沒有文淵候的運氣,一直在軍隊裡混了五年才成了個小統領。在外顛簸數年,回家之時連自個兒子都不認識老爹了。那時候再尋自個妹妹早已不見蹤影,加上有心人刻意隱瞞,盧峰一直以為盧柳枝和孩子都在一次瘟疫中死去。到處打探消息的時候,碰到莊家鄰居才知道盧柳枝在家裡過得如何辛苦。
盧峰又見文淵候春風得意,想起自個的妹妹這般蒼涼死去,氣不打一處來,一有機會就給對方添堵。如今外甥找回了,雖依然對文淵候瞧不順眼,卻也不想自個外甥在家中難做,以後得收斂些。
盧峰說了幾句話便離去,省得一會看到文淵候又忍不住發火,臨走前囑咐莊重記得得空了就回家瞧瞧,幾個舅媽都特惦記他。當年盧柳枝在家中時間長,與幾個嫂嫂相處得都很好,未出嫁的時候還幫他們帶過孩子,盧柳枝得了這麼個結果,幾個嫂嫂懊惱不已。要是當年多分神照看這邊,這爽利的小姑子也不會淪落到這般境地。一聽盧柳枝的兒子沒死還尋回來了,都特別高興,若非京中規矩多,與文淵候幾乎成仇,就沒差和盧峰一塊殺過來了。
莊重一聽直接約了明日去拜訪,盧峰聽此更加高興了,走的時候碰到文淵候臉上都還帶著笑意。
文淵候知道莊重明日要去拜訪盧峰,並未有何異議,還讓賬房支給莊重一百貫錢。需要置辦什麼,自個上街買去,想上哪玩都行,只要不惹是生非即可,給予莊重極大自由。
賬房給莊重的是交子,大佑市面上主要流通貨幣是銅錢,大宗買賣的時候才會用到交子。莊重也不知要買什麼,雖來到這個世界兩年,可一直在鄉下地方待著,還真不知大城市什麼樣,十足十土包子一個。
還好文淵候給莊重配了個小廝,最是聰明伶俐,對京城更是熟悉得很,無需他發愁就將他帶到合適的地方。小廝叫冬子,不僅對京城熟悉,對禮儀習俗、八卦奇聞異事也都很了解。一路嘰嘰喳喳倒是不寂寞,還能根據話語裡的信息推測出京城的風土人情。
兩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門,早膳都打算在外頭解決。先去買禮物,然後再去盧家。莊重從來不是擺闊之人,對吃食也不是很講究,讓冬子領著他到物美價廉平民食攤。
冬子眼珠子轉了轉,「大少爺,我知道一家炸醬面味道特別的好,就連望江樓都比不了!」
望江樓是京城甚至是全大佑最好最奢侈的酒樓,莊重這個初來乍到的土包子都聽過它的名聲。進去一次,莊重身上的家當直接能被掏空。
莊重笑了起來,「那家店子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般誇讚。望江樓是什麼地方,怎麼可能賣炸醬面,裡面的主料之一可是豬肉。」
豬肉在大佑是個賤物,達官貴族都不屑吃。若誰招待客人用豬肉,客人必是以為瞧不上他。由此,文淵候府餐桌上也是不見豬肉的,讓唯豬肉吃不膩的莊重很是鬱悶。當然這些規矩只限富貴人家,平民對豬肉很是熱愛。
冬子嘿嘿傻笑,「大少爺果然料事如神,那炸醬面的老闆正是我舅舅。不過小的可沒撒謊,我舅舅家做的炸醬面絕對一絕,若不好吃小的把腦袋砍下來給大少爺您當蹴鞠踢!」
大佑奴僕都是雇傭制,是擁有人身自由和薪酬的,按照契約上的年歲在主家幹活,不會世代被約束在主家,也不屬於賤籍,至少明面上已經沒有了奴隸制。實際上還是不少奴僕世代伺候主家,尤其那些公侯之家,只要不是特別刻薄人家,讓那些奴僕離開他們還不樂意,畢竟在外頭可沒有這麼體面又錢多的活計,畢竟宰相門前七品官。
冬子一家就是自願全家在文淵候府裡服侍,比一般親戚都風光。
莊重拍了拍冬子的腦袋,「你推銷得這般盡心,你舅舅應給你些提成才是。」
有些詞冬子聽得含糊,不過大概也能從字面和語境猜到意思,只以為是鄉下土話。
馬車走了一會,冬子指著前面道:「喏,前面那柳樹下的店就是了,還能從窗戶看到望江河,不僅東西好吃風景也好。咦,那邊怎麼這麼多人?」
河岸邊圍著一群人,凄凄慘慘的哭聲從人群中飄出,越走近越發清晰。
「當家的你怎麼忍心就這麼走了,丟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可怎麼活啊!讓你別喝這麼多你非不聽,如今命都搭進去了!賊老天啊,我們家的日子才剛剛有些起色,你怎麼可以這般對我。當家的你快醒醒啊,你走了我們娘兩也沒法活啦!」
「爹,醒醒,唔……爹爹,我要爹爹!」
一聽這動靜不對,莊重連忙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職業習慣只要聽到有命案不管真假第一個反應就是要衝過去。冬子也急急的跟著跑,圍觀的人很多,兩人好不容易擠進人群中。
一個中年男子濕漉漉的躺在地上,面色漲紫,兩手拳握,肚腹鼓脹,全身泡得皺白。一個郎中模樣的人蹲著為其把脈,搖搖頭道:「已經沒有了氣息。」
冬子擠進去一看到那人頓時失聲叫了起來,「舅舅!這,這是怎麼回事昨兒晚上不是還好好的,還跟我爹喝了不少酒,怎的今天就……」
哭嚎的婦人蹭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抓住冬子的衣裳大罵,「都是你爹害死了我當家的,要不是你爹讓他喝這麼多酒,他怎麼會醉酒失足落水給淹死!」
冬子再伶俐也不過十三四歲的孩子,遇到這場景整個人都懵了,一時間不知所措。被婦人抓得滿臉是傷也不敢反抗,還好旁邊的人連忙拉開,否則整張臉都花了。
莊重並沒有理會冬子那邊,而是跪在屍體面前,用手指壓迫他的眼球仔細觀察,只見瞳孔變形,鬆開手之後,瞳孔又能恢復,頓時心中一喜。正想抬頭說話,又被那婦人拉扯,夏天穿得薄,大半胸膛都露了出來。
「你幹什麼!我丈夫已經死了,你怎還可這麼欺辱他!」婦人已經有些癲狂,眼睛裡都是血絲。
莊重大聲呵斥,「他現在還沒死,若想救他就得按照我說的做,尚且還有一線生機!」
瘋狂的婦人頓時安靜下來,身子都在微微顫抖,「你,你說真的?若你能救他我們一家一輩子給您做牛做馬!」
一旁大夫驚愕,「怎麼可能,我方才探他已經沒有了脈搏。」
冬子這時也回過神來,也不管莊重是忽悠還是說真的,只要有一線希望冬子也想試一試,否則兩家都毀了,「大少爺,求您試試吧!我舅舅不能死啊。」
莊重沒工夫跟這些人解釋,救人如救火,隨手從人群裡抓了個看著比較健壯的人,「兄台,勞煩了,救人要緊。」
那人望了他一眼,又望向人群中,這才點頭按照莊重說的做。
莊重屈溺水之人雙足,然後讓冬子和他一起把那溺水男人抬到那路人肩上,讓兩人背貼著背,「你背著走。」
那路人按照他的吩咐做,莊重這頭不放心又嚷道:「這裡可有幹土?壁泥也成,或是皂角?」
旁人雖不知莊重要幹什麼,卻也積極幫忙。
「壁泥院裡多的是,我們這就抬去。」
都是街坊鄰居,不管平日關係如何,這節骨眼上能幫忙的都幫忙,沒一會就抬來不少壁泥。莊重命人將壁泥放置在地上,正這時,冬子失聲嚷道:「啊,舅舅他吐水了!」
人群頓時沸騰起來,莊重心中大喜,「快,快把人放下來,仰臥其上,用土埋起來,只留口眼。」
原本覺得這少年瞎胡鬧的眾人再不敢有異議,連忙行動起來,沒一會便把冬子舅舅埋好了。
大清晨這條巷子正是熱鬧時候,世人大多好八卦,一看這邊這麼多人圍著紛紛好奇不已。
「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有一個漢子溺水泡在河裡一宿,早就沒氣了,現在正在救呢。」
「啥?」路人還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救死人?」
一人煞有其事道:「這叫埋死人救人。」
隨即賣弄起來,說得天花亂墜,連盤古開天都扯進來了,把不知道始末之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那救活了嗎?」
「呃……我方才被擠出來了,大概也許可能還得等等吧。」
相較外頭的熱鬧,裡面的人卻顯得異常安靜。所有人都緊緊盯著那被埋了大半甚至的男子,甚至呼吸都不敢太過用力。唯怕有什麼聲響他們錯過了,心跳都比平時要快些。
「咳——」
「爹!」土堆裡傳來虛弱的咳嗽聲,一直緊緊盯著那土堆的小男孩頓時撲上去叫嚷起來。
眾人頓時歡呼起來,冬子的舅母直接咕咚暈了過去。
莊重哭笑不得,這距離救活還有段距離呢。他不敢怠慢,等了一會讓那人把水吐完,便命人將人從土裡挖出來,又讓那郎中把脈,看需要吃什麼藥,對於後續的工作他可就沒有醫生在行了。
那郎中搭脈手都是顫的,整個人說話都不利索,「活,活了!」
作者有話要說:
PS:這個救溺水之人的方法是宋慈的《洗冤錄》裡記載的,有沒有用我也不知道=。=這個世界和宋朝有相同之處,咳,於是這個方法也能救這裡的人……
所以,我這文非常偽科學︿(?︶?)︿都有出處,可是對不對就……大家當個金手指看就成,別用專業眼光

第11章 擦肩過

溺水男子這時睜開了眼,整個人還是懵的,目光呆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才剛甦醒整個人有氣無力。
男子身邊小兒見此又是嚎嚎大哭,「爹爹,你終於醒了!嚇死森兒了。」
男子見此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來,莊重便道:「現在可以將他抬回了,後邊怎麼治便是看郎中的了。」
郎中連忙拱手行禮,「還請這位公子出手,在下才疏學淺,不可再草菅人命。」
這位郎中年紀不大,也才剛出師不久,方才誤診對方沒氣已讓家屬準備後事,現在哪裡還敢開藥,方才搭脈也不過是確定那男子是否真的活了過來。
莊重擺擺手道:「這後續之事我便沒有你在行了,你無需過於自責,此人方才是假死,從外表看幾乎和死人一樣,呼吸、心跳、脈搏等都十分微弱,用一般方法查不出,可若能積極救治卻是能活過來。你尚且年輕經驗不足一時出錯在所難免,只是今後需更加謹慎,人命貴重不可輕率。」
那郎中虛心聽教,忍不住問:「公子可否教導在下如何辨認是真是還是假死?」
說完這話郎中也覺不妥,耳根都紅了起來。這世界不管哪行哪業都會藏一手作為自己的獨門絕學,若什麼都對旁人說了去,便是要餓死自己,醫術也同樣如此。可郎中實在好奇,人命關天,不管如何也想試一下,所以雖然覺得不合適也沒有將話收回。
身為法醫見過很多各種各樣死法的人,更是會珍惜生命,不管是從人性還是刑偵角度,活著要比死了好得多。就算這郎中不問,莊重也會告知,便是道:「你先給這對夫婦瞧瞧,需要什麼藥先讓人去置辦,一會我在與你說假死之事。」
郎中大喜,連忙給那暈過去的夫人把脈,將藥方寫好命人去抓藥便趕忙湊到莊重跟前,生怕莊重反悔。圍觀之人也未散去,都豎起耳朵想知道如何辨別。
莊重也想讓更多人知曉什麼是假死,若能因此救助更多人也是功德一件,便用最大聲音說道:「假死常見於各種損傷,如溢死、扼死、溺死等等,以及中毒、過度寒冷以及一些疾病等,簡曰:溺、溢、凍、暍、魔、驚等。在生活中有時候會遇到,若能辨別出而及時救助,尚有一線生機。而如何辨別病人是真死還是假死,方法很簡單。只需用手指壓迫病人的眼球使瞳孔變形,鬆開手指後,瞳孔能恢復的,說明病人沒有死亡。」
話落,眾人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莊重在那男子面孔按來按去,就是用了這法子。有人還與身邊人嘗試起來,見果真如此,至於死人如何便是不知了,料想人死屍僵就應無反應才是。
郎中受教,莊重又道:「這是其一,還可用繩扎結病人手指,如果指端出現青紫腫脹,說明病人有血液循環,也並未死亡。」
「血液循環?可否是《黃帝內經》中所述的人體內血液流行不止,環周不休?」郎中問道。
莊重連連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
那被人壯漢突然開口問道,「這般說來生前傷與死後傷也應有區別?」
莊重想也沒想便是回答:「當然。」
「公子這般篤定,可是知道辨別之法?」
莊重這麼一聽頓時謹慎起來,這才仔細打量這壯漢,發現其氣勢裝扮並非市井小民之輩,英武非凡只怕有些來頭。
莊重合手阿彌陀佛,「法海無邊,世間之事皆是知曉。」
等莊重再抬頭時,那壯漢已是不見。
「小的該死,讓大少爺久等了。」舅舅溺水病弱,舅母激動暈倒,家中只有五歲小兒,一片混亂冬子只能出面安排所有事。
「無妨,救人要緊。」
冬子對著莊重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大少爺出手相救,否則我舅舅肯定沒命了!我們家也脫不了干係。」
冬子的父親最貪杯,舅舅也是同道中人,所以兩人經常聚在一起喝酒。舅母和冬子的母親不知道說了兩人多少次,兩人都不以為然。舅舅還好些,冬子的父親每天恨不得喝死,昨夜舅舅並不想喝這麼多,畢竟第二天還要起早開麵館,不似冬子父親如今是個管事相對清閒。可冬子父親愣是拉著舅舅喝了不少,沒想到就出事了。若舅舅真有個好歹,他們家雖不受律法懲罰,自個心裡必會內疚一輩子。
「也是你舅舅命不該絕,只是以後莫要這般貪杯了。」莊重沒少見過因為貪杯最後枉死的命案。
「是,是,我今兒回去必是稟明我爹,讓他知曉貪杯也會送命。若非昨夜我父親硬拉著,我著舅舅也不會喝這麼多的。」
這麼一鬧,炸醬面是沒法吃了。不過這附近都是各式食攤,是京城中最為著名的一條小吃街,就連達官貴族也會派下人到這裡買吃食。有的還微服私訪吃喝一路,一邊游逛望江河。官家都曾來過這裡,有些店裡還擺著官家曾坐過的椅子桌子,當時官家點的食物成了那店中的招牌菜。
莊重和冬子美美的吃了一路,全都是冬子掏的腰包。莊重哪好意思,冬子說:「這錢是我爹該掏的,要不是你他這一輩子都沒法心安。咱們多花點也讓他長長記性!」
總歸花不了什麼錢,莊重也就沒推辭。冬子得了藉口,一路吃得痛快,雖他們家還算寬裕,可家裡人口多,爹娘又都是節省的,除了一些大節日極少有機會這麼敞開肚子吃。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雖都是每樣吃一點,也直把兩人撐得快走不動。
「大少爺,怎麼樣,這裡的東西不錯吧?」冬子拍著自己明顯鼓起來的肚子道。
莊重覺得都吃到嗓子眼了,自打工作他就沒工夫這麼休閒逛街了,每天都忙得要死,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根本沒有真正的節假日。局裡像他這麼光棍的不多,沒有父母也沒有伴侶孩子,所以經常一出事第一個就會找他。
「嗯,咱們今天就吃到這吧,記得這個地方,下次再往下繼續吃,非寫出個京城美食攻略來不可。」
冬子對於莊重時不時冒出稀奇的詞彙已是習慣,大致都能猜出是什麼意思,笑道:「這活兒小的最擅長!」
吃飽喝足兩人便去買禮物,京城和莊重之前待的山旮旯還是有很多不同的,冬子對這些禮儀十分清楚,莊重第一次上門,也不知對方是何喜好,便全都按照冬子說的置辦。男人逛街速度就是快,不過一會就買齊了。一百貫錢買禮物花了五十貫,在大佑五十貫錢可以夠普通人家四五年的嚼用,所以這些禮物已經不算輕了。
莊重和圓覺這兩年倒買倒賣掙的家當也不過五十貫,本打算等主持圓寂了就還俗下山做些買賣,哪曉得全被大水淹沒了。因全都是銅錢,重得要死一點都不好攜帶,所以都藏在寺廟裡,結果悲催了。莊重現在沒有來錢的營生,得給自個留著點,否則不好活動,未來再慢慢孝敬吧。
「大少爺,怎麼了?」
莊重猛的回頭,冬子疑惑道。
莊重擰眉,他總覺得有人盯著他,可回頭一望又什麼也沒有。
「沒什麼,咱們現在就去將軍府吧。」
莊重只當自己多心,坐上馬車便離去。
望江樓,乃京城第一酒樓。高三層,登樓可望盡京城盡收眼底。
「嘖嘖,這小和尚還挺敏銳。老大,我們和這小和尚還真有緣分,一遇到有意思的事便撞到他。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被泡了一宿的人還能救活的,倒是有些本事的,看來不似面上看的這麼傻氣。文淵候府以後可就要熱鬧了,明日文淵候就要大擺筵席認這個兒子,突然冒出個能幹的嫡長子,把本屬於自己兒子東西搶了去,只怕那尹貴妾恨得一口銀牙都咬碎了。」候數一條腿踩在椅子上,一邊往嘴裡扔葡萄一邊道。
封煥把望向窗外的視線收回,「你的廢話越來越多了。」
候數聳肩,撇撇嘴道:「那還不是因為您喜歡聽。」
候數未等封煥反應,問道:「老大,您方才命傻大個子問小和尚可知生前和死後傷不同是想要做什麼?莫不是這次回來您想去斷案?這事倒挺有意思的,我老爹說刑部的案子堆積如山,大佑的仵作都是廢物,正需個英明神武的人物降臨……哎喲,都說了不準打我腦袋!我全身上下就這麼個地方中用,打傻了可怎麼辦?」
「刑獄之事豈可兒戲。」封煥正色道,掃了一眼候數的褲襠,「你這玩意不中用?想讓本王賜你個丈夫就直說,何必遮遮掩掩。」
大佑盛男風,娶男妻並非稀罕之事,就連達官貴族都有人娶男妻,只是不多而已,更多是納男妾。
候數噎了噎,眼珠子一轉,從椅子上蹭的跳了起來,依偎在封煥身邊,手指翹起蘭花指,眨著眼睛捏著嗓子道:「郎君,奴家以後就歸你啦……」
封煥手一抬,候數被推倒在地,冷哼:「我眼還沒瞎,人也不窮,還有權有勢。」
「唔……人家不活了,人家長成這樣又不是故意的。」見封煥腳又要踢來,候數嗖的一下從地上跳起來,就跟個猴子似的敏捷。

第12章 盧家

「大少爺,前面就是將軍府。」冬子掀起車簾,指著前方門口立著兩座威武石獅子的府邸道。
莊重探出頭來,這一片比不得文淵候府所處之地雅靜,卻更為威嚴莊肅。將軍府門口站著一個半大小子,看到他們的馬車頓時大喜,一碰一跳的衝進將軍府。距離十幾米遠也能清晰的聽到那小子大聲嚷嚷著:「表弟來了,表弟來了!」
莊重從車子上下來的時候,將軍府正門大開,涌出一群人,為首是盧峰,還有四個中年婦人,十來個十幾二十歲的男子和少婦以及一個年輕女子和四個五六歲到尚還抱在懷中的孩子。二十幾個人一同出門迎接,如此盛情讓莊重一時愣神,慌忙上去行禮。
盧峰樂呵呵的拍著莊重的肩膀,「都是一家人不需要這麼客氣,來給你介紹一下,她們分別你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五舅母,你四舅母也在京城,一會就能到。這些都是你的表哥們,這是大郎……」
盧家人丁興旺,雖五兄弟只剩下盧峰一個,可每房都留了後,多有三個,少有一個,這一輩加起來一共十一個,只有盧峰這一房有個女兒,也是最小的十一娘。也不知道盧傢什麼風水,孫子輩四個也全都是男孩,現在盧家只有十一娘一個女娃娃。
盧十一娘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最是得寵,所以比一般女孩都要大膽開朗。她睜著大眼毫不避諱的上下打量莊重,一臉艷羡,「表哥長得真俊!姑姑是不是也是這副模樣?哎,我怎麼就沒接了姑姑。我若也似姑姑一般,也不會被人笑了。」
盧十一娘頓時滿臉惆悵,小姑娘不過十一二歲,濃眉大眼,小臉圓圓的像個紅蘋果似的很是可愛健康,卻與大佑流行的柔弱嬌美相悖。
盧峰和幾個舅母扭臉假咳,雖說他們與盧柳枝感情很好,盧柳枝心靈手巧,可樣貌連自家人也知道不咋樣。當初因為樣貌不佳,盧老爹又不肯湊合,生生熬成了老姑娘。否則當時也不會瞎了眼尋了莊和這麼個負心漢,也是有些著急了,看到個還算入眼的就抓住不放了。
可盧柳枝在他們心底是美好的存在,所以平時都是往好的說。本又是市井小民出身,這有時候就喜歡編故事。為得聽眾的驚嘆,最喜歡把真實故事藝術加工,親近喜歡的人說得完美無瑕,厭憎的人則如同臭水溝裡的蛆,這就使得盧柳枝在孩子們的心底是絕美的存在。
莊重笑道:「那些人笑你是嫉恨你的健康活潑,女兒家珠圓玉潤的才是最好看。」
從帥哥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話最後說服力,盧十一娘欣喜不已,若非五夫人攔著,就要上前抓住莊重的手,「真的嗎?」
「不若你問問你爹娘,他們是願意給你的哥哥們找個弱不禁風的兒媳婦,還是個健康爽朗的。」
幾個婦人都笑了起來,五夫人道:「就是這理,京城什麼都好就是這風氣不行。好好的閨女愣是故意把自個餓得走兩步都頭暈,要說那些書香門第之類的就算啦,那些個有些文采的就喜歡把自個弄得弱柳迎風,和咱不是一路的。偏偏將門之家出身的女子也都把自個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脫脫東施傚顰,蠢透了!」
話落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幾個尚未成婚的郎君也嚷嚷讓他們娘親以後幫相看的時候莫要找那樣的,說話比蚊子聲還小,力氣比螞蟻還弱,這樣的祖宗只能當擺設。
一群人熱熱鬧鬧的進了屋,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盧家人都是爽朗的,就連那些新媳婦也如此,沒有一個扭捏的,這讓莊重感覺很親切。圓覺也是這般性格,爽朗簡單好熱鬧。圓覺雖從小在寺廟中長大,卻也只是凡塵中人,若不是要照顧年邁的主持,早就還俗而去。若圓覺還在,見到這樣的家人肯定會非常高興。
莊重心底黯然,此時大家又說到當年之事,尤其是幾位舅舅如何死去,盧柳枝當初遭受的苦,氣氛凄然惹人落淚。
「真是的,大團圓的日子說這些掃興的事幹嘛!啥事都得往前看,老惦記從前日子還過不過了!」大夫人嚷嚷起來。
三夫人擦掉眼淚,也笑道:「這苦日子都過去了,現在小姑的兒子也找到了,皆大歡喜,咱們應該樂呵呵的!」
五夫人望向莊重,「聽你舅舅說你也要入國子學?正巧八郎也要去的,你們兩個也有個照應。八郎,這下可有人陪著你了。」
盧八郎是四房的孩子,比莊重大兩歲,母親已經再嫁,四房只有盧八郎一個孩子,所以為了不讓四房香火斷了,盧八郎也就沒有跟著改嫁。
大佑寡婦再嫁並非什麼稀奇事,不少大家族還支持寡婦再嫁。上任宰相的夫人就是寡婦三嫁嫁給他的,連高官都如此,何況民間。盧八哥的母親吳氏再嫁的時候,盧峰以及其他房的都送上了重禮,兩家還經常來往。盧八哥雖沒在母親身邊長大,可因為經常來往,又互相關心,感情深厚。
盧八郎苦著臉,「我不去成麼?」
大夫人直接拍了他一腦門,「胡說八道什麼呢,別人想去還去不成呢,你五叔把盧家所有功勞才換來這麼個機會,你要敢不去看我們怎麼收拾你。」
其他小子也起哄起來,假模假樣道:「就是!我們想去都去不成呢,哎,誰讓全家除了十一妹就你最得寵。」
盧八郎直接一腳掃過去,把好幾個人給帶翻了,幾個小子頓時亂成一團,互相揪著打起來,就連已經成家的都混入其中,壓根沒個正形。旁邊的媳婦孩子看著非但沒攔著,還一邊吶喊加油,整個大堂亂成一團。作為一家之主的盧峰竟是開始和幾個婦人在一旁開賭局……
莊重驚詫得差點連嘴都忘了合上,趁亂踢了一腳的盧十一娘跑到莊重身邊笑道:「表哥沒見過這陣仗吧?」
莊重咽了咽口水,「還真沒見過。」
「嘿嘿,我爹說了,武將之家就得有煞氣,這打仗的本事怎麼來?就是打出來的!不過哥哥們在家才會這般內鬥,出去可就是一起對外,所以這京城裡沒人敢欺負我們的!表哥,若你在外頭受了委屈,可千萬別忍著,報上我們的名頭,除了嗣昭王,其他一概橫掃!不,就是嗣昭王看到我哥哥們聯手,也得心裡犯怵!」盧十一娘拍拍胸膛得意洋洋道。
莊重心裡暖暖的,笑望著場上的熱鬧。
這場混仗停止的時候,所有人都鼻青臉腫,一看到對方那醜態都樂呵呵笑了起來,勾肩搭背互相詆毀,剛才恨不得把對方打得爹娘都不認識的勁卻沒了。
勉強算勝利的盧八郎哼哼,「誰想去誰去,別在這背後唧唧歪歪!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明明是你們忽悠我去填這個窟窿,現在就這副嘴臉,不帶這麼噁心人的。」
盧大郎笑著拍盧八郎的肩膀,「別說,這事還真就你去,就你一個聽那些天書不會打瞌睡。況且,是你自個答應的,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盧八郎聽到這更憤怒了,恨恨道:「誰知道這規矩怎麼就突然給改了!之前國子學都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回家睡大覺,考試就走個過場,如今竟是要求和太學一樣了!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莊重詫異,「國子學規矩改了?」
「你不知道?國子學如今並入太學了,不是單獨開學了,規矩全都跟太學一樣。若犯了規矩就要滾蛋,以後授官都會受影響。」
莊重還真不知這一出,因與冬子打聽過,所以一直覺得國子學是個好混日子的地方。他的古文水平比起這世的學子,那是騎馬都趕不上的。他現在看這裡的書都還是很不適應,從右到左還是豎版就罷了,關鍵沒有標點符號!本就晦澀,現在更是難啃。他從前學的都是很淺顯的,哪裡比得上這些人一天都啃著這些書的。
「那考試也和太學一樣了?」
「是要一起考的,不過要求沒太學裡那般嚴格,可太差了多丟人啊。而且還得住齋,整天都得蹲在書院裡,出個門還得請假。」盧八郎一想起這個就痛苦無比,覺得那裡簡直是人間地獄。
「你就該好好收心去學點東西,明明在這上頭是個聰明的,偏就是靜不下來去學。就算以後從武也得學些東西才能有出息,你五叔是為你好,莫要不知好歹。」一個穿著素衣的婦人走了進來,臉色頗為憔悴。「這個就是柳枝妹子的孩子吧?長得可真俊俏。舅母也沒什麼給你的,這是我一點心意,莫要嫌棄,你看看合適嗎。」
莊重連忙道謝,一看竟是一頂帽子,樣式簡單也沒有什麼修飾,可不僅能將光頭遮得嚴實,還很輕薄,非常適合夏天戴。莊重直接將頭上的帽子摘去換了,光頭露出來的時候還惹得幾個孩子咯咯笑。
二夫人笑道:「這腦袋又圓又光是個有福氣的!」
五夫人則贊道:「蕙娘的女紅活計就是又快又好,前日剛得了消息,今兒就做好了。」
盧八郎卻心疼不已,「娘,您怎麼這不不愛惜自個的身體,必是又趕活了。」
「重哥兒回來我高興,這帽子簡單費不了什麼事,只是重哥兒莫嫌棄就好。」
莊重笑道:「我覺得又舒服又好看,比之前戴的那頂好多了,之前那頂太花俏了。」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肯定吳氏的手藝。盧十一娘輓著吳氏的胳膊道:「若不是八哥心疼您,我還想讓您幫我做衣裳呢。嬸嬸您的手藝最好了,外邊最好的繡娘都比不過您。嬸嬸,你什麼時候回來教我針線啊?」
吳氏笑而不語,並未接話。
大夫人嘆道:「你這人就是擰的,讓你回來跟我們一塊住你偏不,你一個婦道人家孤零零的在外頭算什麼事?就算你瞧不上我們這些姐妹,這裡有你兒子,他就該給你養老送終,你難道連他都不認了?」

第13章 [王福案]怪夢

五夫人握著吳氏的手也嘆道:「你與王福又無子嗣,王福的閨女又早就出嫁,那麼個大宅子就你一個婦人守著多難過,連個照應都沒有。八郎有自個的宅院,你是讓你自個兒子養著的,誰也說不能說你的不是。」
盧家雖然幾房都住在一起,可都是自己有自己宅院,擁有獨立的大門,只是互相打通,方便聚一起罷了。當時為了尋合適地方,他們只能搬到遠離其他官員的地界來。
吳氏再嫁之人叫王福,是個開布莊的,為京城本地人。三年前到京城臨縣鋪子查賬的時候突然暴病死去,上個月吳氏才剛脫下喪服。王福與原配只有一女,早已嫁人,與吳氏成婚卻一直無子嗣。盧八郎礙於身份又不好前去陪伴,省得別人以為他這外姓人想奪家產,因此吳氏只能孤零零一個人守著王家老宅。
吳氏一臉黯然,嘆道:「我如何不想,可若我搬到了這裡,便不再是王家人了。」
二夫人冷哼,「你又不是再嫁如何又不是王家人了?那些人不就是貪圖你們家的財產所以才用這麼個歪理故意刁難你,你若把繼子立了,那些人也就不會拿這個說事了。話說回來,都三年過去了,你還沒想明白立誰為繼子嗎?總是這麼拖著也不是個事,讓你連自個兒子都不好見了。」
王福原本只是個小販子,吳氏嫁過去之後王家生意才越做越大,如今王家家底豐厚得很。眾人都說吳氏是個旺夫的,哪曉得日子過得這般紅火,偏偏一直健朗的王福突然就暴斃身亡了。這麼大份家業無疑讓人眼紅得很,王家族人一直盯著,每個人都恨不得上來咬一口。
王福無子等於絕戶,在大佑,若戶絕則需立繼子。遵循夫亡妻在,則從其妻。可其妻選繼子範圍也是有限定的,‘保全家業,而使祖宗之享祀不忒’,所以以王家族中優先。若無才可從其妻族中挑選,若還是沒有才可抱養三歲以下孩童。雖說是把自己的孩子給別人做兒子,可畢竟血脈相連,以後還能少得了自己的?所以王家族人都打這個算盤,想讓自己的兒子成為繼子,以後把王福名下家業繼承過來,自己也跟著享福。
而大佑法律又規定,若妻另嫁,則只能拿走自己的嫁妝,夫家財產不可拿走一分,也沒有了支配的權力,更不可參與立繼子一事。
雖吳氏不是再嫁,可又回到前夫家中,那就是等於脫離了王家,不再是王福的妻子,王福族人插手遺產之事也變得理所當然了。這般說法有些荒謬,可卻也不是立不住腳的。財產繼承之事向來難斷定,就是告了官府,多半也是會判吳氏立了繼子才可搬與盧八郎一同住著。
吳氏以仍在服喪期暫不談此事為藉口,將立繼之事推延至今。加之吳氏雖再嫁,與盧家一直關係密切,盧峰如今乃三品武官,雖說武不如文,可對於商戶而言卻是不敢招惹的存在,其他人也就不敢明著逼迫吳氏,讓吳氏輕鬆了三年。
可王福生前很是寵愛盧八郎,一直把他當做親生兒子看待,從前盧八郎大半時間都是在王家過的,也算是王福看著長大。若非吳氏和盧八郎本人堅持,王福很是想讓盧八郎改姓入王家族譜,今後家業由盧八郎繼承。王福族人一直擔憂吳氏想霸占家業讓盧八郎繼承,所以一直非常忌憚。盧八郎去探望吳氏都遭冷嘲暗諷,若非吳氏攔著,好幾次都要大打出手。
三夫人也疑惑,「是啊,你行事並非拖拉的人,為何這事一直定不下來?錢財都是身外物,總歸都是他們王家人的,立誰為繼子不都那回事。你還有八郎養著,不用在乎那些。」
盧八郎此時也認真道:「娘,我會好好讀書,以後當個大官給你掙誥命。有我孝敬您就足夠,您不用在意那些。」
吳氏搖頭,「我什麼日子沒過過,又怎會惦記那些。只是我擔心把你王叔辛辛苦苦掙來的家當,白白便宜了惡狼!」
這話一落其他人有些不明白了,雖說王福族人有些時候為了錢行事確實有些猥瑣,卻也不是大奸大惡之輩,且也算情有可原。吳氏並非刁鑽之人,除了這事對王福族人也十分敬重,怎的如今會這般說話?
大夫人開口問道:「蕙娘,這話可從何說起啊?」
吳氏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望向莊重,一臉愧疚,「重哥兒,今日本應是你歸來團圓的大好日子,是舅母的不是,非要這節骨眼上說些不痛快的事,讓大家跟著沾晦氣……」
吳氏說著說著竟是落淚起來,令眾人更是不明所以,莊重連忙道:「舅母千萬莫要這般說,您願意說出心底的委屈是把大家把我當做一家人,我只會高興。若能為您分憂,那就更好了。一家人若只好事湊一起,見到不怎麼痛快的事就迴避,這才是不妥呢。」
其他人都是了解吳氏之人,知她若非實在無奈,也不會這般沒有眼色,又見莊重小小年紀就這般豁達知禮心底也高興得很。
盧八郎是個急性子,早在一旁等得不耐煩,「娘,到底是怎麼回事?莫不是那些人欺負你了?!」
這話一落,盧家男人個個都擼起袖子準備乾架,盧峰怒道:「蕙娘現在是我妹妹,會敢欺負她就是跟我盧峰過不去,蕙娘你別怕,那些小雜碎我一捏就能把他們捏死,我盧峰給你撐腰!」
吳氏連連搖頭,「他們雖是一直想法子讓我快立繼子,卻也不敢把我如何。」
盧峰見吳氏有一句沒一句,更是著急,「那又是為何?」
五夫人想了想問道:「蕙娘,你是不是還是覺得王大哥並非病死?」
吳氏一聽這話眼淚頓時落了下來,「是,我不信王福會捨得這般離我而去!王福雖不如盧家人健朗,可身子骨一直都很好,從小又沒吃過苦也甚少生病,並未有何隱疾,怎的出門兩天突然就暴病死了?!莫不是我真是那天生剋夫命……」
「呸呸呸!不許說這話。」大夫人啐了一口,「要這般說前宰相夫人不是更加剋夫?嫁給宰相的時候前面已經死了兩個,要真有這種命,宰相又如何敢娶?」
吳氏握住大夫人的手,「我也是不信的,所以總覺得這事蹊蹺。可又尋不到證據,這些年便也是死心了。可偏偏我前日聽到重哥兒尋到了,就熬夜做了針線,做著做著不小心就給睡著了,趴在桌子上做了個夢,竟是夢到王福滿臉血與我喊冤!說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殺死的!當初四郎剛走的時候,我日日夢到他,王福走的時候卻從未曾夢見,我本就奇怪得很,沒想到三年後突然就夢到了,還這般託夢於我,你們說是不是很古怪?而且不止前日,昨夜我抱著這頂帽子睡覺又做了相同的夢!」
鬼怪一說從古至今都沒有徹底斷過,哪怕在科技發達的現代,有幾個敢特放肆的說一點不信。眾人聽罷都覺得這個夢在暗示什麼,紛紛望向莊重的帽子。
莊重卻並沒有在意,而是問道:「王叔去世的時候,舅母可見過他的屍首?」
吳氏點了點頭,「見過,他的壽衣還是我幫他換上的,面色微顯黃白呈病死之狀,身上也並無損傷痕跡。當時我就覺得好好個人怎麼就死了,還讓五叔幫忙尋了個仵作去驗,卻沒瞧出個所以然來,只說是病死。」
這事盧家人都知道,當時他們也覺得蹊蹺,可查不出什麼便只以為是這王福時間到了,所以才這麼急匆匆的走了。沒想到吳氏這些年一直不信,只是苦無證據只能作罷,哪曉得偏做了那個夢這才又舊事重提。
莊重又問:「當時王叔身邊有何人?可說當晚有何異常?」
吳氏對當年的事記得一清二楚,「那鋪子是你王叔弟弟王貴管著的,當晚王叔就在王貴家中住下了。那天晚上兩兄弟還喝了酒,王貴說並沒有什麼異樣,跟著你王叔的夥計也說當晚他精神還挺好的,不知怎的第二天就沒氣了,他們也鬧不清是怎麼回事。」
「王貴和那夥計晚上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吳氏搖頭,「王貴說當晚自個喝多了,一覺就到了大天亮。那夥計也說因奔波一天,晚上也睡得特別沉,沒聽到什麼動靜。」
「家裡可還有其他人?」
「沒有了,你王叔和王貴早就分家,後來發達了看王貴一家實在過不下去才扶了一把,讓他幫忙管鋪子裡的事。所以王貴一家不過是小門小戶,家裡並無奴僕。王貴媳婦娘家有事,早兩天就領著兩個孩子回去了,晚上那頓飯都是從外頭買的。」
吳氏見莊重問得仔細,原本因為那夢心裡就覺得莊重必是不一般,此時更覺如此,「你是不是也覺得這事不妥?」
莊重斟酌一番才道:「我不敢胡猜,只是知道確實有些病症會突然而來令人喪命。可同時,有的死亡看似無異樣,實際乃人為……」
性急的小子等了半天聽到這麼一句,頓時嚷了起來,「你這話不是白說嗎!」
盧峰毫不客氣拍了那小子後腦勺,「重哥兒話都沒說完,胡咧咧什麼呢!好小子,我知道你肯定有後話,大膽說吧,在咱家不用避嫌。」
莊重點了點頭,認真道:「既然有疑,想要得知真相就必須開棺驗屍。」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裡的遺產繼承法基本都是依照宋朝法律,大致都是根據《宋代民間法律生活研究》一書中所述。宋朝其實還是相對開明的,婦女地位、雇工、佃農等等,後來反而倒退了。現在大多宅鬥都是參照後來更封建的時代,所以會與我這文裡不同,請勿用別的文裡的來這生搬硬套。
因宋朝法律在不同時機也是不同的,所以我會根據我所需要的那些作為文中標準。
另,這文不玄幻23333,只是我翻古書《折獄龜鑒》補,裡面的案件經常是這種夢到啊,徵兆啊啥啥的就破案了,哈哈哈,我也來用一用。

第14章 擊鼓鳴冤

「開棺驗屍?!」眾人驚詫。
驗屍其實對於盧家人來說並不稀奇,盧峰的爺爺曾是儈子手,還兼任過仵作一職。衙門裡有案件,都是盧老爺子去瞧的。後來盧峰的大伯子承父業,而盧峰的父親則去做了個殺豬佬,所以盧家人對這裡面的門道多少都知道些,也不覺得有何避諱的。
大佑早年在查案的時候並不重視仵作,很多地方都沒有單獨負責驗屍的職業,大多都是想盧峰的爺爺一樣是兼任。仵作的責任也就看一下淺顯的看一下傷勢如何、死因等等,簡單粗暴大多隻看到表面,並沒有深入研究過。更未曾有人像宋慈一樣總結歸納傳於後人,所以仵作的技術水平整體都十分低下。
近些年大佑才逐漸意識到仵作在刑事案件中的重要性,比起從前略為重視,可依然發展落後,仵作對於破案的作用也並不大。
盧峰不解,「王福於三年前就死了,如今開棺豈不是只有森森白骨,又不是被刀劍砍死,又能瞧些出什麼呢?」
莊重道:「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的死亡,而屍體檢驗是找到死亡原因的重要一環,有時候比活人所述更加真實。活人會撒謊,死人會隱瞞或誤導,可只要方法得當,都能得知真相。只剩白骨雖讓查明死因難度增加,卻也並非毫無可能。現尋不到其他證據,開棺驗屍是目前唯一知道真相的辦法。」
眾人皆沉默,開棺驗屍並非簡單之事。世人皆講入土為安,不可打擾死者安寧,若無能夠說服所有人的理由,王福族人必是不會同意的。
吳氏也不過是揣測,自個也不清楚王福到底是病死還是另有隱情,若查不出什麼,今後若是必難自處。就算盧峰有權有勢,卻也不可在這上頭權勢壓人,否則被人捅了上去彈劾,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盧峰微微皺起眉頭,問道:「你這般說話,可是會驗屍?」
莊重從未曾想過要隱瞞自己會驗屍,甚至早就想好理由搪塞。他本就喜歡這個職業,能把死者來不及說的話、生前經歷過的情形描述出來,幫助案件的偵破,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加上未來規劃興許也要靠這一技之長,因此莊重毫不隱瞞,自信道:「我會,且應比大部分仵作更為高明。」
盧峰微微詫異,莊重一直給他的感覺十分謙遜,沒想到也會這般狂妄,「有幾成把握可探出究竟?」
「六成。」
盧峰噎了噎,其他人面色也不好看,僅六成把握就敢說比大部分仵作更為高明,真是不知該形容才好,未免太胡鬧了些。
按照掌握的知識來說,莊重絕對比大佑仵作知道的更多,這是沾了後世科學技術、現代醫學的光。可從前他擁有很多輔助儀器,現在沒有準確度會小了不少,再加上三年過去情況會更加複雜。還好他帶著勘察箱穿越,至少驗屍的工具不需要另外準備,他趁手的工具都在裡面,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現在完全不知道屍首是什麼情形,很多檢測又做不了,也不知大佑對驗屍的接受程度,說的把握過高過低都會影響當事人的判斷。大佑風俗在這,允許開棺驗屍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和抗擊打能力。在現代有的家屬都尚不理解,何況這裡。
吳氏堅定道:「就是有一成我也要試試,若沒有隱情還好,若真如夢中所說你王叔是被害死的,我要是尋不到真凶,死了也沒臉去見他!」
五夫人擔憂道:「可這事並非你可以做主,如今王家族人又因為立繼子一事對你諸多刁難,你若提這事必是引來腥風血雨。」
吳氏無畏,原本憔悴溫和的婦人異常堅強,「我若怕這些又有何臉面自稱王福的妻子?這事我會辦妥當,只是到時候還請重哥兒出馬。」
吳氏對著莊重深深鞠一躬,莊重哪敢受她的禮,連忙側開身子,將她扶起來。
「舅母這般是在折煞我。」
「驗屍並非光彩之事,結果必是會損了你的名聲。這一切都是我的執念,本不應把你拉扯進來,可實在是沒有其他法子了,只能讓我一大把年紀還這般任性一回。」吳氏心中愧疚,可王福死因不明心底難安,只能對不住莊重。
莊重笑道:「若我不願意出手又如何提起給您希望?況且您是我的長輩,尊老為大佑最為傳頌的美德。長輩之命不可辭,不管結果如何,別人都不會說我什麼。倒是舅母肯信任我,還為此冒這麼大的險,才是令人驚嘆。」
盧峰卻從吳氏話裡聽出其他,「你這般篤定,莫不是要鬧上公堂?若是查不出什麼,你到時候必是難逃責罰。」
盧八郎一聽這話頓時急了,「娘,萬萬不可!咱們偷偷去挖墳瞧一瞧就是,若有貓膩再上公堂。否則若是重哥兒瞧不出什麼,您就算不挨板子以後也沒法見人了。」
吳氏卻不為所動,「重哥兒都不怕損了名聲我又有何可懼?若這般偷偷摸摸,就是真查出什麼咱們也不占理還會連累了重哥兒。公事公辦,不管結果如何至少我做了我心安。就算最後大家都罵我是瘋婆子我也認了,受了罰以後才不會想些有的沒的,以後下去對你王叔也有了交代。好了,你們別勸了,從盧家出來的有誰是躲在後面齷齪的窩囊廢?!個個都是膽大包天。」
眾人見吳氏這麼一說也就不再勸,饒是誰聽到自己最親的人無緣無故死了也難以釋懷。偏又做了這樣的夢,而契機之人還恰巧會驗屍,能根據屍首知道死因,一切巧合讓他們覺得是老天冥冥之中在暗示些什麼。也因此,莊重這般年歲就知道驗屍之術,又這般大的口氣,大家也不覺得有何稀奇了。
此事一定便先壓在一旁,盧家又恢復原本歡快模樣。都是一群沒心沒肺的,該怨的時候怨,該玩的時候玩,互不影響,倒也過得歡暢。
晚飯時候更是熱鬧,雖是一大家子,可男女卻不分桌,更沒什麼規矩。人多便分為兩桌,明明每桌飯菜都一樣且量大絕對夠吃,可自打第一個菜上來,兩邊就開始乾架,不管男女老少跟幾輩子沒吃過飯似的在那開搶。就連莊重也沒拉下,參與戰鬥中來,能搶到一點甚是得意,愛吃不愛吃先吞下去再說,戰利品總是讓人覺得異常美味,最後竟是不知不覺給吃撐了。
盧峰一隻腳踩在椅子上,一邊剔著牙,「不愧是我們盧家的人,見到你這樣我就放心了。」
沒臉沒皮下手狠,絕對不會被人欺負。
莊重頓了頓,喝茶的動作慢了下來。
盧峰一巴掌拍在莊重後腦勺,差點沒把莊重手裡的杯子都連帶拍飛,「舅舅?」
「小小年紀別擺那副臭臉,我盧峰既然把你認作一家人,你以後不管咋樣都是我們盧家的人。」
莊重詫異,想從盧峰眼裡看出什麼卻一無所獲。
盧峰並未看他,又道:「不過我盧峰不喜歡別人騙我,當誰是傻蛋呢?不告訴你是為你好這種操蛋的理由在我這行不通。」
莊重手中的茶徹底喝不下去了。
「大少爺,這盧家可真有意思,還沒見過哪家吃飯是那個德性的,真是太沒規矩了。大少爺?」冬子津津有味的述說今日仔盧家的見聞,發現莊重不知走神到哪去。
莊重這才回過神來,「是啊,很熱鬧,很久沒有吃得這麼暢快過了。」
盧峰那話是不是在暗示他什麼?莊重暗忖,這些人真是一個比一個不簡單。可想想他們從白丁爬到今天的位置,又有幾個人是糊塗的。
吳氏那邊很快傳來消息,吳氏奔至衙門擊鼓鳴冤,又有盧峰暗中推動,京城府尹閱過呈狀,立即批覆開棺復驗,以重人命。
王福族人聞言全都驚詫不已,吳氏之前懷疑王福死因蹊蹺他們也是知曉的,可當時仵作並未查出什麼,怎的三年後又鬧起來了?這不是讓入土之人不得安寧嗎。
又因立繼子一事吳氏一直不鬆口,種種原因惹得王氏族人憤怒不已,開棺那日一群王氏族人將墳地圍住,不讓官兵動墳。
王氏家族雖並非顯赫世家,卻也在當地是個大族,人數眾多。宗族擁有一定的權力,就是官府也會一定程度上尊重大家族的規矩。只要不涉及造反之類的重大事件,與這類宗族有碰撞時,官府都會一定程度上退讓與之協商尋得支持,而不會粗暴行事,否則惹來民怨最後也是難辭其咎。
吳氏又並無十足證據,不過是臆想,即便是官府插手,也有些不夠理直氣壯。
「好你個吳氏,就說為何一直遲遲不立繼子,原來又在惹么蛾子事。你非要讓我王福死也不安寧才罷休嗎?」一個族老指著吳氏破口大罵。
王貴更是痛心疾首,「嫂子,你這般做到底是為何?我大哥生前對你不薄,為何要這般糟踐他。」
面對咄咄逼人的王氏族人,吳氏並不退縮,「我夫君三年前出門查賬,無緣無故突然暴病而亡,我一直心存疑慮。這段時日夫君更是託夢於我,說他並非病死而為人所害!我即為其妻,就不可置夫君之言為無物。今日請來大人為我夫君申冤,就是想要查出當年真相!」
一個族老道:「你口口聲聲說王福是被人害死,可那時我們看明明沒有異樣,這才讓他入葬。如今三年過去你因一個夢又來惹他安寧,若真有隱情便罷了,若查不出什麼,你又當如何?」
吳氏聲音洪亮利落,「若真是我疑神疑鬼而擾了夫君安寧,我吳蕙娘自認糊塗無資格決定立繼子之事。」
話落頓時引來眾人議論紛紛,莫非王福死因真另有乾坤,否則吳氏怎敢以放棄立繼子資格一事為條件?這立繼子一事可是決定吳氏是否能把持王福留下遺產。
王氏族人這邊有所動搖,可仍有不少人覺得這般不妥,這是對過世之人大不敬,除了遷墳都不可再動,否則就是大不敬。那是會壞了祖宗風水,會給王氏一族人帶來災難。
兩邊僵持不下,這時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傳來,「磨磨唧唧屁事不成,現在就給我開棺驗屍!」

第15章 開棺驗屍

王氏族人們聽到這般囂張話語紛紛憤怒不已,回頭欲痛斥,一看清來人身份,頓時一個個軟了腿只記得跪下磕頭。
來者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嗣昭王封煥,他一身華衣騎著高頭大馬,身邊齊刷刷站著幾十號黑旗軍,個個高大威武,極具氣勢,非那些衙役可比。
府尹連忙上前行禮,心中暗暗叫苦,怎麼把這閻羅王招惹來了。能當上京城府尹都非等閒之輩,可在嗣昭王面前卻什麼都不是。其他官員或是貴族子弟多少都會給他這個府尹面子,可封煥從來我行我素,別說他這個府尹,就是在官家面前都是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官家不僅不會責怪還十分欣賞,覺得這才有皇族氣概,誰敢諫言封煥行為不端,就算官家當時不吭氣,沒多久也會藉口將此人貶至蠻夷之地。
封煥從馬上翻下,披風往後一甩,冷哼:「人命關天,這點事都做不了主,這個官不做也罷!」
府尹頓時滿頭大汗,心臟都比平時跳得更快了,「這實在是……」
封煥並未聽他解釋,直接走到墳前,望向吳氏,「是你告的官?」
吳氏連忙行禮,雖也忌憚封煥,卻未退縮,「是,民婦所為。」
這時候王氏幾位族老紛紛出聲譴責,請求封煥讓給死者安寧。他們雖是懼怕嗣昭王,卻也不會輕易就這般妥協。這事關家族風水習俗,哪怕是在官家面前他們也是不能退縮的。
封煥並未理會他們,淡淡的掃了那幾人一眼,場上頓時安靜下來,「若查不出什麼,王氏族人有權處置你這惹是生非的婦人,可有疑義?」
吳氏跪了下來,「民婦願一人承擔所有後果。」
封煥點了點頭,也不管王氏族人的哀嚎,大手一揮,「開墳起棺!」
王氏族人一聽紛紛哭嚎,此時那些一身煞氣的黑旗軍齊齊拔刀,發出駭人聲響,頓時一片安靜,所有人跪著低頭不敢再出聲。
雖說大佑法律規定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有權勢之人總能法外開恩,大不了被放逐到外地幾年就能回來了,這樣的懲罰不痛不癢,可他們這些小屁民卻是要失去性命、家破人亡的。
在絕對權勢面前,什麼習俗風水都不是個事了,也沒人敢用命明志。
衙役拿著工具挖掘,在一群充滿煞氣兵士的監督下,沒多久就把棺材挖了出來。上好的棺木,雖已經三年過去,卻沒有任何損壞,除卻泥土依然嶄新。
吳氏看到棺材抬出來那一刻,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在棺材面前磕頭燒紙,「夫君,饒恕蕙娘打擾您的安寧,蕙娘也是不想你不明不白的死去。」
莊重也與吳氏共同跪下,在一旁陪同她一起燒紙。盧家人身份敏感,尤其是盧八郎,所以吳氏並沒有讓他們陪同,而只是讓莊重陪著她。還讓莊重打扮成小廝模樣,盡量遮掩身份,以免查不出什麼對他聲譽有損。
封煥坐在紅木圈椅上,悠哉的喝著茶,還有人為其撐傘扇風。若是不知內情之人,還以為他是在這看景納涼。
候數在封煥耳邊低聲道:「這也太巧了吧,怎的又見這小和尚。莫不是這小子故意在老大您面前晃悠,想要自薦枕席?」
封煥從桌上抓了一把瓜果扔候數臉上,拍了拍手站了起來,「這般嚴肅場面弄這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嫌本王被彈劾得還不夠?」
候數撇撇嘴,嗣昭王什麼時候害怕彈劾了?況且以前他們四處剿殺土匪的時候,這位爺不就是喜歡這調調嗎,裝模作樣得讓人牙癢癢又奈何不得。
封煥行至棺木置放處三丈遠,與莊重並行。莊重卻並沒有看到他,一雙眼睛一直緊緊盯著那仵作的動作,整個人著急不已。
府尹見嗣昭王都前來查看,更不敢掉以輕心,命仵作無比認真仔細的驗屍,莫要出了岔子,到時候性命難保。仵作心裡一抖,只恨不得眼睛長在那骨頭上。
吳氏雖然請莊重查看屍體,卻也讓他一開始莫要做那出頭鳥,若府尹尋來的仵作能瞧得出什麼最好,若是不能再出手也不遲。若非萬不得已,吳氏還是希望莊重莫要行這樣的事,省得以後仕途有礙。
莊重原本也期盼這裡的仵作能查出什麼,雖說他一直知道大佑仵作不專業,畢竟什麼儈子手、殺豬佬都能兼任的職業,他不得不懷疑這些仵作有多少心思是放在鑽研這項工作中。況且法醫學一直是很複雜的學科,不僅僅受限於當時的科學技術、醫學等,法醫的業務水平及經驗,也極大影響了鑒定結果。可想著大佑這般繁榮,又與從前大宋相似,這又是天子腳下人才濟濟,這仵作的技術水平應也還不錯才是。
可莊重一看到這仵作一系列動作,徹底失望了,這大佑的驗屍水平遠不如大宋。沒有任何防禦措施,也沒有任何前期布置工作直接上就算了,竟是連屍骨都沒有拿出來,又沒有明亮的燈,就直接這麼瞧,能看出什麼才有鬼了!
莊重終於忍不住出言,「今日雖然大晴,可棺材這麼深,怎麼能瞧得清楚?」
仵作本來在嗣昭王的目光下就緊張得手都在抖,聽到這麼一句話整個人都軟了半邊身子。他如何不知道這個理,這不是不想在嗣昭王面前表現得這般膽大妄為,所以只能湊合著驗了。仵作見嗣昭王臉色不好,似對他不滿,眼珠子一轉怒斥道:「哪裡來的小子,老夫做事還用你教?屍體要檢過一遍方可再動。」
這話倒也沒說錯,莊重也不跟他辯解,見他就要將屍骨抬出,連忙阻止。「且慢!」
這下就連府尹都不耐煩起來,「你這小子莫要胡插話。」
莊重拱手作揖,「大人,王叔已經在這安睡三年,若非萬不得已也不會擾他安寧。只是現在這裡這麼多人,我想他老人家也是不想讓這麼多人看到他死後的樣子,還請大人將這裡圍起來,無關人等還是莫要在這張望才好。」
吳氏也道:「還請大人留我夫君最後一點體面。」
府尹下意識望向封煥,封煥面無表情大手一揮,黑旗軍竟是退了數十步。王氏族人見嗣昭王都如此,也識趣的離去,只留有幾個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及王貴在場。
一切辦妥,仵作又欲將屍骨抬出,莊重一見他動作那般粗魯,腦子想都沒想就阻止了。那仵作已有四旬,再好的脾氣被莊重這麼連番打斷也火了起來,「你這小子搗什麼亂!」
莊重也知道自個行為不妥,可出於一個法醫的責任,實在看不得損壞屍骨的行為,這樣會嚴重誤導後面所做的判斷。
「可否讓我將王叔抱出?你在一旁看著,若有何不妥,便直說就是。」
這又不是什麼好差事,仵作便是同意了。哪曉得這小子屁事多得很,可見嗣昭王都無異議,只能忍下不發作。
莊重現在棺材前點燃蒼術和皂角,又將背包裡的手套、口罩拿出戴上。為了掩飾,橡膠手套外面還套著吳氏幫做的白色布手套。
莊重先觀察了一遍屍骨,屍體外表柔軟組織已經腐敗消失,表面並無明顯傷痕,這才小心翼翼的將屍骨搬置一旁的草席上放好。
仵作被這麼一折騰也不再怵嗣昭王,連這麼放肆麻煩的小子嗣昭王都未被惹火,應也不是如同傳言般那麼凶神惡煞。仵作仔細翻看檢查,一點一點觀察很是用心,大約兩刻鐘之後搖了搖頭,「未發現有何異樣,按先前吳氏以及王氏族人所說,老夫覺得確為病死無誤。」
王貴一聽直接指著吳氏怒罵起來,「瞧,仵作也是這般說的,嫂子你莫要整天疑神疑鬼的。大哥這麼突然死去我們都很難過,可你也不能因此胡思亂想冤枉好人。那天晚上我就在大哥身邊,你這般是在質疑我動了什麼手腳嗎?」
「吵死了,閉嘴!」一直未開口的嗣昭王突然發飆,把王貴嚇了一大跳,這才想起還有個更難纏的爺在這,噗通猛的跪了下來求饒命。
候數喚來兩個黑騎兵將王貴拖了下去,其他族老見此更不敢吭聲。心中鬧不明白,怎麼就將這個小閻王給招惹過來了。莫不是盧家走的路子?可嗣昭王誰都不親近不說,這點小事怎麼可能請得動這尊大佛。
「你,過去看看。」封煥指著莊重道。
早就蠢蠢欲動的莊重聽這話傻了眼,其他人也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
府尹道:「王爺,人命大於天,不可兒戲啊。怎能讓個外行人驗屍,又能查出什麼?」
封煥挑眉,「我說行就能行。」
府尹聽這話哪裡還敢有二話,莊重更是詫異這嗣昭王怎麼會知道他會驗屍?莫非他腦袋上印著仵作二字?可為何其他人又不知曉。
封煥見莊重半天未動,直接用手裡的馬鞭掃了他的屁股,不耐煩道:「還不快去!」
莊重這才回過神來,把這些疑惑壓在心底,奔到王福屍骨面前仔細查看。
莊重先從頭顱骨開始檢查,先將王福尚頭髮剝離放置一旁,用之前就備好的清水將頭骨洗淨。
這一幕讓不少在座之人頓感暈眩,一個白淨少年竟是這般靈巧擺動頭骨,實在是……而且還用清水洗刷,真是令人覺得毛骨悚然。
吳氏心有不忍也硬著頭皮在看,她若是有何異樣,莊重更是沒法繼續了。
大佑驗屍之學落後,並非這裡的人愚蠢,而是習俗阻礙。動死人屍骨是非常晦氣之事,就連遷墳都得慎之又慎,更別說驗屍了。這是需要很多屍首作為研究對象,才能擁有相關知識。仵作更是被世人歧視的職業,被人唾棄,一般人都不樂意與之打交道。哪怕後世的法醫學起先也是發展緩慢甚至還有倒退現象,後來才有所發展,而且還讓國外領先,明明最早的法醫學書籍是來自我國。莊重也曾因職業被人歧視,找對象都沒人約。
仵作原本不屑,此時卻目光灼灼,他老早就像這麼幹了!若不清洗乾淨又如何能瞧得清楚,可他沒這個膽子啊,驗屍時家人必須在旁,看到他這番動作會把他給揍扁的!
一王氏族老即便在嗣昭王的震懾下也忍不住開口,「這是大不敬,大不敬啊!」
封煥把玩手上的馬鞭,不緊不慢道:「死了還有人幫他洗澡,這是福氣。」

第16章 病死還是他殺?

莊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屍骨上,並不知道其他人被封煥的話噎個半死。
頭骨被莊重用清水洗刷病晾乾,肉眼檢視各縫合無哆裂及骨質無骨折現象。莊重又將帶來的紅傘撐開,這是最簡陋的過濾其他自然光,利用紫外線查看屍骨,更利於查看骨質上是否有血斑,若有血斑則為生前所傷。莊重的勘察箱裡其實也有紫外線燈,可這時候不便拿出,只能利用宋慈的方法。
莊重微微皺眉,沒有土棕色反應,並非是外力打擊而亡。莊重聽吳氏言語,原以為若為他人殺害,多半會在頭上做文章。身體暴露太明顯,而頭部有頭髮甚好遮掩,而這裡驗屍多半不會這麼仔細,才會遺漏,比如歷史上著名的釘頭案。
莊重之前也曾問過吳氏是否查看頭髮下的情形,吳氏也表示並未曾動過,可如今看來並不是。莊重繼續檢查,就連腳趾頭也未曾放過,皆不見有骨折或血斑現象。
莊重將屍骨擺好,吳氏著急問道:「有何結論?」
「現只可斷定並非外力打擊而死。」
吳氏嘆了一口氣,見莊重方才查看得這麼仔細也一無所獲,心中已是認命,「罷了,當時都沒瞧出什麼,如今三年過去又能如何。我已經試過了,沒有探出究竟也是天意,料想就算有何隱情夫君也不會太過責怪我。」
莊重一臉認真,「現在還不到下結論的時候,我方才不過是第一遍檢查而已。人命關天,驗屍並非一時半會兒的功夫。需要先將所有可能性排查,方才能推斷結論。如今只是剛剛開始,舅母先莫要著急。」
吳氏見此心底又升起一抹希望,雖然沒有證據,可她堅信王福是被人所殺害。只是苦無法子檢驗,既然莊重這般說,她就要撐到最後。
那仵作原本的輕視之意在看到莊重游刃有餘行事,也轉為了謙遜的態度。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仵作已幹這行有二十來年,一眼就瞧出這少年並非等閒之輩,在驗屍一術中確實有些能耐,怪不得嗣昭王會將他推出來。
原本仵作認定是病死,見這般氣氛,也更為謹慎起來,此時也道:「不是外力所傷便是有可能為中毒而亡,不若用銀針試試?」
莊重擺手,「許多毒是銀針無法測出來的,而且凡是腐敗的屍體都會產生一種毒物,這種毒物一旦與銀針接觸就會變成黑色,所以銀針呈黑色與死者是否為中毒身亡沒有直接的關係,這種檢驗方法做不得數。」
府尹忍不住插話,「銀針還有測不出的毒?」
「是,因砒霜無毒無味,民間下毒多為砒霜,砒霜可用銀針驗出,便是有銀針可驗百毒的誤傳,實際並非如此。若是大家不信,可用相思子磨成粉末用銀針測試,然後再喂給雞,就可知結果。」
相思子便是紅豆,擁有劇毒,不僅毒性猛烈,中毒的人還會全身內臟潰爛而死。
眾人見莊重言語清楚,雖未試驗卻也都信了。
仵作則問道:「若銀針無法探出是否中了毒,又如何辨別呢?你方才還說腐敗屍骨都能讓銀針變黑,這以後豈不是有人中了砒霜而死也無法用此術為證了?」
在大佑,驗證是否中毒皆用銀針,可莊重竟是否定了,還詳盡舉例,身為仵作問題更多了起來。
驗出到底是否中毒這對於習慣依賴現代各種儀器的莊重來說也是個難題,不過若是想檢測出中的毒是否含砷,卻也不是沒有辦法。
莊重四處望瞭望,轉向府尹,「大人,可否借您手下衙役的佩刀一用?」
府尹還沒應,一把刀就這麼扔了過來,還好莊重反應快,手忙腳亂的接住。還好連著刀鞘一塊扔過來,否則非被割傷不可。
莊重嘴角抽抽,這刀是封煥丟過來的,一看那刀鞘刀柄就不是凡品,光上面的寶石扣下來都能賣不少錢!這把刀簡直是居家旅行必備啊,能砍壞人還能在拮據的時候換兩個錢花。
「王爺,您的刀……」
封煥不耐煩打斷,「囉嗦,快幹活!」
莊重話鋒一轉,「我是想說只有一把不夠。」
封煥掃了他一眼,將候數身上的刀奪了過來扔給莊重,莊重誠惶誠恐謝過又朝向吳氏問道:「舅母,我要剪下王叔的頭髮,可否?」
吳氏愣了愣,點頭答應了。
莊重將王福的一束頭髮剪了下來,將兩者置於其中一把刀上放到火上烘烤,這把刀正是候數的,見自己的寶刀被這麼糟踐,臉都綠了,可迫於嗣昭王的淫威只能暗中詛咒別無他法。
待到毛髮開始冒煙,莊重又將另一把刀放置其上。兩把刀非常重,加起來至少有四五十斤,莊重這麼端著手都開始顫了,整個人都是咬著牙挺著的。要不是為了證明他沒動手腳,何至於這麼悲催!
這時手上一空,莊重抬頭一看,竟是封煥幫他提著。
「發什麼愣,繼續。」封煥語氣不善。
莊重心中卻十分感激,其他人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就很沒眼色,就顧著看了,這個封煥倒是個細心的。
等了許久,另一把刀並無反應,莊重搖了搖頭道:「王福生前也沒有中過砒霜之毒。」
脖子伸得比鵝還長的仵作,早就按耐不住,「請問方才一舉是何解?」
「人若是中了砒霜之毒,在開始數個時辰裡以肝腎毒物含量最高,其他部位較低,骨骼和肌肉中也低,不過因為他們占的身體總量比較大,所以總體也比較多,若是剛死可用肝臟檢測。可如今只剩下骸骨,因其毒可長期蓄積於毛髮和指甲中,便可用毛髮和指甲去測試是否有毒,這般一來也不用損傷死者屍骨。而方才我那般方法,若是中了毒,那麼刀面上會出現一層白霜,那層白霜就是砒霜的殘留物。」莊重盡量用大家聽得懂的語言解釋,具體原理只能隱藏。
這個是測試方法是1790年,一位名叫約翰梅斯格的化學家發現,但是也只能證明這種物質被砷浸泡過,卻不能分辨身體內是否吸收了砷。若想要分別身體內是否吸收砷,還得利用硝酸。
莊重其實從屍骨表象看,並不認為王福中了砒霜之毒,不過為了謹慎起見,又想借此機會將方法教授於仵作,才會試一試。莊重一直很樂於帶新人或者業務不熟悉又願意聽教的人,希望自己的綿薄之力能讓世間少些冤案。
仵作見莊重這般好說話,膽子也大了起來,接著追問:「這又是為何?小公子又從何得知?」
莊重合手阿彌陀佛,「佛法無邊,乃佛祖參透。」
不是他不想解釋,是沒法解釋!這要說起來就得從基礎化學開始教了,這會可沒這麼多空閒。況且也不知這些人底細,這般超前學問不可輕易傳授,省得惹來事端。
仵作這麼一聽,頓時不敢再追問。
「不是毒死,不是他傷,除了病死可還有其他死法?」府尹問道。
仵作插話,「還可捂死和溺死。」
莊重點頭,「若是捂死,屍體徵象明顯。舅母,當初你見到王叔屍首可有眼開睛突、面色青黯之狀?」
王福最後的模樣深深印在吳氏腦中,聽這話立馬否定,「是呈黃白之狀,面上、身體皆無痕跡,也未腫脹。」
「聽這般說捂死可能性不大,當時也有仵作查看,應不會出錯才是。如今只剩骸骨,捂死並不易查,就先從溺死開始排查吧。」莊重心裡有個猜測,一直拖到現在也是想著盡量不用那個方法,因為並不是很準確。
仵作疑惑,「溺死?只剩下骸骨又如何驗?」
溺死,需通過骸骨中的硅藻鑒定,可通過硅藻得知許多有用的信息。可莊重的勘察箱裡並沒有顯微鏡,只能利用宋慈《洗冤錄集》中記錄的,對於大佑人難以接受的辦法鑒定。
莊重並未回答,而是道:「還請各位稍等片刻,待我燒壺乾淨的熱水。」
這話一落,眾人頓時無語。
候數最是急性子,熱鬧瞧到一半竟然還來個等下回分解,不由嚷嚷起來,「這節骨眼上還惦記喝熱茶水,隨便一碗涼茶灌下解渴不就是了,婆婆媽媽的作甚。」
莊重難得俏皮,「並非是我要喝水,而是王叔要喝的。」
莊重帶著白口罩,雖是掩蓋了大半張臉,只剩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可眉眼裡帶著笑意,卻說著這般古怪話語。明明是炎炎夏日,陰森森的愣是把人嚇出一身冷汗來。
封煥挑眉,倒是一臉欣賞,用腳踢了候數一腳,「去,找熱水來。」
候數踉蹌幾步,捂著屁股呲牙咧嘴的抱怨,「不帶這樣欺負人的!好歹我也是堂堂工部左侍郎之子!怎的在這就成苦力了。」
封煥冷眼一掃,候數立馬消失無影,再出現時已經端來一壺滾燙的熱水。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可是乾淨的?」莊重打開壺蓋看了看。
候數聽這話不樂意了,「小爺我尋的水還能不幹淨?就是官家來了也能給他泡茶喝!哎喲——」
候數被封煥馬鞭掃了一下腦門,怒不可恕,「都說了不要敲腦袋!」
候數這邊咋咋呼呼,卻沒人搭理他,包括王氏族老都把目光聚集到莊重的動作上。今日經歷了這番,所有禁忌都被打破,就算心裡再也不樂意也無法,誰讓這人上頭有人。與其在這氣悶,倒不如老實瞧熱鬧,看王福到底是如何死的。這少年雖說看著年紀輕輕,可連嗣昭王都信任,絕非等閒之輩,讓他們都覺得莊重能從這骸骨中瞧出什麼來。
莊重將頭顱放置盆中,打開壺蓋看了一眼那熱水,並無雜質,這才從腦門穴灌入,隨著熱水一點點進入,鼻孔中竟流出灰渣無數。
莊重眼睛一眯,上前仔細查看那渣滓,冷冷開口:「王福是被人殺死的!」

第17章 倒提浸缸

黑旗軍將王氏家族祖墳團團圍住,連個蒼蠅都飛不進去。王氏族人本還想堅持守著等結果,可好幾個時辰裡面沒有半點音訊,大夏天的又燥熱不已,不少人撐不住都離去。
王貴伸長脖子觀望,可什麼都瞧不見,心中焦急不已。想要上前打聽,可黑旗軍那凶神惡煞、不近人情的模樣,讓他縮回了腳。
終於,裡面有動靜了。一群人下山來,王貴想要上前探問,可族老們被團團圍住,他連一個眼神都遞不進去,更別說詢問其他。
「你就是王貴?」一衙役走到王貴面前問道。
王貴連連應道:「是,我就是王貴,是死者王福的親弟弟……你們這是作何?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兩個衙役將王貴拖走,王貴失聲嚷了起來。
「回衙門,大人要審你。」
王貴一聽這話詫異不已,「大人要審我,莫非我哥哥王福並非病死而是他殺?」
王福死的時候,他與其同一屋檐下,若是他殺他也脫不了干係!
衙役面無表情,聲音冷硬,話語裡不肯透露半句,「一切由大人定奪。」
一路上不管王貴怎麼打聽,衙役都不再開口,口風很緊。這讓王貴心裡直打鼓,暗罵吳氏沒事找事。
公堂之上,府尹坐堂問審,嗣昭王則側坐一旁。一聲「升堂」喝過,三班役吏排列兩廂。不少人聽到音訊都紛紛過來圍觀,就連盧家人也過來了。
吳氏、王貴以及當初與王福一同去夥計李四均跪於堂下。
喊過堂威,府尹問道:「王貴、李四,你們之前聲稱王福三年前過世那日喝了兩壺酒,醉酒不醒昏睡於床上,第二天去查看時卻沒了氣息,可有此事?」
王貴和李四紛紛回答確實如此,王貴還道:「我大哥酒量淺,那日我兩兄弟許久不見,興致頗高就多喝了幾杯,還是我扶著大哥上床歇息的。」
吳氏也道:「我夫君不勝酒力,若醉酒就會昏睡一整夜。平日裡他喝多了,都是我為他換衣擦洗,不管怎麼擺弄都醒不過來。」
府尹問:「那晚,王貴、李四你們可給王福擦洗?」
李四道:「那日東家讓我早早睡去,說是晚上要和二爺好好說話,我便早早睡去,並沒有在身邊伺候。」
王貴則道:「我那日也喝多了,也忘了這回事。」
「也就是說王福當日未曾碰水,而你們二人一直睡到第二日早晨?」
王貴與李四皆肯定。
「你們二人以及吳氏,將斂屍過程詳細道來,都想好了再說,言罷不可翻供,否則以故意偽供論,杖打三十。」
王貴和李四不由對視一眼,不過一瞬就別開,分別說道當初是如何行事。吳氏一直記得清楚,也是說得仔細。
一聲堂木響,府尹喝道:「大膽賊人!一個是死者親弟,一個是死者奴僕,竟然敢聯手毒害長兄、主家,真是罪大惡極,天理不容!」
王貴和李四磕頭大聲疾呼,王貴道:「大人冤枉,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我怎會殺死他?況且我大哥不是病死的嗎?怎的變成他殺了。」
李四也拼命磕頭喊冤,「是啊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哪有那膽子謀害主家啊。」
「哼,還在狡辯!仵作方才已從屍骨中探得王福真正死因,你們兩人真是用心叵測歹毒,差點連本官都瞞騙過去。你們到現在還不肯認罪,休怪本官從嚴處罰。」
王貴和李四均是心裡一凜,可隨即又平靜下來,只怕這官也是故弄玄虛,威嚇罷了,否則怎麼會乾嚎不下雨。
王貴:「大人這話從何說起,我王貴絕無害死家兄之心,更不敢行這事。家兄逝去我也痛心疾首,又如何會做這般畜生之事。」
李四也哭嚎道:「小的連殺雞都不敢,又如何敢殺人啊。」
「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仵作上堂,道明方才驗屍結果。」
來者是府尹帶去的仵作,莊重卻是與盧家人一起圍觀。這是吳氏之前的請求,不希望莊重露面,唯恐對其聲譽有礙。嗣昭王同意,便是由仵作於堂上證實。若仵作驗屍出差錯,影響案子的公斷,以後翻供仵作也會受牽連,所以呈交的案子卷宗必須寫明為莊重得的結論,以後若有岔子需莊重自行負責。
仵作上堂跪下行禮,「方才小人用熱水灌死者腦門穴,死者鼻孔中有灰流出,之前必是被灰水浸泡過頭。人生前若入水,水與水中的沙土渣滓會通過呼吸、吞咽進入口鼻孔竅,死後若頭泡於水中,也會讓鼻腔淺處淤積渣滓,死後若只剩下骸骨用此法也可查出是否曾入水。」
宋慈雖是偉大的法醫學者,可因當時水平所限,所著的《洗冤錄》中也有不少不科學之處。其中以頭顱灌熱湯看鼻孔是否有渣滓流出,以定是否是生前落水溺死而亡,這一論點是不準確的。泥沙等渣渣只能隨呼吸、吞咽進入呼吸道或消化道,而顱腔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系統,不可能經血液循環進入顱腔。泥沙也能進入腐敗屍體的鼻孔,只是通常位置較淺,所以不能借此判斷是溺水還是死後入水。鑒定是生前溺死,還是死後推入水中,若只剩下骸骨應是查看硅藻,道理和宋慈是一樣的,因鼻息取氣,吸入硅藻,死後則無。
李四和王貴聽完這話身子開始哆嗦,頭壓得低低的,額頭上盡是冷汗。
府尹見此冷哼,「此法雖驗不出是生前入水還是死後,可死後誰又無事將他的頭顱壓到灰水中浸泡?你們三人方才口供皆未道有過這麼一出。而且按照吳氏與當初前去驗屍的仵作所言,王福死時面色黃白觀似病死,更可見王福必是生前被人浸入水中而死!
此法真是惡毒,裹以毛毯倒立於盛有灰水的桶中,不過幾息便死去。按其頭就算有血出,見灰立止,而凝血也被灰化盡,面不見青紫,身不見傷,若非能人異士查看根本瞧不出所以來!你們以為能瞞天過海,殊不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王貴,李四,你們此時還有何話說!」
王貴和李四皆癱軟在地。
死因揭曉,後面的審訊就容易得多,當時兩人也在屋裡,怎麼也逃脫不了干係。王貴和李四起先還想互相抵賴,可府尹不僅掌握了他們殺人的動機,還有兩人錢財交易的證據,幾番審問最終讓王貴和李四最終不得不供出實情。
原來王貴一直垂涎兄長的家產,偏王福就是不肯分一杯羹給他。連他管的那個布莊,王福時不時都要過來查賬,壓根不把自己當走自家人。王貴懶惰又眼高手低,再好的店到他手裡最後都會虧損,這惹來王福的責罵。
王貴覺得自己如今都已經有妻兒,還被這大哥這般訓斥,每次想要些錢都被王福百般刁難,被妻子嘲笑,在岳丈家都不得臉,面上無光心中十分憎恨。三年前那布莊出了大紕漏,王貴害怕王福以後不再給他掌管鋪子,唯一撈錢的法子沒了,心中惶恐不安。又見王福膝下無子,便動起了歪心思。
李四老早就瞧出王貴的心思,後來身上欠了了許多賭債,走投無路之下在賭坊中聽到這樣的殺人之法,靈機一動就有意無意透露給王貴。王貴見此法甚妙,加之王福是個胖子,至少需兩人方可行事,且這事必是瞞不過李四,以免日後以此威脅便聯合李四一同殺死王福。
原本李四並不能陪同王福一同前往,是他下了瀉藥給另一位夥計才輪到了他。王貴也怕人多眼雜誤事,早早將自己妻兒打發出門。那日王福查完帳怒不可恕,可見王貴態度誠懇,心中雖惱火卻也沒多責備。還故意將李四打發出門,想藉著酒桌上親近,希望王貴以後莫要做事這般不著調。
王福也是心急這個不成器的弟弟,所以多說了幾句,沒想到反而讓王貴更加憤恨,殺意更濃。王貴故意將王福灌醉,然後叫來李四一同將王福用棉襖抱住身體,倒吊浸泡入灰水中殺死。
吳氏聽完這些話痛哭不已,「你這白眼狼,你哥為你操碎了心,竟是亂來這樣的下場!先不說這份家業還是他自個掙出來的,就是不給你沾染半分也沒人能說什麼。可沒想到給鋪子還給出仇來,是你自己不爭氣老是將鋪子弄得烏煙瘴氣,你哥怕你將家都敗了才這般盯著你,沒想到竟是惹來殺身之禍!怪不得你一直想讓你家二郎過繼過來,原來早就謀劃了!
還有你李四!我夫君對你不薄,若非你父親有功勞,你這二賴子怎麼可能會在布莊裡做活?!結果你倒好,貪心不足蛇吞象,竟是想了這麼個惡毒主意殺害我夫君!」
圍觀之人紛紛痛罵王貴和李四,在場不少是王氏族人和布莊的夥計,很清楚王福對王貴和李四如何。當年分家老爺子偏心王貴占了大頭,王福手裡卻沒有什麼,今天這份家業都是自個一點點掙出來的。後來見王貴落魄,看在兄弟情分才拉扯一把,哪曉得竟然養出了個白眼狼!
而大傢伙對李四也同樣痛恨,雖說大佑已經沒有賤籍,弒主之罪不及前朝嚴苛,可也依然是非常嚴厲的,會判以極刑。
莊重聽到審判結果就默默從人群中離開了,他之前也十分擔憂,畢竟並不能直接證明是兩人所殺,若兩人不承認,只怕這案子沒辦法這麼輕易了結。怪不得府尹一得知王福死亡真相,就迫不及待的開堂審理,這裡的制度和從前還是大為不同。
大佑審判比前世簡單粗暴得多,嫌疑犯若不能證明自己無罪,那就是有罪。嘴巴撬不開還有大刑伺候,證據也不需要這麼多就可定人的罪,雖容易構成冤案,可至少這次讓莊重覺得心口一鬆氣。從前莊重就經歷過這樣的案子,明明知道那個人是凶手,可因為證據不足而只能讓凶手逍遙法外,那時候真是恨不得化為蜘蛛俠懲惡揚善。
做這行總是容易讓人感嘆人性的惡毒,莊重每次辦完案都會去喝一杯紓解壓力,這次也不例外,走了兩圈尋了個酒肆坐了下來。
莊重點了個價格適中的小酒和一些堅果便喝了起來,莊重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若圓覺在這裡就好了,一個人飲酒實在孤獨。
莊重面前的酒壺突然被一隻手提走,抬頭一看竟是封煥。
仰頭喝了一口,封煥頓時眉頭緊皺,「這酒真難喝。」
作者有話要說:
PS:這個案例是根據清代一個案例改編,後來是根據宋慈《洗冤錄》中所述的溺水原理偵破。不過如同文中所述,其實宋慈那個理論是不準確的。這種死法稱為「漬死」,除了這種還有一種是在水裡摻入油煙、辣粉、糞便、煤油等,因為水中有刺激物質存在,吸水少,死亡快。(特麼打完這句話怎麼有種教人殺人的感覺=-=,咳,這方法就穿越能用,現在用了分分鐘破案)

第18章 莫名其妙的人

封煥已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象徵權勢的紫色華裳,而是普通的深藍色交交領窄袖衫。雖氣質卓然,卻不似之前那般扎眼,不識之人只以為是一般富貴人家的公子。身邊連一個侍衛也不帶,只孤身一人出現在這小酒肆裡,這令莊重詫異不已。
「王爺,您怎麼在這?」
封煥坐在莊重面前,下巴微抬,甚為肆意,「這京城還有本王去不得的地方?」
「哪能啊,只是覺得湊巧罷了。」莊重噎了噎乾笑,心中琢磨這嗣昭王怎麼會出現在這,若說巧遇他可不信。而且之前嗣昭王又是如何得知他會驗屍?現在又在這小酒肆裡‘偶遇’,讓莊重不得不深想。
封煥並未回答,而是喚來店小二,重新點了這小酒肆裡最好的瓊漿酒。新酒上來,莊重極有眼色的幫封煥倒了一杯,封煥一看杯中酒眉頭緊皺,「這就是你這裡最好的瓊漿酒?」
店小二看封煥一身富貴氣質,心中不敢怠慢,畢恭畢敬道:「我們這小酒肆比不得那些正店,這已經是最好的了。」
封煥擺了擺手命店小二退下,拿起酒杯仰頭飲盡,搖頭道:「未曾用羊髓和龍腦調味,一股苦味和澀味。」
莊重不知封煥到此是何意,道:「這裡迎的是平民,這裡最好的酒難合王爺胃口也實屬正常。」
封煥冷哼一聲,雖不甚滿意,卻也與莊重對飲起來。
莊重有些莫名其妙,明明嫌棄卻又賴著不走,還真是衝著他來的?可莊重實在想不透,封煥為何對他感興趣,莫非因為他的驗屍之術?可封煥的權勢地位和性子,有什麼需要直說便是,哪用得著這般麻煩?對方不動,莊重也不動。既然來了就有目的,安心等著就是。
果然,沒一會封煥開口道:「你還算有兩下子。」
莊重客套,「多謝王爺謬讚。」
封煥冷哼,「裝模作樣,前一日還見葷哆嗦阿彌陀佛,後一日便是無肉無酒不歡,戲都不會演。」
莊重怔了怔,「王爺見笑了。」
封煥懶得看他,握著酒杯一飲而盡,突然問道:「自殺和他殺有何同?」
一涉及專業,莊重便認真起來,「這問題太過廣泛,我不知死因實在不好回答。不管是何種鑒定僅憑藉一人述說就下結論是一種非常不嚴謹的行為,很容易出現差錯。若您是要考我便罷,若您是想借問問題讓我間接鑒定,那請恕我不能從命。」
封煥眯眼,備具威脅,「你敢忤逆本王?」
莊重站起來拱手作揖,「正因為懼怕您所以才更加謹慎,僅憑藉幾句話就做鑒定,這是一種非常草率和不負責任的行為。若王爺有需要,命我去現場檢驗便是,我願為王爺您獻上犬馬之勞。」
封煥目光更加銳利,仿若要把莊重的腦袋刺個窟窿,想起封煥跋扈囂張的威名,莊重連忙又道:「若王爺不想讓我接觸,可命信賴之人到我身邊跟著學。只是想學到這本事,沒個幾年功夫是不成的,而且還得實際檢驗方能學成。」
封煥挑眉,「這般說來你今日有此術,從前驗過不少?」
莊重在強大壓力下差點就想點頭稱是,還好臨到嘴邊繞了個彎,「佛祖讓我夢中……」
砰——
封煥將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刺耳的聲響讓莊重打了個顫。
待到心中平靜時,莊重一臉悲涼,一副哀嘆蒼生的模樣,搖頭晃腦嘆道:「佛曰:不可說,非我不願意開口,實乃天機不可泄露。」
封煥頓時覺得牙酸,明明皮相青澀稚嫩,卻圓滑世故得很。封煥叫來店小二又上了一罈子酒,推至莊重面前,「喝光。」
「為什麼?」莊重瞪圓眼。這罈子不算小,約莫近十斤,就算度數低不會喝醉,這麼一大碗水分灌入肚子會難受啊。
封煥拍開壇泥,不容置疑,「喝!」
莊重哭笑不得,這嗣昭王怎麼說一出是一出,「王爺,您好歹給我個理由。」
就是皇帝也不能威逼技人將獨門絕技貢獻出來,況且他也沒藏著掖著,不就是忽悠了兩句,至於把他往死裡灌嗎?
嗣昭王大長腿往桌上一搭,一派囂張,「本王高興。」
得,這一句話就勝過千萬種理由。
莊重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把這位爺給招惹了,卻也不得不認命抱起酒罈子開始喝。莊重也在酒場中練出來的,這些酒度數都不及十度,按照他的酒量就算喝完也不會有何不妥。
莊重開啟一口悶的架勢,對著罈子吹。可仔細一看流出來的還沒有吞進去的多,偏別人還瞧不出什麼,只以為是正常漏點,跟變戲法似的。這招莊重從前就玩得可溜,誰讓他打牌手臭,每次都他輸。輸了就要罰酒,沒點能耐多大酒量都得趴桌底下。
果然,封煥一言未語。莊重心中得意,喝完嘴一擦,瀟灑的將酒罈子砰的一聲放到桌上,還打了個飽嗝。一副醉酒模樣道:「王爺,恕我喝醉不能奉陪,在下先告辭了。」
封煥笑了,燦爛耀眼,讓同為男子的莊重也不得不驚嘆這容貌長得太讓人嫉妒。天生貴胄還英俊非凡,真是什麼好的都聚集一人身上了,這真是不給其他人活路,莊重不得不承認他也嫉妒了。
「喝了不到兩成,還給本王裝醉,當本王是傻子嗎?」
莊重窘迫,小把戲竟然被發現了。從前和刑偵大隊那些人一起喝,他們都沒發現啊!莊重不知道,看出的人是故意沒點破而已,心裡不知暗罵他浪費酒多少回了。
莊重臉垮了,癱軟在椅子上,趴著桌子哭喪道:「王爺,在下年紀還小喝不了這麼多酒,會影響長個的。您這般日理萬機的大人物,到這裡不會就是為了故意刁難小人的吧?」
封煥直勾勾盯著莊重,讓莊重頭皮都開始發麻,完全猜不透這王爺心思。
許久,封煥才收回視線,站了起來,「這裡的酒不好,這次就先暫且放過你。」
說罷瀟灑離去,不帶走一片雲彩。空留下莊重一人無語凝噎,這人來這到底是幹嘛的啊?聽他這話還有下一次?他是不是應該覺得受寵若驚?他這可算是搭上了嗣昭王這大靠山,以後可以借‘我和嗣昭王喝過酒’的旗號招搖撞騙,哦不,是橫行京城。
莊重突然想起什麼,朝著封煥消失的背影大聲嚷嚷起來,「喂,你別走啊!■啊,你酒錢還沒付呢!」
莊重垂頭喪氣的摸著扁下去很多的錢袋,心中鬱悶無比。想起嗣昭王都忍不住磨牙,點的酒都是最貴的,還好這是小酒肆,否則他可就要傾家蕩產了。可饒是這樣,他也付了不少酒錢,那叫個肉痛。
「重哥兒你怎麼跑這裡來了?讓我好一通找!」
一個大漢突然竄到莊重跟前,把莊重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是盧家六郎。
盧六郎一湊近,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酒味,不由皺起眉頭,「怎麼一股酒味?」
「方才不小心把酒撒到身上了,六哥找我有事?」
盧六郎並未有疑,道:「方才轉個身你就不見了,你可是大功臣,今晚宴席你務必要出席。」
莊重詫異,「今晚就開宴席?不是說要等兩日的嗎?」
抓到真凶也是件喜事,沒讓王福死得不明不白,也能告慰王福在天之靈。宴席也是送冤死之人上路,讓在世之人放下從前好好活下去的一種儀式。可按照大佑的習俗,還有許多事要處理,就算有宴席一般也要等到一兩日之後。
而且吳氏雖早有所疑,可得知真相於她而言依然是不小的打擊。莊重覺得吳氏這時候需要休養和冷靜,可他留在那,吳氏必然還得分神去照顧他,畢竟他是這案件偵破的關鍵人物。莊重覺得這時候他也幫不上什麼忙,也不想添亂,這才提前離去的,走之前還跟大夫人打過招呼的。
「四舅母說今日是良辰吉日,熱鬧一番也好送王叔安心上路。」
莊重明了,便與盧六郎一起去王家。
吳氏一聽莊重來了,連忙出來迎接,緊緊抓住莊重的手,淚眼婆娑,「重哥兒,多虧了你,多虧了你啊!否則我夫君必是死不瞑目啊。」
若非吳氏心中一直疑惑,王福創下的基業就要白白送給白眼狼王貴。王氏家族雖然一直為立繼子一事爭吵不休,可最具實力的莫過於王貴。其他族人爭取也是送上自己不到三歲的稚兒,看有沒有可能吳氏想親自將繼子撫養長大,有了感情才好繼承這份家業,王貴的二兒子年紀還是大了些,必是不會與吳氏一條心。
若沒有這一出,吳氏不貪這點家產,為了與八郎團圓,必是直接將王貴二兒子立為繼子。若真是這般,王福只怕死都死不安寧。
莊重笑道:「這些見外的話舅母莫要再說,否則我可不高興了。」
吳氏擦著淚也笑了起來,「好,好,咱們以後都不說這些。今日咱們不醉不歸,一起送你王叔上路。」
盧峰一進屋見到莊重,上前就重重的拍了他的肩膀,翹起大拇指,「小子,好樣的!果然是我們盧家人,承了你曾外祖父的手藝。別人都說這麼做是對死人不敬,我說他們是放屁!若沒有人去通過屍首驗明真相,那才真讓那些冤死的人死不瞑目呢。」
莊重原本想等兩日再言明,如今看時機正好,便是道:「舅舅,我有件事想要與你說,現在可否方便?」
作者有話要說:
PS:我看留言有人對宋慈並不是很熟悉,在這裡簡單說一下,了解的可以無視。
宋慈是宋朝官員,所著的《洗冤集錄》,裡面記載了驗傷、驗屍、檢骨、死傷的鑒別、毒物的分辨以及急救法、治服毒藥放等,是世界法醫史上第一個留下系統著作的法醫學專家。也是公認的法醫學鼻祖,具體這本書有多出名感興趣的可以百度一下。大家提的《大宋提刑官》這個電視劇大部分案例就是從裡面搬出,我文中已展現的三個案例也是根據裡面的法醫學知識編成的。
關於「仵作」這個職業。
宋法明確規定,「檢驗之官,州差司理,縣差尉,以次差丞,薄監當,若皆缺,則須縣令自行。」
而仵作在宋代,其實是作為驗屍官檢驗屍體的輔助人員參與檢驗,主要任務是處理屍體,並在驗屍官指令下向在場群眾報告傷害情況。
而提刑官是各路也就是各省專門負責監督刑獄、訴訟,平反冤案,打擊不法官員,相當於省級司法部門的最高長官,所以宋慈會驗屍也是很正常的了。
那時政刑不分,縣令的功績之一就是刑獄案件的偵破,所以都會非常重視這方面。
要是沒幾手,如果被仵作忽悠,釀成冤案,後果會非常嚴重。就算N年之後翻案,我看那些資料當初審理官員不是被■嚓就是被流放,再不濟仕途也無望,判錯案的成本還是挺高的。
不過從元朝開始,將宋代要求檢驗官躬親檢驗的制度改為監視,由仵作驗屍,並出具保證書,也就是後來大家對仵作的印象。
為了戲劇效果,本文裡是糅合了這兩種制度,就跟《大宋提刑官》裡一樣,除了宋慈這個官會驗屍,其他人都不會(唯一會的那個還是從仵作爬上來的),而他會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仰頭,不知不覺囉嗦了這麼多,ORZ,變成文中的字該多好= =

第19章 雕青

盧峰看了莊重一眼,一言不發領著他到王家一僻靜之處。伺候的奴僕都被打發走,只有兩人立於院中。
「說吧。」盧峰聲音低沉,語氣中已沒有了方才的興奮。
莊重更加肯定,盧峰已經猜到了什麼,不再猶豫便將圓覺之事一一道來。
盧峰握緊拳頭,腦門青筋暴露,用力往身邊假山一捶,竟是打缺了一角,手卻只是微微發紅。莊重心中一凜,若這拳頭砸他身上當場沒命,心中雖然有所畏懼,卻沒有退後一步。
盧峰目若銅鈴,「你說圓覺才是我外甥,可有何憑證?」
莊重從隨身兜裡掏出一張紙,盧峰接了過來,上頭畫著一個人,畫法有些奇怪,所用筆墨也並非尋常所見,卻將真人惟妙惟肖的展現於紙面上,比平時所見的圖畫都更為逼真。
「這是我曾給圓覺畫的像,他自小養於廟裡,又幾經顛簸,已尋不到與身世有關的任何物證。」莊重根據骸骨復原人像的技藝在省法醫界是數一數二的,素描也十分在行。
看清畫上之人,盧峰瞳孔一縮,仰頭將涌上眼睛的酸楚硬生生壓了下去。畫上之人是個年輕的小和尚,竟是與自己妹妹盧柳枝有七八分像!
「他被葬在哪?」
「就在他遇害那處的山頂上。」
盧峰突然猛的揪住莊重衣領,目光銳利駭人,「是不是你故意將他殺死,然後冒名頂替!?」
莊重被勒得喘不過氣來,艱難道:「我……若真有此心,又……怎會與舅舅說明白,你們總歸尋不著證據,我何……須自尋煩惱?就是在文淵侯面前,我……也未曾承認過什麼。」
盧峰這才將手鬆開,莊重猛的咳嗽,好一會才緩過氣來,這才又開口道:「那時文淵侯所派來的護衛也正好趕到將我救下,他們也可為我證明。我不過是個山裡的小和尚,哪裡有本事尋凶殺人。圓覺確實因救我而死,可絕非是我所害。我與他親如兄弟,本還想著一起還俗,況且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圓覺的身世,我又如何會為此害他?」
「那你又如何知道那些不是流民,又如何得知那些人不是衝著你而來,而是衝著文淵侯之子,他們的目標可是你。」盧峰眼神若利刀,讓人無處可循。
莊重心中坦蕩,也就無所畏懼,解釋道:「我不過是個毫無背景的小和尚,不需要費勁派這麼多殺手對付我。剛開始我也不敢確定就是衝著文淵侯之子而來,而且文淵侯的人一看到我也誤認我為文淵侯之子,是他們告訴我有人不願讓文淵侯之子回京。」
盧峰沉默不語,皺眉不知在思考什麼。莊重又道:「我之所以肯定那些人不是流民,行動像是受過訓練,行動有序,並非一般的烏合之眾可比這是其一,其二那座山上有比我倆食物豐富的人,他們卻直衝我們來,一個和尚又有何可搶?況且他們是直接衝過來殺人,一般流民大多先搶食物遇到反抗才會殺人。那座山有不少逃難百姓,胡亂殺人很容易惹來眾怒;其三,他們身上都有相同的雕青。」
雕青也就是刺青,當時莊重為了查看屍體可是費了不少口舌,後來之所以一路裝成高僧樣也是因為那時表現得太虔誠。
「雕青?是何模樣?」
「我臨摹下來了。」莊重又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畫著龍頭豺身的睚眥。
盧峰眉頭皺得更緊了,「其他人可曾見到?」
「當時一同前來的管事周同見過,一看到屍體上的雕青就立馬拉著我離開,後續之事也不讓我多過問。」
周同一看到這個紋身,便尋了個藉口讓莊重離開,不讓他再接觸這些人,所謂的洗滌污濁靈魂的法事都沒做完。這也是讓莊重生疑的地方,覺得這個雕青是個重要線索。而同時也更鬧不清楚到底誰才是幕後真凶,周同明面上看是侯夫人的人,若這些人是侯夫人派來的,那周同不應出爾反爾才是,怕泄露秘密,應一開始就阻止他。
而若這些人是周同暗示的尹貴妾派來的,那麼更應該讓莊重把那些雕青瞧得仔細。一路上周同明裡暗裡說那些人是尹貴妾派來的,可卻從未曾提過雕青一事。
盧峰將圓覺的畫像以及雕青圖像收了起來,不再似方才凌厲卻依然嚴肅,「你偽裝圓覺是何目的?」
「查明凶手。」
盧峰陰測測道:「不僅僅是這樣吧。」
莊重挺直高桿直面質疑,「若將軍不信,待查明真相時,我便徹底脫離文淵侯府,哪裡來哪裡去。」
盧峰緊緊的盯著莊重,莊重挺直腰桿目光清明。
半響盧峰才收回視線,聲音軟和不少,「你小子能與我說這些說明就不是個心中齷齪的,我盧峰也不是瞎子。這幾日相處你也和我胃口,我那苦命的外甥與你又是兄弟,以後你便是我的外甥。別人有二話我第一個就不答應,只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
盧峰臉色有些難看,半響才出聲,「這事你不能再查下去。」
莊重腦袋轟的一聲被炸開,聲音不由拔高,「為何?!你不是最疼愛你的外甥嗎,莫非你想讓他這般死得不明不白,連一天好日子都沒能過上。我之所以與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聽你這句話,而是想讓你一起同我一起尋真凶!」
盧峰嘆了一口氣,「這事我會暗中查探,你卻不可沾染。有些事我不好與你多說,若你非查不可也要等你成為朝中大員再說,現在不可莽撞。你這條命是我那外甥用自己的命換來的,好好活下去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莊重聽到這話也冷靜了下來,原以為只是後院起火,沒想到竟會這般複雜。那個雕青到底意味著什麼,為何盧峰這般謹慎?能讓盧峰一個大將軍都這麼小心翼翼,莊重頓時覺得這水太深,只怕想為圓覺報仇並非是件容易的事,其中阻力肯定會很大,這讓莊重有些沮喪。莊重從前就在司法部門,很清楚有些案件因為外部原因會不了了之。
莊重拱手,幾近哀求道:「還請盧將軍一定要還給圓覺一個公道。」
盧峰見莊重情緒低落,拍了拍莊重的肩膀:「圓覺是我外甥,我盧峰不可能讓他這般死得不明不白。」
莊重面上應下,心裡卻另有想法。讓他徹底袖手旁觀他做不到,只是以後需更加小心。盧峰也瞧得出莊重的心思,若莊重真的說放下就放下,那麼也未免太涼薄了些,這樣的莊重讓他更為滿意。
盧峰正色道:「今日之事莫要再與第三個人說起,包括你的舅母們。以後你就是我外甥,文淵侯之子,不管誰問都是如此。」
莊重也不想太多人知道他是冒牌貨,他現在還需要這樣的身份。
兩人再回到人群中,盧峰宛若沒事人一樣,對莊重態度和之前並沒有不同。
莊重心中不痛快,原本以為告知盧峰,距離真相就可以更近一些,沒想到卻是更遠了。當晚在王家喝了不少酒,雖這裡酒度數不高,可也耐不住喝得多,當晚醉倒在桌上。
第二天莊重是在盧家醒過來的,王家只剩吳氏一個寡婦,他這外男不好留宿,盧家人便是將他扛了回來。在盧家吃完早膳莊重中午才回的文淵侯府,一回來就被侯夫人叫了過去。
「你過幾日就要去國子學求學,如今國子學並入太學,規矩和太學相同,都是要住齋裡也不能帶人去伺候,每月只放假四日。我已經命人幫你把東西置辦好,你回去瞧瞧還有什麼缺漏或是不合意的,就趕緊與我說。趁現在還有時間,趕緊給換了。」
莊重作揖行禮,「多謝夫人,夫人行事妥當,沒有什麼不滿。」
魏玉華見莊重一直這般客套不肯親近,心裡很不是滋味。為迎他歸來前幾日所辦的宴席,魏玉華故意弄得熱熱鬧鬧的,一來為了打尹悅菡的臉,二來為了對莊重示好。但凡與侯府有些關係的都被請了過來,就是為了讓大家知道如今他們文淵候府出了個嫡長子。
哪曉得她這般勞心勞煩卻沒討得半點好處,文淵侯雖沒說什麼,可望著她的眼神想起來都忍不住一顫。而莊重那天在宴席裡就知道悶著頭,完全沒體會到她的良苦用心。莊重根本不知主動結交,以此打開京城的局面,她為莊重做的鋪墊完全白費了。一場熱熱鬧鬧的宴席,最後竟跟去飯館蹭了一頓飯就散席似的,白惹尹悅菡的笑話,一想起那日場景魏玉華就心絞痛。
魏玉華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怨氣壓下,一臉慈愛道:「我雖與你非親生母子,可我見你就打心眼的喜歡。我這人雖說瞧著是嚴肅了些,其實最是心軟好說話。你莫用太過謹小慎微,有何不妥就直說,千萬別憋在心裡。都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莊重態度依舊,「多謝夫人關愛,我覺得都挺好的。」
魏玉華憋悶,莊重與她說話來來回回都是這幾句,雖說不鬧事不讓她心煩,禮儀上也挑不出半點不是,可這麼溫溫吞吞的竟是與尹悅菡那賤人相安無事,兩人相處這麼好幾日也相安無事,這讓她覺得十分不忿。
魏玉華一直琢磨,這尹悅菡如今怎的這般沉得住氣?莊重搶了她兒子入國子學的機會,怎的不見她著急,這太不像尹悅菡平時做派。魏玉華也知她太心急了些,莊重不過剛回來,就算要撕破臉也不能這麼快。可有時候事想得明白,卻也沒法子冷靜。
「我與人尋了能讓頭髮快些長的藥,你拿回去試試,若是好了下次我繼續去求,這頭髮誒長出來,出門行事總是不方便。」
魏玉華身邊的大丫鬟畫眉將裝著好幾個藥包的盤子呈了過來,巧笑盈盈,「這些藥可是夫人專程去求了薛神醫得來的,薛神醫越發少給人瞧病了,夫人在太陽底下暴曬了好幾個時辰才有幸得見一面。」
薛神醫名震大佑,是個傳奇人物。進士出身,曾為刑部尚書,若非後來隱退做個宰相都了得的,就連官家都曾親題匾給他。他給人看病從不注重身份地位,全憑興致。為求得他一見,可是非常不容易。
魏玉華嗔怪道:「這些事說出來作甚,反正也無事,出去透透氣也是好的。」
畫眉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魏玉華一瞪,這才撅著嘴不再言語。
莊重誠惶誠恐,「這,這,夫人這般厚愛,我怎擔待得起。」
魏玉華笑道:「你莫要聽這刁丫頭胡說,哪有這般難。拿著藥下去吧,我會讓畫眉叮囑翠兒好好煎藥的。」
莊重畢恭畢敬的道謝,退下不提。
畫眉望著莊重遠去的背影,撇撇嘴道:「夫人這般盡心,卻不知這半路來的大少爺是否領情。」
魏玉華蹙眉一臉憂鬱,方媽媽道:「人心總是肉長的,只要投其所好,平時關照些,就算以後不知報答也不會為難才是。看他也是個機靈的,必是會知道誰對他有利誰對他有威脅。」
魏玉華深深嘆了一口氣,保養得纖細白嫩的的手指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但願如此吧。」

第20章 入學

國子學並入太學統歸國子監管理其實並非毫無徵兆,只是存在已久未曾想真的有一天會廢除。
國子學本是為了恩蔭京朝官員子弟而立,裡面教學的都是著名的大學士,學問極好,能得他們教授受益匪淺。有了才學,也是為了以後仕途助力。因最初從這裡出去的學生確實學了東西,仕途也就比普通勛貴官員子弟恩蔭更順暢,在朝中也頗被尊重。這使得眾人趨之若鶩,紛紛想擠進去就讀,為求今後仕途暢通。
可曾想,後來發展竟會本末倒置,進入的官家子弟以為進了國子學就是走了青雲路,加之身為官二代在仕途上本就是不愁的,這些子弟進學也就根本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不過是來走個過場。這些子弟平日逃學嚴重,考試也不甚在意,那些大學士們見此也都睜隻眼閉隻眼。沒有些權勢是進不來這國子學,以後去處也是由父輩官職而定,學不學也就那回事。
早有朝臣認為國子學已失去原本意義,不過多此一舉,那些進學的官家子弟不過是去混日子。那些著名大學士也覺得不被尊重,不願意擔任國子學的教學博士。乾興帝登基至今,已經把總體人數縮減為三十餘人,比從前少了一半。
乾興帝前段時日突然視察,發現國子學竟是隻來了不到五人!不是睡覺就是在看雜書,沒一個人認真聽課,頓時勃然大怒。若非後來群臣諫言,否則所有學生都會被「夏楚屏斥」,也就是被勒令退學。且之前還要在眾人面前宣讀罪狀,其後還要遭受鞭笞之刑,這是太學裡最嚴重的學規懲罰。
雖最後未這般行事,乾興帝卻命停課整頓數日。未曾想再開時,已經將國子學並入太學,規矩也做了許多更改。國子學其實詬病已久,可眾官員都是得利者,反對聲也就是薄弱的,所以也挺了這麼多年。乾興帝這次弄了這麼大的動靜,前後只不過一個月的時間,讓人頗為意外。
不少人揣摩聖意,覺得乾興帝一直對國子學無好感,如今規矩又如同太學一般苛刻,那些紈褲子弟又如何適應。莫要到時候犯了學規,真的被「夏楚屏斥」,到時候可就永遠不能再入仕途了。因此國子學再開時,學生只剩下十二人。其中還包括了五名新生,其中就有莊重和盧八郎。
莊重與其他學生站在訓誡碑前,聽著學正一字一句的講述學規,所有人都是神情嚴肅、態度恭敬認真。不這般做不行,嗣昭王就在一旁盯著呢。
方才有人聽到每日還要在首善堂集合簽到的時候哼了一聲,學正就以態度不端,欲罰他三戒尺,他竟是不從給躲了,還爆了一句從古至今都非常經典的台詞——我爹是XX,你敢動我。正這時,不知從哪鑽出來如同幽靈一般的嗣昭王當場把那人給開除了!
那人正要評理,封煥直接來了一句,「你爹那個位置也該換個人來坐了。」
依照封煥的本事和膽量,這句話絕非恐嚇而已。從前就官居二品的官員冒犯封煥,最後直接被擼了下來滾回老家。想要耍賴打架都不敢,封煥可是有五千親兵的人!那人再不敢言語一聲灰溜溜離開了,莊重還沒入學就失去了一個同學,連名字都還未知曉。這般一來誰還敢不尊,個個都縮起腦袋聽學規。
「學生一定謹遵學規。」學正講完學規,所有人齊刷刷道。
分宿舍的時候,不少人都傻了眼,竟是沒有單間,全都得與人合住。若非嗣昭王還在一旁,在就開始哀嚎了。
有大膽之人開口詢問,態度恭敬,「學正,為何沒有單人間,我身邊有人晚上睡不著。」
學正瞟了那人一眼,「夫妻亦要同榻,莫非你會為此不成親不成?」
那人噎了噎,喃喃道:「女子與男子不同。」
嗣昭王冷哼,「滅了燈都一樣。」
眾人皆是憋著笑,學正嚴肅刻板的臉也不由抽了抽。那人還想上葷段子調侃,可見嗣昭王厲眼掃來,不敢再言語,唯恐出頭惹來這性格古怪的王爺惦記。
莊重對與人同住並不是很意外,按照太學的規矩,只有上捨生中成績最優異的才可入住單間,其他皆要與他人共住,內捨生則需三人一間,外捨生是四人一間。若在考試時名次有所變,就有可能連宿舍都要替換,這也是對優等生的一種福利。國子學的學生一來就能住兩人間已經是非常優待了,同比普通上捨生。
學正又道:「若想入住單人間也無不可,只需公試為優即可入住。」
原本還有點指望的人臉都垮了,公式為優談何容易。看現在模樣,考試必不會像從前一樣寬鬆,是需要真才實學的。若有真才實學誰之前還會進國子學,或是直接進入太學或是直接科舉,從這裡考出去的學子,只要懂點眼色有些門路,那未來仕途閉著眼睛都知道如何順暢。
嗣昭王在旁,眾人也不敢出聲抱怨。
學正說完,嗣昭王開口:「國子學雖說並入太學,若誰想選擇律學、武學、太醫學、畫院等等皆可,只要學得認真未來授官皇上必會重視。」
眾人一聽眼睛都亮了起來,嗣昭王雖說得隱晦,可大家也明白了。怪不得嗣昭王會出現在這裡,雖說嗣昭王被派管轄國子監,可其實並不太插手其中之事,之事對一些權貴把持現象有所遏制而已。原來嗣昭王是過來傳達乾興帝的旨意,有了這句話可算是一種承諾。
其他學院皆不如太學受朝廷重視,從那出來的子弟仕途遠不如太學。可有了乾興帝這一番話卻是不同,不少人心裡琢磨起來。太學一共有學生三千餘名,其他學院卻不過兩三百人,太學競爭比其他學院要大得多。
盧八郎一聽直接選了武學,大佑的武學不僅僅學習武藝,更重要的是要學習兵法。不管如何,這比讓他去學《九經》之類得好得多。而莊重則選了律學,律學主要教授斷案和習律令。其他有兩人選了武學,一人選了太醫學,兩人選了畫院等等,剩下的依然堅持留在太學。
這般一來,莊重和盧八郎就沒法住一塊。雖各學皆在此處,可也有各自地盤。偏巧律學屋子不夠,莊重便被塞進了最近的太學宿舍裡。
住所十分乾淨明亮,也頗為寬敞,雖與人同寢卻並不挨近。一人占一角,倒也不會互相打擾,比莊重想象的好得多,只是室友好似不怎麼友善。
莊重進屋還未開口,那人冷哼一聲就抱著書離開了,一個眼神都欠奉。擦肩而過,莊重耳朵很好使的聽到了一句,「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蒼天不公,唯爾等奮起方可逆天。」
莊重的臉都變成了個‘囧’字,他做什麼了引來這麼一段勁爆的話。這也倒是讓他真正見識到了大佑的政治環境有多寬鬆,若這般話放於清朝說,肯定會被誅九族。而大佑大學生甚至敢直接攻擊宰相等高管,從前還曾將一手握大權的大臣罷相伏罪。坊間有傳言,被太學生盯上比被諫官盯上還可怕。
「江遜兄性格孤高,相熟之後便知他其實並無惡意。」一個身著竹青色長袍的男子走了進來說道。男子約莫二十歲左右,面容出眾,全身散髮溫和之氣,微微一笑讓人如沐春風。
莊重連忙作揖,「在下莊重,為律學生,請問這為兄台尊姓大名。」
男子回禮,「在下湯白杉,為太學生,若不嫌棄你我兄弟相稱如何?」
莊重哪有不應,又問道:「聽湯兄話語,與我這同窗頗為相熟?我初來乍到莫要煩他違禁才好。」
湯白杉笑道:「江遜兄才華橫溢,文章常得先生誇讚。若無意外,下次公考必為上舍優等。江遜兄這時都要去藏書閣,所以匆忙了些。」
公考每年一次,可謂晉級考試,而大佑太學上舍優等每次不過三人,位高於科舉前三甲。可謂精英中的精英,以後官運亨通,被世人所尊敬。
若江遜真有這般才學傲氣也倒也不足為奇了,莊重不僅是開後門進入,從前還是個和尚。這對於心高氣傲又有些才華的儒生來說,共處一室確實不能忍。
「原來如此,倒是我打擾了他的安寧。」
湯白杉連忙解釋,「江遜兄做事一心一意,尤其心中有事的時候更是如此。只怕一時沒注意,還請賢弟莫要放在心裡。」
「江兄並非不喜我就好。」莊重笑道,覺得湯白杉人還挺不錯的。他倒不會在意這些,大不了以後各不理睬就是。
湯白杉是個很熱心的人,帶著莊重四處游逛。因幾個學院都在一起,交叉聽課的現象很尋常,湯白杉也就對所有學院都非常熟悉,一一為莊重介紹,讓莊重很快有了大致了解,不至於茫然。對此莊重非常感激,這等於白白浪費了湯白杉一個下午的時間。
太學的課並不多,大多時候都是自學,更講究自行思考和領悟,若有何不解就將問題收集好尋博士求解。聽起來好似輕鬆,其實不然。太學各種考試非常多,還有各種作業,若不勤勉,是會被淘汰的,與從前國子學的寬鬆截然不同,要求非常嚴苛。
公試於兩個月後就要開始,將決定湯白杉未來仕途命運。時間緊迫,卻還願意為他一個陌生人如此煞費苦心,令莊重十分感動。
「湯兄今日真是多虧你,今日所述令在下受益匪淺,只是耽誤湯兄溫習功課實在是……」
湯白杉笑道:「不過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不若咱們晚膳時去喝一杯?」
湯白杉猶豫片刻,「也好,當是給賢弟接風洗塵。」
太學食宿全免,飯菜皆有定例。若是不喜也可自掏腰包,酒也是有的卻非免費,價格也有些高。大佑文人都好杯中物,微醺才好揮斥方遒。
江遜此時正好路過,言語中帶著極度的鄙視,「趨炎附勢生蛆蟲,貪腐之心令人作嘔。」
作者有話要說:
PS:太學什麼的,框架還是依照宋朝,細節具體就是我自己杜撰了。太學生那時候是真牛逼,有的還挺胡作非為。

第21章 [良駿案]蝌蚪粉

江遜聲音不小,附近的人都聽見了,紛紛望了過來。江遜揚著頭一副清高桀驁模樣,絲毫不在意其他人異樣目光,拿著一本書念了起來。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湯白杉臉色難看,莊重也忍不住皺眉。雖不指名道姓,卻也知暗諷誰。這樣的挑釁最是令人厭煩,若主動出擊反而落了下乘,成了做賊心虛,惱羞成怒。若不出擊卻又憋屈得慌,所以有時候看到兩個人分明是在吵架,卻背對著對方好像各說各話。你罵一句我對一句,互不點名道姓,看得外人更著急,怎的還沒對上還沒打起來。
湯白杉抿著脣,笑容十分勉強,底氣不足聲音微弱道:「賢弟,江遜兄性子剛正,興許方才是……」
「蛇蛇碩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顏之厚矣。自以為是,難登大堂!」一位身著銀紅花羅涼衫,手握紙扇的男子朗聲道。
湯白杉見來人,拱手道:「元兄。」
元良駿恨鐵不成鋼,「湯白杉,你這老好人又在熱臉貼著冷屁股了,自己窩囊就算了還忽悠別人。有些人不給教訓就不知天高地厚,你事事退讓後邊不一定是海闊天空而是懸崖海底。」
湯白杉聽此更是尷尬,假咳一聲道:「元兄,大家都是同窗還是莫要……」
元良駿不耐煩打斷,「少拿同窗說事,我元某可不稀罕某些人。陰溝碩鼠不知自藏,橫著過街還以為天下無人了呢。」
元良駿毫不避諱的朝著江遜嘲諷,江遜放下手中的書,目光陰冷令人生寒,「元良駿,你說誰是碩鼠!」
元良駿紙扇‘唰’的一開,挑眉道:「誰應誰就是。」
「你——」江遜未曾想元良駿竟是直接應下,怒不可恕,嚷道:「沐猴而冠裝狂生,其實不過繡花枕。」
元良駿又回,「不省自己窮且酸,反謗他人染銅臭。只以為青蓮,實乃塘中泥。」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對罵,爭得臉紅脖子粗,反而將本來的主角湯白杉和莊重拋之腦後。湯白杉幾次想去勸解,都被兩人噴了回來,讓他莫要多事。兩人罵著主題都發生了變化,竟是上升為對某一政治論點的評述,後邊直接用典故互相對砸。讓莊重不由唏噓,讓他跟這些人這麼吵架,絕對完敗,他壓根沒有這個底蘊啊。
湯白杉與莊重面面相覷,均不由搖頭苦笑。
湯白杉道:「江兄和元兄就如同針尖對麥芒,這般也是切磋,無需太認真。現在每日裡若聽不到他二人爭執,倒會顯得太過冷清。」
學生之間的辯論在太學十分平常,吵得要厥過去也不會動手,有辱斯文。就如同朝堂上一樣,各有觀點互不相讓,卻很少會明面上大打出手。大多都你一言我一句的嘲諷,用事實、史論等論證,每次都非要爭個高低,可最後都不了了之,後來再見又開始爭吵。這種現象可謂太學裡一個特色,一日聽不到爭吵聲,那必然是出事了。
江遜和元良駿都是太學裡非常優秀的學生,家世正好相反,一個極窮,一個極富。兩人觀點看法也是南轅北轍,因此互相看對方十分不順眼。
莊重在後來的日子裡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他本與太學生交集不多,可唯有的幾次都是看到江遜在與元良駿在爭吵,每次都像是要殺死對方一樣。起初莊重還擔心他們會跳起來乾架,習慣了也就能淡定路過。後來真如同湯白杉所說,一天聽不到還覺得不自在了。
江遜對莊重態度一直不好,只要碰面就忍不住暗諷幾句。莊重只當沒聽見,江遜後來也覺無趣便只當莊重不存在,兩人住一起倒也相安無事。
江遜這人雖然刺頭了些,卻非常用功,就連睡覺都要把書房在枕頭下面,連走路都捧著一本書在看。每日寅時兩刻就起,子夜才入眠。有時候還會在藏書閣裡通宵達旦,睡眠這麼少可每天都精神奕奕充滿鬥志,這讓莊重十分佩服。
兩人因此交集少,也就沒有將矛盾激化,與江遜同寢也就沒有讓莊重感到難以忍受。
律學生不如太學生這般不顧前後,更為嚴謹。莊重去上第一堂課,並沒有受到特別待遇,可一時也融不進去。
「自古帝王理天下,未有不以法制為首務。法制立,然後萬事有經,而治道可必。」這是律學博士張士教授道,「而為官者,只有知法方可斷是非,可平民間糾紛。若不熟知斷錯了案,不公則不自立。」
進入學習,莊重更清楚了解到,大佑比他認知的‘古代’更注重法律,講究‘以法為公’,雖依然權大於法,卻也比不少朝代開明得多。
散學時湯白杉尋莊重問道:「賢弟,一會可有空閒?我想與你探討算學。」。
因大佑規定出官試律的考試,所有太學生經常回到律學聽課,熟知法律,以後才好斷案等。因此莊重與湯白杉碰面幾率不少,湯白杉成了莊重在求學中第一個朋友。
之前湯白杉被一算題難道,莊重見他愁眉不展,便瞧了兩眼。藉著後世數學功底,莊重很快將題給解了,只是在解釋時候費了很多功夫。因算學無所不及,實用性極強,在太學裡也頗為重視。湯白杉見莊重對算學十分在行,只要雙方一有空閒就會過來請教,兩人一來二往也更加熟稔。
莊重還未回答,一旁的元良駿道:「湯兄莫要為難人,明日休假,莊賢弟只怕另有安排。」
湯白杉這才想起,拍了拍腦袋,「瞧我這記性,倒是把這個給忘了。」
湯白杉並非京城人士,平日也不喜出門,所以對休假之日也就記不住。莊重也不是每逢假日就迴文淵侯府,文淵侯對他態度不明,莊重不知他心中所想也就下意識不喜靠近。而侯夫人又對他熱心過頭讓他有些招架不住,尹貴妾則是陰陽怪氣,總總讓莊重更不喜回到那個本就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無妨,我明日不回家。」
元良駿同寢室的韓川道:「既然如此我們今晚不如一同出去,我知道一家小店的蝌蚪粉做得特別好。」
蝌蚪粉是一種麵食,用麵粉加水,攪成糊糊舀到甑裡,用手一壓,稀麵糊就從甑底窟窿眼裡掉到開水鍋裡。等從水底浮起來煮熟,就可以用漏勺給舀起來。用蒜汁、蔥末、姜絲、香菜葉江米醋等調制而成的滷水澆上,在拌上青菜就成了蝌蚪粉,口感滑嫩又鮮又香噴。因這樣製作最後形狀很像蝌蚪,所以被稱為蝌蚪粉。
元良駿眯眼,「你請客?」
韓川是有名的喜歡貪小便宜,一個不小心東西就會被他‘順’走了,還以此為雅趣,與別人談起洋洋得意。這般一來反而不好責怪,好似自個多小氣一樣。若非元良駿家中富裕,又是個大方的,早不知被氣死多少回了。莊重的帽子就差點被韓川給順走了,他臉皮厚又給拿回來了。
一毛不拔的韓川這次竟是拍胸脯,「我請!平日吃你們的喝你們的,這次也該到我做東。」
原本還以為是假,莊重還曾猜測韓川會像他以前一個朋友一樣,藉著尿遁跑了。沒想到後來還真的不用他們掏錢,讓幾人詫異不已,卻也吃得很爽。這蝌蚪粉味道確實不錯,一大群人毫不客氣的一碗又一碗的吃到撐為止。想要占韓川的便宜不容易,而且這些人大多深受其害,想借此讓他破財報復。
未曾想韓川卻毫不在意,還讓大家想吃多少吃多少,「怎麼樣?雖是小玩意,味道不賴吧?」
饒是吃過不少好東西的元良駿也肯定道:「確實不錯。」
莊重也覺得是真的好,以前他們那也有,可那時候他並不喜歡。總覺得從喉嚨滑下來癢癢的,跟吃蟲子似的。原本還不想來,是被元良駿硬拽著的,說是韓川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以後可沒這機會了。沒想到味道確實很好,滑溜卻不讓他喉間有噁心的感覺。
元良駿也是個損的,聽韓川說要請客,竟是喚來一大群人一塊過來蹭飯,至少有二三十號人,把小店都給擠爆了。原來再有錢也不想當冤大頭,平日不吭氣不過是覺得不值,一有機會就要狠狠敲一下。
大家都等韓川翻臉,這玩意雖說不是很貴,可吃了這麼多碗加起來也是夠嗆的。可韓川竟是毫不在意,還問大家要不要打包回去當宵夜,真是讓人萬分想不明白,以為韓川改性了。
一群人吃完洋洋灑灑離開,在街上行走備受人矚目。
元良駿手搭在韓川肩膀上,「行啊,原本以為你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原來也不盡然如此。」
韓川笑道:「都是同窗身外之物無需計較,大家若是吃得爽快下次我再請客,若我無空閒就記在我的賬上。」
一群人聽這話起哄,這蝌蚪粉味道確實地道,用料講究做工細緻,都紛紛表示以後一得空就出去吃。太學生有不少學生家境貧寒,雖說太學是有補貼的,卻也不夠他們花銷,平日花錢都很省。若是別人必是不好意思,可若是韓川,那就毫不客氣的占便宜了。在場的人都是吃過他的虧的,大到上好筆墨紙硯,小到一根線。東西或許不是很精貴,可是讓人惱火得很。
一直到走進太學,一群人還在興奮頭上。莊重暗笑,大部分雖窮卻也不至於貪這點便宜,可因為對象是韓川卻能高興成這樣,這韓川是有多讓人天怒人怨。
可江遜一出現,就跟給大家澆了一大通冰水似的。
「長嘴不長心。」
元良駿聽到這話怒了,「你罵誰呢!」
「誰應罵誰。」
元良駿冷哼,「為何貧,因為懶。為何酸,因為妒。」
江遜怒極,反擊道:「富不過三,終是短命。」
平日兩人經常爭辯,可從未說得這般惡毒還帶著詛咒,原本看熱鬧的人連忙攔住兩人,莊重將江遜拉走,「都是同窗,彼此都留些口德吧。」
另一頭元良駿也被人拉著,這才沒讓兩個人吵起來。
「把你們兩人的髒手拿開!」江遜怒斥道,一臉嫌棄。
莊重和湯白杉見已將兩人分開,這才放開手。江遜獲得自由甩袖而去,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湯白杉嘆道:「江兄這般性子以後若入官場必是要吃大虧的,只求莫要出大岔子,否則可惜了這一身才華。」
「他為何老是與元良駿過不去?」
江遜跟個刺蝟一樣非常不合群,嘴巴又是個管不住的,除了先生所有人都被他刺過。可江遜最看不順眼的還是元良駿,沒事都要整出點事來才甘心。
湯白杉想了想道:「他們二人是同鄉,似乎拐彎抹角算是帶了親,又同樣優秀,難以分高下。考場之上本就是你壓我我踩你,一個不服氣一個,總總加起來就比較容易針對吧。」
莊重明了,這樣的兩個人確實很容易要麼關係極好要麼極差。元良駿性格豪爽卻也是個刺頭,和同樣是刺頭的江遜能和得來才怪了。
學校的日子過得還算安逸,所以莊重萬萬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元良駿被殺了。

第22章 莊重覺得自己看到了上帝。

莊重若平常一般按擊鼓聲響起床,此時江遜早已去了藏書閣。和這樣勤勉的人住在一起很有壓力,不過莊重依然不打算起這麼早,他現在還在長身體,還是得保證充足的睡眠身子骨才能長得好。本來他個子就不算高,若後天不注意,比從前還要矮就要哭了。
莊重正在刷牙,便聽遠處有人大聲吼著:「殺人了,殺人了……」
眾人聽到動靜,紛紛從自個的屋裡走出來。
「我好似聽到有人說殺人了?」
「我也聽到了!好像,好像是元良駿死了?」
喊叫的聲音越發清晰,太學再是活躍也不會拿這個玩笑。眾人皆心驚,顧不上洗漱齊刷刷往元良駿屋子那邊從。莊重也跟著跑了過去,元良駿的屋子已經被團團圍住,莊重費了好大勁才擠到屋前。
元良駿滿身是血的躺在床上,墻壁上還有噴射的血跡,床底下更是聚集了一大片血泊。同寢的韓川癱坐在一旁直哆嗦,目光呆滯,屁股下面還有一灘水。太學生都上過斷案課,只有一人進去查探是否還有氣,並站原地不動,其他人都沒有闖進去,現場並沒有受到破壞。
這時隊伍露出一條道,將莊重擠到一旁。主管太學的大司成急匆匆走了進來,一看到屋中慘狀,整個人陰沉得滴血。
「好大的膽子,真是好大的膽子!」大司成咬牙切齒,握緊拳頭在發抖。大學生未來多半是國之棟梁,而元良駿更是其中最優秀者之一,這次公考很有可能進入前三甲。沒想到竟然死了,還是在太學裡被人殺害,真是太過猖獗!
「查!給我查!」大司成怒問身邊的司業,「大理寺的人怎麼還沒到?!」
司業忙道:「正往這邊趕。」
正說著大理寺派的人過來了,來人正是京中有名的斷案高手官大威,曾一日斷一大案,辦案效率極高而備受讚譽。官大威長得虎背熊腰,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一進來並未過多言語就領著衙役查看現場。
官大威走到元良駿的跟前,用手測其鼻息,搖頭道:「已經死了。」
查看了一番下結論,「被人用利器割喉致死。」
好不容易擠進來的莊重看著衙役在屋裡粗暴的搜索心中十分著急,正想開口阻止,一個衙役突然大聲嚷道:「大人,找到凶器了!」
衙役手裡拿著一把約一尺長的刀遞給官大威,刀上還有染著血跡,衙役道:「在這邊床鋪被褥下發現的。」
官大威瞳孔微縮,拿著這把刀到元良駿屍首上比劃了一下,「此人正是死於這凶器,這是何人的床鋪?」
司業指著癱軟在地被嚇蒙了的韓川,「正是此人的床鋪。」
韓川一聽提到自己,終於回過神來,又看到那把刀,面色驚恐嚷了起來,「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我今天找上一起來就看到元良駿躺在血泊裡,便大叫了起來,方翔可為我作證!」
韓川猛的拉扯著第一個進屋的方翔,整個人哆哆嗦嗦幾近癲狂,「方翔快告訴這位大人,我不是殺人凶手!」
方翔也是一臉恐懼,說話倒還算有條理,「我當時正打算從這屋前過往食堂走,便是聽到韓川一聲尖叫說死人了,便是趕緊衝了進來,就見到元良駿躺在血泊裡,而韓川則癱坐在一旁。用手指一探元良駿當時已經沒了氣息。後來陸續有人聞聲而來,我怕他們破壞了現場,就讓他們在外頭不要動彈,我也未敢再動。」
「也就是說你來的時候死者已經死了?」官大威不怒自威,直勾勾的盯著方俊,目光灼灼令人無可躲避。
「是。」
「這把刀你可知是誰的?」官大威揚著那把帶血的刀問道,沒有戴手套就這麼大刺刺的拿著,這讓莊重忍不住眉頭緊皺。
方翔仔細看了看,望瞭望韓川,半響沒憋出一個字來。
官大威眯眼,「故意隱瞞如同妨礙公務,即便你是太學生也要受罰。」
方翔半響才支支吾吾開口,「好像,好像以前見韓川拿過。」
韓川聽此連忙道:「大人,我這把刀前些日子就不知道丟哪去了,不知道誰撿了故意陷害我,我真沒有殺人……」
官大威冷哼,「天下竟有如此湊巧的事?你這廂丟了刀,便有人用這丟失的刀殺人?」
韓川難以自辯,「我……我……」
官大威見韓川耐不住問越發自得,「我還未說何你便不停自我辯解,按照以往案件,若是失手或一時魔障殺人,往往都是最急切辯解的。若凶手不是你,你又如何解釋這作案凶器會在你的床褥底下?」
韓川聽這話額頭的汗不停往下掉,尿騷味和汗臭味以及這旁邊的血腥味揉在一起,站在屋子裡都快沒法吸氣了。韓川聲音都帶著哭腔,「我也不知為何會在我的床鋪底下,可這人真不是我殺的。平日我最怕看到這些,又如何會舉刀殺人,看到血我現在還嚇得腿還在發軟。大人,冤枉啊!」
「昨夜你可聽到什麼動靜?」
韓川聽到哭腔更濃了還帶著顫抖,「我睡覺向來很沉,就是把我抬走都不知道,並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官大威的聲音更加陰冷,「你口口聲聲說你是冤枉,卻又說不出到底是誰殺死了元良駿,莫不成他是自殺?唯有你與死者同處一室,殺人的刀也是在你床鋪下尋找到,證據確鑿,你還敢辯解?!」
韓川直接哭嚎起來,平日風範早就不見蹤影,「大人冤枉啊!凶手真的不是我,我與元良駿無冤無仇,平日相處融洽,我為何要將自己前程毀掉殺了他?」
「這就要問問你自己了。」官大威甩袖轉身,朝向大司成道:「現在證據確鑿,凶手正是此人。大司成若無異議,我這就將他帶回押入大牢。死者屍首也先一同帶回義莊,待死者家屬到來即可帶回。」
大司成睜大眼有點不敢相信,「這就斷完啦?」
被人質疑官大威十分不悅,可太學大司成並非一般人物,便耐著性子道:「此人一大早趁死者清夢時突然下手割喉殺人,匆忙將凶器藏匿,後又因恐慌失聲叫起引來路人。案情清晰明了,案情明晰,證據確鑿還有何可查?」
大司成噎了噎,早就聽聞官大威雖破案速度快,卻太過簡單粗暴,讓人難以信服。只是那些案子複查時也實在找不到其他凶手,這才讓人相信官大威在斷案上有些天分,只沒想到這官大威比他想象中的還要不靠譜!
「韓川乃我上捨生,前途光明,為何要害死元良駿?興許是別人故意嫁禍呢?」
「大部分殺人者都不是有預謀的,有時候是一時憤慨衝動,一點事甚至是一個夢都成了殺人誘因。凶手殺完人自己都不可思議,一切只以為是夢境也是有的,死不承認。再者,若凶手為別人,只殺元良駿豈不是太過凶險?入屋殺人總是有動靜的,若一旁的人此時醒來大聲叫起來豈不是自尋死路?這碩大的太學又豈是他人可隨意進出的地方?而且為何還要故意嫁禍給韓川?」官大威突此時然大喝一聲,「韓川你是否有仇人!」
韓川被吼懵了,下意識搖頭,「未曾,我從未與人結怨。」
說罷才反應官大威為何這般發問,看到官大威嘴邊冷笑整個人都癱軟在地上,不停喃喃重複,「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官大威揚眉自傲道:「大司成還有何話可說?我官某辦案多年,經過手的案件無數,早已練就火眼金睛。不管多狡猾的凶手都會被我一眼識破,這種因嫉恨殺人的案件我都不知道破了多少個了,大抵都一樣。如今還證據確鑿,官某更是乾斷言凶手就是這韓川。若非要追問韓川殺人動機,大司成最應清楚才是。」
太學裡一直競爭激烈,明爭暗鬥時有發生。尤其從前被權貴把持,更是分了派系各自為營。不比朝堂裡簡單,直到乾興帝繼位才有所好轉,嗣昭王的改革也功不可沒,但並不表示就一點齷齪也沒有。
大司成緊皺眉,「老夫還是覺得太過草率,韓川也乃我太學優秀學生,若是判錯等於失去了兩個國之棟梁,你我可都擔待不起。」
「大司成放心,此案自是不會這般草草了結,還需後續細細盤查追問才可定案。只是這大夏天的屍首總不能這樣放著,此人也得先跟我回衙門。這是規矩,不管是何人都不可破。死的又是另一個太學生,不似其他小事可以罰錢解決。」
太學生享有不少特權,如果犯了法律,只要不是情節非常嚴重的罪行,都可以出錢贖罪,免受杖刑和牢獄之苦。
大牢豈會是好地方,韓川慌張的跪著走到大司成跟前,「大司成學生真的並未殺人,請您不要讓他帶走我,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官大威背著手立於堂中,一臉篤定,雖方才那般說其實早就認定了韓川的罪。人證物證聚在,還有何可辨?方才他已查看,並無其他線索。
莊重早在一旁急得不行,雖官大威說得有一定道理,韓川有作案嫌疑,可這麼倉促定案讓莊重不能信服。屍體還未檢驗,現場也未一點點仔細勘察,也未命人記錄屋裡具體情況就要收屍,破壞現場,這是他作為法醫無法容忍的。
莊重終於忍不住出聲道:「學生以為這般定案太過草率,現場尚未勘察清楚,韓川雖有嫌疑卻不排除還有他人。大人若現在就要移動屍體,只怕會破壞很多線索,到時候就覆水難收了。」
官大威見說話之人一臉稚嫩,不過才十四五歲,不由勃然大怒,「你是何人也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詞。」
莊重拱手,「在下莊重,乃律學生。先生教導,人命大於天,即便案情明晰也要細細勘察方可定奪。」
「莊重?」官大威上下掃了莊重一眼,見他頭戴帽卻藏不住未長頭髮的腦袋,想起京中傳言,「你就是文淵侯剛尋回來的和尚兒子?」
「是。」莊重暗覺不妙,這官大威提起文淵侯明顯不喜。文淵侯在朝中樹敵不少,莫要此人就是一個然後刁難。
果然,官大威拉長聲,滿是嘲諷,「我倒說是哪個大膽小兒,原來是那謫仙的兒子。此處不是你玩的地方,快快退去莫要擾亂公務。」
莊重還想上前理論,卻被衙役攔在門外,令莊重氣惱不已。眼見現場越發凌亂,再也控制不住嚷了起來,「你這是草菅人命!」
官大威眉頭緊鎖,「你這小兒,莫要猖狂,莫要以為有個招風的爹就自以為了不得,這裡可沒有你撒野的份。你若有疑問日後再查便是,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個什麼來!」
莊重見衙役又要去抬起屍首,慌忙之下直接口不擇言了,「你都將現場破壞了,老子還查個屁啊!」
官大威大怒,「你再胡說八道,將你連同犯人一同押往衙門。」
聞風而來的封煥語氣冰冷,「官大威,你這屠夫竟敢到我的地盤撒野了。」
莊重覺得自己看到了上帝。

第23章 放大鏡

官大威惱怒,不服氣道:「王爺,這話下官擔待不起。下官奉命到此查案,何來撒野一說?被下官處死的人確實不少,可那都是他們罪有應得。行正義之事如何在王爺嘴裡成了屠夫,下官不服。」
封煥眼神凌厲,「你那叫破案子?分明就是捅婁子!」
官大威瞪圓眼,痛心疾首,「王爺這話是將在下所有功績都抹殺,這些年下官兢兢業業為朝廷屢破奇案,可如今竟是換來王爺這麼一句話,實在令人寒心。」
大司成也道:「王爺,此話確實說不得。」
「說不得我也說了。」封煥一副你奈我何模樣,官大威雖是怨恨卻也無能為力,大司成也只是嘆氣,這就算捅到官家面前也不過是不了了之而已。
封煥不欲解釋,也不再搭理二人,轉向莊重,「莊重,此案你有何看法?」
莊重看到封煥時,心底就松了一口氣,這嗣昭王雖然態度跋扈,性格古怪,但是從之前王福案看來,對斷案還是很謹慎的。有他在,應是不用擔心官大威再胡來,便拱手道:「王爺,小生以為此案不應這般草率。應當更加謹慎勘察,再做定奪。若無差錯更好,若是有紕漏……」
官大威冷哼,「王爺,你不會是想讓這小子‘查明真相’,用以證明下官只會捅婁子吧?」
莊重連忙道:「學生並未說這韓川肯定不是凶手,只是覺得應該再細細探查,以保萬無一失。」
官大威嘲諷之意更濃,「還以為多大本事,不過也是湊上來想賣弄之輩。看風向不對,立馬轉了話頭。」
莊重一臉嚴肅,「大人,這是人命案並非用來賭氣而用。死者還在這,想讓他安魂最好的辦法就是查明真相,我之所以這般謹慎只是不希望會出現一絲差錯的可能。若大人不喜學生本人,以後可以大肆批駁,可現在最重要的是尊重死者,為他查明真相。」
封煥不耐煩道:「說這麼多作甚,還不快去查看。」
一句話打斷了爭論,無人再敢阻撓,莊重將屋裡人驅散,開始勘察現場。
官大威睥睨,「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個什麼東西來。」
莊重將身上背的箱子放在地上,這是他的職業習慣,只要聽到命案第一件事都會去背上自己的勘察箱。為了避免箱子暴露太多信息,莊重已經重新打造了一個箱子,分為三層,第一層能看到的東西都是能展現的。
莊重將手套帶好,因他的衣服太過寬大行動不便,所以專門製作了一件白袍。
官大威見此更加不爽,嘲諷道:「斷案時還怕弄髒衣服,若是見了腐屍還不得嚇暈?」
莊重並未理會他,拿著鉛筆和畫板走到元良駿跟前,看著昨日還眉飛色舞的同窗如今卻冷冰冰的躺在這,心裡道不出的哀傷。莊重深吸一口氣,將元良駿死時的大致模樣迅速畫下。沒有照相機,就只能手畫記錄。
司業離得近,不明道:「這是作何?」
「發現屍體的第一現場必須記錄清楚,以作為日後斷案的證據之一,當日所發生什麼也能記得清楚,說千道萬不若一張圖分明。」
大司成也一臉讚賞,「應當如此。」
官大威只是冷哼一聲,並未發表意見。
莊重速度很快,沒一會就畫完,這才開始驗屍。現在他已經是律學生,親手行此事倒也不為奇。既要驗屍就要先剝下衣服,大司成覺得不妥,便出言阻攔。
莊重解釋道:「雖現在看死者死於頸上這一刀,可具體如何只有仔細檢查方才知曉。況且若發現身上有其他傷痕也能活得更多信息,屍體可以告訴我們很多東西,只是需要活人仔細查看。」
大司成聽此便將圍觀之人全都打發走,命所有人留在自己屋裡不得到處行走,就算死了也要留體面,不能暴於眾人眼前。
「死者屍斑明顯、變更體位可發生轉移,屍僵趨於明顯,人為緩解可再出現。由此可以推斷死者應死於兩到兩個半時辰之間。現在是辰時,也就是說死者應死於丑時到寅時之間。」
方翔聽罷疑惑,「我衝進屋子的時候距離現在不過兩刻鐘,也就是說若韓川一整晚未出過門,已經與元良駿屍首同室了兩個多時辰?若元良駿是韓川所殺,這得多冷血才敢與自己所殺之人共處一室還安然入眠。可我當時衝進來的時候,見韓川嚇得癱軟在地,那攤子濁物也是我衝進來的時候才剛有的。」
韓川一聽自己和一具屍首同室了這麼長時間,身子顫抖得更厲害了,連如此丟人的事都沒在意。
方翔反而尷尬,「我其實一衝進來並未注意元良駿這頭,而是望向了韓川,所以記得很是清楚。」
大司成道:「這般說來之前官大人所推斷的並不十分準確了,一個人得如何大膽才能殺了人還能安然的與死者同室?過了兩個時辰之後卻突然又害怕得驚叫,這不合常理。」
官大威眯眼,「你是如何肯定你判斷死亡時間的法子並未出錯?我怎從未曾聽過這些?」
莊重本想屍檢結束方為參與推斷,可被這麼質問便答道:「這便是學問,若是不信可詢問有經驗的驗屍官。」
官大威不置可否,冷哼,「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韓川的嫌疑,我方才說了有些人就是一時魔障,甚至有時候殺人就是正在夢遊,所以醒過來的時候自己也嚇一跳。」
莊重並不否認這樣的可能,雖然幾率很小卻也不能排除,「你的推斷並非沒有道理,若真是夢遊,那麼最後的定罪也就不同。不過屍檢才剛開始,這裡也未仔細勘察,還沒到下結論的時候。」
封煥掃了官大威一眼,「一會有你說話的時候,急什麼。」
官大威本就對封煥不滿,如今心中更是一團火,卻又無可奈何,一張臉漲紅。
莊重聚精會神逐一檢查,稚嫩的臉散髮出與年紀不符的認真,「死者頸部有一切痕,創緣整齊,無擦傷,創腔深,氣管完全斷裂,斷端整齊。而墻壁上的血液呈現波浪狀,其尾呈拉鏈狀,這是頸動脈破裂血液噴射的典型血跡。死者身體表面未見其他傷痕,面部下半部分有明顯痕跡,可認定死者被他捂住嘴,然後用銳器割喉所傷,這就是第一案發現場,未曾遭到過移屍。根據頸脖刀痕顯示,這把刀確實就是殺害死者的凶器。」
官大威嗤笑,「折騰了這麼久,我還以為有多了不起,查了半天就這個結果?跟我之前斷定的有何差別,白白浪費這麼多工夫。」
莊重之前看到現場也猜測到這個結果,可是出於嚴謹態度,必須要仔細檢查。刑事案件裡若出現命案,都是要例行屍檢的。
「凶手一刀斃命,手法十分純熟,頸部未有其他淺痕,可謂毫不猶豫就割到要害,不再補刀是因完全不擔心死者沒有斃命。死者也沒有過多掙扎,就被害了性命,凶手下手又快又恨。若韓川就乃殺手,校舍都是挨著,隔音不大好,這般自信必是有經驗的。」
原本癱軟在一旁的韓川聽這話連忙嚷了起來,「我平日連雞都未殺過,更別提殺人。我乃一介書生,根本不擅長此事。這把刀還是家父硬塞的,說是放於身邊只當壯膽。昨日不知何時丟的,我還與元良駿說起,覺得甚為對不住家父,竟是不小心將這把鋒利短刀給弄丟了。這把刀可是值不少錢呢,最重要是辜負了家父一番心意。」
官大威冷冷道:「這一點也不能排除韓川的嫌疑,從前我查的案子裡扮豬吃老虎的人多的是。」
莊重則問,「你昨日最後一次見到這把刀是什麼時候?」
韓川想了想道:「在請你們吃蝌蚪粉之前還在的,晚上睡覺的時候才發現不見了。」
官大威道:「這般說來除了元良駿,無人得知你把這把刀弄丟了?」
韓川一臉沮喪,「是。」
莊重越發覺得韓川殺死元良駿的可能性不大,韓川這般精明的人,就算殺人又如何會讓自己陷入其中?就算是過激殺人,中間有四個多小時的緩衝時間,應該想好了應付對策,或是逃跑或是掩蓋,怎麼還傻乎乎的站在這自投羅網?可這也只是推測,興許是反向故意誤導或者韓川就是那麼蠢也不一定。
莊重又開始對現場開始進行勘察,現場已經遭到破壞,所以有效信息非常少。莊重一臉認真的細細勘察,那認真的表情令人敬畏,就連官大威雖等得不耐煩卻也沒有出言嘲諷。
莊重走到窗邊,突然眉頭一皺,眾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了過去,大司成問道:「發現了什麼?」
莊重並不著急回答,而是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個長得像撥浪鼓,中間卻是透明的東西。眾人疑惑,不明白到底是何物。
「大家快過來看!」
眾人都圍了過去,官大威瞄了一眼,「什麼都沒有啊。」
其他人也搖頭,紛紛說瞧不清楚。
莊重將手裡的放大鏡遞給官大威,「用這個看,這個地方。」
「咦,這玩意……」官大威還沒感嘆就被封煥奪了去,讓官大威鬱悶不已。
封煥也頗為驚詫,「竟是可以放大?」
「對,這叫放大鏡,是從西洋人手裡買過來的。」莊重為了掩飾他擁有一堆古怪東西,故意到外藩人聚集的地方溜達了幾天。
這麼一說眾人皆不稀奇了,自打開了口岸,那些黃毛綠眼的異族人確實帶來了不少稀奇玩意。
莊重見封煥十分感興趣,心都提到嗓子眼裡,「王爺,我就這麼一個……」
封煥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本王還會貪了你的東西不成。」
莊重乾笑,「王爺必不是奪人所愛之人。」
封煥冷哼。
莊重假咳一聲,拉回眾人注意力,「咱們還是來看看這窗台吧,這裡有些塵土的痕跡。太學的齋舍每日都打掃,所以極為乾淨,一點點塵土沾染都能瞧得出來。」
封煥仔細查看,「隱約有鞋底的模樣。」

第24章 瘋癲

封煥看完,其他人也輪流用放大鏡看了一下,果然都清晰的看到了塵土,輕輕用手一點就真切體會出來。
負責輔佐大司成工作的司業肯定道:「我太學極為注重整潔,每日都有齋長檢查,若窗台沾染塵土也是會受罰的。看那紋路確實像是鞋底,我覺得應是有人翻窗而入,時間不會超過昨天。」
方翔連忙道:「我太學生極為注重禮儀,平時不會有誰翻窗而入。況且這裡一直人來人往,若有人行了此事,大家必是會知曉的。」
太學裡生活沉悶,因此有些風吹草動都會傳得到處都是,八卦功力不低市井小民。
官大威臉色不好看,「這個腳印也不能證明韓川是無辜,若尋不到其他凶手,韓川依然脫不了干係。」
韓川的心一上一下,因聽到了希望已沒方才那般失魂落魄,「凶手肯定不是我!我願用我的父母親發誓,而且昨日我剛細細打掃乾淨,不可能會沾染這麼厚重的灰塵。」
官大威冷哼,「誰又能證明你不是故意誤導?」
韓川苦笑,「我昨日一直與元良駿在一塊,若有如此反常舉動,他肯定知曉,必是會到處張揚的。」
大司成擰眉,「若凶手不是韓川,恐怕也會是咱們太學裡的人。」
太學外人皆不可隨意進入,若是要會客也是有專門的地方。太學分齋管理,每齋約莫八十人,全都是獨立管理。這般熟悉的摸進來,還用韓川的刀殺死了元良駿嫁禍給韓川,必是相熟之人。
「死者死於丑時到寅時之間,我現在去查那個時辰誰不在屋子裡。大司成,還請你將所有學生喚來,方便我詢問。」官大威道,雖他依然深信凶手是韓川,可這節骨眼上不能無所作為。
那個時間大部分人都在睡覺,大多人都不敢肯定同寢室的人到底在不在。還好每到晚上,每個齋之間的門都是關閉的,否則所需要查探的對象更多。
莊重並未理會那邊,繼續勘察。在從前法律明確規定,法醫必須對現場勘察過程作出詳細筆錄,為後續的破案工作打下堅實的基礎。很多時候這些看似瑣碎的數據,可能會影響到案件的定性與偵破方向,同時又是原始的證據,必須認真對待。
只可惜屋裡的線索並不多,目前看有價值的更少。莊重用手肘擦掉額頭上的汗,將那把刀拿起,想起一直固守在這裡的封煥。
「王爺這裡血氣重,你身份貴重,聞多了不好,你不若先出去透透氣?」
封煥眯眼,「你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莊重一臉誠懇,「我只是關心王爺罷了。」
封煥怔了怔,聲音悶悶道:「查你的,莫要在這唧唧歪歪。」
見封煥不肯走,莊重只能不理會他,拿起那把刀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在刀鞘和刀柄的縫隙裡看到了一些白色粉塵,莊重小心翼翼的用骨膜分離器將那些粉塵刮到一個小湯勺裡。湯勺的作用是將死者胃內容物、顱腔和胸腹腔的積水、積血一勺一勺的取出來,並根據它來估計容量。
「這東西……好像是麵粉?喂,你幹什麼!」莊重不可思議的瞪大眼,這封煥竟沾了一點放在嘴裡!
封煥肯定,「是麵粉。」
莊重十分無語,「你不要命了。」
封煥用手絹擦了擦手,「我的命豈是這麼容易丟的。」
「下次莫要再這樣了,誰知道裡面沾染了什麼髒東西。」莊重嘴角抽抽,這人還真是太胡鬧太大膽了。「你吃過麵粉?怎麼就敢如此肯定。」
封煥目光閃了閃,「我就是知道。」
莊重狐疑,見封煥一副高傲模樣,也沒興致多問。「看其色澤且沒有混雜太多灰塵,應是沾染不久。麵粉只有廚房或是糧食鋪才會有,若是凶手沾染上的,凶手之前應出入過那個地方。」
這時一向官大威也問出了東西,一如既往的神速。莊重也被請了過去,看到堂上之人愣了愣,卻又沒有多意外。
官大威指著江遜問道:「這個人是與你一個舍齋?昨夜丑時到寅時之間,他是否在舍齋裡?」
江遜目光呆滯,完全沒有平日的鋒芒,整個人有些呆呆傻傻的,眼睛木木的盯著一個地方,眨都不眨一眼。他身旁站著湯白杉,一臉愁苦,看到莊重苦笑了一聲。
莊重嘆了一口氣,「昨日江遜回來時我已經入睡,只隱約聽到聲響,具體時辰不太清楚,可至少在子時以後,應是為丑時左右。」
「這位學生大約在丑時的時候上茅房,曾在死者房子附近看到江遜的身影。藏書閣的門房也說江遜於丑時剛過才出的門,比平時都晚。」官大威轉向江遜,「江遜,你為何那時出現在元良駿屋子旁邊?從藏書閣到你的住所可不經過這裡。」
江遜聽到元良駿的名字,整個人都在哆嗦,神情恍惚,「元良駿……死了……死了……」
官大威大喝一聲,「江遜,你昨夜是不是翻窗入屋將元良駿殺死然後嫁禍給韓川?白日你與元良駿爭執,並預言他會短命,是不是那時你就動了殺機!」
突然江遜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短命,你果然短命!沒人再能超過我了!上天如此不公,給了你所有一切,我苦苦努力才勉強與你齊名。可你呢讀書從不認真,每日都在玩耍,卻和我不分上下!先生們都說你天資聰慧,若願再勤奮些亦可有大成就。卻只說我天資尚可,只是足夠勤勉。言下之意我還是比不過你!現在我終於比你強了,我比你更長命!」
江遜大笑,眼淚卻從眼眶裡落了下來。說不清是笑還是在哭,是在喜還是在悲。又哭又笑整個人變得癲狂,竟是突然在院子裡瘋跑起來,眾人追逐卻被他躲閃開,沒一會竟是自己咕咚倒在地上暈厥過去。
眾人都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江遜方才也不過是木訥,只以為死了人被嚇到了。未曾想竟是著了魔,而且這話中的言語令人太過遐想。
莊重第一個反應過來,「快,快叫大夫。」
湯白杉就在一旁一臉茫然,「這,這是怎麼回事?江遜方才那句話,莫非……不,不可能。江遜平時雖嘴上不饒人,其實最是脆弱。昨日他之所以說那些話,是因為家中來信說是他父親摔斷了腿乾不得活了,若他這次公試不能授官,他們家就撐不下去了。這才讓他心中苦悶,看到無憂無慮的元良駿這才忍不住嘲諷了兩句而已,他並非是故意針對元良駿,也絕不會下毒手。」
官大威冷冷道:「哼,這般說來更該是江遜。少了個元良駿也少了個競爭對手,況且方才這江遜已經自己承認殺害元良駿,此案可了。這江遜因為嫉妒而對元良駿下殺手,白天就曾語言元良駿乃短命,真是自毀前程。」
莊重也沒想到江遜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他也覺得江遜有嫌疑,沒想到會因此瘋魔。雖那句話裡暗藏著這層意思,可現在就定案依然太過草率。江遜本就刻薄,現在受了刺激胡言亂語也是平常。
「等等,江遜只是被刺激了,情緒不穩,方才那些話並不能說明就是他殺的。若要定罪,也得等他清醒時說明當時情形,方可定罪。」
官大威十分不耐煩,這莊重怎麼事這麼多。斷案怎能如此麻煩,若是這般這衙門裡的案子都要堆成山了。
「腳印有了,又有人證明他曾在丑時出現在元良駿的屋子附近。他自己也承認嫉妒元良駿,證據確鑿當事人也承認,還有何可查?現在就可定案,何必拖拖拉拉。」
莊重無語,總算明白這官大威破案神手的名號從何而來。他斷的不是真相,而是找到願意為案子承擔後果的人,應付上面的審查就算完事。至於到底誰是冤枉誰是真凶,並不關心。這般一來可就容易了,只要不怕良心不安就可迅速破案,升官發財。怪不得封煥說他只會捅婁子!
這樣的官多存在一天,就是讓更多人受不白之冤。莊重對於這樣只為自己官位卻不好好做事的人最是不能忍,他或許不如自己的父親那麼大公無私,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保得他人平安,一輩子都兢兢業業的在自己的崗位上默默付出。可也看不得如此藐視法律,視別人性命為草芥的人!
莊重越想心裡的火越發旺盛,想起官大威經手的案件無數,不知多少人被冤枉,再也忍不住怒吼道:「江遜已經瘋魔,他的話有幾成可信?他只是出現在屋子附近,又沒人見過他進屋殺人。這案子到處是窟窿,怎能草率了解。至少也要等他清醒過來,能清晰講明白他如何拿到韓川的刀,又如何殺人,沒有任何紕漏才可定案。否則若真凶不是江遜,他就是想冒名頂替都沒那資格!斷明是非黑白才是為官的責任,而不是找個願擔責任的人湊合!」
啪啪啪——
「說得好!」
眾人集體鼓掌起來,大司成點了點頭一臉欣慰:「為官之道正應如此,不應只求上進,而忘了根本。」
官大威臉色發黑,可身邊都是太學生,若是處理不妥群起而攻之,能把他當場拉下馬。有些事做得,卻是說不得。否則他這般手段斷了那麼多案子,為何無人質疑。
「江遜不是凶手,那又是何人?」
莊重惱怒,「說了多少次了,未最後確定之時,所有人都是嫌疑。如之前韓川一樣,江遜也並沒有排除嫌疑。只是也不能在證據不足時倉促定案而已,只有能真正還原當時的情形,證據確鑿才可立某人的罪,否則一切只是推斷。」
莊重轉向湯白杉,「你敢確定昨夜你見到的人是江遜?你將昨夜所發生的事複述一遍,不要有任何遺漏。」
湯白杉細細回憶,「我自小腸胃不佳,一吃新鮮的東西就容易肚子疼。昨日吃了那蝌蚪粉,晚上就不停鬧肚子。丑時那次我是第三次爬起來,剛出門正好一陣風吹過就好似聽到什麼聲響,嚇了我一跳,差點就……咳,當時我還大吼了一聲‘是誰’。我往發出聲響的方向探望,便是見到江遜正往這邊探頭,我當時十分詫異,這麼晚了江遜為何出現在這裡。可實在肚子疼痛難耐,也就沒多問先去了茅廁,再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見江遜蹤影。」
湯白杉平日最是羞於說這些,可如今事關重大不得不細細說來,說完整個臉都通紅。可這種時候沒人有心思笑他,這才讓湯白杉慢慢平靜下來。湯白杉同寢室的人也為他作證,湯白杉昨天晚上一共起來四次,直到早上喝了藥才好的。大夫可以作證,藥渣現在都還在呢。
官大威問:「大晚上你怎看得這般清楚?」
湯白杉回道:「昨夜晴朗,月亮高懸十分明亮,那條道上又沒有遮擋之物,所以藉著月光就瞧清楚了。我與江遜十分熟悉,所以一眼就能瞧出來。」
一直未開口的封煥道:「現在去現場,將昨夜重演一遍。」

第25章 麵粉

「江遜當時大約就站在此處,我則站在我的房屋門口。」湯白杉指著現場道,兩者當時距離大約有四丈遠,試著按照昨日情形站位,確實能將對方瞧得清楚。湯白杉和元良駿是鄰居,兩間屋子挨得很近。
官大威讓人立於昨夜江遜所站之處,自己位於湯白杉的屋前,肯定道:「若是這距離,若晚上月光皎潔,也能瞧得明白。」
湯白杉又道:「他當時是往這邊走,大約是看到我又聽我大喝一聲才停了下來。我見是他心裡心中疑惑卻也舒了一口氣,因再也忍不住朝著他點了點頭,便跑去茅廁了。啊!我想起來好像轉身的時候,他也轉身了。不過我是眼角看到,也不知是否走神,大約也做不得數。」
封煥挑眉,「這般說來他當時也看到你了?」
湯白杉點了點頭,「按道理應是看到了,而且我當時喝斥的聲音雖不大,可當時非常安靜,他站在這裡應是聽得到。」
湯白杉重複昨日從屋裡走出的場景,聲音雖不大可在更為吵雜的白日,確實能聽得清楚,很容易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兩人之間沒有阻礙物,不大可能出現瞧不見對方的情形。
大司成捋著鬍鬚,「江遜當時已經知道有人發現了他,若他此時還要出手豈不是讓自己陷入不堪境地?若真是他所為,不知該說是太大膽,還是太愚蠢。」
官大威冷哼,「所以他才故意栽贓給韓川,找個替罪羊,也就沒人懷疑他了。哼,好是狡詐,就連本官也差點被他矇騙。」
莊重嘴角抽抽,對這官大威實在沒有好感。這還不是你想當然想趕緊結案為自己功績上添一筆的結果,若仔細勘察哪會這麼倉促下決定。不過這般說也並非沒有道理,只是也太過冒險。若他是江遜絕對不會在被發現了之後還動手殺人的,白日雖然那般爭執,可實際還不如平時吵得凶,哪裡就到了殺人的地步。可世界上就有很多不符合常理的事,這也只是推斷之一,不能因此有何偏頗,以免被誤導走了岔路。
莊重問:「你方才說出門時聽到有動靜?」
湯白杉點頭,「是,具體什麼動靜我也想不起來了,當時就只顧肚子疼了。聲音並不大,只是大半夜的突然聽到聲響顯得嚇人,大約是風吹拍打窗戶之類的也不一定。」
「轉過身去,你仔細聽著。」封煥朝著身邊的侍衛使了個顏色,侍衛點了點頭,從一扇窗戶翻了進去。翻窗時侍衛碰到了窗戶,發出了碰撞聲。
湯白杉搖頭,「沒這麼大動靜,若是這動靜我肯定知道是有人翻窗而入,不會這般姑息。」
封煥召回侍衛,讓他再來一次,這次比上一次身體觸碰窗戶要少得多,且在碰撞時扶了一把,聲音小得多,而且只像似風吹拍打了窗戶。
湯白杉擰眉,猶豫了半響,才開口道:「好像是這聲音,卻也不敢十成肯定。我當時剛推開門忽然聽見,被嚇了一跳加上肚子疼,如今就只記得被個聲響嚇著。」
官大威道:「就算是這聲響,與風吹窗戶差不多,也證明不了當時正好有人翻窗而入。」
無法證明當時有人翻窗而入,那麼也就依然不可擺脫江遜的嫌疑,江遜還是有可能在湯白杉上茅廁的時候潛入屋內將元良駿殺死。
封煥沉吟片刻,「你從茅廁回來,可聽到有何動靜?」
湯白杉搖頭,「沒有,我回來的時候還在門口停頓,往江遜出現的地方望瞭望,見已經沒人才推門進屋。」
這時有人奔了過來,「王爺、大司成、司業、官大人,江遜醒了。」
眾人頓時沸騰起來,只是封煥紋絲不動,其他人著急也不敢直奔過去。
封煥問道:「他現在如何?」
來人嘆氣,「整個人傻愣愣的,跟個木頭人一樣,聽不見也不說話,連藥都灌不進去。大夫說他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好,自個又不講究,平日休息時間不夠,身子骨已經被掏空了。如今又受到了刺激,所以就扛不住了。所以不止是心病,而是身子骨也出了問題。」
莊重抓住了什麼,「大夫說他身體不好?」
「是的,說他就算今日沒有這出,不多時也會出岔子,只是一直硬撐著而已。明明未及弱冠,卻已是暮年之身,走幾步就要氣喘吁吁。他方才之所以會暈倒,與其說是受了刺激,不如說是突然猛烈奔跑身體扛不住。」
莊重一想也不覺得意外,江遜十分勤奮,每天睡眠非常少。每日就只知道看書,不知去運動,連太陽都很少曬到,身體差也是情理之中。江遜長得很瘦,因睡眠不足眼底下總是泛著青黑,總是縮頭縮腦的,讓人覺得十分陰郁。
大司成不解,「這般虛弱之人又如何殺死身高五尺五寸有餘的元良駿?雖說一刀斃命,沒些力氣也不是容易之事。」
官大威卻道:「那時已經熟睡,只怕還未醒來就已經被人割喉氣絕身亡,根本來不及反應。就算身體虛弱,只要手法得當,也不足為奇。」
大司成:「話是這般說,可這江遜只乃一小戶人家的子孫,哪裡會識得這殺人之術?手法這般乾淨利落,可絕非一般人所為。」
官大威冷哼,「大司成乃太學之首,因愛護之心覺得所有學生都純良也是人之常情。可實際太學生可從來不簡單,為非作膽的事可沒少做過。」
官大威最是厭煩太學生,他有個朝中之友就是被這些太學生作文上書拉下馬的。平日這些太學生最是囂張,有的甚至還接受小人賄賂,寫些目的不純的作文上書,惡意誹謗官員,人人敬畏如猛虎。雖然現在有所收斂,可官大威知道還是有不少人在京中橫行霸道。除非重大罪行,京城長官才會親自過問,否則一般事件普通小官都不敢與這些能說會道的文人過不去。
這是歷來傳統,雖打壓了幾次,可沒多久又會死灰復燃。
大司成惱怒,「自從我接手以來,太學生一直循規蹈矩,你莫要詆毀他們的清譽!」
官大威嗤笑,「大司成,我官大威從不張口胡話。若非因知曉一二,又如何會這般言語。太學生如何了得我還不清楚嗎,沒事都怕惹來一身腥,我又怎敢亂扯些子虛烏有的事,我這官帽子還不想脫下呢。」
「你所言是真?可有憑證?」大司成眉頭緊皺,他一直要求甚嚴,見官大威信誓旦旦心裡卻也打鼓起來,莫非真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為非作歹?
官大威因要查案,經常穿梭於市井之中,因此對太學生的所作所為也有些了解。一臉輕蔑道:「我說得是真是假你上街打聽就是,因官家不再偏聽太學生言語,這些人不敢招惹那些有些背景的,而是朝向了沒有背景靠山的小商戶。壓價買賣強夠購,甚至強賒欠賬,讓商販苦不堪言,又無從投訴。話語裡是賒欠,還說有利息,可每次到了還賬的時候又滾到了下一次。舊賬未還,新賬又起。」
官大威說得詳細,更是讓大司成覺得太學生橫行霸道,只怕並非無根之說。
大司成一臉窘迫的對著封煥行禮,「是下官失職,這事過後下官一定嚴查,給王爺一個交代。」
封煥皺眉,這些事他確實也不清楚,只是之前就覺得太學生權力過大,就連朝中命官也對太學生們有所忌憚。之前太學生還曾大鬧過,說他擾亂朝綱,惹來乾興帝勃然大怒,直接把封煥扔到太學,命他看誰不順眼就踢走,從此不許再入仕途。有人還欲撞柱明志,封煥直接下令誰以死威脅,從此家族之人皆不可參加科舉更不可入朝為官,甚至不可進入官學。強硬之下,終於消停了,也因此奠定了封煥如今的地位。一招既讓世人明白,乾興帝賦予的權力有多大。
沒想到被如此整頓之後,還有的人敢不知死活的胡作非為,真當他封煥是擺設嗎!
封煥面色陰沉,「這些日後再說,本王必不會姑息作亂之人。」
站於一旁的莊重也聽到了,他到京城的時間尚短,又進的是律學,並不知還有這樣的事。對他而言太學就跟前世大學一樣,位同清華北大,從未曾想過竟然有這麼大的權力。莊重腦子裡閃過什麼,可實在太快並未抓住,只能暫時作罷。
江遜的狀況比莊重想象的還要糟糕,整個人都沒有了生人的氣息,依偎在床上十分憔悴。
不管別人問他什麼都宛若未聞,整個人呆呆傻傻的。只有問起相關元良駿的事時,目光才有了一點波瀾,但也就如此而已。
「大夫,他何時會恢復?」大司成心中百感交集,江遜雖平日過於清高甚至有些刻薄偏激,可在學問上非常勤勉用功,也十分出眾。他向來最是欣賞這樣的人,不少人都更加讚賞聰慧之人,總覺得聰慧難得,勤勉容易。殊不知往往並非如此,更多人都沉浸在只要我努力,我就能如何的幻想中,最後不過白白浪費天資,一世混沌而過。
勤勉是一種毅力,也是自我的突破,其實並不比天資易得。
大夫搖頭嘆氣,「血虛絡脈失養,受激神志不清,需靜養幾日恢復精神才可言其他。」
這般一來,江遜這邊就沒法問出什麼。他到底為何會出現在元良駿屋子附近,又是否就是那個行凶殺人之人都不得而知。現如今證據不足,他雖有重大嫌疑,卻也無法定罪。
而那隻腳印因為不夠完整也不夠清晰,且這世布鞋底都差不多,他方才對比了一番,不少人的鞋子都對應上,因此所能提供的線索十分有限。
官大威走出屋子,十分惱怒,「莫非這人一直如此,我們就一直不能定他的罪?那這般以後可如何斷案,殺了人只要裝傻不說話就奈何不得。」
莊重此時也能理解官大威的心情,從前他也曾碰到過類似的案子,便是耐心道:「若證據確鑿,就算不認罪也應將凶手伏法。可現在我們只知道昨晚卯時江遜在屋子附近出現過,而且還是在四丈開外,興許只是恰巧路過,雖確實難以置信,可以此就定罪實在太草率。」
官大威一聽‘草率’二字就頭疼,「老子說不過你,可現在莫非要傻乎乎的等這人清醒不成?」
封煥掃了官大威一眼,「其他人審問得如何?」
官大威憋悶,「那時辰大家都在睡覺,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誰也沒法子證明自個在何處也沒法給對方證明,如今確切知道卯時左右不在屋裡的只有江遜和湯白杉。」
官大威眼睛閃過一絲狡黠,「這般說來,湯白杉也有嫌疑!」
湯白杉聽到這話頓時瞪大眼,「我昨日一直鬧肚子,哪有工夫去害人。況且我與元兄一直交好,又怎麼可能會去害他?」
官大威閒閒道:「你是否真的鬧肚子只有自己知道,你與江遜殺人動機一樣,若能成功,不僅能將元良駿這個有力競爭對手鏟除,還能將韓川或者江遜拖下水。不管最後判誰是殺人凶手,另外一個也不會好過。韓川不用說,與一個死人同室一晚想想半夜都睡不著,公考在即,又如何安心應付?
而江遜那時在房屋周圍出現過,你只要以此要挾,也能讓江遜忐忑恍惚。一下就能將三個競爭對手拉下馬。怪不得方才言語不詳,故意說些似是而非的話,雖明面上像是給江遜開脫,其實話裡卻是故意讓大家以為江遜是凶手。真是好毒的計謀!好縝密的心思!」
湯白杉完全沒想到會扯到他的頭上,整個人都傻了眼,半響才反應過來頓時氣憤不已,言辭鑿鑿道:「大人,學生當不得你這般污衊!我雖不才,可寒窗苦讀十餘年卻也知道什麼是羞恥榮辱。我是想於公試一展頭角,卻也絕不屑以這種不堪手段獲得。就算我現在能拉下比我優秀的人,那以後莫非一遇事就要殺人不成?飲鴆止渴,豈是大丈夫所為。」
官大威輕蔑,「每個凶手在伏法之前說得都比唱得好聽。」
湯白杉卻並未惱怒,背手而立,傲然仿若竹青,「我問心無愧,若只是胡亂猜想就想定我的罪,我必誓死保住清名。」
莊重很不喜歡官大威的嘲諷語氣,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有一定的道理。在未查明真相以前,任何人都有作案嫌疑。只是江遜為何會出現在這屋子的附近,確實令人費解。江遜並不是那種喜歡胡亂走動的人,他每日路線幾乎都是固定的,至少他進學這一個多月裡,就沒見江遜去過除了宿舍、食堂、教室以外的地方。他也從不串門,也沒什麼朋友,從來都是獨來獨往。
平日也沒有散步觀景這種癖好,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扎進書裡,典型的書呆子。大晚上出現在此處,絕對有蹊蹺。
會不會是——
莊重眼睛一亮,「我覺得江遜大晚上突然出現在此處,有三種可能,第一種就是為了殺死元良駿,還有一種就是昨晚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所以往這走,只是也太過湊巧,個人覺得可能性不大。而第三種,就是有人引他過來的!」
大司成從椅子上猛的站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看到凶手身影,一時好奇跟過來?」
莊重點頭,「不排除這個可能,我覺得應該在全院仔細搜查一遍。我們不應該拘泥於作案人就是太學生,興許是外部人士翻墻而入起了殺意。雖可能性不大,卻也應細細勘察才是。任何可能我們都不應該放過!」
官大威直想翻白眼,「又開始折騰了,早晨的時候驗屍驗了半日也沒什麼結果,現在還要全院翻查,本就人手不夠,這不是耽誤事嗎。」
封煥目光冷冽,「乾不了這事就別占這位置!」
官大威心中窩火,原本一樁簡單案子偏弄得這般複雜還沒有任何頭緒,若查得出來功勞也不盡是他的,查不出自己還遭殃。今天早上出門就應該看黃歷,本以為是揚名立萬的案子,最後竟是沾了一身腥。
心中再是不滿,官大威也只能命手下人到四處勘察。
封煥對著那些衙役道:「誰若能尋出重要線索,只要於案子有利,我保他連升兩級!」
原本頹然的衙役們聽到這話頓時來了精神,齊刷刷的應了一聲「是」,簡直能把屋頂掀翻。
莊重搖頭,喃喃道:「這本就是他們的責任,你這般做下次再遇到案子,若沒有這些獎勵哪裡還會盡心。」
封煥挑眉,「能上去也就能下來,後面想把他們拉下來自個上的人多著呢。」
「大,大人,現已證明小生並非凶手,小生可以離去了嗎?」韓川弱弱開口。一驚一乍之後現在終於緩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之前被嚇尿了,如今褲子還是濕的,散髮這一股尿騷味,這讓他十分難堪。
官大威放下手中的茶杯,■啷一聲惹得韓川顫了顫,「未查到真凶前,你依然有嫌疑。這般放你離去,豈不是顯得過於草率。」
‘草率’二字說得很重,其諷刺意思濃重。官大威現在心地不痛快,也看不得別人痛快。今日他丟盡臉面,被一個小子呼來喝去,還被嗣昭王抓了把柄,他入朝為官第一次摔這麼大跟頭,心中的火快把他燃成灰燼。
莊重望向韓川,突然問道:「韓川,你之前可否去過廚房?」
韓川本恨不得縮到角落讓人瞧不見,卻被莊重點名心裡那叫個鬱悶,「廚房?我去哪裡作何?我連自家廚房都不知道在哪。」
「那可曾去過糧食店之類的地方?」
韓川更是不解,「你問這些作何?我為何要去那種地方,我自小就有丫鬟小廝伺候,這種活哪用得著我來乾。現在又遠離故鄉,不是在太學食堂裡就食就是在外邊下飯館,買糧食作何?」
「近日可否路過?」
「沒有,我平日要去的地方根本不經過那裡,我最近這些日子常去的地方就是上次請你們吃蝌蚪粉那條街。」韓川心裡更是古怪,卻老實回答,他之所以沒被官大威帶走,多虧了莊重。
莊重想了想,那條街確實沒有糧食店,「那你可曾碰過麵粉?」
韓川失笑,「麵食我倒是常吃,可麵粉我卻沒碰過。」
莊重眼睛一亮,「確定?」
「我敢肯定!若你不信可以詢問其他人,哦,我跟方翔要好,平時大多都跟他在一起,他可以證明。」
方翔連忙道:「確實如此。我們平日在家都不沾染這些,如今到了太學求學更是了。」
莊重與封煥對視一眼,若真是這般那麼刀上的麵粉很可能就不是在韓川手上的時候沾染上的。那也就是說很大可能是這把刀在凶手手上沾上的,這把刀輾轉幾個人的概率不大。這麼一來江遜嫌疑更低了,江遜大部分時間就在藏書閣裡,中間也就去茅廁和食堂。太學大廚房非閒人可進,江遜也不可能從那裡沾到麵粉。
而湯白杉也同樣可以洗脫部分嫌疑,那日莊重與湯白杉一直在一起。他們兩人吃完蝌蚪粉就一起探討算學,直到入夜才分開的。夜晚原門緊閉,有專門的人守著,若不請假就不能出門,還有專門的冊子登記。
莊重去詢問過負責的直學,當晚無人出入。
難道是太學食堂裡的幫工?可那些幫工並不能留宿於內,且能行走的地方有限,除非翻墻而入。
「韓川,你說你的那把刀在吃蝌蚪粉之前還曾見到?」
韓川點頭,「因家父叮囑,每次出門之前我都會確認是否帶在身上。」
「直到睡前才知掉了?」
「其實我並不喜歡帶這個,一把小小的匕首又能做什麼,真若遇到歹徒有刀我也打不過啊。所以平時也不在意,只是依照家父所言出門務必帶上才會查看一遍而已。」韓川十分懊惱,若他將刀保管好,哪裡會讓他陷入如此境地。也不知是哪個惡毒之人會這麼故意栽贓!
「咱們吃完蝌蚪粉你曾去了哪裡,你細細回憶,在這圖上將路線畫出來。」莊重拿出方才問大司成拿的太學地圖。
韓川拿著鉛筆打量一番,「這筆還真古怪,我真畫了?」
地圖都是稀罕物,這張地圖十分細緻,只怕十分寶貴,韓川有些擔憂。
「無妨,這個可以擦掉。」
韓川這才拿起筆回想昨日到底去了哪,並未用多久就畫了出來。因昨日吃完蝌蚪粉已經不早,加之元良駿被江遜氣得夠嗆,他一直在一旁寬慰,所以去的地方並不多。
莊重看著地圖皺起眉頭,「你昨日沒有去過食堂?」
韓川笑了起來,「昨日吃蝌蚪粉都給吃撐了,哪裡還用去那裡。」
韓川昨日出入的地方與食堂距離很遠,且食堂裡的幫工是不可以走到這邊的,他們有明確的活動範圍,撿到小刀的幾率也不大。
凶手的範圍又繞了回來。
「太學生裡可有精通武藝之人?」封煥看完莊重的現場以及驗屍筆錄,突然問道。
大司成答道:「據我說知都是略通一二而已,大佑不如前朝尚武,文人大都不屑習武。此齋裡都是上捨生,更是疏於此,大多都乃文弱書生,就是元良駿也談不上精通。」
封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命令道:「所有人都到院子裡仔細勘察,尤其墻角之類的地方!」
正此時,一衙役衝了進來,「王爺,發現有異!」
眾人尾隨衙役奔了出去,墻角一處被圍了起來。見封煥一行人過來,紛紛讓來道路。
一衙役道:「王爺,這墻壁上看到了一個鞋印,墻頭還有些麵粉。」
莊重連忙拿著放大鏡上前查看,墻壁上的腳印是前半掌印,比窗台上看到的要深一些。而麵粉則在圍墻上,就一點點白粉,若是不仔細只以為是白灰。虧得那衙役瞧得見,封煥方才那番話還真是讓這些衙役脫胎換骨了。之前窗台上的鞋印沒人瞧見,如今這麼高的地方都能瞧見麵粉。
「鞋底與窗台那隻一樣。」
封煥用放大鏡一看,紋路在放大鏡下看得十分清晰,「此處可是通外外頭?」
大司成回答,「是,外頭就是街道。」
墻壁外頭有一棵大樹,樹枝還有一部分伸進了院子裡。墻頭比一人高,莊重根本爬不上去,「哪裡有梯子,我上去瞧瞧。」
封煥奪過莊重手裡的放大鏡,嗤了一聲,「麻煩。」
未等莊重反應,往後退了兩步,助跑然後一踏一撐翻到了墻壁上。不似武俠片飛檐走壁般誇張,而似酷跑一樣輕巧,視覺效果卻要帥氣得多。
封煥用放大鏡勘察,隨即又跳到那棵大樹上,旁人看得心驚膽戰,唯封煥帶來的護衛卻一臉淡定,心中篤定封煥不會出事。封煥雖身份尊貴,卻一直勤於武術,身手了得。
封煥查看完,從樹上跳到墻壁,又從墻壁上跳下來。
「之前必是有人藉著外頭樹木跳入院中,又跟我方才一樣翻墻而出。此人衣服上必是沾了麵粉,在活動時殘落於墻壁之上,雖是不多,卻也足以證明。」封煥拍了拍手道,「方才是誰發現了此處。」
一衙役興奮的奔了出來,跪下行禮,說話都結巴了,「是,是小人。」
衙役長得十分不起眼,乾瘦矮小,入屋搜索的時候都沒有他的份。若非立了此功,都未曾入封煥的眼。
「是個仔細的,以後就隨我了。」
衙役樂了,外人都說嗣昭王脾氣古怪跋扈囂張,卻也更知道嗣昭王最是護短,若誰跟了他,只要不犯忌諱那過得可就是神仙日子。雖說顛簸危險了些,卻是走上了青雲路!
官大威看衙役那歡喜得找不到北的模樣,心裡不是滋味,踢了衙役一屁股,「還不快滾到一邊去,莫要妨礙王爺辦案。」
官大威是看出來了,嗣昭王並非因掌管太學而出現在此地,還介入案子裡來。只怕官家又有新派任,要讓他抓起刑獄案件。官大威心中一凜,嗣昭王從一開始就處處針對他,莫非是要……
官大威額頭上冒出了細汗,他這些年辦了這麼多案子很是清楚有不少不清不白,若是又要複查,莫說他頂上烏紗,就是性命都難保。可想到若他遭了難,之前那些刑部複審的人也同樣倒霉。這般一來牽扯可就大了,即便是嗣昭王,也不能輕易動彈。
官大威這麼想,心底舒了一口氣,可後面也未多插話。
封煥望向大司成,「太學裡可有何人丟了東西?」
大司成也沒想到會有人翻墻闖入太學,這是從未曾有過的事。
「未曾。」
莊重眉頭緊鎖,「若非此人不是梁上君子,那麼很有可能就是殺人凶手,不管如何我們必須要找到。身上沾了麵粉,身手矯捷……」
封煥眼眸微縮,道:「此人必是會武。」

第26章 無巧不成書

刀上還有墻頭上的麵粉,以及墻壁與窗台上的鞋印,莊重基本斷定這個翻墻而入的人就是殺害元良駿的凶手。
這必是有目的有計劃的謀殺,否則這凶手撿到了韓川的刀卻有很恰巧的潛入他的屋子,將同寢室的人殺掉,並栽贓於他這未免太過於巧合了。若是為了謀財,方才搜索屋裡的時候,元良駿值錢物件全都還在箱籠裡,連翻動的痕跡都沒有。
雖說衙役後來將屋子翻亂,把現場破壞掉。可莊重未入之時就將現場大致記住,他的記性很好,尤其對靜態圖像更是如此,只要刻意去記,幾乎像是拍成照片儲存於腦子裡一樣,只是這樣的記憶隨著時間推移會慢慢淡化。不知怎麼穿越到這裡,還比從前小一圈之後,記憶力更好了。
若是因被發現而慌張而殺人,可根據現場分析,凶手非常冷靜,並不像倉促殺人的樣子。下手快狠準,一刀斃命甚至不屑補刀確認。事後還將刀藏匿於韓川被褥之下,行事之間沒有發出任何動靜,不管是膽大包天還是早有預謀,都是藝高人膽大。只是元良駿與何人結怨,會讓對方起殺意?又或者是韓川引來的殺手,陰差陽錯讓元良駿命赴黃泉?
所有線索串聯,真相一點點在眾人眼前浮現。
封煥問道:「元良駿在外頭可有仇家?」
湯白杉道:「元兄為人豪爽仗義,待人誠懇,不管是在太學還是在外都人緣甚好,從不惹是生非。據我所知並無仇家,除了與江遜有些許不對盤,從未曾聽說與人有過口角。且元兄並非京中人士,在外相熟之人不多。只有沐休時才會出去品茶飲酒,而且每次都是與許多人一起,若有仇家我們應都知曉才是。」
大司成也道:「元良駿乃江南富庶人家子弟,我對元家也有所了解,在當地頗有名望,乃仁厚之家,未曾聽家族與他人有何仇怨。」
「雖死的是元良駿,可從種種跡象看來應是衝的是韓川。」封煥點了點頭,他也不覺得與元良駿有關,畢竟天下怎會有這麼巧的事。正好撿了或者偷了同寢的刀子,然後將他殺死。就算凶手與他有所關聯,韓川也脫不了干係。
「韓川可與人結怨?」
封煥這話一落,在場的太學生都不知該如何應。韓川那性子還真是不討喜,非常喜歡占別人便宜,又是言辭厲害的,若對方不依,便會被他說是太小氣沒有君子氣度,還會在整個太學傳得沸沸揚揚。雖然事都不大,卻也著實令人窩火。明明也是個有些才氣的文人,不知怎的就沾染了一身市井之氣,卻不以為恥,反而稱其為雅趣。
若偶爾行之大家日後提起,也確實覺得有意思,士人之間這般逗趣不是沒有。可次次如此那可就變味,那就是貪小便宜而已,披上個文人衣袍也無法掩蓋。只是文人說話做事都不幹脆,又覺得為這點小事斤斤計較實在難堪,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韓川連忙否認,「我也並非京中人士,人緣也不比元良駿差,不可能有人想殺我。」
一旁太學生都紛紛低頭,雖韓川所作所為確實不至於怨怒到殺死,可竟然敢把自己人緣位同元良駿,還真是太沒有自知之明了。場面頓時鴉雀無聲,個個不知望向哪,原本應極為尷尬,韓川卻依然未發覺自己說得有何不對,只是一臉莫名其妙。
湯白杉乾笑一聲,出聲打圓場,說的話十分含蓄:「韓兄雖有時行事令人詫異,卻也不至於招來殺身之禍。」
有些人得罪了人都不知道為什麼,莊重便換了一種方式詢問:「你可曾在外頭與人有所爭執?」
韓川更是搖頭,「我向來待人和善,況且出門不多,從未曾與人爭執,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過。」
此時一旁的方翔臉色不大好,目光閃爍,欲言又止。被一直關注場上所有人表情的封煥發現,怒斥道:「你,有話就說,扭扭捏捏成何體統!」
方翔嚇得連忙作揖行禮,瞟了一眼韓川最終開口道:「欠,欠債不還算不算結怨啊?」
韓川頓時臉色不好,怒瞪著方翔,「你莫要胡亂說話,我豈是那種占便宜之人。」
方翔頓時猶豫起來。
封煥眯眼,「快說!若敢有所隱瞞,現在立馬滾回家。連話都不敢說,以後就是做了官也是個昏官。」
方翔聽到這話哪裡還敢藏著掖著,「就是蝌蚪粉那家店子,自從韓川得知開店的老闆娘與他是老鄉,只要沐休時都會去那記賬吃東西。每次還會領著一群人,不過都沒昨日人多,我,我每次都跟隨著,所以知道韓川都是賒欠,一次錢都沒掏過。」
韓川怕自己名聲被毀,連忙解釋,「我並無不還之意,只是那玩意不值錢,每次零零碎碎結賬麻煩,所以我才說先記著以後一起結,我絕無強賒商戶之意!若是不信可以去問老闆娘。」
「老闆娘?蝌蚪粉的老闆是女子?可是婚配?」封煥問,在大佑對女子束縛並沒有明清多,有不少女子也會拋頭露面做活。不過開店的大多都是已婚婦女或是寡婦,待字閨中的一般不會出面做買賣。
「梳的是婦人頭,是有丈夫的,但是不常見,店子主要都是老闆娘在管。我有一次打眼瞧到一個男人晃過,還問起那人是不是她的丈夫,是否也是同鄉……」韓川頓住了,擰眉在想些什麼。
封煥厲眼掃來,韓川連忙道:「結果被那婦人岔開了,表情也極為古怪。當時我還與方翔說,自個男人還有何不好承認的,且不說明白這不是讓人胡思亂想嗎」
方翔也回憶起來,「我記得你當時還逗趣說兩人莫非是私奔到了京城,所以才會這般遮遮掩掩。我還訓你莫要胡說毀人名聲,你還不以為然,說你們那還真有這樣的事,說是一個富人家的護衛把主人家的妾室給拐跑了,還重金懸賞呢。」
莊重眼睛一亮,心中激動無比,「昨日韓川請我們去吃蝌蚪粉,而後大家又直接回了太學,那把刀很有可能就是在蝌蚪粉店裡掉的。而蝌蚪粉是用麵粉做的……」
封煥拍案而起,「去蝌蚪粉店抓人!」
封煥雷厲風行,直接大步一跨離去,護衛以及差役也齊刷刷跟著衝出太學院奔向蝌蚪粉店。那些護衛就罷了,本就得守著封煥,可差役都是官大威的手下,卻連招呼都不打都尾隨而去,著實把官大威氣得夠嗆。乾脆守在太學,不摻和抓捕之事。嗣昭王不是喜歡多管閒事嗎,那就讓他折騰去。最好人已經給跑了,一無所獲。
正這時江遜被人攙扶著走了過來,莊重連忙迎了上去,「不是說要好好休養嗎?怎的過來了?」
江遜虛弱的咳,雖是被人架著,可這麼一大段路也足以讓他氣喘吁吁,「我,我來說昨天之事。」
莊重沒想到江遜會這麼快恢復過來,不過江遜看上去不太好,臉色發青,整個人都在發顫,聲音十分虛弱,可好歹不似方才一般充滿死氣,精神不佳卻清醒了過來。
攙扶之人道:「方才江遜突然就從床上爬起來,硬是要過來,說是有事與大人稟報。」
官大威嗤了一聲,「你還真是會挑時間清醒。」
江遜身體虧損,並沒有心思理會官大威的嘲諷,只想趕緊把話說完,平了平氣虛弱的回憶昨日之事:「我昨夜大約與卯時從藏書閣離開,走到西南涼亭,突然看到一個黑影從旁邊樹林掠過。心中有疑,便是朝著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那人跑得很快,我也不知是看錯還是確有人潛入。後來便是走到了元良駿屋子附近,還看到了湯白杉。我心想若真有人他必是看見,見他不在意轉身離去,我也就未在原地耽擱,省得第二日元良駿知曉,必又是嘲笑我大晚上鬼鬼祟祟到處亂晃。」
官大威猛的拍桌,「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明明知道有人潛入院中意圖不軌,卻未及時出言提醒,害得元良駿死於非命。」
江遜臉色煞白,本就未完全恢復,如今被這麼一激,眼神又變得恍惚起來,「是啊,都是我害死了元良駿。若非白日我咒他短命鬼,見有人又不願聲張,他又怎會死去?都是我,都是我……」
江遜自言自語整個人哆嗦得厲害,莊重連忙命人叫來大夫,掐其人中,不停用言語安慰他。「這些都是意外和巧合,元良駿的死於你無關,最應該被譴責的是凶手。」
大司成惱怒,「官大人!這裡是太學,所有學生都是國之棟梁,豈容隨意惡意揣測!你今日一而再再而三與我太學過不去,真當我沒脾氣嗎!明日上早朝我必是與官家說道說道。」
太學大司成可直接與皇帝匯報太學情況,聲望地位於朝中非同一般。從此出去的官員大多也對大司成頗為尊敬,只是大司成脾氣軟和,不喜與人爭執。官大威見封煥離去,覺得欺壓自己的人終於走了,所以將心中之氣一下發在了江遜身上。若非這些太學生老是湊巧誤導,他又怎會判斷失誤,像個傻瓜一樣丟盡臉面。哪曉得這大司成竟是翻臉了。
官大威心中發虛,嘴裡卻硬撐,「審問本就如此,若不使些手段如何能套出真相。」
大司成卻不欲與他深言,只道:「到底是為何官大人自個清楚。」
江遜沒撐住又暈了過去,被人抬回了屋子。大司成心中煩悶,不久便要公試,卻鬧出這樣的事,真是多事之秋。他原本很看好江遜,這麼看來公試時能堅持都不容易。
半個時辰之後,有人過來稟報,凶手已經被抓住。
這次嗣昭王直接越過官大威成為主審,莊重心底浮動,上次嗣昭王雖也插手卻並沒有越過府尹。這次卻直接插手,看來完全不信任官大威。而且他只是個嗣王,並未就任相關的官職,按理是不能為主審官。就算再囂張,也不能打破規矩。那麼只有一種解釋,嗣昭王已經被授任相關官職,所以才敢這般作為。
嗣昭王雖上次不明分說就灌他一堆酒,可就這兩件案子看來,可比官大威一類官員靠譜得多。若有他負責,乃百姓之福,而自己也會有嶄露頭角的機會。莊重可以肯定,嗣昭王還是挺欣賞他的。
「冤枉,大人冤枉啊。」
堂中跪著一男一女,即蝌蚪粉的老闆和老闆娘,分別名為趙雄和徐媚娘。趙雄長得高大健壯,而徐媚娘如同名字一般頗有一番姿色。
驚堂木狠狠拍下,頓時一片肅靜。
封煥冷哼,「既然冤枉,方才你跑什麼?」
趙雄連忙解釋,「草民只是被嚇的。」
「若非做了虧心事如何會怕衙役!死到臨頭還要狡辯,應罪加一等。」
徐媚娘拉扯著趙雄,一邊拭淚一邊道:「趙郎,還是招了吧。你我二人今生註定無緣,只盼來世再相見,莫要再如同今生這般苦楚。」
趙雄抓住徐媚娘的手,信誓旦旦,「媚娘,我就算是拼了性命,也絕不會讓那個狗財主將你奪去的!」
「趙郎……」
「媚娘……」
兩人含情脈脈跪在公堂上對視,惹得莊重雞皮疙瘩直掉。
啪——
「把公堂當是戲台子不成?!趙雄,你昨夜潛入太學院,將太學生元良駿殺死,又嫁禍於同寢的韓川,你還不快速速招來。」
你眼中只有我,我眼中只有你的一對情侶,聽到這句話都嚇得不清。
「大人冤枉啊,我昨夜一直在家中,何曾到太學院裡殺人?方才你們來抓人,我只以為是我和媚娘私奔終於被尋到了,所以才一時慌亂逃走的。」
「是啊大人,我與趙郎打小青梅竹馬,可無奈家窮我便被父親賣給一個富貴人家做妾。沒想到數年後竟又見到了趙郎,他還成了這富貴人家的護院。那主人不是東西,對我非打即罵,有一次差點把我的命給打沒了,卻從不為我找大夫。後來趙郎知道了,便是買了藥託人送給我。我本早已死心,不敢想其他。可後來實在是耐不住虐待,便與趙郎一同私奔至京城。又因當時離開的時候,還偷走了那富貴人的錢財,一直忐忑不安,所以一見到衙役抓人就跑了。可那什麼太學生絕不是趙郎殺的啊!」
徐媚娘口齒伶俐,又知如何表述更加動情,很好的表述了一對苦命鴛鴦的無奈和惶恐。雖攜他人妾私奔也會受罰,卻比殺人要輕得多。
封煥笑了起來,目光卻依然陰冷,「故事說得很動聽。」
徐媚娘連忙磕頭,「民婦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趙雄也梗著脖子道:「大人,草民知道自個犯了事,若是被受罰那是活該。可草民絕不承認自己殺了人,還請大人明察。」
封煥冷笑,「早便知你們會這般狡辯,所以之前命差役未及店鋪就開始叫嚷要抓捕殺人凶手,閒人退讓。若非殺人,如何會驚嚇逃跑。若非早就埋伏,指不定還得如何費周章。」
徐媚娘連忙道:「大人,我們當時正在忙碌,並未聽見這句話。只聽店中客人說差役要抓人,便嚇得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封煥並未與二人糾纏,使了個眼神,差役捧著一個盤子走上來,上面放著一雙鞋還有一把匕首。
「趙雄,這把刀你可認識?」趙雄望了一眼,直接搖頭,「未曾見過。」
「你確定?」
「小的敢用項上人頭保證,未曾見過。」
「你既然這般不稀罕這顆腦袋,一會就幫你取了。」封煥站了起來,走到趙雄跟前,「這把刀就是殺害死者元良駿的那把,上面還沾了少許麵粉。必是凶手無意中沾染上去的,可見必是經常與麵粉打交道。而在太學院墻壁上發現的腳印與死者窗台上的一樣,那墻頭上也發現了少許麵粉。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
趙雄連忙道:「大人,小人是做蝌蚪粉的,確實常與麵粉打交道。可這不能就證明我是凶手啊,平日沾麵粉的人多的是。」
封煥並不理會他,又接著道:「這把匕首的主人韓川,一直在你店中吃霸王食,且與你是同鄉,曾懷疑你們二人乃私奔。而你,又身懷武藝。不管動機還是行凶條件,以及現場的痕跡,都可以證明你就是那個殺人凶手!」
趙雄頓時大喊冤枉:「大人,小人冤枉啊。雖事事湊巧卻也不足以證明我就是殺人凶手啊!身懷武藝又沾染麵粉,卻也不能證明是小人啊。」
封煥似笑非笑的盯著趙雄,「到了這節骨眼還不肯認罪?原本還想給你個痛快,可如今看來,你與你這小娘子都該死。」
趙雄瞪大眼,正要說什麼卻被徐媚娘搶先一步,「大人!我夫君絕不是那殺人滅口的惡賊,若僅憑這些就定我夫君的罪,民婦不服!天下巧合何其多,麵粉又不是獨我一家有,會武藝之人也不止我夫君一個。而那韓川我們更是未曾放在眼中,難道就因為韓川賒欠我們的錢就是我們殺的嗎?那這條街的商鋪不知多少人受他欺壓,是不是都應該抓起來!」
封煥卻未反駁,而是將裝著匕首的盤子拿了過來,「你們再仔細瞧瞧,這把刀是否見過?」
「絕對沒有!」二人齊聲道。
封煥眼眸劇冷,「不知死活!莊重——」
莊重連忙從一側走出。
封煥走到椅子前,用力甩衣袍坐下,「讓他們心服口服。」
莊重拱手:「是。」
莊重將身上的箱子放下,一邊打開一邊道:「每個人的手印都是與其他人不一樣的,世間絕不可能找到重複的。由於身體自然分泌物汗液,很容易沾染塵埃等轉移形成的指紋紋路,然後在觸碰其他物體的時候,就會在那物體上留下相應的紋路。因並不明顯,所以用肉眼看不見,可只需用特別的藥水,就能提取出來。
你說你從未曾見過這把刀,那麼現在我先提取你的指紋。若與刀上的指紋重疊,那麼就證明你們二人是在撒謊。更可以證明你趙雄就是殺人凶手!」
這次莊重沒有刻意將一些詞彙轉換為這世的習慣,就要生澀才顯得高深,讓人感到畏懼。
徐媚娘眼中盡是驚恐,望向那把刀,「不可能,這那上面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印出指印?莫要用這個故意誣陷!」
趙雄也同樣臉色劇變。
「所以說人啊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多讀書,否則就會被自己的淺薄害死。」莊重笑得十分溫和,可眼神裡卻沒有半點溫度。一邊說著還把放大鏡放在自己的眼睛上,趙雄正對著一時不防被這‘牛眼’嚇了一大跳,說話都不利索了,「這,這是何物?」
「放大鏡,嘖嘖,你們連這都不知道?這可是我這些寶貝中最普通的一件,哎,還是讀書太少啦。」
封煥坐於堂上憋著笑看莊重耍寶,可沒一會又反應,他也不知道還有放大鏡這玩意,這莊重豈不是連同他一起罵了?封煥頓時覺得整個人不好了。
莊重的箱子裡一堆稀奇古怪的器具,剪子都有好幾把,還有些東西壓根不知道是什麼玩意,這讓趙雄和徐媚娘二人看得心中發涼。莊重從勘察箱裡拿出幾張古怪的紙片,「這就是指印、掌印卡,來,過來按一下,這是左手,這是右手,莫要弄錯,左右手的紋路也是不同的。你們也應聽過關於指印的歌謠吧,一螺窮二螺富……」
趙雄直接大喊起來,「大人!元良駿是我殺的!是我一人所為,還請大人放過媚娘,她什麼都不知道!」
徐媚娘癱軟在地上,眼神空洞。
趙雄認罪,這讓莊重舒了一口氣。這把刀不知道被多少人摸過,他儀器又不足,所以指印並不好搜集,也更不好辨認。所以他才故意這般嚇唬,希望能夠省了這一道程序。他帶來的相關化學藥劑並不多,自己又做不出來,能省則省。
趙雄和徐媚娘確實如方才所說,私奔來到京城,並偷走了富商不少錢財。趙雄從前是個游俠兒,也是有些人脈。便是幫徐媚娘重新弄了戶籍,隱姓埋名,奔走他鄉。徐媚娘還故意打扮得和從前完全不同,借以掩蓋,趙雄也盡量不出現在人前。
兩人拿著那筆錢在京城開個小食店,日子原本過得很和美。哪曉得韓川無意中進入,聽到徐媚娘的口音,認出是老鄉,還笑說好似哪裡見過。每次過來從不付帳,強行賒欠,這讓兩口子覺得認為他是不是看出什麼,所以才敢這般理直氣壯。
後來見韓川越發囂張,徐媚娘還曾聽他與同窗提起‘私奔’二字,心中更是惶恐。眼見韓川胃口越來越大,這讓趙雄心生歹意。他趙雄何曾怕過別人,況且這是個無底洞,想要不破災那就讓其消失。
徐媚娘從韓川口中套出韓川的具體住所,趙雄又藉著太學院之前補修庭院而充當瓦工混入其中踩點。一切具備,只等時機。趙雄見韓川這次竟是喚來這麼多人白吃白喝,心中的火燃得更瘋狂,便趁亂將韓川身上的匕首偷走。
當晚就潛入太學,想將韓川殺死。只是剛到韓川屋門口,隔壁的湯白杉正好推門而出,趙雄倉促翻入屋中惹來聲響。湯白杉被嚇了一跳而質問一聲,正這時元良駿又恰巧翻身,趙雄以為聲響將元良駿驚醒,直接將他一刀殺死。
原本趙雄想殺了韓川,讓室內另一個做替罪羊,這般一來官府就不會尋到他頭上來。如今殺了另一個,雖有不甘卻也沒將韓川殺死。只是將刀塞進被褥裡,然後離去。未曾想一把刀也會留下作案的痕跡,讓他不得不伏罪。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只是,只是為了套近乎才說眼熟而已。而且我只是暫時賒欠而已,又不是不還錢。」韓川聽完整個人癱軟在地上,怪不得老闆娘每次對他都十分熱情,與他說許多話,原來都是套話。他還自作多情以為這徐媚娘對他有旖旎之心,沒想到背後竟是藏著毒牙。
原來所有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現在就算證明他是清白,卻也不可能可再在太學裡待下去了,前途盡毀。
趙雄和徐媚娘因心中有事,所以並不喜與他人打交道,也就不知道這是太學生的常見德性。做賊心虛還以為韓川知道些什麼才敢如此大膽要挾,否則一般的文人都講究清譽,太學生又非等閒之輩,又怎麼會行這種齷齪之事。其實歸根結底是心底有鬼,所以杯弓蛇影。
趙雄與徐媚娘此時得知真相也已經無法輓回,人已經死了,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大人,這事與媚娘無關,全是我一人所為。您要罰就罰我吧!不管是凌遲處死還是五馬分屍,我都願承擔。」趙雄猛的在地上磕頭,沒一會腦門就染出鮮血。
徐媚娘連忙拉住趙雄,哭嚎道:「趙郎,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趙雄眼淚也落了下來,「媚娘,都是我害了你。若不是當初我不夠決絕,眼睜睜看著嫁給他人,又如何會有後面這些事。又是我勾得你拋下榮華富貴,與我顛簸一路,一世只能擔驚受怕的活著。現在又害你沾染是非,我真是,真是……」
趙雄猛的扇了自己一巴掌,被徐媚娘攔住。
徐媚娘不停搖頭,「不,不,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只要能與你在一起,多苦都是甜的。」
趙雄含淚笑著摟住徐媚娘,「媚娘,答應我要好好活下去。」
這般場景應是感人凄美,可只要想到元良駿無辜慘死,就不會有人同情。莊重看了甚至更為惱怒,既然這般不捨,又為何非要觸犯法律,殺人性命!莫非自己或是自己的愛人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就可以隨意糟踐了嗎?現在知道後悔,當初幹嘛去了!
驚堂木響起,打斷二人纏綿。
「趙雄殺害元良駿一案,證據確鑿,判於秋後處斬。徐媚娘協同作案……」
「大人!」趙雄突然嚷道:「我這有樣東西,想要用它換取媚娘的性命。」
徐媚娘驚恐,「趙郎,不可啊。」
趙雄笑了笑,「如今我們都已經這般了,還有何顧忌?若是交出尚且還有一線希望,若是不交,你這般嬌弱如何受得了牢獄之災。」
封煥冷哼,「徐媚娘雖未直接殺死元良駿,卻也逃不了干係,雖不及你卻也是大罪。想要贖她身上重罪,還要看你的東西夠不夠格。」
趙雄卻一臉自信,「大人,我偷了那富商的錢財,還拐走他的小妾,之所以他不敢報官,只敢私下懸賞,是因為我手裡有他一件東西。」

第27章 執念

莊重靠窗獨酌,舉起酒杯朝著對面空空座位,「元兄,一路走好。」
說罷一飲而盡。
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找到凶手也不能再看到那種爽朗的笑臉,也再也聽不到他與江遜爭執的聲音,太學院變得更加沉悶。莊重從事法醫這個行業這麼多年,碰過的屍體已是不少,可也無法適應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沒了。
「嘗嘗我的酒。」封煥不請自來,將一壺酒放在桌上。
莊重聽到聲音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罔若未聞繼續一杯又一杯的喝下自己點的廉價酒。
封煥直接將莊重手裡的杯子奪了過來,「這種澀口的酒也喝得這般起勁。」
「君子不奪人所好,我就這品味。」莊重又將杯子奪了過來,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封煥:「小子,還敢與本王抬槓。」
莊重終是不敢正面得罪這煞星,敷衍的拱手,「小的還有事,先行一步,王爺慢慢喝。」
正欲站起離開,卻被封煥厲聲道:「給本王坐下!」
莊重抿了抿嘴,心中再是不爽卻也不得乖乖坐下,他差點忘了對面的人可不是從前自個頭頂上的領導。從前就算再橫對方也不過是在工作上給你穿小鞋,讓你丟飯碗,再也厲害也不會像對面這位能把你腦袋給摘了還不會受到一點責罰。雖說法律規定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就算是皇帝殺了人也要伏法,實際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就讓你腦袋搬家,還沒法血債血償。真是萬惡的封建社會!
「不知王爺有何賜教?」莊重語氣很不好。莊重的脾氣大多數時候都很好,可煩躁的時候跟個炸藥桶似的,跟平時完全不同。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更加收斂,可如今卻忍無可忍,沒有當場和這嗣昭王乾架都不錯了。
原本以為這嗣昭王還是挺正義的,哪曉得昨天那趙雄不知道拿出什麼東西竟是讓徐媚娘逃過法律的制裁,這讓他實在寒心。雖說親手殺死元良駿的人是趙雄,可這徐媚娘卻是出謀劃策之人,這樣的人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就這麼無事人一樣放了,讓他覺得天道不公,十分憤怒。
「這般沉不住氣以後還如何做大事?」封煥淡淡開口,將莊重杯中酒倒掉,重新斟入他帶來的美酒。不僅沒忘莊重的份,還親手遞給了他。
若是他人被如此待遇,不知激動得成什麼樣子,可莊重連瞧都沒瞧一眼,拿起自己那罐酒咕嚕咕嚕喝了起來,不屑與對方同流合污。
莊重悶悶道:「我本就不是個做大事的人。」
封煥未理會他,拿起酒杯現在鼻前嗅了嗅,方才一飲而盡,「果然好酒!這流香酒外頭可是買不到,有市無價,若有人膽敢拿出去販賣,一經發現既被刺配遠惡州軍牢城。這般難得,你真不想嘗一嘗?」
封煥晃著酒杯引誘,這酒果然如同名字一般香味淳厚,不用品嘗就知道是絕頂好酒。即便是不好酒之人,肚子裡的酒蟲都被勾了出來。
莊重硬生生的將頭歪了過去,只是口中的酒變得索然無味起來。不由自我唾棄,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現代的酒品種那叫個多,釀造技術比現在更為高明,怎麼還饞起來了。可想想自個就是屌絲一枚,哪裡見過特供酒這種高檔貨,心裡又釋然了。不過一點酒而已,他沒這麼眼皮子淺。
「快喝!」封煥大聲呵斥,莊重被嚇一跳,耷拉著腦袋將之前封煥倒的酒仰頭飲盡。
封煥冷哼,「好言好語不聽,非要人嚇唬。」
莊重也覺得這般小孩子鬧彆扭的行為實在太幼稚,果然是喝多了腦子不好使了,進了幾日太學,好的沒學倒是一股子的酸儒味。他若連質問的勇氣都沒有,以後死了他老爹肯定不會認他當兒子。思罷,便是開口問道:「王爺,莫非就這般放過徐媚娘?」
封煥挑眉戲謔道:「這麼個美嬌娘你也下得去手?」
莊重冷冷道:「人死了不多時不管多美的人都變成一副令人作嘔的腐屍,於我看來不管美醜都是一樣。那女人擁有再美的皮囊又如何,生的時候心思如此歹毒,為了一己之私就要將他人置於死地,從元良駿死的那一刻起,她就不配得到同情。我不知趙雄交給王爺是何物,雖知曉必事關重大所以王爺才會同意這樣的交易,可一碼歸一碼,再如何也不能一點懲罰都沒有。
元良駿何其無辜,在大好年華時死去,原本應該前途似錦,如今只能冰冷的躺在地裡。他的家人撫養他這麼大又如何辛苦,如今卻只能白髮人送黑髮人。而害死他的人,卻還好生生的活著,學生理智上可以理解王爺這般作為,可情感上無法接受。王爺位高權重,我不敢質疑您的決定,可心裡實在膈應得很。不若干脆兩不相見,還請王爺成全讓我做個鴕鳥。」
元良駿的家人聽到消息,風塵僕僕的奔到京城,現正在收拾他的東西。莊重害怕看到那樣的場面,所以才躲到小酒肆裡喝酒。
本就煩悶不已,現在看到封煥完全不當回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封煥斂起笑意,「你可知趙雄給我的是何物?」
莊重未言語,他知道肯定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才沒辦法去嫉恨,可不代表就能坦然接受。
「朝中只怕又要腥風血雨。」封煥猛的灌了一杯酒,幽幽道。
莊重心中咯■一下,雖未說明,卻也能猜到一二。趙雄之前的主人是個富商,商人有何不得了的東西能讓封煥都有所重視,不外乎就是金錢來往。而封煥這般說,更是證實了那物件只怕是官商勾結的證據。
只是,封煥為何與他說這些?封煥位高權重,行事乖張,想做什麼從來不會管他人意見,又如何專程跟他說這些?
莊重都快自作多情的以為封煥看上他了。
韓川的家鄉位於慶州錄縣,正處於雲州與慶州的交界處。四通八達,雖只是個中縣卻十分富庶。雲州即大佑最後一個藩王鎮南王曾經的屬地。後因封煥之父出使雲州時被莫名殺死,先帝一怒之下將其徹底剿滅,從此再不立藩王。
雲州雖處邊境,遠離京城,可因物產豐富,又直通黎國。大佑開國時第一代鎮南王乃太祖胞弟,兩兄弟一同奪取天下,立國之後太祖刻意劃出一片富饒之地給其當做屬地,以表自己情誼,願與胞弟共享大佑江山。雲州自古就為大佑重地,是擋住黎國的最重要防線,若失守整個大佑都危矣,太祖對正南我的信任不言而喻。鎮南王也一直死守雲州,為大佑化解了許多次危機。
可多年過去,鎮南王的子孫開始有了自己的心思,不再似先祖一般盡心輔佐大佑皇帝,甚至有脫離大佑之意。封煥之父賢王為緩和關係親自前往雲州,未曾想竟在兩個月後在雲州死於非命。先帝便再也不管祖訓中絕不可撤鎮南王之詔,另當今皇帝率領三十萬大軍直挺雲州,將鎮南王一系擊潰。
可有傳言,鎮南王仍有餘孽逃脫黎國,一直在密謀回徵大佑,要將皇位奪回。當初若非第一任鎮南王讓位,太祖皇帝到底是誰尚不好說呢。鎮南王當時的實力絕不亞於太祖,甚至擁護之人必太祖更多。如此算來奪取大佑,也是名正言順。
趙雄和徐媚娘之所以會選擇京城,就是仗著這邊為皇家勢力,料想那些人不敢在京城胡作非為。趙雄能偷取這份賬本也並非偶然,從前他就曾參與過一些邊角之事。所以得知那富商手裡有很重要的東西,便是命徐媚娘去偷。拓寫了一份之後,故意在途中遺落,希望富商莫要窮追不捨。這東西在手裡,也是保命符。未曾想終究沉不住氣,還是沒有落得好結果。
封煥這麼一說,莊重越想越深,眉頭緊鎖,「莫非……」
「不該問的別問。」封煥打斷,飽有深意道:「徐媚娘不用伏罪,不代表她不會意外死去。」
莊重睜大眼,「你,你不會是想……」
封煥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根本不用動手。這個案子已經傳遍京城,趙雄交予他一個重要物件以換取徐媚娘生命和自由更是眾所周知。暗中之人必是不會讓這女人好過,他之所以答應這個條件,不過是想要順藤摸瓜而已。
趙雄和徐媚娘偷取的是一本賬本,卻並不齊全,而且有許多地方都為暗語,卻也讓封煥得知雲州和慶州如今有人嫌自己命太長。乾興帝得知異常憤怒,民間謠言果然不做假,那鎮南王餘孽並未繳清,一直大肆活動,還有不少朝中人都牽扯在其中。
賬本不過是冰山一角,上面能推斷出來的都是些小兵小卒,卻也可知微見著。要不是怕打草驚蛇,如今早有一群官員丟了腦袋。
這與遵紀守法的莊重世界觀有些偏離,不過也比放過真凶讓他容易接受。莊重嘆了一口氣,「若她還有些價值,倒也沒讓元兄白白死去,至少間接為國貢獻了。」
元良駿是正義感爆棚的人,雖平日喜歡玩笑,但內心卻和莊重的父親很相似,眼裡揉不得沙,老革命型。若知道捐軀可為祖國效力,也是義不容辭的。完全不像一般的文人,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若他得知自己的死引來這些後續,興許也不會那麼憋悶,沒有一展抱負的時候就死去。
莊重心裡雖然依然沉重,卻也比方才舒坦了不少,看到封煥也沒那麼反感了。莊重站起身,恭恭敬敬的為封煥斟酒,「王爺,方才我行事不妥,還請莫要放在心上。」
封煥並未刁難,直接將那杯酒喝下,「你雖年歲不大,可這般不沉穩實乃大忌,這麼多年的經書白念了。」
莊重笑道:「可不是白念了,又葷又酒早早就破了戒。以後若是再娶個媳婦,就齊全了。」
封煥掃了莊重一眼,搖頭道:「頭髮都沒長齊,就想女人了。」
在大佑女子大多十七-八歲左右出嫁,男子則是二十歲左右。因婚嫁之事複雜繁瑣,所以女子十五歲、男子十七-八歲就開始議親,至少需要準備一兩年才能最後成親。
「我這是自己剃的!我頭髮長得快,沒多久也是長髮及腰了。」莊重現在已經是刺蝟頭,不再似從前一樣晚上都不用點燈。想起以後要留長髮莊重就十分煩悶,這得多難洗頭啊。還沒有吹風筒,到了冬天更是要命了。
封煥望向窗外,手中捏著酒杯,「成婚有何意思,不過是各取所需,沒勁。」
說罷,一飲而盡。
莊重覺得自個好像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八卦,大佑第一金龜婿竟然不想結婚?如此囂張的人竟然在婚事上也如此無奈?原來再張狂之人,在婚事上也逃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莊重笑道:「連王爺對婚事都做不得主,其他人豈不是更難過?」
封煥巴掌在桌上一拍,竟喚來店小二點了了幾罈子店裡最好的酒,「喝酒!」
莊重哭笑不得,「王爺,莫非我喝酒的樣子很好看?」
封煥也笑了起來,倒也不隱瞞,「幾次遇見你都裝得人模狗樣,本王就是想要看看你瘋癲之時是什麼樣子。」
莊重嘴角抽了抽,「您還真是夠無聊的,有這精力為何不把官大威這種朝中敗類拿下。」
氣氛正好,莊重毫不客氣的趁機給官大威下眼藥。既然封煥對他感興趣,有座大山給他靠,他不知道珍惜資源,那就白被灌這麼多酒了。
封煥若深潭一般的眸子緊緊盯著莊重,氣氛瞬間冷卻。
莊重卻並未退縮,聲音抑揚頓挫,「我認為他不配為官,只為功績而不管事實如何,只要尋到個替罪羊就當是案子已破。這般行事與那些草菅人命的罪犯有和差別?甚至更為可惡!那些罪犯侵犯的不過是少數人的利益,而這樣的官員不僅侵犯了許多人利益,還給損壞了朝廷的招牌,這等於是在一步步毀了江山社稷。」
封煥嘴角微微勾起,「你以為本王今日出現在這裡是為何?」
莊重愣了愣,他能說因為腦抽風嗎?
封煥用手指在莊重額頭上一彈,白皙的皮膚頓時通紅。莊重倒吸一口氣,真他娘的疼啊,他現在是小鮮肉,皮膚嫩得能掐出水,只怕現在已經紅腫得不像話了。
封煥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明日去大理寺報到,能不能將官大威拉下馬就看你自個有沒有這樣的本事。」
莊重愣神,「什麼意思?」
封煥微挑下巴,「你說他草菅人命,糊塗官判糊塗案,那就證明給大家看他是不是這樣的人。大理寺裡有他從前斷案的所有卷宗,你只要能找出他的紕漏,就能將他拉下馬。找到越多,拉下來的人也就越多,糊塗官也就越少。」
「等等,那到時候我豈還有命在?」莊重承認自己不是視死如歸的人,只比貪生怕死的境界高那麼一點點。
封煥目光凌厲,「怕死還敢挑釁朝中大臣?」
莊重理直氣壯,「我是怕出師未捷身先死。」
封煥冷哼,「有本王在誰敢動你!況且你還是文淵候嫡長子,又不是鄉下沒名沒姓的小和尚,沒那麼容易死去。」
莊重要的就是這句話,不過——
「可我就只會驗屍,刑偵斷案能力不足,律學才剛上了幾日……」
封煥不耐煩了,呵斥道:「給我滾出去」
莊重趕緊道:「去!必須去!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去!我不行不是還有王爺嗎。」
封煥一臉鄙視,這人可真是欠罵。
「律學功課不可拉下,大理寺那邊只需三日抽一日即可。複查卷宗並非你一人,律學博士孫朝陽也在其中。你跟在他身邊核查,會學得更快。」
莊重終於舒了一口氣,他只是法醫,雖然因為父親的關係從前也經常參與到刑偵破案中去。可畢竟沒有真的加入,且對大佑法律不明,作為驗屍官許多器材又沒有,接下這個任務心裡其實很懸。若非為了靠上這座大山,他也不敢這麼不自量力,現在聽到還有其他人,而且看來他只是個小卒,覺得輕鬆多了。
早就聽聞封煥癖好古怪,有時候會招攬一些奇人,甚至不惜放下身份,如今看來果真如此。莊重覺得自個還是有些才能的,況且現在才十四歲,驗屍之術在大佑算非主流,封煥願意這般待他也不稀奇。封煥看中的人才都非常古怪,說難聽就是上不得檯面,所以不被人重視,只以為他又在胡鬧而已。莊重覺得他在封煥眼裡,他懂的那些估計就屬於稀奇之術。
這次與封煥飲酒十分痛快,不似上次完全摸不著頭腦。只是封煥還是不懂得要付賬,他剛幫自個找到了活,莊重也就不好意思開口,錢袋子又扁了不少。也不知道去大理寺幫忙,可有俸祿?
嗣昭王府。
封煥一回到王府,就被宋太妃喚了去。穿過庭院,那華麗堂皇的屋子立於眼前,封煥不知為何卻覺得那扇門仿若一張大口。
「母妃。」封煥走近行禮,不似在外桀驁張揚,斂起所有鋒芒,態度謙和。
一股濃重的酒氣迎面衝來,宋太妃卻眉頭緊鎖,「方才去喝酒了?」
「出去喝了兩杯。」
宋太妃蹙眉,「白日飲酒,太不自律。」
「孩兒有分寸。」
宋太妃依然不悅,「你已快及弱冠,莫要這般任性張狂。若處事不沉穩,別人如何會打心眼信服你。從前你尚且年幼,我也就未曾多約束,只道你以後自然會明白。可如今怎麼行事越發乖張不懂收斂,莫非真要做那紈褲?」
「孩兒謹記母妃教誨。」
封煥態度極為乖順,可宋太妃知道她這兒子從未將她的話放在心裡,出去時依然由著自己性子行事。他們母子二人並不似看著那般相處融洽,封煥雖從未曾忤逆她,態度也極為恭敬,卻少了平常母子間的親密,恭順之下總是覺得隔了一層。
宋太妃眼底閃過一絲陰郁,若非那對夫妻故意為之,他們母子二人如何會這般生疏!
宋太妃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她如今真是越發沉不住氣了。雖努力緩和,可言語之間仍掩不住的冷硬,顯得十分霸道。
「這些畫卷都是京中最出色的女子,你看誰最稱心。」
封煥這才臉色微變,對桌上的畫卷毫無興趣,連一個眼神都欠奉,「母妃,孩兒如今還不急於此事。」
宋太妃惱怒,「如今不急還待何時?你已近弱冠,其他宗室子弟像你這般孩子年紀,早就三妻四妾兒女滿堂。而你卻是連屋裡人都未曾有一個,你想讓別人如何看你?」
封煥嘆了一口氣,「母妃,師父說過孩兒練武,弱冠之前最好莫要泄了陽氣……」
啪——
宋太妃用力拍桌,塗抹精緻丹蔻的指甲竟是折了,引來宋太妃倒吸一口氣。身邊的僕婦連忙上前查看,卻被宋太妃甩手讓他們全都退去。
當大門被合上,宋太妃訓斥道:「當母妃乃無知婦人糊弄不成!只要不放縱根本無泄陽氣一說,否則誰還願意習武!」宋太妃想起什麼,俏麗的面容泛起怨恨,「那武師是他派給你的,這般教導到底是安的什麼心?!莫非他兒子生不出來,就讓我兒子也無後不成。」
封煥俊眉微皺,「母妃,慎言。」
宋太妃冷哼,「他既然做得出來,我宋娉婷就敢說出來。」
「母妃多慮,是孩兒不希望被這些事擾亂心神。」封煥望瞭望桌上的畫卷,「既然母妃覺得已到時機,孩兒還請母妃做主。」
宋太妃戾氣這才斂起,將畫卷鋪開,「這兩個女子是我瞧著最好的,你看一看哪個更中意。」
畫卷上的女子相貌十分出眾,又各自不同。一個落落大方巧笑盈盈,一個溫和內斂不喜張揚。若是相貌,前者更為出眾,艷冠群芳。只過於鋒芒,少了後者柔和之意。一人為怒放的牡丹,一人為淡然的秋菊。看畫卷上的人物介紹,前者為禮部尚書之女方瑩瑩,後者為湖山書院之女玉雲歌。前者家族顯赫手握重拳,後者一派清流,極具名聲,為天下文人之楷模。
二女皆是不凡,不管是自己在京中的名聲,還是家族。
封煥多望了玉雲歌一眼,身上便感受到宋太妃不善目光。
封煥心底無奈,說是由自個選,若他真的選了又不知要鬧出什麼。即便這麼多年過去,母妃還是這麼喜歡攀比計較,女人真是小心眼,連母妃這樣的人物也不可免俗。本就可有可無,倒不如討得母妃歡喜,便是往方瑩瑩那一指,「便是她吧。」
宋太妃果然面色大好,可嘴裡卻道:「好似太過出眾,怕是不好拿捏。」
封煥笑了起來,「再出眾又如何能壓過母妃。」
宋太妃聽此更是舒暢,又問:「為何不選玉雲歌,我瞧著也是個好姑娘,和皇后有些相似呢。你不是最喜歡皇后嗎,小時候入宮在她那都樂不思蜀了。如今也因為她,與我這個親生母親都生分了。」
宋太妃嘴裡藏不住的酸氣,表情好似不在意,可眼神卻透露出真實的心思。
「無人能替代母妃在孩兒心中位置,方瑩瑩似母妃,更和我心意。」
宋太妃此時宛若最富麗的牡丹盛放,雖早已是半老徐娘,可時間卻沒有在她臉上留下痕跡。仍似花信年華,面容精緻艷麗,出眾奪目。頭上梳著流蘇髻,身上穿著紫灰縐紗滾邊窄袖女褙子。雖身上首飾不多十分樸素,卻依然掩不住其的耀眼光芒,還顯得更加輕巧年輕。封煥與之站一起,不似母子更似姐弟。
宋太妃甚是得意,「煥兒越發會逗母妃開心了。」
「孩兒實話實說而已,在孩兒眼裡,母親才是最重要的。」封煥認真道。
「我懷胎十月生下你,你的心當然要偏向我。」宋太妃聽這話雖極為歡喜,卻也不甚在意。
「聽聞他又把你安排到大理寺?」
封煥有些無奈,若他們二人對話傳了出去,不知又惹來什麼腥風血雨。不過自小即是如此,封煥也習慣了自個母親言語上的膽大妄為。
「是孩兒覺得斷案似乎挺有意思。」
宋太妃眼中仿若啐了毒,「誰不知道大理寺裡的齷齪,他又是把你當劍使!若是做好了受益是他的兒孫,做不好卻也能讓你立於不利之地。他是把你往火架上烤!這麼多年,一直耍這手段,真當我們沒有脾氣了嗎?!」
封煥卻不以為然,「孩兒身上的火一直未滅,不在乎多加一點。只要孩兒活得痛快,又何必管別人。」
宋太妃閉上眼,一臉哀愁「若是,若是你的父親還在,你又何苦為人做嫁衣……」
「母妃!」封煥厲聲打斷,「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想。況且我從來不委屈,他們也是打心眼疼我,是我自己……」
「煥兒!」宋太妃怒不可恕,「你這番話是想要讓你的父親在天之靈也不得安息嗎!都是他們奪走了你和你父親的一切,如今因為些小恩小惠就忘掉身上大仇了嗎?我就知道這對夫妻不安好心,一個給予你權力讓你眯了眼,一個虛偽柔意讓你軟了心。她溫婉算什麼東西,從前不過是我身邊不起眼的小丫頭,若非是我她根本當不上這個皇后!」
封煥深深嘆氣,「母妃,從前過往莫要再提,孩兒不傻,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有些事我不說並不代表我不知道,母妃,莫要太過執念。有些東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搶也搶不過來的。況且我們現在榮華富貴,手握重權,誰也奈何不了我們,足矣。」
宋太妃幾乎是痛心疾首,「煥兒,鎮南王的前車之鑒,你莫要忘了。」
封煥垂下眼眸,「我未曾忘記,所以才不會胡思亂想。」

大理寺實習小札
第28章 [失銀案]

莊重深深覺得自己被封煥給忽悠了,讓他今日到大理寺報到卻沒與人交代清楚,害得他被攔於門外,甚是丟臉。
「是嗣昭王命我過來的。」
護衛仍舊不為所動,其中一人道:「不曾聽說,若無憑證,不可入內。」
莊重心底咒罵封煥,他辦的是什麼事!他雖說現在只算是實習,所以沒有任命書之類的玩意也說得過去,可好歹你提前交代一聲。門都進不去,還說什麼將那些糊塗官拉下馬。
「喲,這不是律學的少年青天嗎,怎麼杵在這不進去啊?」官大威一副驚訝模樣,臉上卻掩不住的嘲笑鄙夷。
官大威看到莊重就氣不打一處來來,若非是這小子,他如何會處境艱難。若非被人力保,只怕這頂烏紗帽都要被摘下來。可一頓臭罵是在所難免,被人看盡了笑話。什麼斷案神手,竟是連個毛頭小子都不如。
莊重拱手,「啊,是官大人吶,還以為在大理寺見不著你了呢。您趕緊進去吧,這樣的機會來之不易,莫要遲到了吃不了兜著走。」
官大威被戳中痛處,冷冷的哼了一聲,狠狠的甩袖離去。
莊重高傲的抬高下巴,直到官大威消失不見,才頹然的退到一邊。沒有電話就是不方便,他又不知道封煥的行蹤,站在這也不知道是否能把人等到。封煥一直沒有個明確的官位,從來都是皇帝指哪打哪,去哪就能做那裡的主。所以不似其他人啊按時點卯,愛來不來的。
正當莊重想轉身離去,眼前陰影籠罩。
「站這作甚,莫非是為了迎接本王?」封煥穿著玄色滾金邊齋袖長袍,騎在一匹黑得發亮的駿馬上,嘴角微微勾起一副風流倜儻桀驁不馴的模樣。
莊重沒好氣道:「我也不想站在這發傻,可我得進得去啊。」
封煥笑道:「傻站這一會,不冤。」
封煥從馬上一翻而下,利落帥氣。莊重腹誹,這麼長的袍子,若是被馬給絆住那可就有好戲看了。摔個狗吃屎,看還看這般耍帥。
「愣什麼,還不快跟上來。」封煥走了兩步見莊重怪模怪樣不知道嘀咕什麼,手上馬鞭一甩,落在莊重臉邊,發出重重的聲響。
莊重嚇了一跳,脫口而出,「我也是靠臉吃飯的!」
封煥也表示認同,「這張臉忽悠人,確實令人容易被矇騙。」
莊重長得稚嫩,乾乾淨淨的一副天真無邪一望到底的模樣,若非這般那日詐趙雄與徐媚娘二人時,也不會這般容易上鉤。
莊重嗤了一聲,卻也趕緊跟了上去。
嗣昭王一出現,其他人一見紛紛恭恭敬敬的圍了上來,行禮時恨不得頭和身子與腿平行。莊重也明白封煥為何說他傻等這麼一會並不冤,其他人看向他的目光都不一樣起來。
莊重沒名沒分呆在大理寺很容易處境尷尬,加上尚且年幼,雖為文淵候之子卻後來才相認。哪怕之前破元良駿一案立下功勞,卻也不足以讓大理寺這些人瞧得上。可嗣昭王親自領進門卻是不一般,雖不至於對他伏低做小,卻也會看在嗣昭王的面上不會太過刁難。
封煥到大理寺不過轉了一圈就離去,莊重心底更加確定封煥為他而來,心中甚是感激。
不過大理寺是個看重實力的地方,若想贏得大家尊重卻還需靠自己。孫朝陽家中臨時有事需下個月才返回,無人帶他,莊重便是到卷宗庫裡查看卷宗。從卷宗裡就能看得出這個世界的標準,再結合這裡的律令,就更加容易理解和記住這個世界的規則。
「這裡就算卷宗庫了,歷年的案件都在這裡,全都按照時間分門別類擺好。卷宗可翻閱卻不可帶出,只要借閱就要登記,莫要妄圖修改或者損壞,這些都有底卷的。」管理大理寺卷宗庫房的是個老頭,大家都叫他老趙頭,眯著眼一臉嚴肅。並不因為封煥是嗣昭王的人態度就變得和善,態度不冷不熱,為人刻板。
莊重卻對這樣的人很有好感,這庫房裡十分乾淨而且整理得清晰明了,想要尋什麼東西都十分方便。是個乾實事,而不是只會嘴裡耍花腔的。
「可有最近就要處決罪犯的案子?」
老趙頭背有些駝,進去摸了一會,便拿出一大摞的卷宗,「這只是一成,其他的等你看完我再給你拿。」
莊重看到如同小山堆一般的卷宗,為自己抹了一把汗。這才想起如今快入秋,秋後問斬,怪不得會有這麼多卷宗了。
莊重打開卷宗大致看了幾個案例,心裡舒了一口氣,像官大威這樣的人畢竟還是少數,多數官員還是很嚴謹的。至少這麼看並沒有看到有什麼不妥的地方,證據確鑿,並沒有疑點。莊重雖然想借此機會立功,卻更是希望天下沒有冤案。這世辦案粗暴,監獄條件十分差,若是出了冤案,就算受冤者還未被砍頭在這期間也吃盡苦頭。誰若倒霉受冤,就算日後平反也極少有補償一說。有的人甚至沒有等到殺頭日,就撐不住死在了牢獄裡。
莊重看得很慢,這些語言對他來說還是晦澀了些,加上看案卷就要一點點的細細分析,一個上午過去不過才看了三個案例。而且還是比較簡單直白的案例,並非什麼難案奇案。
「別攔我,若今日你不給我個結果,我就坐死在這裡,總歸我也活不下去了!」一個婦人聲若洪鐘,感覺門窗都跟著震了震,將緊皺眉頭看卷宗的莊重注意力也吸引了過去。
莊重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走到外邊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官大威一臉無奈,只能硬著頭皮頂著。這位婦人長得腰圓膀粗,一身金閃閃十分富貴。十分囂張的指著官大威的鼻子破口大罵,平時作威作福的官大威在這婦人面前也認慫。
「尹娘子,竊賊不是已經抓到了,只是還沒張口,你放心他撐不了多久了……」
那婦人直接啐了官大威一口,「別一口一個尹娘子叫得親熱,你不是號稱第一神手嗎,這麼個糟老頭子也拿不下。平日要錢的時候比兔子跑還快,怎的我們家遭了難了,你就開始拖三拉四的。我告訴你官大威,我們家雖然是商戶人家,卻也不是上頭沒人的!我和尹賢妃可是未出五服的親戚,你若是不給我查清楚,我必是要扒了你的皮!讓你把以前吃我家的都給我吐了出來。」
官大威額頭冒出細汗,見不少人聽到動靜都圍觀過來,更是著急不已,拉著那婦人想往外走卻被那婦人一手拍開,「男女授受不親,別拉拉扯扯。我告訴你我今天哪兒都不去,我們錢莊因為這事都要開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哪個王八羔子竟然敢偷到我們頭上來了!這就罷了,我故意私底下給你報案,就想著趕緊把案子破了,這事就給過去了。可你呢,竟是給我鬧得滿城風雨,所有人都知道我們錢莊被偷了,個個拿著交子過來兌換,我本就損失了近五千兩白銀,其他又做生意周轉去了,現在別人來兌錢我哪來的錢去換啊!再這麼下去,我們四海錢莊這些年的聲譽可是要全毀了。」
婦人正是四海錢莊主家娘子尹大梅,與尹賢妃沾親帶故。尹家因為尹賢妃而飛黃騰達,像尹大梅這樣的人也跟著雞犬升天。原本四海錢莊就是京中實力雄厚的錢莊之一,有了尹賢妃這塊招牌,如今越發紅火他說第一沒人敢說第二。
可沒想到竟是有人敢偷到他們頭上來,近五千兩白銀啊,就這樣生生的沒了,他們就算財力雄厚這萬兩於他們而言也不是小數目。況且就這麼不聲不響的錢沒了,這實在令人心驚,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第三次,若查不出究竟,很容易讓別人不再信任,那他們這錢莊以後還如何開下去?
已經三天過去,大理寺這邊毫無音信,說是找到了竊賊,可把人家家裡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有找到丟失的銀兩,這不是純屬忽悠嗎。也不知誰那麼缺德還走漏了消息,還造謠說他們被偷了幾十萬兩白銀,現在每日來錢莊兌換銀兩的人多得都應付不過來。再尋不到真凶,道出究竟,他們這邊可是要撐不住了。
畢竟誰願意把錢存在一家銀子被偷了都不知道怎麼回事的錢莊裡?還不如埋在自家院子裡呢。
官大威被噴了一臉口水,心中厭煩不已,可先不說尹大梅和尹賢妃的關係,他這些年能坐穩這個位置與尹大梅的丈夫錢榮也有關係,再加上確實尋不到這些銀兩的一點蹤跡,所以也不敢如何。
「尹娘子,這不是還有兩天期限嗎,你放心我絕對能撬開他們的嘴。」
尹大梅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捏著手絹用力扇著,「等等等,你都將他們抓了多少日了,屁都沒查出來,我心裡能不著急嗎?那可是四千八百七十三兩銀子啊!一般人家一年掙個幾兩銀子都了不得了,我這麼多銀子也不是風刮過來的。」
「你放心,本官的本事尹娘子還不知道嗎,絕對不會出岔子的。」
尹大梅斜了他一眼,「就是太明白你的本事所以才不放心,那老劉頭在我們家幹了這麼多年,我最是清楚他的脾氣。為人雖說刻板了點,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被你嚴刑拷打也說不出銀子在哪,八成啊跟他一點關係沒有。」
官大威聽到這評價心中惱怒,面上卻帶著笑,「這麼多銀子,就是神仙也得變成鬼,若不是他還能有何人有這本事!」
「可你找著了嗎?這麼多銀子搬都得搬很長時間吧?你們都將他家掘地三尺了,可連個屁都沒有。他家與誰來往我也都告訴你了,也屁都沒查到一個。」
官大威解釋道:「銀子不會憑空消失,肯定會留有蛛絲馬跡。尹娘子,你稍安勿躁,我一定會幫你們找回這些銀子的。」
尹大梅面色鬆動,「好,我就再等兩日,若再無音信我就尋我那表侄女說道說道!」
官大威連連保證終於送走這大佛,見尹大梅離去,朝著消失的方向狠狠吹了一口子,「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商賈,還敢跟老子橫。」
一回頭就看到看熱鬧的眾人,其中還有莊重,狠狠瞪了一眼,甩袖而去。
莊重對這官大威越發沒有好感,只會用酷刑算什麼本事。只可憐那什麼老劉頭,被這人折磨不知會成什麼樣子。可他刑偵能力不足,又沒有現代儀器給他用於勘察,盜竊案於他還是很有難度,如今還是莫要逞這個能。現如今他還是趕緊看那些卷宗,看有沒有什麼可以的案子,不少人距離行刑的日子沒多久了。若能查出什麼,救出一個算一個。
竊銀案一直沒有進展,那個被懷疑的掌櫃老劉頭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就連兩個兒子都被抓了進來,施以重刑也毫無所獲。而這個案子更是傳遍了整個京城,不少人都在議論紛紛,這大膽的盜賊到底是如何將近萬兩的白銀盜走。四海錢莊戒備森嚴,想要入庫必須擁有三把鑰匙,缺一把都不可入內。三把鑰匙一把在錢榮那,一把在尹大梅身上,還有一把則在管事老劉頭手中。
鎖頭完好無損,錢庫也未見有人鑿開過,那麼可以肯定必定是有內奸,用鑰匙開了銀庫,否則這麼多銀兩怎麼就消失了?
眾說紛紜,什麼樣的猜測都有。可又是兩天過去,老劉頭的嘴怎麼都撬不開,家中其他人也耐不住拷打紛紛承認是他們偷的,可問起銀子的蹤跡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官大威無計可施,這和其他承認自己作案不同,若是尋不回贓款,就等於沒有破案!
尹大梅見依然僵持著,每日都到大理寺鬧騰,讓官大威煩不勝煩卻又無可奈何。尹大梅本就是個潑辣的,是京城中有名的母大蟲,如今有占了理背後還有靠山,更是猖狂,看那架勢若尋不到銀子,就好似要賴在大理寺頭上一般。
莊重這日早上有課,下午才來的大理寺,沒想到尹大梅竟然搬了張椅子坐在大理寺門口,一副要死磕的模樣。一旁的官大威急得汗流浹背,不停的在說些什麼。莊重正想著怎麼繞過去,官大威這時突然抬頭,看到莊重眼睛一亮,莊重正道不好想轉身離去,卻被官大威叫住了。
「莊小官人!你來得可真是時候。」官大威直接一把將莊重拉了過來,摟著莊重的胳膊不讓他逃走。「尹娘子,我把京中有名的少年青天給你找來了!」
莊重好不容易掙開官大威,聽到這話不由眉頭緊鎖,「官大人莫要胡說,我不過是個律學生,到這裡不過是來學本事的,怎的就成了青天了。」
尹大梅看莊重一臉嫩像也是不信,「這麼個小傢伙能頂什麼事。」
官大威笑道:「莊小官人莫要謙虛,現在誰人不知你的本事。還是你不屑與商戶人家打交道……」
尹大梅一聽這話怒了起來,「哪條律令規定商戶告狀不會受理,若說不出來,我要去告御狀!」
「官大人查案本事沒多大,倒是善於挑撥離間。我何時有這樣的心思,莫非是你自個這麼想所以看別人都這麼想。」莊重冷冷道。
官大威眯眼,「那為何不敢接四海錢莊的盜竊案,不是瞧不起是什麼。」
「你還真是神邏輯,你一開始就給我冠上一頂大帽子,故意挖個坑給我。現在還想把自己破不了案的責任推給我,真當我是五歲小兒,被你牽著鼻子走?」莊重朝著尹大梅道:「尹娘子莫要聽他胡說,官大人說的話就像他辦的案一樣,認真你就輸了。」
官大威沒想到莊重竟然這般刺,原以為就是個愣頭青,手裡的燙山芋沒扔出去,心中十分憋悶,「好張厲害的嘴,倒不知斷案可否有這張嘴厲害。」
「都給我住嘴!」尹大梅怒吼道,「老娘的錢都還沒找到,你們還有心情在這打情罵俏,有這閒工夫快把我的錢給找回來。」
官大威和莊重差點沒吐死,不會用詞別亂用,這不是噁心人嗎。
尹大梅完全不知自個說了什麼勁爆的話,朗聲道:「你們這些剝皮鬼,不就是嫌棄我沒給錢嗎。我今天話放在這,你們誰要能幫我找回那些銀兩,說明白這些錢是怎麼被偷的,我尹大梅就拿出一千兩犒勞他!」
官大威的眼睛頓時發亮,嘴裡卻道:「尹娘子無需這般,這是我們該做的。」
尹大梅冷哼,「那成,你要找到我就不給你了,若是找不到,哼哼,用不著我出馬,你啊也吃不了兜著走。」
官大威臉色劇變,連忙稱這一千兩白銀備著,這案子馬上就有著落。說罷甩袖而去,火急火燎尋線索去了。
莊重對官大威簡直厭惡到了極點,決定多費些工夫在這邊,若那些案子沒有問題就罷了,若有什麼不妥,必是要將這個官大威拉下馬。
「你去哪?」尹大梅問道。
莊重愣了愣,「進去啊。」
尹大梅怒道:「進去幹什麼?不去瞧瞧如何查案?!」
「啊?官大人不是去了嗎?」
尹大梅狠狠啐了一口,「他算個什麼鳥,老娘錢都出了,給老娘找銀子去。我管你是真青天還是假青天,要是找不到我的銀子,我就跟你們沒完。」
尹大梅雖是不大信任尚且稚嫩的莊重,可聽官大威這般說便死馬當成活馬醫。她之前也聽說過太學生被殺那樁案子,之所以破獲關鍵在於一個少年,聽官大威這般說應就是這個人。興許這人心細能尋到些蛛絲馬跡。對於尹大梅來說幾千兩白銀固然重要,可若不明不白的失去銀子,那於他們錢莊聲譽不利。這可是錢買不到的,商家尤其是他們這樣的錢莊最注重的就是名聲。名聲不好,以後誰還與你打交道。
莊重無語,誰說士農工商等級分明的,一些人怒起來敢把皇帝拉下馬,根本不管身後事。這尹大梅不過是一介商戶,就算與尹賢妃有親戚關係,可敢這般囂張也是個了不得的。怪不得那錢榮一直未出現,怕早就知道自個老婆戰鬥力非凡,尹大梅都搞不定,他過來也不過是白白浪費時間精力。
之前聽了這神奇盜竊案,心中也十分好奇。莊重乾脆順水推舟,去瞧瞧看能不能有什麼發現。
莊重來到四海錢莊銀庫,發現這裡的保衛非常嚴密,可謂裡三層外三層。巡邏的人有十來個,可謂全方位無死角。
「平日守衛也是這般樣子?」
四海錢莊派來負責領引的小廝算盤連連點頭,「是的,我們四海錢莊內外崗哨林立,守衛森嚴,就是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每個進去的人出來都要全身搜查,而且主家和主家娘子那時候都在一旁盯著,根本帶不走任何東西。」
「所以說,這盜賊實在是太高明了。」算盤嘆了一口氣,店裡丟了銀子,他們這些雇工日子也不好過。若是尋不到,只怕連飯碗都保不住。雖說主家娘子潑辣了些,可他們的酬勞還是很不錯的。若是離開了這裡,不知道去哪才能尋到這樣的好差事。
「聽你這般說你不信老劉頭是盜賊?」
算盤的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劉叔這人最是刻板,所以主家才這般信任他。他就算有這個心,也沒這個本事啊。況且不是把他家挖掘三尺了嗎,根本什麼都找不到。他家都在京城,根本沒有什麼親戚,又能將這麼多銀子運到哪去呢?」
莊重點了點頭,「這銀庫多少天開一次?」
「這銀庫一共有兩層,第一層只有老劉頭那把鑰匙能開,每日老劉頭都會把當日的銀錢放進去,或者有大宗交易的時候,臨時從那拿出來。第二層是真正的庫房,有兩把鎖頭,分別由主家和主家娘子拿著。一般是十日才會清點一次,或者是外頭的錢多了,老劉頭就會尋主家他們打開銀庫將多出的錢存進去。而丟失的銀子是在真正的庫房裡,老劉頭根本進不去,他又如何去偷呢?若他有開鎖的本事,又如何運出來,他每日進出的次數都有登記的,就算他用什麼法子一次能運出一些,十日也運不完這麼多啊。」算盤憤憤不平道。
老劉頭雖然刻板,可為人還不錯,從不苛刻他人,只要好好幹活絕對不會故意下絆子,更不會克扣工錢。所以倍得夥計們的擁戴,老劉頭被抓大家都不可思議,而這麼些天過去還查不出個所以然,更加深信他是被冤枉的。
「這些可與官大人提起過?」
算盤的臉垮了下去,「當然說了,可官大人就是認定了他,說除了他其他人都沒法進銀庫。而且盤查的頭天晚上,老劉頭確實進去了很長時間。」
「可否與你加主家和主家娘子說說,讓我進去瞧瞧。」莊重現在畢竟不是正式官員,所以沒有權力讓對方開門。尹大梅雖說讓他過來查案,可實際還是不大信任,也就沒親自招待,而是派了個小嘍囉。
算盤一臉為難,「這……我去幫您問問吧,只怕沒這麼容易。」
「可是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盤算東張西望瞧了一眼,然後在莊重耳邊道:「與你說莫要和人說起,之前官大威過來查案,進了好幾次銀庫,拿走了不少東西。我們主家娘子本睜隻眼閉隻眼,結果案子毫無進展,誰再想入內可就沒這麼容易。主家娘子還威脅說,若是查不到就告到官家那去,說他貪贓枉法。」
莊重心中的火那叫個旺,這個官大威!怪不得面對尹大梅的時候這般涎著臉,原來根底在這呢。沒法入銀庫又如何勘察斷案,莊重無奈只能先到牢裡去瞧那老劉頭。
到了牢房莊重還花了些錢才能進入,莊重一踏進去就快被裡面的惡臭味熏個半死,見到老劉頭的時候更是恨得咬牙切齒。
老劉頭已經被酷刑折磨得不成樣子,身上沒有一塊好肉!算盤跟著他一塊來,一個半大小子一下子飆淚的。
「劉叔,你怎麼成這樣了!」
牢房裡還關著老劉頭的兩個兒子,因為也都在錢莊幹活,所以被抓了進來。身上同樣凄慘無比,未走近就聞到一股焦味和臭腥味。兩人艱難的照顧著奄奄一息的老劉頭,眼淚不停落下,怎麼也擦不完。
「我……我沒有……偷……不……不能……認。」老劉頭奄奄一息,卻不忘叮囑著兩個兒子。
「爹,孩兒,孩兒也不想啊,沒做過的事又如何認。可是孩兒扛不住啊!」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也哭嚎道:「老天這是要滅我們劉家嗎,到底是誰造的孽竟然害我們如此!」
「劉叔,劉大哥,劉二哥,你們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劉大郎哀道:「那官大威非說是我們偷了庫銀,還想要屈打成招。可我們就算招了,沒有偷又如何尋回那些銀兩?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可恨我爹已經這麼大的年紀還要遭這樣的罪,蒼天不公,蒼天不公啊!」
「我,我去找主家他們說去,你們怎麼可能是盜賊呢。」
劉二郎嘆道:「找他們又何用,之前主家娘子還為我爹說話,那官大威竟然懷疑主家監守自盜!他認定拿鑰匙的人就是盜竊者,不是我爹就是主家和主家娘子。這般他們二人如何還敢幫我爹說話!」
莊重捏緊拳頭,心中的怒火快把自己燃盡,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不要被一言兩語迷惑了心神。
「銀子丟失之前可發現有何異樣?好好想想,任何與平時不同都不要忘了。」
劉大郎和劉二郎齊刷刷望向莊重,算盤連忙解釋,「這位就是之前斷了太學生被殺一案的那位小官人。」
劉大郎和劉二郎眼裡迸出一絲希望,「大人,我們冤枉啊!」
「我並不是什麼大人,若是信我就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一道來。」莊重嚴肅認真,稍許掩蓋了臉上的稚嫩。
劉大郎和劉二郎如今無計可施,不管來者是誰也要抓住,劉大郎道:「銀庫每十日主家他們都會入庫核查一遍,極少例外,這次也依然如此。哪曉得一進去清點,便是少了幾千兩白銀。」
「期間沒有何特別之事?」
劉家兩兄弟皆搖頭,「沒有,我父親最是小心。哪怕有一隻貓突然出現,都會趕緊命主家講銀庫打開盤查。」
算盤也道:「劉叔確實仔細,平日我們有點差錯他都能揪出來。夥計們最怕的就是他,卻也最尊敬。」
「那錢榮和尹娘子兩口子有何異狀?」
劉大郎依然搖頭,「沒有,若是有我父親肯定會知道。我爹說好聽是仔細說難聽是最疑神疑鬼,誰也信不過,鑰匙就連我們兄弟都不曾碰過。對於主家也同樣如此,他說曾經他有個朋友就是被自個的主家冤枉致死的。因主家是兩兄弟,有一個想貪掉銀錢,監守自盜還將罪名冠在他朋友頭上。所以父親極為謹慎,還讓我兄弟二人也進那護衛裡,輪流守著,就是怕出了岔子。」
「你們也是護衛?」
劉二郎嘆了一口氣,「若非這般,又如何被認定就是我們偷的。」
劉大郎也十分無奈,「我爹以為只要錢財牢牢看著,就會穩穩妥妥。哪曉得悉心布置,最終卻成了我們監守自盜的證據。」
莊重從劉家這邊並沒有打探到多少有價值的消息,他沒有去過現場,僅憑一面之詞難以做判斷。只是命算盤為他們送藥進去,盜賊到底是誰尚未可知,若是出了人命就後悔莫及了。
莊重正想著怎麼才能到銀庫裡去勘察,四海錢莊那邊傳來消息,銀庫裡又丟失了五千多兩白銀!

第29章 盜賊大軍

四海錢莊銀庫再次被盜在京城中掀起軒然大波,萬兩的銀子就在眼皮底下不翼而飛,卻尋不到一絲線索,一時之間成為京城大街小巷的話題。就連官家得知都雷霆震怒,京城中竟然有如此囂張的盜賊,前一次未查明,竟是毫不忌憚又下手了,真是旁若無人,完全不把官差放在眼裡。這次偷的是四海錢莊,下次豈不是要偷到國庫裡來!
乾興帝下旨命大理寺三日之內必須查明真相,若抓不到盜賊提頭來見。
莊重得知消息來到四海錢莊銀庫,那裡已經被衙役團團圍住,他想進都進不去。
四海錢莊所有人都被拉去問審,就連錢榮和尹大梅都被帶走了。四海錢莊到處上了封條,一群百姓圍在外面。有著急要兌換錢的,也有圍觀的群眾,四海錢莊門前堵得水泄不通。那些把錢存在錢莊裡的人,見這般景象都嚎嚎大哭起來,不少人還衝想往裡衝,與守衛的衙役抵在門外,一時之間劍拔弩張。
現場一片混亂,這邊要尋死那邊要衝進門裡,也有不少混雜在人群裡瞎起哄的閒漢。莊重沒鑽進就算了,還被擠得越來越往外走。
原本聽到流言蜚語心中甚為惶恐錢還在四海錢莊的人,看到此模樣更是若掉入冰窟一般,認為四海錢莊必是倒了,才會如此。
一男子手裡拽著一張紙,坐在地上大嚎,「完了,全完了,我所有的家當可都在裡面啊!」
男子身邊的婦人一邊哭著,一邊朝著那那隻破口大罵,「前幾日我就讓你過來兌現錢,你偏是不聽!非要貪那點小錢,現在可好了,錢莊都到了之前承諾的錢沒了就算了,咱們的老本也全都沒了,以後咱們一家老小的,日子可怎麼活啊!」
那男子突然從地上噌的一下跳起來,把婦人嚇了一跳,又是開口大罵,「你嚇什麼人啊!」
那男子罔若未聞,將腰帶解下,往旁邊樹上一甩,就要當場上吊。
莊重正好路過,見狀連忙上去把他救了下來,那婦人這才反應過來,一邊哭嚎一邊用力用拳頭捶那男子,「你好狠的心啊,你要是走了,留下我們一大家六口人可怎麼活啊!」
可那男子鐵了心要尋死,又是撞墻又是要上吊的,其他人也都忙著要死要活,根本沒工搭理這邊,把莊重和男人的媳婦折騰得夠嗆。在大佑這種事還是非常少見的,不像從前電視裡經常播,雖然擱自己身上不少人也扛不住,可相對來說還是比第一次聽到還遇到這種事的古人抗擊打能力要強得多。這麼一鬧,直接就崩潰了,直接覺得天都塌了。
莊重雙手鎖住那男子的腰,大聲嚷道:「這位大哥,事情還沒到這地步呢。官府裡正在查,若是查完了四海錢莊肯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還有官府為咱們做主呢。你要是死了,過幾日若能兌錢你不是就冤枉了?到時候別的男人拿著你的錢睡你的老婆,打你的兒子,轟走你爹娘,冤不冤啊?」
那男子頓時停止了掙扎,那婦人也是個潑辣的,也直接嚷道:「我告訴你王老二,你要是現在去死,別指望我給你守一輩子的寡!你兒子閨女沒人養是你這爹的錯,你爹娘老了流落街頭也都是你這個當兒子不孝!別人不能說我一句不是。」
王老二連忙討好自個媳婦,「我不想死,不想死了。我方才不是一時魔障了嗎,這小兄弟說得對,這麼死了冤!不管怎麼四海錢莊欠我的錢,我不能這麼算了!」
正這時,不知道誰煽動說是沒錢就用東西頂,一群人就要往裡面衝。平時最為和順膽小的民眾,在這種時候都若猛虎一般,那些衙役已經快要扛不住了。
莊重敢肯定,這裡面肯定有居心不良之人,這是想要整垮四海錢莊呢。萬兩白銀確實很了不得,可四海錢莊是京城第一錢莊,不至於就因為這萬兩白銀動了根基。可現在卻引來這麼大的陣仗,官府那邊還沒動靜,他們又何必這般著急,只怕這事沒這麼簡單。
莊重大喊著讓大家冷靜,可聲音很快被淹沒,根本不會有人聽到他的叫嚷聲。遇到這種事莊重也無能為力,這些人都以為自個失了錢根本聽不進其他話,這裡又沒喇叭,他就是叫破嗓子別人也聽不到他說什麼。
就在衙役快撐不住時,大地突然在震動,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近。大家循聲望去,頓時有人驚叫來,「是嗣昭王!黑騎軍來了!」
封煥騎著高頭大馬率領近百名黑騎兵氣勢洶洶的奔來,封煥大吼,「誰敢在此放肆!」
原本鬧事的人皆安靜了,紛紛不敢再有何動作。
一大漢反應過來,哭嚎道:「王爺,草民也是被逼得沒活路啊。」
有一人敢出聲,其他人皆紛紛響應,全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磕頭哭嚎,述說自己的苦楚。
封煥手中馬鞭用力往地上一甩,發出清脆的響聲,打斷一群人的哭鬧,場面頓時又安靜下來。
封煥目光凌厲,掃過所有人的頭頂,冷冷道:「這裡都是衙役守著,你們卻也敢明目張膽的闖入,這就是與朝廷過不去!怎麼,一個個想借機造反嗎?」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所有人都噤聲,再不敢有任何言語,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啊。沒錢了還能再賺,這帽子扣下來幾輩子都不能翻身。
封煥這時才道:「皇上已命大理寺三日之內務必查明真相,到時候必是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現在都速速散去,否則全以亂民處置。」
眾人看到雄糾糾氣昂昂的黑黑騎軍哪裡還敢在這耽擱,一哄而散。莊重心裡舒了一口氣,若封煥遲一步只怕是要出亂子了。
四海錢莊能開得這麼大,其中必是會有官府的影子,所謂官商勾結,亦是如此。只是莊重沒想到的是出面的人竟然是封煥,而且還鬧出這麼大的陣仗。不過想到天子腳下竟是出了這麼一樁大案,若是尋不到盜賊,只怕皇帝晚上都睡不著覺,擔心什麼時候自個的銀庫也被搬空了。自從鬧出了這盜竊案,人人自危,就怕這盜賊偷到自個頭上來。說是重視四海錢莊不如說是安定民心,不能讓一些人趁機作亂!而封煥跟塊磚似的,哪裡有事哪裡搬,在此出現又不覺得稀奇了。
「王爺。」莊重向前行禮。
封煥看到他俊眉緊鎖,「你怎在此?方才若亂起來,你這小身板準被擠成肉醬。」
「我是過來查案的,結果什麼憑證都沒有,衙差不讓我進去。」莊重有些鬱悶道,他現在什麼都不是,又長得嫩別人還以為是過來湊熱鬧的紈褲。
「笨蛋。」封煥說著往腰間一掏,將個小玩意砸到莊重身上,「拿好了。」
莊重連忙抓住,仔細一看是一塊通透的暖玉,瞧這水頭和做工就不是凡品。
封煥挑高下巴,「以後誰敢攔你,就將這玉佩拿出來。」
莊重心裡那叫個美,看著封煥都覺得比從前更帥氣了幾分。他現在雖是文淵侯的兒子,可還沒正式上族譜,文淵侯對他也是不冷不熱的,名不正言不順。封煥雖說一直幫他,可他還是沒法理直氣壯,現在有了這玉佩就不一樣了,有人罩著能做的事就更多。
錢榮和尹大梅被帶走審問,銀庫全都有官府的人守著,錢家人也派人在這盯著,卻沒法做主。莊重不由唏噓,這私人財物真是太沒保障了,若來的是清官還罷了,若是貪婪的,只怕案子破完,銀庫也被搬空了。
銀庫全都是用火磚砌成,墻體非常厚,近兩尺。庫房門也同樣厚重,想要打開至少需要兩個人一起,而且還會發出沉悶的聲響。鐵將軍也比平常看到的大得多,那鐵栓能用個小兒手腕那麼粗。
莊重用放大鏡勘察,並沒有看到被破壞的痕跡。又拿來庫房鑰匙一看,也沒有看到有何異樣。若是有人偷偷拿去配,應該就會用到泥,上面有可能會有殘留,但是並沒有任何發現。而且大門打開之後,莊重更加確定不可能有人從正門潛進去。這聲響那麼大,這些護衛若是都未發現,除非是都聾了。
按照算盤的說法,庫房門口都會有四位護衛守著,若是有人想上茅廁,就要讓巡邏的護衛替代,必須保證四個人站在這裡。
庫房並不算大,巡邏的護衛隊基本上就在附近走動,走一圈也不過只要一盞茶的功夫。
「這裡就是護衛隊巡邏時距離庫房最遠的地方。」莊重道,之前他來勘察的時候,算盤領著他將護衛隊行走過的地方走了一遍。算盤現在也被提走審問,錢莊的人全都被帶走,臨時抓個人詢問都不成,還好莊重之前已經了解不少。
封煥命人將庫房門打開,悶悶的聲音聽得十分清晰。
莊重道:「除非所有護衛都串通起來,否則根本沒辦法從正門入。」
封煥眼眸暗沉道:「若是有賊,這裡無處藏身。」
庫房四周光禿禿的,全都是石板路。四個角落都有哨樓,院子裡沒有一處有死角,四海錢莊可謂下了大本錢在護衛上,甚至不亞於國庫。就這般還被賊給偷了,這實在是令人心中惶恐。
怪不得官家會這般看重這個案子,偷了一次還不夠還偷了第二次,這不是一般的偷盜而是挑釁!皇帝總是喜歡想得更加深遠,已經開始猜想其實這些盜賊真正目的不是衝著四海錢莊而來,而是衝著國庫!如今只是打頭陣,後面還有大手筆。
兩人將四周查看完畢,便一同進入銀庫。第一層銀庫如今空盪蕩的,只剩下擺放銀錢的架子。銀庫建得很高,約莫有兩丈。兩面近屋頂之處分別有四個拳頭大小的氣窗,還用專門的薄紗擋住,只有微弱的光透進來。若關上門,空氣都稍顯稀薄。
封煥命令道:「將架子拿過來。」
莊重調侃,「王爺這次不自個爬上去啦?用樓梯多麻煩啊。」
封煥想起之前之事,笑了起來,「記仇的小傢伙!」
莊重嘴角抽抽,「好似你自個多大似的。」
「比你大就是。」說罷將莊重放大鏡奪了過來,插在腰間,將衣下擺一甩一角塞進腰帶上,沿著墻角跟個蜘蛛俠的這麼蹭蹭蹭爬了上去,然後就跟黏在上面似的,粘在上面不動了!偏偏整個動作乾淨利落,還帥氣無比。大長腿撐在兩墻壁上,紋絲不動,可見功夫深厚。莊重腦子裡卻閃出一句話:脖子下面都是腿。
若非這裡就他們二人,莊重還以為是為了討哪個女孩子歡心,所以故意耍帥!
封煥從腰間拿出放大鏡仔細在氣窗上觀察,直到四個都檢查完畢,莊重都未緩過神來。
封煥得意道:「如何?」
莊重這才記得將嘴合上,假咳了一聲,認真道:「王爺,不會爬樓梯不丟人。」
結果……
莊重的屁股挨了一腳,要不是練過幾招,底盤還算穩,早就摔個狗吃屎了。
莊重摸著屁股上前查看鎖頭,心裡腹誹,真是開不起玩笑。
第二三個鎖頭依然未見有任何異樣。
第二層的門雖然沒有這麼大,卻都是用純銅打造,根本無法砸開。
進到真正的銀庫,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讓莊重頗為失望。他還沒親眼見過一大堆銀燦燦的銀子放在自己面前,還以為可以過一把癮。
四海錢莊的錢並不是收了就堆在這裡,會拿出一部分去運作其他,加之第一次被盜了之後不少人過來兌換,剩下的就更少了。沒想到這盜賊竟是這般大膽,沒過多久又來了第二次,直接把這裡搬空了。
現場並沒有遭到破壞,莊重第一遍只是粗略勘察,心沉入谷底,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莊重擰著眉望瞭望四周,「這間屋子連氣窗都沒有,若門關上就是個密室,這些盜賊如何偷走這些銀兩的?」
封煥掃了一圈,對著墻壁敲敲打打,一邊道:「一塊塊磚給我敲。」
其他護衛也一同進來一塊塊的敲,未免遺漏,莊重還讓他們將敲過的磚上做了記號。直到所有磚頭都敲了一遍,也毫無發現,全都砌得很紮實。
庫房樓頂是用瓦片砌成,可上面還做了個平的架子,架子上也鋪著厚重的木板,一塊塊拼起來的,還用釘子釘牢。可不管是瓦片,還是木板,均未見過有人動手腳。
地板也被一一查過,依然未有任何發現。
封煥終於怒了,查了一天竟是毫無所獲,大佑竟是出現了如此厲害的盜賊,若是尋不到,只怕就連官家都寢食難安。
「我就不信這盜賊還能上天入地了不成?!」封煥發完脾氣,心中的火也壓下去不少,「官大威那邊查得如何了?」
莊重搖頭,「也沒什麼進展,之前懷疑是這裡的管事老劉頭,不僅他還有兩個兒子都抓了起來嚴刑拷打。哪曉得還沒問出什麼,這邊又被偷了這麼多銀子。官大威曾經懷疑過是否是四海錢莊主家錢榮監守自盜,還專門派人盯梢,可直到銀子被偷,也未曾發現兩夫妻有何動靜。這段日子這銀庫也未曾打開過,一直鎖著。直到昨日官大威要進來再次搜查,這才發現最後的那幾千兩白銀也全都被偷去。」
自從盜竊案發生之後,只要錢榮夫妻二人要進去,就必須通報官大威。官大威說是要盯梢,實際卻是去占便宜。由此,兩人若無事也就不進去了,想著有這麼多護衛,還有衙役在暗中盯梢總是沒事了吧。畢竟鬧得這麼大,一般的盜賊不會敢這時候再來。可他們忘了這確實不是一般盜賊,竟是未隔多久,又將銀庫搬之一空。
封煥命下屬將錢榮和尹大梅帶來,尹大梅一看到封煥就哭嚎起來,「王爺,這日子沒法活了啊!我們損失了這麼多銀兩本就難過得很,這官大威還非要說是我們監守自盜!若不是我們家還有些體面,也要跟老劉頭一樣被拷打了。您沒見著,老劉頭被打成什麼樣了。他一直說就是老劉頭做的,可把人折騰成這樣,那盜賊竟然又出現了!莫非老劉頭還有迷魂術不成?」
封煥吼道:「給我好好說話!」
錢榮連忙拉扯尹大梅的衣角,尹大梅也不敢再嚎叫,只依然忍不住再那抽抽噎噎。
官大威見封煥面色不善,連忙上前為自己辯解,「王爺,犯罪之人都嘴硬,不用些手段他們不會開口。下官用刑逼問也是無奈之舉,況且律令裡並未這般做法無不可,不少人都是這般斷案的。」
封煥斜了他一眼,「那你查出什麼了?」
官大威垂下眼簾,「這兩人下官不便用刑,他們到現在都不曾說實話。」
尹大梅直接啐了他一口,「官大威你除了用刑還會什麼?!老娘不是盜賊你就是用刑又能查出什麼?你說老娘監守自盜證據呢?你以為老娘跟你一樣腦子被門夾住了,這可是萬兩白銀啊,除非我們錢莊不想乾了,一口氣丟了這麼多,以後誰還敢存錢進我們錢莊?一萬兩白銀是不少,可對於我們錢莊來說想要掙回來也不是那麼難的事,我幹嘛為了這一萬兩斷了以後生意。這些日子你也瞧見了,不僅僅影響了我們錢莊的生意,其他生意也沒法做了,我們何苦為了這區區一萬兩,生生毀了錢家基業?!」
錢榮沒有尹大梅那般能說會道,卻也不差,「王爺,這事真不是我二人乾的。我們錢家沾了官家的光,生意平順,沒有落魄到要走這一步。」
「你們有多少日未進錢庫了?」
錢榮道:「已經有五日了。」
「那時候都還在?」
錢榮連連點頭,「官大人可以為小的作證。」
官大威肯定道:「那時候的確還在。」
「確定都是真金白銀?」
官大威毫不猶豫答道:「下官確定。」
封煥眯眼,「再好好想想。」
「下官……」
尹大梅見官大威支支吾吾,頓時急了起來,「官大威你那時候還順走了不少,怎的就不是真的了!」
官大威暗暗瞪了尹大梅一眼,這女人可什麼話都敢往外說!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道:「下官確定。」
「是你自個拿的還是他們給的?」
尹大梅和錢榮死死盯著官大威,一副若干撒謊就要撕了對方的架勢,當時還有不少護衛衙役,官大威也不得不說實話,「是我走了一圈,順手在架子上拿的。除非這兩人預先就知道我會拿哪個,否則裡面全都應是真的。」
莊重捏著下巴思索,若這兩口子監守自盜,第一次的時候確實容易實現。之前他們曾從錢庫裡取走大筆錢財,每一次多拿出一些,也無人得知。
莊重大約能猜測到官大威拷打老劉頭的用意,除了確實想撬開他的嘴之外,還是想引來真正的凶手。官大威認定盜賊是內部之人,不是老劉頭就是錢榮本人。此舉可以麻痺真正的盜賊,讓他們以為官府的人認定是老劉頭盜竊,放鬆警惕偷偷轉移這筆錢以免後患,而他就可以趁機抓住他們。
哪曉得人算不如天算,真正的盜賊沒有原形畢露,錢庫裡有莫名其妙丟失了這麼多銀子。這幾日確實無人進入,更無人將這些銀子搬出。官大威派的人一直死死盯著銀庫以及錢家人,可銀子就是這麼神不知鬼不覺丟了。
官大威道:「王爺,下官推測銀子並未離開過銀庫,只怕這銀庫裡另有暗室。」
錢榮道:「不可能,這銀庫是我命人建的,從未曾有過暗室。」
官大威冷哼,「有沒有查一查便知,你這般著急莫非是心虛?」
尹大梅道:「既然大人不信那邊去查,若能查出暗室來我尹大梅把自己的頭割下來給你當球踢。若是外人挖的地道可不算我的!」
官大威眯眼,「你怎麼知道有地道?!」
尹大梅直接拋了個白眼,「誰說我知道有地道,你猜有暗室所以我才順著說要有地道不算我的,興許哪個王八羔子把算盤打到我們四海錢莊,所以才弄出來的。嗨!這麼一說還真是如此!除了從下邊挖進去,不可能有人能從上面將銀兩帶走!」
雖之前已經查過,卻並未深挖。封煥手一揮,一群人便尋來鐵鍬挖了起來,哪曉得將所有地磚翹起依然毫無所獲。官大威不服氣,命他們掘地三尺。
「地道也沒有,那盜賊到底是怎麼運走的銀兩?」莊重眉頭緊皺喃喃自語。
官大威望了一圈,「王爺,這些磚頭這般厚,只怕裡面另有文章。若中間鏤空,一點點塞進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尹大梅急得跳了起來,「這磚頭拆了房子可不得倒了!我這錢庫當初可是花了大價錢修的,這麼折騰查不出什麼誰賠啊?」
封煥問道:「這些磚頭都是實心的?在哪裡燒的?」
「都是王家磚窯出的磚,全都實心的,若王爺不信您可以派人去問問。」
官大威卻道:「王爺,誰又知其中有何貓膩。如今尋不著其他線索,不如這般深查一邊,興許有何發現。」
尹大梅聽這話更急了,「王爺,若磚頭動了手腳仔細查看必是能瞧得出來,沒必要把墻都拆了啊。」
官大威卻道:「王爺,這半個月下官一直忙於此案,並無其他發現。下官以為,這般天衣無縫的作案手段必是內鬼所為。這麼多銀兩想在眼皮子底下搬走必是不容易。肯定藏在錢庫中。地裡找不到便是這屋子有問題,只要徹底查看必是會有發現。」
錢榮知今天是無法逃過,最後爭取道:「若是覺得有古怪挑幾塊砸了便是……」
官大威直接打斷,「又不一定每一塊磚裡面有東西,況且興許還有夾層。」
「若有夾層敲一敲便能聽得出來。」
「想要掩蓋方法多的是。」
一旁的尹大梅再也聽不下去,破口大罵,「放你他娘的狗屁!這不是你的屋子你肯定不心疼!官大威,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尹大梅可不是吃素的。」
尹大梅話語裡的威脅並未讓官大威退縮,之前他還有所顧慮,想著日後好相見,自個也有把柄在對方手裡。可如今官家都親自過問,他哪裡敢怠慢,若是做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不是他與錢家為難,實在是查不出任何線索,這裡是最後的希望,他絕不會錯過。
官大威已經認定這起案件乃監守自盜,否則不可能像這般一樣沒有半點跡象。若非尹大梅為尹家人,不過是個小小商戶,他早有千百手段讓錢榮將這盜竊案吞下。
「尹娘子何必這般激動,這件屋子對你們錢家來說九牛一毛。若你們沒有任何隱藏,就莫要再出聲阻攔。」
「你……」尹大梅未曾想這官大威翻臉翻得這般快,從前的銀子都孝敬狗肚子裡去了。只能轉向封煥,「王爺……」
「哎喲,這怎麼這麼多螞蟻!還是白蟻。」一個正在挖地的衙役嚷道。
「這玩意可毒得很,天啊,怎麼那麼多,快上來莫要被咬了!」
一群正在掘土的衙役一聽這話紛紛爬了上來,生怕被這些白蟻爬到身上。有個衙役還說道,以前聽老人說有些地方螞蟻也是吃人的,路過的地方跟蝗蟲過境似的,很快就能讓一個壯漢只剩下骨架。這話一落,所有人都很不得奪門而出,生怕沾染了這些可怕的玩意。
莊重聽到動靜連忙奔了過去,果然看到一群白蟻,密密麻麻的讓人覺得頭皮發麻。墻角有個螞蟻洞,這些螞蟻正是從那裡涌出來的。
莊重想到什麼,眼睛一亮,「快,快,給我把這些螞蟻的老巢找出來!」
那些衙役都被嚇個半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沒人敢下去。
「這些白蟻不吃人……」莊重無奈,說著自個就要拿著鐵鍬往下跳,卻被聞風而來的封煥揪住了衣服。
「怎麼回事?」
莊重轉過頭,一臉燦爛,「王爺,竊賊找到了。」
封煥被這笑容閃到了,頓時愣了愣,一時之間沒有反應。
「竊賊找到了?是不是這地上有貓膩?!」官大威聽到消息連忙奔了進來,封煥這才鬆開手。
尹大梅和錢榮也湊了過來,錢榮四處張望,不解道:「什麼也沒有啊。」
封煥清了清嗓,「你說竊賊找到了,在哪?」
莊重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道:「若我沒猜錯,墻角裡肯定有個大大的白蟻窩,而竊賊就是這些螞蟻。」
官大威聽到這話直接笑了起來,「無稽之談!」
封煥卻沒有半點猶豫,命衙役將那螞蟻窩找到,全都給挖出來。
不多會,果然在墻角裡挖出一個巨大的螞蟻窩,密密麻麻的白蟻看得人全身都起雞皮。
莊重指著這些螞蟻,「竊賊全都在這裡了。」

第30章 醞釀

「無稽之談!小小蟲蟻又如何能將萬兩白銀搬走!」官大威震怒,若非他無法動彈莊重,早就將這個偽和尚拉下去痛打一百大板。
莊重朝著封煥拱手,「王爺,這些白蟻能分泌出一種物質可稱為蟻酸或者甲酸,此物能腐蝕岩石和金屬,白銀遇到蟻酸後變成粉末狀的蟻酸銀,這些螞蟻將這些蟻酸銀當做美食吞入腹中。雖萬兩白銀數目龐大,可這些螞蟻卻更多。」
尹大梅不可思議道:「這,這是真的?螞蟻竟然也能吃銀子?那我萬兩白銀不是白白就丟了?」
官大威冷哼,「此人純屬胡說八道,不過是為了趕緊斷案所以故意栽贓,想要借此揚名立萬。」
尹大梅和錢榮面面相覷,此事確實聞所未聞,一時之間不知是真是假,心裡輕鬆的同時又十分擔憂。萬兩白銀丟失對他們來說確實打擊很大,可因此能洗脫身上罪名也是松了一口氣。官家一關注此案,官大威就開始亂咬,若非他們頂上還有個尹賢妃,如今早就被屈打成招了。
可若這盜賊另有他人,現在不能破案,他們十分惶恐以後還會被盜賊光顧。他們就算有金山銀山也經不起這麼折騰,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莊重望向官大威,「若我能證明就是這些白蟻偷走的白銀,你當如何?」
官大威眼眸子一縮,見莊重胸有成竹的模樣不由心中打鼓,莫非果然如此?可那可是白銀啊,這些螞蟻吃進去不得早死了。
莊重嗤笑一聲,「怎麼,不敢了?方才叫囂得厲害,怕是早就知道盜竊是這些白蟻卻故意不說,以便在斷案時候訛詐吧。只要這些螞蟻還在,白銀就有可能一直會消失,你也就能從中獲利。」
官大威本想謹慎起見,不與莊重爭這口氣,可一聽這話頓時怒了起來,「放——厥詞!本官為官清明,一直兢兢業業做好本分之事,豈能容你這般污衊。」
「是嗎?那為何既不敢與我賭,又不願承認這些白蟻就是盜賊。」
「小子,你以為用激將法就能糊弄本官?」
莊重背手而立,宛若筆挺青竹,「混弄不敢,可確實是激將法。我就是想看看官大人是否敢為自己言行負責。你之前懷疑老劉頭是竊賊的時候如何自信,不聽他人言語一句,就嚴刑拷打非要逼得對方認罪。你說唯有酷刑才能讓罪犯開口,若是真的罪犯那是罪有應得,可若不是官大人可否聽過一句話叫屈打成招?」
官大威不以為然,「我都是為了盡早查明真相。」
莊重微微一笑,「所以問題來了,這次官大人為了真相可否像對別人一樣對自己也這般冷冽如寒風?小生不才,既然堅信是這些白蟻為盜賊,就敢為自己言語負責。若不是這些白蟻,我願意自己撅起屁股,被衙役痛打五十大板。官大人,你說我是無稽之談,可敢為了真相與我打這個賭?您不像我一介白身,五十大板於你確實不妥,不如這般你就以頭頂烏紗為賭如何?」
莊重越這麼說,官大威心底越沒譜,莫非真是如這小子所說?可若現在認同未免太失面子,可讓他用自己的烏紗帽打賭卻也是萬萬不能的。他為了這頂帽子費了多少心思,斷不可這般草率斷送。
官大威站得筆挺,言語氣勢滔天,「本官為官是為了造福百姓,豈會與你這小兒爭一時之氣,而忘記心中大任,不顧天下蒼生!」
若這是動畫,官大威說這話時必是萬丈金光。
眾人皆無語,當官果然得臉皮厚!
封煥淡淡道:「吏部那裡有一群人等著派官連個十幾歲的律學生都比不了還不肯謙虛求教,下去了也好騰位置。」
官大威臉色發青,不敢再言語,恨恨的瞪了一眼莊重。
莊重心中鄙夷,這官大威斷案事簡單粗暴,可事關頭頂烏紗比誰都仔細。
錢榮和尹大梅見狀更加深信莊重所言不假,莊重一身富貴,瞧著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又是律學生。若沒十成把握,必是不敢打這個賭。屁股疼是其一,丟面子是大。
兩人如喪考妣,萬兩白銀就生生這麼沒了,這如何讓他們不憂鬱。
「把這些銀子尋回來吧。」封煥突然道,錢榮和尹大梅皆是一怔,官大威更是不可思議瞪大眼。不是說被白蟻吃掉了嗎,怎麼還能找回來?莫非剛才故意訛詐?官大威心裡那叫個悔。
莊重眨了眨眼,「王爺怎知我能尋回這些銀子?」
封煥挑眉,「本王就是知道。」
「王爺英明,慧眼如珠,什麼事都瞞不了你。」莊重趕緊拍馬屁,又轉向錢榮兩夫妻問道:「你們家可有大爐子?」
錢榮與尹大梅不明所以卻也照辦,很快命人尋來一個大爐子,將火燒了起來。
此時封煥派出去的人已經到處敲鑼打鼓引來一桿看眾,所有人聽聞偷到四海錢莊的盜賊尋到了,銀子也找回來了,紛紛擠到門口瞧熱鬧。
錢榮不用封煥命令,就將院門打開,讓眾人進入。
「盜賊在哪啊?」
「怎麼燒起爐子了?」
院子裡古古怪怪,讓圍觀之人越發好奇,人也越來越多起來。
封煥坐於一旁並不打算出面言語,莊重無奈只能走到中間,指著被鏟至筐中的白蟻大聲道:「這些白蟻便是盜銀賊!」
這話一落,引來一片喧嘩。
「螞蟻還吃白銀?這真是天下奇聞。」
「是白蟻,這些傢伙能把一大間屋子都給蛀空,似乎南方多見,我曾聽隔壁一個嶺南來的人說過,十分嚇人。只是未曾想到還會吃銀子?那這些銀子豈不是白白丟了?」
「萬兩白銀啊!這些螞蟻真是會找吃的!」
「不會是尋不到真竊賊,故意栽贓給這些螞蟻的吧?一群螞蟻還能這般厲害?」
看官眾說紛紜,場面十分熱鬧。
封煥對莊重使了個眼色,莊重這才又道:「現令白蟻吐出白銀。」
這話一落,人群沸騰。只見那些衙役將這些白蟻全都鏟入火爐中,成群螞蟻令人看得頭皮發麻。
「我方才沒聽錯吧?吃進去還能吐出來?」
「我好像是聽到這小公子說了這話,先看著吧,今天還真是沒白來,有好戲看了。」
所有的螞蟻都被扔進火爐裡,待到火爐熄滅片刻,爐底顯出白花花一層。
有人驚嘆,「那些不會是銀子吧?」
等爐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所有人沸騰了,真的是白銀!
封煥命人將這些白銀過秤,最後得數與之前丟失的銀兩相差無幾。
白蟻雖會利用蟻酸吞噬掉白銀,卻無法消化掉,滯留在白蟻體內。所以只要把白蟻扔進火爐,達到白銀熔點的時候,便會還原為白銀。
在事實面前錢榮和尹大梅徹底服了,兩人竟是噗通跪在莊重面前。
尹大梅嗓門大,令在場所有人都聽清了她的話,「小公子實乃在世青天!若非小公子明察秋毫,我四海錢莊只怕不僅僅失銀,連名聲也會被毀了。多謝小公子出手相助,還我們夫妻清白!」
錢榮大聲道:「小公子救了我整個四海錢莊啊!」
「快快請起,這般折煞我也。」莊重連忙將二人扶起,心知丟失一萬兩白銀絕對不至於令兩人這般。不過在封煥面前賣個好,在眾人面前造勢。將他‘青天’的名頭打出去,眾人在談起這件事的時候,注意力會被轉移,而忘了他們銀庫確實不夠堅固的事實。
「小公子可知這小東西如何防範?建這銀庫之時,確實未曾發現這裡有這麼大個蟻洞,連白蟻都未曾見過。」錢榮問道,莊重既然能這般熟悉這些蟲蟻,也覺得會如何防治。
這話落,不少人都豎起耳朵聽起來。白蟻在京城並不多見,所以方才看到燒白蟻取銀才會這般驚訝。因為不知,所以覺得不可思議。
莊重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南方似乎多見,那裡應該會有能人異士,錢老闆不妨派人去打探。白蟻如同蟑螂一樣,有時候會跟著物件從他地遷徙過來。興許這些也是如此,因他們繁殖快,所以如今就成了白蟻大軍了。」
錢榮深深的鞠了個躬,「多謝小公子指點。」
莊重卻牽掛另一件事,「老劉頭如今怎樣了?」
錢榮下意識望了官大威一眼,官大威冷眼一橫,連忙低下頭,「病重臥床,並無性命之憂,卻是吃盡了苦頭。」
「不管如何他如今這模樣與你們錢莊脫不了干係,還希望錢老闆莫要讓他在受了這般冤屈之後還沒了活路。」
錢榮連忙道:「小公子放心,我必是不會虧待他,不管如何都因我錢莊不查而起。哎,我本就是最看重他,若非如此也不會讓他管錢庫鑰匙,哪曉得會因為這些小東西鬧成這個地步。小公子仁義,還記得他,錢某在此代他謝過。」
錢榮既然當眾保證,就不敢食言,莊重也就放心下來。那日看老劉頭那般慘狀,大佑又無賠償一說,只能甘認倒霉,總要為這老人家鋪條後路。
而罪魁禍首官大威,莊重眼眸子一縮,即便不能拉下馬,也要剝他一層皮!
莊重欲抬腳離去,尹大梅卻命人拿出一個大箱子,朗聲道:「小公子,這是當初我尹大梅承諾的報酬。一共兩千兩,一次一千兩,小公子還請數好。」
莊重唬了一跳,連忙擺手,「不過分內之事,萬萬不可這般,這是紀律。」
不管從前警察如何被詬病,在網上更是聲名狼藉,可莊重深信大部分人都如同普通人一樣,做份內事,不拿份外錢,而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員。貪贓枉法之事,多數人為了名譽為了飯碗等等是不會去做的。雖不否認隊伍中出現敗類,可世界也未曾黑暗到那般地步,而莊重也堅守自己的原則。
所以莊重見到這麼一大筆錢,還是當眾賄賂,直接嚇了一跳。
尹大梅卻一臉不可思議,一副你傻了嗎的樣子,「為何不可?我之前懸賞,你做到了這些錢便是你該拿的。莫不是嫌棄這些錢是從白蟻肚子裡燒出來的?」
莊重哭笑不得,認真道:「查案本就是我應做之事,額外拿錢便是不妥。若是人人如此,養出了壞風氣,以後那些無錢百姓豈不是狀告無門?」
「說得好!」人群中不知誰大喝一聲,隨即圍觀之人紛紛附和。
尹大梅眉頭緊皺,「可我之前已經把話放了出去,若是未承諾,豈不是言而無信?我們四海錢莊最講究的就是信譽二字,一個唾沫一個釘,就算是砸鍋賣鐵上街乞討承諾過的銀錢就會兌現,缺一文都不行。若你不收這些錢,我日後可如何敢說自個言出必行?這錢我送至你家中,如何處置隨你,就是大街上我也不會撿回。」
兩邊皆有理,一時之間這兩千兩銀子竟是成了燙手山芋。
封煥此時開口道:「莊重你如今尚不算公門中人,盜銀案皆因你而破,理應領四海錢莊所出的懸賞。」
莊重就這般名正言順的賺了兩千兩白銀,把他的腦子都給打蒙了,反應過來卻覺得惶恐。可見尹大梅喜上眉梢的模樣,他還未說話就趕緊把錢塞了過來。
莊重明白,不是他尹大梅大方到這般地步,而是在借此極力輓回錢莊名聲,若不收反倒是不識趣了。而且這些事確實不是他分內之事,也不算違紀。這般一想便將銀子手下,不過當場就存在了四海錢莊。錢榮和尹大梅見莊重這般識趣更是樂得不行,對莊重那叫個恭維,而另一邊官大威卻被擠到了角落,備受冷落。
熱鬧看完眾人散去,官大威也氣哼哼的甩袖離去。衙門中人最喜歡的就是處理商戶案件,能刮下來的錢最多,可如今卻是白忙活了,還丟了名聲,官大威如何不氣惱。
莊重擰眉,「王爺,官大威此次行事如此不妥,也不過只受些不疼不癢的懲罰?」
官大威查案不利受到了責罰,可也不過是從這個坑換到了那個坑。美其名曰被已被撤職,以儆效尤。而實際這邊被撤,那邊被復用,甚至是更好的職位,兩邊都有了交代,玩得一手好棋。
封煥挑眉,「那就看你的能耐了。」
莊重嘆了一口,揉了揉太陽穴,「我回去繼續查看卷宗。」
封煥擺擺食指,「如此良機,當下就有更好的法子。」
莊重不明所以,「還請王爺賜教。」
封煥笑得意味深長,「武人的劍,文人的筆。」
莊重頓時大悟,拍了拍腦袋,「倒是把這茬給忘了,多謝王爺提醒!」
「想謝我,便請我喝酒。」封煥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天香樓裡的瓊漿釀。」
莊重瞪大眼,「王爺您這是打劫啊!賣了我也喝不起那的酒啊。」
封煥斜了他一眼,「剛領了兩千兩的懸賞,你現在跟我哭窮?!」
莊重這才想起,有些尷尬道:「這不是第一次收到這種錢嗎,到現在也沒覺得是自個的。啊!」莊重突然想起什麼,「之前兩次喝的酒可都是我請的,你一點就點最貴的,量還那麼大,這是劫貧濟富啊。」
封煥這才想起好似有那麼一回事,平時他出門哪裡用得著自個出錢,壓根就不記得這麼一回事。十分鄙夷道:「才多少銀子就讓你惦記到現在,你好歹乃堂堂侯爺之子,至於這般吝嗇。能請到我是你的福氣,多少人真金白銀鋪在我面前我都不屑去。」
莊重翻了個白眼,「那是別人有求於你,又人精錢多,自然如此。」
封煥挑眉,「這般說你無事求我?那把玉佩拿來,明日大理寺也不用去了。」
「給我就是我的了!」莊重趕緊把腰間玉佩捂好,訕笑道:「今夕不同往日嗎,走,不就是什麼桂華樓的瓊漿釀嗎,我請了!管飽。」
莊重望著一桌子美酒佳肴,那叫個肉痛,原本以為只是京城第二的酒樓,裡面的飯菜應該會良心價一些,哪曉得價格依然貴得令人發指!剛到手的兩千兩白銀,一下子就凹下去一個大窟窿。
封煥瞧不得莊重這模樣,「不就些銀子嗎,一個大男人怎像婦人一樣磨磨唧唧。」
莊重咬牙切齒,「您還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可知這一頓飯要花掉普通人家幾年開銷!你說有這錢幹什麼不好,非要這般糟蹋,這些東西就算好吃可還能吃成神仙來?」
封煥不以為然,卻也不欲爭辯,只道:「你若不吃那本王就不客氣了。」
莊重趕緊拿起筷子,「錢都花出去了,不吃豈不是更浪費錢。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好玩意,竟好意思收這麼多錢!」
莊重氣勢洶洶的將筷子伸進菜盤裡,夾了一口菜放入嘴中,頓時眼睛眯起整個人都軟化了,「這魚怎麼做得這般鮮嫩!我從未曾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封煥失笑,「文淵侯可是雅致之人,對於這些最是挑剔,料想府中美食亦是不一般,你至於這樣?」
莊重擺擺食指,「心境不同自然嘴裡味道不同,在侯府裡總有吃白食之感,被人討嫌,本就坐立不安又如何能吃得安心,這嘴裡的味道原本十分至多也只能剩下六分。而現在吃著自己的,還是花了大價錢,若不肯定必是更覺得這錢花得不值,讓自己更是後悔莫及,所以即便是六分也得吃出十分來,心裡才能舒坦。」
「你的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話說回來,這裡的東西價格如此昂貴,竟依然門庭若市,京城裡的人還真是有錢人多。」莊重感嘆,也慶幸來到這樣的地方,若是亂世,也不知道他能活幾日。
封煥笑道:「我大佑國運昌盛,繁華富饒,京城更是之最,有何奇怪的。」
兩個不同社會背景,生活環境中長大的人,在這種問題上又如何能說得明白。莊重也不白費這個勁,看風景品美食,既然錢出了,就要痛痛快快享受才劃得來。
一倆精緻的馬車停在天香樓下,莊重下意識多看了兩眼,看這馬車的規制馬車中的人必是權貴人家家眷。車簾被掀起,一雙白皙柔荑從車中探出,一名身段婀娜帶著帷帽的女子從車中走了下來,雖未能見如何長相,僅憑這身影亦是覺得必是美人。而車中又下來了一個,不似第一個女子般輕柔窈窕,而是風風火火從車子上跳了下來。臉上無遮物,異常嫵媚俏麗的面容,令路過之人為之驚艷。一身火紅,更是張揚。
只見帷帽女子趕忙從車裡拿出一頂帷帽,欲讓紅衣女子戴上,女子卻並未接下,並道:「我又不是小偷,為何要這般遮遮掩掩。」
聲音宛若鶯啼,婉轉入耳。
大佑民風開放,女子亦可上街游逛。只是富貴人家的女子多會帶上帷帽遮掩,以防登徒子調戲,壞了閨譽。這紅衣女子看這穿著絕非一般出身,卻行為大膽,根本不顧別人目光,我行我素,被人盯著瞧也毫不在意,倒是與京中其他名門閨秀有所不同。
「看什麼呢?」
莊重回過神來,尷尬笑了笑,「欣賞美景。」
封煥順眼望去,眼底閃過一絲惱怒,語氣不善,「不過是兩個乳臭未乾的丫頭,瞧你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莊重怎麼覺得被說成個戀童癖的色狼似的,這兩個女子雖美對他而言確實太幼齒。「哪有你說的這般,不過正好瞧見而已。」
封煥意味不明道:「那紅衣女子乃禮部尚書之女,年芳二八,若你瞧上了我可為你做媒。」
莊重嘖嘖道:「她若年芳二十八我尚且還會考慮,這般年紀娶回當閨女養呢。」
封煥望著莊重的眼神都不對勁了,「看不出你竟是這般口味。」
「說說而已,我乃出家人,不思凡塵事。」莊重說這話時正在那夾肉喝酒。
封煥摸摸下巴,「做和尚好似也挺不錯的。」
「噗——」莊重將嘴裡的酒一口噴了出來,「王爺,您別嚇我。」
若封煥一時想不開出家,查出罪魁禍首是他,他還要不要命了!
封煥未搭理他,拍開酒罈子封泥,重重的放至莊重眼前,「喝!不醉不歸!」
莊重這次是真喝多了,回到太學腦子還有些暈乎。
江遜也在屋子裡,莊重愣了愣,「你回來啦?元兄的後事辦得可順當?」
江遜與元良駿是拐了好幾個彎的親戚,又一同考入太學,關係自然更加不同。元良駿遇害,江遜自從身子骨恢復,一改平日獨來獨往不管他人事的作風,後事都是他協助元良駿家人操辦的。後來更是與元家人一同扶靈回鄉,不管是為何,倒也讓人刮目相看。
江遜比之前更加消瘦,眼神卻恢復了神采,不似瘋魔之後那般空洞。
「嗯,只白髮人送黑髮人,難免……哎,即使抓到真凶也於是無補。」江遜眼底閃過一抹苦澀,隨即搖了搖頭,道:「聽聞你破了四海錢莊盜銀案,元兄的案子亦是瞧出你不一般,如今看來果然不同。此乃大佑之幸,少些冤魂才能世道太平。」
莊重明顯感到經歷這場風波,江遜與以往有了很大變化。不再憤世嫉俗,為人也寬和了不少。若是從前,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凡事盡力而已。」
江遜笑了笑,「你無需謙虛。從前我只以為你是草包,總覺得富貴人家子弟就知遊手好閒,每次瞧見就忍不住明嘲暗諷,如今才知大錯特錯。其實不過我心胸狹窄,總覺得老天不公,才會行事偏激,落了下乘。」
莊重誠懇道:「江兄如今醒悟也不晚。」
「我命由我不由天,嫉恨他人有的,不若想想自己能爭取的。」江遜說完這話,眉間陰郁已是散得一干二淨。
莊重雖之前對江遜不喜,見他這般心裡也十分高興。江遜很有才華,若非鑽進了死胡同,以後必定是個有所作為之人。現如今看他似乎已經有所不同,卻也是件好事。誰沒有傻逼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到了死還是那麼傻逼,若中間幡然醒悟,依然是條漢子。
可莊重現在只覺得頭暈欲裂,便道:「今日喝多了,我先躺一會,醒來我還要上書,必是要將那狗官拉下馬!」
「你說的可是官大威?」
莊重已躺在床上,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回答,「是,就是他。這糊塗官在那位置一天,就會有更多人受害。哎,我這文筆不成,醒來可得好好琢磨怎麼寫才行,還得尋其他人一起,哎,可我又不是太學生,也不知別人是否買我的賬……」
莊重說著說著就睡了過去,再次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不知今夕何夕。
江遜推門而入,見莊重已經醒來,激動的將一張紙遞給他,「看我寫得如何?」
莊重摸不著頭腦,便是拿來一看,本暈乎乎的看著一堆字更覺得頭昏腦脹,可看了一會眼睛越發亮了起來,他現在古文閱讀能力強了許多,很快就看明白了。
莊重激動不已,「這,這是……」
江遜笑道:「你雖不是太學生,可我是!官大威這樣的狗官確實不配坐在這個位置,當日若非你明察秋毫,不知多少人無辜被牽連,就連我也逃不了干係。人命大於天,他卻如此糊塗行事,還享有這樣好名聲,實乃天道不公。從前一日斷一大案的政績,只怕也是這麼糊塗得來,不知害了多少人命。太學生就應伸張正義,若你覺得此文書無不妥當,我便尋人聯名上書,非要將這糊塗官拉下馬!」
「行!怎麼不行,你寫得太好了!我第一個按手印!」莊重高聲道,昏沉的腦子都清醒過來。果然不愧是高材生,江遜字字珠璣,言語辛辣,直擊要害。讓人看了無不動怒,如此糊塗官若不立刻將官大威拉下馬,難解心頭之恨。
想要讓皇帝看重,若無些文采也是不行的。莊重之前曾打算委託別人代筆,卻又擔心無人願與他冒這個風險。太學如今已經不同從前一般為輿論中心,因之前過於驕橫,所以乾興帝有所打壓,若是不好有可能會毀了前途。可以現在的水平,必是難以入乾興帝的眼,昨日還為此發愁呢,現在竟是要睡覺就有人送枕頭啊!
學霸認真起來果然不一般,即使江遜從前與人不和,可在太學裡學風濃,最是服氣這樣的人。再加上官大威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裡,均對此人毫無好感。便紛紛響應,聯名上書。不僅如此,連那老劉頭都願意出面作證,當初他被嚴刑拷打,一半是想要逼他說出真相,另一半卻是因為他不願出錢賄賂!
後來還是家人不忍,掏錢買平安,才讓他免受責打,否則現在早就一命嗚呼,哪裡還能看到真正的盜賊被抓。
諸太學生和律學生齊心協力攻擊官大威,這是乾興帝登基以來,太學生鬧得最大的一次。

第31章 人心

莊重也未曾想到事情可以鬧得這麼大,一群太學生如同打了雞血一樣,個個鬥志昂揚,到後來他這個學渣直接插不進嘴。不是那些太學生將他踢開,而是被這群學霸那文縐縐的高談闊論弄得眼暈,便是隻能退居二線默默的搖旗吶喊。
怪不得都說就怕流氓有文化,學霸發飆起來簡直不是人。乾興帝這般打壓也不是沒有道理,還好這次行的是正義之事,否則胡作非為確實令朝中上下有夠頭疼的。
官大威行事不妥,一呼百應便是搜集了更多證據,還牽扯極深,到後來也不是莊重所能控制的了。這令書生意氣的太學生們更是憤慨,沒想到這官大威竟比想象的還要無恥。官大威一路走來,不少案子都斷得不明不白,起初還罷了,後來為升官發財走捷徑,只管好處和速度,從不理會事實如何,不少無背景無錢財的百姓都深受其害。有了太學生領頭,這些喊冤百姓全都加入了進來,勢要將官大威拉下馬,為自己討回公道。
果不其然,太學生這次領了士人及其市民伏闕聯名上書,令官家大為重視,成為朝中熱議之事。有人認為這些太學生又有從前囂張跡象,加上韓川此類太學生中的敗類之前又敗壞了名聲,元良駿被殺因他而起,不少人認為不能這般你鬧我應,否則以後可就沒了章法。
也有人覺得不可過分打壓,這些人都是未來棟梁之才,若不敢發表自己的言論,以後又如何為百姓出頭。縮頭縮腦不過是一介廢材,凡事萬金油,沒有見地。況且所言之事並非胡編亂造,而乃事實,不應為了壓製遮掩的行為而去姑息。否則不僅僅讓太學生不滿,更是讓天下蒼生對官家失望。
一時之間朝中爭吵不休,雖一直未定下如何處置這次聯名上書,這其中關鍵人物官大威已經被撤職查辦,莫說以後仕途,只怕小命都難保。
得知如此結果,當晚一群太學生便是把酒言歡,席上還出了不少名言名句流傳在外,明嘲暗諷好不精彩。而那官大威的名聲更是隨著這些詩歌臭如排泄之物,就連其族人都羞於見人。
早朝連續兩日都在爭執這個問題,好似映襯外邊如火如荼為正義而戰的太學生一般,吵得臉紅脖子粗。乾興帝卻一直未發表任何言論,無人知他心中到底如何想,無法只能繼續吵下去。
今日直到散朝,也依然沒有結果。
乾清宮裡並不似外頭一般喧鬧,寧靜安逸,乾興帝饒有興致的在施展茶藝。碾茶、調膏、點湯,最後的擊拂湯麵竟是幻化出盈盈綠葉。
太監王高連聲驚嘆,「皇上的茶藝越發高明了。」
乾興帝卻道:「再高明又如何,煥兒又不稀罕。」
言語中帶著委屈,宛若個孩童,哪裡有帝王之相。
封煥無奈,「皇上,您無法尋人鬥茶又拿我開心,我可不懂這個,您激將也無用。您後宮佳麗無數,茶藝精湛的人大有人在,還怕尋不著人不成?」
乾興帝甚為失望,拿起茶杯聞香、鑒色、品茗,陶醉一番這才又道:「她們哪敢拿出真本事與朕鬥茶,無趣。」
封煥笑道:「皇后娘娘若聽了皇上這話可是要傷心了。」
「一直與她鬥茶也無趣,多一個人才熱鬧。」
封煥堅定自己的想法,「這人絕不是侄兒,皇上莫要再想。」
「高處不勝寒啊。」乾興帝唏噓感嘆,話鋒一轉突然問起,「太學生之事煥兒怎麼看?」
「皇上不是已有了定奪。」封煥眼皮都沒抬。
「朕問的是你。」
封煥將手中茶杯放下,「官大威不可姑息,而太學生也不可借此為所欲為。唯怕有心人以此作伐,又如同從前。太學生可上書彈劾,卻也得有人為此事負責。」
「莊重可是你的人?」
封煥頓了頓,「有些牽扯。」
「他就是文淵侯流落在外的兒子?」
「是,上次我剿匪回京,路途中遇見了他。櫸皮制假傷便是從他那處得知,後又遇見他埋土救人,侄兒便是頗為留意。後又見他連破兩案,皇上又命我去大理寺,便是將他也帶上。」封煥簡單陳述,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
乾興帝將輕啜一口茶於齒頰間,徐飲慢品,方才緩緩開口,「江遜雖乃領頭之人,可實際卻是此人發起。」
「一切皆由皇上定奪。」
乾興帝深深望了封煥一眼,「你不為他說話?」
封煥嘴角微微一扯,「皇上乃明君,自然懂得如何安排有才學之人。其驗屍之術了得,整個大佑無人能及,品性正直。」
乾興帝有些好奇,「他不過才十四五歲,從何學得。」
封煥想起莊重當時如何裝模作樣的回答,不由笑了起來,「佛祖。」
乾興帝也樂呵了,「此人甚為有趣。」
「此人雖小心眼卻不小,不過世間能人異士皆古怪,有人天生亦是擅長某術也不為奇。」
乾興帝對莊重雖有些興趣卻也不過爾爾,不過點了一兩句就說到其他,「聽皇后說賢太妃正在為你親事忙碌?可是選好了人?」
封煥毫無興致,「女子不過都那樣。」
乾興帝笑了起來,「未嘗過女子之味才會這般說,姬妾乃玩物尚可馬虎,正妻卻必須得合意。」
「侄兒明白。」
乾興帝半真半假承諾道:「煥兒若有合意之人哪怕是街上乞丐,朕都會隨了你,給你賜婚。」
「多謝皇上。」封煥雖不在意,卻也領這個情。
乾興帝沉默片刻,幽幽道:「煥兒如今都不叫我伯父了。」
封煥眼神閃了閃,「左右不過一個稱呼,何必為此惹他人猜忌,反而敗了興致。」
乾興帝深深嘆了一口氣,「孤家寡人便是如此。」
封煥未言語,
「煥兒的婚事不可馬虎,民間尚且都不興盲婚啞嫁,煥兒又怎可娶回個一無所知之人。今年賞菊會過後,煥兒一一瞧過了再做決定。」
封煥雖面上應下,心中卻不以為然,看過沒看過又有何差別,左右都不是自己中意之人,倒不如讓別人滿意。
可若他真有中意之人……
封煥腦子一時卡殼,竟才發覺自個從未曾想過會喜歡上一個人。
太學生聯名上書一事最終有了結果,官大威罷官伏罪,終生不可再為官。而太學生江遜、律學生莊重,五年之內不可科考。
這樣的懲罰對於文人來說已經極為嚴重,可算是一段黑歷史,況且人生有多少個五年蹉跎。可對象是江遜和莊重,實際上卻無影響。雖不能科考卻未被開除,依然能參加公試,江遜成績優異,若能獲得優等,同樣能走上仕途,還不比科考出身差,公試過不去科考也未必有何收穫,沒什麼可遺憾。而對於莊重來說更是不痛不癢,他本就沒想過要去參加科考。
這樣的處罰無非表明了官家一個態度,若是有理有據亦是會受理,卻又讓太學生以後上書時有所顧忌,莫要以為可以胡作非為,成日無事生非,甚至成了有心之人的喉舌。
雖不算完美,卻也讓眾人無話可說。太學生更是集體歡呼,又聚在一起飲酒高歌,席間又傳出不少佳句讚賞官家英明神武。
江遜在席間更是意氣風發,再也找不到從前陰郁之色。與人交好,不再言語刁鑽刻薄,在太學生中間頗有聲望。雖五年之內不能科考,可在文人之中卻是一種為天下蒼生而不畏的品質,於清高的文人墨客來說極為推崇。
莊重也同樣受益匪淺,他本為恩蔭而入,眾人對這樣的人多有瞧不起。即便以後登上高位,依然會被文人排斥。可現在誰不佩服這機敏大膽少年,對他雖遠不如江遜,卻也另眼相看,不似從前看輕。
江遜喝得醉醺醺的,一手搭在莊重的肩膀上,身體大半重量壓了過來,「莊重,我今兒可真高興!痛快,真痛快!」
莊重不及他這般興奮,官大威現在下台了,可從前的案子還未複查,誰又知有多少冤案在其中。可乾興帝並沒有命刑部複查,只有那些願意一起聯名上書的冤屈者的案子重立。官大威這些年經手了不少案子,他辦案速度快量多,所以才會有後來好名聲。他後面還要一一翻看才放心,麻煩一點不要緊,就怕錯漏。可一旦複查,必是會牽扯其他,他未來之路必是不好走。圓覺的案子如今依然毫無頭緒,莊重心中憋悶,猛的灌了一口酒。
江遜並未感受到莊重的低落,自顧自道:「若元良駿在此,最高興的必會是他。我與他爭了這麼久,竟是沒能讓他看到我這副模樣。」
江遜的眼睛裡透著濃濃的失落和惆悵,與元良駿做了這麼長時間的對手,如今對方走了,卻沒有所想的欣喜。心好像空了一塊,變得不知所措起來。原以為會一直這麼鬥下去,沒想到有一個人提前離了場。
莊重回到文淵侯府,文淵侯身邊的一個小廝應了上來,「大少爺,侯爺請您過去書房。」
自從莊重被扔進了律學,幾乎就再難見到文淵侯,就算見到也不過是眾人在場,與他說不了兩句話。如今竟是讓他去書房,必是因為上書之事。
莊重跨入書房之時,文淵侯正在書桌前提筆行書。不得不說文淵侯確實有一副好皮囊,這般認真模樣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你過來瞧瞧我的字。」
莊重走了過去,字確實寫得非常好,飄逸灑脫,頗有風骨,非一時之功可練就。可偏偏配上一幅猛虎圖,合在一起卻落了下乘。
前者飄逸散仙,後者氣勢磅礡極具野心,實在太不相配。
莊重道:「字寫得很好。」
「字畫字畫缺一不可。」
莊重老實道:「就是不太相配。」
文淵侯將手中的筆放下,「作畫題字若不搭調,一副畫就毀了,做人也同樣如此。」
莊重心中明了,這是在敲打自己呢,「侯爺認為我不該摻合這件事?」
文淵侯不置可否,只道:「為官最忌太過鋒芒,中庸之道才可走得長遠。你之前選了律學就怕你太過剛正,可我尊重你的意願。沒想到如今竟是鬧出這樣大的事,實在不夠沉穩。你年紀尚幼,不明白這世間道理。」
「此話恕我不能贊同,為官之前亦是為人,為人必須要有原則。若人人都姑息養奸,天下豈不大亂。官大威這樣的人多在那個位置一天,就多一些人被其殘害。我既然有能力,為何不將他拉下,看著他膈應人晚上會睡不著覺。」
文淵侯並未因反駁而惱怒,「有想法固然是好,可原本你得了嗣昭王青眼入了大理寺,若無意外出了律學亦可留在大理寺。可如今必是要下地方,倒是走了彎路。」
莊重倒是不知道會有這麼一茬,可就算知道也不會後悔,「正好當是歷練,一直囚於這四方城,眼界也會慢慢變小。」
文淵候淡淡的掃了他一眼,「你倒是有志氣的。」
「不過是隨本心。」
「本心?」文淵侯清澈的眼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薄霧,「不知你日後還記得自己曾經說過的這些話。」
莊重並未回答,如今說什麼都不過是說說而已。
文淵侯突然厲聲道:「不管你以後如何行事,莫要忘了你現在是我文淵侯的兒子。你若行事有偏差,連累的是我們整個文淵侯府。」
「我會時刻謹記,我也怕死。」莊重坦誠道。
文淵侯不欲再多言,莊重卻問道:「侯爺,之前殺我之人到底是誰?」
文淵侯波瀾不驚的面容泛起淡淡漣漪,隨即又消失不見,「流民。」
「若是流民,為何周同看到那雕青會大驚失色?」
文淵侯厲眼掃來,「你也看到了那雕青?」
「那雕青果然大有來路?」
文淵侯眯眼一臉危險,莊重卻直直面對。最終文淵侯撇開眼,道:「殺死你師兄的是流民,其他無需多問。」
莊重深深忘了文淵侯一眼,「侯爺從何時開始忘了本心?或者,從未曾有過這個東西?」
文淵侯立於原地並未言語,擺擺手命莊重出去。莊重也未多言,甩袖離去。
直到莊重又回國子監,也沒見到文淵侯。後來歸來更難遇上,莊重心情複雜。這世界的人誰都不簡單,簡單的人死得早。
中秋夜。
團圓之夜因此莊平一家也來了,莊平只有一子名莊招財,已經成婚五年卻沒有動靜。房裡也納了好幾個,還有一個是曾經生過孩子的寡婦,可這麼多女人依然沒有誰肚皮爭氣。眾人心裡隱約明白什麼,可誰也不會明面上說,只是莊招財每日都得喝下曹大花不知哪裡買來的黑漆漆的怪味藥湯。
曹大花還將自個的侄女帶來了,小姑娘長得還算不錯,小家碧玉,名叫曹蓮兒。曹蓮兒一過來就給尹悅菡填了堵,一天天真的詢問,為何一個妾室也能與主母同桌,不是要在主母身後服侍的嗎。尹悅菡氣得臉通紅又無可奈何,魏玉華倒是高興,給曹蓮兒的見面禮是京中最有名的首飾店鋪——玲瓏閣所出的一個鐲子。
此舉讓餐桌上氣氛古怪,莊重味同嚼蠟的吃完一頓‘團圓飯’,離桌便藉口去看花燈參加詩會要離開。
哪知莊峻和莊素凝一聽,也吵著要去瞧花燈,就連平日最喜歡擺出一副正經模樣的莊肅一雙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往年文淵侯不會允許孩子們出門看花燈,京城中秋花燈會十分熱鬧,可人擠人最容易出事。每年都有孩子在花燈節被拐子拐走,而且不少還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富貴人家的孩子多半養得白白胖胖甚為漂亮可愛,不似貧民人家瘦骨嶙峋賣不出好價錢。去年因前年丟失孩童太多,官家還取消了花燈會,卻引來民怨,稱是因噎廢食。這世娛樂少,這些節日也最為珍惜看重,如何捨得。因此今年又開啟,倒是比往年更加熱鬧。
尹悅菡擔心出事所以從不允許那天出門,其實文淵侯府裡的花燈已經足夠漂亮,可哪裡有外邊熱鬧有趣。孩子最是喜歡湊熱鬧,聽玩伴說花燈記多有意思,早就心癢癢了。
「既然想去就去吧。」文淵侯道。
尹悅菡不可思議驚道:「侯爺!」
從前不管孩子們怎麼求,文淵侯都不鬆口,今兒怎麼突然改性了!尹悅菡望向莊重,目光中多了一絲探究。
「多帶些護衛就是,一群大人還看不好幾個小孩子嗎。」
文淵侯一旦下決定誰也反駁不了,尹悅菡饒是再不願意,也只能領著幾個孩子一同去看花燈,魏玉華要在家中祭月。
相對孩子們的興奮,尹悅菡一臉愁苦。同樣莊重也樂不起來,出門前文淵侯讓他看好幾個小的,而自己竟一個人瀟灑的去參加宮裡辦的中秋詩會了。若不出事還好,若出事了他豈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還未到花燈街,已經是人山人海,而馬車也被攔在了街前,不管任何馬車都不可入內。
「一會若是衝散了怎麼辦?不成,我們還是不去了,到一旁的酒樓去看也是一樣的。」尹悅菡見街上擁擠,心中更是不願。
「娘,凝兒要去看花燈!否則明日那些死丫頭又要嘲笑我沒見識了。」莊素凝拉扯著尹悅菡的袖子撒嬌鬧騰。莊素凝現在也要上學堂,裡面都是京中閨女,雖人不大卻已經泛起攀比之風。
莊峻堅持也鑽到尹悅菡的懷裡撒嬌,就連莊肅都一臉期盼。尹悅菡被這麼一鬧,心裡都化成了水,哪裡敢掃孩子們的興。
「說好了一會可不許亂跑,只到那恩德橋橋邊上就不再往前走。」
三個孩子連連應下。
一行人一共帶了八個護衛,三個婆子一個丫頭,把三個孩子圍得十分嚴密。莊重則站在邊緣,沒人想著要將他納入安全圈,他也未曾想過往裡面擠。
一盞盞漂亮絢麗的燈掛滿整條大街,饒是莊重也看花了眼。這可比他從前看到的花燈要漂亮精緻得多,後世多講究批量,成本低卻不夠精緻,不像這裡每一盞燈都是手工的,傾入自己的創意,所以即便是同樣類型的燈卻也展現出不同韻味來。
人一擁擠,所謂的安全圈就沒那麼牢固了。人流涌動很容易將彼此衝散,莊重起初只以為是人多,畢竟這裡每個人幾乎是腳跟挨著腳跟,好似從前春運一般。擠來擠去在所難免,後來才發現並非這般簡單。雖人多,可這大道十分寬敞,倒也不至於這般,只是不知為何有時候明明好好的,突然就變得特別擁擠,人推著人,很容易把隊伍衝散。
莊重心裡有疑便是將目光從花燈上收回,果然看到有幾個閒漢混在人群,每次突然人潮涌動都是他們刻意為之。
直到有一次尹悅菡那群人被衝散,莊重更加確定心中猜測。因為護衛帶得多,倒也沒有出岔子,只是把尹悅菡嚇了一跳,加之莊重又提起這街道上有心存叵測之人,當場不管孩子們的哭鬧,決定打道回府。
「姨娘,既然你要回去,就留下兩個護衛給我吧。」
尹悅菡抬高下巴,一臉輕蔑,「侯爺是命這些護衛護的是肅哥兒、凝姐兒和峻哥兒,若歸途中出了岔子你擔當得起嗎!」
莊重知道尹悅菡本就瞧他不順眼,未曾想面上功夫都不樂意做了。不欲與之爭辯,便是作罷。他還有其他幫手,不一定非要尋文淵侯府的人,只是覺得這個趨勢只怕一會會出事,現在有人手更為方便,如今只能先去尋盧家人。盧家今日也會過來,他之前就與盧八郎約好,盧家人可比這些護衛更加厲害。
莊重往約定地方擠,人越來越多,很容易不小心就會被衝散。又一次涌動,這次頗為厲害,莊重還扶了一把身邊一位要跌倒的姑娘。那姑娘滿臉紅暈一臉羞澀,還未來得急道謝,莊重便放開她往其他地方擠了。姑娘跺腳,心中滿是遺憾。
莊重緊緊盯著在人群中靈敏穿梭的大漢,他肩上背著一個麻袋,十分可疑。那大漢往人疏的地方前行,莊重緊跟在其後。方才莊重明明看到這個大漢身上無一物,可人潮涌動之後突然身上就多了個麻袋,個頭還不小。
大漢往小巷裡走,速度極快,顯然十分了解這裡的情形。小巷子越深,人也越發稀少,莊重心中一凜,不敢再繼續追逐。吹著口哨,佯作在墻角解放。眼角打量,拐角處有幾個的身影。
莊重不敢逞能,哼著小曲折回花燈街。
之前莊重便聽聞花燈會上年年都會出現拐子,會丟失不少孩童。雖尋回了一部分,卻大部分至今沒有消息,而那些拐子也不曾尋到。每一年都會加派人手,可依然會丟失不少,似乎有一群拐子尤為厲害,根本查不到蛛絲馬跡。曾還有衙役被打成重傷丟在街口,可謂囂張至極。
莊重雖練了幾手,可距離大殺四方的武林高手差遠了,他可不想人沒救出把自個的命也搭了進去。
「重哥兒,這邊!」盧八郎大老遠就用自個的大嗓門叫嚷道,「你怎麼才過來啊,早就在這裡等你了。」
盧家人一出門就是一大家子,而且個個虎背熊腰甚是惹眼,每個漢子肩膀上還扛著一個小的。
莊重行禮,連忙對著盧峰道:「舅舅,方才我看到一個可以之人,恐怕是拐子。」
莊重將方才所見一一道來,幾位夫人甚是擔憂,大夫人道:「重哥兒,以後莫要這般莽撞,這些拐子可並非泛泛之輩,多少人被他們禍害了。」
盧峰卻誇莊重有勇有謀,「重哥兒現在沒事足見是個有成算的,這些個拐子最遭人恨,我這就尋人去搜。你可還記得那條巷子?」
莊重點頭,「都記著呢,只怕現在不知跑哪去了。」
拐子永遠是最為被憎恨的對象,誰家沒個小的,生養這麼大容易嗎,卻被人拐走,從此骨肉分離,如何不難過。
只可惜莊重帶著衙役們往方才那小巷子尋找,早已不見那些人的蹤影。
捕頭恨恨道:「年年如此,不是沒有人發現過這些拐子蹤跡,最後不是逃了就是未來得及與他人聯繫的跟蹤之人被打得半死。」
「他奶奶的,這些王八羔子還無法無天了!天子腳下,豈容他們這般放肆!」盧峰怒道,恨不得把這些雜碎挖出來撕碎。
莊重卻是疑惑,「他們拐走這些孩童,必是要出手賣掉,鬧得這麼大必是不敢在京中,要轉運其他地方。他們必是得出城,城門或者碼頭也一無所獲?」
那捕頭也十分憤恨,「按理說那些孩童最大也有七八歲,又不是物件總是會有動靜。而且不管何時,只要帶著孩童出京都是要嚴查的,可就是什麼都尋不到,也不知道他們怎麼運出京城的。」
人手有限,而且這些拐子極有經驗,從不在衙役重點把手的地方出現。這世又沒有電話聯繫,就算有衙役發現,又來不及呼叫他人,否則人早就跑得不見蹤影,自己追蹤又抵擋不過那群人,所以總是會讓那些人得手。
這時一個衙役跑了過來與捕頭說話,捕頭直接跳起罵娘,「竟就這麼一會功夫就丟失了五個!他奶奶的這群人別讓我逮到,否則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其他人也十分氣惱,卻又無可奈何。
盧峰眉頭緊鎖,「若想逮住這些人,唯有丟出誘餌。」
捕頭嘆道:「這招也用過,先不說很難上鉤,我們找的都是街邊小乞丐,大多長得邋遢瘦小對方還不樂意拐。好不容易上鉤的,最後孩子也不見了。」
「那是你們誘餌沒選好!」盧峰冷哼。
捕頭雖不服卻也承認,街上小乞丐機靈的不願意與他們演這齣戲,願意演這齣戲的大多又愚鈍沒什麼本事,被拐了根本傳不出消息。況且這麼小的孩子,再聰明又能如何。
未曾想盧峰竟是道:「這次誘餌就用我家小寶吧。」
話一落,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第32章 不凡的能力

「表哥,你看那隻猴子好好玩!」盧小寶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望著耍猴戲的猴子,恨不得買下一隻帶回家去。那隻猴子十分靈敏的在竹竿上爬來跳去,身上還穿著人的衣裳,十分討喜。
莊重心裡發苦,手心都在發汗,哪裡有心思欣賞,只恨不得全身都長眼睛好眼觀六路。他知道盧峰正直勇猛,卻沒想到竟然敢把自己的親生兒子當做誘餌!這世沒有電話沒有追蹤器,也沒有武俠世界裡身體注入異香能聞出對方在哪,連一隻訓練有素的狗都沒有,若人真的丟了,很有可能一輩子都找不著。
不知盧峰是太過想要抓住拐子還是對自己的能力過於自信,莊重換位思考反正他是舍不得用自己孩子做這樣危險的事。若出了岔子,這輩子都寢食難安。盧峰一個大男人這麼決定,莊重還能理解,哪曉得就連五夫人也一點猶豫也沒有就將盧小寶推了出去。其他夫人也並且說什麼,一個個都盲目樂觀。
莊重終是沒憋住多說了兩句,哪曉得幾位夫人只是笑笑,說道將門虎子,這些事都做不得以後如何領兵打仗。這能一樣嗎,現在才多大啊!可對方父母都不在意,莊重也就沒多說什麼,他也想抓到拐子,只能用這無奈之舉。
他和盧小寶的組合也是臨時決定,因為覺得兩人在一起很有‘容易拐帶’的氣質。
盧小寶今年八歲,虎頭虎腦的卻不像盧家人一樣個個高大威武,雖然圓乎乎的瞧著很結實,可個頭卻不高只像是六七歲的模樣,加上眼睛圓圓的看著特別天真無邪,臉長得也嫩,也就更顯小。可八歲也不大,才剛小學的年紀,遇到這樣的事又能使多大勁。
莊重這一路心裡那叫個忐忑,雖心裡也非常想抓住那些拐子,卻也不希望一個孩子從自個手裡消失不見。
「表哥,不用怕,小寶會保護你的。」盧小寶見莊重一臉凝重拍胸脯道。
莊重哭笑不得,「小寶,你怎麼一點也不害怕?」
盧小寶眨了眨眼睛,「為何要害怕?」
「那些人可是拐子,你若被拐走興許就回不來了。」
盧小寶咧嘴笑得燦爛,露出尖利的虎牙,「不怕!小寶可厲害了,不會吃虧的。表哥你不用擔心,盧家的男兒厲害著呢!」
莊重更加擔憂了,「你一會莫要逞能,這些人很凶殘,你只要記得在沿途時候留下記號,等著我們去救你就成。」
盧小寶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表哥,你放心吧,小寶知道怎麼做。小寶可是要做大將軍的,這點事若辦不好,以後什麼都甭想了。」
小孩子的話哪能相信,莊重可沒這般放心,一路叮囑。
大約在街上游逛了半個時辰,一次人潮擁擠,莊重和盧小寶被衝散了。明知道會有那麼一刻,莊重也心涼了一大半,聲音都在發顫。
「小寶,小寶……」
一直守在附近的衙役和盧家人不再隱藏,跟隨目標追了上去,未曾想竟是有四個可疑大漢往不同方向跑去。無法,只能分散往不同方向追。
莊重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朝著一個方向追去,碰到盧八郎正在毆打一個人,連忙上前詢問,「人抓到了?」
「沒有,這人是用來迷惑的。」
「救命啊,小人什麼都不知道啊,有個婦人給錢命我在人擁擠的時候就扛著個麻袋跑,小人什麼事也沒乾啊!饒命啊,官老爺饒命啊……」被毆打之人原本還嘴硬,被打慘了才招了。
莊重連忙問道:「你說的婦人長什麼模樣?」
「那婦人帶著帷帽小人也瞧不清楚。」
「穿什麼樣的衣服,帶著什麼樣的帽子?」
那人一一道來,這都是京中女子最常見的打扮,沒有什麼價值。問不出更多東西,盧八郎踹了他一腳,「把這個人帶回衙門去。」
那人驚呼,「小人什麼也沒做,不過是在熱鬧的地方跑跑而已,犯了什麼罪!你們這是殘害百姓!」
盧八郎冷哼,從兜裡掏出一個錢袋扔在那人身上,「偷我的錢,人贓並獲!」
按照原來約定,莊重和盧八郎等人一同回到指定地方,人都回來了,均一無所獲。
盧峰暴怒,「他奶奶的,咱們這麼多雙眼睛盯著,竟就從眼皮底下沒了。」
「這,這可如何是好啊……」捕頭這時候腿都嚇軟了,丟的可是堂堂大將軍之子,雖說是盧峰自個提出來當誘餌,可人沒了他同樣吃不了兜著走。他之前就不答應,盧峰執意而為。又想著依照盧峰的本事,應是能將這群拐子一網打盡,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莫說仕途無望,只怕被遷怒下來,還不知會如何呢。
莊重也同樣眼暈,這孩子還是從他手裡丟失的。
「看看你們的樣子,還不到最後一刻呢,若是在戰場上早就死一百次了。」盧峰這麼一吼,大家頓時有了主心骨。
「咱們繼續緊盯著,這些人肯定還會作案,老子就不信抓不著一個。」
表演雜耍的地方是孩童最喜歡去的,也是最容易丟失的地方。一群人便死死守著那裡,倒還真抓了一個拐子,不過卻不是拐走盧小寶那一群。
後來便再無所獲,可第二日統計,加上盧小寶,竟是丟了三十二個孩子。數目龐大令人震驚,而且除了盧小寶有幾個都是京官的孩子,有一個還是鴻臚寺少卿之子。
莊重當晚連文淵侯府都沒回,只命人回去說一聲,便留宿在盧家裡。一整晚莊重都沒睡安穩,天未亮就爬了起來,一問才知盧家人已經開始晨練,去練武場一看,竟是連女子也在練著。
盧家的練武場非常大,足足有個足球場那麼大,怪不得會把房子起到這裡,若是在官員聚集之地,很難有這麼大的地方。京城寸土寸金,房價不比後世的低。
盧十一娘看到莊重,放下手中的石鎖,一蹦一跳的跑到莊重面前,「表哥你來啦!」
莊重卻直勾勾盯著那石鎖,上前提了一個,直接想要罵髒話了。
好重!
剛才盧十一娘這小丫頭是怎麼提的?怎的瞧著一點都不費勁。難道他已經‘柔弱’到這個地步,連個丫頭都比不過了?再看其他人,女眷除了盧柳枝其他倒是還罷了,正常水平之內。而男人們練的都是大錘之類的重物,看著都非常沉。可瞧著一臉輕鬆,手拿重錘練著招式。
莊重有些看不懂了。
幾位夫人看到莊重,也都停了下來,看他莊重這模樣,全都笑了起來。
大夫人笑道:「嚇了一大跳吧?」
莊重苦笑,「我才發現自己竟是這般無用。」
盧十一娘咯咯笑得歡快,「我們盧家人個個天生神力,若非這般,我爹也沒法在戰場上殺出今天功勞來。」
五夫人則嘆道:「你娘以前也是個厲害的,只是你自小離開她身邊,所以不知而已。」
莊重想起圓覺也是力大無窮,他挑兩桶水就氣喘吁吁,可圓覺卻跟玩似的輕鬆,原來力氣也可以遺傳。
莊重好奇的是為何女眷也要跟著練,盧家並非是武將世家,不過是盧峰這一輩無奈之下才走的這條路。五夫人瞧出莊重的心思,便是給他解釋。原來是被那場災難弄怕了,他們一家子男人都當了兵,也就有些錢財。若非她們這些女子個個彪悍,早就被那些趁火打劫之人欺負了去。
當時不僅僅是天災還是人禍,有些人竟是趁著大災之時行搶劫、拐賣等等齷齪之事。盧峰一個好兄弟的兒子就是被拐子拐走的,那兄弟當兵不久就死去,只剩下這麼一個獨子,兄弟爹娘就指望著這麼個孫子,結果就這麼沒了,兩老自責竟是齊齊吊死。
那年這種凄慘之事數不勝數,甚至有些地方還出現了人吃人的事。幾個女人都是受過苦的,哪怕現在榮華富貴,卻也忘不掉那時候的苦楚。而且之前也是曾富裕過,突然就什麼都沒了。所以更是體會到富貴不過雲煙,誰又知道何時會遇到災難,其他都是身外物,只有自個足夠健朗才不會擔心遇到事跑都跑不動。況且他們現在為武將之家,也得練出武將門第風範來。
莊重突然想到什麼,「那小寶是不是也同樣天賦神力?」
五夫人自豪道:「你別看他個頭小,卻是盧家天賦最好的。大約是力氣大,個頭反而上不去了。不過身手卻更為靈敏,你舅舅雖然壯實卻太過笨重,跟只狗熊一樣。」
盧峰聽這話不依了,聲音洪亮,「夫人還真是有了兒子不要老子,說兒子都是好的,說老子就沒一句能聽的。」
五夫人白了他一眼,「我兒子都被你扔進狼堆裡,現在還沒找著呢,我瘋了才說你的好話。」
盧峰嘿嘿一笑,「夫人莫著急,憑小寶的本事必是能逃出來的,況且他老子可不是窩囊廢。」
莊重心裡十分擔憂,「碩大的京城可如何找?」
「我盧峰的兒子丟了,他們敢不盡心!」
莊重頓時明了,從前丟孩子那些衙役雖也盡了心,卻也不到最大限度。現在是個大將軍的兒子丟了,那可就不同了,全城官兵都要聯動起來。
話是這般說,這依然十分危險,若惹急了對方撕票那才要命呢。看盧家人模樣,只怕也不是不擔心,只是經歷了各種磨難,所以才能沉得住氣。
盧峰吃完早飯便領著盧家人出門,卻不讓莊重跟著,讓他在家裡等消息。莊重哪裡坐得住,盧峰便讓盧八郎跟莊重一起。
莊重與盧八郎來到昨日丟失盧小寶的地方,白日雖然繁華卻不再似昨天人擠人,更容易瞧得明白。這裡街道寬敞,大道兩邊臨近有四個小巷子,很容易鑽進去就不見蹤影。
望江樓就在不遠處,莊重和盧八郎又來到望江樓,將下面的情形一覽無余。只可惜沒有望遠鏡,否則能瞧得更遠。不過京城格局方正,倒也不怕岔了。
「昨日那些人就是往這四個巷子奔去的吧。」莊重指道。
盧八郎道:「嗯,我們追的是北下那個。」
「你把當時情形再說一次,詳細說起,莫要遺漏。」
「當時人群擁擠,你與小寶那處尤為人多,你們個子本就不高那一瞬間就被埋沒在人堆裡,等涌動平復便看到四個大漢從你們身邊離開,個個身上多了個麻袋,我們就追了上去。」
莊重眉頭緊皺,摸著手上的佛珠,一顆一顆的撥著,「那些人都是為真正的拐子掩護,小寶個子雖不大,縮起來卻也有一大坨,若有人抱走很難不顯眼。當時沒有其他可疑之人了嗎?」
盧八郎肯定道:「我們這麼多人盯著,不會會有錯漏。雖是大晚上,可燈光明亮,我們盧家人的眼神都很好使,即便是夜晚只要有一點光亮我們就能瞧得清楚,又不是瞧衣服上的花紋,肯定不會瞧錯。」
「沒有人離開,會不會就在原地?」
盧八郎卻覺得有些不可能,「小寶雖比同齡孩子小點,可個頭也不小,又圓乎乎的怎麼藏得住啊。」
莊重望著樓下,看到婦人走過,腦中閃過什麼。
莊重閉上眼睛,回想被衝散後身邊的人和物,腦子像倒帶一樣回放著昨天場景。莊重原本記性就好,昨日出事雖是慌忙卻強迫自己記住身邊每一個細節,因為腦中的畫面十分清晰。
一個婦人出現在莊重的腦海里,非常可疑!這個婦人身材頗為魁梧,穿著籠裙,裙擺很長一直拖到地上,上衣非常肥大厚重,中秋尚且炎熱,如此穿著明顯有些不合時宜。大佑對女子約束不多,夏日薄衫亦可出行,能透過瞧見胸脯以上的肌膚。而且那裙子布料非常厚實,整個人顯得圓鼓鼓的。
明明沒有那麼肥胖,為何偏要打扮得這麼臃腫?大佑以瘦為美,如同現代女子一樣恨不得瘦成一道閃電。況且中秋為大節,出門都會精心打扮一番,又如何會把自己弄成個粽子一樣。況且穿這麼多,現在回想實在與旁人格格不入。
莊重睜開眼,連忙將包裡的紙筆拿出來,迅速在紙上畫了起來。盧八郎好奇一看,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畫上的人栩栩如生。
「這人是誰?」
「我方才回想昨夜,覺得此人非常可疑。這人穿著樣貌也不差,瞧著也不是貧苦之人,為何把自個打扮成那副模樣?而且昨日頗為炎熱,這麼厚實的衣裳與旁人明顯不同。」
樓下有女子走過,個個還穿著輕盈飄逸,這樣容易讓自己顯得更加婀娜。
「不管是與不是,先把人尋到再說!」盧八郎拿起這張畫便跑了,莊重筆都沒來得及收,人已經不見。
盧小寶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空氣混濁甚至還有尿騷味,耳邊還傳來抽抽搭搭的聲音。
盧小寶鬱悶,沒想到他這麼快就中招,他當時故意鬆開莊重的手,結果一下子就被迷倒什麼都不知道了,害得他連撒豆子的時間都沒有。不過也好,這些糖豆正好給他當零嘴,現在有些餓了呢。
身上綁著繩子,嘴上也塞了東西,還好這些人以為一群孩子惹不起什麼風浪,綁得並不是很嚴實。盧小寶深深吸了一口氣,手猛的用力往兩邊扯,‘啪’的一聲,繩子被蹦斷了。
盧小寶將嘴裡的東西扯了出去,狠狠的吐了幾口唾沫,心中鄙夷,早兩年前一般的繩子就捆不住他了。
盧小寶摸了摸身上,眼睛眯成一條線,表叔給他的東西還在!盧小寶豎起耳朵,並未聽到外面有何動靜,便是小聲道:「我這是在哪啊?我想回家。」
這話一落,身邊的抽泣聲越大了,只是嗚嗚嗚的,還有挪動的聲音。
盧小寶未在猶豫,把莊重給他的東西拿出來,按了一下,頓時整個屋子都亮堂起來。只見屋子裡有二三十個一群六七歲到兩三歲不等的孩童,全都被綁著塞住了嘴。大部分人還未清醒,而發出抽泣聲的小男孩就在距離他不遠地方。一臉驚詫的望著他手裡的東西,鬧不明白為何會這麼亮堂,都忘記了哭泣。
盧小寶走到小孩身邊,道:「我幫你解開,你不要叫。」
小男孩大約五歲左右,猛的點點頭,盧小寶這才將他嘴裡的布抽走。未曾想小男孩竟是哭得越發厲害,眼淚一顆顆往下掉,偏又不敢發出聲,那叫個委屈。小男孩本就長得白白淨淨的十分漂亮,若非身上穿著盧小寶還以為是個小姑娘。
盧小寶瞧不得這樣,「有什麼好哭的,有我在必是能逃出去。我爹肯定會來救我的。」
小男孩抽抽噎噎,「真,真的嗎?」
盧小寶拍拍胸脯,「當然!我爹又高又壯可厲害了,他還是殺過好多好多壞人的將軍呢。」
小男孩這才破涕而笑,可沒一會小臉又垮了下來,「我,我是偷偷跑出來的,本想給母親祈福,哪曉得會被壞人抓了。我真是沒用,父親肯定更不喜歡我了。」
盧小寶覺得莫名其妙,「你偷偷跑出來是不對,可你也不想被壞人抓,你父親怎麼會因為這個討厭你?」
小男孩撅著粉嘟嘟的小嘴,「我父親說我男生女相以後也是女子的命。」
盧小寶不樂意了,「女子命怎麼了,我娘還有我伯母們個個巾幗不讓鬍鬚!」
小男孩抿嘴笑了起來,「是不讓須眉。」
盧小寶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叫盧小寶,我爹是盧峰是個大將軍,你呢?」
「我叫玉子安,是鴻臚寺少卿玉明的兒子。」
盧小寶不知鴻臚寺是幹嘛的,不過卻知道少卿官位不算低,怪不得玉子安穿著富貴,長得脣紅齒白的。
「我今年八歲,你呢。」
「我也八歲了,三月生的。」
盧小寶瞪圓眼,「你竟是比我還大,我是十一月生的,可怎麼比我長得還顯小啊?我以為你最多才五歲。」
玉子安有些委屈,「我自小身子骨不好。」
「那你怎麼從家裡跑出來的?」盧小寶好奇,他試過無數次,可每次都失敗了。
「是我求了身邊的一個丫鬟,她帶我出來的。」玉子安說到這個更加擔憂了,「春梅姐姐只怕嚇壞了,希望她別為了我而受責罰。」
盧小寶越發覺得怪異,一個丫鬟也能帶府裡少爺出來,這府裡管得也忒亂了,這在他們家是不可能的事。
有個人說話,玉子安也沒有方才那麼懼怕,已經不再瑟瑟發抖。
「你怎麼醒來這麼早?」盧小寶問道,其他孩子被迷暈現在都沒醒呢,也不知道什麼時辰了。
「興許是我從小吃藥,所以迷藥也迷不了多久。」玉子安好奇的盯著盧小寶手中的發光之物,「這是何物?為何這麼亮,好似比夜明珠還亮不少。」
盧小寶得意顯擺,很大方的遞給玉子安,「這是我表叔暫時借給我的,他說這東西天下獨此一件,不可輕易示人,因擔心我才拿出來的。」
玉子安一臉稀奇,按著上面的開關,更是驚訝的合不攏嘴。
「這裡應是平民家的地窖。」玉子安用電筒四處照著,最後得此結論。
「你怎麼知道?」
玉子安眼底閃過一抹黯然,「我以前曾被關在裡面。」
盧小寶瞪大眼,「啊?為什麼?」
玉子安卻不欲回答,只道:「我們還是想辦法怎麼出去,哪怕能傳遞消息也好。」
不知過了多久,上面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響,兩人趕忙將電筒關掉,躺在角落裡裝睡。
盧八郎拿著莊重的畫命人去找上頭的人,因為丟了盧峰的兒子,府尹是牟足了勁。沒多久衙門就傳來消息,沒一會就摸到了那婦人家中。這婦人的男人是倒夜香的,每天天未亮就會將收集好的糞便運至城外。
莊重一聽心中更是可疑,「城門守衛可會查糞桶?」
盧八郎大悟,「對啊,人人都嫌那玩意臭,就算查也不會查得很仔細,若弄個夾層根本瞧不出來,很容易就將孩子們運了出去!」
盧八郎直接領著一群人闖入那婦人家中,那婦人以及他的丈夫皆一臉驚恐。
婦人顫聲道:「這是作何,為何大白天私闖民宅。」
婦人今日穿著與昨日截然不同,輕薄了不少。
捕頭冷哼,「昨日花燈會丟失數名孩童,我們奉命搜查各家各戶。」
婦人和那漢子不敢言語,默默的站在一旁等候。
一群人將屋裡屋外搜了個遍,卻什麼也沒尋到。莊重眉頭緊皺,到底拐子不是這家人,還是另藏在其他地方?
盧八郎問道:「這房子可有地窖?」
那婦人連忙道:「有,在這呢。」
命人下去勘察,依然什麼都沒搜到。
漢子道:「我們一家都是老實的,哪裡會做那缺德事。」
「沒做過最好,若是做了必是會被凌遲處死。」盧八郎冷冷道,一邊拿著棍子東敲西撞。
男主人連連稱是,家中被翻得亂七八糟卻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裡裡外外都找遍,什麼都沒有,莊重心中十分失望。他已經回想不到還有誰更可疑,只能盡量將當時身邊的人畫出來,看能不能提供一些線索。
一行人正準備離開,突然‘砰’的一聲,從地下發出怪響。
這一家人臉色刷的一下發白,盧八郎大聲呵斥,「哪裡發出的動靜!」
婦人和漢子頓時滿頭大汗,眼睛不停的嘀咕。盧八郎冷哼,命人將發出聲響的地方砸開。
這邊正尋傢伙幹活,這家人見勢不妙就要翻墻而逃,卻被捕快們全都拿下。
「說!都藏在哪了!」
兩人見大勢已去,這才將另一個地窖打開,盧小寶的大腦袋就露了出來。
「八哥!」盧小寶興奮的叫道:「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
盧八郎激動的將盧小寶舉了起來,「你這小子不賴,不愧是我們盧家人。」
盧小寶得意的挺起小胸脯,「那當然,這地窖弄得特別厚實,要不是我有一把子力氣,你們根本聽不到裡面動靜。」
丟失的孩子全都在地窖裡,這個地窖挖得非常深,門一關,在裡面大叫都聽不見。門也修得很厚,上面還鋪著一層石磚。若非盧小寶天生神力,腦袋特別的硬,一般孩子用手敲打聲音會非常微弱,上面人很難聽得見。
這些拐子下的迷藥份量都很重,不少孩童都未清醒,也就是這兩個一個特別壯實一個過於虛弱才提前清醒過來。
莊重心有餘悸,「還好是我們來了,否則小寶這般鬧騰不知這兩個畜生會做出什麼事。」
盧小寶笑得燦爛,「我才沒這麼傻呢,方才八哥敲的是暗號。我爹早就料到這些人販子藏人的地方肯定很隱秘,尋找肯定不易。所以提前就說了這暗號,讓我知道是自己人來了,可以發威出聲了。」
順藤摸瓜,抓住了這對夫妻,其他人全都一同捕獲,還有城外的接頭人也全部落網。一群拐子被壓在街上,人們早就候著,用臭雞蛋爛菜葉甚至還有石子不停的砸向他們,拐子就算是被抽骨扒皮都不覺得過分!
孩子們找到,聞風而來的父母們早就守在衙門口等候。一個個孩子被接走,看著一群抱著孩子痛苦的父母,哪怕是鐵漢也覺得心中甚是柔軟。不少人都下跪道謝,如何扶著也要磕幾個響頭才能表述自己的激動和感激。
可並非所有孩子都有這樣的父母,身邊的孩子一個個離去,玉子安卻總是等不來自己的家人,原本明媚的小臉漸漸暗淡下去。
莊重一問才知道,玉子安竟然是鴻臚寺少卿之子,更是想不明白為何遲遲不來人。
盧小寶一直陪著,最後只剩下玉子安一人,上前拉他的手,「我送你回去吧。」
玉子安低著腦袋搖頭。
「少爺!」
玉子安興奮的抬頭,不停張望著,「王伯,我爹呢?」
王伯眼裡閃過一絲黯然,「老爺公事繁忙,所以無法親自過來,委託老奴過來接少爺。夫人得知你失蹤,舊疾又犯了,臥床不起也沒法親自過來。」
玉子安的小臉就像盛開的花朵瞬間枯萎,卻並沒有鬧脾氣,乖乖的跟著王伯離開。「謝謝你小寶,陪我了我這麼久。」
「我們哥倆誰跟誰啊。」盧小寶拍拍他的肩膀,又道:「你以後要來找我玩啊,我也會去找你玩的,我們可是患難之交。」
玉子安原本黯然的面容這才泛出淡淡的笑意,精緻漂亮的面孔變得生動起來,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第33章 [許生案]疑點

拐子和接頭人全都捉拿歸案,可後續之事卻令人失望。原來城外的接頭人也不過也只是中間人,有一夥人專門收集各地的孩童,而且更喜富貴人家的孩子,若能證實來路能賣到更好價錢,至於被帶到哪去他們也不知曉。府尹得知此事,立刻派人捉拿,可拿接頭人早就得了風聲,根本沒有再出現。
中間人說那些人都喜好蒙面,所以也道不出是何長相,只說身材魁梧,聲若洪鐘。這樣的人多了去,價值不大。如此一來從此被拐走的孩童皆不知去向,原本聽到拐子被尋到,丟失過孩子的父母心中剛升起希望又被現實無情的打擊。
莊重得知這個消息,像是被潑了冷水一般。聽這描述,那群人只怕是有目的有組織的作案,源頭沒有打掉,肯定還會再有為了利益冒險行不軌之事的人。而且從前那些孩童再也找不回來,這樣的結局實在難以讓人高興起來。
索性這次捕獲的拐子沒有一個好下場,主使者竟是被凌遲處死,雖然這樣的酷刑不符合一個現代人的三觀,可莊重心裡默默的點了個贊。他以前有個哥們就是打拐支隊的,比普通人更加了解這些人的可惡,和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有多痛苦傷心。這些家庭都因此破碎,陷入灰暗境地,引發了總總問題。有些父母甚至因為自責而做出過激行為,那哥們每個月都會抽個時間宣泄自己身上的負能量。莊重聽得多,也更加憤恨,覺得那些刑罰對於拐子來說還是太輕了!
有的竟是累罰,莊重不止一次都陰狠的覺得,這種人活著就是浪費糧食污染環境。所以雖然不贊成這樣的酷刑,可也不得不說很解恨,也就未曾想過上書諫言反駁。有人如此能相處這樣的奇葩刑罰,大約也是恨到極致,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
在大佑按律例拐賣之罪其實並沒有這麼嚴苛,可這次官家卻不知為何下了狠心,竟是下令凌遲處死,以儆效尤。有人揣摩,估摸是二皇子與這些孩童差不多年紀,感同身受所以才會下次苛令。朝中雖也有質疑聲,卻也不痛不癢。這些拐子竟是以拐賣富貴人家子弟為目標,朝中大臣們誰家中沒個小的,那源頭還未尋到,以後怕還會卷土再來,總有人為了高額利益冒險,誰不害怕自己的兒孫被這些人拐走?這般恐嚇也能震一震為了些銀錢而泯滅良心之人。
莊重因為這個案子與盧家關係又更近了一步,尤其是盧小寶最是喜歡粘著莊重,對莊重的電筒那叫個眼饞。不過雖是喜歡,盧小寶卻不會像一些熊孩子一樣就一定要據為己有,只是時不時令莊重拿出來給他玩一玩罷了。莊重最喜歡這種懂事的孩子,因電筒材質在這世太過異端,便是拿了放大鏡給盧小寶玩耍。
盧小寶一拿到放大鏡就愛不釋手,能一個下午都蹲在樹底下看螞蟻。
「若是子安在這裡就好了。」盧小寶雖是興奮,卻有些遺憾道。
莊重笑道:「你若想他就去找他玩,坐上馬車也不過兩刻鐘的時間就到了。」
盧小寶的亮閃閃的眼眸子頓時暗了下來,想起那日所見所聞心中甚是氣憤,「我之前去過了,可他們家裡太沒規矩了,連個婆子都能對著主人唧唧歪歪。好歹也是五品官員之家,家中竟是由一個小妾主持!都說我們武將家裡沒規矩,可也沒有這般行事的。玉子安是個嫡子,地位卻是連個庶女都不如,還得看下人的臉色,真是氣煞我也。」
盧小寶說著說著從地上蹦了起來,憤怒的踹了身邊一棵碗口大的樹,那棵樹竟然就這麼折了。莊重吞了吞口水,才八歲殺傷力就這麼大,長大了可得多可怕。
府裡的人早就習慣這樣的事,表情淡然的將折斷的樹枝收拾好。連停頓都不帶的,仿若早就料到一般。
「以後打架悠著些,莫要把人打壞了。」
盧小寶點點頭,「別人不惹我我從不與人打架,我爹說了沒事惹事打架那叫莽夫,有理有據出手那叫英雄。可那次我真是差點沒憋住就把那沒規矩的小妾給撕成兩半,什麼東西,不過是個玩物竟然敢與我和我那兄弟這麼說話!」
盧小寶雖年紀不大,可耳濡目染可已經知道這個世界的規矩,對這樣不講綱常的人家十分唾棄鄙夷。在大佑三妻四妾並不算是常態,只有五品官員及其以上的人家才有資格納妾,其他人唯有四十無子的時候尚可納妾。只是這裡的納妾是指有名分被法律所承認的,若是那些沒名沒分的賤妾或是圈養的歌姬通房丫頭不算在內。而即便是入了籍的妾地位也很低,被世人瞧不起。好似那尹悅菡,雖為貴妾,還有個為妃的姐姐,卻也不入流。
「這就罷了,那姨娘一聽我是武將之子,竟是命子安不許再和我玩,我若上門,推三阻四的要將我打發走。」盧小寶想起玉子安那沮喪忍辱負重的小臉,心裡就氣得牙癢癢,若不是不想給他添麻煩,他才不管對方是女人,直接一個重錘下去,把那姨娘的臉給砸扁了!
文武不相交,在朝中乃常態。雖由這小妾出面說這些委實不妥,可這般決定道理上卻也說得通。
莊重眉頭緊皺,「那玉子安的父親是何態度?」
盧小寶撇撇嘴,「子安說他長這麼大見到他父親的面兩個巴掌都能數得過來,子安雖未明說,可我瞧得出來他父親對他並不好,否則哪會讓一個姨娘這般欺辱。」
莊重深感這個父親未免太不稱職,甚至是無情。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從前一夫一妻一個孩子有的家庭都能鬧出一堆事來,何況這裡三妻四妾,人際關係複雜也就容易扭曲。可不管如何,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這般冷漠,莊重怎麼也對這個素未蒙面的鴻臚寺少卿升不起一點好感。
「你已經識字,雖不能一塊玩倒也可以互通書信。他在家中難過,我們也不好為難,可朋友還是要交的。你若怕將軍府名帖不好使,就以我的名義,冠上大理寺名頭。」
盧小寶眼睛一亮,開心的抱住莊重,這麼個小不點竟是能將莊重抱起來,莊重不知道該什麼表情才好。
「小寶你可真是……」
「表哥你最好了。」盧小寶將莊重放下來,嘿嘿傻笑,「我撞過去你會摔倒,所以高興的把你舉起來了。」
「下次莫要這樣,讓我的臉往哪擱啊。」莊重摸了摸盧小寶的腦袋,「不過這只是權宜之計,若有機會還是正大光明的好。」
盧小寶猛的點頭,「嗯,這般偷情模樣確實不是正道。」
莊重噎了噎,「誰教你這個詞的。」
盧小寶吐了吐舌頭,「我一個周小虎說的,李宏的姐姐和一個書生暗中來往書信,都是這個李宏給他們打掩護呢。周小虎說這樣就是偷情,李宏聽這話還跟他打起來了。」
莊重失笑,隨即正色道:「這個詞可不能亂用,若傳了出去會毀了李宏姐姐的名節。」
盧小寶乖巧的應下,「嗯,我下次不說了。」
莊重叮囑道:「李宏姐姐和那書生私下傳遞書信的事也莫要再與他人說,傳了出去總歸不好。」
盧小寶撓了撓頭,「周小虎也說這樣做不好,可李宏說他姐姐說了,才子佳人都是這般的。」
莊重眉頭皺起,大佑雖不似清朝是封建,卻也極為注重名節,這般做法戲曲裡推崇歌頌,實際為世間不容。
「若兩情相悅為何那書生不提親?」莊重說完才覺不妥,他跟個小屁孩說這些幹嘛。
「李宏姐姐說那書生自覺未考取功名若此時提親不能讓她風光嫁入,待到金榜題名時才是好時機。」
話說得漂亮,莊重卻覺得這書生不靠譜,若是一輩子考不上豈不是一輩子不娶?這世間金榜題名的能有幾個,若有真才實學還罷了,若沒有只怕……
可這種事他這種沾不上邊的外人如何能插手,若好意提醒只怕還會弄巧成拙。便只告訴盧小寶,這般暗通溝渠之事並非正道,還是要正大光明才名正言順。
未曾想這邊剛說起男女暗中來往之事,莊重第二日翻卷宗的時候就發現了一樁相關的案子。案子是官大威辦的,亦如他之前展現出來的作風,簡單粗暴。雖看似合乎情理,認真一看疑點卻是不少。而暗中的殺人犯過五日就要行刑,令莊重深覺時間緊迫。
卷宗中描述殺人犯許生之前與死者趙淑儀暗通溝渠,一晚偷情時發生爭執,因醉酒行事魯莽竟是將趙淑儀捂死。後倉皇而逃,還將趙淑儀屋子裡的首飾銀錢全都偷走。
令莊重疑惑的是那些首飾並不知去向,卷宗裡說許生已經賣掉,可如何賣賣給誰皆一無所知。而且也未有任何證據能表明許生殺了趙淑儀,只因為這大半年他幾乎夜夜爬上趙淑儀閨閣裡與之偷情,所以認定殺死趙淑儀的就是這許生。
許生起初並不承認說自己當晚喝醉了酒,醒來時已經過了三更,覺得太晚就沒有赴約,與他一同喝酒的友人吳德勝也證明確實如此。可後來被嚴刑拷打之後,才承認雖已夜深,依然去尋了趙淑儀,並將他殺死。
兩人若有衝突激情殺人也不是沒有可能,況且這許生當時喝醉了酒,有些爭執發酒瘋誤殺也非不可能之事,這也是這個案件複審通過的原因。可莊重依然覺得仍有疑點,尤其對首飾去向十分在意。
趙淑儀父母第二天一大早見她一直未下樓,趙母就上去喚她,才發現自個的女兒已經慘死。趙父趙母連忙到衙門報案,官大威雖辦案糊塗可確實動作很快,不似有些官員做事慢吞吞的。當時就立刻出發到趙家,還喚來鄰居一一審問。
鄰居便將趙淑儀與許生偷情之事一一道來,原來兩人偷情之事街坊鄰居早已清清楚楚,只有趙淑儀的父母被蒙在鼓裡。官大威得知立刻提審許生,許生前一晚喝得太多,進去的時候他還昏睡著,身上都是酒味。官大威帶回審問沒多久許生就認了罪,這個案子也是之前他一日破案的功績之一。
捉捕許生只剛過午時,問其首飾在哪,許生只說是隨便見個人就給賣了,可賣得的銀兩又不知在何處只說是弄丟了。
莊重又看了幾遍,覺得這個案件仍有疑點。不管是首飾的去處還是許生的殺人動機都經不起考驗。時間緊迫,整理思緒完畢便起身去刑部大牢。
牢頭剛開始還有所刁難,死牢重地非一般人等不能入內。莊重將封煥給他的玉牌拿了出來,牢頭立馬開了門。莊重暗爽感由升,可又忍不住自我唾棄,權力易至腐敗啊。
死牢比之前關押老劉頭的地方條件更加惡劣,陰測測的透著一股死氣。
牢頭彎著腰態度恭敬無比,「公子您往這邊請,這個就是您要尋的許生。」
死牢裡十分邋遢,許生被關了好幾個月,蓬頭垢面完全與卷宗裡寫的相貌堂堂有一絲符合。
「許生!快過來,這位小公子有話問你。」牢頭大吼道。
許生打了個寒磣,不敢耽擱從角落一瘸一拐的走了過來,表情麻木的望著莊重。
「你就是許生?」
許生只點了點頭,並未言語,整個人木愣愣的。
「是不是你在四月初八時殺死了趙淑儀?」莊重冷冷道。
許生眼裡閃過一絲痛苦,閉上眼點了點頭。
「你當時還偷走了趙淑儀的首飾,那些首飾現在在哪裡?」
「賣了。」許生的聲音低啞,仿若許久未喝水而發出的。
莊重將一個又一個問題密集砸了出去,「賣給誰了?」
「不認識,路過的人。」
「賣了多少銀子?」
「五兩哦不,十兩銀子。」
莊重呵道:「到底是幾兩?!」
許生哆嗦,連忙道:「五兩,是五兩。」
「那些首飾都有些什麼?」
許生一臉迷茫,莊重緊接著又道:「給我一一道來,不許漏掉錯掉一個!」
許生頓時慌亂,嘴巴一張一合就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牢頭見他半響不出聲,怕惹莊重不高興,急了起來,大聲呵斥,「公子問你話,快點說!」
許生噗通癱軟在地,連連磕頭求饒,「人是我殺的,人是我殺的,我認罪,我認罪!」

第34章 更夫

被牢頭這麼一喝,不管莊重開口說什麼,許生都只會重複人是他殺的。許生的行為反常,莊重已經問不出任何有用的證據。
許生瑟瑟縮縮的窩在牢房裡的小角落,明顯精神有異。案卷上可得知許生從前小有才華,否則也不會得趙淑儀芳心。會變成這樣無非有三,一是隱疾發作,二是趙淑儀的死給他造成巨大打擊,使得他精神異常,另外一種就是之前遭受到了嚴刑拷打,被嚇怕了。
「許生的腿如何跛的?」
牢頭目光閃爍,莊重掃了他一眼,明明只是普通的一眼,可心思多的人卻以為另有深意。牢頭不敢隱瞞連忙道:「剛進來的時候許生一直未承認是他殺死了人,這條腿被打斷之後,熬不住就認了。」
莊重握緊拳頭,怒意立起,「即便是用刑逼供大多也不會至人傷殘,你們為何要這般毒辣!就不怕弄錯了,自個也沒有了退路?」
牢頭心中惶恐,連忙解釋,「小人只是個獄卒,可沒有參與這事,這都是官大人命令的,與小人無關啊。」
這牢頭雖並非無辜,牢獄中的醃臢事他們脫不了干係。可畢竟不是始作俑者,發作些小蝦米也無法解決根本。莊重深吸一口氣,不再無謂的發火,找到事實的真相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莊重承認自己有私心,他希望許生是冤枉的,並且確實認為許生很有可能不是殺人真凶。
官大威被罷官還不夠,只有接受到更可怕的懲罰,才能讓那些負責刑獄之事的官員不再那麼草率。抓不到凶手已經是失職,弄錯了人那就是草菅人命,同樣是罪大惡極的殺人犯!
莊重並沒有著急去尋找其他線索,而是去了趙淑儀家附近的小茶館。
小茶館此時的生意頗為清冷,莊重點了上好的茶和不少小食,茶館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婦人,見這位客人出手闊綽還長得十分俊俏,態度也更加殷勤。
莊重指著對面的趙家銀器店,問道:「老闆,對面那家銀器鋪子怎麼不開了?我娘很喜歡那裡做的燭台,特定叮囑我上京城時順道給她買回去,可我過來好幾次了都沒見開門。」
提到趙家銀器鋪,茶館老闆眼底迅速閃過一絲鄙夷,道:「這位小官人莫要再等了,只怕這趙家銀器店再也不會開了。」
莊重驚愕,「為何?聽我娘說這鋪子的生意極好,就是東西貴了些,從前沒錢舍不得買所以一直惦記,現在終於有錢買了想如願,如何又不開了?」
這時候也沒有其他客人,茶館老闆坐了下來,低聲道:「他們這是沒臉開啊。」
「啊?莫不是所出的銀器摻了假?」
「這倒不是,而是因為家醜。」茶館老闆嘖嘖道,「你是外地人所以不知道,前幾個月這家出了件大事。」
莊重也來了興致,頭伸過去,眼睛亮亮的等著後續,說八卦得有人聽才說得起勁。茶館老闆清了清嗓子,自個也泡了壺茶,這才神秘兮兮的開口道:「這趙家的小娘子被人殺了!」
莊重驚詫的表情取悅了茶館老闆,又道:「光是這般倒也不會與讓趙家銀器店關門,你知道殺人的是誰嗎?打死你也想不到!竟是這個……」
茶館老闆將兩根小拇指勾了起來,大拇指對著,還曖昧的眨了眨眼。莊重不可思議,「不是吧,是不是弄錯了?這可是毀人名節之事,雖小娘子已死可這般道人是非只怕不妥,」
茶館老闆被質疑卻並不生氣,「這趙家小娘子平日瞧著就是個不安分的主,走路一扭一擺的,眼睛總是滴流到處瞧,一股子的狐媚味。這殺人的是她的老相好,兩個人暗中交好已經有大半年了,我們這一條街的人都知道,就是這趙家人被蒙在鼓裡。每日那趙家婆娘最喜好顯擺自個女兒有多好多賢良淑德,以後必是要嫁進富貴人家。其實早就是個破爛貨,還當做寶了,如今出了事,臉面丟盡,店鋪都不好意思再開了。」
茶館老闆有些幸災樂禍的模樣,莊重微微皺眉,「還有這種事?」
茶館老闆見莊重對這事有興趣,又道:「許生也就是那殺人的姦夫,這大半年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入趙家小娘子閨閣共度春宵。只要他發出暗號,那趙家小娘子就會從窗戶上丟下布條,許生就抓住布條就被這麼拉上去,然後行苟且之事。我家就在趙家附近,每次聽到那暗號就知道許生又來了。」
「暗號?」
「就是學三聲青蛙叫,知道這事的都背地叫這許生為蛤蟆。」
「趙家小娘子遇害那日,老闆可曾聽到了動靜?」
莊重臉嫩,一雙眼睛清澈,茶館老闆只以為他是好奇並未聯想其他,卻也沒有回答,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就是不開口。
莊重頓時明了,又叫了一壺上好的茶,茶館老闆這才又開口,「那時候早就睡了,誰還去聽那動靜,大半年都是這樣已經不稀奇了。只是更夫有些興致,每夜都喜歡在丑時也就是許生常出現是時間在那一帶路過。有時候故意趁著許生往上爬的時候,發出聲音,有幾次許生嚇得直接滾下來了。」
茶館老闆哈哈笑了起來,仿若眼前就是許生狼狽模樣,想起許生就要行刑,嘖嘖道:「這許生長得確實俊俏,嘴巴也是個甜的,卻偏偏走了這麼一條岔路,而且還是這般惡毒之人。不管怎麼說趙小娘子也與他好了大半年,雖說名不正言不準,卻也是柔情蜜意,一言不合竟將趙小娘子殺死,實在是太可怕了。還好天網恢恢,他這般歹毒之人就要被行刑了。」
更夫!
莊重眼睛一亮,案卷裡並沒有提起這個人物。官大威辦案草率一開始就認定了許生,只逼得許生認罪根本沒有細查。
莊重問了那更夫的住址,茶館老闆好奇,看在錢的份上卻也如實相告。莊重未耽擱直接去尋那更夫,可半路上卻遇見了封煥。
「王爺?你怎麼會在這?」莊重詫異,這裡都是聚集的都是些市井小民,未曾想這樣的小巷子裡會遇到封煥。
「找你喝酒。」封煥面色不佳,說完這話就往前走,毫不擔心莊重不會跟上來。
莊重連忙跟了上去,「王爺,可否再等兩日?我查案宗有個案子有疑點,那嫌疑犯過五日就要被行刑了,我必須趁著這幾日查明真相,否則就來不及了。」
原本大步向前的封煥停了下來,目光寒冷,「不識抬舉!有何比本王還要重要?」
莊重恭敬道:「王爺出生高貴,若是平時我必是不敢不從。可人命大於天,還請王爺體諒。」
封煥卻毫不退讓,「查案之事還有他人,你,陪本王喝酒。」
莊重無奈,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入了這嗣昭王的眼,有事無事就喜歡找他喝酒。若是平時去也就要去了,他現在需要封煥這個靠山,可今日實在是不行,一喝酒今日就廢了。行刑之日臨近,他沒有時間耽擱。話說回來之前那個常與他身邊的候數哪去了,怎麼就不能尋那人陪,非要找他。
莊重不敢違抗,卻也不想這種時候與封煥去喝酒,心裡著急得很,幾杯酒下去恐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潑他一臉。便是站於原地,動也不動。
封煥見他這般,怒火反而下去不少,可語氣依然不善,「你倒是大膽得很。」
語氣比方才平靜不少,莊重嘆道:「我現在一心牽掛那案子,興許那些人命在王爺眼裡不過草芥,可我覺得每個人生來都不容易,都有生存的權力。若是有冤案,不僅僅讓無辜的人獲罪,還會讓真正凶手逍遙法外,以後還有可能禍害他人。」
封煥冷哼,「你倒是正義。」
「王爺更甚之,只是今日心中有事無處排揎才會暫時讓私事大於正義之事。」
「別給我戴高帽,我可沒那般高尚。罷了,喝酒也無趣,我與你一起去瞧瞧那案子。」
兩人結伴而行,封煥一路臉色不佳,莊重想不明白能有何事會困擾到封煥。聽聞封煥前些日子剛議親,定下了禮部尚書之女,才貌出眾,是京中有名的美人。雖只是定下,大佑婚姻禮儀繁多,貴族尤甚。兩人真正成婚至少要到兩年後,可這也是個大喜事,想他算是活了兩世,連女生的手都沒摸過呢,別說談婚論嫁了,妥妥的剩男。封煥現在有權有錢有美女,混得這般好,有何可愁?
啊!莊重突然想起了什麼。這女子不就是之前與封煥一同看到的那紅衣女子嗎?怪不得之前聽到此女出身異常熟悉,可就是想不來哪裡聽到一耳朵。
莊重望向封煥的眼神都不對勁了,不管表現得多麼酷炫,骨子裡還是個十幾歲的小男孩。明明自個喜歡,還故意介紹給別人,佯作不在意的模樣。若當時他說了些不該說的,只怕腦袋都要搬家了!莫非現在暴躁是因為不知道如何和心中女神相處?屌絲穿越過來還是屌絲,莊重按照自己的經歷想當然。
「你那是什麼眼神?」封煥被盯得心中更加煩躁,不悅道。
莊重嘿嘿一笑,並未言語。這種青澀小心理他怎麼可能會戳穿,若是惱羞成怒豈不是吃不了兜著走,少男情懷也不必少女理智多少。
「王爺真是越發英俊了。」莊重煞有其事道,笑得眼睛彎彎的。
封煥怔了怔,隨即一臉嫌棄。「笑得真噁心!」
莊重頓時收了笑,假咳了一聲,又是一副正經模樣。
可封煥還是不高興,「裝模作樣。」
莊重嘴角抽抽,「王爺,你受了委屈?」
封煥瞪了他一眼,「誰敢給我委屈受?!」
莊重聳了聳肩,「那我可就不知了。」
封煥望向前方,「你小子還算有心。」
見到封煥這副模樣,莊重沒法再玩笑。即便是封煥這樣的人物也有難辦之事,大家都不容易啊。兩人並肩而行,一路未在言語。
那更夫的家並不好尋,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地方,大老遠就聽到有人哭嚎。走近一問,更夫竟是吊死了。

第35章 他殺

「我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你走了我這老不死也不活了——」趙婆子摸著自己兒子冰冷的屍體悲從心中來,中年喪夫,自個的身子骨也不好,一直用藥喂著,世間最苦楚之事都嘗盡。原本以為兒子長大了終於能享清福了,哪曉得如今又死了,一時間覺得活著了無生趣,趙婆子站了起來朝著柱子撞了過去。
人群中有人眼疾手快,連忙邊喊一邊迅速將趙婆子抓住,「快快把趙婆子攔住!」
「你們讓我死吧,我這麼個孤老婆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年輕時剋死了丈夫,老了只會拖累逼死了自己的兒子,我活著就是個禍害,還不如早死早超生!」趙婆子哭嚎著,聽者無不心酸。
「哎,這王貴,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就這般想不開!丟下家中老娘一人,這真是太不孝了。」隔壁的王嬸忍不住譴責,都是同姓的,兩家又會鄰居因此平日關係很好。這王貴雖說沒什麼本事,老大不小連個媳婦都娶不上,還特貪小便宜,有時候氣得人牙癢癢,可卻是個孝順的。如今倒好日子過不下去,自己去尋死丟下老娘,唯一一處優點也沒了。
趙婆子雖然傷痛至極,卻依然聽不得別人說自個兒子不好,抽抽噎噎道:「誰說我的兒子不孝順!前些日子還說他要發財了,要帶我去過好日子。我的兒啊——你是要帶娘到地底下享福嗎?你等著,我給你燒了紙錢就下去陪你。」
趙婆子說著就要站起身來出去買紙錢,王嬸連忙攔住,「這些事哪裡用你張羅,我方才已經命人去買了,如今先把王貴屍首收拾起來,先把之前給你備的棺材用上吧,重新打是來不及了。」
百姓家中有老人都會提前打口棺材備著,趙婆子身子骨一直不好,很早的時候就命王貴給自個備下了棺材。聞言趙婆子更是傷心,這口棺材是自個兒子咬著牙買了好木頭給他打的,結果自己還沒用上,兒子卻是先用著了。趙婆子直接哭軟在地,根本沒有力氣去買紙錢。
「兒啊,我苦命的兒啊,你怎麼就這般想不開!丟下娘可怎麼活啊,娘不要錢只要你活著。」哭聲凄涼令人心酸。
都是街坊鄰居,誰家裡有了喪事都會過來幫忙。安慰了幾番,就開始張羅起來。
莊重踏入王貴家中時,王貴的屍體正準備斂入棺材中。
「且慢。」
正忙碌的人紛紛停下手上動作轉過頭來,唯有趙婆子守著王貴的屍首在痛哭,罔若未聞。
王嬸看到來者氣度不凡,尤其那高個子令人不由從心底的敬畏。王嬸對王貴一家熟悉得很,實在想不明白怎麼招來兩位貴客,連忙上前小心翼翼道:「兩位公子,這裡有白事,不知兩位前來所為何事?」
莊重行了個禮,「我乃律學生,現於大理寺協助處理案件,本因一案有事尋王貴一問,到此才知他剛離世,不知可否看一看他?」
王嬸一聽更加肅然起敬,心裡又不免打鼓,這王貴莫非是惹了什麼官司,所以才會想不開自盡?王貴這小半年突然變了個人似的,莫非……
不僅僅是他,現場其他人都擔憂起來,唯恐王貴惹了什麼事連累的自己,甚至猶豫是不是現在就離開。趙婆子聽到了自己兒子的名字,又聽到後來之後頓時從地上蹦了起來。
「我兒最是老實,絕不會行那齷齪之事!他如今已死,莫要辱了他的名聲!」趙婆子激動的衝了過來,想要尋莊重理論,封煥長腿往前一跨,冷眼掃去趙婆子頓時倒退了幾步,心裡發寒不敢再往前。
莊重此時連忙道:「老人家,莫要擔憂,我本只想過來問些事而已,並非是王貴犯了事。」
王嬸怕衝撞了貴人,也連忙勸慰,「趙嬸子莫急,若真是王貴犯了事來的可就不是這兩位小公子了。」
趙婆子本是膽小之人,不過因喪子而有些控制不住,被封煥這麼冷冷掃了一眼,也軟了下來,「可我兒如今已死,想問什麼也問不到了。」
趙婆子又忍不住哭泣起來,「兒啊,你怎麼忍心丟我個孤老婆子一個人走了啊!」
莊重低聲問一旁的王嬸,「這王貴是如何死的?」
王嬸嘆了一口氣,「我家就住隔壁,昨夜一大早聽到趙嬸子哭嚎便跑了過來,便見王貴竟是已經懸梁吊死了。還是我家男人把他放下來的,早就沒氣了,身子都已經僵硬了。」
「可否將死者母親先帶到一旁,我想查看一下王貴的屍體。」
王嬸怔了怔,想到莊重來歷,便對著這趴在王貴屍首上痛哭的趙婆子耳邊嘀咕了什麼,趙婆子便被她攙扶到一邊去。
莊重走近蹲了下來,因非正式驗屍,只查看袒露的部分。檢查中莊重將屍體翻動,被放心不下的又回過頭來的趙婆子看見,連忙衝了過來,卻被王嬸等人攔住,只能大聲吼道:「你要對我兒做什麼?!」
莊重站起身來一臉凝重,「你的兒子並非是自殺而是被人殺死。」
張牙舞爪的趙婆子頓時停止了掙扎,「你,你說什麼?」
王嬸也不可思議的驚呼,「什麼?!王貴平日最是老實如何會被人殺死?」
其他人也紛紛不可思議,心底更是■得慌,王貴若是自殺倒罷了,至多搭把手弄後事。可若是被人殺死那可就與他們息息相關,想著身邊有人莫名其妙大晚上被人殺了,凶手未找到之前,晚上都沒法睡覺了!
「這不可能吧,我們這小巷子雖是偏遠了些,卻也平安得很,連個小偷都沒有,王貴怎麼可能會被殺死?」
「趙嬸子,你家丟東西了沒有?」
趙婆子還在震驚中,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木愣愣的。
王嬸卻道:「王傢什麼光景大傢伙還不知道嗎?況且就算是偷東西也不至於將人致死啊。」
「小公子,你如何知道王貴是被人殺死的?」王嬸心中忐忑,在場之人皆因這消息弄得人心惶惶。
莊重並不著急回答,而是問:「王貴被吊死是如何模樣,是頭部往前還是側位或是後仰?」
「是頭部往前掛在梁上。」王嬸還用兩手套在脖子上演繹了一遍。
莊重眯了眯眼,「前位自縊而死,由於頸部動、靜脈完全被壓閉,頭面部呈缺血狀態,因此面色蒼白,俗稱「白縊死」,可死者顏面部皮膚卻呈青紫,這是其一。自縊者縊溝有表皮剝脫,縊溝間皮膚、頸深部內部縊溝都有出血點,舌骨大角骨折伴出血等,死後懸屍卻無這些反應,王貴的屍體並沒有這樣的反應,這是其二。最重要的是,若是自縊而死,縊痕呈現紫赤。若是死後懸屍,雖有痕跡卻只白色。若是自殺不可能死了還把自個給掛上去,所以必是他殺然後偽作自殺模樣。」
在場人聽這話連忙上前查探,果然如此!
趙婆子這時候也反應了過來,撲到王貴身上,「我的兒啊!到底是誰這麼狠心要奪你的性命,娘就知道你不會丟下娘一個人!天殺的,到底是誰害死我兒我必是要他償命!」
趙婆子跪著爬到莊重跟前,連連磕了幾個響頭,莊重阻止不能。
「這位大嬸子,你有什麼話站起來說,莫要這般折煞了我。」
趙婆子原本呆木絕望的雙眼此時迸發出灼灼熱量,「還請小公子為我兒討回公道!我王家雖窮卻並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我兒死得冤啊!」
其他人也紛紛為王貴討公道,不僅僅是抱不平更是怕這樣的凶手還在外,誰又知道什麼時候將手伸到他們這來。尤其那王嬸,如今都嚇得直哆嗦,他們家可還有幾個小的,若碰到這樣的賊人可如何是好。
莊重點頭保證,又仔細查看屍體,斷定道:「王貴角膜輕度渾濁,屍斑指壓稍褪色,屍僵屍斑繼續發展,變更體位屍斑不消失,死亡時間大約在四到六個時辰之間。現在已未時一刻,也就是說他大約在丑時左右死亡。具體時間還得解剖屍體才知……」
趙婆子一聽連忙叫嚷起來,「誰也不能動我兒!」
趙婆子反應強烈,莊重也就暫不堅持,老年喪子本就傷心,這世又更講究入土為安,不會同意也是情理之中。
「大娘可還記得昨晚上可聽到什麼動靜?」
趙婆子細想了一會,突然猛的站了起來,「貓!丑時二刻的時候我聽到院子裡好似有動靜,正欲起身,就聽到一隻貓叫。我以為是哪裡來的野貓,便是沒在意又繼續睡了。」
趙婆子說到這又開始嚎嚎大哭,「肯定是那時賊人翻入院裡將我兒殺死,我苦命的兒啊我當時怎麼就不起來!否則你也不會白白冤死啊!」
王嬸連忙向前勸慰,莊重道:「你如何確定當時為丑時二刻?」
王嬸道:「趙嬸子的丈夫兒子都是更夫,所以對什麼時辰最是明白,她說是幾時絕不會弄錯的。」
趙婆子哭得傷心欲絕,幾乎要暈厥過去,根本沒有心思回應。
莊重道:「大娘,我知你現在必是難過至極,可為了王大哥在天之靈,您可否先振作起來回答我幾個問題,這般才能盡早查出誰是殺害王哥的凶手。」
趙婆子一聽這話又緩過勁來,咬牙道:「我老婆子還撐得住,殺害我兒的人未尋到,我老婆子就不會倒下!」
「昨日王貴做了什麼去了哪都請一一道來。」
趙婆子擋在莊重跟前,這才開口,「昨日我兒並未當班,所以就在家中休息。晚上的時候說是尋了人去喝酒,回來時醉醺醺的還告訴我以後我們娘兩就有好日子過了,問他為何他卻並沒說,只讓我不必操心就睡去了。」
「他昨日尋誰一同喝酒?」
趙婆子搖頭,「我兒並未說明白,平時他並不是這樣的,這些日子不知為何與我這親娘也有說不得的事。」
「他說要帶您去過好日子,可透露在哪裡發的財?」
趙婆子嘆氣,一臉哀痛,「我問過他卻不說,這事讓我心裡一直忐忑不安,怕他走了歪路。可我兒就是不聽,如今卻是害了自己的性命。」
莊重又問,「他是從何時開始說這樣的話?」
趙婆子頓了頓,「大約三個多月前就開始了,手頭上也比從前寬裕不少,還給我老婆子抓了參須補身子。問他錢哪來的他卻是不說,只說來得正當。」
王嬸此時插嘴,「這些事我也知道,王貴前些日子還讓我幫他尋好姑娘,說他現在有錢成親了,可問他錢哪來的卻閉口不談。我當時就覺得不妥,還跟趙嬸子說這般下去可不成,錢來得不明不白的心裡懸得慌。」
都是街坊鄰居,幾乎是藏不住秘密,王貴突然發財雖是讓人羡慕,可關心的人總會想到不好的事。其他人也紛紛表示這王貴不知哪裡發了財,整個人春風滿面的。有一個人還說道曾想套話,以為是哪裡尋了好營生自個也想摻一腳。可平日最是守不住話的王貴卻像是個鐵葫蘆一樣撬不開嘴,還神秘兮兮的說是人運氣來了擋也擋不住。
「你,出來。」封煥突然指著人群一人道。
那人長得尖嘴猴腮,一看就是不安分的主,被一直沉默卻存在感很強的封煥這麼一叫,整個人都打起哆嗦噗通跪在地上。
封煥眯眼,冷冷開口,「說。」
莊重被突然一幕弄得糊塗,不解的望向封煥。封煥站得筆挺,刀刻般的面容硬朗帥氣,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樣,令人生畏,不敢直視。
封煥雖這一身比平時低調,可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料子華貴非一般人家的公子。封煥目光冷冷,那人被嚇得夠嗆,唯恐惹了貴人不高興,怎麼死的也不知道,也不敢遮掩連忙開口。
「小的之前眼紅王貴,一直想知道他是怎麼發的財。有一次在街上晃悠,看他鬼鬼祟祟便是跟了上去。見他鑽進了一個當鋪,因不敢湊近那當鋪的人也不告訴我他當了什麼,就知道當的東西不便宜,王貴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眉飛眼笑的。當晚我還讓王貴請我喝酒,王貴平日最是摳唆那日竟是答應了。」
莊重眼睛一亮,「那當鋪叫什麼?」
「榮安當鋪。」

第36章 玉佩

榮安當鋪只是個不起眼的小當鋪,與王貴家正好一南一北相差甚遠,又建於七拐八繞的小巷子裡,若非二蛋之前跟蹤王貴,很難尋到這處地方。
掌櫃一聽莊重的來歷,又見氣度不凡的封煥,畢恭畢敬不敢怠慢。
「小的不敢欺瞞兩位大爺,可小的這裡真沒有個叫王貴的來當過東西。」掌櫃的怕兩人不信,還將自個當鋪的存根都拿了出來。
莊重翻了一邊,果然未見王貴的名字。
二蛋一聽嚇得直發抖,「兩位爺,小的真沒有撒謊,我那日確實瞧見王貴進了這當鋪!」
莊重擰眉,「應是用了假名,你將什麼日子時辰看到以及王貴當日穿著模樣告訴掌櫃。」
因是五日之前發生的事,二蛋還記得清楚,便是一一道來。那掌櫃也是個記性好的,這麼一描述便是記了起來。
「此人我記得,他這半年斷斷續續來了幾次,每一次都是死當,當的全都是女兒家的首飾,東西都被毀了瞧不出原樣,只是我瞧多了所以知道都是從女子首飾上摳出來的。」
莊重非常不滿,「這樣的東西你們也敢收!」
這種掩藏的手段,一看就知其中有貓膩,大多為贓物。
掌櫃的額頭上盡是冷汗,「小店只管收東西,客人私密事,本店也不好細細追問。有些富貴人家日子過得拮據,怕外人瞧出故意這般折騰也是有的。」
「他當的東西可還存著?」
「因都是死當,之前的東西都已經轉售出去了,只剩下五天前剛當的一個鐲子。因是玉鐲,倒沒有被損壞。」掌櫃很快從後頭拿出個鐲子。
二蛋一看到這鐲子眼睛都發亮,斷定道:「這可真是個好東西,我認識王貴這麼多年,他沒可能有這玩意。」
莊重將鐲子收了起來,那掌櫃苦了臉,「這鐲子是我五兩銀子收的,這位公子您這般就拿去了,我不好交代啊。」
封煥幽幽道:「王貴被人害死,此為呈堂公證,若你想尋回就去衙門吧。正好讓人過來瞧瞧你這裡還有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大佑正規當鋪是很講規矩的,並非什麼野路子的東西都會收。若是遇見可疑的物件,大多寧可不做生意也不會收下,唯恐惹來麻煩。掌櫃一聽這話哪還敢再言語,只能自認倒霉。
尋到了王貴所當之物,莊重與封煥二人馬不停蹄又去了趙家。趙家院門緊閉,敲了許久裡邊才有人答應,慢悠悠的打開門。
開門的是個老頭,看到兩人一臉疑惑,「兩位公子有何貴幹?」
莊重自報家門,老頭嘆了口氣便將他們放了進去。
趙家正在收拾東西,屋子裡一片混亂。
莊重問那開門老頭,「你們主家要出遠門?」
那老頭嘆了一口氣,「家中發生了這樣的事,主家已經無顏留在京中。若非生意上的事需要折騰,主家又想看那惡人的下場,否則早就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趙家不僅僅趙淑儀一個女兒,下面還有一女一子,家中出了這樣的事,以後子女的名聲也會不好,對前途有礙。因此趙家決定將京城的生意停了,去別處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趙父聽聞有貴客來訪,再是不願也前來迎接。
「敢問兩位公子尋趙某有何貴幹?」趙父這半年蒼老了許多,兩鬢已見白髮,趙淑儀的死對他打擊極大。趙淑儀是趙父第一個女兒,疼愛更甚後來的子女,如今死於非命如何不心疼。
莊重與其打了個招呼,便將那玉鐲拿出,「趙老闆可對見過這隻鐲子?」
趙父渾濁的雙眼頓時發出異樣光芒,也不管什麼禮數直接將那鐲子搶了過來,對著光細細查看,顫聲道:「這,這是小女的鐲子!」
莊重問:「可是確定?」
趙父想起女兒慘死模樣,眼淚流了出來,「這隻鐲子是小女及笄時我送給她的,你看這鐲子上還刻有她的小名,圓字。」
莊重拿過來一看,果然如此。
趙父拱手,「這位小公子可否告訴在下,這隻鐲子何處尋得?不知可物歸原主,哦,我願意雙倍價錢買回。」
莊重心中嘆氣,趙淑儀有個疼愛她的父親,雖做出這般醜事,在大佑可謂不容於世,可趙父卻沒有半點嫌棄,如今還想尋回女兒的東西。興許也是因為太受才會不諳世事,又任性做出不合規矩之事。
「這鐲子現在暫且不可給你,等案子破了便會物歸原主。」
趙父詫異,「案子不是破了嗎?那歹人過幾日就要被行刑了。」
莊重不願細說,只道:「案子還存有疑點。」
趙父激動起來,「小公子這意思是殺死小女的另有其人?」
「證據不足,尚不敢肯定,待查明真相時必會與你細細道來。」
趙父心中激起千層浪,一時不知該如何言語,久久方才開口,「還請小公子務必還小女一個公道!小女雖行為不檢點,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趙大娘子遇害當晚,可曾聽到青蛙叫的聲音?」
趙父怔了怔,連忙喚來管家,「大娘子遇害當晚是誰當值?」
因第二日就出了事,所以管家記得清楚,叫來當晚當值的門房,莊重又問其同樣的問題。
門房搖頭,「大門距離大娘子的閨閣較遠,那邊就是有動靜小的也聽不見。」
趙家雖是頗為富庶,卻也只是小戶人家,所有奴僕加起來也不過五個人,都是些乾雜活的,門房、廚娘、車夫等等,並沒有專門伺候主家起居的丫鬟小廝。居住的是個四合院,趙淑儀住在正屋後的排房裡,距離門房確實不近。
趙父又喚來其他奴僕,均表示當晚都睡得沉,什麼動靜都沒聽見。
前廳熱鬧,趙母也聽到了動靜,不由好奇便是問起廚娘前面發生什麼事。廚娘不敢隱瞞一一道來,「只怕是與大娘子的案子有關。」
趙母詫異,趕往前廳,趙二郎和趙三娘也好奇跟了過去。
「不是案子已經結了嗎,為何又要問起那日之事?」趙母慈母心腸,雖這個女兒讓整個家蒙羞,可這般無辜慘死做母親的如何不心疼。一聽到與這早逝的閨女相關的事,哪怕心中再疼,也忍不住要過來一探究竟。
趙父將案子仍有疑點之事道來,趙母又看到那隻鐲子頓時忍不住痛哭,我的兒啊——」
趙三娘不過七八歲的小丫頭,聽了莊重的問話,眨了眨眼,聲音甜甜道:「那晚青蛙也是丑時叫的。」
在場之人無不睜大眼,莊重問:「你為何這般確定?」
趙三娘原本就極少能出門,趙淑儀死了之後被管得更嚴了,見這麼俊俏的男子與她說話,小臉不由紅了起來,支支吾吾道:「我,我那日喝多了水,那時候爬起來尋夜壺時候聽到的。因那時有更夫路過,所以知道是丑時。」
趙母完全不知有這事,趙淑儀出事並不光彩,所以並沒有跟這兩兄妹具體說發生了什麼事,只說他們的姐姐死了。還是外頭的流言蜚語讓趙二郎和趙三娘知曉,趙父趙母也因此覺得京城待不下去,必須要離開。
趙母整個身體都在顫,「丑時?!」
除了並不知具體詳情的趙二郎和趙三娘,所有人面色各異。
若那青蛙聲是暗號,這就意味著卯時‘許生’入了趙淑儀閨閣,可是按照許生一同喝酒的好友吳德勝的說法,許生卻是寅時才離開的。吳德勝的家距離趙淑儀的家至少有兩刻鐘,中間差了一兩個時辰,許生根本沒有時間趕過來將趙淑儀殺死。
凶手另有其人!
證明了心中猜測,莊重心裡並未舒了一口氣。真正的凶手還沒有抓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凶手必是會與更夫有關。
聯繫種種線索,莊重大約可以推測當日情形,無非情況有二,第一種王貴就是凶手,可概率較低。畢竟他如何知道當晚許生不會來?還打更暴露自己,最後又死於非命,這些都太過巧合。
第二種便是王貴那日亦如平時惡作劇一般故意在許生常出現的時辰也就是丑時路過,正好看到了欲爬上趙淑儀閨閣的凶手。後來聽聞趙淑儀被殺死,便以此要挾凶手,所以這半年才會突然發財。而那凶手給王貴東西不少是從趙淑儀那偷來的,而最終凶手受不了王貴獅子大開口,終於在昨日也對更夫痛下殺手。
並且可以肯定的是,更夫認識這個凶手。
莊重問道:「可否帶我去趙大娘子閨閣一瞧?」
趙家人哪會不應,原以為案子已經定下,如今又起么蛾子,雖是在揭開自己傷疤,卻也不願趙淑儀死得不明不白,讓凶手逍遙法外。
趙母看著門上的封條,嘆道:「自從圓兒走了之後,就將屋子封了起來,再也沒有動過。」
一打開門,一股的塵味迎面撲來,趙母終是怕睹物傷人連看都不敢看一眼就轉身離去。
半年時間已經讓屋子布滿灰塵,莊重小心踏入,從角落開始逐步勘察。有放大鏡幫忙,雖是動作緩慢卻不容易漏掉細節。
這是什麼?
莊重趴在地上看到櫃腳下露出一根小細繩子,便是拿起往外拉,竟是一枚玉佩!
玉的質地並不好,做工也頗為粗糙。
「這可是趙大娘子的東西?」莊重走出屋子將玉佩拿給屋外等候的趙父瞧。
趙父看了一眼搖頭,「不是,我家中還算殷實,給孩子們的東西都頗為名貴,絕不會有這樣拙劣之物。」
封煥翻看一番,道:「這是男子之物。」
趙父臉色不好看,雖已證實趙淑儀舉止不端,可心裡依然無法接受。
莊重將玉佩收好,繼續進屋勘察,並未尋到其他線索。未再耽擱又前往王貴家,將玉佩拿了出來,趙婆子一看那玉佩便是搖頭,「我兒並無這樣的物件。」
王嬸道:「我們這樣的窮人家哪裡有那些書生的風雅,男人平日都是穿著短打配上玉佩不倫不類的。」
這一句話倒是提醒了莊重,這玉佩雖質地粗糙並不值什麼錢,可以推斷此人家境不好又好裝逼。又問趙婆子王貴可有斯文些的好友,或是認識的人。
趙婆子和王嬸皆搖頭,趙婆子道:「我兒都是晚上出沒白日睡覺,與常人不同,識得的人也就不多,多為街坊鄰居,並無這樣的人物。」
這條巷子的居民大多家境都不好,男人多為苦力。
這邊沒有查出究竟,二人未耽擱又去了死牢,「王爺,你在這裡等會吧。」
封煥皺起眉頭一臉不悅,「為何?」
莊重坦白道:「這許生被打怕了,如今膽小跌很,王爺氣勢凜然,只怕會嚇著他。」
封煥沉默,深深望了莊重一眼,「本王就這般可怕?」
莊重笑道:「那就要看面對的是誰了。」
「你呢?」
莊重怔住了,未等反應封煥又道:「你若不知道怕這世間就沒有怕的人,本王陪你查案竟是把本王扔至一邊不管。」
莊重失笑,與這封煥交往越深越發現對方十分任性。
「查完這案子,我們一起去喝酒,不醉不歸如何?」
封煥面色這才緩和下來,莊重將封煥哄好,來到許生牢房前。
許生這時比之前更加木訥,莊重道:「許生,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許生的眼睛閃了閃,卻也不過爾爾,又一動不動。
「你是否真的喜歡過趙淑儀,還是只是玩玩而已?就如同外人猜測的,你不過是為了趙大娘子的錢,其實早就想分手。那日前去就是為了談此事,趙大娘子不樂意你才失手將她捂死……」
許生痛苦的閉眼,整個人瑟瑟發抖,咬著下嘴脣依然一言不語。
「不管如何,你們二人也曾相好過。就算你不為了自己,也該讓趙大娘子在天之靈能夠安息。若真凶未找到,屈死的趙大娘子如何安心投胎?」
「我,我又能做什麼呢?」許生聲音嘶啞,一臉茫然道。
莊重嘴角微微翹起,樂意與他交流就行。從兜裡拿出那枚玉佩,「你可見過這個玉佩。」
許生望瞭望,目光充滿驚詫和不解,「這玉佩怎會在你這裡?」
莊重有些失望,「這是你的玉佩?」
許生搖了搖頭,「是我友人的,這塊玉佩還是我陪著他買的,他非常喜歡,常常掛於腰間。」
莊重按捺住內心的激動,「是你哪位友人,叫什麼名字?」
「吳德勝,那日我就是與他喝酒。」

第37章 殉情

吳德勝被衙役帶到公堂之上,跪在地上的許生看到他,原本若枯井的眼神迸發出憎恨的光芒,沉重的鐐銬竟是無法約束虛弱的身體,直接撲向吳德勝。
「是你!是你害死了淑儀!她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這般對她!虧我把你當做朋友,你這混蛋!」
衙役的動作慢了半拍,竟是讓吳德勝被許生用鐵鏈勒住了脖子,使得他臉部漲紅。
啪——
驚堂木拍下,場上頓時靜止。
封煥怒斥,「大膽!公堂之上豈容放肆,還不快快把二人分開!」
衙役連忙將撕扯的兩人分開,許生雖極力撕打,卻耐不住健壯的衙役,不過也趁機狠狠踹了吳德勝一腳。原本光鮮亮麗的吳德勝,因為突來一幕變得狼狽不堪。
「你莫要信口胡說,我何時幹過這般傷天害理之事。」
被衙役壓製住的許生仿若籠中猛獸,根本不管這是何地,眼中只有憤怒憎恨,「你還敢狡辯!枉我待你如親兄弟,你竟會做出這樣的事!若不是你殺死淑儀,你的玉佩如何會在淑儀的房裡?!」
吳德勝目光一閃,快得讓人抓不到,隨即驚恐道:「莫非這就是大人抓我的緣故?大人,冤枉啊!天地良心,小的和趙淑儀的死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的玉佩是不小心遺失在她的閨閣中……」
許生目光怨毒,咬牙切齒,「果然是你!」
吳德勝嘆氣,「我那玉佩早之前就遺失了,未曾想竟是掉在淑儀閨閣之中。」
許生怒斥,「若你不是凶手,那玉佩怎麼無緣無故跑淑儀房裡?莫非你想誣陷淑儀是小偷不成?你那玉佩就是倒貼錢淑儀也瞧不上別說買更別說會去偷!」
「當然不是淑儀所為,而是……」吳德勝面色窘迫,頓了頓才含含糊糊的開口,「我與淑儀在一塊的日子只比許兄少了一兩個月。」
許生直接甩出身上的鐵鏈砸向吳德勝,吳德勝臉上頓時顯出紅紅的一道痕,「你個混蛋!竟然敢這般侮辱淑儀!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衙役也攔不住發瘋的許生,吳德勝也不管朝廷命官在上,不再跪著蹦起來閃躲,「你激動個什麼,趙淑儀能跟你睡就不能跟我睡?你不也說她生性風流,未出閣就敢與人私通,是個不守婦道的。隨便玩玩還成,不能娶回家。」
許生聽這話越發激動起來,「混蛋,我要殺了你,殺了你!你竟敢這麼說她,你竟敢!」
公堂之上熱鬧了好一會,封煥才拍下驚堂木,那些衙役才使了勁將二人拉開。吳德勝已經狼狽不堪,身上的衣服沒有一片好地方,頭髮散落,到處是紅痕,整張臉都腫了起來。
「許生!你膽敢再在公堂上咆哮,本官必是要罰你三十大板!」封煥慢悠悠道,吵鬧成這般卻也未追究,不像是來斷案的,而是像來看戲的。
吳德勝甚是無語,心裡很清楚封煥故意的,否則這麼多衙役在,怎麼會任由許生放肆。早聞嗣昭王行事無章,如今可算是體會到了,若是其他官員,怎麼會讓公堂發生這樣的情況,太影響官威。可嗣昭王任由性子來,可他與嗣昭王無冤無仇為何要這般對他?莫非……
吳德勝越發惶恐,可面上卻是不顯,哀切道:「大人,小的冤枉啊。那趙淑儀能與許生相好為何不能與我相好?只是我不如許生去的頻繁,所以不為人所知而已。趙淑儀遇害前幾日我就曾去相會,大約那時候掉的吧。」
「你胡說八道!」許生又欲暴起,這次卻被鎮壓下去。
「公堂之上有理不在聲高。」封煥的聲音波瀾不驚,沒有帶任何感情,卻是讓許生平靜了下來。
許生眼前閃過他與趙淑儀美好過往,心如刀割,哽咽道:「大人,淑儀並非是這吳德勝嘴裡所述之人。她溫柔大方,善解人意,恪守婦道,絕不會與他人有糾葛。」
吳德勝嗤笑,反駁道:「大人,若趙淑儀真是這般賢淑之人又怎麼會與許生暗中交好這麼久?世人誰不知只有明媒正娶才是正途,她又不是那主子旁邊的通房丫頭,這般夜夜偷情怎麼可能是個守婦道的?許生鍾情於她,加之男子自尊心,所以不願意相信這趙淑儀還有其他人。」
「放你娘的狗屁!」許生噴道,口水直接撒了吳德勝一臉。獄中生活半年,早就污濁不堪,洗臉洗澡都無法,更別說刷牙,濃重的氣味差點沒讓吳德勝暈倒過去。
吳德勝也怒了,「許生!你莫要想借機攀咬我,就連你自己都說若非衝著那女人有幾分姿色,又能給你送錢,你壓根不屑與這樣的女子交往。怎麼?就因為被帶了綠帽子,所以什麼都不認了嗎!」
許生的雙目赤紅,「我何時這般言語過!我敬她愛她,日日想將她迎娶過門,永生與她廝守,只是還未飛黃騰達無臉求親才會先暗中交好,她這般美好我不允許你詆毀她!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她,如今她死了你還敢污衊她!」
吳德勝嗤鼻,並未理會他,而是面向封煥道:「大人,許生不止一次說過這般言論,若是不信您可以去查一查。我當時就聽他說趙淑儀好勾搭,所以我才去試了試,未曾想果然如此。只是我不似許生,把人玩了還拿人錢。」
許生整個人都在顫抖,吳德勝又道:「許生,你敢發誓你沒有說過那些話?」
許生痛苦的閉上眼,睜開之後定定的望著吳德勝,吳德勝被瞧得心裡發毛,把目光移走。許生突然用手左右扇打自己的臉,「淑儀,我是畜生,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我真是豬狗不如!」
一聲聲又脆又響,沒一會許生的面龐就被打得通紅腫脹。
吳德勝心底冷笑,面向封煥時卻誠惶誠恐,「大人,許生已經認罪,此事確實與小人無關。」
封煥閒閒道:「吳德勝,你可認識王貴?」
吳德勝一臉迷茫,「王貴?不認識,此人是誰?」
「王貴是個更夫,平日游走於趙家那條街,前兩日被人殺死吊在房梁上佯作自盡而亡。」
吳德勝滿臉驚詫,頓時明白封煥為何提起這人,「大人,冤枉啊!小人與此人並不認識,他的死與小人無關。」
封煥冷哼,「天下無不透風的墻!你真以為把人殺了就能高枕無憂?原以為你看到玉佩會從實招來,如今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死不認罪罪加一等!」
驚堂木下,令人心驚。
吳德勝心裡咯■有些慌亂起來,「小,小的真的冤枉。」
「本王就讓你心服口服!」封煥驚堂木下,傳莊重。
莊重端著個盤子上來,微微行了個禮,便道:「為死者王貴驗屍,我在他的指甲縫中發現有衣物纖維也就是指甲從衣物上勾出的繩線等。推測應是王貴在被捂死時拼命抵抗慌亂中從凶手身上抓到的,方才衙役去搜索吳德勝家中發現了相同的衣物,並找到了那處勾絲。」
吳德勝驚恐不已,盡力讓自己平靜道:「小人的衣物都是最普通的料子,平日不注意偶有勾絲也是正常,不能因此斷定是我幹的!小人冤枉,還請大人明察。」
莊重深深的望了吳德勝一言難盡,又道:「不僅如此,死者的指甲縫中還尋找到了凝固的血液、皮膚,案發時間距離今日只有十幾個時辰,凶手身上的抓傷並未痊愈。」
封煥喝令,「將吳德勝的衣服扒了。」
兩個衙役頓時將吳德勝圍了起來,欲當場扒衣,別說吳德勝就連莊重都目瞪口呆,這也太沒人權了吧。手段粗暴得令人發指啊,若是隻現代當天立馬上頭條的節奏。
而實際也並非全都扒光,衙役只是先將吳德勝的袖子撈了起來,便是看到了幾道痕跡,青青紫紫好不精彩。只是都較淺,若再晚個幾天只怕已經看不到疤痕。
莊重上前查看,斷定道:「是為指甲所傷,看傷口愈合程度,應為這兩日所受的傷。」
吳德勝癱軟在地,封煥又喚來幾個證人,證明之前看到過吳德勝和王貴在一起神神秘秘說些什麼,在王貴遇害那天,一名乞丐就曾見過兩人不知說些什麼,吳德勝還遞給王貴了一樣東西。這些地點均不在兩人家附近,若非有莊重的畫像,封煥命人四處查探,很難尋到。
不僅如此,衙役還從吳德勝家中尋到了趙淑儀的首飾。東西藏得很嚴實,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尋到。
證據確鑿,吳德勝再也無法抵賴,只能從實招來。
原來許生與趙淑儀偷情,之所以弄得眾人皆知,不僅僅是因為來往頻繁被人發現,也是因為他一喝多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喜歡與人炫耀自己的艷遇。趙淑儀年輕貌美,家中又頗為富足,得知許生欲考功名只恨家中無錢而手頭拮據,便是時常補貼許生。
其實許生的心早已不在科舉之上,也深知自個想要考上實屬難於上青天,這般言語不過是讓趙淑儀高看他一眼而已。趙淑儀第一次給他錢的時候,許生卻是不敢收的,可愣是被趙淑儀用他考上了也能讓她以後好過的藉口讓許生收下。起初許生胡亂花銷還會愧疚,後來卻是毫不介意,還會主動詢問。
這也成了許生炫耀的資本,明明是有吃軟飯嫌疑,可許生卻覺得這是自個的魅力所在。況且趙淑儀如此年輕貌美,又聰明能幹,更是讓人忽視了許生這般作為的無恥。
吳德勝與許生交好,兩人時常湊一起喝酒。兩人家境只屬一般,吃喝雖是不愁,可手頭上經常十分拮據,做什麼事總是要瞻前顧後細細盤算。可自從許生與趙淑儀交好,便是變得大方起立。吳德勝見他這般不勞而獲早就心中嫉妒,後來又聽許生說他不過是站在趙淑儀窗前,趙淑儀見他才貌甚高便是鍾情於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勾搭上了。
吳德勝自覺風流倜儻,如此艷遇讓他眼紅不已。心中更是覺得這趙淑儀並非良家女,肯定是個容易哄騙的浪蕩女子。後又從許生嘴裡套出兩人約見的暗號等,便是謀劃了一齣戲。
那日吳德勝故意將許生灌醉,自個偷偷跑到趙淑儀樓下,學了青蛙叫,一條白布果然扔了下來。吳德勝抓住白布便是被拉扯上去,可趙淑儀一看竟然不是自己的心上人而是另一位男子,心中害怕不已,連忙將吳德勝趕出去。
吳德勝哪裡願意,只道是你把我拉上來的,哪有又把人趕下去的道理。還賣弄了一番,想利用自己的風流倜儻征服趙淑儀。吳德勝說起來倒也算俊俏,來之前還特意梳洗一番。未曾想那趙淑儀對他壓根沒有半點興趣,只讓他趕緊離開。
趙淑儀見無法將吳德勝斥走,便從首飾盒裡拿出一根銀簪,「是我拉錯了人,你拿著這隻簪子快快離開吧。」
吳德勝原本還猶豫還是莫要唐突美人,一切從長計議。可一看到盒子裡閃瞎眼的首飾,心中貪念起,哪裡肯就這麼離開。便是想霸王硬上弓,讓趙淑儀成了他的人,以後還不怕這些東西都成了他的?
趙淑儀原想打發人,哪曉得竟是會勾出對方的貪念。見勢不妙就欲大喊呼救,可家人睡熟她又不過叫了一聲就被吳德勝捂住嘴,並未令人發現。趙淑儀不停掙扎,吳德勝擔心被他人得知,用手緊緊的將趙淑儀捂住,未曾想一時沒注意便將趙淑儀給捂死了。
吳德勝心中惶恐,可臨走前卻不忘將首飾盒裡的值錢東西全都拿走。因是過於緊張,並不知道在廝打中自個的玉佩被趙淑儀扯了下來。
回到家中已是不早,吳德勝害怕趙淑儀的死終會查到自己頭上,便是連夜將許生趕回家。許生倒也習慣,並不疑有何,再加上睡了一覺清醒了不少,便是連夜趕回。
許生被定罪的時候,吳德勝心中舒了一口氣,又見沒人提起那些首飾,更是歡喜。可吳德勝是個謹慎的,每次只拿出一支去當,而且還弄得面目全非。
雖說出了人命,自個的‘好友’又為自個定罪進去了。可吳德勝看著這麼多值錢的首飾,卻是覺得這一趟值了。
可沒想到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這廂剛當了一根銀簪,錢還沒進口袋,那邊就被王貴訛詐了。
王貴說他不僅當晚看到爬向趙淑儀閨閣的人是吳德勝,手裡還拿著個東西。吳德勝當時正著急尋找遺失的玉佩,一聽這話便以為王貴那夜撿到的玉佩,心中惶恐不已,便是將剛得的錢都給了王貴。許生未行刑,王貴就像頭頂上的一把刀,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王貴的胃口越來越大,吳德勝從趙淑儀那拿到的首飾幾乎都被王貴吞乾淨。王貴就像一隻蒼蠅,怎麼甩都甩不掉。每次他想拿出首飾去當就被王貴發現,然後獅子大開口。這也是吳德勝這半年不能用這些首飾換得更好的生活原因。
吳德勝也是個有心計的,與王貴打了幾次交道,見王貴說話含糊,幾經打探發現自己的玉佩並未在那王貴手中,心中暗恨不已。本想等許生被行刑以後再動手將王貴去除,可王貴突然與他問要大筆錢,說是至此以後兩不相干,這讓吳德勝不得不提前作案,設計將王貴殺死。
真相大白,許生無罪釋放,可他卻並未有一絲喜悅。吳德勝的話歷歷在目,若非他輕狂胡亂說話,如何會害得趙淑儀這般慘死。
「淑儀,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說罷,竟是突然一頭撞到柱子上,衙役阻攔不急當場腦漿迸裂死了。
在場之人無不驚嘆,沒想到許生會這麼做。
原本對他有怨恨的趙家人見狀也都嘆氣,趙母含淚道:「何苦,這是何苦呢!若兩情相悅尋媒人提親便是,我們又並非那王母要拆開牛郎織女!只要真心,又如何會讓自個的女兒傷心。為何偏偏要這般作為,如今鬧到這般田地。你們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我們活著的人可怎麼辦啊?!」
圍觀之人無不感慨,許生雖是嘴巴管不住的,言語裡多有詆毀之意,可能這般作為必是對趙淑儀真有情誼。原本應是良緣,卻因不是光明正大,最終落得雙雙慘死結果,如何不令人唏噓。
眾人對於吳德勝這樣的人物十分唾棄,貪戀女色便是罷了,竟是為了錢財而謀害人,還殺死了兩條人命,實在狠毒至極。
而對許生和趙淑儀的評價則是兩個極端,前者被誇讚有情有義,雖行為不妥卻是深情。對趙淑儀甚為鄙夷,若非身為女子不知檢點,又如何引來後面禍事。此案因涉及兩條人命,又為官大威罪責添上一筆,因此在京中頗為轟動。若非趙家人已經離京,必是會因為家中出了這樣一個女子而被一些衛道夫譴責。
即便是趙家人離開,路人只要經過那住所,都會指指點點甚至啐一口唾沫。而故事中的許生,卻被不少閨閣中的女子所傾慕。嘆其深情,竟是能為心愛之人死去,若有生之年能遇到這樣的郎君,這輩子倒也是值了。而男子的評價也有不同的聲音,有人覺得這許生行事不端,還為個放蕩的女子死去,為男人恥辱。可譴責的重點幾乎都是覺得堂堂七尺男兒殉情,實在是可笑至極。
莊重原本依據習慣案子結束之後去喝杯酒,可在酒館裡聽到相關的評論,杯中酒全然沒了味道。正欲結賬離開,轉身卻看到封煥。
遇見了幾次,莊重已經不再驚訝,倒是封煥見他就結賬不由皺起眉頭,「本王還未開始,你便結束?」
莊重嘆道:「在這裡喝我心裡憋得慌,想換個地方。」
封煥並未詢問緣故,只道:「跟我來。」
莊重未遲疑,便是跟了上去。走到門口看到兩匹高頭大馬,封煥一躍而上,而莊重直接傻眼了。

第38章 封煥壞笑,「本王發覺你倒是比不少小姑娘都要漂亮,不愧為謫仙的兒子。」

「我不會騎馬。」莊重尷尬道。
莊重雖不懂馬,可也能看出眼前兩匹高頭大馬絕非凡品,可謂馬匹中的法拉利。可對於沒有駕駛證的人來說,再好的馬也只是拿來擺著看的。
原以為會招來封煥的鄙夷,騎馬是上流社會男子必備技能,哪怕平日多是馬車,可若不會騎馬會招來嗤笑。
封煥頓了頓,竟是從馬背上翻下,「是我疏忽了。」
莊重瞪大眼,完全沒想到封煥竟會說這樣的話。
封煥不理會他的詫異,道:「那處若無法策馬狂奔去了也無趣。」
「是何地方?」
「京郊新圍了一處捕獵場,本想與你策馬打獵,到時席地燒烤倒也別有一番風味。可你連馬都不會騎,只能作罷。」
莊重想著就覺得很美好,十分遺憾道:「我從前連馬都極少見到更別說騎了,只能看以後是否有機會。」
大佑馬少,因此十分珍貴,就連不少士大夫的坐騎都是毛驢何況小老百姓。
「你如今是文淵候之子,若一直不會騎馬必是會被人恥笑。你我相識一場,抽空我教你。」
「這種小事哪敢勞煩王爺,我自個會想法子的。」莊重連忙拒絕道,他可沒這麼大的臉讓一個嗣王教他騎馬。雖說兩人現在頗為熟悉,可封煥會他他感受壓力,若是學不好那得多難堪。況且若是別人知道,又不知道會掀起什麼腥風血雨。
封煥冷哼,「這京城中還有誰比我騎術更好。」
莊重笑道:「更是因為王爺您騎術太好,教我這種什麼都不懂的實在是屈才了。」
封煥不以為然,「正因為什麼都不懂才好教。」
莊重雖不知封煥為何非要親自教他騎馬,兩人現在雖是相熟,可以封煥的身份肯親自教他騎馬實有些不可思議。莊重沒有不識趣繼續拒絕,唯恐這脾氣不大好的王爺必是會罵他不識抬舉。拱手道:「那就有勞了,到時莫嫌棄我笨就成。」
天色不早,兩人約定下次,至於何時卻是未定。封煥並非閒散王爺,如今雖掌管著大理寺,卻也經常會出京行其他事。
捕獵場雖無法去,可酒依然要喝。只是去瞭望江樓的包間,這裡的環境與莊重喜歡去的小酒肆完全不同,用一句話形容就是好多錢!
若非之前那盜銀案賺了些錢,還真不敢上這樣的地方來。封煥雖是有錢,可莊重沒有一開始就打別人主意的習慣,就算不充大頭也會想著分攤。
「王爺,許生案可會影響到官大威?」莊重給封煥斟酒,一邊問道。官大威雖已經被罷免,可依然逍遙的活著,為官以來賺取的錢財已經足夠讓他做個富貴翁。莊重心眼小,看不得這樣的人過得好。
封煥笑道:「菩薩慈悲為懷,你又何苦趕盡殺絕。」
莊重義正言辭道:「非我趕盡殺絕,而是天理輪迴,每個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若他官大威僅僅是能力不足所以出岔子雖也應懲罰,畢竟誰讓他自不量力端起這飯碗,可也不至於讓我這般。可他卻為了私慾不管事實真相胡亂作為草菅人命,若他不受到懲罰莫說對不住那些被冤枉的人,還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很容易讓眾人效仿,實乃一個不好的典範。唯有讓這樣的人受到懲罰,才能讓那個掌握刑獄之事的人更加謹慎小心。」
封煥見他認真,斂起笑容,「官大威不過是個小嘍囉,這樣的人出掉並不難。」
莊重不是剛畢業的愣頭青,如何不明白這點。
「不管如何幹掉一個是一個,總要有所作為,至少心裡舒坦。」
「你很喜歡斷案?」封煥突然道。
莊重頓了頓,「我只是見不得好人被冤枉,惡人逍遙法外。而我正好會些驗屍之術,所以想借此技能做些事。」
封煥垂眸,半響才道:「若已經變成了骸骨,你可能判斷得出是自殺還是他殺?」
莊重最初認識封煥的時候就曾聽他詢問過自殺與他殺的問題,如今又提起,只怕其中大有文章。莊重不敢大意,「我只能說有可能,我得看到屍體才能知道。可否告知我死亡原因是什麼?」
封煥指了指心臟部位,「利器刺入心臟。」
莊重皺眉,「若剛死亡不久,屍體未曾腐爛可根據下刀的痕跡以及現場情況判定,可若只剩下骸骨,想要辨別就非常困難了。屍體可曾被移動?若為自殺,心臟部位為致命之處,死者走不了多遠,凶器必是在附近,若為他殺則不定。」
封煥沉默,莊重又道:「若王爺想知道真相,還是讓我檢驗過才好判斷。」
封煥神色黯然,猛灌了一杯酒,「方才見你面色不佳,所為何事?」
封煥不想深說,莊重也未追問,能讓封煥這般支支吾吾的這死者必是不一般,不是他能插手的。
「只是聽不慣一些言論而已。」
「因為許生一案?」
莊重失笑,「王爺真是料事如神。」
「那些言論確實可笑,一個浪蕩子轉眼卻是成了情聖。若非他身亡,只怕又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趙大娘子,有些女子就是容易哄騙得很。」
莊重嘆氣,「成日被關在家中,在那方寸之地中生活心思單純也難免。真是慶幸我非女子,否則可太難過了。真不知有的男子為何肯嫁給他人做妻,成了男妻也如同女子一般不自由了。」
男妻在京中並不少見,男子一旦嫁人大多都會跟女子被困在後宅。很少有人能夠擁有自己的事業,完全依附於自己的伴侶。莊重還在卷宗裡發現好幾宗男妻的悲劇,大佑女子從小被荼毒大多已經習慣了男子三妻四妾,雖心中不悅卻也能接受。而男子卻是不同,所以成婚以後很容易因為這樣的問題發生糾紛。平民家中倒是罷了,富貴人家裡最容易出岔子。
封煥聽這話不知為何心中有些不舒坦,「那是因為做丈夫沒本事生怕被自個的妻子越過去,所以才會藏著掖著。若是我只會護著,對方想如何便如何。雖嫁為男妻依然是男子,怎可束縛於後宅,沒得這般埋汰人的。」
莊重笑了起來,他其實不過順口一說,沒想到封煥竟會這般說話。「聽你這般說你也能接受男妻?你不是已經定下了禮部尚書之女,若不喜歡女子可莫要禍禍人。」
同性戀沒什麼,為了傳宗接代或是其他原因而欺騙其他人的感情就是噁心了。
封煥嗤了一聲,「你倒是憐香惜玉得很。」
「若有人喜歡女子偏要娶男子,我也會說這樣的話。」
「那若喜歡女子卻不喜歡要娶的那個女子呢?」
「不過這世間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少夫妻成婚之前連面都未曾見過,又何談喜歡不喜歡。」莊重上下打量封煥,「莫非你之前火急火燎尋我喝酒,就是因為婚姻之事?」
封煥沒好氣瞪了他一眼,「本王是那種兒女情長之人嗎。」
「為這種事困惑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人之常情而已。只是自個要想明白了,婚姻可非小事。」莊重怕封煥惱羞成怒點到為止。
「你個小和尚不是應該六根清淨,說起男女之事倒是一套一套的。」
「所以我這不是還俗了嗎。」
封煥突然將莊重的帽子摘了,「頭髮長了不少。」
莊重連忙將自己的帽子奪了回來戴上,現在的頭髮不長不短最是難看,又沒法綁起來。莊重頭髮很軟加上帶著帽子讓頭髮很服帖,看著臉顯得更小了,跟個小姑娘似的。
封煥壞笑,「本王發覺你倒是比不少小姑娘都要漂亮,不愧為謫仙的兒子。」
莊重最恨的就是別人說他長得像女孩子,少年時期差點因此叛逆。還好後來二次發育不似小時候那麼秀氣,可雖不女氣卻也不夠陽剛,這是莊重最為遺憾的。
莊重悶悶的喝酒,不再理會封煥。
封煥失笑,「脾氣倒是不小。」
莊重不理會他的數落,轉移話題道:「你若不想娶那禮部尚書之女便早作打算,莫要辜負了人家。」
「誰說我不想娶了?」
莊重食指指著封煥。
「我不過是覺得無趣罷了,既然你不想讓我娶她,那就算了吧。」
噗——
莊重直接噴了,還好封煥閃得快,否則必是會被噴一臉。
莊重暴跳,「你自個不想娶莫要賴我頭上啊!若女方知道了非把我撕碎了不可,你可莫要胡亂害人。」
封煥竟是大笑起來,莊重這才反應,封煥逗他玩呢。想來也是,就算是封煥,也不是隨心所欲的。對方可是禮部尚書之女,方家是老牌世家,根基深厚,族中出了許多大官,即便是封煥甚至是乾興帝也不能輕易得罪的。
封煥攬住莊重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你這人倒是有意思得很。」
莊重拱手,「多謝誇獎。」
「我很高興。」封煥突然道。
莊重撇撇嘴,「是啊,看我丟人很好玩是吧。」
封煥卻是認真道:「你能與我說這些話,很難得。」
習慣和性子使然,莊重雖然明白封煥地位不一般,可在相處中不自覺就流露出本性。不少位高權重的人,會對真實情感很渴望。
封煥並未再深言,拿起酒杯,「喝酒!今天不醉不歸。」
這次一同飲酒之後莊重直到入了冬也未曾見到封煥,聽聞他又出了京去剿匪。這次剿的匪徒被稱為西南匪王,做了不少傷天害理之事,可因為盤踞的地方地理複雜,派了幾波官兵前去剿除都全軍覆沒了。
莊重得知此事,心中十分擔憂。雖每次見到封煥總想繞道走,可心中卻一直把對方當做朋友。只不過身份差距,不想沾染麻煩所以不敢深交而已。能尋到一個一同喝酒的人並不容易,況且封煥雖性子捉摸不定,為人也頗為倨傲,卻是個正義之人。
西南距離京城甚遠,偶爾也會傳來封煥的消息,卻都不是什麼好的。京城第一場雪,竟是傳來封煥剿匪深陷其中,如今下落不明,只怕凶多吉少。乾興帝震怒,當即派兵前往西南。可還未啟程,又傳來封煥的消息,說是並無大礙,只是受了些輕傷而已。乾興帝當即召封煥回京,不許他再戀戰。
可封煥卻一直抗命不歸,朝中不少大臣以此為點,批判他抗旨不尊實乃大不敬。西南那匪徒未平,朝堂之上卻爭得你死我活。
大雪紛飛封煥終於將那匪王殲滅,凱旋歸來還未到達京城,禮部尚書那頭竟是傳來封煥的未婚妻方瑩瑩身染惡疾,不得不與封煥取消婚約的消息。

第39章 玉子安

要不是封煥還未到達京城,且很長一段時間被困於西南,莊重就要以為這一切是封煥使的計策。畢竟之前他與那方瑩瑩有過一面之緣,瞧著是個健康的,如今說病就病,難免會讓人覺得蹊蹺。
若說封煥陷入困境之時傳來這樣的消息莊重還能想得明白,可如今大獲全勝,封煥名聲更勝從前,成了整個大佑最值得嫁的人之一,可方瑩瑩卻重病,讓莊重有些琢磨不透。莫非是方家想要避嫌,所以才故意為之?封煥本就站在風口浪尖,現在剿滅西南匪王,被當地百姓奉為神明。樹大招風,令謹慎之人人惶恐。
不管如何事已成定局,方瑩瑩已經被送到家廟之中休養,封煥未歸兩家就已經解除了婚約,宋太妃已經開始給他物色新的對象。
「母妃,孩兒回來了。」封煥風塵僕僕的趕回,第一件事便是到宋太妃面前請安。這幾個月過得驚險,有好幾次都與死神擦肩而過,能平安歸來,心中多了感慨。
宋太妃仔細打量,見不損分毫,心中大石落了地,「回來就好,這些日子我日日祈禱就怕你有什麼閃失。」
封煥拱手,「孩兒不孝,以後再不會讓母妃擔憂。」
宋太妃眼眸子迸發出憎恨,「本想著你凱旋歸來就把婚事給辦了,哪曉得這方家妮子這節骨眼上突然就重病了!真是太不吉利,竟然還可笑的想用其他女兒頂替,當我們嗣昭王府是這麼容易進的嗎?!」
「母妃,那方瑩瑩怎麼就突然重病了?」
宋太妃恨恨道:「沒有福氣的東西,偏是這節骨眼出了岔子。」
封煥俊眉皺起,「他們主動退的親?」
宋太妃厭煩道:「那方瑩瑩已經要死不活了,我怎敢幫你娶回家?」
封煥嘆氣,「母妃,身體有恙又非本人希望,這節骨眼上退親實在不妥。」
宋太妃拍拍封煥的手,「莫用擔憂,母妃怎會這般糊塗,將把柄至他人之手。」
「得了什麼病,竟是到了非要退親的地步?」封煥原本方瑩瑩並無興趣,只不過也不厭惡便順了宋太妃的意思。哪曉得他心裡接受了,對方卻出了岔子,讓他心中很是不痛快。那方瑩瑩他也見過,並不似有病症之人,如何又會突然病重了?
宋太妃不耐煩的擺手,「不管是什麼都與我們無關,不過是個沒福氣的丫頭,在意她作何。還是瞧瞧這些美人圖,可是看中了哪一個?」
「母妃,我現在沒有這心思。」封煥一臉疲憊,快馬加鞭跑了三天,如今已經睏倦不堪。
宋太妃如臨大敵,「煥兒,莫非你對那方瑩瑩上了心?」
封煥揉揉疼痛的腦子,「母妃,不管如何她曾經也是我的未婚妻。有何事以後再說,我已經幾日未眠。」
宋太妃這才放過封煥,命他快去休息,休整以後再做其他打算。
莊重見到封煥已經是三天后,原本疲倦的面容又光彩煥發,已經看不出之前憔悴模樣。
「恭喜,又將一群惡人給端了。」
封煥笑了笑,「不過是為了他們的財寶罷了,財帛動人心啊。」
莊重才不信,「嗣昭王還會缺錢?」
「五千騎兵,多少錢也不夠填補的,只能從匪徒嘴裡摳出來。」
莊重摸摸下巴,「這倒是個好主意,不僅能提升戰鬥力,還有錢拿,省了一大筆開銷。」
「走,我教你騎馬。」
莊重望著屋外厚厚的雪,頓時打了個哆嗦,「這麼冷的天氣學騎馬?」
封煥不由鄙夷,「你一個大男人怕什麼冷,早些學會我們去打獵,冬日打獵最是有意思。」
「我是男人又不是鐵人當然會怕冷,要不還是等暖和一點再說吧,我光學會騎馬也沒法去打獵啊,我弓都沒拉過。」
封煥直接一巴掌拍在莊重的腦門上,「你怎麼什麼都不會啊。」
莊重理直氣壯,「我以前是和尚,不殺生!」
封煥鄙夷,「頭髮都能扎起來了,莫要再拿這個當藉口,既然如此那就騎馬拉弓一起學。」
莊重苦了臉,「我又不是不學,就不能緩緩嗎?」
「本王願意屈尊教你你還挑三揀四,活得不耐煩了,是男人就別婆婆媽媽。」
莊重這才邁開沉重的步伐,依依不捨的離開溫暖的火爐,跟著封煥一同出門。剛打開門就被一陣陰風吹得直打哆嗦,要不是封煥一直盯著他就要鑽回去了。自打入了冬,莊重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大半時間都是窩在屋子裡,要不是每日堅持在屋裡做運動,只怕肚子上都有贅肉了。
莊重以前待的地方大多都是十幾度,從小到大就沒見過雪。來到這裡剛開始還新奇,後來只有一個感覺就是冷。不來這裡,他都不知道他竟然這麼怕冷。
天氣寒冷,街道上比平時冷清了不少。真的出來了莊重反倒沒那麼怕冷了,魏玉華並未在物質上虧待過他,給他置辦的衣服都是頂好的。
「出來走一走也挺好。」
二人並肩而行,慢悠悠倒也愜意。
「騎馬在雪中奔馳才叫個爽快。」
莊重嗤了一聲,「是啊,停下來發現鼻涕都凍成棍子戳鼻孔了。」
封煥直接無語,「你還真是……」
「咦?!那有個小孩。」莊重連忙奔了過去,街角裡縮著一個小孩,遠遠看著沒動靜,只怕已經凍暈了。走近一看莊重愣了愣,這不是玉子安嗎?!
玉子安的小臉被凍得發紫,莊重連忙將他抱起送至就醫。
大夫一看,搖頭道:「救不活了。」
莊重怒道:「明明還有氣!罷了,你快去用大鍋炒灰,然後用袋盛給我。」
大夫見兩人華衣必是富貴公子,不敢耽擱連忙去辦。莊重尋來毛氈將玉子安卷了起來,用繩子定住,把他放到平穩的地方,讓玉子安與他相對,然後來回滾動他的身體。等大夫暖袋弄好,便用暖袋熨心口上,冷了又換,未過多時玉子安睜開了眼。
大夫驚喜,「活了活了!」
莊重心中舒了一口氣,卻不敢懈怠,「讓你煎的藥可是弄好了?」
「好了好了,待到放溫時便可飲用。」
後續之事大夫比他更擅長,莊重就不再插手,一番折騰冷意全逝,「這孩子是是鴻臚寺玉明之子,大冬天的怎麼會凍暈在街頭?若非我們發現得早,這條小命都沒了。」
京城是天子腳下,因此每年冬天朝廷都後十分重視安置流浪之人,所以不管再冷,極少有被凍死的。沒想到流浪漢沒有被凍死,堂堂一個五品官員的兒子竟是差點凍死在街頭。
「遇見你是他的福氣。」封煥遞給莊重一杯熱茶。
「多謝。」莊重嘆氣,「這孩子與我表弟交好,聽我表弟說他不得父親喜歡,上次他差點被拐賣,失蹤了一夜尋到時都未曾來接,只怕這次是他偷偷跑出來的。你能不能派人去跟他家人說一聲?」
「咳,咳,我不要回家……」玉子安醒了過來,虛弱道。
「別動,你被凍傷了,不要亂動。」
玉子安的眼淚嘩啦啦的落了下來,「莊哥哥,唔……我想見小寶,可是我找不著路。」
莊重將玉子安摟在懷裡,「好好,我們不回家,等你緩過勁我就帶你去找小寶。」
「莊哥哥,我不想回家,我爹說我不是他的孩子,我娘也不理我了,他們都不要我了。」
莊重詫異,「子安莫要亂說話,你爹娘只是氣頭上胡說的。」
玉子安猛的搖頭,哭得凄慘,「我沒有胡說,我親耳聽見的。我娘和我爹在吵架,我爹說我不是他的骨肉,我娘差點因此上吊死了。現在我爹我娘都不理我了,沒人要我了。」
莊重眉頭緊皺,安慰道:「子安最是聽話聰明,我們都很喜歡你,我一會帶你去找小寶,他可惦記你了,你先跟他玩幾天可好?」
玉子安抽抽搭搭的點頭,「麻煩莊哥哥了。」
隨即又一臉忐忑,「我這般去找小寶他會不會為難?」
「怎麼會,盧家人最是友善,見到你高興都來不及呢。」
果然盧小寶一看到玉子安就開心的蹦了起來,可一看玉子安病怏怏的模樣,不由急了起來,「子安,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莊重道:「他凍著了,你小心這些。」
盧小寶頓時大呼小叫,圍著玉子安團團轉。
五夫人原本詫異玉子安為何與莊重在一起,一聽這話又是好奇,「子安怎麼會凍著?他怎麼跟你們在一起?」
莊重將前因後果一一道來,眾人頓時皺起眉頭。封煥並未跟莊重一起來盧家,派人用馬車護送自個卻離開了。雖未言明,莊重明白這是為了避嫌。封煥從不與任何官員親近,如今又剛剿滅了西南匪王,一言一行更是矚目。莊重身份特殊,才會無所顧忌。
五夫人聽了前因後果不由皺眉,「之前因為小寶與玉子安親近打聽了些消息,玉夫人與玉明是青梅竹馬,兩人成婚不久就有了玉子安,不過卻是早產,所以玉子安的身子骨一直不大利索。至此以後,原本的神仙眷侶便是形同陌路,玉明還納了妾,令不少原本看好的人唏噓。莫非這其中有文章?」
別人家的家事他們也不好多言,只是可憐這玉子安小小年紀就被這般待遇,若非莊重與封煥要去的地方路過盧家,在道上偶遇迷了路的玉子安,只怕這孩子凶多吉少了。
不管如何孩子總是無辜,何況玉子安十分乖巧,又是盧小寶的好友,不由讓人更加同情。
過了好一陣玉家人終於來了,玉明依然沒來,還是上次的王伯。
玉子安的眼眸徹底黯然下去。

第40章 和離

五夫人見只有王伯一人前來,一下子脾氣就上來了,劈頭蓋臉大罵,「你們玉家怎麼搞的,孩子都快凍死在外頭了,還不慌不忙的!他爹娘呢,怎麼就派你一個奴僕過來了。」
王伯連連道歉,解釋道:「我家老爺公事繁忙,夫人身體不好所以……」
五夫人嗤了一聲,「好似我們家沒人在朝中當官一樣,忙他娘的忙!既然玉明不稀罕這孩子,以後就留在我們家。沒見過這麼當父母的,自個的孩子都要凍死在外頭了,竟然一點也不著急。之前被人販子拐了,現在又凍傷在街頭,要不是命大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留在那種無情無義的人家也是遭罪,指不定什麼時候就一命嗚呼了。他玉明既然不認這個孩子,以後就是我們盧家的了!」
王伯搓了搓手,十分尷尬為難,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之前有人到府裡報信,老爺竟然說既然跑出這個家就別再回來,夫人也只在一旁慪氣未言語半句。主持後宅的姨娘更不消說,只恨不得玉子安永遠消失。無法他只能自個前來將玉子安接回去,結果去找車子的時候又被刁難,說是沒有姨娘命令他一個老奴沒有權力使用。磨破了嘴脣也沒法從馬廄裡牽出一匹馬來,連驢車都不成。他只能自個拉著板車過來,所以才會姍姍來遲。
五夫人一見王伯這副模樣心底一沉,「不是玉明派你過來的?」
王伯眼神躲閃,五夫人哪裡還不明白,差點背過氣去,盧十一娘連忙上前安撫她,「娘,您先消消氣,喝口水再說話。」
五夫人緩過神來,便是道:「既然如此,你回去告訴玉明,若他真不認這個兒子我們盧家收了,以後他莫要後悔。」
王伯連忙道:「這怎麼成,哪有孩子不回自個家的。」
「那也得看那個家是否承認這個孩子!」五夫人吼道,說完也覺得對著王伯發脾氣也毫無用處,緩聲道:「你先回去吧,子安被凍傷了,若這麼回去家中必是無人照顧,到時候落下病根可沒地方哭去。你家主子那邊我會派人去說,不會讓你為難。」
這時玉子安被盧小寶抱了出來,小臉慘白。雖是急救又服了藥,可身子骨本就不好現在更損得厲害。大夫說若不好好調養,只怕活不過十五歲。
「王伯,謝謝你來接我,可我不想回去,他們都不要我了。」玉子安聲音虛弱,王伯當場抹了眼淚,其他人也都紅了眼。
「少爺,老爺,老爺只是……」
玉子安淺淺一笑,一副我皆知曉莫要騙我的模樣。搖了搖頭道:「王伯,我想留在這裡,我不想回去。」
莊重也道:「王伯,這雖不是最好的法子,可也總比子安這時候回去的好。子安身子虧損得厲害,沒有好藥補身子和悉心的照顧,不過幾日就會撐不下去。等你們家主子有了章程再說其他,不管你們主子為何糾結,可孩子是無辜的。」
王伯深深嘆了一口氣,他只是個奴僕,雖然從前在太老爺面前有些臉面,可現在那府裡早已經沒有他說話的份。主子的事,他這個奴僕又能管得了多少。不過事看著玉子安長大,仿若自個的孫子一般疼著,所以才會惦記。
王伯深深的鞠了一躬,「勞煩諸位,老奴代我家主人先行道謝。」
說罷王伯從兜裡顫顫掏出一個小錢袋子,遞給五夫人,「老奴身上錢不多,這些……」
五夫人直接推了出去,「就算我要錢也輪不到你來出。」
王伯搖了搖頭,「這是老奴的心意,不是玉家要給的。這孩子我看著長大,哎,是個命苦的。」
五夫人聽這話連忙接了過來,「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你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好子安的。」
王伯這才放心離去,玉子安卻哭成了個淚人。
盧小寶不知所措,手忙腳亂的安慰著,「子安你別哭,以後你就是我們盧家人,我把我爹娘分給你!」
盧家人紛紛表態,讓玉子安又哭又笑。
第二日,玉子安的母親薛氏登門。
薛氏面貌清秀,身材嬌小,眉間郁結堆積,臉色蒼白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玉子安忐忑的望著薛氏,薛氏再也忍不住衝了過去將玉子安抱住,兩人泣不成聲。
「是為娘錯了,是娘不好,不該與你說那樣的話。」
「娘,子安會乖乖的,別不要子安。」
哭了一會,五夫人上前勸道:「你們二人都是身體弱的,莫要哭壞了身子。雖遭了大難,好歹人還活著,什麼事還是得往前看。」
薛氏抽抽噎噎,「多謝夫人照顧,否則我必是會後悔一輩子。」
五夫人嘆道:「要謝就謝老天爺,若非我那外甥正好路過,又是個有本事的能把子安救活,否則現在說什麼都遲了。以後莫要再這般了,大人鬧架關孩子什麼事,把氣撒到孩子身上實在不妥。」
薛氏擦掉眼淚,眼底露出堅毅之色,「是我魔怔了,以後再也不會。只是還得勞煩夫人幫忙照顧幾日,等我尋好了住處就將子安帶走。」
五夫人一聽頓時覺得不對,「你這話是何意?」
薛氏苦笑,「既然他不信我,我又何苦為了他連自個的孩子都無法好好照顧。這些年我也累了,再深的情義也折騰沒了。我以後守著子安好好過日子,子安受得苦已經太多了,我這個當娘的不能再辜負他了。」
雖話未說明白,也能猜到十有八九是要和離,甚至直接讓玉明將她休掉,「他肯讓你帶著子安走?」
薛氏笑了起來,凄涼嘲諷,「我雖與夫人不相熟,可我與夫人您一見如故。這些年我憋得太難受,若是您不嫌棄可否聽我廢話幾句?」
五夫人手一揮,命其他下人全都離去,「這裡沒有外人,有什麼苦楚就說出來,就算我沒法幫你解決,說出來心裡也能痛快些。」
薛氏甚是感激,自從她嫁入玉家就失去了自由,後來又出了那些事便極少能與外界聯繫。一個人窩在清冷的院落中,沒有一個說話的人。原本就虛弱的身子越發不見好了,現在放開一切,很想找一個人傾訴。
「我如今已經這般,其實也不怕別人笑話了。我那夫君一直認定子安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是我偷人生的。」薛氏又笑了起來,讓五夫人瞧得心酸不已。
「他也不想想,我就算想偷人有那個機會嗎?身邊都是他娘的人,我就是在屋裡放個屁,那邊都能聞到臭味。」
薛氏長得斯斯文文的,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沒想到竟會說出這樣粗俗的話,惹得五夫人噗嗤一笑。頓時又覺得不好意思,連忙道:「沒想到妹妹你這般人也會說這樣的話。」
薛氏也笑了起來,「我們家家道中落,從前我為了生計還曾拋頭露面,哪有那些真正的小姐一般不食人間煙火。不過這樣的話我也許久沒說了,竟是覺得特別痛快!」
玉明和其妻薛氏是青梅竹馬,可薛氏家道中落,到了婚嫁年紀時,兩家已落差極大,變得門不當戶不對。玉明長得一表人才,十八歲就中了進士可謂前途無量。兩家人雖從前交好,卻也沒正式定親,不過口頭一說而已。
玉家就玉明一個兒子,玉老夫人舍不得自個優秀的兒子跟個破落戶結親,一門心思想想為玉明尋個知書達理的名門閨秀。可玉明偏偏就認定了薛氏,非薛氏不娶。當時為了此事玉明與家中抗爭了很久,甚至連要出家當和尚的話都說了,無奈玉老夫人只能同意了。可因此對薛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諸多刁難。
而玉明與薛氏一直十分恩愛,薛氏為了玉明,婆婆再多刁難也忍了下來。雖矛盾一直不斷,倒也處了下來。
只是後來薛氏三年肚子沒有動靜,玉老夫人更急了,多次想要在玉明這塞人。玉明雖都拒絕了,卻給薛氏極大的壓力。後來玉老夫人也聰明了,將自己身邊的大丫鬟塞進玉明的房裡,只說是來伺候。屋裡來了個覬覦自己丈夫的人,還是玉老夫人派來的,得跟個佛一樣供著,這個人的存在就如同一根針一樣扎著薛氏。
事情積累多了,難免夫妻之間生了間隙,起初雖有爭吵卻也不會傷了感情。直至玉明有次出使鄰國半年,回來時沒多久薛氏懷孕。原本應是喜事,可玉老夫人瞧不慣玉明處處以薛氏為先,薛氏無法伺候也不願納妾,對薛氏越發刁難。結果愣是惹得一向健壯的薛氏七月早產,誕下了玉子安。
玉子安生下來雖身子骨不大好,可重量卻與足月孩童差不了多少。玉老夫人明裡暗裡一直說這不正常,七個月不可能長這麼大。還說玉明在外頭的時候,薛氏一直不安分,經常往外跑,她這個做婆婆的管都管不住。說得多了玉明心裡也起了疑,之前三年多一直未有孕,如何出去半年回來立馬就有了?而且偏偏還早產這麼多,越看玉子安越覺得不像自己。
聽了玉老夫人的話,偷偷滴血認親,哪曉得二人的血竟是未融!
玉明怒極尋薛氏,怒斥她竟敢背地裡偷人,還生下了野種。薛氏早年經歷,性子也十分堅韌剛硬,不過為了心上人才不像從前一樣鋒芒畢露。一聽這種侮辱人的話惱怒又傷心,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來,與玉明爭吵。玉明卻越發覺得薛氏對這個家不滿,所以才會有異心,兩人越吵越烈。
玉明怒極去喝酒,大醉回來認錯了人把玉老夫人派的丫鬟給睡了。第二日玉老夫人便是命令他必須納了那個丫鬟,成了現在這個掌管玉家後宅的姨娘。
薛氏得知此事越發傷心,兩口子越行越遠。原本薛氏因為從前情分倒還百般忍讓,可這麼多年過去漸漸的磨沒了。
說完薛氏嘆道:「昨日我才知曉他私底下與子安滴血認親,所以才確定子安不是他的兒子。我絕對沒有偷人,卻也無法解釋為何他們父子二人的血未融。所以昨日我才會懷疑子安並不是我的親生兒子,而是誰給調換了,一時亂了神,才會傷了子安的心。
可昨日聽到王伯說子安差點凍死街頭,想起這些年的種種,若非這個孩子我早就撐不下去。不管子安是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可我養了他這麼多年,他就是我的兒子。那個家既然容不下他,我便帶他離開,以後好好過日子,不會讓這個孩子再受苦難。這些年我這個母親因為情愛之事虧欠了他,以前的沒法回頭,只能以後慢慢彌補。」
五夫人沒想到這般曲折,「父子的血未融?子安真的不是玉明的兒子?你可還記得當時的接生婆是誰?在場有什麼人?」
薛氏點了點頭,「記得,可我明明記得當時孩子生出來我就一直看著,不應抱錯才是。而且那日也是意外早產,誰又能提前準備孩子換呢?子安的身子骨不好也是因為早產沒在娘胎裡養好緣故,總不能就這麼巧換的人也是早產吧?」
「那可有再次滴血認親辨了?我聽人說那碗裡若是放了東西,也會讓血沒法融一起的。」
薛氏冷笑,「他說我是多此一舉。」
五夫人眉頭緊皺,「這可事關你的清白,子安的身世,怎麼會是多此一舉!」
薛氏微微抬頭將眼眶中的眼淚壓了回去,「滴血認親時,我那婆婆也在場。」

第41章 滴血認親

薛氏雖未言明,五夫人也全然明白了。
玉老夫人現在已故去,當年那碗水正是她命人拿來的。若是再驗,不管結果如何,都是玉明不願意接受的。而且再驗就意味著懷疑玉老夫人,所以玉明選擇了迴避。至於到底什麼是真相玉明已經不願知道,從那一刻起,薛氏明了玉明已經徹底放棄了她和玉子安。
大佑夫妻和離也不算什麼稀罕事,雖難免惹來指指點點,卻也不至於天理不容。當今也有不少烈性女子,因不滿夫家所為而主動提出和離,後來依然過得紅火的例子。和離再嫁也有不少尋到更好人家,總比守著這麼個人,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的好。況且薛氏已經有了玉子安,玉明既然不認玉子安,那麼薛氏就可以帶著他離開,以後也就有了依靠。
「可你要背負這名聲,豈不是太憋屈了,明明不是你的錯!」五夫人並非迂腐之人,並不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和離有何不好,可心裡難免為薛氏不平。
「那又能如何,他不願再次滴血認親,我又有何法子?只是苦了子安這孩子,背負這樣的名聲只怕以後會被人嘲笑。」薛氏發愁道。她現在也矛盾,驗了玉子安必是不能與她一同離開玉家,若是不驗她和玉子安以後必是會被人嘲笑排斥。玉子安是個聰穎的,以後應是會走科舉之路,不明不白的身世也會影響未來仕途。
五夫人也沒了主意,只能道:「再差也比現在強,好歹有一條命在。只是你真想好了要和離?」
常言道勸和不勸離,五夫人雖不會違心說那些話,卻也要適當提醒,莫要以後後悔。
「我早就心死,只是不忍割下這塊爛肉。為母則剛,是該了結的時候。我現在雖是頂著個正室的名,其實連通房丫頭都不如,這般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倒不如好聚好散。」
「那你以後有何盤算,你家中可還有其他人?」
薛氏搖了搖頭,「家中只剩我一人,還好我刺繡的手藝還沒丟,以後還有維持生計的手藝。」
「你還未尋到房子吧?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在外頭諸多不便,我這還有一處院子,你不若就租我這吧。獨門獨戶,卻又和我們是鄰居,彼此也有照應。」
薛氏眼睛一亮,她不怕苦就怕被人騷擾,尤其她還頂著這麼個名聲,很容易被宵小之輩盯上。可若是與盧家人做鄰居,那就什麼都不用擔憂了。薛氏這些年雖病怏怏的一直未出門,可因為玉子安的關係對盧家諸多關注因此也了解一二。盧峰的官職在京中雖只是泛泛,可盧家人卻不是一般人敢惹的。
「真是太感激您了,不過先說好房租得和外頭的一樣。」
「你放心我一個子都不會少收你的!你方才說你會刺繡?正好我家就缺這麼個精細的人。你要是不嫌棄,就幫我家十一娘弄一身衣裳。我家殺豬的出身,不講究慣了,給閨女打扮得也亂七八糟的,不知道引來多少笑話。看你就是個精細的,你幫我家閨女收拾收拾。」
薛氏哪裡不知這是照顧她,心中感激不已,底氣也越發足了。
薛氏是個利落了,未過幾日真的與那玉明和離了,還將玉子安帶離玉家,落了女戶,還將玉子安改名為薛子安。
玉明起初並不想和離,可薛氏鐵了心,加上有那姨娘在一旁興風作浪,還用了玉老夫人名頭,玉明這才同意。
薛氏心中難過的同時又覺得解脫,自從加入玉家她就掩藏本性戰戰兢兢的活著,生下玉子安以後身子骨沒得到好好調養,又氣急攻心過得更是艱難。不僅自個沒有個夫人模樣,就連自己的孩子也過得凄慘。在玉傢什麼人都能爬到頭上踩一腳,實在令人憋悶。更讓人心寒的是玉明,從前有多深情,後來就有多痛苦,還好現在都結束了。
「娘,是不是孩兒害得娘也被趕出來?」薛子安聽到薛氏要與他在外面住,不是喜悅而是惶恐。
薛氏心中酸楚不已,將薛子安抱入懷中。從前怎麼魔怔了,這麼好的兒子不要非要去惦記那薄情郎。
「以前是娘不好,子安莫要怪娘好嘛?」
薛子安連連搖頭,「娘可好可好了。」
薛氏摸摸薛子安的腦袋,「以後只有我們娘兩相依為命,日子可能會比從前清苦,子安怕不怕?」
薛子安認真道:「只要有娘在,子安去哪裡都不怕。只是,只是娘離開爹會不會不高興?」
「娘有子安就夠了。」
薛子安咧開嘴笑得燦爛,「子安一定會聽話,孝敬娘親的。」
五夫人見母子二人這般忍不住拭淚,心中更是不痛快。玉明與薛氏和離早就傳開了,而且薛氏還帶走了玉子安,使得薛氏偷人生下野種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五夫人沒有想到玉明竟然這般齷齪,這是不給兩母子活路啊。
五夫人喚來莊重,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給莊重,「子安母子倆簡直是無妄之災,你可有法子給他們正名?」
「滴血認親?這玩意根本不靠譜!」莊重沒想到玉子安的悲劇竟然來源於這個,心中無奈又憤怒。
在場人紛紛詫異。
盧十一娘道:「不是古往今來都是說的嗎?」
莊重並未多解釋,只命人拿來幾個裝著水的碗,然後命奴僕們都過來,所有人隨意湊對滴血入碗,結果竟是有好幾個人的血是相容的。
所有人都呆住了,「這不可能啊,我們兩個人難道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不是吧,我祖籍河東,是家裡獨苗。」
「我怎麼和主子是一家?」
眾人議論紛紛,盧峰皺眉,「這是怎麼回事?莫非你這碗裡放了東西?」
莊重道:「我剛才壓根沒碰過這些碗,並沒有在水裡動了手腳。」
盧八郎驚呼,「這滴血認親完全不作數啊!可為何會流傳了這麼多年?」
莊重盡量用大家能聽得懂的話解釋道:「人的血可分為四大類,同種血型的人血會相融,反之亦然。血型的種類受父母雙方影響,所以大部分會相同,但是也有例外,能夠兩兩結合衍生出第三種,也就導致了不融。再加上外部原因,更是不做準。若是按照滴血認親的方式找親人,那可就親人滿天下了。」
盧峰道:「這樣的事務必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否則得出多少冤假錯案。」
莊重去尋封煥,利用他的名氣將這滴血認親不靠譜的事宣揚出去。封煥當場試驗,結果自個的血竟是能與莊重融合在一起,頓時就信了。
未多時,這個消息就傳遍了整個京城甚至大佑。這個試驗極為容易,不可能人人造假,又打破了人們的認知,消息一經傳播,不知道讓多少人悔恨當初。
這其中就有玉明。
玉明回頭去尋薛氏,薛氏卻不再理會,只道:「在你不敢重試一次的時候,我們之間就已經恩斷義絕。」
玉明想將薛子安帶回,薛氏將他遣回。事後詢問薛子安可否願意回玉家,薛子安連連搖頭,「娘在哪裡,子安就在哪裡。」
第二日薛氏便命人將玉明想要與她復婚,還欲將薛子安認祖歸宗的事告訴玉家姨娘。果不其然,玉明雖偶爾過來探望,卻再也不提認祖歸宗之事。
「莊哥哥,這個是什麼?」薛子安從莊重勘察箱裡翻出一把像剪刀模樣,可剪刃部分卻是兩根棍子的東西詢問道。
「這個叫做開口器。」莊重拿了過來,用力扭動後面那個圓形金屬片,螺桿就回讓那兩瓣金屬分叉逐漸打開。「當死者出現咬緊牙關的情況,因為屍僵的作用,口腔會變得非常難以打開,就用它就可以打開遺體的嘴,便於檢查口舌、牙齒的情況。死者口脣內有無黏膜挫傷出血、牙齒有無鬆動,常常對於判定死者是否死於捂死有重要的意義。」
薛子安自打知道了莊重的本事,又間接證明了他並非野種,尤其還聽了盧小寶述說當初莊重驗骨之術破了盧八郎繼父一案,對驗屍越發感興趣。盧小寶見他好奇,便是跟莊重賣乖,硬是拉扯莊重給薛子安講故事,還讓莊重把他的好玩意都拿出來瞧瞧。
盧小寶纏得厲害,莊重就拿了可以拿出的東西過來給兩個孩子瞧。薛子安一看到箱子裡的東西,眼睛都瞪圓了。
「這又是何物?」
「這個細長棍子叫骨膜分離器,用來剝開顱骨的骨膜。它兩頭彎而扁平的部分並不鋒利,可以防止在剝離時造成顱骨傷痕,與原本的外傷混淆。」
「哎喲,聽得我頭皮發麻,你怎麼可以和小安說這般可怕的東西。」五夫人過來送點心,就聽到莊重這句話,只覺■得慌。
薛子安道:「伯母,我覺得很有意思呢,我以後也想像莊哥哥一樣。」
五夫人笑道:「得,小安越發像我們盧家人了,我們盧家從前就是幹這行出身的,現在重哥兒接了這活計,沒想到小安也有興致。」
「我們兩家有緣,要不是有你們小安現在都不知是死是活。」薛氏正在給盧十一娘繡屏風。薛氏的手藝不比外頭差,竟是還會雙面繡,這可是稀罕物件,沒點門路的有錢也買不著。盧家根基淺,又是武將出身,頗為粗俗所以有錢也買不著。沒想到薛氏就會,一塊雙面繡的帕子可讓盧十一娘出盡了風頭。盧十一娘也想學,可天生不是這塊料,線還崩得多,還沒耐性,折騰了兩天就給跑了。
「不若我們兩家結為親家?我家十一娘雖是大了些,可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五夫人越想越覺得好,她雖與薛氏結實時間不長,可薛氏極為對她的脾氣。盧十一娘是她的心病,就怕嫁給不知根底的人會受委屈,可要是嫁給薛子安那就不用愁了。
薛氏極為喜歡盧十一娘,也道:「這敢情好啊,十一娘最是和我性子。」
一旁的盧十一娘蹦了起來,「不要!我才不要嫁給小安這個小不點呢。我勁這麼大,他這麼小,我不小心把他捏壞了可怎麼辦?」
眾人紛紛笑了起來,薛子安頓時羞紅了臉。盧小寶不樂意了,覺得薛子安被自個的姐姐嫌棄了,「姐不要小安,我要!」

第42章 [晉江案]放大招了,慎入

莊重因揭露滴血認親乃無稽之談,加上之前又破了不少冤案,如今已小有名氣。國子監的學生都對他另眼相看,比從前多了敬意。
國子監的學生雖高傲,可若真有本事,他們也會給予尊重。不管是太學生還是律學生,以後都是要走仕途,很有可能就會涉及到斷案。所謂技多不壓身,不少人都向莊重討教。莊重也不吝嗇,一一告知,在學生中間人緣極佳。
「莊賢弟有這般才能實乃天下蒼生之福,我的家鄉就曾有滴血認親導致的悲劇。一得知此事不作數,我便立馬書信回家了。」
其他人紛紛附和,國子監的學生來自五湖四海,因此不少人都聽到過類似之事。
莊重也嘆道:「我原本也是不知曉的,畢竟此說法流傳已久,總應有他的道理。實在是我可憐那玉家小子,又聽我舅母說薛夫人嚴守婦道並非那浪蕩輕狂之人,所以才好奇。便是尋人試驗一番,這才知道這說法不靠譜。」
眾人好奇,莊重便是將玉家之事一一道來,聽著好似只是感嘆事情的本身,實際不知不覺將那玉明往溝裡帶。
「這玉明還真是有意思,沒見過非要給自個戴綠帽的,而且連親骨肉都不要了,還真是涼薄。」
「可不是嗎,就算為了孝道也不能讓自個的髮妻背負這樣的名聲,從前與薛夫人情深意切,沒想到竟是能做出這樣的事來。況且還要可自個的骨肉都不要了,實非大丈夫所為。」
「齊家治國平天下,他玉明連自個家都弄得一團糟,又如何有本事為官?」
眾人皆是討伐,說是同情薛氏和薛子安不如說是瞧不上連內宅也管不了的。況且確實聽說玉明家中由一個姨娘打理,實在不成體統,又聽到這事越發覺得這玉明實非良才。再加上文人相輕,更是被貶得一文不值。
莊重不過稍稍使了勁,就讓玉明被衝到風口浪尖,無能和品行不端之名被冠於頭上,以後仕途也會受影響。
原本莊重就瞧不慣玉明,覺得這個男人太沒有擔當。偏他為了討回薛子安的心,竟是偷偷在私底下說薛氏的壞話,想要挑撥母子倆的感情。薛子安為此傷心不已,有這樣的父親如何不讓人心寒。莊重也才會有此一舉,沒得讓這樣的人也有好日子過。
薛子安現在是莊重的徒弟,莊重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最護短。
「表哥,你什麼時候帶小安去驗屍啊?」盧小寶大眼睛閃閃發亮,一臉期盼。
莊重彈了彈他的大腦袋,「才學了幾天就敢提驗屍。」
薛子安對法醫感興趣,莊重也就從最基礎的教起。本也沒放心上,畢竟薛子安年紀太小,原理什麼的涉及太多知識他並不能明白,只不過說些表面的東西而已。培養興趣,若以後真願意走這一行莊重非常樂意教。莊重不介意把自己所學全都教給別人,可因為涉及的知識太過超前,不知根知底的不敢將原理到處,只能說一些現象而已。這麼一來,想要真正學好且有突破就十分困難了。
若薛子安感興趣,他可以從基礎知識開始教授,也不怕泄露出去,令他人生疑。
薛子安耳朵紅紅的,「師父,您莫要聽小寶胡說,徒兒並無此意,徒兒什麼都還沒學呢,怎可輕狂。」
盧小寶卻道:「正是因為你什麼都沒學才應該去瞧瞧,否則你學會了結果看到屍體就暈過去豈不是白費勁了?」
薛子安聽這話也猶豫起來,一旁的盧十一娘則道:「那也不成,小安的身子這麼弱可不能接觸那些濁物,若邪氣入體可就糟糕了。」
盧小寶也瞪圓了眼,連忙收回自己之前的話,「表哥,您再讓小安養幾年,莫要急著帶他出驗屍,也莫要將他逐出師門。」
「放心吧,你表哥是那沒數的人嗎,瞧把你急的,還真把小安當你媳婦了啊?」
盧小寶挺著小胸脯道:「那當然,我盧小寶說的話那是一個唾沫一個釘!」
「你,你別胡說!」薛子安的臉直接紅透了,自打那日盧小寶說了這話,兩人在一塊玩就被人笑話。連他娘都開他的玩笑,說是要給他繡嫁妝。
盧小寶不樂意了,「莫非你不喜歡我?」
薛子安聲音細小如蠅,「哪有的事。」
「那你為何不肯嫁給我。」
「我又不是女子!」
「那又有何,你看那誰誰誰都是兩個男子結成夫妻的。」
薛子安都快熟透了,頭頂都冒著煙。
莊重看不下去,敲了盧小寶一腦袋,「才多大年紀就想這些事,你表哥我都還沒著落呢。」
盧小寶乾脆道:「你就娶我姐吧!你這般弱不禁風,娶了我姐也有人護著你。」
莊重直接噴了出來,盧十一娘直接揪住盧小寶的耳朵,「你再胡說八道老娘把你五歲還尿床的事告訴小安!」
「姐,你現在就已經說了!啊啊,疼,輕點,你別仗著自己是女的就胡來!哎喲,姐,饒命啊!」
薛子安小手捂著嘴吃吃笑著,莊重也忍俊不禁。
莊重正欲步入大理寺,卻被一名婦人攔下,「敢問您可是斷案神手莊大人?」
莊重汗顏,道:「在下莊重,卻不是什麼斷案神手……」
那婦人噗通跪了下來,在地上重重磕頭。「莊大人,求您為民婦申冤啊!」
「莫要這般,大嬸還請起來說話。」
婦人哭道:「大人,我弟弟死得冤枉啊!」
莊重將婦人領到大理寺,詢問到底有何冤情。
婦人擦乾眼淚緩緩道來,「我本有個弟弟叫晉江,十年前莫名其妙就突然暴斃而亡。我這弟弟身子骨一直很好,頭天還在店裡做活,我路過時還與他說著話。可不知怎的,第二天突然就給死了!他那媳婦沒多久就跟他的姦夫管三郎成婚,謀走了我弟弟所有財產!我弟弟一直健朗怎的就突然暴斃而亡?其中必是有冤情啊大人!」
孫朝陽路過,聽到婦人叫冤也走了過來。「可是晉江一案?」
婦人連連點頭,「對,對。」
孫朝陽搖了搖頭,「我之前也看過卷宗,並未發現有何疑點。這個案子經過好幾人之手,一直無法破解。」
孫朝陽是律學博士,也是有名的斷案高手,莊重多得他提點,才很快的掌握了大佑律法,對其非常敬佩。就連孫朝陽都這般說,莊重也覺得這案子十分棘手。
「當時可曾驗屍?」
孫朝陽點頭,「已是驗過,屍格還存著,一會你可翻出來閱讀。我現在還記得死者周身無損傷,更無證據是其妻季淑媛與管三郎所為,就連兩人姦情的證據都沒有尋到。只不過季氏確實太過涼薄,晉江未死多久,就與他人成婚,難免讓人心中不痛快。」
「那晉江現在葬在何處?」
晉江的姐姐晉紅道:「就在京郊。」
「若想查明真相,必須再開棺驗屍。」
孫朝陽詫異,「此人已經死了十年,現已成了白骨,還可驗出什麼?」
「雖只剩下白骨,可生前的信息依然會被記錄下來,我們只要仔細查看,若真為他殺仔細查看應可瞧出些許端倪。這是唯一的法子,若是不驗屍,這麼多年過去更無法查明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孫朝陽早就聽聞莊重此術高明,卻一直未能親眼所見,便是與他一同前行。
晉紅為了弟弟奔波十年已是眾所周知之事,一看有官差一同前往晉江墳地便知發生了什麼事,紛紛去圍觀。
「都死了十年了還能瞧出什麼?」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前些陣子不就有個案子也是通過驗骨而查出一人並非病死而是被用石灰水給淹死的!」
「啊?竟是還有這種事?這晉江當年死得蹊蹺,我早就覺得有冤情,只盼這次能查出什麼。我就是瞧不慣那狐媚子,若不是晉江她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角待著,如今倒好,晉江死了他非但沒有難過,小日子過得倒是舒坦。」
「可不是嗎,只是這般一來總歸打擾了死者安寧,莫要出什麼岔子才好。」
眾人議論紛紛,得到消息的季氏聞風趕來,一開棺材都被挖了出來,頓時撲上去大哭,「你們這是作何,為何打擾我夫君的安寧!」
晉紅上前蠻橫的將季氏拉開,「給我滾開,就是你這淫婦將我弟弟害死,如今還想阻止小官人為我弟弟申冤!告訴你季氏,今天就是你和你那姦夫的死期!這一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斷案神手,這次必是會查出所以然來!」
季氏哭得梨花落淚,原本絕美的面容更是讓人憐惜,「大姐你這般說得誅心啊,我最是愛慕我夫君,如何會下次毒手,我夫君死去我也傷心欲絕……」
「啊呸!你與那管三郎早就勾搭成奸,只恨我那兄弟不知道,才會遭了你們毒手!我那兄弟死得冤啊,夜夜都託夢於我,讓我將你們這對姦夫淫婦繩之於法!」
孫朝陽使了個眼神,衙役將季氏拉開,直接開棺驗屍。
莊重將手套戴上,將骸骨從棺材裡拿了出來,放在桌上先行清理再開始檢查。
孫朝陽見莊重手法嫻熟,不由點了點頭。
今日陽光正好,莊重很快從屍骨上發現了異樣。
「老師,您過來看……」

第43章 天雷驚魂,被雷死作者不幫忙收屍……

孫朝陽走向前去,莊重指著屍骸的臀骨道:「您看,其左右臀骨、谷骨以及尾蛆骨,皆俱微紅色,還有黑血痕跡若干。」
孫朝陽仔細打量果然如此,便問那晉紅,「死者入殮之後可有動過?」
晉紅道:「不曾,一直安葬於此,那棺木還是我為他挑的,這個女人當時不過想一口薄棺材了事!」
孫朝陽點了點頭,「方才打開棺木全都完好,並不曾被動過,可斷定為生前所傷。」
「按照其骨骼可推斷其死時年齡約在二十歲左右,性別為男,右腿小腳往上一寸有骨摺痕跡,骨摺痕跡消失需要三年左右,但如今並沒有消失,可判斷其死前三年內曾骨折。且這處骨頭未接好,也就會影響走路,平日行走應會有些坡腳。」
晉紅聽罷頓時嚷了起來,「對,對,我兄弟之前崴了腳,不知哪裡找了個郎中給正的骨,結果一直都不好,等發覺不對已是遲了,好好一個人就成了個跛子。」
「這般說來死者正是晉江。」
孫朝陽卻不解道:「你是如何根據骨骼斷定年紀的?」
莊重道:「骨骼的生長髮育與骨化中心的發生、發展和骨骼愈合密切相關,這使得可以根據骨化中心的崔安和骨骼愈合情況推斷年紀,這是其一;人體的生長髮育成熟,作為人類支架的骨骼也由小變大,由短變長,年老又會隨之衰老。所以骨骼的大小、長短和骨組織的變化也能推斷出死者的年齡。人死後骨骼就不會生長,所以根據這些可以推斷出死者的大概年齡。而那些損傷,表面上就算看不出什麼,但是骨頭會一一記錄下來,只需仔細檢驗便可明了。死前受損還是死後是有差別的,只要不是破壞嚴重,都可以看得出。」
孫朝陽佩服不已,「原本只聽說你的本事卻從不曾見過,只以為是誇大其詞,你這般年紀又能知道些什麼。是老夫井底之蛙,才小看了人,真是後生可畏啊。」
莊重笑道:「我也是承了能人異士,所以才知曉一二。若老師有興趣,我們可私下一同探討,現在先將這案子給破了。」
孫朝陽聽這話更是欣喜,本就喜歡莊重的虛心認真,如今更甚。這世間能人異士不少,可願意分享的卻是不多,才讓許多稀罕技藝消失了。若他能學得更多,以後斷案也更有了底。
莊重拿出放大鏡,擰眉冥想,「血粘骨頭,有黑血,這說明死者生前內部出血。看當初屍格只檢查表面,未探其裡,卻不知他是如何死的。」
孫朝陽雖不及莊重掌握的知識多,卻極富經驗,片刻之後突然大聲道:「是爆竹火衝傷!」
這話一落,季氏直接癱軟了下來。
「爆竹火?」莊重一時不明。
孫朝陽也頗為尷尬,望向那季氏的眼神都不對勁了。
「啊?!你是說……」莊重很快反應過來,不可思議的瞪圓了眼,頓時菊花一緊。能想出這麼奇葩殺人方法的人簡直太牛逼了太變態了!他實在是小看了古人的想象力,所以才沒想明白。
「季淑媛!你講前夫晉江殘忍殺害,證據確鑿,還不快速速伏罪!若有同黨及時招供,本官還可以讓你死也能死得痛快點。」
妻子暗害丈夫的罪責在大佑是極為嚴重的,相當於逆子害死父母一般,會施以酷刑,比一刀砍頭痛苦得多。而男子殺死妻子的罪責卻不會這般嚴苛,典型的性別歧視。
季氏噗通跪倒在地,「這,這與我無關於我無關啊!」
孫朝陽冷哼,「事到如今還敢狡辯,不管你招不招證據確鑿你都逃不過。既然你到了這個地步還不願意承認,那就是寧死不改,不受點罰就不長記性!來人吶,上夾棍。」
季氏一看那夾棍,整個人都癱了,「我招,我招。」
季淑媛與其表哥管三郎早有私情,可因為覬覦晉江的財產,季淑媛嫁給了晉江。管三郎以表哥之名依然與季淑媛暗中來往,晉江一直被蒙在鼓裡。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搶,這事傳到了晉紅耳中。晉紅早就瞧不慣只會賣弄風騷卻打理不好一個家的季淑媛,更看不慣只會胡亂折騰,將鋪子弄得一團糟的管三郎。
一日晉紅將晉江拉到身邊,苦口婆心道:「你那老婆不知道怎麼伺候你就罷了,偏讓個什麼表哥將你的鋪子弄得亂七八糟。聽聞兩人私下有姦情,你得注意些,莫要帶了綠帽子還給人錢花。」
晉江生性憨厚淳樸,覺得能娶得到這般美艷動人的季淑媛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從不曾懷疑其不忠。聽姐姐這般說話,又想起自個娘子因為姐姐受了不少委屈,惱怒道:「姐姐莫要胡說,娘子待我極好,與那表哥交好也是因為從小一塊長大的緣故。表哥是個極有想法的人,雖瞧著好似把我的鋪子弄得亂七八糟,可實際十分掙錢,您莫要胡亂懷疑,傷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晉紅恨鐵不成鋼,「你怎麼這般小心眼!我是你姐姐還會害你不成?」
「那你有何證據證明我家娘子和表哥有姦情?姐,您別聽風就是雨,我和娘子的感情好著呢,不用你操心。」
晉江氣急,「怎麼就成我挑撥離間了,你那娘子成天賣弄風騷,多少人都等著看笑話。我之前就說這樣不本分的人要不得,當初你多好的條件,盛家的丫頭拼了命想嫁給你你非不樂意,娶了這麼一個……」
「姐,你要再說我可真生氣了!」晉江怒道。
晉紅深知這個弟弟平日雖最是老實,可脾氣要是■了起來誰也奈何不得。便是嘆道:「罷了罷了,你如今也這麼大了,哪裡還聽得進我這姐姐的話。總歸我這話放這裡,你自個好好琢磨,莫要日後後悔莫及。」
晉江並不把晉紅的話當一回事,深信自個的妻子不是那樣的人。回頭還與季氏玩笑道:「外頭傳你給我戴了綠帽子,說得跟真的似的。」
季氏心裡咯■,頓時委屈大哭,「夫君,我恪守婦道,一心只愛夫君一人,那些人為何要這般詆毀我。夫君你一定要信我,我對你絕無二心。至於表哥,他是夫君您請來的,與我無關啊。若夫君懷疑我兩人有私情,明日你便將表哥轟出鋪子,我絕無二話!」
季氏哭得梨花落淚,晉江心疼不已,安撫道:「我不過是嘲諷那些人妒忌我娶了個嬌娘子,心裡從不曾懷疑過。你與表哥清清白白,我又不是瞎子如何瞧不明白。那些人成天都是吃飽了撐著,所以才喜歡道別人是非。你夫君我不是糊塗蛋,絕不會輕信他人胡言亂語的。」
季氏見他不做假心裡稍稍放下心來,晚上伺候的時候越發盡心,讓晉江舒坦不已。
第二日季氏便是去找那管三郎,「表哥,這般下去不是辦法,那跛子已經起疑。」
管三郎邪邪一笑,「不著急,我早就想好了計策,你附耳過來。」
季氏瞪圓了眼,「這般能行嗎?若是被瞧出來可怎麼辦?」
「那傷處在裡邊誰有能瞧得見?到時候你只說是暴斃而亡,別人查不出什麼也耐你不得。到時候我們就可以繼承他這個鋪子雙宿雙飛。再不用這般偷偷摸摸,讓你受盡委屈。」
「表哥,有你在我如何都不苦。」季氏依偎在管三郎懷裡嬌嗔道。
夜幕降臨,季氏在梳妝檯前卸掉頭面,晉江依偎在床上。
「娘子真是越發美艷了。」
季氏嗔了一眼,「若我沒有現在容貌,你可還會瞧上我?」
晉江笑道:「那是當然,娘子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就你嘴甜。」
晉江站起身來,從身後摟住季氏,「為夫今日表現這麼好,娘子今晚可有何獎勵?」
季氏點了點晉江的鼻子,「死相,都老夫老妻了還這般不正經。」
「就是因為老夫老妻才應該玩些新鮮的。」晉江曖昧道,老實的臉上多出平時沒有的放浪之意。
季氏在晉江耳邊嘀咕,晉江頓時眼睛大亮,直接撲到了床上,拍拍床沿,「那還等什麼!」
「瞧你猴急的,又不是沒沾過腥味的貓。」說著季氏從梳妝盒裡拿出兩根絲帶,將晉江的雙手雙腳給綁了起來,晉江笑得盪漾。
「娘子還不快快過來服侍為夫。」
季氏嘴角微微勾起,「出來吧。」
床後竟是跳出了一個人來,晉江定晴一看,竟是管三郎。
「表哥,你怎麼在這?!」晉江驚恐。
季氏將晉江的嘴用手帕捂住,管三郎將晉江的褲子剝了下來,又將其翻過身去,露出白花花的屁股。晉江不停掙扎,卻因手腳被束縛,又被兩人壓著而動彈不得。
管三郎笑道:「今日我便是讓你嘗嘗這銷魂滋味。」
說罷從兜裡拿出兩枚爆竹,使勁塞進晉江的糞門中,直至全部沒入,只留引線在外。
「是你點還是我點?」
季氏嗔怪了他一眼,「表哥真是的,這種事我怎麼做得出來。」
管三郎笑著將引線點燃,‘轟’的兩聲,爆竹在晉江體內爆炸了,被堵住嘴的晉江悶哼一聲,翻了個白眼死去。
「你個惡毒的婆娘!還我弟弟命來,還我弟弟命來!」晉紅哭著撲向季氏身上撕扯,季氏躲閃,「不是我點了引線,是他,是他!」
一同被押過來的管三郎怒道,「你這毒婦使的計策怎都推到我的頭上,是你說不滿晉江又醜又瘸,又舍不得他的財產,才命我暗害於他,如今你又把責任全都推到我頭上。」
啪啪——
驚堂木下,衙役將廝打的三人拉扯開。
「季淑媛,管三郎,你們二人通姦便罷,竟為了財帛將晉江殘忍殺害,若是不加以嚴懲天理不容!來人啊,拉下去,斬立決!」
莊重尋孫朝陽道:「如此慘死當時竟是未查出來,看來我大佑驗屍實在太過馬虎。」
孫朝陽嘆道:「此傷在肛門內,畢竟是隱私之處,一般人不過是粗檢一番,所以也就不得而知了。」
莊重搖頭嘆道:「人命大於天,若拘泥只會讓死者不得安寧,惡人逍遙法外。驗屍不僅僅要驗其外部,應該還要解剖仔細檢查每一處,才能知道死者生前受了什麼罪。否則罪犯若是由此鑽了空子,從這些隱秘之地下手,那就無法驗出真正死因。老師,我以為應明文規定,檢驗官驗屍時務必檢查口、鼻、眼等部位,尤其是下竅,其直通腹部,從這裡下手外表就如同本案死者一般無痕。糞門緊閉,爆炸朝向腹中,即便多年以後開棺驗屍,屍身腐敗,只剩下骸骨,沒有利器存在,沒有經驗之人也很容易查不出所以然。所以包括糞門、陰門等等,莫要因為忌諱而避之不查,查不出真凶才是對死者真正不敬。」
孫朝陽正色,「此話有理,我一回去便是上書。事莫重於人命,罪莫大於死刑。只要查出真凶才能保全更多生命,倘若檢驗不真,死者冤屈未雪,生者之冤又成,必是會動搖根本。」
此案因為離奇而備受重視,孫朝陽上書很快得以批覆。不僅如此,孫朝陽上書時還未曾忘了提莊重一名,並將此案偵破功勞全都歸於他的身上,行事光明磊落,乾興帝不僅讓孫朝陽官升一級,還給予莊重重賞,莊重的荷包裡更鼓了。最重要的是,名聲更加響亮,雖依然白身,卻無人敢小瞧。

第44章 醉了

莊重將屍格完善,在上面下了極大功夫,這般一來即便當時驗屍的人沒有經驗,卻可充當一個記錄者,在複審的時候也能發現端倪。哪怕以後翻案也能多些線索。活人總比死人線索多,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屍體能展現的信息也會越來越少。
孫朝陽手拿屍格表仔細研讀,讚許的點頭,「這般詳盡,即便當地沒有像你這般高明的人,也能讓其他人根據這屍格瞧出什麼。」
莊重道:「唯有規範才不會因為經驗缺乏而遺漏,不過這些這是輔助,最重要還是相關人員加深相關知識的學習,現場勘查才是最關鍵。」
孫朝陽頓了頓道:「大佑奇缺人才啊。因此乃忌諱之事,甚少人研究。與你這般極富天分之人少之又少,加上世人都深覺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所以更難傳承。」
莊重拱手道:「學生正在將自己所知著作成書,若成書之後老師認可,可傳授於他人。」
出色的法醫不一定是出色的老師,如何傳授也是一門學問。莊重自認不是那塊料,而且他思維渙散,很難系統教學。之前與孫朝陽相處,覺得此人光明磊落,且跟著他學東西,確實受益匪淺,開拓了自己的思路。法醫學能在此世發揚光大,若能減少些冤案,他也不枉千里迢迢來到這異世。
孫朝陽詫異,「你當真願將自己所知公之於眾?」
莊重認真道:「能平冤案是學生最大心願,可我一人輕微,只有集眾人之力,才能讓世間沒有冤案。更是能震懾那些居心叵測之人,莫要以為自己手段高明,就能掩蓋一切,只要做錯就逃不開世人之眼。」
孫朝陽激動,「你有這般胸襟以後必成大事!我待你成書那天。」
「不過是將前人智慧記錄下來而已,只著作時還需老師幫忙,因一些知識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卻不知如何用言語表述才更合適。」莊重畢竟不是本土人,入世時間尚晚,一些專業術語會有所不同,要讓全天下的法醫看了書明白透徹,必須得有個本土人協助才行。
孫朝陽哪裡不願意,一口應了下來。
莊重剛出大理寺,就看到封煥騎著高頭大馬在門口,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樣。
「王爺是來尋我的?」莊重笑著迎上去。
「得了重賞,總該有所表示吧?」
「王爺的消息就是靈,就不能讓銀子在我口袋裡多待一會,非要這般火急火燎的劫貧濟富。」
封煥從馬上一躍而下,「明日我沐休,教你騎馬射箭。」
這話說了好幾個月,約了好幾次結果不是封煥有事就是莊重在忙爽約。現在已經臨近夏日,莊重還沒碰過馬摸過弓。
莊重嘆道:「早知如此,我還不如另尋師父,只怕現在都可策馬狂奔了。」
「就你這小子敢這般嫌棄本王。」
莊重也不懼他,「王爺不也樂在其中嗎。」
兩人一馬並肩而行,馬是絕世好馬,兩人更是出眾。封煥高大挺拔,舉手投足一派貴氣。而莊重今年抽了條,頎長俊秀,頗有謫仙氣度。
行了幾步,封煥突然道:「論功行賞,你雖年歲尚小也理應加官進爵,如今不過得了些黃白之物,可是懊惱?」
「我乃俗人,黃白之物才最實在。若真的當了官就不可能一門子心思只顧斷案,多了許多人情往來。我覺得現在挺好,悠然自在又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我畢竟在鄉下多年,許多事都不明白,還是多加磨練再擔起重任才不會出岔子。路走要一步一步走,我因王爺已是一步登天,如今扎穩腳跟更重要。」
莊重說的都是心裡話,他翻看卷宗那官大威並非一開始就乃昏庸之輩,確實是有些本事的。剛開始也曾兢兢業業查明事實真相,可後來官場沉浮讓他私心越發重。加上自己意志薄弱,才會變成後來那模樣。
他也想往上爬,但是在沒有站穩之前,還是莫要妄想一步登天。他雖從事法醫工作數年,可並沒有擔任過領導角色,還是得摸清楚狀況才好。
「本王沒看錯你。」封煥滿意,「你,想爬到何處。」
「我曾有個兄弟叫圓覺,待我恩重如山,他被人殺死我現在卻尋不到凶手痕跡。有人告訴我,若我爬不到高處就沒辦法為他報仇。」
「你之所以沉迷斷案,就是為了給那人報仇?」封煥聲音沉沉。
莊重坦誠道:「這是其一,我本身也喜歡這一行。只是若沒有我這兄弟之事,我不會費心思往上爬。我更喜歡專注於此,而不喜官場上的糾葛。」
「你一年後學滿可派官,你有兩條路可選,直接留在京中,雖能一蹴而就,可後續無力;其二,到地方做個小縣令,踏踏實實混過三年,再調回便即可得我之勢又不會受阻。」
「我選後者。」莊重立刻道,「不過我不會一直留在那老死吧?」
寧在朝廷,不下地方。不僅僅因為京官福利好,更是因為出去了沒門路很難回來。在京城易走關係,數量又有限,這也使得地方官員難以進京。
封煥一臉倨傲,「你已是本王的人,只要有本王在的一天,你想窩在那小地方本王也不準。況且你不是還有個左右逢源的老爹嗎。」
莊重怎麼聽這話這麼彆扭,不過從他願意聽從封煥的意見去大理寺開始,就打上了嗣昭王的標誌。而且他與文淵候關係淡漠也是眾所周知的事,雖為父子,卻無人將他們放在一個陣營。
不過嗣昭王雖與文淵候非一派,卻有個共同特點,只效忠於乾興帝。
「你都這般瞧不上他,還讓我指望他?」
封煥笑得燦爛,摟住他的肩膀,「所以你還是投入本王的懷抱,前途一片光芒。」
莊重將肩膀上的胳膊拍了下去,「莫要說得這般曖昧,別人還以為我以色侍君。」
封煥用手指挑起莊重的下巴,「倒是有幾分姿色。」
莊重眉頭一擰,抓住封煥的手用巧勁來了個過肩摔,封煥不妨中招,落地時用手一撐,不僅沒摔個大馬趴,還極為帥氣的站直了身。
封煥拍了拍手,頗為詫異,「瞧你弱不禁風模樣,倒是有兩手,不過比起我還是差遠了。」
莊重不雅的翻了個白眼,與封煥接觸才知他與外界所傳有多不同,「王爺矯勇善戰,我不過文弱書生一個,哪裡能比。」
「叫王爺太過生疏,以後叫我封兄即可。」
噗——
莊重狂笑不已,差點沒笑癱在路上。
封兄,豐胸?!
封煥不解,可看莊重笑成這般也知自個鬧了笑話。面子過不去,怒道:「本王看得起你才與你稱兄道弟,你笑什麼笑,嚴肅點!」
莊重也覺不妥,想要斂起笑意,可實在覺得有趣,直笑得全身亂顫。
「王,王爺,你以後還是莫要與人稱兄道弟的好,做弟弟也比做哥哥好!」
封煥怒極,捏住他的脖子,「再笑信不信我把你脖子給擰了。」
莊重感受到脖子上的力量,這才收起了笑。
「這不是乍一聽沒憋住嗎。」
「何故?」
「您還是別問了。」
封煥哪裡同意,莊重這才簡明扼要的解釋一番,封煥的臉都漲紅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還真是……」
「我就讓你莫問。」
「你從前是個小和尚,怎會知道閨閣中的事?」
「我游走大街小巷,總會聽到一些市井流言。」
封煥冷哼,「若非你在意,怎又能記得清楚。莫非你對女子有意思?」
莊重莫名其妙的掃了封煥一眼,「你這話說得有意思,我一個大男人不對女人有意思難道要對男人有意思?」
封煥心裡莫名有些不舒坦,「喜歡男人又怎麼了,兩個男子成為神仙眷侶的也不少見,前任戶部尚書就是如此,與他的男夫人恩愛了幾十年。」
「我並非歧視同性戀,只不過聽你那句話好似我不應喜歡女子一般,世間畢竟還是男女在一起的居多。」莊重失笑,「怎和你說起這些來,不會是你最近被逼婚逼得不喜歡女子了吧?」
自從方瑩瑩出了事,婚約不作數。賢太妃又開始張羅封煥婚事,這次比之前還要慎重挑剔,好似非要挑一個天上有地下無比方瑩瑩好上千百倍的女子一般。
「是啊,所以你嫁給我得了。」
莊重只以為玩笑,並未放在心裡,笑道:「等我也覺得尋不到合意女子,就與你湊合吧。」
「竟敢嫌棄本王!活得不耐煩了。」
封煥上前去捏莊重的胳膊,被莊重躲閃開,封煥追上兩人廝打起來。莊重練了這麼些年也有些功底,封煥又故意讓他,又有暗暗教導之意,直至大汗淋漓方才停歇。莊重身手雖遠不及封煥,卻是用了全力,會不像其他人心中有所顧忌,讓封煥也覺得帶勁。
兩人打完便尋酒喝,更是暢快淋漓。
「痛快!」封煥猛灌了一口酒。「你的功夫雖不濟,可拳法精巧,招招中要害,只是底子差了些。」
莊重也知曉,他沒有盧家人那天生強大力量,花在練武的時間也不多,更多是健身而已,比起封煥著實差遠。
「王爺功夫了得,若非你讓著,估計我不到十招就趴下了。」
「要不要拜我為師?」
莊重笑了起來,「王爺怎這般好當師父,騎馬弓箭現在又是武術。」
「也就你對我胃口,其他人本王才沒那閒工夫。」
莊重也不知自己怎就投了封煥的緣,可聽這話心底到底舒暢。
二人暢快痛飲,大醉方休。
第二日莊重醒來,竟是發現與人摟在一起躺在床上。

第45章 鎮南王

莊重是被身上重物壓醒的,夢中他路過山崖,突然巨石落下,他被砸得憋不過氣來,猛的就給醒了。一醒來一張放大的俊臉就貼在他臉邊,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和溫度。
莊重嚇了一跳,想要遠離卻發現身體被封煥的長手長腳束縛住,這才明了夢中的憋氣感從何而來。封煥正睡得香甜,莊重欲動惹來他不滿,將他摟得更緊,令莊重無法動彈。
睡夢中的封煥面部曲線柔和許多,與平時氣勢逼人模樣截然不同,像個帶著稚氣的大男孩。想到此,莊重不由失笑,封煥的年紀於他而言可不就是個男孩,只是平時對方氣勢讓他忘記了這一點。
從不曾與人這般親近,莊重彆扭的想要脫離束縛,遠離臉邊的溫暖。可不過輕輕一動反而被封煥摟得越緊,不僅摟著他蹭不說,竟還被猛拍了一把屁股,耳邊含糊道:「別動。」
莊重整個人都僵硬了,耳根都在發紅。他清晰的感受到有個溫暖的硬物頂著他的屁股,同為生理健康的男性,哪裡不明白是何物。
雖說是正常的生理現象,可這著實令人難堪,而且含糊話語十分曖昧粘膩,氣息噴在莊重敏感耳根,整個人都麻了半邊。
夢裡還發春!
莊重默默吐槽,受不了這尷尬一幕,又動彈不得,便伸出手捏住封煥的鼻子,讓他不能呼吸。
封煥憋得難受抓住莊重的手,翻身將莊重壓在身下,朝著他的脖子上猛的咬了一口。
「啊——■,你他媽給我起來!」
莊重再也耐不住大吼,封煥猛的睜開眼睛,眼眸子發出冷冷幽光,令莊重心中一顫。
他不會因為這一吼命都給丟了吧!這眼神好像隨時要把他給■嚓了,他可沒忘記對方什麼身份。
兩人就這麼靜靜對視著,距離不過一寸。輸人不輸陣,莊重眼睛都不眨一下,分明就是對方的錯,他就是掉了性命也不能低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莊重只覺眼睛發酸,忍不住眨了一下,封煥從他身上離開,坐在床上揉著太陽穴。語氣帶著濃濃的不滿,「一大早吵死了。」
莊重趕緊翻身下床,避免被再次騷擾,摸著脖子上的傷口怒道:「你是吸血鬼啊,一大早就咬人脖子,咬得這般厲害肯定出血了,若別人瞧見指不定怎麼誤會呢。還好我還沒老婆,否則回家肯定得跪搓衣板!」
封煥掃了一眼那牙印,沒有半點愧疚感,「吵。」
莊重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得,下床氣重的人傷不起,算我倒霉,下次別指望我跟你喝個通宵!」
昨夜二人高興,把酒言歡不記時辰,困加醉就直接在酒樓裡睡下。這處酒樓包間是庭院式的,一間主屋和長廊將庭院圍住,風景優美寧靜,達官貴族都喜歡到這裡消遣談事,而此處的收費貴得非常可怕。
「這可由不得你。」
莊重正欲反駁,封煥親衛入內,在他耳邊低語,眉頭微微皺起。
親衛離開,封煥眉間透著郁色。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想忙去吧,以後再尋時間教我騎馬射箭。」
「太子病重。」封煥突然道。
莊重愣了愣,兩人現在雖交好,除了那些案子極少說起朝中之事,更不會提起這些。
乾興帝雖依然年富力強,可因他子嗣單薄,太子又身子弱,二皇子尚且年幼,朝中大臣每日最擔憂的莫過於儲君之事。尤其乾興帝對封煥十分寵愛,並給予了很大權力,再加上一些歷史原因,讓諸位老臣非常擔憂以後乾興帝駕崩,朝中起大浪。
現在太子病重,必定會在朝中掀起大風波。有可能是封煥的一次機會,也有可能是一場劫難。
「你是如何想的?」
封煥抬眼,「只要是個男人都會希望自己能站在頂端把控一切,我也不例外。」
莊重沒想到封煥會這麼接,整個人都愣住了。這話若傳了出去,必是會引發軒然大波,封煥的所作所為都像一個不貪權、凡事隨心所欲的王爺而已,乾興帝才會這般信任和寵愛。莊重撫摸著手腕上的佛珠,心中難以平靜,未曾想封煥會這麼信任他。
封煥又道:「只凡事皆有代價。」
莊重笑了笑,「這些事我並不懂,不管你如何選總有你的道理,只是莫要拖我下水就成。我就是個小市民,不求榮華只求安穩。」
封煥目光閃了閃,「既然這般又何必入塵世?莫非全是為了尋找殺死你那兄弟的真凶?」
「如之前所說,原因之一而已,我也想做點事。」
「如今可有線索?」
莊重猶豫,封煥惱怒道:「莫非你我二人還有不可說的,我還會攔著你報仇不成!」
「哪裡的話,王爺樂意幫忙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封煥冷哼,「現在還叫我王爺,睡都睡過了。」
莊重正喝茶,被這一句話給嗆住了,「你還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啊。」
莊重將圓覺遇害之事全都告知封煥,還將那雕青圖案畫給他瞧。
「你確定看清楚了?」
莊重點頭,「絕對沒有差錯,事關我兄弟性命,我記得非常清楚。王爺也認得這圖案?」
「你可聽說過鎮南王?」
莊重怔了怔,一臉不可思議,怎麼會扯到那裡去?!
「正如你所想,這個標誌為鎮南王睚眥特使特有。從鎮南王一系有謀逆之心開始,就建立了九支隊伍,只為鎮南王效命。其首領皆為鎮南王子孫,承接龍生九子各有所好之意,各自分派責任不同,睚眥則是負責暗殺。」
盧峰的反應已經讓莊重做好準備,幕後之人必是不一般,卻不曾想會和不知逃竄到哪裡的鎮南王有牽扯。
「會不會是買凶殺人?鎮南王慘敗,需要大量資金想要東山再起,所以……」
「鎮南王還不至於落魄到這般地步,當初太祖對這個兄弟極為優待,讓鎮南王坐擁無數金銀財寶,雖已經過了幾世卻也不會為了這點小錢奔波。當初受重創,那些財寶也不翼而飛,恐怕早已被轉移。可以肯定的是,此事必是與朝中之人有關。」封煥冷笑,鎮南王勢力滲透大佑,他殲滅的土匪之中,不少就是受鎮南王所控。
莊重擰眉,「你的意思是有人與鎮南王餘孽勾結?那些人是衝著我,準確說是衝著文淵侯而來。文淵侯可與京中何人有仇?不對,那也不應打我的主意,恐怕還是與後宅之事有關。」
到底是尹悅菡還是魏玉華?若是魏玉華還罷了,若尹家與鎮南王勾結,這事可就鬧大了,二皇子之母可是尹家人!若是這般,只怕文淵候府也會被牽連。拔出蘿蔔帶出泥,只怕又是一番腥風血雨。怪不得盧峰這樣的血性漢子也不得不將替外甥報仇的事壓下,這事實在牽扯太廣。
尹家富可敵國,又有二皇子,鎮南王還在暗中支持。還是圓覺不僅僅事想要將這個嫡子打壓,恐怕還是看中了文淵候勢力。文淵候雖為朝中不少人所不屑,可其在朝中地位不容小覷,恐怕這才是鎮南王願意出手的原因。莊重原以為只是後宅醃臢事,不曾想竟是連到了朝堂之事。
莊重心中煩躁,莫非就要這樣算了不成?!
封煥拍了拍他的手背,「莫急,皇上心裡都有數。」
莊重詫異,「你是說……」
封煥揮手打斷,「皇帝尚且年富力強,決不能容忍其他人現在就覬覦他的位置。」
「可現在太子病重,會不會有變?」
「太子身子骨如何我最是明白,雖折騰了些,卻不會有大礙。你如今莫要輕舉妄動,走好自己的路,報仇之事急不得。」
莊重嘆氣,撫摸著手腕上的佛珠,雖早已知道前路坎坷,卻不曾想牽涉這麼廣,心情難免低落。
封煥拍了拍他的肩膀,並未多耽擱便離去。莊重真心真意希望太子長命百歲,若那二皇子有機會登基,莫說報仇,他也難逃魔爪。
五日之後,莊重被喚迴文淵候府。
莊重進入大堂便深感氣氛詭異,魏玉華比起之前情緒低落許多,而尹悅菡則微微挑高下巴坐在下方,嘴角難掩喜色。
太子病重,比從前都來勢洶涌,讓原本還支持他的朝中大臣都已經不敢抱希望。太子無子嗣,身子骨又這般不好,實非儲君之選。比起這麼個病秧子,尚且年幼卻身體健朗的二皇子更加靠譜。
尹家這些日子門檻都被踩破了,每次太子大病,投向尹家這邊的人就多一些。而尹悅菡也沾了光,雖是妾室不少門第較低的正室夫人都趕著巴結,著實讓尹悅菡風光了一把。
即便看到莊重也不以為然,只淡淡掃了一眼。
魏玉華見到莊重一臉心疼,「瞧瞧,怎的越發瘦了。你如今既在大理寺又在律學就讀,得注意自個的身子,若是撐不住也莫要勉強,京中與你這般大比你能幹的一巴掌都能數得過來,莫要將自己逼得太緊。」
莊重拱手行禮,「多謝夫人關心。」
莊重的客氣疏離讓魏玉華臉色不大好看,尹悅菡則一臉詫異:「重哥兒怎的還叫姐姐夫人?未免也太見外了。」
魏玉華的臉色更加難看,一個小小妾室也敢叫她姐姐!
莊重道:「尹姨娘誤解,以示尊重而已,況且我現在並非真正的莊家人。」
魏玉華臉色這才好轉,含沙射影道:「重哥兒雖在鄉間長大,卻是最知禮數的,不像有些人只長個子不長腦子。」

第46章 態度

魏玉華與尹悅菡你一言我一語明爭暗鬥,尹悅菡明顯比平時更加囂張,壓根不將正室放在眼裡,若不知者必是瞧不出尹悅菡只是個妾室。在妻妾地位分明的朝代這樣的言行明顯屬於大不敬,一般情況下正室有權力將這般沒有規矩的妾室重罰,可事有例外,魏玉華只能言語上的隱晦攻擊,面對尹悅菡如此的不尊敬也不能如何。
太子病重讓二皇子上位幾率更大,不僅如此這節骨眼上竟傳出尹賢妃又懷孕了的消息!一時間尹家風頭更盛,後宮佳麗無數,尹賢妃雖受寵卻也不是獨寵,可其他嬪妃什麼動靜都沒有,偏偏這尹賢妃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能懷上龍子,這無疑是天寵。運氣有時候比實力還要重要,而尹賢妃就明顯屬於運氣極好的人,雖只是商人之女,可萬貫家財作為後盾,也是極強實力。更何況尹家這些年的經營,尹家子女通過聯姻,早已在朝中扎下牢牢根基。
也不知尹家是何體質,尹家子女最大的特點就是能生!
不管男性還是女性,都是兒孫滿堂,尹賢妃能入宮其中一點就是因為尹家的這個名聲。
即便是後世科技觀念更為先進的環境,依然有人為子嗣之事勞神,更不用說這個極為看重的世界。沒有子嗣或是子孫單薄,就能抹殺一個人成就,不僅僅是對於平民,對於達官貴族也同樣如此。就如同乾興帝和太子一般,乾興帝因子嗣單薄坊間就有傳聞這是他的報應!暗潮涌動,以此為伐。
而太子因為沒有子嗣,太子之位一直不保,而在文淵侯府也同樣如此。魏玉華沒有自己的孩子,就被一個妾室踩到了頭上,在外人面前也覺得抬不起頭來。
莊重慢悠悠喝著茶只當自己不存在,想著自己的事並不參與兩人爭鬥中去。若非要在此等候文淵侯,他早就離去,不會留在這裡聽兩個女人拌嘴皮子。若有人想拉他進入戰局,或是傻笑或是一句女人的事我不懂便搪塞過去。
莊肅瞧不慣莊重氣定神閑的模樣,加之莊重現在聲名鵲起,就連自己的同窗都知道他有這麼個哥哥,讓他顏面盡失,眼珠子一轉,道:「大哥,聽聞你經常挖墳開棺看屍體,不怕對死者不敬引來厄運嗎?這便是罷了,死者為大,擾了死者安寧,實非君子所為。」
莊肅還不到十歲,一臉嚴肅的指責,莊重不僅沒有惱怒倒是有些想笑。
「若你有更好的法子破案,為兄自是不會這般無奈而為之。弟弟這般聰穎,想來必是難不倒你,下次若有解不破難題,為兄必是會尋你,就不用這般行事了。」
這段時日不知多少官員因為曾經草率斷案而被嚴懲。冤案不管哪朝哪代都會存在,而像莊重一樣翻舊案的人一直大有人在,並非是因為莊重而引發的複審風潮,不過是乾興帝為太子之事惱怒,聽到有冤案就有了發泄口,惹得一群官員下馬。
因為這事,也稍微轉移了一些人的視線,沒有一直緊緊盯著太子。只是這次太子病情惡化,乾興帝召天下名醫,這才藏不住,讓朝中換太子的聲音越發響亮起來。乾興帝聽此越發憤怒,對判錯案的官員懲罰也越重,官大威這樣的官員再也沒有了護身符,全都被打入大牢,秋後問斬或是流放。
莊肅哪裡不知莊重故意調侃他,他要是敢應,真讓他去斷案那就是落入了圈套,就算他年幼出了岔子也是要擔責任的。冷哼道:「我讀的是聖賢書,才沒有功夫管你這些破事。」
「弟弟讀書所謂何?」
「明理。」
「以後可是要科舉入朝為官?若是,以後難免會遇到刑獄之事,到時候弟弟也認為那些不過是破事,不想沾染不成?」
「我現在還小,以後自是不同。」
莊重笑著拍了拍莊肅的肩膀,「既然還小不懂,那就多學少說,否則就成了光說不練的假把式。」
依偎在尹悅菡身邊的莊素凝見對面哥哥莊肅的臉色不好,不由眉頭一皺,「哥哥,你是不是被欺負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莊素凝聲音不小,直接將正在互相冷嘲暗諷的魏玉華和尹悅菡注意力吸引了過來,尹悅菡懷中的年幼的莊駿原本昏昏欲睡,一聽這話眨著大眼睛望向莊肅。
莊重和莊肅兩人單獨坐在左邊,這樣的話無疑是指責莊重。
魏玉華不悅道:「還有沒有規矩了!尹姨娘,你雖是商人出身,可該有的大家禮數也沒少學,怎麼就教出這樣的女兒?尹賢妃若是在宮中知道你教出的兒女這般沒規矩……」
尹家子孫不僅能生,也因為尹賢妃的緣故,讓尹家女名聲極好,賢良淑德溫婉美麗,最是懂規矩。否則僅僅因為能生,在宮中也不會爬到如此地位,最關鍵還是懂得做人。
原本尹家並不是特別注重規矩,只是爬到了這個位置,不得不講規矩。否則會被一些言官以商戶人家不懂規矩彈劾,從而影響二皇子成為儲君一事。
尹悅菡並不在意,「在自己家中又不是在外頭,就算傳了出去也得有人信。」
魏玉華氣得差點背過去,尹悅菡嘴角得意勾起,卻望向莊肅一臉關心,「肅兒,發生了什麼事?」
尹悅菡目光若有似無從莊重身上掠過,莊重是她心中一根刺,原本以為興不起什麼風浪,沒想到一個鄉下來的小和尚如今竟闖出來了。若不是尹賢妃又有孕,他們尹家形勢一片大好,她還真得分神去料理。
莊重也一臉關心,「肅弟可是覺得有何不妥?」
只有莊肅明白莊重這副和善面容下的真正含義,若他敢說些什麼,必是會被嗤笑。莊肅畢竟年幼,又從小優秀備受寵愛,卻因庶子身份在外頗受爭議,因此極為自尊,容不得別人瞧不起。
「孩兒只是在想父親今日為何這般晚還未歸。」
魏玉華與尹悅菡這才發覺距離平日文淵侯歸來的時間晚了小半個時辰,雖不是什麼稀罕事,可正值朝中洶涌時候,任何異樣都難免令人擔憂。
這一番話令在場之人暫時忘卻了紛爭,焦急的等候著,過了小半個時辰文淵侯才姍姍來遲。
文淵侯的氣色不好,整個人都散髮著冷意。
尹悅菡迎了上去,關切道:「侯爺,可是朝中出了大事,怎麼臉色這般難看?」
文淵侯冷冷掃了她一眼,訓斥道:「朝中之事豈是女人可議論。」
尹悅菡被落了面子,小臉蒼白,文淵侯卻並不理會她,走到首位坐了下來。魏玉華壓住心底的竊喜,方才一幕雖只是件小事,卻也足以看出侯爺並不因為尹家如今得勢而想要抬舉尹悅菡甚至有些打壓之意,文淵候可從未在這麼多人面前這般訓斥過尹悅菡。
魏玉華柔聲道:「侯爺,廚房已經備好你喜歡的鹿肉粥和小菜,您一大早上朝辛苦了,我這便是命人端來。」
文淵侯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勞煩夫人費心了。」
魏玉華笑道:「你我夫妻之間何須客氣。」
「玉華這些年辛苦了。」文淵候朝著魏玉華笑了笑,剎那間宛若月光灑落大地,哪怕是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也讓魏玉華閃神。
魏玉華紅了臉,半響才回過神,嗔道:「侯爺今日是怎麼了,說這些話不是臊我嗎。」
尹悅菡見魏玉華一大把年紀還一副少女思春模樣,牙都要酸倒了,心中憤恨不已。侯爺今日怎麼會對這個老女人這般溫柔體貼!莫非這些日子她太過囂張,所以借機敲打?
「重哥兒也回來了。」
莊重上前行禮,態度恭敬客套。
文淵侯上下打量他一眼點了點頭,又看向魏玉華,「重哥兒能有今日多虧你悉心照顧。」
「侯爺莫要再說這樣的話,顯得太生分。」
文淵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與觀音庵的靜修師太交好,你尋個日子讓她幫忙算算日子,重哥兒回來這麼久也該入我莊家的族譜了。」
一句話落,場上之人神色各異。
這一年多來文淵侯對莊重一直很冷淡,哪怕莊重在京中打出了名聲,文淵侯也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不少人都猜測文淵侯並不待見這個鄉下長大的兒子,接回來不過是因為骨肉親情的道義罷了,並沒有真的想認這個兒子,哪曉得突然在今日提讓莊重入族譜之事,之前一點徵兆也沒有。尹悅菡臉色煞白,完全沒想到今日文淵侯命莊重回來竟然是為了說這件事。
魏玉華垂下眼簾壓下眼底情緒,盡量讓自己保持鎮定,「是,侯爺。」
「重哥兒母親去得早,雖現在已經是半大小子,已不需要你親自撫養,可以後的婚事還需要你張羅,到時候就記在你名下了。」
這一句話仿若一道驚雷砸了下來,讓人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魏玉華再也難以保持鎮定,「侯爺,你,你是說……」
文淵侯望向莊重,「入了族譜之後,莫要再讓我聽到不該聽到的稱呼,你以後是要入仕途,莫要因為不孝被人抓了把柄!」
莊重楞然,完全沒有想到文淵侯今日會說這些事,做出這樣的決定。盧柳枝雖是文淵侯原配,可因去世多年,雖有盧家人在京中,可想插手文淵侯府的事卻是不易,至多是讓莊重少受欺負,卻無法為莊重爭取到世子之位。傳位於嫡長子並非絕對之事,像他這樣的情況,很多時候都是無法繼承世子之位。而若他記在魏玉華名下則完全不同,有健在的夫人撐腰,奪取世子之位並非不可能的事。魏家再落魄,卻也不至於沒有一點助力。
如今誰人不知尹賢妃的肚子太子病重,將會讓整個朝堂發生翻天覆地變化。文淵侯府裡的奴僕,不少人都猜測只怕以後當家主母要易主,寵妾滅妻雖被世人所不容,可凡事皆有意外。只要二皇子能夠繼承大統,尹家必是會飛黃騰達,作為二皇子的親姨媽怎麼可以為一個低賤的妾室,必是會被扶正。二皇子也需要這麼一個堅實的後盾,而文淵侯想要往上爬也得有表現出自己的誠意。
可文淵侯現在竟然做出這樣的決定,這是在明擺著不與尹家站在一邊,撇清關係!

第47章 克妻

文淵侯身為天子近臣,更是被認作佞臣,從不論事實公正,只琢磨官家心思,乾興帝指哪打哪。在這個節骨眼上,文淵侯這般作為無疑是在故意與尹家疏離,這讓不少人嗅到了異樣氣息。
莊重被書入莊家族譜,為文淵候一脈嫡長子,雖未立為世子,卻也表明了文淵候態度。再者,莊重為嗣昭王的人眾所周知,而文淵候對這個半路撿回的兒子一直不冷不熱,兩年過去此時才納入族譜,這無疑讓人不由深想。乾興帝莫非想要立嗣昭王為帝不成?
乾興帝對嗣昭王一直寵愛有加,甚至超過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有這般想法也不是沒有可能。
莊重正式成為文淵候嫡長子讓不少人冷靜了下來,原本快被眾人擠爆門檻的尹家,頓時冷清了不少。即便示好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只是暗中交好,不少人都採取了觀望態度。
太子的病來得凶險,所幸的是最後還是把命救了回來,朝中又平靜了不少。
莊家人丁稀薄,只剩下文淵候兩兄弟,因此莊重入族譜一事並未鋪張,只不過是讓莊重入了祠堂祭拜,在族譜上添一個名字,給衙門呈報而已。與因此鬧出的風波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恭喜弟妹,總算得償所願。」曹大花一臉諂媚,最後一句話說的極富深意。
魏玉華今日心情好也就不與曹大花計較,淡淡道:「多虧嫂子給我帶來的福氣。」
曹大花完全沒有聽出話語裡的諷刺,反而笑得更加燦爛,「可不是嗎,要不是我,你哪來的便宜兒子……」
莊平連忙推了一把曹大花,狠狠瞪了她一眼。
曹大花這才知說錯話,一笑帶過。
「弟妹,聽說月底西寧公府有宴會,蓮兒來京城也有些日子了,還不曾去過這樣的宴會,明日弟妹帶著去長長見識吧,反正你也沒閨女。」
魏玉華惱怒,一張俏臉變得扭曲。曹大花不樂意了,「不過是這點小事,弟妹不會也不答應吧?枉我當初……」
「行了,那日你讓她過來便是。」
曹大花笑得燦爛,「就知弟妹最好說話,哎,就是不知那樣的場面該穿些什麼好,我們畢竟是小門小戶,若是穿錯了衣裳,自個丟臉倒是其次,若是丟了弟妹的面子那可就不妥了。」
魏玉華心中憋著氣,又無可奈何,「她的衣物我來準備。」
「那可真謝謝弟妹了,若蓮兒尋了如意郎君第一個就要找您磕頭道謝。」
魏玉華厭煩不已,原本因為尹悅菡吃癟而心情愉悅,如今也半點不剩。這曹蓮兒年紀已經不小,尋常人家早就嫁了,偏她眼高手低誰也瞧不上。不過是個小戶人家出身,進了京就迷了眼,不僅想要門戶高還得是個青年俊傑。曹蓮兒有些姿色,可在京城裡什麼也不算,高門大戶更講究門當戶對,她光這一點就落了下乘。但是曹大花卻覺得她肯定那嫁給個好夫婿,以便助他們曹家她兒子往上爬。
西寧公府每年只辦一次宴會,其意也有給京中貴子貴女們相親之意,非一般身份之人不會被邀請。曹大花讓魏玉華帶著曹蓮兒出席,可謂司馬昭之心。
若她有自己的孩子,何至於被人要挾!
莊重察覺到魏玉華情緒變化,掃了她和一旁得意洋洋的曹大花一眼,心中明白了什麼。莊重摸了摸手上的佛珠,圓覺,再等等,我會給你一個公道的。
莊重雖正式成為文淵侯府中的一員,可文淵侯對他的態度依然不冷不熱,讓人琢磨不透。莊重也不費這個勁,想混出個名堂為圓覺報仇還是得靠自己。
太子病重一事之後,莊重有三個多月沒有見到封煥,心中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原本以為只是互相利用,現在看來不知不覺將封煥納入了‘自己人’的行列。
再見時,莊重不由自主的嘴角往上翹。
「走,喝酒去。」封煥一連陰郁,那臉黑的旁人都不敢靠近。
莊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丈夫何患無妻,你這條件不用著急。」
封煥狠狠瞪了他一眼,「莫要跟我說這些的話!」
賢太妃之前又為封煥相中了一個女子,可未曾想沒幾日又病重而亡了,連續兩任未婚妻都突然暴病而亡,不能不讓人多想,封煥克妻之名由此傳開。
莊重摸了摸鼻子,知道封煥不好受也就不再多言,只默默陪他喝酒。
封煥見他這般,暗沉的臉色緩和了不少,「我對那兩個女子並不在意,只是出了事心中不痛快而已。」
「都是巧合,你不用放在心上。」
「有人說我命硬不易娶妻。」
「那是那些人胡扯。」莊重也知道這些傳言,可從不放心上,先不說唯物主義什麼的,自打他被文淵侯承認開始,就有不少人找封煥的茬。大事上無法,小事上倒是可以噁心噁心人。
這克妻之名,聽著無關痛癢,可深想卻不一般。克妻則難以有後,江山怎能落入這樣的人手中?這比病弱的太子還無望呢。太子大病之後反倒比之前更加清明,不少人都覺得太子擁有子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封煥突然道:「我也覺得娶個女人回家沒什麼意思。」
莊重笑道:「那是你沒遇到合適的,這些女子都是你母親喜歡的,不是你喜歡的,所以覺得沒意思。」
「以後不會了。」
「嗯?」
封煥深深望了莊重一眼,「這次是我母親背著我自作主張,我本就打算好如何退掉這門親,結果就出了這事,倒是省了得我的事。以後我的婚事母妃不可能再有機會插手,我只娶我喜歡的人。」
「嗯,就該這樣,對你對對方都是負責。」
「我喜歡的人我會保護好,必是不會讓他同那兩個女人一般。」
莊重只點了點頭,封煥見他態度冷淡不高興了,「你怎麼沒有反應?」
莊重愣了愣,「我該有什麼反應?不就應該這樣嗎,男人嗎就該讓心愛女人不受一點傷。不過話說回來,突發惡疾也是人力難以抗拒,你不用太放心上。」
「誰把那兩女人放心上了!」封煥大怒,聲音突然拔高把莊重嚇了一跳。
莊重以為又戳中他的傷心處,連忙安撫,「沒放就好沒放就好,省得更加難過。」
封煥沉默片刻,莊重正以為他要爆發的時候,竟是將一罈子酒放他面前。
「全都喝完!」
莊重哭笑不得,「你失戀折騰我做什麼!這些酒喝完,我命休矣。」
「快喝!」
莊重不高興了,這酒很烈,一壇下去真是不要命了,非胃穿孔不可。他知道封煥心情不好,畢竟誰遇到這種事都會鬱悶惱怒,可是也不能因此故意折騰他啊,哪有這麼做朋友的。而且一言不合就端起王爺架子命令他,這還怎麼做朋友?
「你這是以嗣昭王的身份命令我?行,我喝。」
莊重將封泥拍開,抱起罈子就要往嘴裡灌,卻被封煥阻止了,莊重卻不依,仰頭就往最裡倒。
「放開,王爺不是要在下喝嗎,我喝了就是。」
啪啦——
封煥一把將酒罈子奪了過來,狠狠摔到地上。
「說要喝的是你,不讓喝的也是你,耍人玩呢?白瞎了這麼一壇好酒!」莊重惱怒,不知道是因為氣封煥陰晴不定多一點還是心疼這昂貴的酒多一點。
「我錯了。」封煥難得示弱,跟個在校的大男孩一樣,沒有了王爺的威嚴。
莊重原本的憤怒頓時消散不少,封煥畢竟是王爺,平日高高在上習慣了,能做到這般實屬不易。
莊重沒說話,給彼此倒了杯酒,封煥一飲而下。兩人對視一笑,這段小矛盾就算揭過。
「你可曾暗中調查?」封煥平靜下來,莊重這才開口詢問。兩個女子自與封煥訂婚之後就突然暴病而死,讓莊重覺得未免太巧合,透著蹊蹺。
封煥頓了頓,沒說話。
莊重皺眉,「即便你不喜歡她們,可好歹是你名義上的未婚妻,若有貓膩也必是與你有關,你不聞不問未免不妥。」
「若我不管就是無情無義?」
「也不是那麼說,只是總要調查一下吧?難道你不好奇?況且若是與你有關,必是暗地想要對你不利之人,更應該調查清楚,省得後患無窮。若你真尋到心上人,也這麼不明不白死去可怎麼辦?」
封煥沉默片刻才開口道:「第一個跑了,第二個自盡而亡。」
「啊?!」
封煥不悅,「大呼小叫什麼,那兩個女人就沒想嫁給我,嫌棄我,你高興了?」
「我高興什麼,那是她們沒眼光!」莊重小心翼翼問,「真是因為不想嫁給你所以才,才那什麼的?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封煥雖風評不佳,外界說他性子古怪殘暴,卻因其地位和容貌為不少女子心中佳婿,不至於到了被嫌棄的地步吧?還是賢太妃好眼光,偏偏都給他找了不甘於被封建制度束縛的新女性?
封煥卻道:「你覺得我不錯?」
「那當然!若我是女子絕對會嫁給你!」
封煥挑眉,「真的?」
莊重重重點頭,一臉誠懇。
封煥嘴角向上挑,雨過天晴。
莊重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第48章 方瑩瑩

封煥克妻之名越演越烈,賢太妃本不死心,哪曉得只要她瞧上的,最後那女子都會病重,雖不致死卻也足以令人惶恐。只要稍微疼愛女兒的都不會往賢太妃面前湊,往前湊的賢太妃又瞧不上,封煥的婚事耽擱了下來,快及弱冠也沒有合適的對象。賢太妃為此氣憤不已又無可奈何,封煥樂得自在。
莊重看他帶著個‘克妻’的帽子還樂呵,忍不住道:「頂著這麼個名聲,你就不擔心以後你喜歡的人不嫁給你?」
「你也信這個?」
「我不信可不代表別人不信啊。」
封煥不以為然,「那就是他們沒福氣與我共享榮華。」
當事人都不在意莊重也就不操這個心,本也只是想要八卦一番而已。
「我下個月便及弱冠。」
「恭喜!」
封煥眯眼,「你就沒點表示?」
「哪有尋別人要禮物的道理,別瞪眼,這不是還沒到嗎,我這段時間好好想想送給你什麼。」
封煥這才滿意,可嘴上卻道:「你莫要給我敷衍過去,若是與旁人一樣,看我怎麼收拾你。」
莊重無奈了,「你認識的都是達官貴族,這世間什麼東西他們沒有,我哪有本事尋來不一樣的東西?」
封煥別有深意的掃了他一眼,「實在沒有,把你送給我也成,我湊合著收下了。」
莊重翻了個白眼,「我是不是該謝謝你願意收購我這廢物?」
「那倒不用,你還是有幾分姿色的。」
莊重懶得理他,岔開話題,「那日必是熱鬧吧?」
「皇上會親自為我主持。」
封煥沒有父親或兄長,作為伯父的乾興帝親自主持倒也勉強說得通,可這份榮耀太過沉重,只怕到時候又是引來波瀾。
「我那日禮到人就不去了,之後再與你單獨與你慶賀如何?」
封煥聽到第一句話臉色立馬沉了下來,聽到第二段這才緩和,「那日京中達官貴族皆出席,你不去可莫要後悔。」
莊重笑道:「我這人不善與人交際,況且在那些人面前獻殷勤,還不如仰仗你。」
「算你有眼光!」封煥聽這話聽得心中舒坦,「弱冠之後我便要率兵入駐雲州,之前我問你會選哪條路,如今是否還是這個選擇?雲州之前因鎮南王造反而引發戰爭,雖十多年過去卻依然貧瘠,裡面的情形也極為複雜,你可願與我同往?」
「形勢越複雜越能鍛煉人,以後才能更好往上爬。況且有你護著我會出什麼事,我聽你安排。」報仇暫時無門,莊重也想到處看看,況且那是鎮南王從前的地盤,圓覺的死與這個人有莫大關係,他也想一探究竟。
封煥嘴角微微勾起,莊重的聽話讓他十分滿意,「雲州距離京城路途遙遠,你到時與我一同上任,也免得途中出岔子。」
「可我在律學未足三年,且還要參加考試。」
「不差那幾個月,你的本事已經足以上任,況且你原就與普通律學生不同,願意屈就到偏僻之地任命已是難得,不會有人以此說三道四。」
雖國子學已經不存在,可莊重還是沾著這個名頭。往常國子學出來的除非家中犯事自個作都會有個好前程,讓一群貴公子去到偏遠之地確實沒幾個人願意。雲州本就偏遠,又被戰爭毀壞,鎮南王臨走時又掏之一空,有背景的人家寧可在京城混末流也不樂意去那做個縣令。
莊重這兩年多一邊斷案一邊進學,還有一對一孫朝陽指導,已經達到畢業標準,不過要為一縣之長,莊重心裡還是沒底。縣令不僅僅要斷案,還要掌管縣裡其他事宜,他就一個法醫,屬於技術人員,從不曾做過領導,難免惶恐。
封煥挑眉,「莫不是怕了?」
「有些,我怕做不好。」
封煥笑了起來,「看你平日掂著噁心死人的腐屍眉頭都不皺一下,如今要派官了反而膽怯了。」
莊重撓頭,「這不是沒經驗嗎,畢竟縣令掌管一縣之事,我平日就會斷案而已。」
「縣中其他事宜我會派得力人手為你分擔,你跟著學就是。這只是一個踏板,以後會讓你專心走刑獄這條路。」
聽封煥這麼一說,莊重安心不少。
「怎麼樣,認識我很幸運吧?」封煥挑眉。
莊重抱拳鞠躬,「多謝王爺抬舉,以後但凡我能做到的,任憑您差遣!」
封煥笑得意味深長,「記住你說的這句話。」
第二日,封煥便命人將莊重要掌管的縣城資料交給他,讓他好提前了解,以便到時候盡快適應。派給他的師爺過幾日便會跟在他身邊,提前培養默契。
莊重要任命的縣城為梅縣,是雲州較為邊遠貧窮的縣城,緊挨黎國,不足千戶為中下縣,縣令官居八品正,風土人情與京城較為不同。鎮南王在時也曾鼎盛過,當時全縣約兩千多戶,為大縣。因為戰爭人數銳減不少人都躲進山林成了山民,又因之前縣令管理無方,這些人寧可過著躲躲藏藏,一旦被抓就被處死的日子,也不願下山入。
「梅縣?」孫朝陽走了進來,便是看到莊重手裡的卷宗。
莊重並未藏著掖著,若他要留在京城占個好位置還需謹慎,可去那山旮旯裡,只會讓人拍手叫好,又少了個競爭對手。
「先生也知道這地方?」
「我有個朋友在梅縣,那裡頗為貧寒,你要去梅縣為官?」孫朝陽有些詫異道。
「嗯,我想去歷練一番。」
孫朝陽捋須,「理應如此,不過為一方縣令瑣事居多,你莫要因此落下你的技藝,你為官之本靠的還是這一手。」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莊重態度極為恭敬,他雖在檢驗上更勝孫朝陽一籌,可在斷案上卻不如擁有豐富經驗的孫朝陽。而且這世道,光會破案還不夠,如何與他人打交道也有許多訣竅,孫朝陽從不吝嗇的全教授於他,才讓他現在更富盛名,在京中逐漸打出了名聲。
「那裡形勢又複雜,只怕剛去時會有刁難,行事分寸你要小心拿捏。我會書信給我那好友讓他多關照你,他在梅縣也有些威望,到時候你拿著我的帖子去拜會他。他雖只是一介鄉紳,可強龍壓不倒地頭蛇,你在他面前也莫要太囂張。」
「多謝先生!」莊重不曾想還有這樣的驚喜,雖有封煥在旁,可他不可能全然依靠對方兵力震懾行事,這樣對於他的成長並無益處。
莊重從大理寺裡出來,一個侯在門口多時的少年奔了過來,「你可是斷案神手莊重莊大人?」
「我是莊重,你尋我何事?」
「我家有冤案你管不管?」
莊重自打有了名氣,被人半路攔截已不算稀罕事,便問道:「有何冤案?可曾到衙門擊鼓鳴冤?」
「此事不宜外道,莊大人可否與我到茶館詳談?」
莊重上下打量那少年一眼,少年不過十三四歲,臉被抹了一層灰,衣服破爛不堪,雖極力隱藏,莊重也瞧得出‘他’是女扮男裝。
莊重不敢掉以輕心,生怕有詐,問道:「既要鳴冤為何還要躲躲藏藏?」
少年咬著下嘴脣,眼神躲閃,半響才道:「聽聞莊大人是嗣昭王的人?」
莊重不知為何聽這話十分彆扭,可又意外為何說到嗣昭王,心中更加警惕,「你提他作甚?」
「你既為他的人就應為他解憂!他的未婚妻被人陷害,你當管不管?」
莊重詫異,「你這話是何意?」
「莊大人只需去慶豐酒館便知究竟,我們家小姐只想求個明白,還請莊大人能看在嗣昭王的面上幫這個忙。」
「你們小姐是誰?」
左右查看一眼無人,那丫鬟才低聲道:「禮部尚書之女,方瑩瑩。」
封煥之前已經查出方瑩瑩並沒有死,而是偷偷跑了,所以莊重聽到這個人的名字並不稀奇。封煥的兩個未婚妻出事一直透著蹊蹺,只不過女子家人都不欲深究還遮遮掩掩,嗣昭王見與他無關這才放棄,只是頂了個克妻之名。莊重出於職業習慣,一直很想探清到底是出了事。可眼前這個人是否可信?
那丫鬟見莊重沒有動靜,急得直跺腳,「莊大人,都說你熱血心腸,匡扶正義,難道連這點忙都不幫嗎?」
「我如何得知你為方瑩瑩的丫鬟?」不是莊重太過小心,而是最近京中動盪,特別是他被文淵侯認祖歸宗,盯上他的人更多。這也是封煥急著讓他離開京城到地方上任官的原因,現在的他太弱小,加之朝堂之上的爭鬥,很容易將他這樣的人拉出來當炮灰。
丫鬟正欲說什麼,看到莊重身後來人,瞪大了眼,「王,王爺……」
封煥並未理會她,朝向莊重,「怎麼了?」
「這人說是方瑩瑩的丫鬟,請我為她查明真相。」
封煥微微皺眉,那丫鬟噗通下跪,「求王爺為我家小姐主持公道。」
封煥並未言語,丫鬟連忙道:「事情並非你們想的那般,還請王爺和莊大人進一步說話,我家小姐只求個真相,否則死也不甘心。」
封煥與莊重對視一眼,「你認為如何?」
有封煥在,莊重亦是不怕有詐,此人身邊一直有護衛跟從。便道:「我想去瞧一瞧到底怎麼回事,畢竟之前是你的未婚妻,敢惹到你頭上未免太囂張,查清楚也好,省得不明不白的總是讓人心中不舒坦。」
封煥這才應了下來,讓那丫鬟帶路。

第49章 莫名其妙的的孕了

慶豐酒館位置偏僻,若非那丫鬟綠簾帶著還真不好尋到這裡。大白天酒館生意冷清,店裡無其他食客,掌櫃一看到那丫鬟便將幾人領到個小包間裡。
莊重之前見過方瑩瑩,驚鴻一瞥記得鮮明,可如今曾經那抹艷麗如今憔悴非常,再無曾經光華,若是在路邊看到絕對想不到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驕傲女子。
方瑩瑩一身布衣,走近看到她眉間的堅毅決然才讓莊重尋回一絲熟悉。
「咳,咳——」方瑩瑩見封煥竟也跟在其後,一時慌忙猛的站了起來,速度太快惹來一陣咳嗽。
綠簾連忙上前,「小姐。」
「無妨。」方瑩瑩擺手,恭敬行禮,「王爺,未想到你也會來,小女子失禮還請恕罪。」
封煥見到方瑩瑩這模樣,也不由皺起眉頭。畢竟之前為他的未婚妻,雖沒有太多喜愛,卻也不得不承認方瑩瑩的相貌氣質非一般女子能比。而讓他最為深刻的便是方瑩瑩的活力,比尋常貴女要開朗耀眼,還喜歡騎馬射箭,這令他當時覺得這段婚姻興許也沒那麼差。
可現在的方瑩瑩一臉憔悴,整個人也瘦了不少,完全沒有了曾經的驕傲,暗淡無光。
「不必虛禮,開門見山吧。」
「王爺您見我活著並未詫異,理應早就知道我是偷偷從家裡跑出來。」
封煥不置可否,方瑩瑩解釋,「我並非因為想要逃婚而跑出去,而是家裡人想要我死,所以不得不逃。」
方瑩瑩眼中盡是幽怨和無奈。
封煥挑眉,「是方尚書授意?他為何要殺你?方尚書雖古板了些,卻也不是狠毒至極之人。」
「因為世人容不下我,我的家族更容不下我,我的存在會害了他們。」方瑩瑩苦笑,眼眶瞬間紅了起來。
封煥和莊重面面相覷,卻無人吭聲,等方瑩瑩至極開口。
方瑩瑩久久才開口,「我當時懷孕了。」
莊重下意識望向封煥,封煥只微微皺了皺眉便無其他反應。
方瑩瑩不再繼續,綠簾急了起來,「王爺,我家小姐對你並無二心!她並非有……有相好之人。」
方瑩瑩握緊拳頭,噗通跪在莊重跟前,「莊大人,聽聞您是斷案高手,求您給我個明白!我知未婚先孕死不足惜,何況還背棄了王爺。我父母要我的命,我不怪他們,我知道他們也是逼不得已。可我不服氣,我明明沒有與人……我根本就不知到底是誰害我至此,我想要尋個明白,之後即便死也無憾。」
莊重詫異,「你的意思你並不知道是誰侵犯了你?」
「是,我從前雖喜歡出門遊玩,可大多都與閨蜜一起,身邊也從不離丫鬟。而且那時候已經與王爺定親,更是被家母禁足,極少能夠外出。不可能會有人乘人之危,而且我還毫無察覺!」
方瑩瑩情緒激動,讓她一個閨中女子說這些著實需要極大的勇氣,可是她不服氣,她明明恪守婦道,為何要背負這樣的罪名!
綠簾也道:「我家小姐即便是睡覺,屋裡也會有個人陪著,根本沒有落單的時候。可我們皆無所知,直到後來小姐身子不爽利,尋來大夫查出懷有身孕才知道……」
後面的事便是清楚,方瑩瑩當時與封煥定親,結果沒過門就給封煥帶了綠帽子,這來得了!若傳了出去,莫說方瑩瑩,整個方家必是會遭大罪。方家也不敢將這麼個不潔的女子嫁給封煥,以免到時候引火上身,便是想要捨棄了方瑩瑩,換回方家平安。
不管方瑩瑩怎麼爭辯她並沒有與人私通,可方家人也沒有打算放過她。畢竟事實已經如此,即便方瑩瑩無辜又如何。還好方瑩瑩身邊忠僕幫忙,才讓方瑩瑩逃了出來,才免了一死。
方瑩瑩一直不甘心,她原本擁有一切,如今卻被不知名的人毀了,即便無法再如當初,她也要將害她之人挖出來!綠簾曾勸她隱姓埋名過好下半生,這篇就翻過去,她們不過是女子又能如何。若是要查,必是會走漏消息,就算得了真相,她也是活不成,會被唾沫給淹死。
方瑩瑩忍了一段時間,最終還是沒辦法過這個坎,她寧可丟了性命也要查明真相。因此,便讓綠簾尋來莊重。不僅僅因為莊重斷案名聲,也因為他是封煥的人。倒不是還有什麼遐想,早在得知自己懷孕的那一刻起,方瑩瑩就知道此生與封煥無緣。只是想著她那時候已經為封煥的未婚妻,被人玷污這就是在與封煥作對。不管如何,封煥也應知道是誰這麼大的膽子。
「若我一人受害興許還沒有勇氣上門尋王爺,可我命人探查,徐媛也是因為查出有身孕所以上吊自盡的。」
徐媛,封煥的第二任未婚妻。
方瑩瑩莫名懷孕就罷,徐媛也懷孕且自盡未免太過巧合,方瑩瑩覺得此事只怕是衝著封煥來的。
莊重蹙眉,望向封煥,「果真如此?」
封煥未有反應,可莊重從他表情就得到了答案。怪不得那日脾氣這般暴躁,任誰被戴了綠帽子都不痛快。
「若徐媛的情況與你相同,那麼也未免太過巧合,只怕其中大有文章。可誰會用如此毒計讓你結不成婚?若真是瞧你不順眼,直接下殺手也比這個高明啊。」莊重沒有說的是,直接下手殺了可不比強什麼來得安全和快,即便是快槍手也得幾分鐘才能辦完事吧,而且還不一定一擊即中。
方瑩瑩又道:「徐媛我也認識,徐家最是講規矩,若非萬不得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而且門戶甚嚴,一般人根本無法潛入。即便有心上人,想要暗通溝渠也是不能。」
封煥眉頭皺得更緊,「恨我之人無數,想讓我成不了親的也不少。」
言下之意,從他這裡下手同樣毫無頭緒。
莊重道:「這事不急著定性,一方面要從王爺你這入手探查,另一方面當做巧合,其實與王爺你無關。方姑娘,你得知懷孕時是什麼時候,那時候懷了幾個月?」
方瑩瑩一一作答,莊重以此推算了大概受孕日期,「你可還記得這幾日的行程?有哪裡可有異樣之處?」
「那幾日我並未出門,一直在家中……哦,那時候我剛從慈雲庵回來。我自打訂婚之後,外出只去了那裡。」
「慈雲庵?」莊重雖到京城有段時日,卻並不知有這麼個地方。
封煥解釋,「京郊的尼姑庵,那裡香火鼎盛,京中貴女貴婦都很喜歡去那裡。」
方瑩瑩望了綠簾一眼,綠簾意會,解釋道:「我們家夫人聽聞那裡菩薩靈驗,之前就經常去那燒香祈禱,小姐能嫁給王爺夫人覺得是平日虔誠而如願。便是領著小姐去還願,還在那裡住了三晚。」
綠簾說完臉色黯然,當時得知她家小姐能嫁給嗣昭王小姐是何等風光,還引來其他小姐們的妒忌。哪曉得沒過多久就被打入塵埃,再也翻不了身。明明佳婿在眼前,如今卻是滄海桑田,再也回不去。
「那三日與方姑娘受孕之日極為接近,這尼姑庵興許有古怪。」
這裡雖佛教興盛,可不少寺廟暗藏齷齪。莊重曾經也為小和尚,又與圓覺經常外出,所以知道不少醃臢事。不少尼姑庵甚至就是暗藏的娼門,和尚廟中也有許多不幹淨。
而方府護衛嚴密,采花大盜想要來無影去無蹤並不容易。
綠簾連忙搖頭,「不可能,慈雲庵是有名的寺廟,已經傳至幾百年,就連當今太后也曾去過。其中不少帶發修行之人都是達官貴族出身,那裡管得極為嚴格,男子連山都不能上,在山腳下就被攔住了,那裡不可能出現男子。」
莊重望向封煥,封煥點了點頭,「確實如此。那裡只有一條道可上山,其他都是懸崖峭壁,我曾陪母親前往,也被攔在山下。」
莊重微微皺了皺眉,想了想道:「方姑娘冒昧問一下,那幾日你可察覺身體有何異樣,也就是……可有發現出血?」
方瑩瑩頓時面紅耳赤,綠簾氣惱道:「你,你——」
方瑩瑩連忙阻止,「綠簾莫要無理,我如今裡子面子都沒了,哪裡還怕這些。」
「方姑娘莫誤會,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下。」
方瑩瑩搖頭,「未曾有異樣。」
莊重想了想又道:「方姑娘一般來月信是什麼時候?」
方瑩瑩瞪大眼,「你,你問這個作甚?」
方瑩瑩雖不解卻也道來。
莊重算了算,那時候正好是方瑩瑩的排卵期。
莊重仔細詢問了方瑩瑩在那幾日在方府的情況,因為要備嫁,所以每日也就那幾樣事,方瑩瑩和綠簾記得十分清楚。按照所述,平時身邊都是一群的人,不可能有盲點存在,若是那段時日懷孕,只有可能是晚上有人侵入。
可方瑩瑩院中僕婦加起來一共就有十幾個人,值夜班的就有五個,對方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實在太難。
而在慈雲庵,因是佛門清靜之地,方瑩瑩只帶了綠簾在身邊。白日和方夫人一起與眾人一同聽禪,晚上與綠簾睡一個屋裡,那時候下手卻是容易多了!

第50章 慈雲庵

未多時,封煥的侍衛便將慈雲庵和方尚書府邸地圖拿了過來。封煥將地圖攤開,命方瑩瑩和綠簾將那幾日行跡標注清楚按照地圖上的標注,方尚書府警衛森嚴,即便有能人能潛入,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實屬不易。
「那段時日確無異樣?」莊重再次確認。
方瑩瑩和綠簾搖頭,綠簾道:「老爺夫人管得嚴,所以我們這些下人從不敢怠慢。守夜班的人莫說打盹,就是打個哈欠都是不敢的。」
方瑩瑩咬著下脣,眼眶泛紅,「總不能我懷的是鬼胎吧?否則……否則怎麼會……」
莊重頓覺不對勁,連忙問道:「否則什麼?」
方瑩瑩和綠簾兩人卻沒再吱聲,只默默的留起淚來,方瑩瑩面色越發憔悴。綠簾擦了擦淚,「小姐,你莫要胡思亂想,必是哪裡算漏了!」
莊重和封煥對視一眼,莊重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按日子算,那孩子此時應有八個月左右,可方姑娘肚子平坦,莫不是……」
方瑩瑩猛的抬頭,「不,我沒有不要他!不管如何他都是我的骨肉,我如何忍心。雖然,雖然我曾經是恨他想要把他拿走,可是我後來是真的把他當做我的孩兒了啊!」
未婚先孕不管是對於母親還是孩子而言,除非瞞天過海,否則都是難以生存。因此看到方瑩瑩肚子平坦,莊重才想著對方應是將那孩子流掉了。這些日子方瑩瑩過得不好,即便不是刻意為之,也很有可能因為心情抑鬱又顛沛流離了把孩子給弄沒了。莊重方才怕她難堪,所以才沒有問起。
「這都是你與這孩子無緣,怪不得你。你現在要好好養身子,以後還會再有的。」莊重安慰道。
方瑩瑩搖頭,「我這樣的殘花敗柳哪裡還會有人要我,即便有人,只怕也是些歪瓜裂棗,我也瞧不上。原以為還有個孩子陪著,雖說他的父親是個畜生,可……不管如何我已經想明白,錯不在孩子,是真心想要留他,哪曉得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了。」
方瑩瑩一臉黯然,整個人失去了生機。
雖說之前確實想要把這孩子打掉,可後來好不容易想通了,結果那孩子卻又不要她了,這就是報應嗎?可她從不曾做過什麼惡事,為何接二連三的霉運連連?
「小姐,那孩子沒有也罷……生下來也是個……」
「我不許你這麼說話!」方瑩瑩狠狠瞪了綠簾一眼,「他既然跑到我的肚子裡,就是我的孩兒,不管什麼模樣我都不會嫌棄!我不信他是什麼鬼胎,必是哪裡弄錯了!」
方瑩瑩擦掉眼淚,深吸了一口氣,「我也不瞞你們,我那孩子在六個月的時候不知為何就沒了,落下的是個長尾巴的怪物,這也是我為何這般落魄的緣故。我雖是從家中跑出來,可所帶的金銀首飾已經足夠我像普通老百姓一樣過一輩子。我在鄉下住了一陣,可出了這事便是被人趕了出來,說我懷的是鬼胎是禍端。」
「我原本已經不想爭了,這就是我的命。可老天爺竟是連我的孩子也奪走!我不服氣,我要抓出那個害我這般慘的人,都是他害得我什麼都沒有了,即便是妖魔我也要死磕到底!」
方瑩瑩激動的猛拍桌,正好拍到杯子上,杯子碎了,手也被扎出血來。
「小姐!」綠簾連忙上去為她包紮傷口。
方瑩瑩木然著臉,完全不知道痛,「若兩位覺得我是不祥之人,那就請自便。」
「胎兒畸形雖然不常見卻也不是什麼稀罕之事,與妖魔無關,方姑娘不用太放在心上。」莊重道。
方瑩瑩松了一口氣,眼睛也露出了光彩,「莊大人這是答應幫我查了?」
莊重道:「當然,這事這般蹊蹺,若是不能查明真相,只怕還有更多的人受害。」
探查消息的侍衛進入,與封煥低語幾聲,封煥皺眉,「徐媛也曾去慈雲庵住過,而且住了十日,回來沒幾日便暴病而亡。不僅如此,之前也曾有過類似的事。」
「那慈雲庵果然有問題!」莊重怒道。
方瑩瑩和綠簾皆不敢相信,方瑩瑩道:「這不可能,慈雲庵是佛門清靜之地,怎麼會有這種齷齪事?那可是當今太后也青睞之地!我之前還想著這事過完,去那剃度出家。」
封煥冷哼,「是人是鬼去查了便知。」
「那人藏得這麼深,若冒然去查只怕打草驚蛇,況且那名聲顯赫,還是得籌謀一般才可行事。」莊重道,封煥點了點頭,即便有計劃此時也不好多說。
方瑩瑩和綠簾依然不敢相信,卻也沒多嘴。
「方姑娘,這事我們會盡快查清,若有消息會立刻通知你,你們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方瑩瑩說了個地方,莊重詫異,那裡魚龍混雜,絕不是她這樣的大小姐待的地方。方瑩瑩雖然現在十分憔悴,面容遜色不少,可依然是個大美人,她身邊不過一個丫鬟和個老僕婦,住那裡實在不安全。
綠簾憤怒道,「我們家小姐原本在鄉下買了田地和屋子,因為孩子之事被人趕了出來,家當也全都被奪走。若非我娘將幾塊碎銀縫在衣服裡,我們幾人就要露宿街頭了,那些人真是太可惡了!」
出了這樣的事他們也只能吃啞巴虧,方瑩瑩根本就不敢露臉。況且這樣的事若是傳了出去,方尚書本就容不得,這麼一來更是不留一點活路了。而他們方家其他兄弟姐們也會受她的牽連,方瑩瑩心底善良哪裡敢連累家族。若非家裡人睜隻眼閉隻眼,她一個大小姐哪可能逃得出來。
「竟是還有這樣的人?!」莊重惱怒,怪不得方瑩瑩憔悴成這副模樣。小產之後又被逐出,家當全被人奪走,能撐著一口氣活到現在都實屬不易。若是其他的嬌小姐,只怕早就被打擊得一命嗚呼了。
方瑩瑩紅著臉道:「小女子其實也是走投無路所以才尋的莊大人,實在是……」
封煥打斷,「我京郊有處宅子,一會我命人將你送過去。」
方瑩瑩感激不盡,心中雖是尷尬無比可如今也不得不低下頭做從前不屑做的事,曾經的高傲在現實面前早就被砸的一點不見。她尋莊重也是在賭,現在賭對了,未來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只是見她可憐,從前又是我的未婚妻,不管如何也不能讓她過得太慘,所以才收留她。除非案子的事,我必是不會去尋她,莫說我不會娶她,即便是妾都不行。」
兩人走在大街上,封煥突然冒出一長串話。
莊重愣了愣,「啊?你幹嘛和我說這些。」
封煥定定的看著莊重,「你為何從酒館裡出來就不與說話?」
莊重眨了眨眼,「我在想這案子的事……喂,你去哪啊,等等我!」
封煥絕塵而去,留下莊重一人站在街道上一臉莫名其妙。
「這是抽的什麼風。」
半個月過去,慈雲庵中並未發現有異樣。封煥派人潛入慈雲庵,又在山腳下派人監視,並沒有發現任何男子出入。慈雲庵裡管理甚言,到了晚上,香客都不可隨意走動,只能在自己院中。
而莊重去查那些從慈雲庵回來不便死去的人也沒什麼進展,對方壓根不合作,多以暴病而亡敷衍,除了能查到一些閒言碎語卻也得不到更多信息。即便得知是因為懷孕而自盡的,也不知對方是誰,眾人都那胡亂猜測,沒有真憑實據,也無人提起慈雲庵。
案件沒有任何進展。
莊重眉頭緊皺,若說這案子有多複雜倒也不見得,只是這世女子極為注重貞潔,家族更甚。所以在查探中困難重重,沒有人願意配合調查,這也就讓莊重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所有人都為了臉面,死咬著是暴病而亡。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那惡人有所選擇,所遇害的女子大多為官員之女,均為閨中的女子且都十分貌美。門第高就意味著更注重臉面,即便是打碎牙也得往肚子裡咽,莊重也就更難查到什麼。即便是拉著嗣昭王這張大旗也無用,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寧可讓自己女兒冤死,也不樂意將這些醜事外傳。
莊重嘆氣,「哎,我如今已被這幾家列入拒絕來往用戶,根本查不到什麼。你那邊也沒有動靜嗎?」
封煥搖頭。
「難道是我推斷錯了,其實都是巧合,與慈雲庵並無關聯?那些女子果真是暴病而亡?」莊重有些煩躁道。
「不急,才剛半個月。饞嘴的貓總會有偷腥的時候,我們再耐心等一等。」封煥看著莊重的名單,「這裡不是還有一人你未查嗎,這女子還活著,興許能提供更多的東西。」
「因為活著所以更不敢去查,這女子如今有丈夫孩子,生活美滿,我若舊事重提,興許會害了她失去一切,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方瑩瑩的勇氣。」莊重這半個月連受打擊,原本以為那些女子死去,那些父母為了給女兒報仇應是能提供一些線索,哪裡曉得四處碰壁,寧可女兒死得不明不白也不願讓外人得知真實緣故。哪怕莊重一再保證不會外泄,也無濟於事。
莊重也能理解這些家長的想法,畢竟人死不能復生,查出來又能如何,反而讓家族蒙羞。可心底依然覺得有些心寒,就如同方瑩瑩的家人一般。原本因為這麼一遭就夠苦的了,家裡人還不支持反而還為了名聲對她下狠手,如何會令人不絕望?
方瑩瑩還能有勇氣尋他查明真相,衝這份難得的勇氣,莊重就不能讓她失望。
而那還活著的女子名叫夏敏,父親為翰林院七品修編,丈夫王文軒為其父的學生,兩人青梅竹馬。三年前,夏敏曾自縊未遂,還曾想要剃度出家,後來被王文軒誠心感動,這才在一年前嫁給了他,並剛生下一個兒子。
在慈雲庵留宿的香客人數不少,封煥也是最近才查到她,覺得經歷其經歷也十分可疑。果不其然,案中查處她也曾有孕,自縊雖救了過來,孩子卻沒有了。
封煥想了想道:「我們男子確實不好登門拜訪,不若讓方瑩瑩去尋她說說。她們二人都是受害者,興許會卸下心房。而且都是女人,說話時也能避開她的丈夫。」
莊重眼睛一亮,「對啊,我怎麼把方姑娘給忘了!」

第51章 空靜

同樣為受害者,方瑩瑩更了解夏敏的顧慮,因此並沒有直接上門拜訪。而是使了些計策,佯作體力不支暈倒在夏敏必經之路。方瑩瑩雖養了一段時間可依然消瘦憔悴,夏敏並未懷疑,又是個心善的,見狀熱心的將方瑩瑩攙扶進家門。
夏敏的丈夫乃小戶人家出身,如今只為一個舉子,而夏敏家也並非大富大貴之流,因此不過是小門小戶,家中只有個婆子幫忙做些粗活。方瑩瑩雖從前在京中有些名聲,可與夏敏完全不是一個圈子的,所以夏敏並不知她是方尚書之女。
兩人一來二去便熟了起來,沒多久便成了無話不談的姐妹。
「瞧妹妹應是富貴人家出身,怎麼淪落到這般田地?」夏敏並不是個傻的,加之方瑩瑩野時不時透露一二,讓她察覺到方瑩瑩心中有事,只是苦於無人傾訴,整個人十分陰郁。一日她將家中婆子打發出去,關好門窗想要問個明白。
方瑩瑩深深嘆了一口氣,「姐姐,妹妹的命好苦!」
然後便將之前遭遇一一道來,即便再勇敢,誰遇到這樣的事不傷心?說完方瑩瑩已經淚流滿面,「興許大家都不能理解,一個女子遇到這樣的事不藏著掖著豈不是惹來天下人唾棄。可妹妹心裡不甘啊,若我連誰害我至此都不能查個明白,今後就是死了也不得安寧!憑什麼錯的是別人,惡果卻由我承擔?即便是下地獄我也拉著那該死的惡賊墊背!」
夏敏眼眶也紅了,雙手緊緊的捏著手帕發抖,「你,你也遇到這樣的事?」
方瑩瑩驚詫,「姐姐這話事何意?」
夏敏痛苦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道:「姐姐曾經與你有過同樣的遭遇,若非我家人和夫君不離不棄,我如今早就化作白骨!」
方瑩瑩連忙抓住夏敏的手,「姐姐,我們,我們怎麼都這麼命苦。我明明未曾做過惡事,還時常去慈雲庵燒香拜佛,為何菩薩沒有保佑我們呢。」
「慈雲庵?你也去過那裡?」
方瑩瑩點點頭,「從那裡回來不久我便查到有身孕,剛開始還以為是胃口不佳,哪曉得……事到如今妹妹也不瞞姐姐,我就是禮部尚書之女,從前還曾為嗣昭王的未婚妻。可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夏敏詫異,她知道方瑩瑩硬是貴族千金可沒想到來頭這麼大。想著對方能與她說這些,必是極為信任的,心中更覺親近。
「我也是從慈雲庵回來之後沒多久就莫名其妙有了身孕。」
方瑩瑩睜大眼,「這未免太過巧合了吧?!」
夏敏目光凌厲,「其實我一直覺得慈雲庵有古怪。」
「姐姐,為何這般說?」
夏敏咬了咬牙,開口道:「我這人晚上睡不安穩,不管多累晚上都會醒來一兩次。可在慈雲庵留宿那幾日,我竟是晚晚都一覺睡到天亮。起先我以為是因為佛門清靜之地安神的效用,後來發現我身上竟是莫名出現一些紅痕。起初我並不明白,後來成親了才知道……這些紅痕是兩人親近時留下的,我的皮膚容易留痕,平日稍微撞一下就淤青得厲害。」
夏敏雖未直言,方瑩瑩也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這,這怎麼可能,慈雲庵可是太后也青睞之地,怎會這般齷齪?!」
「所以我即便知曉其中有貓膩也不能如何,慈雲庵哪裡是我能惹的,到時候弄不好還惹得一身騷。」夏敏深深嘆了一口氣,表情盡是無奈。「我夫君一直想要為我討回公道,所以現在一直努力想要考入律學院,聽聞那裡出了個斷案高手,若是有幸能跟著學兩手就好了。」
夏敏說這話時原本的憤恨散去不少,透著小女人的甜蜜。
因男女有別,方瑩瑩與夏敏的夫君並無交集,可從封煥查出來可她自己的感覺,覺得此人是個真男人,對夏敏也極好,並不在意夏敏的過往。
「姐姐是個有福氣的,都是妹妹惹你想起了傷心事。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我與你親近是故意為之,不過我保證與你的感情不做假!姐姐莫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夏敏只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我就說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合之事,我又如何會怪你,你若能尋到那惡人,也是給我出了口惡氣!」
「多謝姐姐,你放心找到真凶那日,有關姐姐的篇章我必是會求莊大人和王爺抹去,不會讓你陷入尷尬境地。」
「莊大人?王爺?」
方瑩瑩笑道:「莊大人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斷案高手,王爺就是嗣昭王。」
夏敏枉然大悟,欣喜道:「若是莊大人來查,那必是能尋到真凶的!若我夫君得知必是會高興,我夫君最是敬佩莊大人,莊大人在斷案上的那一套,我夫君都一一記了下來,視若珍寶。」
「莊大人是個溫和之人,只可惜我與他也不熟,且寄人籬下,否則必是會幫姐夫引進。」
「妹妹提到嗣昭王,是不是……」
方瑩瑩連忙打斷,「我與嗣昭王和你與姐夫情形不同,我與王爺從前連點頭之交都不算,不似你與姐夫青梅竹馬情意在。何況王爺的地位,即便他重情義,我嫁過去也不過一個妾而已。我雖落魄成這般,可我的驕傲也不會讓我甘於為妾。」
夏敏深深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她的手,「你想開就好,這世間總有你喜歡和喜歡你的。」
方瑩瑩眼眸子黯然下來,夏敏連忙轉移話題,「說起慈雲庵,有一個人我總覺得讓人不舒服。」
方瑩瑩一聽這話立馬打起精神,「誰?」
「你可知空靜師父?」
方瑩瑩頓了頓,最終搖頭。
「就是負責招待留宿香客的,約莫三十來歲,大約與你一般高,寬額頭,尖頷巴,眼睛有些倒三角,經常提著一個水壺。」
方瑩瑩這才想起,「哦,是她啊!我與母親進慈雲寺,除了那幾個師太,其他人都不太注意,倒是忘了這號人物。她怎麼了?」
「我總覺得她望人的眼神怪怪的,其實我對禮佛並無興趣,當時也是被我母親拉著去的。所以那時候我都在偷偷東張西望,我就看到她用那種,怎麼說來著,總之很奇怪的眼神望著我,我一看過去她就挪開眼。」夏敏說完連忙又道:「興許是我多疑也不一定。」
「可她是個女子啊。」
夏敏失笑,「她就不能勾結外人嗎?不過我也就是覺得她讓我不舒服,所以才提的,並不確定她真有什麼不對。」
方瑩瑩如實將從夏敏這裡探到的消息全都告知給莊重和封煥。
封煥聽到空靜二字並不陌生,他派出的人早將慈雲庵的情況查得明白,確實有這麼個尼姑。且如同夏敏所說,潛入之人也覺得這人古怪,也又不曾做過什麼醃臢事,所以也只是當做瞧不順眼而已。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尼姑絕對是個女子。
莊重道:「雖然還是沒有凶手的具體線索,不過根據夏敏所述基本可以確定整件事與慈雲庵有關。」
封煥點了點頭,「我會繼續命人裝作香客潛進去,也命人緊盯著。全都是大美人,我就不信貓不偷腥。」
「你去哪裡找這麼多美人?而且若是出了岔子,那些女子清白被毀可怎麼辦?」
封煥挑眉,「你倒是憐香惜玉。」
莊重白了他一眼,「你這不是廢話嗎,我們是要抓住真凶,可不能讓別的女子陷入泥潭啊。」
「你放心吧,那些女子都是從青樓裡挑出來的,且絕對保密。況且我派人盯著,不會有這樣的意外。」
雖這般也不太厚道,不過也只能如此。
「可她們會不會沾染煙花之地的味道所以讓那暗中之人不敢行事?要知道我們所知的那些受害者,可都是官家小姐,也就夏敏身份差了些,可父親也是七品官員呢。」
「我尋的妓人中大多都是黃花閨女,而且有些從前是罪臣之女。」
莊重點了點頭,「如今就看對方的審美是否與我們相同了。」
又過了半個月,慈雲庵那邊終於傳來了消息,有人出手了!
莊重得到消息連忙趕了過去,封煥已經在那裡。
「人呢?」
封煥用下巴指著,莊重順著敲過去,是空靜!
「只她一人?那男人呢?」莊重左右望瞭望。
「只有她,沒有其他人。」
莊重詫異道:「她是犯了什麼事?」
封煥道:「這個老尼姑下午時候送來的茶水有蒙汗藥,晚上的時候偷偷潛了進來欲行不軌之事。」
潛伏在暗中的人早就察覺茶水有問題,卻按兵不動。等魚餌睡著之後,一直嚴守在屋子裡。約莫三更天的時候,空靜潛了進來,將昏睡的女子衣服扒光,正欲騎上去,結果被潛伏之人抓了個現行。
「這空靜是男人?」莊重問道。
封煥搖頭,「方才驗過,確實是個女子。」
磨鏡亦百合在這裡雖不常見卻也不稀奇,一個尼姑空虛寂寞向香客下手也不是沒有聽說過,可女人沒辦法讓女人懷孕。莫非侵犯方瑩瑩的另有其人?

第52章 陰陽人

「大人,貧尼該死,貧尼只是想要偷些錢花花,貧尼以後再也不敢了!還請兩位大人莫要將此事告知主持,貧尼一時糊塗才起了貪念。」空靜見到封煥和莊重連忙上前哀求道。
莊重皺眉,這女人還真是厚顏無恥,被抓了現行還想輕輕帶過,把猥褻說成偷盜,這罪責生生輕了不少。
「好大的膽子,在本王面前也敢胡言亂語,把本王當做傻子耍嗎?!」封煥直接一腳踢中空靜的心口,空靜直接飛了出去砸在墻上,吐了一口鮮血。
「咳,咳,貧尼冤枉……」空靜捂著胸口哀切道。
當場捉住她的護衛也忍不下去,大聲呵斥,「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有哪個小偷偷東西還把自個脫光往上蹭的?我當場把你抓獲,若晚一步那女子就要被你玷污,事到如今還敢欺瞞!」
空靜期期艾艾道:「貧尼,貧尼只是稀罕那位施主的衣裳,想要試一試,貧尼是女子,哪有本事玷污另外一個女子。」
護衛也是個女子,聽到這話氣不打一處來,就沒見過這麼會睜眼說瞎話的。可她之前確實出手快了些,這也是怕那女子被玷污了,所以才沒忍住。女護衛不由心虛望向封煥,像她這樣的女護衛本就不如男護衛受寵,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個任務結果還弄砸了。
「王爺,這老尼姑在撒謊……」
封煥抬手打斷,「證據確鑿何容她狡辯,不可認罪那就罪加一等。直接賜死太過便宜,不若就凌遲處死吧,本王還未親眼見過。」
空靜直接癱軟在地,她就聽聞嗣昭王行事肆無忌憚,可不曾想會囂張到這般地步!即便她有猥褻之罪也不至於要被凌遲處死啊!
「王爺,貧尼冤枉啊,王爺您不可……」
「放肆!本王行事還輪不得你這老尼姑指手畫腳,九九八十一刀換做一百二十八刀!」
空靜腦門冒出冷汗,「王爺,此番做法法理不容啊!」
封煥肆意的笑了起來,「那又如何,有本事你告去!只怕現在慈雲庵的那些尼姑還不知你已經失蹤,即便知曉她們又能奈我何?」
空靜瞪大了眼,她被抓住就被捂著眼拉到此處,不知適合地方。
空靜連忙朝著莊重磕頭,「大人,貧尼真的冤枉啊!」
莊重搖頭嘆氣,「你惹了誰不好惹了王爺,被王爺的人當場抓住還死不認罪,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貧尼知錯貧尼知錯,可貧尼罪不至此,求大人救救貧尼。」
封煥甩袖冷哼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虎視眈眈。
「我從前也曾剃度出家,你雖觸犯戒律,可不管如何也曾是一家。你若能供出其他賊人,我可以考慮與王爺求情,給你減刑。」
空靜眼睛閃了閃,「不知大人這話是何意。」
莊重微微一笑,和藹可親,「你懂的。」
空靜咬了咬下嘴脣,最終道:「廟裡的空明、空無也,也好這一口。」
「就這兩個人?」
空靜點了點頭,「其他人我就不知了,貧尼不敢隱瞞,還請大人饒貧尼一命。」
莊重與封煥出去了,莊重道:「供出的依然是女子。」
這大半個月,封煥所派的人已經把廟裡所有尼姑都確認了一遍,皆為女子,並無男扮女裝之流。
「空明和空無確實都為磨鏡,兩人是一對,一直吃住在一起宛若夫妻。況且那兩人並不負責香客之事,極少進入香客所住的地方。這女人很有可能是想脫罪,所以胡亂攀咬。」封煥道。
「嗯,方才審訊時,這空靜眼神躲閃,有無意識的躲避行為,多半是在撒謊。」莊重嘆道,「線索又斷了,這段時間一直未察覺有其他可疑對象嗎?」
封煥搖頭,「慈雲庵畢竟不同,醃臢事不能說沒有卻並不多也沒這般嚴重,管得甚嚴,不大可能有外人進入侮辱香客。」
案情進入僵局之中,此時女護衛走向前道:「王爺,那女人醒了,她說想要見您,說是有要事稟報。」
女護衛口中的人就是那誘餌。
封煥抬眼,莊重道:「聽聽是怎麼回事吧。」
封煥這才同意。
那女子長得很是漂亮,最難能可貴的是身上沒有一絲風塵氣,若是不知其身份,還以為是哪個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
「雅雲見過王爺,莊大人。」辛雅雲福身行禮。
封煥態度淡淡,「說吧,尋本王何事?」
辛雅雲抿了抿嘴,道:「王爺,若小女子能助王爺斷了此案,可否將小女子贖出?不需王爺破費,小女子也不敢奢求脫了賤籍,只求能離開那個地方。」
辛雅雲是官妓,因父親犯了大罪,全家都跟著遭殃,所以才會淪落風塵。官妓不似私妓,是不可贖出從良。可凡事皆有例外,若有嗣昭王出手就大為不同。至少離開風塵之地,不用成為千人枕的妓女並非難事。
「本王答應你。」
辛雅雲欣喜,壓住激動道:「小女子從前喜好看些雜書,曾見書中提過有一種特別的人,陰陽為一體。遇陰則陽,遇陽則陰。可外表卻如同女子一般,平時瞧不出有何差別,甚至還能懷孕生子。方才小女子雖是昏睡,因早就得知有貓膩,所以留了一手,腦子還是保留一絲清明。我能感受到那尼姑騎到我身上時,下身有異樣。小女子雖不曾被破身,可在樓裡卻學了不少東西,因此不會弄錯的。就,就是男子的那個東西。」
辛雅雲說著說著臉越發通紅,可依然硬撐著將事情說清楚。
莊重猛的拍了拍腦袋,「瞧我這腦子,怎的就鑽死胡同裡出不來了!確實有這樣的雙性人,只是大多另一個性別發育不全,難以使人懷孕所以我才忽視了。啊!恐怕這就是方……那誰懷上畸形兒的原因。因身體發育不全,即便能使女人懷孕多半也是畸形難以留住。」
辛雅雲見莊重信了,頓時舒了一口氣,又道:「我看書中所說,若非刺激,那孽根不會出現,所以王爺、大人方才查時看不出究竟。小女子、小女子願意做那引誘之人。」
辛雅雲雖是為了自由而敢豁出去,可依然讓莊重十分佩服。若女子都如同辛雅雲和方瑩瑩一般勇敢,這個惡賊也就不會猖狂這麼長時間了!
可這也不能怪女子膽小,惡人只是傷害,世俗的壓力才是她們最終致死的緣故。莫說這封建社會,即便是號稱開明開放的現代社會,女子遇到這種事依然有不少人惡意滿滿。甚至有人還在那大放厥詞,責怪受害者自個風騷所以才引來色狼侵犯,聲稱這是自作孽不可活,真是能活活把人噁心死。他雖是男人,也瞧不慣這種猥瑣之徒,甚至覺得比那惡人同樣噁心。
就是因為這樣的惡意,才會讓那些飽受煎熬的女人極其家人步入更絕望的境地。這樣的無形傷害讓人飽受摧殘,卻又沒法找拿對方如何。
封煥先命人在屋裡燒著安神香,讓那空靜處於放鬆狀態,辛雅雲前去勾引刺激,倒也沒多香艷,不過是用手指刺激而已。果然這空靜陰道左後壁有花生米大笑的息肉樣隆起,稍加按摩即成男子陽物的肉柱。約莫二三寸,粗如大拇指。
事已至此,空靜也無法再狡辯,只得乖乖從實招來。
原來她在十八歲起,就發現自個身體起了變化,貼近漂亮的年輕女子就有性慾衝動。有一天她發覺下處奇癢,解開褲子一看,竟是發現那處伸出男人才有的東西,亢奮之後便又消失不見。這樣的古怪身子,空靜不但沒有擔憂害怕,甚至覺得極為高興,這不是天賜於她玩弄女人的寶物嗎!
空靜尋來蒙汗藥,就開始對留宿香客下手。而且基本都是衝著那些官家小姐,一來那些千金小姐因日子過得舒坦比平民女子肌膚細緻,二來,這些家族更注重名聲,即便發現有異樣也會為了臉面不會深查。
果然,這十年來她不知道向多少女子下手,最後都相安無事,起初還膽戰心驚,後來肆無忌憚。有時候還趁著對方清醒時候下手,不過她性子謹慎,這樣的情形很少,而且能下手的人也有限,多半以迷奸為主。
方瑩瑩和夏敏得知事實真相,頓時抱頭痛哭,噁心之餘心中也痛快不少。
雖然傷痛無法抹平,可至少讓她們看到惡有惡報,心中存著希望。
為了避免事情鬧大,讓更多女子受到牽連,封煥悄無聲息的把空靜解決了。慈雲寺被大整改,各種猜忌都有,卻沒有人會想到是因為此事。
空靜這些年姦污的女子數不勝數,有不少人依然還活著,這樣低調處理雖無法警示眾人,卻至少讓還活著的受害者不受打擾。每日在慈雲庵留宿的信女太多,一旦爆出這樣的事,只怕曾留宿的女子都要被懷疑和歧視。這個世道就是如此,哪怕本朝已經比前朝開放,可依然是弱勢群體。
此案過去,封煥也準備到雲州走馬上任。莊重也如之前打算,到梅縣接任縣令。
莊重正在打包收拾,為前往梅縣做準備,方瑩瑩找上門來。

第53章 重新開始

莊重看到方瑩瑩的時候愣了愣,方瑩瑩竟是梳起了婦人頭。
方瑩瑩見他表情,笑著摸著自己的頭髮,「如何?好看嗎?」
如今的方瑩瑩比莊重最初看到她的時候氣色好了許多,整個人真正‘活’了過來。這髮型雖然簡單,頭上只有一根木簪子,卻也不會掩蓋住方瑩瑩的美貌。比起之前臉上多了生氣,比莊重最早看到的樣子多了份沉穩,耀眼的容貌變得內斂。
只是方瑩瑩什麼時候嫁人了?他怎麼沒聽到消息。
「好看。」莊重點了點頭,心中疑惑卻沒有深問。
「你不問我為何梳起了婦人頭?」
「為什麼?」
方瑩瑩受不了的翻了個白眼,整個人靈動了不少,讓莊重覺得她已經慢慢走出陰影。
「我之前確實心灰意冷,可你也不用這般小心翼翼。我本來想著尋到那惡人之後就出家,可害我之人竟然就是尼姑,讓我實在怕了寺廟。而且看到夏姐姐過得這般幸福,我不由在想若當初她選擇了放棄,這一切豈不是全都沒有了?我不敢求像她一般,可也想再試一試好好生活。明明是別人的錯,為何要讓自己難過。」
「就該這般想,別人放棄你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自己放棄了自己。若只是為了逃避而出家,即便是在廟裡也難求安寧。」莊重贊道,為方瑩瑩感到高興。職業關係他見過不少受害人,即便查到真凶可自己的生活也給毀了。這也是那些犯罪分子最令人憎恨的地方,他毀的是一個人的人生,是一個家庭的幸福。
「我梳了婦人頭也是要重新開始,我雖然沒有嫁過人,可曾經有過孩子,也不是黃花閨女而是個婦人了。」
莊重不置可否,「你尋我來,可是有何計劃?」
兩人因為男女有別並不算親近,方瑩瑩這般鄭重其事的尋他來必是有事相求。
「聽聞你就要去雲州的梅縣接任縣令?」
這事並非秘密,早就傳遍了,不少人都十分詫異,沒有想到他會去那裡為官。莊重現在因為斷案有些名聲,又有嗣昭王這座靠山,而且一直在大理寺裡,眾人皆以為他會正式在大理寺任職,沒想到竟是會去梅州這窮鄉僻壤做個八品縣令。即便跟隨嗣昭王去雲州,也應去更為富饒的縣才對。
「是的,五日之後便出發。」
方瑩瑩雙手抱著茶杯,「你那時可否帶上我?我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只是尋求庇護而已。我們主僕三人皆為女子,獨自上路怕是不安全。」
莊重詫異,「你要去梅縣作何?」
「也不怕你瞧不起我,這是想要依仗你和王爺在這天底下尋一處安生之地。京城我是不能待,若是被人認出必是會連累家人。又沒其他地方可去,我一個女子又是外鄉人,想要在一處扎根太不容易。從前我以為獨自一人過活沒什麼了不起,直至上次的事情讓我知道這個世界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方瑩瑩嘆道,若說之前無緣無故懷孕和被要被家人暗中處死,讓她陷入絕境,後來被奪走財物,還被逐出則是奪走了最後的希望。
「梅縣偏遠且貧瘠,先不說長路漫漫,到了那邊你也不一定適應。王爺不是安排你在他的別院住下……」
方瑩瑩連忙打斷,「雖都是依仗你們二人,可兩者卻是不同。我在王爺別院住下是以什麼名義?終歸名不正言不順,況且我想重新開始生活,卻不是被人當做金絲雀養。我打算去了梅縣開個繡莊自力更生,到時候只需讓大家知道我背後有人,不會因為我是個寡婦而看輕我騷擾我即可。」
方瑩瑩之前被人奪走的財物盡數被討了回來,如今也算小有資產,比尋常人家要富足得多,開一個小店足夠了。
「你真想好了?那裡風土民情和京城完全不同,而且我是要與王爺一同前往,他領著軍隊必是會快馬加鞭的趕路,途中會十分辛苦。」
方瑩瑩一臉堅定,「我從前就很想像男兒一樣四處瞧瞧,感受不同的民情。我雖不濟,這點苦還是吃得,絕不會拖你們後腿。」
莊重聞言不再阻攔,若是有其他路可走,誰又願意背井離鄉的奔波。
「只是我在那至多三年,之後的日子可要靠你自己。」
方瑩瑩笑道:「你人走了大旗沒走,只要有人知道我背後有你和王爺,就人敢動我。況且三年也足以讓我扎根,若是我沒那個本事,到時候再說其他也不遲。」
「什麼?那女人要跟著我們走?!」封煥拍案而起。
莊重沒想到他有這麼大的反應,心中打起鼓來,「是不是擔心她耽誤你的行程?」
「這世間這麼大,她去哪不好非要去梅縣?!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莊重瞪大眼,「這哪跟哪啊,她現在走投無路,又只認識我們二人,所以才會想著一起走,到時候也有個照應。」
封煥眯著眼,「還狡辯,之前我就發現你和她不對勁,你答應得這般爽快,是不是看上她了?她雖然現在不比從前艷麗,可底子在那,我記得之前你就覺得她好看。」
莊重哭笑不得,「你還不如說她未對你死心更靠譜呢,我已經把她認作姐姐,還想著到時候讓你做見證呢。」
莊重其實想把方瑩瑩認作妹妹的,雖說他現在比方瑩瑩小兩歲,可實際要大得多。可方瑩瑩死活不願意,先不說年齡在那,哥哥妹妹的聽著就曖昧,若惹別人往別處想就不妥了。
封煥狐疑,「真的?」
「這種事騙你做什麼。」
「你真對她沒一點興趣?莫非嫌棄她不是……」
「打住!你這可是人身攻擊了啊,你沒這麼沒品吧。」
封煥宛若寒冬的臉瞬間春暖花開,又覺得太過明顯,假咳了一聲,「她若只是想要庇佑,我可以安排她到其他地方,不一定非要去梅縣受罪。」
「我也是這般說的,她說她也想到處走走。我覺得她估摸是不信任其他人吧,遭了難之後警惕性會加深,如今只認識我二人,所以覺得跟著會更安全。」莊重頓了頓,「她會不會成為你的累贅?若是不妥,我去看看有沒有靠譜的鏢師。」
「無妨,時間寬裕,我們不用太趕著走。」封煥緊緊盯著莊重,「別人的事說了這麼久,之前說好送我的成人禮,現在呢?」
「我之前不是送過了嗎?可不帶賴賬的,我為了買那塊墨錠可花了不少錢。」
封煥極為不悅,「那東西能叫禮物嗎?大街上隨便買一件就塞給我,誠意呢?」
莊重無語,「我為了這玩意跑遍了整個京城,這還不叫誠意?你這是故意為難,世界上哪有獨一無二的東西,總不能把獨一無二的我送你吧?」
封煥耳根發紅,摸摸下巴道:「這也不是不可以……」
「啊?你說什麼大聲點?」
「總之那塊到處可見的墨錠不算數,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命別人去買的。」
莊重默默望天,他又不懂這些,為了防止被騙,加上那段時間查案子沒時間,就委託同寢室的江遜去買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難伺候,你要不等等,我想到要送什麼給你,可是暫時沒尋到原料。」
「什麼原料?」
「水晶,要很透明很透明的水晶。」
封煥挑眉,「這有何難尋的,我那就有。你想用它做什麼?」
「能不能做得出來我還不知道,等拿到了東西做了才知道。你要不賣給我一點?」
封煥非常豪爽大大手一揮,「直接送你了。」
便宜不占白不占!透亮的天然貴得人想哭。
「可事先說好了,你到時候不準以水晶是你提供的又說這禮物不作數。」
封煥瞪眼,「我是那樣的人嗎!」
莊重臨行前去了趟盧家,盧峰對他的決定很贊成。說是只有去了底下才知道怎麼為官,況且現在京中不太平,出去躲躲也好。而幾位舅媽則為莊重準備了一堆東西,因為有過遷徙的經驗,所以準備的東西都非常實用。因為大家的熱心,莊重省了不少麻煩,比起他之前來京城時候強太多。
而盧小寶一聽說莊重要去那麼遠的地方,而且要去那麼久,直接跳了起來,「哥哥你去那麼久,那子安怎麼辦?!」
玉子安一直和莊重學習法醫學,雖說莊重為了他的身心健康,教導得並不深,都是些溫和的東西,而且進度頗為緩慢。可玉子安十分聰明,一直學得非常好,盧小寶現在已經覺得玉子安非常厲害了,並預言以後會比莊重更牛。
可現在莊重要離開這麼久,玉子安豈不是就要中斷學習,盧小寶年紀不大卻也知道這極為不妥。
莊重無語道:「我要遠行你不祝我一路順風,竟是隻惦記你的好哥們。」
玉子安紅著臉拉扯這盧小寶的衣服,盧小寶訕訕的低下頭。
「師父,你放心去吧,我不會拉下功課的。」
莊重摸摸他的撓頭,「我之前就總結了不少,已經抄錄了一份留給你,這段時間你就跟著好好學。而且我已經拜託了孫大人,你若有不懂的可以直接去問他。」
玉子安頓時變得亮亮的,認真道:「我一定不會丟師父的臉!」
盧家專門為莊重舉辦了踐行宴,場面十分熱鬧,其樂融融,比起文淵侯府那不冷不熱的氣氛要好上太多。
這才有家的感覺。
莊重離去那日,盧家所有人都去送他,盧小寶和玉子安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直到眾人說又不是不回來了,這般模樣實在不吉利,兩人才停了下來。

莊縣令工作日常
第54章 朝著梅縣出發

封煥率領五千黑騎軍離京,聲勢浩大,就連乾興帝都親登城門為其踐行。雲州動盪雖已過去十幾年,早就由朝廷直接派人管理。可畢竟為藩地這麼多年,加上有鎮南王餘孽作祟,一直不大太平。而且鄰國黎國最近蠢蠢欲動,不時發生過境騷擾事件。
乾興帝派封煥過也是震懾之用,黑騎軍悍名早就傳遍各國。不僅裝備優良,且個個矯勇善戰,分開每個士兵都是英雄,組合在一起更是令人生畏。這麼些年的土匪,可不是白打的。
之前朝中有人覺得此舉不妥,雲州本就局勢不穩,若封煥到了那自立為王可怎麼辦。封煥已有二十卻未成家,沒有妻兒子孫,無法扣在京中讓他有所忌憚,只怕是放虎歸山。
乾興帝大怒,道:封煥留在京中你們說是威脅,放到邊疆又說放虎歸山。給權說是怕有異心,不給說是朕心胸狹窄不信任人,這是逼著朕要他的命。讓朕因為無謂的猜忌成為手刃親人的儈子手不成?
眾人聽此不敢再多話,況且派別人去鎮守那裡誰又敢保證不起異心?若出了岔子,全家的腦袋都不夠賠的。
乾興帝親自過來踐行,必是要有一堆儀式,還會人山人海,莊重不耐煩湊熱鬧,而且他並非軍中之人,至多算是個搭便車的。便是與封煥約好,在京外匯合。
封煥雖是不樂意,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莊重的馬車來到方瑩瑩所住之處,方瑩瑩早就準備好,一聽到動靜就跑了出來。
莊重眼睛一亮,方瑩瑩得意的顯擺自己一身男裝。款式雖然簡單,布料也不過是便宜細布,卻將方瑩瑩襯得更加俏麗。
「怎麼樣,頗有幾分話本上說的大俠風範吧?」
「姐,不是我打擊你,你就是穿上男裝也不像男人。」
方瑩瑩笑道:「我本就不是為了裝男人,女子的衣裳太過麻煩,還是男裝行動方便些。怎麼樣?我這一身不賴吧?我可是折騰了好幾天才做成的。」
自打兩人結拜為姐弟之後,莊重與方瑩瑩說話也隨便了許多,「可你一身淺色,路上塵土飛揚,豈不是很容易弄髒?」
「可這樣才好看!穿得灰撲撲的多沒勁啊。再說了黑騎兵都是一身黑咕隆咚,我一身白才顯出我的不同來。」
雖是男裝可方瑩瑩卻重新設計過,既利落瀟灑又不會掩住她的婀娜身姿。當一個女人重新注重自己的外表時,那必然是對生活有了新的嚮往。
二人上路,莊重將自己的馬車換給方瑩瑩。方瑩瑩雖是準備充足,可她們主僕三人並沒有遠行的經驗,所以馬車準備得沒那麼實用和舒適。莊重早就料到這一點,盧家人幫他裝馬車的時候,就告訴他們按照女子所需和喜好來。
文淵侯府那邊雖也幫他準備,可遠不如盧家人盡心。
京外官道上,塵土飛揚,一匹馬奔馳而來。
「你們怎麼這麼慢!」封煥跳下馬,不悅道。
莊重掀開簾子,看到他頗為詫異,「怎麼只有你一人,其他黑騎軍呢?」
「都在前面,我看你們遲遲未到以為出了什麼岔子,所以過來瞧瞧。」封煥瞟了馬車內一眼,又看到後頭跟著另外一輛馬車,緊繃的面容緩和了不少。
「我們本可以快點,可走半路上聞到了一股烤鴨味,特別的香。聽人說這一家烤鴨雖是在小巷子裡不顯,可味道最是純正,每天都有許多人排隊著買。我好奇又想著你早上折騰一番必是沒好好吃東西,就下去買了。這家店都是現烤的,人又多,我和我姐乾脆去逛一圈吃飽了再上路。我用油紙包了厚厚的一層,現在還是溫的,你要不要嘗嘗看?」莊重從馬車裡拿出一個大包,遞給封煥。
封煥接了過來,嘴角不自覺往上翹,「你特意買給我的?」
「也不知你喜歡嗎?」
「你送的我都喜歡。」封煥跳到馬車上,將油紙剝開,抓住鴨腿用力一掰當場就啃了起來。
莊重失笑,「有這麼餓嗎?」
封煥將咬了一口的鴨腿遞給莊重,「味道真挺不錯,你嘗嘗。」
莊重看著缺了一個口子的鴨腿,又望向油紙上的那大半隻鴨子,其意不明而喻。
封煥不高興了,「怎麼?嫌棄我的口水?」
莊重無奈,只能將那鴨腿接了過來,就這那缺口咬了一口,「哪能啊。」
封煥這下滿意了。
莊重暗暗搖頭,這麼個大塊頭怎麼這麼幼稚。
五千黑騎兵同時走在路上,氣勢昂揚,早就打聽到消息的匪徒們全都消失不見影,一路上非常平順,連個碰瓷的都沒有。這世出遠門不容易,不僅僅是交通不方便,還因為偏僻的路途中容易遇到匪徒。曾經就有官員到地方任命,在半路就被■嚓了。雖說一般匪徒不會為難官府之人,怕引來禍端,可也有一些亡命徒不管是誰都要刮一層皮。
這次遠行比上次莊重來京舒坦得多,一大群人竟是慢悠悠的好似郊遊一般前行,跟莊重想的快速行軍完全不同。
「速度這麼慢不會出問題?」
按理不應該都要快點到嗎?帶領一群兵慢吞吞的游逛,也忒不像話了。
封煥胸有成竹,「不著急,若我們急了反而還有人覺得有圖謀。」
莊重聽這話就沒深問,「不耽誤你的事就好。」
「王爺,小弟,吃飯了!」方瑩瑩大嗓門嚷道,才跟這些兵痞待了幾天,方瑩瑩就完全沒有了貴女的矜持。大大咧咧的倒是討來眾人好感,今天還自個騎馬,不願意窩在馬車裡。
黑騎軍雖都是男人,可封煥帶的護衛還有不少女子,這些人都護在方瑩瑩身邊。而黑騎軍被訓得雖然殘暴可也守禮,軍紀嚴明。因此方瑩瑩在隊伍裡如魚得水,不會因為男女大方藏藏掖掖的,一路上都弄得不痛快。
而方瑩瑩身邊的綠簾以及李婆子讓莊重極為滿意,尤其李婆子是個烹飪高手,他們雖每天晚上都會在驛站休息,可白天基本都只能在野外進食,有了李婆子吃方面就省心多了。
封煥雖也帶著廚子,可比起李婆子還是差了許多。
在野外大家也沒這麼多講究,封煥雖是富貴出身,可行軍時卻從不擺王爺那套。所以食物是美味的,可餐具就不似平時那般繁雜了。每個人端著一個大碗,不,準確說是飯缸,坐地上就吃了起來。
沒辦法,盧家人準備的東西就是這麼豪爽。方瑩瑩本帶了精細的餐具,可在野外太過麻煩,弄了一次大手一揮直接用飯缸吃飯。還得意洋洋說,這麼吃飯特有味,莊重覺得他把一個嬌滴滴、知書達理的小姐給帶壞了。
「今天是野蘑菇湯啊?真香啊。嬤嬤的手藝越發好了!」莊重贊道,一邊拿起碗筷盛湯。
李婆子雖是個老廚子,可在野外做飯經驗不足,剛開始雖味道也很棒,可較於她自己卻差了些,現在是越來越溜了。
李婆子笑道:「少爺喜歡就好,這幾日是我李婆子最有成就感的時候。從前做一大桌子飯,大家就算叫好,可每個人就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最後總是剩了不少,瞧著心裡總覺得不舒坦,要好吃還能剩下。可現在不一樣了,每個人吃得乾乾淨淨,小姐的飯量比以前大三倍呢!」
方瑩瑩笑道:「嬤嬤你這不是說我現在變成飯缸子了嗎?」
「能吃是福,吃得多身子骨才健朗。」
方瑩瑩從前雖然比一般大家閨秀要丰韻,這裡的審美也如同現代一般瘦成一道閃電才是美,所以不少女子都非常纖細。雖然用各種方子補著,臉色不會少食而蒼白,可身子骨卻是無力的。方瑩瑩個性張揚,喜好騎馬等,可依然只比這些人好一點而已,之前遭罪時就凸顯了出來。
綠簾也道:「以前覺得瘦點、白點好,現在瞧著還是小姐現在這樣好。」
方瑩瑩並不拘泥於馬車中,經常坐在車頭上看風景,所以被曬的整個人都黑了一圈。
「你們說可不算數,小弟,你覺得我現在好看還是以前好看?」
莊重笑道:「健康是最美。」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方瑩瑩得意洋洋,「明天就要過林子了,說好了我也要去打獵。」
莊重望向封煥,封煥點了點頭,「只要不往深山裡走就沒有猛獸,可以去玩玩。一直說要教你,明天正好可以試試。」
「不用了吧……」莊重心有餘悸。
封煥根本沒理他,「你騎馬還不行,明天我騎馬帶你。」
「我都會了啊,我可以自己……」
封煥抬手打斷,義正言辭道:「還沒學會走就想跑,你這叫會?說出去只會丟了我的臉。」
莊重無語凝噎,之前封煥老說要教,結果一直沒時間。現在害他現在丟大臉,就連方瑩瑩都能獨自騎馬,他一個大男人卻被封煥摟懷裡教導。特麼兩個大男人騎一匹馬算是怎麼回事啊?!
而且只要馬聽話,這有什麼難的?!他以前去公園花過二十塊錢奔了一圈的好嗎。
可偏偏莊重每次想要自己騎,那馬就發癲一樣不停的抖,差點把他給抖下來,換了幾匹都這樣。於是封煥以他學藝不精手把手貼身教導,不答應還不行,簡直讓他的臉都給丟光了。
不想學還不行,封煥說是男人就不能放棄,莊重還能說什麼?
現在連小丫頭綠簾都會騎馬了,可以獨自一個人慢慢溜達,他還不會!他是有多蠢啊!簡直成了大笑話了。他覺得別人望著他的眼神都不對勁了,即便封煥每次都默默的隱藏到一邊,可也不能抹平他的尷尬。
封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著急,到沒梅縣之前我一定能教會你。」

第55章 懵懂

「姿勢不對,腰不能這麼彎,背要停止,胳膊不可下落,目光平視前方。」封煥認真為莊重指導,不妥之處皆親自上前為其擺正。
「這樣?」
封煥嘆了一口氣,走到莊重身後,好似半摟一般將他圈在懷中。兩人挨得很近,能清楚的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身體別那麼僵硬,放鬆。」
啪——
莊重的屁股落下大掌,發出清脆的聲響,莊重直接彈了起來,「你幹嘛!」
封煥皺著眉頭認真道:「屁股別翹得這麼高,這是學射箭而不是撅■上茅廁。」
莊重臉發紅,可封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心中的火都沒處發。撇撇嘴嘀咕道:「那也不用拍我屁股啊。」
封煥只當沒聽見,依然一副認真模樣悉心教導,那樣子簡直是要教出個射鵰英雄的架勢。莊重見他這般用心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能繼續認真的學習。可他的動作一直不對,箭能射到各個方向就是射不準靶子。
莊重練得手酸,有些泄氣道:「要不就算了吧,打獵不就是討樂子,我又不上戰場,差不多就得了。再磨蹭下去,太陽就落山了,我學了半天一枚箭都沒對準過獵物,這也太丟人了。」
封煥不贊同,「既然要學就得認真,況且還早著呢,不用著急。他們也才剛進去,只怕還沒開始呢。」
「哈哈哈,小弟!我射中了一隻山雞!我自己射中的哦!」方瑩瑩從遠處奔來,一手提著血淋淋的山雞,一邊誇張的大笑著,山間盡是她清脆的笑聲。
……
「怎麼又只有兩間上房?」
莊重詫異道。這大半個月每次留宿的驛館都只有或者只剩下兩間上房,一間必是要留給方瑩瑩,畢竟對方是女孩子。另一間莊重想要讓給封煥,可封煥卻不同意。說是他們是兄弟,哪有自己住上房讓他住普通房子的道理,驛館的上房和其他房間差別還是很大的。
自己住上房讓封煥去別的屋子,莊重也不敢啊。
最後封煥拍板兩個人一起住在上房裡,完全不容莊重不同意,否則就是不認他這個兄弟。
要是從前,和人同房也沒什麼。莊重以前又不是沒有過,有時候去查案,因為地方偏僻,幾個大男人擠一張小床也不是沒有過。可莊重不知為何,總覺得跟封煥在一起怪怪的。
廢話,每天早上都感受到那玩意頂著自己能不奇怪嗎!
偏偏不管他怎麼遠離,有時候甚至都要掉下床,都能被睡相極差的封煥摟在懷裡,真是鬱悶至極。偏封煥毫無知覺,即便說明白,他也一副有什麼大不了的表情。
封煥道:「這種小驛站上房本就不多,大多都是兩間。」
莊重眯眼,「之前為何不停在那家大驛站?往常那個時間遇到驛站,我們都不會繼續前行。」
「前面就是黑風寨的地界,在這裡休整一晚,明日我一大早就率領黑騎軍去那弄些酒錢。」封煥嘴角勾起,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
封煥領著黑騎軍可謂一路剿了不少匪徒,匪徒的財物如同從前一般全部充公,加上地方上的懸賞,路費都賺回來了。
莊重狐疑道:「真的?」
封煥一臉莫名,「這事還有假?以前又不是沒有過,我什麼時候在這上頭怠慢了。黑風寨過去就是雲州的地界,以前我極少往這邊走,這裡的土匪要比之前那些難纏得多。而且這裡全是山地,到處都是山洞,這些土匪一鑽進去就不見蹤影。這黑風寨不知派了多少官兵去剿滅都以全軍覆沒告終,就連我也不敢掉以輕心,早在出發之前就已經開始謀劃了。」
莊重有些尷尬,人家都是為了正事,他胡思亂想也太沒品了,這不是拖人後腿嗎。
「那你明日可要小心。」莊重雖然之前也跟著去剿匪,但是那些基本都是不成大氣的,多他一個也無所謂。可聽這黑風寨這般厲害,莊重怕倒是其次,去那成了累贅可就不好了。
封煥在莊重看不見的地方舒了一口氣,隨即笑道:「你放心,我們的黑騎軍可不止矯勇善戰,還有一個很厲害的本事。」
「什麼?」
「那就是跑。」
莊重嘴角抽了抽,「你心中有計較就好,莫要逞莽夫之勇,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晚上睡覺的時候,莊重半夜醒來又發現自己被緊緊摟住,本想掰開封煥的手,頓了頓最終還是放棄了。就連封煥用腦袋在他頸間蹭了蹭,都硬是忍著無視了。若是往常,非要把他踹一邊不可。
黑暗裡,封煥心滿意足的勾起嘴角。
第二日封煥一大早就率領黑旗軍前往黑風寨,這是封煥第一次率領所有將士去剿匪,只留下二十來個護衛留下保護莊重和方瑩瑩一行人。
方瑩瑩也覺得不對勁,「什麼樣的土匪需要整個黑旗軍去剿滅?」
莊重一大早起來眼皮就一直在跳,「王爺說黑風寨的規模本就大,又十分凶悍,加上地形優勢,他必須謹慎行事。」
方瑩瑩聽此也擔憂起來,「沒想到雲州這邊竟會這麼亂,那梅縣附近可有厲害的土匪?」
「聽聞那裡雖民風彪悍,並沒有強盜橫行。這裡是交界,從前雲州為交界,從前的鎮南王還有這邊官府都不好插手,就怕到時候說不清楚,於是就成了三不管地界。也就養得這些土匪十分厲害,這也有鎮南王故意縱容的緣故,估摸是想把黑風寨當做自己的外墻。如今的黑風寨因為數次剿匪,雖每次都失敗,可也讓他們受到重創,已經大不如從前。」
方瑩瑩蹙眉,「若真的如此,你為何顫得這麼厲害?」
莊重愣了愣,「啊?」
這才發現他的雙手果然在無意識的顫抖,竟是連自己都不知道。
方瑩瑩搖了搖頭,「你無需這般緊張,王爺吉人有天相必是不會出岔子的。而且嗣昭王的黑騎軍可非泛泛之輩,從前剿滅的土匪中比這些強悍的大有人在。我記得王爺還曾剿過海盜,要知道黑騎軍大部分都是北方人,不少人還都是旱鴨子,就這樣都能幹掉那些一進大海就了無音訊的海盜,這什麼黑風寨完全不在話下。」
莊重失笑,「倒是讓姐姐安慰我了,我其實也沒多擔心,不知怎麼手在顫而已。」
方瑩瑩一臉了然,「在我面前就不用裝勇敢了,我最狼狽的樣子你都瞧見了,這點信任也不給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瑩瑩白了他一眼,「和我你還藏著掖著,你們這些男人還沒我們女人乾脆。」
莊重這下更迷糊了,「我藏什麼了?」
方瑩瑩卻不回答,只道:「你不願說也罷,你只需記得,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只是這條路不好走,你若撐不下去了,姐的肩膀雖不寬厚,卻也可以借給你靠一靠的。不過說好了,要那時候你有姐夫了,我這肩膀可就不能借給你了。」
莊重哭笑不得,「你說話我越發聽不懂了,什麼跟什麼啊。」
方瑩瑩直勾勾的盯著他,莊重目光清澈。
方瑩瑩頓時笑了,「我心裡突然覺得很高興是怎麼一回事?」
站一旁的綠簾也笑了起來,「小姐,您這是在幸災樂禍。」
莊重無奈,「怎麼一個二個都神神叨叨的?」
方瑩瑩收起笑,認真道:「當局者迷,可你這樣聰穎之人怎麼可能察覺不到蛛絲馬跡。莫要自己騙自己,用你自己都不信的藉口說服自己。若你不肯面對,被強迫面對的時候可就落了下乘。」
莊重沉默,方瑩瑩不再多說,有些事還是得當事人自己想明白才好。
就像她自己,當初綠簾和李嬤嬤不停的開導她,可她心中除了報仇怎麼也無法釋懷。直到後來自個想清楚了,這才徹底從陰霾裡走了出來。
夕陽西下,封煥一行人卻不見蹤影。
莊重心底的不安越發明顯,方瑩瑩讓綠簾問驛夫前方如何了。
驛夫道:「黑風寨在山裡,若非打出來外頭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情況。不過王爺這般厲害,必是不成問題的。若有什麼岔子,也會有人來報信,如今沒信就是最好的消息。」
落日餘暉,地面在轟轟作響,黑騎兵回來了。
莊重和方瑩瑩跑出驛館,只見一群人在餘暉下熠熠生輝,身上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即便是見不到當時的情形,也能想象得出當時戰況有多激烈。
封煥從馬上一躍而下,走到莊重面前,咧著嘴笑道:「老子把金山給你扛回來了!」

第56章 捅破

莊重看到一筐筐耀眼的專利品,差點沒被閃瞎眼。原以為封煥用的是誇張修辭法,沒想到真的搬回來一座金山!金銀珠寶、古董字畫數不勝數,五千黑騎兵全都沒有空手而歸,每匹馬上都掛得滿滿當當。
「這……這黑風寨好有錢!」莊重咽了咽口水,說話都結巴了。不怪他眼皮子淺,他一直是屌絲一個,雖然之前因為破案也有不少賞賜,可比起這些完全不值一提,簡直有種睡在金山上等死的衝動。
封煥猛灌了一杯茶,「這還沒完呢,還有兵器沒拿回來。都是好傢伙,足夠五百來個人使的。」
兵器是違禁品,這黑風寨竟擁有這麼多的武器,可見不是一般匪徒。
「黑風寨竟是這般厲害?怪不得這些年都沒講它給端了,你們竟只用了一日便剿滅,黑騎兵果然名不虛傳。」
封煥卻沒有趁機鼓吹,誠實道:「雖這次圍剿只需一日,可之前我便已經命人滲入做些動作。這些年黑風寨已經不如當初,老寨主死了之後群龍無首,內部四分五裂,使些手段他們自個就亂了陣腳,我趁虛而入才能大獲全勝。否則必是有不少折損,還不一定能拿下。」
「不管如何,都是你領導有方。」
封煥聽這話心中熨帖,道:「你去看一看有什麼不喜歡的。」
莊重詫異,「把我不喜歡的送給我?」
封煥擺擺手,「把你不喜歡的挑走,其他的都歸你。」
莊重有些眼暈,「你肯定是在試探我的廉潔度,我不能上當不能上當!」
「莫要胡思亂想,我的就是你的,不用客氣。」
莊重直勾勾的望著封煥,找不到對方一絲玩笑的意思,「你這樣我會誤以為你看上我了。」
「咳,咳——」封煥被茶水嗆住了。
「我說著玩而已……」
封煥卻一臉坦然,「我是看上你了。」
莊重驚愕住了,連忙擺手道:「莫要開這樣的玩笑,這種玩笑開多了,會影響我們兄弟二人的感情。」
封煥冷哼,「莫要自欺欺人,你心思縝密我才不信你沒察覺到。即便兄弟感情再好,哪有像我二人這般親近的。你明知不妥,還依然縱容,我就不信你沒些想法。」
「我是……」
「被我逼的?」封煥嗤笑,「這話你自個信嗎?」
莊重沉默了,雖然不想承認,他好像也挺享受兩人親近的過程……
可他一直以為他是直的,雖說沒交過女朋友,可也從沒想過要跟個男人在一起啊。況且對方可是嗣昭王,莫說不可能與一個男子成親,即便可以必定是妻妾一堆,他可受不了和一堆女人或者男人一同分享自己的伴侶。
若只是玩玩……他只是個普通人,來不了這個,否則以前也不至於一直光棍。他雖不濟,也不至於找不到個對象,只是和對方沒有感覺,就不想互相耽誤。一旦遇到對的人,他會認真的經營。
半響沒動靜,封煥打破沉默,「你不會是擔心我克妻,把你給剋死吧?」
莊重失笑,「為何非得是我嫁給你?」
封煥挑眉,「你要乾得過皇上,我不介意嫁給你。」
莊重假咳一聲,「這樣的話以後還是莫要說了,我覺得我們還是做兄弟的好。」
「這事沒得商量,你年歲尚小我姑且留給你時間緩緩,三年後回京之時你也有十八歲,到時候我們就成親。」窗戶紙既然已經捅破,封煥也不再客氣。藏著掖著實在不是他的作風,況且嘗了甜頭之後就不甘於那一點了。至於會不會把人嚇跑,對方是不是樂意,那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
莊重無語,「有你這樣的嗎,你怎麼知道我就看上你了?」
封煥眯眼,一臉危險,「你看不上我看上誰了?」
莊重只想翻白眼,最終雙手合攏阿彌陀佛,一臉虔誠,「我乃出家人,入凡俗不過是有心事未了。待我辦完,便會重歸佛門。」
封煥用手指彈了他一腦門,「三年,管你同不同意,我是娶定了。」
莊重吃痛,「我乃朝廷命官,不帶這麼威脅利誘,若你敢胡來我就去告御狀!」
「皇上是我親大伯。」封煥得意道。
「所以更看不得你娶男妻——你不會是想讓我做個男寵吧?我告訴你,我這刀子可不是白練的,你敢這麼胡來,我不介意把你跟那些屍骨一樣,一刀刀切碎然後又縫起來!」莊重半真半假試探。
封煥又想動手動腳,被莊重閃開了,「胡想什麼呢,你想當男寵我還不同意呢。你肯定是正妻,且獨此一家別無分店。」
「你想絕後啊?」
「未嘗不可,我又不喜歡小孩子,正合適。」
「你不喜歡不代表其他人任由你這般胡鬧,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封煥皺眉,「你也想要個孩子?若你會生倒是可以,若是不會我就撿一個給你。你若想找別的女人,我就讓你前面那根廢了!」
莊重心底一顫,他知道封煥敢這麼做。
封煥見他表情緊張,撫著他的背道:「親生兒子也不一定是個好的,你沒看到坑爹的比比皆是。我們抱養從小好好教也是一樣的,好不好?」
最後一句話是在祈求。
莊重嘆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我也同樣如此啊。」
「你家人會同意?你那母親之前就這般積極給你挑媳婦,結果你帶回個男的,到時候非要鬧得天下大亂不可。還有皇上,能這般縱容你?」
「皇上只會更加放心,朝中之人更是贊同。至於我母親……」封煥嘆了一口氣,「我這般做也是為了他好。」
莊重能明白前一段話,依照封煥的尷尬地位,不難想這句話的其中道理,只是後一句卻不明白了,「這是何意?」
封煥抿了一口茶,「我母親有太多不甘心,如今越發魔障了。想來也是命中註定,否則為何偏偏就是我的兩任未婚妻進廟裡中標了?那老尼姑侵犯的人多的事,可能懷上的卻沒幾個,偏都讓我遇著了。」
賢太妃的心境莊重不難理解,當初賢王為太子幾乎為板上釘釘的事,結果愣是出了岔子,在出使雲州的時候不幸逝世。賢太妃的皇后夢破滅了,現在心有不甘也不足為奇。
只是沒想到封煥會放棄得這般徹底,記得之前問起還曾有過期盼。若當初登基的是他的父親,此時很有可能已經是太子。
莊重想了想道:「你這般說話,莫非是朝中有異動?」
封煥目光望向遠方,「這江山從我父親死的那一刻起,便與我無關。」
莊重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政治上的事他不懂,但是可以看得出乾興帝並不是昏庸之輩。伴君如伴虎,封煥看著好像權勢滔天,實際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事離我太遠,我只想好好為官,為冤者洗脫罪名,找到真正凶手。若是以後不能,那便是我游走之時。來到這個世界若是不能一展抱負,那就不如到處走走看看。」
「若有那一天,我陪著你走。你不會騎馬,我帶著你。你不會打獵,我幫你。你不會功夫,我護著你。」
莊重望了他一眼,封煥眸子深深,宛若將人吸進去。可莊重卻笑了起來,「真是酸得牙都倒了。」
封煥耳根微紅,好不容易說幾句情話容易嗎!
莊重斂起笑,斥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些馬是你動的手腳,我就說我怎麼蠢笨成這樣,竟是連馬都不會騎!至於打獵,我有錢什麼買不到?不會功夫好好活著的人多的事,又不是必備技能,況且我也不差。」
封煥左顧右盼,什麼都沒聽見。
「三年後,你要還是現在的心思,我們就試試吧。」
封煥定住了。
「不過說好了,若你弄個三妻四妾,那就算了。」
封煥咧嘴露出大白牙,「你就等著當新娘子吧!」
莊重狠狠啐了他一口,晚上時莊重在上路之後第一次擁有獨立房間,能獨自一個人睡。
可晚上竟是醒來幾次,莊重不由唾棄自己,習慣真是個可怕的玩意!
第二日,兩人便往各自不同方向前行。

第57章 碰瓷

原本莊重和封煥還可以同行幾日,可莊重認為他這般單獨前往更容易讓梅縣原本的官員放鬆警惕,這便於他更好認清這些人的真面目。行事可更為小心,等需要的時候再拉出封煥這張大旗。雖不少人知道他是封煥一派的人,可這與知道他是被封煥護送著進入雲州是兩碼事。況且跟著大部隊走太過扎眼,他也不方便體察民情。
雖之前就已經決定,可封煥認為是莊重故意躲著他,離去時還一臉憤然。莊重答應一個月之後他可以過來取禮物,這才讓封煥捨得放人。封煥離開讓護衛跟隨保護,四個隨身保護,其他則佯作普通百姓跟隨。幾個護衛都貌不驚人,只有一個被命為衙役的張捕頭長得牛高馬大,其他皆是不顯。
莊重在馬車上閉眼休息,正要進入夢鄉時聽到馬車外嘈雜聲,車夫在簾子外道:「大人,方小姐那輛馬車撞死了人,那人的親屬正在鬧呢。」
莊重趕忙爬了起來,迅速往跳出馬車,方瑩瑩的馬車在前頭,已經圍了不少人。
「我苦命的婆婆啊,你死得好慘啊!你今早還幫我做飯,怎麼現在就沒了啊!」
「娘,你醒醒!你個天殺的,你害死我娘,我要讓你賠命!」
「大哥大嫂,你們冷靜,能坐馬車的豈是我們這些人能惹的……」
「你個混蛋,平日吃我家喝我家的,現在竟是說這樣的話,我娘死了我若不能報仇,還有何臉面為人子!我告訴你們,甭管你們是什麼來頭,敢將我娘撞死我絕不饒你們。」
「你莫要胡說,你娘本就躺在這裡,我們馬車都沒越過去,怎麼能說是我們撞的!」
莊重聽出這是馬夫的聲音。
「蒼天啊,娘你死得好冤枉啊,被馬車撞死,人家還不認!沒天理啊,沒天理啊!這位小姐,看你長得知書達理,為何這般狠毒的心啊!」
護衛將人群扒開,莊重走了進去,只見一名老婦人躺在路中間,一個年輕婦人跪在一旁哭泣,而一個漢子則氣洶洶的要找方瑩瑩拼命。若非有護衛攔著,指不定鬧出什麼事來。此道旁邊不遠處就是一座村莊,有人聽到信紛紛都趕了過來。一聽老婦人被馬車撞死,紛紛譴責方瑩瑩。
方瑩瑩臉色煞白,想起之前因生出怪胎被驅逐的往事,一副快要昏倒的模樣。
莊重連忙上前去,「姐,莫要怕,我在這裡。」
方瑩瑩這才緩過勁來,扯出一抹笑,「我沒事,只是……哎,先不說這些,這個婦人真不是我們撞的。馬車本走得好好的,車夫突然停了下來,我好奇掀開簾子一看,就看到這個婦人躺在前面,距離馬頭還有兩丈呢。」
男子大怒,「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認!你真是好歹毒的心,我要帶你見官府為我娘討回公道!」
一位大叔走上前道:「大郎你莫要衝動,這位娘子估摸也是第一次遇到這事,況且是她車夫的錯,她是被車夫矇蔽了才會如此。這娘子聽你們說話必是外鄉人吧,出門在外的也不容易,你就莫要太為難她呢。一個女人家若是被關進了醃臢地方,哪裡還有活頭啊。況且人已經死了,這位娘子也不是故意的,誰讓你娘這麼大地方哪不好走,非要往官道上來,要不這樣,咱們還是私了吧。」
男子卻是大吼,「不可能,她撞死我娘,我不可能這麼輕易饒過她!我要讓她血債血償!」
「你娘已經死了,人死不能復生。不如就讓這位娘子多賠些棺材錢,讓你娘入土為安的好。」那位大叔又朝向方瑩瑩道:「這人是我們村有名的二愣頭,平日最是孝順,你偏偏把他娘撞死了,這,這真是……你若是不想進官府,還是花錢消災吧。」
男子卻是極為不樂意,「二叔公,你這人怎麼可以這樣!我才不稀罕錢,我就要她給我個公道。」
二叔公一邊勸慰那男子,一邊和方瑩瑩說錢的事,倒是把莊重給無視了。這也怨不得他,莊重看著臉嫩,方瑩瑩卻是婦人打扮,而且瞧著就是個有主意的人。便是想著硬是寡姐帶著弟弟過活,由姐姐當家。更重要的是,女人更好說話。
莊重示意讓綠簾將方瑩瑩扶走,方瑩瑩卻是不從,道:「我要在這裡。」
莊重並未拒絕,只道:「我是我們家做主的,你若有話便與我說吧。」、那二叔公只微微頓了頓,便好心道:「我現在幫你攔著,你看著把銀子給了就趕緊離開吧。我這大侄子我會把他說通的,她娘本就膽小,怕是又被你們一嚇又是撞到所以沒的。這也不全怪你們,可畢竟是你們把他娘給撞死了,意思意思也是給自己討個好彩頭。你們外鄉人也不容易,若是染了事,只怕以後在這地界行事艱難。」
男子跳了起來,「二叔公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明明就是他們害死我娘的,怎麼就不怪他們了!」
二叔公又轉身過去苦口婆心的安慰著,可男子依然一副氣氛模樣,好像隨時會撲上來廝打一般。男子長得牛高馬大,目若銅鈴,瞧著頗為駭人。
莊重在那老婦人身邊蹲了下來。
「你幹什麼?!不許你動我娘!」那男子蹦了過來想要將莊重拉開,卻被張捕頭給攔住了。男子想要掙脫卻發現根本掙不開,這人竟是有功夫底子的!
「你說你娘是被我們馬車撞死的?」
守在那老婦人屍體身邊的婦人哭泣道:「我親眼瞧見的,我娘本走得好好的,這馬車突然跑了出來就把我娘撞倒了。我連忙奔過來一看,我娘已經沒氣了。」
「你說你娘自己走過來的?」
那婦人一邊拭淚一邊點頭,車夫急忙道:「根本不是那回事!這老婦人之前就躺在這了!」
那男子又要暴跳,卻被張捕頭給攔住了。其他人紛紛起哄譴責,說他們為富不仁,草菅人命等等。
莊重一路上一直是常服,其他人也如此,瞧著就像是普通生意人。雖衣著馬車都不張揚,可能用得上馬車的都不是一般人家,都是有些銀錢的。
「你說你婆婆今早上還給你們做早飯?」
年輕婦人點點頭,那男子不耐煩道:「你問這些做什麼?!」
「昨晚的時候她可安好?有何不妥嗎?」
年輕婦人偷偷瞟了那男子一眼,那男子道:「都好著呢,昨日還在挑了一桶水,村裡的人都瞧見了。你莫要想賴賬,我娘身子骨好著呢!」
莊重冷哼,突然高聲呵道:「來人啊,快把這兩個殺人凶手拿下!」
護衛們迅速抓人,那婦人和男子被牢牢捆起還一臉莫名,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你們,你們這些惡人!把我娘撞死了,現在還想殺我們滅口。來人啊,有人要殺人啦,有人要屠村啦!」
「娘啊,你死得好慘啊!神啊你睜開眼吧,這世界上怎麼有如此惡毒之人,把人撞死了還要殺人滅口啊!」
圍觀的人見此紛紛舉起鋤頭向莊重討伐,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可即便是這般,有封煥派來的護衛在,無人能拿莊重一行人如何。莊重也不欲解釋,直到一個自稱裡正的人到來,莊重才開口說話。
「你就是這河西村的裡正?」
裡正見莊重一身正派,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又想到新的縣令就要上任,有種不祥的預感。可心想消息說還有幾日才會到任,心中又放心不少。可此時也不敢怠慢,道:「老朽不才,正是在下。」
「我早就聽聞這河西村民風彪悍,只要路過之人如同雁過拔毛,不被刮下一層皮是過不去的。以前我只以為是誇大其詞,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裡正背後冒起冷汗,訕笑道:「這,這都是誤會。」
那男子不樂意了,「裡正,你可不能瞧著小白臉長得好就胡亂說話!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什麼打算,若你想……」
「閉嘴!」裡正怒斥。那男子看裡正這副模樣,心中也打起鼓,不敢再多說話。
「這位公子莫要聽這二愣子胡說八道。只是人確實是在你們馬車前面死的,若是沒點交代,總是不大好吧,於你也不吉利。」
莊重冷哼,「這個節骨眼上還敢提錢!先不說這個老婦人是怎麼死的,我方才查看她的屍體,這位死者至少死了七個時辰,現在是午時一刻,也就是說她昨夜寅時就已經死去!而方才這兩人說昨夜她還好好的,而早上還給他們做早飯。莫非他們見的是僵屍,弄好一切,然後故意躺到我馬車輪下不成?」
婦人和男子大驚,婦人癱軟在地小臉發白,男子梗著脖子道:「你胡說八道!你怎麼看出是昨天就死了,你分明是為了逃脫責任故意這般胡說八道!」
莊重嗤道:「你娘身子都要發臭了,真把所有人當傻子不成?她外露的皮膚屍斑清晰可見,指壓不褪色,手指強硬,眼角膜混濁,瞳孔可見,表面有小皺褶,這一切都表明死者約莫死了七小時以上!而且凡被馬踩死者,屍體微黃,兩手散,口鼻多有出血出痕,呈黑色。而死者未有此狀,現雖無法仔細查看,卻可以斷定絕對不是馬踩死。」
男子冷汗從臉上滑落,「你,你胡說八道,誰能證明你說的是對的!」
方瑩瑩走向前,用眾人可聽到的音量朗聲道:「就憑他是新上任的梅縣縣令,就憑他是京城有名的斷案神手莊重!」
男子頓時軟了下來,若非護衛抓著,直接坐到地上。

第58章 借他人之眼

眾人見莊重竟是大有來頭紛紛驚駭,之前就曾聽聞新縣令準備上任,年紀不大是個紈褲公子,沒想到對方確實年輕卻並非紈褲,聽方才言語確實有兩把刷子。沒想到這大郎夫妻碰瓷碰誰不好,竟是把官老爺給得罪了,以後他們這個村子必是會被瞧輕。
裡正更是擔憂,連忙上前道:「大人,這中間興許有什麼誤會。」
莊重冷哼,這個村子就在官道旁邊,雖說近可這些人來得也太快了。若非他有武藝高強的護衛,方才那情形就是有理也會被扒一層皮。只怕這個村子都習慣對過路人出手,就連這裡正字裡行間都是偏向這碰瓷之人。
「誤會?昨夜死者就已經歸西,作為親生兒子不僅沒有張羅讓死者為安,竟是擺到路中間訛詐他人。此人品性真是惡毒至極!死者如何死還要進一步查清,若有貓膩這對夫妻不僅不忠不孝、訛詐他人,還犯了弒母之罪!我朝最重孝道,如此就要罪上加罪,應以腰斬!」
那男子聽這話更加害怕,「大人冤枉啊,我並沒有殺死我母親。她本就體虛,昨夜突然抽抽然後就沒了。我本欲將她下葬,可這臭娘們說我們家現在連買棺材的錢都沒了,我母親養育我一場總不能就這麼凄慘的走吧?於是才想到這個法子,都是這娘們慫恿我這麼做的,小的也是一時傷心所以才鬼迷心竅啊。」
婦人瞪大眼,完全沒想到自個的丈夫會把責任都推給她,不知哪來力氣掙脫禁錮住她的護衛撲了上去,咒罵道:「你個該死的畜生!分明是你見錢眼開,連自己娘都不放過。這種事你又不是你第一做,如今好意思賴我頭上。原本你娘不該死,是你不願給她請大夫,結果沒熬住就給死了!」
男子被護衛禁錮住,根本躲避不過,臉被刮花狼狽不堪,「你個臭娘們造反了!要不是你老是讓我娘幹那些重活,我娘怎麼會死?!你這潑婦,我早就該休了你,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
夫妻兩個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的互相猛掐,把對方的老底都給掀個徹底。旁邊人想勸,可兩人吵得正歡根本不理會。
這麼一來莊重不用費力就知道來龍去脈,這一家人還真是夠互坑的。聽得差不多這才命人攔下,將二人押回衙門。
「大人,無需將大郎他娘的屍體帶走,我這就命人把她好好安葬了。」裡正見莊重命人將屍體抬走,以為是怕無人處置所以收到義莊,連忙表態道。
莊重不置可否,只問道:「死者家中可還有其他人。」
「沒了,就這麼個兒子,結果……」裡正搖頭嘆氣,「都是窮給鬧的啊。」
莊重心底越發厭惡,窮確實是一個原因,可天底下窮人這麼多,又有幾個會做這樣的事?利用自己母親的屍體去訛詐別人,還真是做得出來。誰的錢又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想著怎麼好好掙錢盡是想些歪門邪道,人人如此天下豈不大亂。
可這畢竟是別人地盤,雖有護衛莊重依然謹慎,只道:「如今還無法確認死者是自然死亡還是他殺,待我查證才可安葬。」
那對互坑夫妻這時才反應過來,紛紛大喊冤枉。
「大人,我再畜生也不會殺了我娘啊!」
「大人,我婆婆本就體弱,一直都是用藥吊著呢,最近我家沒錢買藥,所以她才撐不住的,大人我們真沒殺人啊!」
裡正也道:「大人,這兩人絕不是會弒母的孽畜,他們雖是混仗了些,卻也不會做出這樣遭天譴的事來。」
莊重只道:「真相如何唯有查了之後才知曉,況且我並未說一定是這兩人動手,若為他殺且另有他人,若不查清楚,那殺人凶手能殺一個就能殺第二個。莫非你們村子裡的人脖子特別硬,都不怕那些惡徒不成?」
這話一落,其他人頓時都不敢再出聲。
這裡距離梅縣縣城還有一日路程,來回運屍體著實不變。莊重決定當場驗屍,先命人用白布將屍體圍住,留裡正以及那對夫妻在白布中,外邊由護衛守著。
莊重把衣服和手套戴上,正欲向前解開那婦人的衣服,就被那男子攔住了,「你這是要做什麼?!」
「驗屍若是不脫衣難以瞧清楚,落漏了什麼,莫非你想要你娘死得不明不白,或是讓你擔負弒母罪責?」
男子仍是不樂意,拼命掙扎,裡正也道:「死者為大,你畢竟是男子,這般作為實在不妥……若大郎他娘全下有知也會死不瞑目啊。」
外面人聽到動靜,紛紛探頭往裡望,有膽大的還不停那問到底發生了何事。
封煥派給莊重的童師爺在他耳邊低聲道:「大人,梅縣不似京城,對這些極為忌諱。我們雖有護衛,可若引起眾怒也難以善了。這里民風彪悍,惹急了將一縣之長給打死也是有過先例的。」
莊重皺眉,「可若是不查,難以得知真相。不若將屍體運回梅縣?哎,這也不妥,一路顛簸屍體容易損傷,會加大檢驗的難度。」
這時方瑩瑩走了過來,「弟弟,讓我來當你的眼睛吧。」
莊重愣了愣,方瑩瑩敢留在白布裡他已經很意外,沒有想到竟是敢做這樣的事。
硬著頭皮留在這裡的綠簾連忙道:「小姐,不可啊,這也太晦氣了。」說完這話綠簾覺得不妥,莊重經常摸屍體,這不是說他晦氣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方瑩瑩抬手打斷,「我如今還有何可怕的,況且查明真相讓這位老婦人死得明白也是積福。」
不能親自檢驗終究不夠準確,這裡本就儀器不足,可此時也只能這麼辦。雖然莊重從種種跡象看,可初步推斷為自然死亡,但是職業的嚴謹性,讓他無法這麼一帶而過。所幸這世畢竟科技落後,這些村民理應想不出太過高明的殺人之法,倒是降低了難度。
「那便勞煩姐姐了。」
莊重讓方瑩瑩帶上手套,方瑩瑩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質地的東西不免有些好奇,可愣是壓了下去,上前去幫忙將老婦人的衣服脫下。綠簾實在太害怕,李婆子大著膽子一同協助。
「我方才已經查看死者外露部分,也就是頭部、頸部、手,這幾個地方你們可以忽略,然後從頸部下方開始檢查,看可有異樣之處。死者已經死亡七個時辰,身體會出現屍斑,屍斑呈現暗紅色到暗紫紅色斑痕,此為正常現象,莫要與其他傷痕混淆。手背既有,可對比查看。」
「是。」方瑩瑩認真對比,才開始仔細檢查。
「身上可有明顯傷痕?利器所傷容易分辨,若是鈍器敲打則會出現青紫腫脹。」
雖是一眼可辨,可方瑩瑩卻不敢怠慢,許久才道:「正面沒有打傷痕,只是有些已經結疤了的細小傷痕,且不在致命之處。」
「你用手輕輕按壓她的骨頭,看可有斷裂之處。」
過了好一會,方瑩瑩才出聲,「也無。」
「李婆婆,請您協助我姐姐將屍體翻過去。」
方瑩瑩又仔細查看背部,依然沒有發現異樣。
死者的兒子舒了一口氣,「我就說我沒有動手吧,我就是想找些錢花花,卻不會殺人的,何況那是我的母親!」
莊重並未理會他,繼續道:「姐,你查看一下死者的陰部和出恭處。」
這下不僅是死者的兒子兒媳,就連方瑩瑩都‘啊’了一下。裡正面赤道:「這,這就不用查了吧?」
莊重不爭辯,只道:「我曾接過一個案子,死者是被妻子和姦夫將爆竹塞入糞門炸死的。若不查看,外表看不出任何跡象。」
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氣,這個案件在京城很是轟動,可在梅縣卻前所未聞。
方瑩瑩紅著臉用莊重提供的器械檢查,雖覺得極為羞恥,卻也十分認真,「無異樣。」
莊重這才命方瑩瑩收工,雖這般檢查實在是太過草率,可結果也會比較接近真相。想要開膛破肚仔細檢查,目前只能算了。而且按照那兩人所述以及其他人的證詞,還有簡單的檢驗,結論應是八九不離十。
「死者雖是自然死亡非他人殺害,可大郎夫妻以母親屍體訛詐卻罪不可逃。」莊重斷道。
夫妻二人經歷這麼一番,深刻知道這年少的新縣令絕非泛泛之輩,不敢再多說什麼,當場伏罪。
裡正也只是嘆氣,並未再說什麼。
莊重又道:「你們夫妻二人雖是這般不孝,可你母親卻必是疼愛你們至極。我給你們夫妻二人兩天時間,你們將你們的母親安葬之後,再到縣衙請罪吧。我會命人留守,莫要想著逃離。否則按照律令,逃犯被尋回不僅被嚴懲,還會連帶鄰居、你的鄉親們一同受罰。」
裡正連忙表態,「大人無需擔憂,我必是會將他們二人看緊的。」
莊重點了點頭,用大家都可以聽到的聲音道:「今日之事,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光是這二人必難成事,我也不會再深究。只是你們都給我警醒著,若以後我還聽到有類似的事,必是不會輕饒!」
眾人紛紛應和,莊重又轉向那裡正,「取一時之利卻會後患無窮,若你們這村子都以訛詐營生,誰還敢與你們結親,與你們來往!你們村子的人再是能耐,真有本事遺世獨立不成?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人窮是暫時的,名聲沒了就是禍害了子子孫孫。」
人群中有人嘆道:「我們這也是太窮了沒法子啊。」
裡正連忙道:「縣令您來了,以後我們梅縣必是大為不同!大家說是不是啊?!」
眾人齊齊應和,愣是將莊重抬到高處。莊重哪裡不知裡正心中的小算盤,倒也不在意,他既然來這裡為官,若不做出點成績,還不如在京城裡混資歷。
「那就要看你們聽不聽我的話,跟不跟著我走。」
話剛落,就有人吆喝起來,「這還用說嗎,官老爺您這麼年輕就當上了縣令,必定是聰穎之人,我們不信您的信誰的!」
「可不是嗎,方才聽縣令一句話勝讀十年書,咱們梅縣有了莊縣令必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啊。」
讚譽之話迎面撲來,大家說得熱情高漲,完全忘記場上還有個死人。
莊重笑得燦爛,「既然你們這般看得起我,我莊某以後必是不會令你們失望。而你們這村子我也會最為看重,到時候做好了有大賞,若是做不好就要翻倍受罰!」
這話一落,頓時一群人齊齊哀嚎。

第59章 瞞上欺下

莊重佯作普通商客以體察民情的計劃因為碰瓷一事給提前結束了,這時代雖沒有手機電話,可消息依然有傳送的通道,只要他一路臉,有心之人便是知曉。距離真正上任的時間還有幾日,莊重便不著急,在梅縣各處走一圈,查看這裡的風土人情。
莊重奔向令方瑩瑩先到縣裡,可方瑩瑩不樂意,硬是要跟著,說是看他斷案很有意思,若是再遇到女性受害者她也可以幫忙。莊重也就不再攔她,梅縣雖是窮山僻壤,可風景卻極好。與京城平原地區不同,此為丘陵地帶,山清水秀,鳥語花香。
一行人走到一個山頭,清爽山風迎面撲來,帶著淡淡的泥土香。
方瑩瑩站到崖邊,張開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如今是明白了。我從前喜好看雜書,尤其是山水志,我以為我能從書上體會到各個不同的風景。如今到了這裡,才知道書中看的東西是如何淺顯,不足一提。這裡正是太漂亮了了!」
莊重笑道:「昨日你看到蜈蚣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此處山林多,蛇蟲鼠蟻也非常厲害,即便是熏了藥也不能保證屋子裡沒有這些玩意。方瑩瑩昨夜睡覺的時候發覺腿上癢癢得厲害,起身一看竟是一隻蜈蚣趴在腿上,直把她嚇得整個人都快瘋了,又叫又跳,看到莊重直接撲了過去,哭得臉糊成一團。
方瑩瑩心有餘悸。卻梗著脖子道:「即便如此也不能遮掩這裡的美,不過昨日也忒嚇人了,以後到梅縣不會到處都是這些東西吧?若是遇到有毒的,豈不是大半夜一命嗚呼了?」
「這倒不至於,昨日那家驛站實在太破舊,所以才會如此。到時候尋個好房子,再仔細打掃一番,將窗戶用紗布封起來,每日撒藥就不怕了。」
方瑩瑩舒了一口氣,「那便好,我可再經不住這麼一嚇了。」
「前面還有一個村子,那裡翻過一座山就是黎國,我們去那瞧瞧今晚就可以回梅縣縣城。」
梅縣雖人口不多,可地大人稀,所以才會走一圈才會需要這麼長時間。
方瑩瑩意味不明的笑了起來,「嗣昭王駐軍的地方就在那裡吧?」
莊重哪裡不明白她言語裡的調侃,卻佯作不知道:「有一小支軍隊守在那裡,大本營距離縣城比較近。」
方瑩瑩笑而不語。
明明在山頂看著那小村莊就在山腳下,卻是走了大半天才到。這個小村莊明顯比之前的那些要窮苦得多,基本都是小竹樓或是茅草屋,孩子們光著身子在村子裡跑,看到莊重一行人都非常好奇的圍了過來。沒一會主事的大人們走了出來,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大伯用彆扭的官話和莊重打招呼。
「你們是哪裡來的兒郎?」
莊重並未隱瞞,「我是新任命的縣令,過來瞧一瞧。」
那人更加恭敬,腰壓得低低的,「小人乃翠竹村的裡正錢三浩,見過大人。」
「不必多禮,我們走了一路,可否在你家討口水喝?」
裡正哪有不應,連忙將莊重領到自己家,族老們聽到消息都紛紛聚集到裡正家中。因是早就得了消息,知道新任命的縣令是何模樣,所以並沒有人質疑。
雖是裡正,可家裡比其他家也好不到哪去。
錢三浩的孫子不過才三四歲,含著手指望著莊重,一臉好奇。
莊重將兜裡的糖掏了出來遞給他,他卻縮到錢三浩身後,一臉怯怯,可眼中盡是期盼。莊重笑著塞給他,「拿著。」
錢三浩連忙道謝,拍了拍自家孫子的腦袋,「還不快謝謝官老爺。」
小孩連忙道謝。
「莫要嚇到孩子。」莊重道,「錢大叔,我們到這過了飯點,可否在你這吃點東西填填肚子?」
裡正哪裡不肯,連忙讓自己的婆娘和兒媳趕緊做飯。鄉下地方每日只有兩頓飯,此時並非他們的飯點。莊重命人將馬車上的食物拿出來,交給他們料理。
東西拿出來的時候,圍觀的孩子們眼睛都瞪大了。其實也不是什麼稀罕物,不過是白米和肉類,可對於這個小村莊的人來說卻是珍貴的。他們雖然也種植水稻,也有不少人家養雞鴨,可真正吃到肚子裡的卻很少。大部分都是拿出去賣,然後換些便宜的糙米、糠等果腹。
裡正覺得尷尬,怒斥道:「沒見過白米和肉啊,都回去各找各娘去。」
那群孩子嬉笑道:「見過沒吃過吶,裡正大伯,一會我們幫你撿碗行不?」
幫撿碗就是能撈點剩菜剩飯,酒席之後這樣的活是最受歡迎的。家境較好又比較大方的人家都會把這活交給別人乾,能得到這活的人都是主人家關係要好的。一般主人家都會刻意留下一些飯菜作為報酬,這是梅縣一種習俗。
裡正板著一張臉,「別在官老爺面前丟人,還不快走!」
莊重並未穿官服,再加上長得纖細俊秀,看起來一副脾氣很好的模樣,所以這群孩子也不怕,只那嘻嘻哈哈笑著,直到被自家老娘拉走這才離開了。
屋子裡都是男人,方瑩瑩便出到院子裡到處走著看著,還進了廚房,裡正的媳婦兒媳一見到她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李婆子主動上前幫忙,李婆子是個利索的,主動問這問那,一來二去就和婦人們打成了一片。
裡正媳婦停下手在一旁招呼方瑩瑩,小一輩則繼續幹活,縣令還等著吃飯呢。這麼多好東西,雖說來的人不少,可必是能剩下不少,到時候她們也能嘗嘗味道呢,這麼一想廚房裡的女人們手腳更加麻利了,就是過年他們也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啊!
方瑩瑩自顧自看著,還到處東摸摸西摸摸,一邊好奇問道:「剛聽那些小孩書說的話,你們村裡沒人留白米自個吃嗎?」
方瑩瑩雖說現在的穿著比從前樸素了許多,可對於這村子裡的人說衣服料子是極好的,而且那氣度看著就不同,必是高門大戶出身。問這些必是不懂民間疾苦的,裡正媳婦也覺得丟人,紅著臉道:「這,這也是沒法的事。」
方瑩瑩眨了眨眼,不大明白道:「你們家裡有多少田地啊,這些田地也不夠自家吃的嗎?」
裡正媳婦嘆了一口氣,「我們這山多所以每戶人家能有個幾畝地就不錯了,我們家還算好的,田地都是自個的,不用交租子。可每次交完稅也沒剩多少了,一畝田才能種出多少糧食啊,也不怕你笑話,我長這麼大都沒吃過白米飯呢,能喝點白米粥的湯都能樂呵很久了。」
方瑩瑩不敢相信,「你們家不是裡正嗎?裡正都沒白米飯吃嗎?」
裡正雖然連品級也沒有,可好歹是掌管村子的人,大多都會比村子裡其他人家過得好。連裡正都過得這麼差,更別提其他人家了。
錢家媳婦們紛紛搖頭,望向鍋裡煮的米飯個個都饞得不行。
有個媳婦性格比較外向,笑道:「所以我們也怕這白米飯煮不好,以前都沒煮過呢。還要有這位大娘幫襯,否則真怕是誤事,我們還真不會捯飭這些。」
李婆子大方道:「這有什麼,你們要是有空就去縣裡,我教你們。今天時間緊,你們要是記得住就跟著一塊學。」
不管是真是假,聽著就讓人熨帖,媳婦們心底都高興不已,紛紛道謝。覺得新縣令的姐姐都這般好說話,想來新縣令應也不是苛刻之人。
有人此時不由嘆氣,「就算學會也沒用啊,我們平日哪裡吃得起這些。」
「我瞧外頭這麼多雞鴨的,賣出去也值不少吧?一天到頭就沒能吃個好的?」方瑩瑩問道,「我記得一隻雞都值一兩銀子呢。」
噗嗤——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娘子你們上當受騙了!要是值這麼多,我們哪裡還會愁啊。」
方瑩瑩這時候不樂意了,就開始問起物價啊等各種事宜。錢家媳婦們也不在意,便是一一道來,最後連土地產多少糧食,收多少稅等等全都說了。女人們聊起天來總是漫無邊際,可時常會透露出許多信息。
一頓飯過後,莊重一行人便是離開了。剩下的東西可又不少,最開心的莫過於錢家媳婦。她們可不管什麼面子的,能讓自個孩子男人吃得好就是最重要的。
直到瞧不見村莊,莊重坐到方瑩瑩馬車的車頭上。
「姐,你那怎麼樣?」
方瑩瑩掀開布簾,得意笑道:「有我出馬哪有辦不成的事?你那邊如何?」
莊重搖了搖頭,「和之前一樣,都沒說實話呢。」
「我方才問了,和之前村莊一樣,土地基本都被那姓何的占了。租子收得很高,稅收也比朝廷定的高出四五倍。若非梅縣糧食產量還算不錯,否則甭說供自己吃飯了,估摸還得倒貼。」方瑩瑩義憤填膺道。她雖是個深閨女子,可因為喜歡看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加上莊重這一路給她提供的資料,因此也知道田地產量等大致情況。
「怪不得梅縣這麼多流民不願意入戶籍,苛政猛於虎也,只能躲避於山林。」莊重眉頭緊皺。「看來這梅縣的情形比我想的還複雜,怪不得這些年這麼窮,原來是有人作祟。」
大佑田地稅收不過二十取一,因雲州之前經歷戰爭,更是三十取一,這使得農民壓力沒有那麼大。雲州被收復時,更是將從前鎮南王以及一些貴族名下的土地分給平民,還下令只要是自主開荒的,前三年可免稅收,這一舉措按道理理應能夠讓農民日子會逐漸好過。
雲州土地肥沃,上等田糧食產量甚至能達到一畝四石,這於整個大佑來說都是極好的數據。平均下來,雲州地界一般每畝能產三石左右,雖然對於現代來說不值一提,可在大佑卻是極為不錯的。
可這裡的農民卻窮得叮噹響,這都因為有人陽奉陰違,上頭隱瞞下頭欺壓的結果。
梅縣平時往上報的,每畝產量至多二石,大部分都為一石左右,稅收經常不足。若非莊重一路查訪,也只以為這是個窮山僻壤,所以才會導致這裡這麼貧窮!

第60章 下馬威

莊重一行人出了翠竹村沒多遠,半路上就看到一個熟悉高大的身影。
莊重不自覺露出笑容,「你怎麼來了?」
封煥騎馬與莊重並行,莊重此時已經可以獨立騎馬了,雖然學習的時間長了些,可封煥好歹沒有食言。只是時間長了不舒坦所以大部分時間都在馬車裡,也能做一些入城的準備工作。
「怎麼?不歡迎?」
「哪能啊,只是你剛到此事務必定繁忙,所以沒有想到而已。」
「若是你再忙也得來看看。」封煥一臉認真。
莊重失笑,肉麻之餘心中的喜悅也很明顯。有些東西說開了,會有許多不同的感觸。
可兩人畢竟不是什麼風花雪月之人,加之不過是關係稍與從前不同,因此沒多久便繞到了公事上。
「這般說來梅縣比我們之前所知更為複雜,所謂山高皇帝遠,從前這裡又並不屬於朝廷直接管理,會有這樣的事也不足為奇。不僅僅事梅縣,只怕雲州不少地方都是這個狀況,所以這麼多年都民不聊生。我也不瞞你,梅縣其實還算好的,還有的地界朝廷排出的官員不是同流合污就是成為提線木偶,更有的甚至會突然暴病而亡。」若非他要到此駐軍,絕對不會讓莊重一人來此。依照莊重的正直,極有可能最後屍骨無存。
莊重恍然,「怪不得你會安排我到梅縣,也是存了護我的心思。」
封煥並未否認卻也沒有因此炫耀,只道:「有我在此你無需畏手畏腳,只需放手去做便是。皇上派我來雲州其實也是存了這個意思,不僅僅是你還派了其他人分散到各地,只是比你稍晚一些而已。放任雲州這麼多年,如今是該狠抓的時候了。」
乾興帝起初剛上位並不順暢,為了掃清障礙就花去不少時間精力。當時政權還不穩,所以雲州這塊骨頭一直沒有徹底啃下來。這麼多年過去,雲州越發不像話,乾興帝這次是要來狠的了。
「我必會竭盡全力,梅縣這顆毒瘤若不除去,這裡的老百姓就永遠沒有好日子過!」莊重恨恨道。這段日子的游走讓他體會更加深刻,雖說之前遇災也曾凄苦,可那是天災反倒沒有覺得憤怒。可到了這裡,明明這裡土地富饒,政策也頗為寬鬆,可這裡的老百姓卻衣不裹體,連飽飯都吃不上,一切皆人為真是令人厭憎至極。
封煥見他這般笑道:「有決心是好,可也不用太過操勞。你要記著你更擅長的是什麼,不可荒廢。許多事可以交給童師爺,無需任何事都親力親為。」
縣令官不大可要管的事卻很多,勸課農桑、平決獄訟、德澤禁令、戶口、賦役、錢谷、賒給,就連有孝悌及行義聞於鄉間者都得管,以正風氣。因為不足萬戶因此並沒有縣丞輔佐,縣裡主要官員只有縣尉和主薄。縣尉便是那顆毒瘤何興,主薄據資料顯示也是個滑不溜秋的人物。這些人不給他添堵就不錯,別說輔佐他。
「我明白,知人善用才是一個管理者所應該做的。」
封煥點了點頭,知道莊重年紀雖不大卻做事沉穩,便沒有再叮囑。總歸他身邊有不少自己的人,出了岔子他會第一時間知道,不會讓他受委屈。
「今日已晚就不要急著入城了,明日再說。」
莊重有些為難,「可我已經與姐姐說好今晚回縣城,她這幾日都一直與我奔波在外,半夜睡覺還遇到蜈蚣,一直都沒休息好。」
原本識趣藏在馬車車廂裡的方瑩瑩掀開窗簾道:「莫用顧及我,這麼多天都熬過來了,也不怕多這麼一晚。」
莊重猶豫,「那我們住哪啊?總不能進軍營吧,姐姐是女子只怕不便。」
封煥微微一笑,「房子我已經準備好了,就在軍營附近,那裡也有丫鬟小廝伺候著。你以後過來也方便,現在正好去認認路。」
莊重狐疑,「軍營邊上怎麼會有宅子?」
軍事重地,距離最近的村莊也都走十幾里路。
封煥也沒瞞著,得意道:「我之前就命人準備好了,這麼一來你去我那我去你那都方便得很。我空閒的時間畢竟不多,所以不得準備著怎麼行。」
莊重停了下來,斜眼道:「打什麼鬼主意呢!」
封煥伸手摟著莊重肩膀,「想要和你親近唄。」
莊重推了一把,與他錯開,獨自騎馬奔走,「滾。」
方瑩瑩看到眼前的大宅子十分誇張的‘哇’了一聲,好似沒見過世面的女子一般。
大宅子其實並不算很大,不過一個二進的四合院。可在這一片荒蕪之地,矗立這麼一座漂亮結實的房子著實令人詫異。裡邊一步一景,雖不似京城中那些宅子那邊富麗奢華,卻極為精巧別緻。還配合了當地的地貌,弄得十分雅致。還有建有一座高塔可眺望四方。
「這房子瞧著沒建多久,還真是準備充足啊。」方瑩瑩望向封煥意味不明道。
封煥一臉坦然,並不覺得有何不妥,甚至直言道:「我這房子就是給小重準備的。」
方瑩瑩嗤了一聲,「我好歹也是你前前未婚妻,稍微注意一下我的感受行不行?」
莊重懶得聽他們說這些,最後被揶揄的必然是自己,便自個到處瞧去了。
封煥也想跟上去,卻被方瑩瑩攔住了,封煥皺起眉頭,「幹什麼?」
方瑩瑩朝著莊重方向點了點,「你認真的?」
「必然。」
「正妻?妾室?」
「我今生唯他一人。」
方瑩瑩冷哼了一聲,「你們男人說起情話來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封煥難得對方瑩瑩露出笑意,「我知你擔心什麼,三年之後更無人能框住我。」
「記住你說的話,我如今只有這麼一個親人,莫要負了他。」方瑩瑩認真道。
封煥笑了笑,「我還怕他離開我,莊重是男子不是籠中鳥,不會像女子一樣守在後宅,只守著一個人。外面的世界太大,我若不真心何能栓得住他?」
方瑩瑩倒吸一口氣,揉了揉牙齒,「怎麼覺得這麼酸呢,哎,真是的,我操什麼心啊。一個是我的前未婚夫,一個是我弟弟,我應該想著拆散才對啊!我在這使什麼勁啊,傳出去非被人笑死不可,最不該操心的就是我啊!」
方瑩瑩拍了拍自己腦袋,轉身離去,「我還不如做個面膜呢,之前弟弟給我說的那個方子還挺好用。」
「喂。」
方瑩瑩停了下來,「你不會看上我了吧?我告訴你,別想著左擁右抱我姐弟二人。」
封煥難得沒有發怒,「你以後嫁人我必送上大禮,若有人敢負你我和小重決不饒他。」
方瑩瑩嘴角翹起,邊走邊道:「有你們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莊重此時走了過來,望著方瑩瑩的背影,「希望她以後能尋到個好人」
大部分女子都希望有一個好的歸屬,這個世界尤甚。一個人太艱難,方瑩瑩這麼好一個人值得一個好男人寵著。
封煥只點點頭並未多說什麼,「走,去看咱們的屋子。」
「等等,什麼叫咱們的屋子?我又沒同意。」
封煥理所當然,「反正你以後都會是我的人,早一天晚一天還不一樣?得得,我保證不碰你,可總要在一起才能更加了解不是?咱們以後能聚一起時間可不多。」
莊重最終被封煥說服,加之也確實習慣了封煥的擁抱,便是沒有拒絕。封煥說到做到,晚上並沒有動他,真的只有抱抱,連個吻都沒有。
第二日封煥一大早就離開了,軍營之事不比外頭順多少。雖有鐵騎軍震著,可原來駐軍在此的軍隊裡有不少兵痞,這段時間封煥一直忙著這事。早上要晨練,他這個大將軍必須要到才能樹立威信。
莊重也沒等她,吃過早飯就離開了。
莊重來到縣衙,竟是空無一人,手下敲了半天門才有一個老頭出來應門。
「怎麼這麼長時間都沒人?!」護衛怒道。
老頭有些聾,總怕別人聽不見,大神吼著,「啥?!裡面沒人,都出去啦。」
莊重微微皺眉,護衛不悅道:「去哪了?」
重複了幾遍,老頭才聽清楚,「查案去啦,沒人,明天再來吧。」
說完,老頭便將縣衙大門給關上,將莊重一行人關在門外。
莊重失笑,「這就是下馬威啊。」
方瑩瑩也從馬車上下來,「這個何縣尉果然大膽,你來梅縣的事早就傳遍了,他必是知道的。可偏偏今日一個人都沒有,將你鎖之門外。我還沒聽說過縣衙裡會沒人這樣的事!還好不是昨夜到此,否則折騰一番,只怕不知何時才能入住。」
「既然無人,我們不若在這京城裡去走一走,今日只怕得尋個客棧住下。姐姐不是說想要尋個門面做生意,正好也趁此看一看。」
「也好。」
方瑩瑩還想要尋一處住處,她與莊重畢竟不是親姐弟還是要避嫌的好,門面若是能與住處相鄰更好。梅縣並不大,不過五臟俱全。最為有意思的是,所有客棧都住滿了。
這是想讓新縣令第一晚就露宿街頭?

第61章 有靠山就是任性

「欺人太甚!大人,屬下這就去砸門,我就不信那老匹夫敢把您攔在門外!」張捕頭氣洶洶道,他本就長得牛高馬大面相凶狠,此時更是駭人。
莊重揚手攔住他,「進自家門何以用闖,昨日住那距離這也不遠,今晚繼續留在那吧。」
其他人不可思議瞪圓眼,這是認慫了?
方瑩瑩也是急性子,不樂意道:「憑什麼?!你現在才是這梅縣做主的,為何還要灰溜溜的任人擺弄!莫用怕,別說有王爺頂著,光憑我們帶著的護衛,也足以在這縣裡橫行霸道了!」
那些護衛早已與莊重和方瑩瑩混熟,聽到這話也應和著,「對,我們才不怕這些人呢!大人,你無需忌憚。」
唯有童師爺十分冷靜,捋須道:「大人此舉必有他的道理,我們只管聽就是了。」
其他人雖鬧不明白卻不再有異議,聽從莊重安排。
莊重一行人也不避諱,在梅縣裡走來晃去,昭示自己已經來了。沒多久整個梅縣上下都得知新縣令已經上任,卻被關在衙門之外的消息。又見莊重如此年輕,都紛紛嘆了一口氣。
方瑩瑩不知莊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出城路上不由問起,莊重道:「既然有王爺做靠山,我也沒耐煩把時間花在這些無用的東西上,梅縣窮不僅僅因為貪官污吏,需要整治使勁的地方很多。所以我要麼不出手,要麼就連根拔起。」
方瑩瑩聽此也明白過來,不再深問。雖說莊重名聲在外,可畢竟年紀輕輕,從前長處也只是斷案,這官場的道道並不明白。方瑩瑩也是擔憂才會多次一問,聽了莊重這話就放下心來。
「只是姐姐的繡莊一時半會兒怕是開不成了,大家都知道你是我姐姐,我根基未穩,我怕你會因我兒出岔子。」
方瑩瑩笑道:「真要做生意也沒那麼快,這裡的風土人情和京城大為不同,喜歡的東西也不一樣。我總要熟悉了才開始,否則必是虧到底。正好這段時日賴著你,也省得我到時候入不敷出。」
莊重詫異,「姐姐這般話是要與我一同住在衙門。」
方瑩瑩挑眉,「怎麼?不樂意?」
「當然不是,只是我們畢竟不是親姐弟,這般一來怕是會讓你名聲受損。不若我幫你在衙門附近租個屋子,總是要避嫌的。」
「逗你玩呢,就算你我都樂意,王爺非把我撕了不可。」方瑩瑩咯咯的笑了起來。
莊重窘迫,這世的人接受同性戀竟是比前世還放得開。想想也是,上輩子同性戀是不能結婚的,而這裡兩個男子卻是可以成婚,受法律保護,只是不容女性如此而已。
封煥又是早早就守在岔口,看到莊重一行人遠遠而來,滿臉笑意。
一剎那,莊重都懷疑是封煥在作祟,否則為何笑得這般燦爛。
封煥猜得出莊重的打算,只讓他放心去做,便沒有深問,道是信任他能處理好。兩人晚上又是相擁而睡,如今已經習慣,莊重已經不似剛開始那般排斥,甚至有個人陪著睡得更踏實。
未及卯時,封煥起來了。莊重也硬壓下睏倦從床上爬起來,整個人還暈乎乎的,眼皮都睜不開。大約是正在長身體,因此特別嗜睡,不像從前一接到任務不管是什麼時候整個人都會迅速清醒。
「若你起不來晚些再去瞧也不遲。」封煥見他這般低聲道。
莊重用手搓了搓臉,一邊打哈欠道:「昨天說好的,這麼早就起床你平日還能這麼精神,都是人差距怎麼這麼大。」
「瞧你衣服都穿反了,站好莫要動。」封煥將莊重穿錯的衣裳都扒開,然後一件件幫他套上去,莊重這下徹底醒了。
「不用,我自個能行。」
「站著別動,本王還是第一次幫人穿衣裳,莫要搞砸了。」封煥又十分自然的拍了一下莊重的屁股,讓莊重十分無語卻不敢再動彈。
封煥好似得了個什麼新鮮玩意一般,饒有興致的幫莊重擺弄,明明簡單的衣裳愣是穿了半響沒弄好。
「怎麼還沒好?要遲到了!」
封煥看時間確實不早,這才罷手,「還是我有本事,你今日比往常帥氣不少。」
「多謝了。」
「無妨,下次你幫我穿好了。」
……
這是要扮家家酒玩穿衣遊戲嗎?
一連三日,莊重都吃了閉門羹。莊重並不著急,每天依然在縣裡晃蕩,也沒閒著,趁機將梅縣情況查得明白。
直到第四日,縣衙的大門終於開了。而莊重這次不像前幾日一直便服,而是穿著官服出現。
主簿徐才第一個迎了上來,作揖行禮,「不知大人今日到縣裡,有失遠迎還請大人莫要怪罪。我乃主簿,姓徐名才,見過大人。」
徐才是個瘦小老頭兒,一雙老鼠眼閃啊閃,十分精明。
張捕頭一臉憤憤道:「我們大人四日之前就已經到縣衙,可縣衙裡竟是一直無人!」
徐主簿大驚,「這,這可真是不湊巧,下官不知大人這幾日就到,正巧這鄉間出了事,所有人手都調出去了,現在何縣尉都還未得空,還請大人贖罪。」
莊重一臉詫異,「縣裡竟有這麼多事?衙門都給搬空了?」
「可不是嗎,都說窮山惡水多刁民,咱們梅縣啊不懂事的小民太多了,所以每次有個什麼事不多點人手,這根本壓不住啊。不過以後有大人在就不愁了,大人必是會把這些小民訓得服服帖帖。」
「哦?還有這樣的事。既然如此,就勞煩主簿將這幾日衙門所有人去的地方做了什麼一一寫下來。我這人賞罰分明,竟是連衙門都沒空回,必是做了大事,我也得記下來好獎賞一番。」
徐主簿愣了愣,連忙道:「這倒不必了,大家都是領錢辦事,應該的應該的。」
「這事可不能含糊,況且我這也是要知道他們到底辦沒辦事,一股腦去那麼多人到底是沒能耐呢還是如何。需要出派這麼多衙役,只怕那不是刁民而是反賊!我必須要查清楚。這些日子我游走鄉間,大致什麼情況我也都了解,我雖年幼無甚特長,就個記性不錯。你只要說道,我就知道到底是誰了。」
莊重笑得溫和,徐主簿卻不知為何覺得頭頂發麻。
「這……」
莊重挑眉,「怎麼,莫非主簿也不清楚?」
「這是新上任的縣令大人?在下何興,有失遠迎還請莫要怪罪。」
一彪形大漢走來打斷二人談話,言語之間並沒有恭敬之意。
徐主簿連忙給二人互相介紹。
莊重只微微點了點頭,把同樣的問題丟給何縣尉。
何縣尉道:「都記我腦子裡呢,大人想要賞賜直接給我我往下分就是了。」
「那就請何縣尉把腦子裡的東西倒出來吧,我這人就喜歡親自給別人頒獎。」
「這麼麻煩作甚!從前縣令都沒有這麼囉嗦的。」何縣尉十分不耐煩。
莊重也不生氣,笑道:「所以他們被調走了,本縣令被調來了。何縣尉這般不幹脆,莫不是有何隱情?是不是何縣尉也壓製不住這些衙役,所以也一無所知又怕在本縣令面前丟了面子,才故意如此含糊。何縣尉莫用怕,有本縣令為你做主,委屈不了你的。」
何縣尉嘴角抽抽,這人是真傻還是假傻。
「何縣尉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正好我本就覺得麻煩,此時與何縣尉不謀而合也省了麻煩。」莊重朝著門外朗聲道:「所有人聽著,方才本縣令與何縣尉、徐主簿一同商議,根據你們平日作為覺得你們辜負了自己這門差事,既然你們行事不妥,我們這縣衙也容不下你們。今日起各回各家,不再錄用!」
在大佑一方縣令是可以任免衙役無需上報的,可也從沒聽說哪個縣令一來就把所有衙役都撤了,這不是自毀長城嗎!沒有老人的扶持,縣令也就是個光桿司令啊。
此言一出,立馬炸開了鍋。
徐主簿直接跳了起來,「大人,這可使不得啊!所有衙役都不要了,這縣衙不是亂套了嗎?」
「我們大佑最不缺的就是人,這梅縣最不缺的還是人。衙役雖不算什麼好差事,可吃口飽飯還是足夠的。去了這一波還有後來人,怕什麼?況且我還有這額多隨身護衛,亂不了。」
何縣尉給那些衙役使眼色,所有衙役紛紛聲討起來。
莊重不慌不忙道:「若不想卷鋪蓋回家,就老老實實將這幾日你們去了哪乾了什麼一一道來,莫要想著欺瞞我,這幾日我可沒閒著。」
眾人左右望瞭望,最後一名衙役走向前,「大人,我這幾日一直在……」
「等等。」莊重打斷,眾人莫名。
童師爺此時走了上來,「你是王三?」
那衙役點了點頭,十分詫異道:「師爺竟知道我?」
童師爺捋須,「王三,東街口往左拐第三戶人家的墻可結實啊?隔壁的那條狗特惹人厭吧?」
王三直接一個腿軟坐到地上,滿臉驚嚇,「師,師爺,你,你……」
莊重微微一笑,「王三,你現在可以說你這幾日去哪兒了。」

第62章 挑撥

縣令老爺把自個老底都查清楚,王三哪裡還敢隱瞞,他和東街口往左拐第三戶人家的寡婦好上的事壓根沒人知道,新來的縣令卻查得這般清楚,可見本事絕不一般。
王三一五一十將這幾日的去向道來,什麼去查案都是胡扯的,實際是去賭場試試手氣。不過他只說是不知莊重就要上任,所以才想去放鬆幾天。
莊重並未刨根問底,只若有似無的笑了笑,哼哼了兩聲,這就足以讓心虛的人身上冒汗。莊重面嫩威懾力雖不大,可架不住對梅縣摸得清楚以及彪悍護衛站一旁威脅。都說不會叫的狗最凶,衙役們便是將這面相瞧不出一絲凶狠的人看做是最可怕的,不出手則以,一出手驚人。
有一就有二,況且只要有人想要撒謊,童師爺就在一旁不緊不慢的道出對方一些私密事來。其他衙役也不敢隱瞞,全都如實招來。如同王三一樣,都說是自個去的。
莊重望向何縣尉,「早就聽聞雲州風土人情與京城有所不同,可竟是沒想到這般不一樣。衙役不用當差全都去混賭場窯子。何縣尉、徐主簿,這就是你們說的大案?這案子還真是夠大的!」
何縣尉臉色暗沉,突然猛的拍桌,「你們這些人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欺上瞞下,若非縣令大人明察秋毫我差點就被你們騙了去!既然你們這般喜歡去窯子賭場,那就卷鋪蓋滾出去別回來了!」
衙役們紛紛跪下求情,聲稱自己再也不敢,還請縣令大人留他們高抬貴手,給他們留條活路。
徐主簿則對著莊重嘆道:「都是我們無能,管不住這些人都是偷奸耍滑的,畢竟名不正言不順。還好大人您來了,以後就有人能壓住這些人了。」
何縣尉此時吼道:「還不快給縣令大人道謝,以後要乖乖聽話,若是敢再犯,就全都滾出去!」
衙役們紛紛附和,何縣尉又道:「趕緊都給我滾,要是再偷懶,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所有話都被二人說完,一唱一和,看似對莊重恭敬,實際完全不放在眼裡。三言兩語就將事情定下來,完全不去詢問莊重意見。
莊重依然不說話,衙役們偷偷瞄了幾眼,這個縣令雖然有些本事,可何縣尉積威已久,他們若是敢忤逆必是吃不了兜著走。新縣令是否能穩住腳跟還不好說呢,若是惹何縣尉不高興,以後在梅縣都沒有立足之地。衙役思索再三,考慮其中利弊,最終決定依然聽從何縣尉命令。
可衙役想要離開,卻被莊重所帶的護衛攔了下來。衙役們紛紛叫苦,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們這下可要倒大霉了。這新縣令也是個硬茬,何縣尉更是不消說。不管怎麼選擇,都是吃不了兜著走。
何縣尉不悅皺眉,「大人,你莫不是想要反悔?朝令夕改只怕不妥吧。」
莊重笑眯眯的望著何縣尉,「何縣尉,不若你來做縣令,我來做縣尉如何?我瞧著你這縣尉比縣令還要威風啊。」
「大人這話下官不明白,何某只是盡職盡責做份內之事而已。」
「這時候你與我說份內之事,之前這些衙役偷奸耍滑的時候怎的又睜眼瞎了?」莊重未等何縣尉開口又道:「無規矩不成方圓,做錯了就要接受懲罰,此事也不例外。」
「大人,他們都是第一次,不若此時先放過。畢竟大人第一天上任,總不好給人留下苛刻的印象才好,諸事不吉利。」
莊重笑道:「何縣尉的意思是這些衙役都是孬種,敢做不敢當?」
「大人執意第一日就與衙役們為難,何某也不好多說什麼。」何縣尉冷哼。
這一句話倒是顯得莊重無理取鬧了,這般一來必是讓莊重名聲受損,以後行事舉步艱難。
「何縣尉說的也對,這些衙役確實無大錯。」
莊重突然軟了下來,何縣尉以為對方怕了,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人所言極是,不過一時糊塗而已,哪裡需鬧這麼大陣仗。」
「衙役們不過是小卒,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想讓枝葉長好總要從根下手。何縣尉,這些衙役從前都是你管的,我雖看你十分順眼,可也不好徇私,今日之事就由你負全責吧。」
何縣尉瞪圓眼,「大人!」
莊重眨了眨眼,「我耳朵沒聾,聽著呢。莫非何縣尉想要說的是這些人不服你管教?此事與你無關?」
「我一個人如何看得住這麼多人!即便是大人也難保萬無一失吧。」
莊重眯了眯眼,這是給他下套子呢,若他敢應了,他敢肯定第二日就有一群人出狀況。
「既然何縣尉身為縣尉擔不得此重任便是屍位素餐,同樣是錯,是錯就該罰。何縣尉既然管不住這些衙役,說明不了解他們,這樣吧即日起何縣尉就扮幾日衙役,了解方能管好。所有衙役瀆職罰半年俸祿,若有下次全都逐出。」
此話一落,所有人都沸騰起來。原來這縣令折騰個半天,實際上意圖在這呢。
大佑與前朝頗為不同,縣尉、主簿地位大不如前,一個負責治安一個負責文書,縣令對於縣尉、主簿的任免有極大掌控權。只是各地情況不同,像梅縣縣尉仗著地頭蛇身份凌駕於縣令之上的情形也不是沒有。
何縣尉雖沒想到莊重竟敢真的發難於他,可也無所畏懼,從前也不是沒有想要將他擼下去的縣令,最後還不是被自個整得服服帖帖。
「新官上任三把火,大人想借何某作伐何某認了,誰讓何某兢兢業業在著梅縣乾了這麼多年,被縣令大人盯上也不足為奇。只是這些衙役們都靠俸祿吃飯,罰半年未免太重了些,還請大人三思,莫要為了立威讓衙役們活不下去。」
「都有錢上窯子賭坊了,此時卻又怕活不下去了?莫非梅縣衙役俸祿比其他地方都要高?我可是打聽了,那窯子裡最低等的妓女一夜也能花掉一兩個月的俸祿,還不算酒水。莫不是你們都是老主顧,進去了還能打折?或是直接仗著衙役身份吃霸王餐?」
莊重掃了衙役們一眼,「這樣吧,覺得過不下去的都過來這裡報名。本縣令也不會把事做得那麼絕,大不了自個掏腰包先借給你們就是了。」
這麼一說,誰敢向前,這不是承認自個經常進去那些地方或是胡作非為了嗎。官員若是有這些劣跡,仕途就完蛋了。他們雖不是官,可也是不敢張揚的。
何縣尉嗤了一聲,暗道這新任縣令雖是有些手腕卻還是嫩了些,今日先讓他張狂,明日必是會讓這小縣令求著他辦事不可。梅縣都是他說的算,以為將他手中權撤了就可掌控一切?痴心妄想。
莊重望向徐主簿,「徐主簿這幾日因家中老父病重,所以才未能到衙門當差。如此說來便是整個縣衙裡唯一一個沒有犯錯之人,本縣令賞罰分明,雖徐主簿並未做何了不得之事,可所有人倒退他原地踏步就是一種進步。徐主簿也是梅縣老人了,對梅縣之事必是比我懂得多,以後何縣尉的事務就暫由徐主簿掌管吧。待何縣尉想明白如何管這些衙役之時,本把這些事務交還。
大家都好好乾,嗣昭王已到雲州駐軍,且就在梅縣附近。我梅縣升為中縣指日可待,我得命只要在我任職三年內梅縣能升為中縣,以後就如同大縣待遇,還會設立縣丞,縣丞一職只能由本地人任職。」
大佑縣丞不同於縣尉和主薄,相當於副縣長,擁有極大權力,且官職高於縣尉和主簿。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哪裡還不明白。徐主簿驚喜不已,可只是那老鼠眼閃了閃,面上依然沉穩,「下官必是竭盡所能,不辜負大人厚望。」
莊重滿意的點點頭,「你與何縣尉都是老人,想來感情不錯,若是有不知如何處理之事你就去尋他,何縣尉乃慷慨之人,必是會給你解惑。好了,我這一大幫子人到梅縣還沒落腳地方,現在得收拾去,若有何事稟告於童師爺便是。」
徐主簿連忙表殷勤,「下官早就命人收拾了,梅縣我最是熟悉,大人若有何需要置辦,下官願為大人跑腿。」
「徐主簿這麼一說,我還真有件事需要勞煩您。」
「願聞其詳。」
「還請徐主簿幫我在縣衙附近尋一處房子,價錢好商量,只要安靜即可,我寡姐想要獨居,最好要快一點。」
「這事交給下官,下官必是會辦得妥妥的。」
莊重點了點頭一臉讚賞,便抬腳往後院走去。
縣衙辦公居家為一體,不過走幾步便是到了。若有人擊鼓鳴冤,睡夢中都會被吵醒。
徐主簿正欲離開,卻被何縣尉抓住了,「你這老小兒還真是會拍馬屁,莫非以為有新縣令撐腰,就妄圖替代我不成?」
徐主簿連忙拱手,「何縣尉哪裡的話,我是何人你還不知嗎?我對您可是忠心耿耿,這新縣令是故意挑撥離間,想讓我二人生間隙,縣尉乃聰慧之人,必是不會上當的。這梅縣是你的天下,誰能奪了去啊?」
「哼,諒你也不敢騎我腦袋上來!別說一個小小的縣令,即便來了天王老子,也壓不到我頭上去!你最好給我記住了,若敢有別的心思,莫要怪我不客氣!」說罷何縣尉甩袖而去。
徐主簿諂媚的笑容瞬間斂起,一雙老鼠眼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第63章 典妻

徐主簿不用多時便將適合方瑩瑩的宅子找到了,不敢耽擱馬上就到衙門尋莊重。沒想到竟是看到一群黑騎兵鎮守在那,一個個牛高馬大,威風凜凜,極具煞氣,徐主簿整個人都繃緊了。
「來者何人!」明晃晃的刀橫在徐主簿身前,眾軍士目光襲來仿若能將人刺穿一般。
徐主簿咽了咽口水,「軍爺,我乃這梅縣的主簿徐才,尋縣令大人有事稟告。」
軍士掃了他一眼,抬腳進屋沒一會便出來,這才將他放行。
徐主簿心中直犯嘀咕,他雖之前不曾親眼看到過黑騎軍,可也早有耳聞,所以一看這裝扮就知曉。這麼多黑騎軍把手在此所為何事?莫非……
正揣測,徐主簿便是看到堂上那氣勢凌厲一派尊貴的嗣昭王,頓時腿肚子都顫了起來,「下、下官見過王爺,縣令大人。」
封煥若有似無的掃了他一眼,徐主簿額頭都開始冒出冷汗。雖有耳聞新任縣令與嗣昭王有瓜葛,可也不以為然。沒想到竟是牽扯這般深!兩人竟是同時坐於堂上,若非親厚莊重應只能坐在下位,可見這嗣昭王如何看重莊重。徐主簿腦子裡轉過千百萬個心思,暗暗有了計較。
封煥並未出聲,還是莊重見徐主簿跪時間長了出言道:「徐主簿起來吧,你尋我所為何事?」
徐主簿未得封煥命令哪裡敢動,連忙回道:「大人,您讓我尋的宅子我尋到了,就在縣衙後頭,從後門走幾步便到了。那裡本是住著個員外,所以裝扮得頗為講究,又安靜寬敞,很適合方娘子寡居。」
「徐主簿辦事真是利索,竟是這麼快就辦妥了,我這就讓家姐去瞧一瞧。」莊重望向童師爺,童師爺點了點頭從後頭拿出一個包裹遞給他。
「這是我從京城帶來的一些特產,不值什麼錢。」
徐主簿誠惶誠恐的接了下來,心中驚喜不已,東西不值錢可在嗣昭王面前有這麼一出,可想而知他也會被嗣昭王高看一眼!「勞煩大人惦記,小的實在是受寵若驚。」
莊重只是笑笑便讓徐主簿下去了,徐主簿不敢耽擱連忙離去。離去時還隱約聽到嗣昭王說了幾句話,詢問莊重這裡的情況,徐主簿還聽到了他的名字。那語氣可與方才凌厲氣勢完全不同,聽得出兩人感情不一般。
徐主簿更是有了計較,走出縣衙時背都挺直了幾分。
莊重看著徐主簿離去,笑道:「有你這張大旗,我以後更容易辦事了,若非你我必難以順暢能接任這職務。」
「你特長不在此,本就無需在這些事上費心。」
莊重也不覺有靠山作弊有何不妥,這也是本事之一。與其清高不接受封煥善意,而費心去折騰這些,不如想想如何位梅縣多辦點實事。
「那何縣尉到底是何來頭,為何敢這般囂張?」
封煥手指點著桌面,「鎮南王。」
莊重蹙眉,「沒想到十幾年過去,還是無法驅逐鎮南王的影子。朝中亦是淪陷不少,此處這般光景也不稀奇了。」
「不過是強弩之末,一群亂臣賊子至多能噁心人,卻翻不出什麼大浪來。」封煥舉起三根手指,「三年,我便會幫你了了你的心事,到時候你該知道怎麼做。」
莊重失笑,「這種事也拿來做交易?你就不怕我只是為了報恩才與你在一起。」
封煥不以為然,「那又如何。」
就是要在一起,管你是何心思,先把人得到再說。
莊重竟然無言以對。
封煥未留多久便離去,臨走時還不忘道:「記著我的禮物,若是下個月再不見影,你就把自個送給我吧。」
……
「什麼禮物?」方瑩瑩突然冒了出來。
莊重沒有準備嚇了一跳,「姐,你不是在收拾嗎?」
方瑩瑩也沒繼續問下去,道:「有綠簾她們在用不著我,聽童師爺說你在翻看之前的卷宗,有一座小山這麼高,我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你什麼忙。」
莊重笑道:「姐,你怎麼突然對斷案感興趣了?」
「我一直都覺得很有意思,尤其當初為了查明真相,還專門打聽了你以前破的案子,更是覺得有趣。不是好玩的那種,而是看著真相浮出水面,為冤屈者伸冤,那種感覺很棒。上次你讓我驗屍,明明心裡很害怕,可又覺得異常激動,現在回想都慶幸我堅持了。」
「姐,你不會也想跟我學著這些吧?」莊重與方瑩瑩結拜之後,兩人比之前親昵不少,越發像真的親姐弟了。
方瑩瑩笑道:「總歸我現在也做不成生意,不若讓我幫你的忙如何?不少案子都涉及女子之事,並不是所有女子都同我一般大膽,但是若有我做中間人,興許會好許多。」
「姐姐若願意,弟弟當然高興。只是女子碰這些只怕名聲不大好,對姐姐以後……」
方瑩瑩直接打斷,「我如今還怕什麼名聲?重活一回總要肆意些才痛快,其實我之前說做生意也沒多大興致,只是覺得有門手藝傍身總比坐吃山空好。而且也是閒來無事,想給自己找點事做而已,再說了做生意也不比這些名聲好多好。」
莊重聽此哪裡有不應的,他確實需要一名女性助手,這樣更加有助於一些案件的偵破。
梅縣從前的卷宗很多,莊重讓童師爺先將即將行刑的案件調出來,正準備開始翻看,就聽到有人擊鼓鳴冤。
莊重換上官服上公堂,方瑩瑩畢竟是女子不宜出現卻又想知曉,便在簾後聽審。
喊過堂威,莊重命當值衙役將擊鼓人傳上堂。
來人到了堂上,便跪倒在地上,磕頭如同搗蒜,連連大呼:「求青天大老爺為小民做主啊!」
「堂下何人,姓誰名甚,有何冤情,詳細說來,本縣令自有公斷。」
來人磕了個頭,哭訴道:「回大人話,小的黃九,家居大坪村。小的要狀告張生,這無恥小人仗勢欺人,奪我妻子,使得小民年邁老母氣死在床,害得我全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還請大人為小民做主啊!」
莊重蹙眉,不由大怒,「竟還有這等事?那張生是何人?」
黃九道:「張生是小民村裡的一個秀才,現在在縣裡的一個書館做夫子,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來人啊,傳張生上堂。」
興許是早有耳聞,張生已經在衙門外等候,聽到傳令很快就到了縣衙。不僅如此,黃九的妻子吳氏也上了公堂。張生一副典型的書生模樣,看著氣質溫和完全不像會強搶他人妻子之人。而吳氏則一副賢妻良母模樣,眉頭緊皺一副哀切模樣,看到黃九時眼神躲閃。而那黃九被這兩人一襯,更顯得猥瑣,不堪入目。
「張生,黃九狀告你搶占他的妻子,可有此事?」
張生是秀才上公堂不用下跪,拱手作揖道:「大人,並無此事……」
「好你個張生!在大人面前也敢撒謊,這娘們現在一直住在你家中,街坊鄰居都能作證!」
啪——
驚嘆木下,莊重大聲呵斥,「公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本縣令讓你開口說話了嗎?!若敢再犯,大刑伺候!」
黃九頓時蔫了下來,低著頭不敢再言語。
見莊重示意,張生這才又開口道:「大人,黃九說的沒錯,吳氏此時確實住在我家中,可另有隱情。」
張生將事情原原本本道來,原來吳氏確實為這黃九的妻子,而五年前黃九將吳氏典給張生,當時立下契約典妻時間為五年。可現在時間到了,張生卻不願歸還,還想再典當幾年,可黃九不樂意,於是就有了這出搶占妻子的風波。
黃九道:「大人,當初都立好契約說是五年,可這張生卻占著不還了,哪有這樣的道理!真以為和我這娘們做了幾年夫妻就是真夫妻了,這世上沒這麼便宜的事!吳氏生事我黃九的人死也是我黃家的鬼!」
張生道:「我並無強占之意,我可以繼續給你錢。」
黃九啐了一口,「我現在不樂意了!那點錢夠個屁用,隔壁村子的大傻給的數比你多一倍,我傻了才繼續典給你。你要想典可以,也給那個數。狗男女,真以為你們躲縣裡我就治不了你們,有大人在必是為我做主!」
吳氏在一邊抽噎起來,張生怒不可恕,「那大傻是個傻子!而且還喜歡打人,之前就把自個媳婦活活打死了,你把七娘典給她,她安有命在!」
「誰給錢高我給誰,而且他要敢打死我娘們,就得用重金賠!」黃九眼底閃過一絲貪婪,張生見此更是惱怒不已,直那倒吸氣,在公堂之上又不敢如何。
莊重沒想到這案子竟是如此齷齪,大佑確實有典妻一說。雖說大佑女子地位比從前高了不少,可也不過是相對而言,實際上依然處境艱難。典妻即丈夫將妻子典當出去換錢,等時間到再領回來。這期間與對方生的孩子歸對方所有,多半都是窮苦人家才會這般。因為娶不到老婆,又想留後,就以這種‘省錢’的方式找個能生孩子的臨時老婆。
莊重讀到這條法律的時候就十分無語,並感嘆這世俗的矛盾。一邊讓女子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一方面又如此開明,還有人自己給自己綠帽帶還是合法的。還好他不是女人,否則穿越過來非想用麵條把自個勒死不可,根本沒有活路啊!
莊重沒有想到來到梅縣第一個案子就這麼棘手,若是按照法律來其實很明晰易判,契約時間到吳氏應歸黃九,張生不得再牽扯,除非黃九願意再一次將吳氏典給張生。
可莊重看得出張生和吳氏兩人之間有情,張生既然能考上秀才,還是書館夫子不應為貧困娶不上妻子的,只怕其中另有文章。而黃九一看就是唯利是圖的醃臢之物,還想把吳氏典給那樣危險的人物,就沒存過好心。若他真的那麼判了,這就意味著生生將吳氏推到絕境。可若不依法而判,莊重掃向一旁的主簿,那就意味著他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若是這般,以後就沒法理直氣壯的與何縣尉一流鬥,即便他覺得自己很在理,可何縣尉也同樣覺得自己在理。
莊重正在思考,童師爺在他耳邊低語,「大人,方娘子尋你有事。」
莊重不用想便明了,正好他也需要好好想想,便先暫時休庭。

第64章 漏洞

方瑩瑩一看到莊重,連忙站起來道:「弟弟,你可不能將吳氏這麼判給那黃九!」
興許覺得自己多事語氣又太衝,方瑩瑩連忙解釋,「我並非想要要干擾你斷案,也不是想要你為難。只是覺得此事應該有得商量,若能皆大歡喜最好。」
莊重抬手打斷,「姐姐,莫用解釋,我都明白。我也同姐姐一般不願看到吳氏被黃九這樣的人糟踐,況且法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讓好人幸福,惡人遭罪。只是如何判得合乎法理需要我們仔細斟酌,雖這樣的小人物我可完全按照自個的心意就能愛怎麼判怎麼判,可終究不是正道。」
方瑩瑩連連點頭,「嗯,我也是這般想的。所以將你召過來一同商討,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
「姐姐,你不若趁這個機會與那吳氏聊聊,看她如何想法。此事我們僅聽他們一面之詞總是不夠,還需打探清楚,才好定奪。」
方瑩瑩笑道:「你放心,這事我必是會幫你辦妥。」
案子擇日再審,因吳氏歸屬尚不明確,因此吳氏暫居方瑩瑩家中,待到判決之後再回到應該去的地方。
這便是這世的便利所在,對於莊重這樣的公職人員來說,擁有極大權力,不似前世一個不小心就上了頭條,只是這般也容易滋生腐敗,會有許多不公平的事發生。
這便有方瑩瑩打探當事人,另一邊莊重也命人去打探這三人情形,與莊重他們猜想的一樣,並沒有冤枉黃九。黃九是當地有名的閒漢,平日無所事事又懶又饞,經常乾些偷雞摸狗的事。說起來黃九家裡從前也還算殷實,偏他自個不成器,不僅把自個爹娘給氣死了,也把百畝良田都給輸了。
吳氏是黃九父母在世時給黃九娶的妻子,說是娶倒不如是買。因為眾人皆知黃九德性,那時候黃家又敗得差不多,根本沒有正經人家願意和黃家做親。於是黃九父母就用最後一點棺材本,將吳氏娶進門。
吳氏是個命苦的女子,當年戰亂父母都死了,顛沛流離好不容易活下來,可叔嬸卻欺負她是個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弱女子,不僅將吳氏父母留給她的嫁妝都占了,還把她半賣似的嫁給黃九。吳氏本與張生青梅竹馬,若吳氏父母在,兩人如今就是神仙眷侶,偏戰爭破壞了一切。
張生家境貧寒,出不起那麼多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吳氏嫁給浪蕩子黃九。張生痛哭不已,化悲憤為力量,白日做工晚上看書十分艱難的考中了秀才。
在梅縣秀才並不多,而且能讀書的大多非富即貴,像張生這般蹲在學堂窗下學習,還能考中秀才的可謂鳳毛麟角。若非此時還在攢進京趕考的路費,加之基礎不牢需要再多些書,張生此時已經奔赴京城,努力往上爬。
張生原以為此世與吳氏再也無緣分,哪裡曉得黃九竟是想要將吳氏典出去掙錢,張生惱怒不已,可冷靜下來又覺得是個機會,便與黃九簽下五年之約。本還想時間再長些,可黃九要價太高,張生本就貧困加之讀書更是囊中羞澀,典妻的錢都是臨時與人借的。
原本張生不過是義氣之舉,可兩個有情人朝夕相處,加之並不違背理法,不多時便成了真正夫妻,情意也越深。歡愉之時甚至忘卻兩人並非真正夫妻,直至黃九再次出現,美夢終於醒來。
本就不捨又聽黃九竟是想要將吳氏典給那樣的人,張生如何會願意,便是霸著不還。因張生為秀才,又為書館的夫子,黃九再是霸道也不敢直接動粗。便是擊鼓鳴冤,讓縣令為他做主。
方瑩瑩一聲嘆息,「這吳氏是個善良卻又命苦的,她並未求我幫她解脫這悲慘命運,而是一心關心張生,生怕此事會誤了他的前程。如此有情有義的女子,我真是不希望看到她下場凄涼。弟弟,你有何法子?我這幾日翻看律法,越發不知如何是好,按照律法吳氏確實應歸黃九所有。」
「只要是人定的規矩,就會有漏洞。」
方瑩瑩眼睛一亮,「弟弟這般說話是不是有了主意?」
「若真想幫吳氏和張生,我確實有個法子。可我畢竟為官,不應按照個人偏好干涉,這是不公。若傳了出去,莫說我這頭上烏紗不保,只怕會讓民眾對官員越發不信任,不管基於什麼樣的目的,最後影響都不佳。」
方瑩瑩也冷靜下來,「弟弟,容我說一句,若是不妥你便是當做沒聽見。」
「姐姐請講。」
「無規矩不成方圓,所以老祖宗設下了這些規矩。可有時候不少規矩並不合理,否則依照那些老規矩我早已不在人世。雖叛道離經,可我從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讓別人的過錯由我承擔。此事也同樣如此,若能救好人一命,有些規矩不守也罷。當然,弟弟所顧慮確非杞人憂天,所以弟弟你告訴我怎麼做,那些不守規矩的事由我去做。」
莊重笑道:「姐姐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只是這事你我二人都不便插手。」
「哦?那應當如何?」
「姐姐附耳過來。」
方瑩瑩靠了過去,莊重在她耳邊嘀咕,方瑩瑩聽罷瞪圓了眼,「這,這樣也行?」
「律法上明文規定,並非我胡謅。」
方瑩瑩在屋子裡來回轉悠,「可這孩子也不是說有就有的啊,吳氏和張生真正好上也有兩三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
莊重笑了起來,「姐姐,你還真是個老實的,真的沒有假的還不行嗎?」
方瑩瑩瞪圓眼,「這,這也行?!可若到時候生不出來可怎麼辦,而且就算是真孕了,總有一天孩子也會生下來,到時候吳氏不是依然得歸黃九?」
莊重說的法子便是讓吳氏謊稱有孕,典妻規定在約定時間內,所孕育的孩子歸租借者所有。若到期時婦人有孕,則要等到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才可歸還原丈夫。只是這期間依然得繳納費用,否則原丈夫有權力將妻子帶回,生下的孩子也歸原丈夫所有。租借者想要拿到孩子,必須付一定費用。
「此計確實只能解燃眉之急,但是你莫要忘了,這世界上有‘和離’二字存在。」
方瑩瑩猛的拍手,「對啊,若是二人能夠和離,那麼吳氏就不屬於黃九,黃九也不能任意典當她。可問題來了,女子主動要求和離談何容易,否則吳氏怎麼會這般凄苦。」
大佑雖似大宋一般女子地位得到很大提高,女子的離婚自主權擴大,可大環境之下女子地位依然低下,女子主動和離的案子非常少。大多都是女子家族比丈夫顯赫才能實現,可吳氏孤苦伶仃,頭上只有個貪財如命,心如蛇蝎的叔嬸,只會火上澆油,哪裡會助她脫離苦海。
莊重解釋道:「按照大佑律法,有幾種種情況婦人提出和離是被律法世俗支持的,我大致為以下四種。第一,妻子不堪打罵而提出和離;第二,丈夫病狂;第三,丈夫與他人私通;還有最後一種,丈夫已成婚而且移鄉編管,不理家中。其實翻看卷宗,還有嫌棄丈夫醜陋而提出和離的。光看律法,大佑女子還是挺幸福的。」
「可實際卻是殘酷的。」方瑩瑩不忿道,以前在蜜罐中還不覺得,所有人都寵著她,自以為很了不得。可一遭了難,才發現這世間並非她想的那般美好,這也是之前差點崩潰的原因之一。
「吳氏這樣的情形,這幾條都不符啊,貌醜倒是合適,可那黃九必是不同意的。即便吳氏有你這父母官撐腰,卻也是不占理的,與你初衷相悖。」
莊重擺了擺手指,「若此法無用我又如何會提起,那黃九之所以會想將吳氏典當給那傻子,其中是有緣由的。這黃九看上了那傻子的姐姐,二人暗通溝渠,黃九除了想多要錢之外,還想以此討好。」
方瑩瑩頓時噁心不已,「怎麼有這樣齷齪的男人!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真是躺著也中箭,莊重假咳了一聲,方瑩瑩連忙補救,「當然弟弟你除外。」
莊重也未在意,「只現在並無直接證據證明,不過是些流言蜚語,這便做不得數。所以如今我們需要拖延時間,先讓吳氏不落入黃九手中,後面之事再慢慢謀劃。這些倒是好辦,唯一愁的是我們什麼都想清楚,卻不知吳氏是否會配合。再者,畢竟使了詐,這事我們也是不宜出面,需讓別人旁敲側擊,讓吳氏自個明白才成。」
「此事你就莫用發愁了,我會辦得妥妥的。我雖不便直接出面,可我不是還有李嬤嬤,她老人家早就在這一片混熟了,做這些事最是合適。至於吳氏是否應下就是她的事了,我們已經把路鋪到這裡,她若不肯邁步,也就莫要怪世道不公。」
莊重很欣賞方瑩瑩一點就是善良卻不爛好心,否則有個腦袋拎不清的人在身邊,也是夠嗆。
所幸,吳氏並沒有讓他們失望,不僅如此一派酸儒作風的張生也沒有迂腐,診脈的大夫就是他尋來的。而令人驚喜的是,原本想要假孕,未曾想一把脈竟是真孕,張生當場跪在地上大呼:老天開眼!
作者有話要說:
另,典妻制度是有的,離婚條件是我搬抄的宋朝法律,其中都有我的加工,所以有出處卻不完全相同。

第65章 遺產

吳氏真的懷孕這讓事情更加好辦了,一切只需要按照法律法規辦事即可。只是按照規定,吳氏有了身孕雖然依然可以留在張生家中,但是作為賠償,張生需要付雙倍的典當金。
雖然有些難,可張生依然咬著牙把錢除了。方瑩瑩本想接濟,莊重卻不同意,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直接接濟不若讓張生幫忙抄書。這般一來,也全了張生的臉面。
方瑩瑩覺得此舉甚好,梅縣畢竟不是京城,書籍十分珍貴,不少書都是缺的。方瑩瑩之前為了打發時間,從京城帶來許多書,莊重也帶了不少,正好可以抄錄出來,造福當地的百姓。
這般一來不僅能籠絡當地生員,還能提高生員進士的幾率,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極妙的。
莊重命人蹲守黃九,果然沒有幾日就抓住了這個偷腥的貓。卻不是他派出的人抓住的,而是那婦人的丈夫,這其中自是有莊重手筆。
當場捉姦,還有數位證人,黃九想賴都賴不掉,還被打個半死。只那婦人也是彪悍的,竟然絲毫不覺得廉恥,還叉起腰罵自個丈夫沒用,她想試試別的男人,所以才會有這一出的。若他那本事還能瞧,她何須找其他漢子。
莊重聽到這些話,直接目瞪口呆,這也太刷新他對所謂‘古代’的認識了,按照他從前所知的,女人不是應該被沉塘嗎!哪有還這麼囂張的‘淫婦’?
其實道理並不複雜,哪朝哪代都是有權有勢的人掌握話語權,看這女子的弟弟殺死了自個老婆也還好好的就知道這一家必是有來頭的。所以這女子才敢這般膽大妄為,換成其他人試試,打不死你不作數。
黃九還在床上躺著,吳氏的和離書就來了。有莊重這個靠山在,再加上有據有理,黃九也無可奈何。可黃九也不是好相與的,將當初的聘禮單子拿了出來,既然要和離就得把他當初送的東西送回來,缺一樣也不成。而吳氏當時嫁妝極為可憐,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按照律法若是夫妻和離,就要將當初議親時的聘禮和嫁妝退回給彼此。
這時不由又得感嘆一下對女子的不公,這些年吳氏被典當出去‘掙’的錢,卻是不算數的。
「這聘禮竟是這麼多?」莊重看到聘禮單子也不由詫異。
其實三十兩銀子也不算很多,可對於黃九這樣的家庭來說無無疑是天文數字。看來當初這門親也不是那麼差,只是後來落魄了才鬧到這番田地。
黃九憤憤不平道:「想當年我們黃家也是有名的富庶之家,若非我和這娘們生辰八字匹配,哪裡會輪到這個敗家娘們。結果倒好,花了這麼多銀子,娶回來這麼個連自個男人都不要的玩意。」
吳氏癱坐在地,如今他們哪裡能弄來三十兩銀子,這是要抄多少書才能掙回來啊。
「這些銀子我根本一文錢也沒有拿到啊!」吳氏忍不住哭了起來。
張生抓住她的手,「七娘莫要擔憂,還有八個月的時間,我定是會將這筆錢湊到的。」
吳氏搖了搖頭,她如何不知道張生家中境況,之前已經為了她花銷這麼大,她怎能讓張生現在還要為她去三十兩銀子。
「張哥不若算了吧,我們這輩子無緣,下輩子,下輩子我們再結為夫妻。」
張生怒道:「莫要再說這樣的話!我張生若無法娶你為妻,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吳氏抽噎得更厲害,若非公堂之上,兩人必是要摟在一起互相安慰了。
若吳氏出月子的時候張生還籌不出錢來,黃九就有權力將吳氏領回去。若到時候又典當出去個幾年,兩人就沒法子和離。幾年之後之前捉姦的證據也過了時效,沒法以此再提出和離。最關鍵是那時候恐怕莊重已經離開,新任的縣令可就不一定為吳氏做主了。
「弟弟,這次我能借給他們錢了吧?」方瑩瑩道。
莊重無奈笑道:「姐姐,你當自己是善財童子呢。以後會遇到很多這樣的事,你再有錢又能救多少個?」
方瑩瑩如何不知這個道理,「可既然看到了,總不能不管啊。鬧出了這一出,吳氏若落入黃九手裡,必是凶多吉少啊。」
「事情要管,可現在也還沒有到自個掏錢的地步。你可還記得吳氏的身世?」
方瑩瑩想了想,最終搖了搖頭。
「吳氏可並非真的貧困人家出身,只不過父母留給她的嫁妝都被叔嬸占了去,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當初那三十兩銀子也是這對叔嬸占去的,如今需要姐姐去詢問吳氏,她可願與叔嬸對薄公堂,將屬於自己的東西搶回來。若她說孝道壓人,只當與她說,叔嬸於她雖是長輩可再親也親不過父母去,父母留下的財物她若守不住才是真不孝,無人會以此作伐。若她自個想不透,那我也就無能為力了。」
方瑩瑩眼睛一亮,火急火燎去尋李婆子,讓她去尋那吳氏說話。她身份扎眼,所以平日都是李婆子私底下與吳氏說話。
吳氏一聽李婆子來意,頓時激動不已,她做夢都想將父母留給她的東西奪回來。可是談何容易,叔嬸說那些嫁妝是他們吳家的,吳氏沒有兄弟,這一脈也就斷了,理應由他們這一支繼承。他們才是吳家人,而吳氏這個外嫁女已經是別人家的了,沒有資格繼承遺產。
這是大佑一些人家沒有男丁,旁支爭奪遺產慣常用的說辭。這也是大佑拼了命要生個兒子的緣由之一,沒有男丁連自己的家產都保不住,一生心血都白費了。若是能傳給自己合意人家就罷了,可往往會被自己厭憎的人奪走,實在讓人心塞。
莊重聽此命人傳來張生,一來就將張生罵個狗血淋頭,「虧你還是個秀才,卻是連大佑律例都不知道,你這樣的人若是能考上進士為官豈不是害了天下百姓!」
張生唬了一跳,連忙拱手作揖,「還請大人明鑒。」
莊重見他態度還不錯,這才將氣壓下,「你口口聲聲說你喜歡那吳氏,雖也算是盡了心,卻還是差了太多。吳氏心心念念的必然是自個的父母留給自己的遺產,不是說她是貪財的,而是一個女兒必須要保住父母留給自己的心血。且這些東西還能讓她度過難過,可枉你讀了這麼多書,卻不能依法幫她脫離困境。」
張生頓時明了,這是縣令大人在提點他呢。若只是不忿他的不夠盡心,又何至於特地將他召喚過來。
「學生才疏學淺有辱聖人之名,還請大人給學生解惑,莫要讓學生再糊塗下去。」
莊重讚許的點點頭,語氣一轉,「這也不能完全怪你,畢竟這梅縣閉塞,偌大個縣城竟是連書都沒有幾本。你沒有讀過律法也能理解卻無法原諒,律法乃立國之本,一個書生不識律法就無疑是個瞎子聾子。」
張生連連應著,態度極為誠懇。
莊重教訓一番才回到正題,之前就說過大佑的女子地位還是有所提高,其中一點就表現在了女子可以繼承遺產上,並且有明確的規定。律法有:諸戶絕財產盡給在室諸女。其有原因為乃其父之所自出,豈有將祖業專以付只過房之人。
張生聽這話頓時睜大眼,「竟是還有這樣的律法?」
「此律法已經頒布有十餘年,乃當今聖上頒布。只是你們平日未曾關注,再加上民間習俗確實有女子不可繼承家產一說,所以才不曾了解。普通百姓不知也就罷了,可你是個讀書人,理應知曉這些事。」
張生慚愧,「學生確實在這上頭沒用功,甚至連邸報都不曾見過。」
邸報也就是官方發布的報紙,專門用於朝廷傳知朝政的文書和政治情報的新聞文抄,書生有資格尋來閱讀。可張生卻從不曾見過,這也導致了消息閉塞。
「以後你幫我抄好然後張貼在衙門口,並罰你與民眾解釋。」
張生雀躍,說是懲罰不如說這是個體面。他在縣令大人面前有臉,以後行事也方便不少。
張生想了想道:「大人,七娘的叔嬸都是奸詐之輩,這些年生意也做得不錯,更是變得圓滑不少。而且這事已經過去這麼多年,只怕已經很難扯清楚當時那些錢財完全是七娘父母掙的,他們必是會稱其為家族共產。也就有理由不分給吳氏這個外嫁女,以免家族資產流落異姓人家。」
「若是這般,吳氏依然有資格拿走屬於自己的。律法明文規定,父母有義務為兒女準備聘禮和嫁妝,嫁妝一般為聘禮一半。可吳氏出嫁半點嫁妝也沒有,連黃家下的聘禮都給吞了,這於法不合,依然可以告。只是這般一來沒法奪回全部,可至少奪回來的錢財至少能讓你們二人脫離目前困境。」
張生深深的鞠了一躬,「大人的大恩大德學生永世難忘。」
莊重擺了擺手,「莫要和我說這些,你自個下去準備吧。官司雖然由我定輸贏,卻也不是愛怎麼著都行。你在堂上也得說得漂亮才能讓眾人心服口服,依法行事乃你我都應遵守的。本縣令可以提點你們,卻不能違法辦案。」
作者有話要說:
另,關於女子遺產繼承在我國古代是有的,依然在宋朝。文裡相關的話就是搬自宋仁宗《天聖戶絕條貫》。

第66章 禮物

吳有才夫婦怎麼也沒有想到吳氏與黃九兩人打官司會牽扯到自己頭上來,畢竟已經理直氣壯占了自己長兄留給吳氏遺產這麼多年,哪裡曉得一直膽小見識短的吳氏還有狀告他們,想要拿走遺產的一天。
可吳有才當年能這般昧著良心貪下屬於吳氏的遺產,還將吳氏半賣給黃家,自然不是那膽小如鼠之輩。上公堂之時依然理直氣壯,甚至當場就痛罵吳氏。道:「我把你當做閨女在養,如同親生父母,如今你竟然敢狀告我,這是大不孝,被打死都是活該!」
吳氏雖然生性軟弱,可這些年遭受了那麼多的罪,加上現在看到了希望,之前又得張生教導,與之前只會哭泣大為不同。吳氏抽泣著,並未與吳有才爭辯,而是對著莊重道:「大人,民女確實在叔叔家中養了幾年,原本是該孝敬,可民女實在不想寒了親生父母的心,所以才希望能能討回我爹娘留給我的遺物。若是連爹娘留下之物都保不住,這才是大不孝,可偏我叔父不肯交出,民女這才斗膽狀告。」
吳有才狠狠瞪了吳氏一眼,這才轉向莊重道:「稟告大人,她胡說八道!草民這侄女行為不端惹了麻煩,現在沒錢了所以才會攀咬到草民身上,否則為何當初不告現在才告?」
這時候,作為狀師的張生站出來了。將之前莊重教予他的那一套更完美的未吳氏做了辯護,張生並未讓莊重失望,不僅細細研讀的法律法規,還在這段時間將當年證據都查找出來。可以證明吳氏的父母確實是在分家之後,自力更生闖出一份家業。按照律法,吳氏是當之無愧的繼承人。
即便要留有一半歸吳家,卻也是應歸還給吳氏家族,而不是吳有才一人。
張生是個靈活的,他知道若吳氏真把所有遺產都搶回來,就算成了吳氏名聲也會受損,況且也是不容易。畢竟宗族的力量在那,一個外嫁女就等於是別人家的,族裡必是不會答應這麼大一筆遺產落入他家。即便合符法律,宗族也會出面阻攔。在大佑,宗族力量有時候甚至會高於律法。比如有的宗族裡規定,若女子失德,會被沉塘。這樣就是殺人,按照律法是要受到懲罰的,可若是宗族決定卻不會有人因此遭罪。除非那女子是被人陷害,並非真的失德,那才有可能會有人因此承擔責任。
因此張生讓吳氏要放棄一部分利益,吳氏自然沒有不同意的。本就不指望能拿回來,如何又會舍不得放棄。而這時候吳有才之前行徑也幫助了張生和吳氏,吳有才乃貪婪之輩,自然不會讓利給族人。所以一家做大卻不管宗族,宗族之人早就對他不滿。只不過吳有才是吳氏父親最親的的親屬,所以也只能望而生嘆,沒法分一杯羹,甚至還要仰仗吳有才過活。畢竟吳有才因為這筆遺產成了吳氏家族裡最有權勢的人,自然在族中地位也就不同。
現在宗族之人有機會占掉這部分遺產,誰又不眼紅。加上對吳有才一直不滿,而律法上吳有才也是個沒理的,自然願意站在吳氏一邊,紛紛為其作證。
吳有才完全沒有想到還有這樣的律法,可證據確鑿加上莊重並不吃他賄賂,再是不願也只能認下。
「啟稟大人,拿走我兄長留下之物,草民認了。可憑什麼將草民這些年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也給要拱手他人!?草民不服。」
莊重挑眉,「那些並非你之物,所以後來生意不過是你代管,就相當於總管掌櫃。你見過哪個總管掌櫃可以將主子的利潤分了去的?你管了多少年,吳氏和吳氏族人給你相應工錢便是。」
證據確鑿又有宗族以及縣令的支持,吳氏的官司毫無懸念的打贏了。不僅有了錢還黃九重回自由身,還成了莊重普法的案例之一,將法律普及當地百姓也是一縣之長的職責。
張生和吳氏正式成婚那日,還將莊重請去,因為兩人都無父母,便是請莊重坐在高堂之上,意為再生父母。莊重拒絕了,雖是一份榮耀,可實在彆扭,況且這本就是他的職責,不需要這般答謝。大佑推崇孝道,將他視為父母般重要,這個禮太大了。況且莊重也不想讓張生以為自個這個案子站在他這邊,就以為自個把他視為自己人,以後可以胡作非為,總是要有些距離才好。
張生是個聰明的,又經歷過這些事比之前更加成熟,也知道莊重顧慮,並未堅持,卻是與吳氏恭恭敬敬的對著莊重鞠了一躬。
參加完張生的婚禮,莊重不知為何突然想要見到封煥,第二日一大早就騎馬去尋封煥。
封煥聽到莊重來了,連忙趕去相應,而對方身影逐漸在視野裡變大,封煥原本飛奔的速度卻變得緩慢起來。
封煥雙手抱胸,冷哼道:「還知道過來呢。」
莊重看到封煥彆扭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這段時日兩人都忙,因此已經許久不曾見面,而他更是除了剛開始過來溜達,後來都不曾來過。
「我給你送遲到了生日禮物來了。」莊重翻身下馬,動作十分帥氣流暢,讓封煥頗為失望。連向前扶一把的機會都沒有,真是太糟心了。
「哼,算你還有些良心。」封煥一臉淡漠道,可動作卻十分神速,直接將莊重手裡的袋子奪過來,生怕別人搶走一般。可打開一看,不由無語了,半響才開口,「這是你送我的禮物?」
「對啊,這可是我一手打造的。我想著你平日好東西收得多了,我這點家當必是買不到你稀罕之物。便是想著意義為重,心意為先,怎麼樣?喜歡嗎?」莊重十分得意道,覺得自個這個禮物簡直不能更棒,十分具有創意。
封煥嘴角抽抽,「送我木節當砧板?」
封煥方才心中萬般期待的打開禮物,原本以為只要是莊重送的東西,他都會樂的沒邊。結果發現自己真是太天真了!不論誰看到口袋裡的禮物竟然只是個碗口大、約莫一個手指厚的木節,還沒什麼裝飾,莊重大約只是砍下來稍稍打磨一番不那麼刺手,就當做禮物送給他,這未免也太敷衍了!
莊重一副你這就不懂的模樣,指著木節紋路,「這是年輪你知道的吧,你數一數有多少圈。」
封煥頓時明白了什麼,卻也按照莊重說的去做,果然有二十圈。
莊重得意道:「現在明白是何意了吧?這棵樹和你一個年紀,多麼有紀念意義啊。以後我每一年都送你一個和你年紀一樣的木節,怎麼樣,我這禮物有新意有誠意吧?簡直獨一無二,我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到這麼個點子的。」
這下以後的生日禮物都解決了,莊重簡直覺得自己太機智了!
封煥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最終翹起大拇指,「你贏了。」
封煥自然是不會滿足如此具有新意卻又十分敷衍的禮物,晚上好一通折騰才摟著莊重入睡,雖未做到最後,可親密程度遠勝於從前。
莊重一大早就離去,封煥雖是不捨卻也並未阻攔。
莊重回到衙門開始翻閱當地刑事案件的卷宗,梅縣監獄裡竟是人滿為患,看著桌子上一大摞的卷宗,莊重就忍不住來氣。梅縣人口不多,竟是這麼多犯罪的人,這也未免太凶殘了些,這得多亂的地方才會有這麼高的犯案率。要麼就是從前官員不作為,要麼就是粗暴執法,皆為當地官員瀆職的結果。
莊重壓住心中的火,開始按照從前習慣翻閱就要行刑之人的案宗,果然發現了疑點頗多的一個案子。
獄中有一名女子名貞娘,她被判與他人通姦,謀殺親夫吳寶生,於秋季問斬。可吳寶生的屍首之前一直都沒有找到,問貞娘卻也答不出來,只道是丟在野外給野狗吃了。直到過了兩年,才在林中尋到一具骸骨,被定為就是那吳寶生的屍體,這個案子才算結了。
仔細看案卷,莊重發現貞娘起初並未認罪,而是‘姦夫’被拷打而死、貞娘父親在獄中突發惡疾不治而亡,其母落井自殺之後,又扛不住嚴刑拷打才按下的認罪手印。而所謂的‘姦夫’其實為貞娘的弟弟周繼祖,是貞娘父母因無子,在族中認領的一個孤兒,以便以後繼承香火。
事情始末卷宗記載得十分簡單,貞娘嫁給吳寶生之後,一日對吳寶生道:聽聞家中父親患病,不知現在如何,想要回家探望。而吳寶生卻道自己去瞧瞧丈人,若是無礙便是罷了,若是不妥貞娘再回去瞧。貞娘是個賢淑的,出嫁的女兒盡少回家這是規矩,又想女婿回去探望更有臉面,便是同意了。
可不曾想吳寶生一去不復返,貞娘見吳寶生三日未歸便是命人去打聽是不是家父病重,所以吳寶生給耽擱了。哪曉得家中傳來消息,根本就沒有見到吳寶生,而過來道這消息的人正是被認作姦夫的周繼祖。
吳父四處尋找不見吳寶生的蹤影,又見貞娘與周繼祖明明沒有血緣關係,卻關係異常親密,還看到周繼祖衣袖上竟是有血跡,前後聯想頓時怒極將貞娘和周繼祖告上公堂,控訴二人通姦殺死自己的兒子。
而當時審案之人正是何縣尉,審案手段簡單粗暴,直接將周家人全都關了起來,然後對周繼祖嚴刑逼供。不曾想周繼祖沒熬得過酷刑,直接被活活打死。而周父本就體虛,加上急火攻心,又在污濁的獄中,沒熬住也死了。周母在外頭狀告無門,最終也熬不住跳井自殺死了。
現在周家唯剩下貞娘一人,等待行刑那一刻。
讓莊重覺得這案子有蹊蹺正是因為那具骸骨,之所以判定這骸骨為吳寶生的屍首只因為身上有一枚吳寶生生前玉佩,至於如何死的,什麼時候死的,從骸骨哪個特徵斷定為吳寶生的屍體卻沒有任何記載,屍檢十分草率。
莊重命人喚來張生,他為本地人,看他是否了解這一家人、這個案子的情況。
而張生並未令莊重失望,這個案子因為在當時十分轟動,張生也甚為關注,所以前因後果十分了解。
張生道:「周家和吳家都是殷實人家,周家因為這個案子就要絕後,如今周家族人正為誰繼承周家財產鬧得不可開交。現在據說已經定下了嗣子,只等貞娘行刑之後就繼承周家全部的產業。而這吳寶生小生也是認識的,說起來還是小生同窗。這人不學無術,平日最喜玩樂,還喜歡去那些不正經的地方。吳家人為了讓他收心,才給他娶的這麼一房妻子。
小生雖然未曾見過貞娘,卻也曾聽過貞娘名聲,說其長得如花似玉,且溫柔嫻淑蕙質蘭心,讓浪子吳寶生都收了心。不少人還十分羡慕這吳寶生,這麼個浪蕩子也能娶個這麼好的妻子,實在是不公。可未曾想沒多久,吳寶生竟然就被貞娘殺了,一時之間讓無數人唏噓不已,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嘆息。」
莊重當即決定去探監,可還沒出衙門,何縣尉就出現了。

第67章 翻供

「大人這是要去哪啊。」何縣尉拱了拱手,熟稔親切。
莊重拱手回禮,態度也極為友好,「自然是去查案,本縣令初來乍到許多事未明,可沒有何縣尉來得清閒。」
這話有些嘲諷意味,可何縣尉卻罔若未聞,「大人能勤政為民,實乃梅縣之大幸。下官早就聽聞縣令查案很有一套,一直想要討教一二,今日倒是巧了正好碰上這麼個機會,只是不知大人可否願意讓下官跟隨左右?」
莊重眼底暗了暗,這何縣尉此時突然出現,他可不信是話語裡的緣由,只怕是有什麼打算。可對方既然這般謙遜態度,他也不好拒絕,便是笑道:「承蒙何縣尉瞧得起,本縣令自然不會拒絕,說來本縣令剛到此地自然是沒有何縣尉對梅縣來得熟悉,許多事情還需要向何縣尉討教。」
「大人請。」何縣尉伸出右手做出‘請’的姿勢。
莊重頷首一手背在後腰,抬步前往牢房。
何縣尉一路套近乎,問道:「不知大人要為查探哪個案子而去?」
莊重並未搭理,摸著下巴皺著眉頭做出一副思考模樣。
何縣尉頗為惱怒,童師爺一臉抱歉解釋,「我家大人一旦思考就會入定,外人言語皆傳不入耳。」
何縣尉嘴角抽了抽,意味不明道:「早就聽聞大人曾為和尚,果然有些佛緣。」
童師爺笑而不語,牢房距離衙門並不遠,一會就到了地方。
牢頭和獄卒們看到莊重和何縣尉,哪裡敢怠慢,點頭哈腰一副討好模樣。
「周氏貞娘在何處?」莊重開口問道。
那女牢頭聽這話下意識望向何縣尉,何縣尉怒道:「大人問你話呢,還不速速回答。」
女牢頭連忙回道:「回稟大人,就在裡面,只是這死牢太過污濁,實非大人這樣精貴人物涉足之地。大人不如在外頭等著,小的讓那貞娘洗漱一番再過來見大人。」
「就你多事,大人哪裡是這般講究之人。」何縣尉不悅道。
女牢頭腰低得快壓到地板上,唯唯諾諾道:「小的也是為大人著想,這牢房裡盡是跳蚤蝨子老鼠,這些小玩意最是惱人,若是進去了必是會被沾染上的。」
何縣尉聽這話不由頓了頓,轉向莊重,「大人,不若就依了這女牢頭所言?反正在哪裡審問都是一樣的,無需為此沾染這些小畜生,一旦沾染上了可要難過好一陣。」
先不說莊重並不在意這些,想他從前還要檢驗深度腐爛的屍體,滿身爬著噁心的蛆眼睛都不眨一下,哪裡又會怕跳蚤蝨子這種小兒科。就僅憑何縣尉莫名出現,還要攔著他不入獄中,莊重就要前去查探一番。
莊重抬手拒絕,「無妨,不過是些小蟲子而已,若何縣尉怕這些玩意,就先在外頭等著吧。」
說著就抬步進去,令那女牢頭帶路。
何縣尉眉頭微微一皺,卻也跟上了。
監獄裡的情形實在不堪入目,完美的詮釋了什麼叫做髒亂差,對比起來現代的勞教所簡直是天堂,哪怕之前在京城進入的牢房也沒有這麼噁心的。這還是女牢,不管從前多如花似玉,現在都避之不及。一股股惡臭之氣衝入莊重的鼻子,哪怕莊重早就習慣了各種異味,也忍不住眉頭緊皺。這樣的環境,怪不得那病怏怏的周老爹進來沒多久就死了。
「大人,這就是那周氏貞娘。」
牢房角落裡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衣服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破破爛爛的掛在身上,露出的肌膚莊重竟是看到還蟲子在爬,簡直讓人倒盡胃口。
莊重還未來得及開口,何縣尉便厲聲呵斥,「周氏貞娘!縣令大人在此你還不快跪來行禮!你這毒婦莫要不知好歹。」
這一聲吼在狹小的牢房裡震得人心驚,莊重不悅道:「何縣尉,大家耳朵都沒聾,這般大吼作何。」
何縣尉拱手訕訕道:「下官嗓門大,讓大人受驚了。」
莊重擺了擺手,「既然控制不住自己音量,一會就莫要出聲,本大人就一條命,經不起這麼折騰。」
說罷也不理會何縣尉,讓牢頭打開牢房走,可牢頭第一反應卻依然是往西何縣尉。
這般明顯莊重不樂意了,「怎麼,本大人使喚不了你,只有何縣尉才有這本事不成?既然如此你以後就跟在何縣尉身邊,牢頭我另換他人!」
女牢頭聽這話嚇了一跳,連連討饒解釋,一邊急忙打開牢門。
何縣尉想要攔著卻被童師爺橫在中間,笑眯眯道:「何縣尉不若到一邊看著,我們大人查案之時不喜歡人打擾。」
莫看童師爺一副書生模樣,何縣尉竟是沒法推動童師爺,對方竟是個練家子。何縣尉再是不願也只能退後,目光不善的望向牢裡。童師爺一直笑眯眯無害模樣,態度謙和。
莊重走到那女子跟前,「你便是周氏貞娘?」
貞娘目光呆滯,對外界毫無反應。
何縣尉見此又想出聲,童師爺笑眯眯道:「何縣尉,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何縣尉可否解答?」
何縣尉雖是不願意,可也只能與童師爺周旋,師爺雖不是正式官員,可在縣衙中也是有一定地位。
莊重又道:「你的丈夫吳寶生是否是你與弟弟周繼祖所殺?」
貞娘聽到這話眼睛才有了波動,可隨即又黯然下去,依然像個木頭人一樣不言不語。
「周氏貞娘,本縣令再問你一句,你與周繼祖私通勾結弒夫,是否屬實?!」莊重突然吼道,‘私通’一詞說得尤為用力。
貞娘眼底波動,「我沒有!我沒有與外人私通,我沒有殺死自己的丈夫!我沒有……」
貞娘嚎嚎大哭起來,她以為她已經看淡一切,總歸自己的父母弟弟都死了,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倒不如跟著一起去了,也省得在世間倍受煎熬。可是聽到被人污衊私通自己的弟弟,雖不是親弟弟,可在她心裡一直如同親弟弟一般寵著,如何能聽得了這樣的羞辱。這於她而言是亂倫,無論如何也無法坦然面對的。
何縣尉見此,也不管童師爺的糾纏,直接跨步走進牢房,怒斥道:「周氏貞娘,你已經認罪如今還想翻供,是將之前認罪當做戲言不成?!」
莊重掃了他一眼,望向貞娘,「周氏貞娘,你是要翻供?可要想好了若是翻供需先挨十個板子,還不如乖乖等著行刑,想來你地底下的父母和弟弟也不想你受苦,也不會責怪你的。」
莊重這番話看似在勸貞娘放棄翻供,實際卻是提醒了貞娘,若這麼死去她如何去面對冤屈而死的父母和弟弟。
大佑法律與前世不同,若罪犯認罪,除非自己或者親屬翻供,否則大多數情況下,官員也是無法介入,直接依照原判。否則這其中牽扯甚多,一般官員自然不想為一個連自己都不願意翻供的人冒險,原本判案就不易,對方一心尋死,更是難上加難。到時候查不出所以然還罷了,自個也得賠進去。
周氏貞娘並未讓莊重失望,原本的古井變成了澎湃的海洋,反正都要死了不若再博一回又如何,她努力過了至少下去也不會太過愧對父母和弟弟。
「大人!我要翻供!我沒有與人私通,更沒有殺死我的丈夫,民婦冤枉啊,求大人為民婦做主啊!」
何縣尉還想出言威脅,莊重自然不會讓他得逞,「何縣尉,咱們是為民辦事,你百般阻撓是何意?」
何縣尉冷哼,「這毒婦早就認罪,如今又來翻供,這豈不是把律法當兒戲!若又查不出個所以然,得耽誤多少工夫。」
「耽誤工夫重要還是人命重要?何縣尉莫要忘記一句話,人命大於天!即便是重複調查又如何,既然有人翻供,就要去查,或是查出貓膩,或是查得她心服口服!」
「縣令大人有空閒就喜歡浪費時間下官無話可說,可這周氏貞娘就要行刑,總不能上書推遲吧?」
「本縣令知道規矩,雖是要翻供若這段時間查不出什麼,行刑之日自然不變。」
何縣尉笑得古怪,「距離行刑之日不過十日,這案子已經過去兩年,大人看來是有了十全把握,所以才敢應下此事,倒是下官多嘴了。」
「為官者為民,有人喊冤本官自然要去調查。莫非對何縣尉而言,時間緊促所以就可以不管民只訴求了?」
「忠言逆耳,大人非要這般誤解下官,下官也無話可說,只希望大人你接了這燙手山芋莫要後悔。」說罷何縣尉甩袖而去,臨走前還不忘警告貞娘,「你膽敢戲弄本官,把公堂當做兒戲,若查不出個所以然,看本官如何治你!」
莊重望著何縣尉離去的背影,臉色微沉,他這個縣令還在呢,就敢這般要挾伸冤之人,私底下不知如何囂張。
莊重望向貞娘,「你可怕了?」
貞娘苦笑,「民婦死都不怕,還有何可懼呢?」
莊重見此也放下心來,若貞娘自己不堅定,會對他審案帶來極大的困阻。這世因為各種原因命案本就難以探查,若再多個立場不堅定的案中人,他還真沒有信心能查明真相。
莊重給童師爺使了個眼色,童師爺會意,對著女牢頭道:「周氏貞娘要翻供,在此之前要杖打十大板,她這模樣太過虛弱自是抵不住,你這段時間好生照料著,務必保證她在開堂之後能挨過這十大板子。」
女牢頭連連稱是,又得童師爺遞來的一兩銀子,整個人更加殷勤了。
童師爺遞完銀子,眯眼威脅道:「若是周氏貞娘這段時日除了什麼岔子,你也就跟她作伴去吧!」
女牢頭心中一凜,心中叫苦,這差事怕是沒這麼容易啊。
二人從牢房裡出來,童師爺問道:「大人,現在要去何處?」
莊重摸著手腕上的佛珠,「我要開棺驗屍。」

第68章 疑點

吳父一聽衙役說新來縣令要開棺驗屍,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尋不到之前頹然灰敗之色。
「什麼?大人要驗屍?!都成白骨了還驗什麼?」
衙役並不多話,只道這乃縣令大人吩咐,他不過是過來帶信的。開棺驗屍需直系親屬在場,除非是無名無姓的屍體,否則驗屍都得走這個過程。
「案子不是結了嗎,那淫婦就要被處死,為何還要驗屍?」吳父一邊說著一邊暗地給衙役塞了一錠銀子。
衙役手縮回袖中,掂了掂手中的份量,這才開口將莊重今日入獄盤問,而貞娘翻供一事悉數道來。
「大人覺得案中有蹊蹺,所以要重新斷案。」
吳父從衙役幾句話裡知曉,這新來的縣令對這案子存有疑慮,只怕是他推波助瀾,所以才會有如此一遭。而且衙役還提起在獄中縣令與何縣尉起了衝突一事,這讓吳父心底閃過各種念頭。
這到底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證明自己,還是又想藉口拿什麼好處?這其中可是大有文章,若是鬧不明白,很有可能他就成了其中炮灰了!何縣尉和縣令的衝突他也是有所耳聞的。新縣令一來何縣尉就給了個下馬威,結果新縣令不僅沒有落下下乘還扳回一句。
吳父心臟跳得厲害,額頭上盡是,嘴裡一直碎碎念些什麼,在屋子裡來回走動。
衙役等得不耐煩,催促道:「還請吳員外動作快些,大人已經在墳前候著了,若是午時吳家人不到場,便直接開棺驗屍,不再等候。」
吳父無奈,只能趕緊前去,而這時候他派人出去邀請的吳氏族人都趕了過來。莊重看到的便是黑壓壓一片人,一個個神情肅然,就差手裡沒拽著武器了。
山風徐徐,莊重站於吳寶生墳前,負手而立,神情淡然。
而他身邊的衙役不動聲色的護在莊重身邊,童師爺跨一步向前,「你可是吳寶生之父吳明?」
吳父拱手,「正是在下。」
童師爺點了點頭,轉頭下令,「吳寶生親屬已至,開棺驗屍!」
話語一落,早就拿著鐵鍬等在一旁的衙役開始動手起來。
吳父急了,連忙衝上前去卻被童師爺攔住,「你在一旁候著便行,無需親自動手,以免破壞現場。」
吳父惱怒,朝著臉還帶著稚氣的莊重嚷了起來,「大人,入土為安,您為何要故意與我兒我整個吳家過不去!我兒已經死得夠慘了,求大人莫要再打擾他的安寧,給我們這些苦命人家一條活路吧。」
說著竟是噗通跪了下來,一同跟來的吳氏族人也如此,紛紛下跪求莊重高抬貴手。
莊重這時才轉過身來,帶著上位者的氣勢道:「周氏貞娘翻供道吳寶生並非她所殺,為了求一個公道,本縣令必當得重新斷案。這不僅是為了周氏貞娘,更是為吳寶生尋求真相。否則若是死得不明不白,縱容了真正罪犯不說,還讓你的兒子死後心有不甘,無法投胎轉世。」
「這案子之前不是結了嗎?是縣尉大人親自審的,怎的現在又不算了!這不是瞎胡鬧嗎。」吳氏族人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爺子開口不忿道,此人乃吳氏族長,聽他發話,其他人紛紛附和。
「那淫婦就要被處死了,這是狗急跳墻,怎可因此擾了寶生的安生,這是造孽啊!」
「可不是,若是查不出什麼,豈不是白折騰,還讓那淫婦死前還得意一把!」
「沒有這個理,哪能死了還挖出來的,若是咱們護不住,以後豈不是誰想挖就挖?還有沒有王法了!」
不知誰在人群中嚷嚷著,吳氏族人紛紛大聲抗議起來,不少人還繞過去阻止衙役行動。吳氏族人來得多,至少有四五十號人,而衙役不過十來個。雖說官大於民,可若是在一些民風彪悍的地方,那裡的宗族力量並不弱於官府。只不過大部分不會因此囂張,最多是打壓當地官員的權力,不會挑釁什麼,否則就是與整個官府對抗,若是派兵會被鎮壓,宗族的勢力就不夠看的了。
吳氏族人見莊重不過一個十幾歲尚且面嫩的孩子,想來必是個被寵壞的衝動少年,嚇唬一把怕就不敢再多事,這才敢如此動作。況且,這掘人墳墓,這放到哪裡都是他們占理!
不過雖是這般,雖是阻止卻不敢下狠手,更是不敢沾染莊重一根毫毛,否則到時候就真說不清楚了。他們可是知道新來的縣令可是侯爺之子,高門出身,來頭大著呢。
可還未等他們將鋤頭搶過來,地面在顫抖,訓練有素的黑騎軍騎馬而來,前面領軍的正是嗣昭王召喚。
雲州形勢向來複雜,縣令壓不過當地豪紳亦非稀罕之事,這也是吳氏族人敢如此囂張緣故之一。可嗣昭王卻是不同,手握兵權,而且還帶領著令人生畏的黑騎軍,加之天子寵愛,除非想要造反,否則在封煥面前只有俯首稱臣的份。
如此,吳氏族人不敢再動作,紛紛向前行禮,低著頭不敢直視。如此氣勢之下所有人忍不住發抖,心中暗嘆果然不愧為黑騎軍,之前雖是聽過可不曾見過也未有太多感受,如今一看這才知道這與之前邊關將士有多大差距。只是也不免心中嘀咕,這嗣昭王來這所為何事。
封煥從馬上躍下,徑直走向莊重,吳氏族人紛紛讓道。
「可是有誰不聽話?」封煥手扶著腰邊的劍,凌厲的目光掃過吳氏族人,還在吳父身上頓了頓。
若非有族人扶著,吳父直接癱軟在地。
莊重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怎麼來了?」
「聽聞你要開棺驗屍,我便過來瞧瞧,免得有些人欺負你是個文弱書生。」封煥鏗鏘有力道,直把吳氏族人嚇得直哆嗦。
吳家人在梅縣確實有些勢力,家族頗為龐大,可也不過是地方鄉紳而已,朝中做官的人都沒有,在嗣昭王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勞你費心了,朝中有律法言明,若為探案官府有權力開棺驗屍,阻撓者以同罪判處。吳家人都深明大義,必是不會阻撓。」
莊重話一落,吳家族長連連稱是,其他族人也哪敢反駁,只恨不得現在就消失。之前雖然有消息稱新來縣令與嗣昭王交好,可誰也沒想到好到這般地步!畢竟從前文官武將雖談不上是對立,卻也絕對不會關係這麼好。且黑騎軍鎮守邊疆,誰能想到這種小事也會插手。
不過也因此能看出,莊重與嗣昭王關係如何親昵,否則嗣昭王也不會走此一遭。
有了封煥鎮守在此,棺材很快就被挖了出來,裡面躺著一具骸骨。有衙役想要將骸骨拿出,卻被莊重阻止了。
莊重將備好的衣服手套穿戴好,往棺材裡一看,頓時無語。
「當初尋到這具屍體的時候,就只剩下骸骨?」莊重望向吳父。
吳父被衙役推向前,他擦了擦汗點頭道:「是的,那淫婦一直未告知我兒到底被她在哪裡害死,所以屍首一直尋不到,等尋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年之後了。」
「如此,你怎麼能判斷得出這具骸骨便是你的兒子吳寶生。」
吳父低著頭彎著腰回道:「他身上有我兒隨身佩戴的玉佩,那玉佩是我兒從小就帶在身邊的,上頭還刻著我兒的名字。」
「僅憑這些就斷定這具骸骨是你的兒子?沒有其他緣故了?」莊重微微蹙眉追問。
吳父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這就足夠證明了啊。」
莊重搖頭嘆氣,「如此也太草率了,這具骸骨根本就不是你兒子。」
吳父猛的抬頭,滿臉的激動和緊張藏也藏不住,「怎麼可能!他必定是我的兒子,否則怎麼會有我兒的玉佩!肯定是他,不是他還能有誰。是那淫婦拋屍荒野,若非機緣巧合遇到,我兒現在也無法入土為安了。」
莊重心底微微詫異,吳父的表現為何這般奇怪。雖說乍一聽難免激動,不敢相信,可他激動的貌似不是無法確定是否是自己兒子本身,而是其他什麼。
這時吳氏族長也開口道:「這骸骨根本看不到人的樣貌不說,大人您也不曾見過寶生,大人莫不是看走眼了?」
莊重並未急著回答,而是將骸骨小心搬到一旁備好的板子上,查看一番才開口道:「此人乃女子,怎可能是你的兒子。除非你的兒子其實是女子,而且已有五十多歲。」
眾人紛紛驚嘆,所有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若非封煥鎮守在一旁,只怕現在都已經吵翻天了。
吳父瞪大眼,張著嘴許久也未發出聲音,還是族長開口問道:「大人是如何得知此的?」
莊重指著屍骨道:「鑒別屍骨性別的方法有幾種,其中一種便是查看骨盆。男子骨盆整體粗壯,肌棘明顯,骨骼厚重。骨盆的入口縱徑大於橫徑,呈心臟形。骨盆腔高而窄,呈漏斗形。骨盆出口狹小,坐骨棘發達。而女子骨盆整體纖細,肌棘不明顯,骨骼輕。骨盆入口橫徑大於縱徑,呈橢圓形。骨盆腔淺而寬,呈現圓柱形,骨盆出口寬闊。
而且此髖骨耳前下方深而寬,邊緣不規則,底部有凹凸不平的溝槽,這現象是因妊娠期骨質吸收所致,且恥骨聯合部背側近內側緣還有分娩瘢痕,這說明該女子生前還曾生育過。」
莊重娓娓道來,雖說不少專業術語聽得人一愣一愣的,可這不妨礙莊重將在場人震懾住。
這新縣令真是太厲害了!雖說梅縣也有仵作,可哪裡有這等本事。不過是過來收屍而已,平日還得殺豬掙錢,哪像新縣令一具骸骨就能瞧出這麼多門道來。
有人忍不住好奇問道,「大人又是如何得知此人五十歲上下?」
莊重掃了吳父一眼,微微笑了一下,「恥骨聯合面,就是此處。」他指向那個部位又繼續道:「此處從十四歲左右開始其面形態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呈現出很強的規律性,也就能根據它的模樣推測出骨骼年齡。女子聯合面骨質從四十五歲開始疏鬆,而這具骸骨聯合處骨質明顯疏鬆,聯合緣逐漸破損,■狀側緣逐漸變短,這說明他至少有五十歲。而他的恥骨並未呈現焦渣狀,而可得知此人未及六十。」
莊重為了讓其他人瞧得明白,還將手中的放大鏡遞給吳父,可吳父傻愣愣的站在那裡,汗一顆顆掉下不知在想些什麼,根本沒有注意到莊重動作。
族長見此連忙接了過來,本也不過是不想得罪新來縣令,方才那些話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可實際他看那恥骨聯合處壓根沒啥特別,跟其他骨頭一樣啊。可當結果放大鏡往一看,整個人震驚了,活了這麼大歲數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稀奇玩意,地上的螞蟻竟然有個蝎子那麼大!
「這,這……此乃神物啊!」
新來縣令竟是擁有如此神物,這一下族長對莊重是完全的信任甚至崇拜了。如此寶物在手怪不得小小年紀就敢到此地當縣令,沒來多久就敢如此大膽開棺驗屍,這不是初出牛犢不怕虎,而是寶物在手天下我有啊!
族長對都莊重深信不疑,其他人更甚了,再說了有封煥在旁,誰敢質疑。
「若非大人有此本事,我吳家可是要因為這不知哪裡來的外人壞了吳家風水啦!」族長唏噓道。
「是啊,怪不得這兩年我們吳家越過越窮,必是這不知哪裡來的屍骨壞了風水所致。」
「大人英明啊!」
吳氏族人紛紛跪下叩拜,方才劍拔弩張要乾架的氣氛全無,只剩下臣服。
「話說回來,這具屍首不是吳寶生,那會是誰的?」
「是啊,而且寶生現在的屍首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這麼一來豈不是又不能定那淫婦的罪?」
「你方才沒聽大人說嘛,那淫……人翻供了,會不會殺死寶生的並不是她啊?」
在場之人眾說紛紜,唯有吳父完全在狀況之外,大家只以為他被刺激了。之前就一直尋不到屍骨,讓吳父一直憂心匆匆,吳寶生是家中獨子,吳父一向寶貝得很。好不容易尋回來了,結果還是假的,確實太過刺激。
莊重和封煥對視一眼,兩人頓時明了對方在想些什麼——這吳父有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PS:法醫鑒定部分搬自《法醫人類學》,只挑揀了其中一小段,不知道真正法醫通過這點東西就確定麼,反正書裡是各種係數各種部位,很多內容十分嚴謹(數學渣看到覺得好暈)。專業部分大家就看個樂呵吧,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就行,別真拿文裡那點皮毛知識去搞鑒定……

第69章 撲朔迷離

吳寶生這一支在吳氏家族中是最富庶的,可自打吳寶生出事以後,吳家越發敗落,族老們曾過問原因,吳父卻一直敷衍打發。再加上吳父一直不肯從族中選嗣子,為吳氏家族所不喜。只是這乃家族中的糾紛,對外還是一致的,才會有方才族長領著族人過來與莊重抗衡。
可現在竟是鬧出認錯人卻還埋在吳家墳地這種醜事,加之近幾年吳氏家族一直不大順,在梅縣越發沒有話語權,這讓吳氏家族的人都十分不滿。這事要是傳了出去,不得被人給笑死。吳家一直對喪葬十分講究,外人是不可以埋入吳家墳地,就連吳家的小妾都是沒有資格的,哪怕是貴妾,也只能在外頭尋個地方埋葬。
雖明知吳父也是受害者,可族長也忍不住大聲呵斥:「你是如何當的父親,怎的就不明不白將人埋在我們吳家墳地裡!這不是壞了我們吳家的風水,千百年來還是第一次有這種事發生,真是荒誕至極!」
吳父抖了抖,這才回過神來,一臉愁苦,「我之前就說要埋在外頭,是你們非逼著……」
族長直接瞪圓了眼,「寶生是我們吳家的血脈,本就應該埋在我吳家墳地裡,這是千百年來的規矩,除非他除了名。明明是你自個沒認出兒子,如今竟這般說話,你,你真是想氣死我啊!」
當初為了吳寶生葬在哪裡的問題,吳父還曾與族裡鬧過衝突。吳父執意想要將吳寶生的屍骨埋在外頭,可吳氏家族怎麼會同意。吳氏家族的規矩即便是未成形的嬰孩也是要埋在吳家墳地的,若是在外頭死了,不管多遠都得回來,除非不再是吳氏家族的人。
而吳父以吳寶生死於非命為由想要拒絕,族中人哪裡會同意,既然是祖訓就有他的道理,這些都是與風水氣韻有關,不能違抗。除非吳父這一支從族譜除名,否則是萬萬不可這般做的。
吳父無奈,最後只能妥協。
吳氏族人聽到吳父這番話也十分不滿,有人不忿道:「當初六叔那般堅決反對寶生的屍骨埋入吳家墳地,莫不是早就知道這屍骨並非是吳寶生?」
這話一落,經歷過之前那事的吳氏族人都品出些不同來,當時吳父的態度確實令人生疑。就連剛出生夭折,連名字都沒有的孩子都能入吳家墳地,祖宗留下的規矩也不曾說過冤死的不能入吳家墳地,怎的吳父會有那樣的決定?
在外頭當孤魂野鬼,豈能比得過在家族墳地裡?說得玄點,四周都是吳氏族人,在地下也能有個照應,能一起庇佑吳家後人。而且吳家墳地占了很大一片地方,風水特別的好,不知多少人眼紅呢。別人想進都進不來,吳父還想把自個兒子送出去,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吳父聽到這話頓時急了眼,「你們怎麼可以這麼胡說八道!我,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過是想著不想著我兒在外頭躺了兩年怕是已經習慣那個地方,所以才想著就在發現的地方埋了算了,不要大動干戈。我又沒有縣令大人的本事,見到了玉佩就以為是我兒了,哪裡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心思!這麼做對我有何好處?」
有人暗地撇撇嘴,「不就是看不慣那女人還活著唄……」
吳父這下直接蹦了起來就要撲過去,若非有人攔著,只怕就要打起來了。
族長教訓說這話的人,轉身又對著吳父道:「你也莫要怪別人這麼想,當初我就跟你說過此舉不妥,你非不聽要鬧出個一二三四來。現在好了,又出了這事,難免大家會多想。」
吳父這下沒說話,低著頭時不時偷偷瞟向莊重。
莊重只當做看不到,繼續檢查那骸骨,既然這具骸骨並非是吳寶生,就要查出她是何人,為什麼會有吳寶生的玉佩,以便順藤摸瓜。
「死者性別為女,年紀在五十歲上下,身高五尺一寸,曾有過生育史。其前額有孔狀骨折,周圍有伴行的環狀骨折,呈現不規則條形的挫裂創,創內見碎石屑,而身體其他部位並無創傷。由此可得,死者應受尖銳山石重創而導致腦損傷致死。其軟骨並未腐化,由此可知死亡時間在五年以內,兩年以內。」
沒有現代儀器檢測骨骼內放射性核素和微量元素等,也就難以精確的推測出這具骸骨死亡時間,只能有個大致的範圍。幸好梅縣並不大,人口簡單,若排查仔細還是有可能查出死者的真實身份。
結果也是如此,莊重很快就得知了死者的身份,在場的吳家人就知曉。實在是梅縣人整體都比較矮小,女子基本都是在四尺五寸左右,五尺一寸的女人很少相當於現代的一米七,這都比不少梅縣男子還高了。而且如此大的年紀,又有個大概死亡時間,消息比較靈通之人立馬就知道是誰。
「五尺一寸的五十歲左右婦人,近幾年死的,這不是我娘舅那邊的那個瘋婆子嗎?那瘋婆子是山上不小心摔死的,腦門正好磕在了石頭上。被發現的時候都已經發臭了,我們還說她也算不幸中的萬幸,若是被野狼叼走,就當真屍骨無存了。」一個人嚷道,見莊重和封煥朝著他看過來,喋喋不休的說了起來。
原來那瘋婆子以前並不瘋,雖然長得高大粗壯,卻是幹活的一把好手。做姑娘的時候就風風火火的,嫁人以後也同樣如此,家裡外面打理得井井有條,日子過得很紅火。只是命太硬,兒子生下不久,丈夫上山采藥不小心給摔死了,這就算了,待到兒子快成年的時候,從樹上摔死了,至此整個人有些瘋瘋癲癲的。沒有想到最後的結局也是摔死的,這一家子的遭遇實在令人唏噓。因為這種事太過離奇,所以梅縣不少人都知曉。
這婆子死後也沒兒子收屍,還是村裡的人搭把手把她埋了,一家三口埋在了一塊,彼此也有人作伴。只是這一家子也沒親戚朋友,這墳也許久沒人去看過了。
莊重命人去查,那墓地果然被人給挖了,裡頭根本沒有屍首。而根據描述,這婆子死的時候,吳寶生還沒出事呢,過了一個多月之後才不見蹤影。
而當時給那婆子做葬禮的村民也表示,當時那婆子身上並沒有什麼玉佩。雖說那婆子已經臭了,可鄉里鄉親的見她可憐,又看她身上衣服實在破爛得不行,就專門做了壽衣給她換上,若是有玉佩必是會發現的。
到底是誰將瘋婆子的屍骨挖出來扔在外頭,還將玉佩放置在她身上?這人與吳寶生的失蹤是否有關係?吳寶生現在是死是活?
原本查清的案子又變得撲朔迷離,此案件疑點太多,莊重當日就提筆上書刑部將貞娘行刑日押後,待到查探清楚,否則若是錯殺就回力無天了。
回到屋裡,封煥便將莊重摟住,莊重不習慣白日就這般膩歪,想要掙脫卻被對方強而有力的胳膊禁錮住,動彈不得。
「你今天怎麼了?」
封煥不悅道:「早就讓你多加小心,今日這麼大的事不與我打招呼便行事,若非我得消息急忙趕來,你當時就要吃大虧了。」
莊重聽這話停止了掙扎,若是其他地方,宗族的勢力再大也是不敢明面上與官府為敵的,可在形勢複雜的雲州卻是不一定。而梅縣向來民風彪悍,當地人也頗為衝動,若真的爭執起來,極有可能會失控致使雙方打起來。回想一下,莊重也自覺太不夠小心,一來就與當地風俗抗衡。可若是再來一次他也會這麼做,否則就沒有後來的線索了。
「我並沒有魯莽行事,你派來的人都在我身邊守著呢。他們人多,可也敵不過矯勇善戰的士兵。」
封煥將莊重掰過來,與他面對面,一臉認真道:「我知你想要證明自己,不願依靠別人。可梅縣形勢不比其他,你當皇上為何派我二人一同到此處,有一部分緣故就是知道我們必是會互相扶持。」
「我並沒有這麼想過……」
封煥眯著眼緊緊盯著莊重的演技,眼睛眨都不眨,片刻之後莊重投降,「我承認我是有那麼點心思,可也不至於意氣行事,不分輕重。吳氏大族雖在梅縣是大族,可勢力卻不足,這幾年更是一直走下坡路,他們不敢如何的。身邊的人足以護著我,加上比較急所以才沒想得那麼周全。」
見封煥依然臉色不好,莊重討好的笑道:「況且我知道你很快會過來的。」
這一句話明顯取悅了封煥,可依然板著臉哼哼,「別以為這樣就能矇混過關,如若再有下次,必不會輕饒!」
莊重重重的點頭,又是發誓又是保證,封煥臉色這才好轉。正欲動手做些什麼,卻有人敲門,只能訕訕鬆手。還不甘心狠狠瞪了莊重一眼,一副晚上要你好看的模樣。
莊重只是笑笑,知道封煥不過虛張聲勢,封煥是注重承諾之人,既然答應就不會在他身體成年之前有更深動作。
童師爺進屋就發現裡頭氣氛不對,卻十分聰明的當做不知道,給兩人行禮之後拱手道:「啟稟大人,您派我們去調查吳寶生當年的去向,現在有了新進展!兩年前他曾在勾欄院裡出現過。」

第70章 老蚌生珠

當年吳寶生一案斷得十分馬虎,何縣尉只不過聽了吳父一面之詞,就對周家人嚴刑拷打,讓周家人家破人亡,最後貞娘心灰意冷認了罪。實際上何縣尉根本就沒有好好探查過吳寶生那日去了哪裡,在哪裡被害,是如何被害等等。直把帶有血跡的衣裳,還有吳父的口供以及貞娘的服罪書往上遞,就定了貞娘與周繼祖私通害死吳寶生的罪責。
案卷上雖然寫得漂亮,乍一看確實挺像那一回事,否則上頭也不會批覆,可行家只要稍微注意就發覺漏洞百出。莊重本就比這世的人多些經驗積累,又在律學院學習和大理寺實習,身經百戰一看就察覺不對勁。
吳寶生失蹤以後,吳父確實到處查探,也未得半點消息。這也不是吳寶生做得隱蔽,而是吳父壓根不相信自個的兒子是流連煙花之地的人,只覺得他有些好玩卻是知道輕重的,成婚以後更是穩重了許多。而且吳寶生去的並非是普通的勾欄院,而是小倌院,吳父並不知吳寶生好這一口,所以也沒往那想,也就沒去那探查過。
而作為吳寶生的同窗張生卻是知道他有這個毛病,莊重聽此也就命人著重查探那些地方。果不其然,有了重大發現。
前去調查的衙役查得兩年前吳寶生曾在小倌院裡出現過,可還未開始喝花酒就離開了。因為當時他在裡頭結實了一位長相極為俊俏的郎君,兩人表現得極為親昵。那老鴇之所以還記得此事,是因為聽那公子的口音並非是梅縣甚至雲州人,穿著富貴原以為是一個大金主,結果沒有想到大金主和另一個金主走了,讓她十分惱怒,也就記憶深刻。不過時間過去太久,具體是什麼日子卻是忘了,只記得個大概時間,與吳寶生消失時間基本吻合。
莊重心底一動,連忙問道:「可查出那郎君是何人?所在何處?」
「此人並非梅縣人,名叫柳如風。聽聞是來做生意,結果卻虧之一空,弄得身無分文差點被客棧的老闆轟出去。不過當晚他帶回一個人,那人幫他交了房費,第二日就離開了。帶回之人神神秘秘不讓人看清他的臉,可依照店小二的描述,極有可能就是那吳寶生。客棧老闆的住房記錄記著,那俊俏郎君離開的那日正是吳寶生消失的第二日。」
莊重眯了眯眼,「派人去查這柳如風,務必將他給挖出來!」
童師爺道:「屬下已經命人去查,只是柳如風是槐州人,且信息不明只怕需要費些功夫。」
「若柳如風那日身邊的人是吳寶生,他便是本案關鍵人物,即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回來!」莊重想了想又道:「派出去的衙役此行辛苦,務必多撥些費用,若是超出就從我的俸祿中扣。」
童師爺笑了笑,心中對莊重更是敬重,「大人想得周到。」
莊重又囑咐道:「吳家那邊記得牢牢盯著,吳明那日的表現實在怪異,我總覺得他好像知道些什麼。小心行事,莫要露出馬腳。」
「屬下已經命人盯著,都是從在王爺下邊的斥候,經驗老道必不會被人發現。只要那吳明有什麼異樣,絕對不會逃過他們的眼睛。」
封煥挺直胸膛,對童師爺的話十分受用,還別有深意的掃了莊重一眼。
莊重失笑,不管在外頭多穩重或者跋扈,實際跟孩子似的。他端起茶杯給封煥倒了一杯茶,又將點心遞到他手中,這才讓封煥面色有所鬆動。
「此案緊急,那周氏現在還未能洗清罪名,過幾日依然是要處決。我雖以上書刑部撤回之前判決,可也不知磨蹭到何時。我們只有早點查明事實真相,才能避免不可補救的過錯。」
「有一事屬下總覺得有些蹊蹺。」童師爺有些猶豫道。
童師爺是個穩重聰慧的,極少出現這樣的狀況,莊重不免好奇,倒是封煥不耐煩道:「有什麼話就說,半遮半掩的討人厭!」
童師爺連忙開口,「之前去查探吳家,得知吳寶生的母親如今竟是老蚌生珠,還說懷像不好,現在在鄉下農莊待產。」
吳寶生的母親已經四十多,在現代也還高齡產婦,在這裡更是奇事一件。尤其吳家一直只有吳寶生一個,吳寶生死後吳氏家族一直施壓想讓吳明尋族中之子立為嗣子。吳明一直以吳寶生剛離世推託,只道以後再說。未曾想吳明的妻子在兩年後竟是懷孕了,不管是男是女,吳明百年之後吳氏家族也是不能將吳明的財產全都收走的。
吳氏族人一直覺得此事太過巧合,這也是吳明不勝其煩所以才決定將妻子放到鄉下農莊去,省得每日接待族人,會把自己給累著。
莊重不解道:「既然懷像不好,不是更應該在城裡,若生產時出什麼事也好趕緊找大夫。」
童師爺點了點頭,「這正是屬下不解之處,我命人去查探,說是那裡戒備森嚴很是古怪。平時出入的人都很少,有陌生人出現,立馬閉門不讓人進入。」
莊重聽此也覺好奇,「命人盯著,看裡頭到底住的什麼人,為何弄得如此神秘。」
童師爺交代完畢便是離開了,又只剩下二人在屋中。
「你今日這般有空?」
封煥聽這話頓時不高興了,「你嫌我在這礙眼了?」
莊重笑道:「哪能啊,只是這段時日你一直很忙碌,今日卻能在外頭這麼長時間,所以問問而已。」
封煥冷哼,依然一臉不快。
莊重連忙道:「若你今日無事,我們偷偷出去玩如何?」
封煥眉毛一跳,臉色立馬緩和下來,直接拉著莊重要出門。
「別急,換了便裝再走。」
說著領著封煥去換衣服,封煥見他屋中還有他的尺寸便服,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了。
可封煥的好心情沒有持續多久,看到眼前風景頓時明白了什麼,臉直接黑了下來。
「還當你如此好心約我一同出來遊玩,原來還在想你的案子。」
二人此時來到一個孤零零的農莊,靠近宅院的時候就看到農莊上的人迅速關門迴避,與童師爺所述相同,封煥哪裡還會不明白。
「邊玩邊工作,一舉兩得豈不更好,如此一來都不耽誤。」
封煥嗤了一聲,雖說心中是認同這樣的觀點,畢竟男子漢大丈夫要建功立業,哪裡有這麼多空閒。他現在也是因為天高皇帝遠,再加上黑騎軍被他訓練有素,所有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閒而已。可心裡明白且認同,不代表聽了就會釋然,總覺得自己被排在工作的後頭了。
莊重笑著翻下馬,與封煥並肩而立,踮起腳尖主動親吻他的臉頰。這還是莊重第一次在外頭如此主動,封煥的耳根子立馬紅了起來,加深了這個吻,直到發現有人異樣目光才放開,可手卻緊緊牽著莊重。
兩人並無明確目的在農莊附近游走,農莊裡的人剛開始對他們心存警惕,可是見二人親昵模樣頓時明白了什麼——狗男男挑僻靜地方約會呢,看這架勢怕還是偷偷摸摸的。腦中腦補出一場大戲之後,便是該幹嘛幹嘛去了,不再理會。
農莊大宅院內。
「少爺,您現在可不能出去啊!」管家突然冒了出來擋在一華衣公子面前。
華衣公子不耐煩道:「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誰會來啊,我在這鄉下本來就無力死了,現在連這大宅院都不讓我出,你是不是想悶死我啊!」
「哎喲喂我的少爺啊,小的哪敢啊。可現在什麼情形您還不知道啊,若是出去被人發現就麻煩了,您就少給老爺太太惹些麻煩吧。」管家就差沒直接給這小祖宗跪下來了。
華衣公子翻了翻白眼,「我又不去哪,就在這附近走走怕什麼啊。這附近都是我們的地盤,又沒有外人。」
管家道:「這幾日咱們這一直有外人出入,今日又來了兩個,公子您先忍忍,過了這一陣就好了。」
華衣公子不耐煩道:「把他們轟出去不就行了!這是他們隨便能來的地方嗎。」
管家無奈,「少爺,附近山脈可不是咱們家的,況且今日來的兩位看著是富貴人家出身,身上還穿著的可是錦緞,可不敢得罪,否則若是惹了事更加麻煩。」
華衣公子撇撇嘴,「誰腦瓜子被門夾住了,來這犄角旮旯作何。」
旁邊一個小廝眼珠子轉了轉,討好道:「小的剛才也看到了,嘖嘖,他們兩個肯定是來那個的……」
小廝雙手握拳露出拇指互相碰了碰,賊眉鼠眼的讓華衣公子立馬明了,頓時來了興致,「真的?可幹嘛來這荒郊野嶺啊?」
小廝笑得淫蕩,眼睛一眨一眨的,華衣公子立馬明了,打野戰也是個不錯的體驗啊!想到自個現在被管束甚嚴,心中嫉妒不已。心中暗想:本少爺都沒試過呢!
「哼,真是不知羞恥,光天化日竟敢行如此傷風敗俗之事!」華衣公子說得義憤填膺,可頓了頓又問:「話說,這兩人長得咋樣?」
小廝見管家在一旁臉色不好,什麼話都不肯說了。華衣公子立馬明了,掃了管家一眼,不悅道:「你還杵在這幹嘛,我都不出門了別讓我看到你這癩皮臉!」
管家嘴角扯了扯,嘴中沒說什麼就離開了,臨走前不忘瞪了那小廝一眼,以作警告。
小廝嗤了一聲,很是不屑,「這老匹夫仗著夫人老爺的寵愛,連少爺都不放在眼裡了。」
華衣公子不耐煩聽這些,「別說些有的沒的,那兩個人長什麼模樣?」
見華衣公子眼睛都在發亮,小廝也不敢再說其他,連忙道:「哎喲喂,少爺,不是我胡說,這兩個人長得還真是出眾。當然啦,比少爺您還是差很多的。」
華衣公子踢了他一腳,「別拍馬屁,快說事。」
小廝連忙道:「一個長得高大英俊,站在那就跟青松似的,身上的腱子肉透過衣裳都能瞧見!可又不像莊上的野漢壯得跟傻牛一樣,寬肩窄腰,絕對的條兒順盤兒亮,往那一站整個人都發著耀眼的光!另一個長得眉清目秀,年紀看著並不大,眼睛又黑又亮,皮膚比那未出閣的女子還要水嫩,細皮嫩肉的可招人疼。」
小廝在華衣公子身邊有一段日子,自然知道他喜歡聽些什麼,所以形容詞都往他喜歡的上靠。還將那二人如何旁若無人的親昵一一交代,還加了點藝術加工,聽起來格外淫靡。
華衣公子聽完,眼睛都發起光來,這兩種都是他最喜歡的!兩個人若是一前一後一起伺候他,該有多美啊!
「走。」華衣公子二話不說,踹了小廝一腳,小廝不察摔倒在地。
小廝愣了愣,一邊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問道:「去哪啊?」
華衣公子理了理衣裳,覺得自個又英俊了一點才開口道:「咱們去會會他們。」
小廝頓時愁了起來,「可,可少爺您不能出門啊,您還沒到正門,管家就會跳出來阻止了。」
華衣公子紙扇唰的一開,「不是還有狗洞嗎。」

第71章 黃雀在後

封煥心底很清楚莊重此行所為何故,即便心中不是滋味,卻也極力配合,順道還能吃吃豆腐,怎麼都不虧。有人鬼鬼祟祟在周圍出現時,封煥第一時間就知曉,提醒了莊重一聲,手下動作越發放肆。
莊重被弄得面紅耳赤,他可沒有被人聽墻角跟的習慣,明知有人來了還刻意親密,實在太彆扭了。他想要將封煥推開,可壓根推不動,「別胡鬧。」
莊重聲音低低的,在封煥耳邊響起,讓封煥心底蕩了蕩,厚顏無恥道:「戲要做全套,否則魚兒怎麼上鉤。」
莊重瞪了他一眼,惡狠狠道:「哪裡需要做到這般,真以為在玩諜戰片啊!我腦子還沒糊塗,別得寸進尺。」
封煥不懂什麼是‘諜戰片’,不過也從語境裡猜出一二。見他態度堅決,只能訕訕收手,可還是不忘咬了一下他的側頸。莊重忍不住呻吟一聲,下意識用力推了封煥一把,封煥順勢往後倒,笑得囂張。
封煥略微低沉的聲音往外飄散,惹得華衣公子心裡那叫個盪漾,原本前頭聽到莊重那呻吟聲就已經身體酥了一半,這下整個人都變成軟骨頭了。再也按耐不住想要向前去會一會小廝口中鐘林毓秀之人,藏在這裡根本看不清楚啊!
小廝見狀連忙攔住自家主子,雖說他為了討好自家主子,所以惹出這事。可也只是想讓自家主子飽飽眼福,可真不敢讓他露面。否則若是被夫人老爺知道了,他肯定會被扒掉一層皮!
「攔著我作何,放開手!」華衣公子被牽絆住,頓時不樂意了。
小廝哭喪著臉道:「少爺,您可不能上前去啊,若是被人發現了可就完了。」
華衣公子心底咯■了一下,可聽到林中那兩人悅耳的聲音,心裡就跟被羽毛拂過一般,可他想到自個為何躲藏,心中掙扎不已。
正糾結之時,厲聲響起,「誰在那裡!快出來!否則莫要怪我不客氣!」
封煥畢竟是領兵見過血的,惱怒起來氣勢十足,惹得華衣公子心中一震,又是懼怕又是興奮,再也管不住自己的腿走了過去。
「不知有人在此,多有冒犯還請恕罪。」華衣公子翩翩而至,拱手作揖倒有一絲風流書生氣派。雖說瞧著流裡流氣沒個正形,可樣貌還是極好的,只是因為這猥瑣氣質讓原本俊秀的面容變得惹人厭起來。
封煥不動聲色將莊重擋在身後,微挑下巴乜斜著眼道:「既然看到有人在此,還不快點離開。」
華衣公子這才看清封煥的面容,頓時眼睛都直了,這容貌這身板……嘖嘖,嘗起來不知多夠味!想到以前的那些,簡直都是垃圾,要麼粗魯不堪,要麼娘們兮兮,像這樣既陽剛又俊美的男子可真是難得一見。而被封煥擋在身後若隱若現的莊重也同樣讓華衣公子眼熱,雖只是一瞥,可那乾淨模樣讓華衣公子征服欲大起。這下,他說什麼都不走了。
他依然笑語盈盈,道:「我乃這山下山莊的莊主,看你們二人面生,來者皆是客,若是不嫌棄與我吳某人共飲一杯如何?」
封煥嗤道:「我看你賊眉鼠眼就不是好人,當我是外地人不知道,這山莊的主人是梅縣城裡吳員外的,他家中雖有與你差不多大的兒子卻已經去世,你是哪門子的莊主!」
小廝見自家少爺這麼快就把自個的底撂了正愁得不行,一聽封煥如此說話連忙道:「我家少爺剛沒說清楚,他並不是吳家山莊的莊主,是山下另一處的,這山下大了去了,不一定就是吳員外那家啊。」
華衣公子也就是應該早已死去的吳寶生聽到這話心中有些不忿,可也知道自個不便出現在人前,只能訕訕應和。
封煥這下更加懶得搭理,「這山底下的就這麼一處大山莊,其他地方都是些不入流的破爛地方,真是什麼人都敢往我身邊湊。真是掃興,走,爺帶你去別的地方。」
他說著想要附上莊重的屁股,卻被一直敏銳的莊重發覺,毫不客氣狠狠一拍,‘啪’的一聲十分清脆。非但沒讓封煥生氣更是惹來哈哈大笑,笑得極為淫蕩。
莊重十分無語,這人倒是玩上癮了,這種小角色哪裡需要這麼大的犧牲,這不是寒磣人嗎。可一想又覺得不對,難道遇到大人物就可以掉節操演戲了?
吳寶生聽封煥這話頓時不樂意了,這陣子他已經夠憋屈了,老實了這麼長時間,早就耐不住心中的火。現在遇到兩個對胃口的,他哪裡還沉得住氣。可封煥和莊重身上的穿著以及周身氣度,讓他知道對方絕非小門出身,也因此極為看重門第。
他連忙跑上前阻攔,道:「這山莊確實是我的,我吳家在梅縣可是大族,我絕非寒門出身。」
封煥笑了起來,奚落道:「我怎麼不知這山莊易主,聽聞吳夫人就在這山莊裡養胎呢。總不能你就是那吳寶生吧?」
「我就是吳寶生!」吳寶生腦子都沒過一下就嚷了起來,小廝想要上前阻攔已經來不及了。
封煥斂起笑容,眯了眯眼變得危險,「你是吳寶生?你沒死?」
吳寶生暗覺不好,可被這麼一瞪,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小廝也被嚇傻了,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腦子一片空白,暗惱為何帶少爺出來。
封煥和莊重對視一笑,「倒也不枉我們走這一趟。」
吳寶生再自戀聽到這話也覺得不對了,可仍抱有希望道:「你,你們是……」
封煥對莊重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接下來就交給你了,縣令大人。」
吳寶生和小廝直接癱軟在地。
管家見到吳寶生和小廝從狗洞爬進來,心中又是擔心又是惱怒,這少爺經歷了這麼大的事怎麼還是這般不曉事啊!可他不過事個奴僕,哪裡敢對吳寶生發火,只能隨手拿起一根木棍朝著小廝打去。
「你這小畜生,都是你帶壞了少爺!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省得你以後無法無天。」
可棍子揚起來就被吳寶生攔住了,甚至收不及時被還打到他身上,嚇得他連忙丟開棍子,「哎喲喂,我的少爺啊,您有沒有傷著,老奴是想教訓這不曉事的,並非是想傷您啊。」
吳寶生心中恨得要死,不耐煩道:「快滾,老子不想見到你!對了,以後誰也不準進我的院子裡,送飯記得敲門,放在院子裡的石椅就行。」
說著也不顧管家的反應,領著小廝一同進去了。
房門一關,吳寶生原本囂張的模樣立馬變了一副嘴臉,點頭哈腰的對著一直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臉的小廝道:「大,大老爺,我方才做得可好?」
小廝這才抬起頭來,雖與之前那小廝模樣很相似,可仔細一看就覺得不同來。此人已非之前小廝,而是封煥派來的人。
那人聲音冷冷的,「你最好老實點,若是露了馬腳,現在就拉你下大獄,你應該知道到時候你會是什麼下場!」
吳寶生脖子一愣,艱難的吞咽了一下,「大老爺您說東我絕對不會往西!只是大老爺,若我真做好了,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那人冷冷哼了一聲,「看你的表現。」
吳寶生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莊重沒有直接把他抓走,還命人跟在他身邊監視,吳寶生除了剛聽到有些詫異,很快就想明白了,必是這新來的縣令大人想要以此敲詐自己的父親。想通透其中關係,吳寶生心底就沒有那麼懼怕了,只小心伺候著假小廝,希望他能在縣令大人跟前為他美言幾句。
只要等那女人死了,這案子塵埃落定,他只要換一個身份到別的地方就行了。若非之前何縣尉一直卡著,他早就遠走高飛了,哪裡用像現在一樣躲躲藏藏,都不知道多久沒有去找樂子了。
吳寶生根本沒有在意從前跟他有親密關係的女人,現在因為他正凄慘的蹲在牢中,家破人亡。當晚上還做著美夢,夢裡有那細皮嫩肉的縣令大人,還有他身邊高大威猛的姘頭,三個人一起在後山上玩鬧,那場面叫個香艷……
可美夢做到一半他莫名其妙摔下床,頓時被摔醒了,正想破口大罵就發現屋子裡兩個人打起來了!其中一個是蒙面人,另一個則是那個假小廝。兩人實力懸殊,蒙面人沒一會就敗下陣來,被假小廝擒住。
「說,你是誰派來的!」
那蒙面人掙扎不能,咬緊牙關不說話。
假小廝也不繼續追問,冷哼道:「哼,上了公堂,看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吳寶生癱坐在地上傻了眼,「這,這是怎麼回事?」
假小廝掃了他一眼,「他是來要你的命的。」
吳寶生瞪圓了眼,「啊?為什麼啊,我又沒得罪過誰,難道,難道是那個女人派來的?」
假小廝直想翻白眼,若周氏有這能耐,何以落得如此下場。
吳寶生從地上爬了起來,狠狠踹了那蒙面人一腳,「哼,想要小爺我的命,你還不夠格……咦?什麼味道?」
屋外傳來震天響聲,敲鍋聲當當當的很是刺耳,「快來人啊,走水了……」

第72章 殺人滅口

吳家三口一臉灰敗的跪在公堂之下,哪怕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可想起昨夜發生的事依然心有餘悸,他們差一點死無全屍!
昨夜先是有人暗殺吳寶生不成,後來又莫名起了火,這都還罷了,竟是還有山賊揮刀殺入。若非封煥早就暗中藏兵,只怕農莊上下幾十口現在無一倖存。
何縣尉他今天一大早起床就覺得眼皮直跳,總覺得有什麼事發生。昨日派出去的人並沒有消息傳回,實在不正常。而他還未用早膳就被莊重喚到衙門,原本還想拿喬,慢悠悠吃完再說,可來通知的差役竟是嗣昭王的人,讓他不得不趕忙起身。
何縣尉急匆匆趕到公堂之上,見堂上並無嗣昭王的人影,頓時舒了一口氣。可一見地上跪著的人頓時心底一提,卻仍像無視人一般目不斜視直接先對堂上的莊重行禮,「大人,一大早尋卑職前來,可是發生了什麼大案?」
莊重下巴指向吳寶生,「何縣尉,你看看堂下之人可是認識。」
何縣尉點了點頭,便將視線投向吳家三口,先是掃過吳父然後掃過吳母,當掃過吳寶生的時候直接瞪圓了眼,衝上前去將吳寶生的臉抬起,不可思議的嚷了起來,「這,這不是那個已經死了的吳寶生嗎?!他,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莊重嘲諷一笑,「若是死了,何縣尉不會在公堂上看到他,而是在地底下。」
何縣尉大驚失色,怒斥吳家三人,「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然敢以詐死來誣陷他人,還故意矇騙本官,真是罪大惡極!」
何縣尉轉向莊重,義憤填膺道:「大人,這一家人如此惡毒,敢藐視律法,還將我們官府玩弄於股掌之中,務必要重罰!」
莊重似笑非笑的望著他,何縣尉一臉慚愧。
「是卑職疏忽了,沒有想到這吳寶生竟是如此狡猾,幾乎就把卑職也給瞞過去了!還好那周氏沒有行刑,否則就要釀成大錯了!」
莊重拿起驚堂木用力一拍,令在場人為之一振,「沒有釀成大錯?!周氏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下周氏貞娘一個人,你現在告訴本官並未釀成大錯,那你來告訴本官,什麼才是大錯?!」
何縣尉一臉委屈和懊惱,「卑職也沒有想到吳家人竟是會如此狡猾,竟是將我們騙得團團轉!若不殺之,難以平民憤!」
吳家三口憤恨不已,吳寶生直接吼道:「都是你這狗官胡亂斷案,才害得我們吳家陷入如此困境!現在還想過河拆橋,把我們都殺了!」
何縣尉厲眼掃去,讓吳家三人不寒而慄。他冷哼一聲又望向莊重,「大人,此人真是喪盡天良,到這個時候還血口噴人胡亂攀咬,真是死不足惜。」
莊重眯了眯眼,到這個時候這個何興依然不見半點慌張,果然是在這梅縣作威作福成了土皇帝,料定別人奈何不了他。何縣尉為本案主審,出了岔子尋常情況下是會被懲罰的,只是程度如何卻視情況而定了。
「周氏被冤枉固然是吳家人的錯,可這吳寶生說的也沒錯,周父周母還有周繼祖之死確實與何縣尉有莫大關聯。」
何縣尉深深嘆了一口氣,「這些純屬意外,卑職也不知他們身體如此脆弱,更不知手下之人竟如此不知輕重。不過大人請放心,卑職必會將行刑之人揪出來,給周家一個交代。」
何縣尉三言兩語就把自己開脫出來,在大佑朝以嚴刑拷打為斷案手法是合法的,若不小心把人弄死也會被責罰,卻並不嚴厲,尤其主事的更容易開脫,只要把責任像何縣尉一樣推給行刑之人,便只受點不痛不癢的責罰而已。這也是人人害怕惹官司的原因之一,若不上下打點,一頓打白挨不說還有可能丟了性命,經濟補償、口頭道歉一個都沒有。
若是在律法嚴明的地方,嚴刑逼供致人死亡,主事者的責罰還是比較重的。畢竟律法嚴明之地大多都是富庶地方,那裡官員鬥爭激烈,若真有人出了這樣紕漏,多的是人想要借題發揮代替。因此大部分官員雖然會用刑逼供卻不會致死,省得惹來一身剮。想讓人痛苦卻不會死的法子多的去,這個世界無人權可言,這樣的做法是法律所允許的。
而梅縣不比那些地方,何縣尉又為此處地頭蛇,自然有本事讓自己脫身。
莊重聞言並沒有繼續追究,而是命人將貞娘帶上公堂,這讓何興一位莊重不敢拿他如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
貞娘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雖完全尋不到曾經風華的影子,卻也不再像之前一般如同一個瘋婆子。
貞娘一上公堂看到只是有些狼狽的吳寶生,直接瞪紅了眼,若非衙役攔著必是會撲上前將這個人撕碎。
「吳寶生,你害得我好苦啊!」貞娘哭嚎了起來,整個人癱軟在地。想起這兩年受盡的折磨全因為這個男人而起,她只想撲上前去親手撕碎這個男人。她的父母,她的兄弟,他們都何其無辜!
一聲聲哀嚎都在控訴這個世界的不公,就像勒住了人的脖子,讓人難以呼吸。
何縣尉眉頭一皺,大聲呵斥,「此乃公堂之上,豈容你大呼小叫!來人吶……」
「何縣尉還真是好大的威風。」莊重冷冷道。
何縣尉拱手,「卑職是擔憂這愚蠢的婦人驚擾了大人。」
「若何縣尉當初再仔細一些,又哪裡有機會聽到這樣的控訴和哀嚎,本官倒是以為何縣尉是因為聽不夠聽不進去。」
「卑職謹聽大人教誨,可這是公堂之上,這般吵吵嚷嚷成何體統。」何縣尉不卑不亢道。
莊重笑了起來,「何縣尉既然是如此講規矩之人,為何又屢次觸犯呢。」說著他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公堂之上本官讓你發話了嗎!一邊待著去!」
何縣尉何時被人這般訓斥過,心中恨得牙癢癢卻依然未言語,退到了一邊。
莊重這才開始審理‘吳寶生詐死’一案。
「吳寶生,你可知罪。」
吳寶生連連磕頭,「草民知罪,草民知罪。草民不應該回來了還藏著,讓周氏差點死去。可草民並無要故意陷害貞娘之意,求大人明鑒啊!」
吳明也為自己辯解道:「草民之前不過是懷疑貞娘,並沒有認定就是她,也沒有那個權力。只是官府查出結果這般,草民才會憎恨周氏,卻並沒有刻意刁難之意。之所以隱藏我兒,實在是因此傷了他。一切都是草民鬼迷心竅,卻並非是故意加害,懇請大人開恩啊。」
貞娘一案其實並不複雜,吳寶生當初藉著去探望周父去了小倌院,在那裡認識了讓他神魂顛倒的柳如風。柳如風見他穿著富貴出手闊綽,便是連蒙帶騙讓吳寶生護送他回家。一路上將吳寶生啃得乾淨,到地方之後就將身無分文的吳寶生給拋棄了。吳寶生在外地舉目無親,差點餓死街頭。可後來總算是靠著討飯偶爾做些勞力活兒才回到家中,可這也花了足足兩年多的時間。
吳父一直尋吳寶生而不見蹤影,這吳寶生也是個做事不牢靠的,走了竟是也不與家人說一聲,說走就走。而正這時候周繼祖過來探望貞娘,吳父見他們二人並非親姐弟,可動作極為親昵,讓他心中十分不痛快。
偏這周繼祖衣袖上還染了血跡,吳父問他緣故,他竟說是之前去殺雞不小心染上。當時草民覺得十分可笑,周家也是梅縣有名的富戶,周繼祖雖非周家親生,卻是當之無愧的嗣子,是周家少爺,怎麼會讓他去做這樣的事?吳寶生這次出去也是因為貞娘,可卻沒人看到吳寶生去了周家,出了門就不見了蹤影。這讓尋不到兒子的吳父越發懷疑是貞娘與周繼祖,於是告上了公堂。
沒有想到竟是在兩年後吳寶生竟然回來了!吳父咬了咬牙當機立斷,將吳寶生送到鄉下別莊,還好當時吳寶生是乞丐模樣,所以並無人得知。吳父知道吳寶生沒死,可卻因為他的貪玩,惹得周家家破人亡,若是被人發現,他們吳家必是全完了。
因此吳父不顧貞娘死活,不僅將吳寶生尚在人世的消息壓了下來,還一心想要讓貞娘快點被行刑,讓這案子徹底了解。
貞娘聽到這樣的真相又忍不住哭了起來,「爹啊娘啊,是孩兒不孝還了你們啊!你們這些禽獸,都是你們害死了我的父母還有我那可憐的弟弟!」
貞娘雖然可憐,可公堂之上如此行為確實不妥,莊重拿起驚堂木拍下,「周氏貞娘,公堂之上不得喧嘩。」
說罷語氣頗為溫柔道:「你和你家人的冤屈本官必是會為你一一討回,只你現在的情況不適合旁聽,你先退下吧。」
貞娘連忙擦掉眼淚,哀求道:「大人,求您讓民女留在這裡,若是不能親眼看到我周家仇人的下場,民女就是死了也不得安寧。民女保證一會不管發成什麼事都不再出聲!」
莊重聽此點了點頭,「周氏貞娘落到今天地步與官府失誤有莫大關係,本官賜周氏貞娘在一旁就坐旁聽。」
何縣尉眼皮跳了跳,終究沒有說些什麼。
「吳明,當日在林中發現的所謂‘吳寶生’骸骨,可是你或者你指使人所為?」
吳父掃了何縣尉一眼,咬了咬牙道:「大人,這都是何縣尉出的主意!也是他命人去尋的骸骨,草民只是將玉佩遞上去而已。」
何縣尉拍案而起,「莫要血口噴人!之前刻意誤導本官,現在又來誣陷,真是惡毒至極!還請大人明鑒。」
莊重望向吳父,「吳明,你可有證據證明這一切與何縣尉有關?」
吳父惡狠狠道:「這些日子因為這事何縣尉幾乎將我吳家榨乾,這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著呢!」
何縣尉皺緊眉頭,「大人,這人死到臨頭所以故意陷害卑職,卑職從不曾與他在私下見過面,也根本不知道這些事!大人您莫要被他矇騙,他這是死了也要拉個墊背的。」
說罷厲眼掃向吳父,「吳明,你敢說我曾與你要過一文錢,大人明察秋毫不會被你矇蔽。若是刻意誣陷朝廷命官,這罪可不僅僅是砍頭而已!」
吳父身體晃了晃,「大人,草民並沒有胡說,每次過來拿錢的都是何縣尉的大舅子蘭大,草民有證人證明!」
何縣尉失笑,「賤內姓楊這是梅縣總所周知的事,何時我有了個大舅子叫蘭大。你到底事胡亂攀咬還是腦子進了水被人給耍了。」
吳父連忙解釋,「這蘭大是何縣尉最寵愛的小妾蘭姨娘的哥哥,所有的事都是他張羅的。」
何縣尉搖頭,「本官有十幾位小妾,哪裡有那空閒去管這些上不了檯面的玩意七大姑八大姨。這什麼蘭大我平日都不曾見過,更沒有讓他去辦過什麼事。這人怕是藉著我的名聲胡作非為,我對這些一無所知。」
莊重下令,「傳蘭大。」
蘭大很快被帶上公堂,何縣尉一看到他氣憤不已,「好你個蘭大,竟然敢藉著我的名頭在外頭胡作非為!真以為老子是貓誰都想調戲不成?!」
蘭大直接噗通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討饒,「大人,小的知罪,這都是小的鬼迷心竅惹的禍害!小的也是被逼無奈啊!平日何縣尉拘得緊,我那妹妹嫁進去別說補貼我們,竟是連面都不讓見了。小的好歹也跟何縣尉有些關係,卻窮得連乞丐都不如,心中很是不服!正好那日又碰見像乞丐一樣的吳寶生,小的這才起了邪念。吳家人因為做賊心虛,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所以一直沒有發現。」
吳父知道這次他們一家子怕都難以善了,想到這一切罪魁禍首都是何縣尉引起,若非是他斷定他兒子是貞娘所殺,他怎麼會被牽扯進去!這本來就是官府的失誤,與他們何干。可周家人一下死了三個,他們上了賊船再也下不來。而這些年何縣尉一直以各種名目敲詐,早將吳家蛀空,心中怨恨更是積累依舊。
不僅如此,這何興竟還想殺死自個的兒子,奪財不說還要殺人,這口氣他怎麼也咽不下去!反正他們現在已經難以善了,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吳父想得明白,便開口道:「大人,草民有話說!」

第73章 膽大妄為

「大人,自打小兒失蹤,何縣尉就以各種名目敲詐勒索,這些小的都記在了賬本上。那上頭還有這些年何縣尉以權謀私的賬目清淡,還請大人過目。」
吳父鼓起勇氣放手一搏,他知道邁出這一步就意味著無法回頭,依照何縣尉的狠毒絕對不會放過他們一家子。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冒這個險。
自從吳寶生出事,吳家就被何縣尉這吸血鬼附在身上,以各種藉口把他榨乾。尤其吳寶生歸來被何縣尉發覺,更是變本加厲,讓原本家境富足的吳家弄得差點掀不開鍋。吳父早就知道何縣尉這樣貪得無厭之人,必是不會輕易饒過他們。如今他們還有被利用的價值,若真的變得身無分文,只怕何縣尉又會是另一張嘴臉,到時候就真的是他們吳家倒霉之日。
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他一邊打點要離開梅縣,另一邊也在搜集何縣尉的犯罪證據。何縣尉在梅縣是地頭蛇,無人敢招惹,私底下他不知道做了多少陰損之事,讓眾人敢怒不敢言。而這個人也有自己的缺點,那就是狂妄自大。而吳父也是這梅縣裡的老人,自然有自己渠道,查出了不少有用的東西,其中之一就是何縣尉收受賄賂、訛詐他人的賬本。
原本他想把這賬本當做離開梅縣用的保命之物,現在到了這個地步,又見新來縣令非從前可比,吳父這才肯冒險,即便自個要死也得拉個墊背的。若是立了功勞,興許還有轉機。
何縣尉聽到這話眼皮一跳,怒道:「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誣陷本官!」
說著竟是直接衝過去,若非一旁衙役眼疾手快,只怕吳父現在已經被踢飛了。
莊重大怒,驚堂木用力拍下,「何縣尉!公堂之上你就敢如此囂張,只怕私底下不知如何猖獗。」
「大人,下官脾氣直,平時又最重名聲,聽到這話實在氣惱不已,所以才會失控。」何縣尉沒有半點悔過之意,只恨之前沒有弄死這個老匹夫,沒有想到他橫行這麼多年,竟是被這麼一條老狗給算計了。
莊重這時也不再與他委以虛蛇,直接下令將何縣尉壓下,何縣尉自然不服,在公堂之上大吵大嚷。
「大人,您這是要借題發揮將我何某人擠走好自個掌控梅縣嗎!我何某人這麼多年兢兢業業為朝廷服務,你就是這般對待我們這些功臣,讓整個梅縣人都心寒嗎。」
莊重冷哼道:「功臣還是罪臣,待日後再說,僅憑你藐視公堂,本官就有權力將你壓下。」
「我乃朝廷命官,是梅縣堂堂縣尉,你不過是一個縣令,沒有權力這般對我!」
縣令雖然大縣尉一級,可在大佑縣尉也起著監督縣令的作用,有時候還會跨過縣令去與上一級匯報。梅縣沒有縣丞,縣尉的權力也就更大了,地位靠近縣丞。縣丞在大佑官制中就是以監督縣令存在,雖無法管束,卻起了約束的作用。有些地方甚至還會出現本地出身的縣丞權力大於縣令的現象,而在梅縣一直是縣尉的實際權力大於縣令。
因此何縣尉說這話的時候底氣十足,再無方才一口一個卑職的謙虛模樣。
「縣令無法將你壓下,那本王呢?」封煥抬步緩緩從門口進入,似笑非笑的望著何縣尉。
何縣尉心裡咯■一下,想起傳聞封煥與莊重關係匪淺,可沒有想到竟是連公務他也會插手。何縣尉連忙向前行禮,態度比對著莊重時恭敬得多。
「不知王爺到此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封煥只淡淡掃了何縣尉一眼,嘲諷道:「官不大,威風倒是不小。」
何縣尉心中不虞卻不敢表現出來,封煥可不是莊重,他手下的黑騎兵可不是吃素的。且當今聖上對他更是寵愛有加,無論如何也得罪不起。自打嗣昭王來到此地,別說梅縣,整個雲州的山匪都被剿得差不多。一路碾壓,根本令人沒有反擊之力,是從前的邊軍根本沒法比的。
「下官不過是以理據爭而已。」
封煥嗤了一聲,這時莊重開口,「王爺今日來此可是要主審此案?」
封煥擺手,「莊大人無需多想,本王不過是來為公道鎮場。聽聞此案背後錯綜複雜,本王既然鎮守這一方,自然要過來保證這一處清明。」
莊重笑了笑,拱手作揖繼續審理案件。封煥會過來是兩人之前就商量好,梅縣不同其他地方,若無一個強大靠山,這次最多隻能把何縣尉的爪牙給罷了,卻不能動其筋骨。莊重不想死腦筋為了證明自己的才幹而拒絕封煥的好意,何縣尉這種人多留一天就是多禍害這一方百姓一天。況且若是其他人,只要有機會也會向封煥尋得幫助,他無需因為兩人關係而介懷。
封煥一來何縣尉果然不敢再囂張,因還未定罪所以不用跪著,而是站在堂下聽審。而封煥作為旁聽坐在一旁,主場依然由莊重把持。
吳寶生頭壓得低低的,忍不住瑟瑟發抖,他當初是哪裡來的狗蛋竟是把這兩個瘟神給招惹了!可若非如此,他現在只怕已經葬生火海,如今再見到真是百感交集。但是這兩人明明私下親密無間,現在卻裝得跟什麼似的,這何縣尉怕是要倒霉了。
吳父見封煥來了,心中更是欣喜,連忙將賬本所在之地告之。賬本所藏之處頗為隱秘,需要吳父親自領人去尋。
何縣尉沒有想到周氏一案竟是會燒到自己頭上,可恨現在在堂上又無法向外傳遞消息,而衙門裡的衙役竟都是他不認識的,心中頓時明了,今日審理周氏一案怕只是個藉口,實際是針對他而來!
正這時,有一群人被帶了上來,何縣尉仔細一看心中又是一跳。
這群人便是昨日到吳家山莊行凶之人,其中黑衣人便是想要將吳寶生置於死地的人,而另一群人則是附近的強盜。何縣尉之前一直未得消息就覺得不妙,沒想到真的應驗了。
莊重望向何縣尉,「何縣尉,這幾人你可認得?」
何縣尉額頭冒起冷汗,面上卻冷靜道:「這群人正是官府通緝的狼頭山強盜!他們凶名由來已久,仗著狼頭山地勢險要胡作非為,從前剿了好幾次都未能成功,沒有想到大人竟然將他們一網打盡。」
頓了頓又想到什麼,「莫非這些強盜捉拿歸案是王爺手筆?」
堂上無人回應,莊重望向黑衣人,「你姓誰名甚,家在何處,為何昨夜要夜襲想要殺害吳寶生?」
那黑衣人甕聲甕氣道:「我叫王五,家在豐田村,從前與吳寶生並不認識,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是誰雇傭的你?」
那黑衣人明顯頓了頓,表情很是不情願,可聽到封煥指尖敲打桌面的聲音,終是閉眼道:「是鄰村的二狗子,我最近賭錢欠了一屁股債,他說只要我殺了吳寶生,就能幫我把那些債平了。」
「二狗子可是何縣尉三姨娘的哥哥?」
「是。」
莊重望向何縣尉,「何縣尉,你家的小妾一個比一個厲害啊。」
何縣尉依然傲慢甚至還有炫耀之意,「卑職妾室是多了些,事情也難免多了。後宅之事卑職從不過問,不曾想竟是會鬧出這麼多事,是卑職管教不嚴,這次以後必是會將妾室都驅散,盡是些紅顏禍水。」
莊重點了點頭,「何縣尉確實得驅散你那十幾房妾室,依照大佑律法,非五品以上官員不可納妾,除非四十仍無子,何縣尉一樣都不符,並沒有權力納妾。」
何縣尉噎了噎,大佑雖然一直有這樣的律法,可真正遵守的又有幾個。尤其這雲州天高皇帝遠的,更是肆無忌憚了。當然這也成不了把柄,畢竟他的那些妾室都是沒有經過明路的,處理起來方便得很。
莊重又望向強盜頭子,語氣略帶調侃道:「你們又是聽了何縣尉的哪一房妾室的哥哥才會去吳家莊園打劫啊?」
那強盜頭子也是個滑頭,雖說昨晚被用了重刑,可依然沒個正形道:「灑家可與這小兒不一樣,和這什麼妾室可沒關係。」
「哦?那是為何突然想著要去吳家莊園?」
強盜頭子哼哼道:「灑家是聽何縣尉家裡的一個小管事說的,吳家在梅縣可是富戶,打他一家夠我們吃一年的。尤其抓了裡頭一個大肚子的婆娘,以後更是吃香的喝辣的。」
吳母一聽到這話頓時繃不住嚎了起來,「你個殺千刀的,害死了我的大孫子,我要你償命!」
公堂之上吳母自然沒法尋強盜頭子算賬,再說了也沒那個武力值。
強盜頭子聽這話樂了,「外頭的人都說是吳家家主的婆娘懷孕,結果你說是你的孫子,這裡頭可真是大有文章啊!」
吳母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支吾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字。
原來吳母並未懷孕,而是吳母專門配給吳寶生的丫鬟懷孕了。對外吳寶生已經死了,吳家沒有了繼承者,若是不立嗣子死後財產就要歸吳氏家族所有,可若立了也同樣便宜外人。因此吳母吳父就想了這個主意,既不讓吳寶生暴露還活著,又能解決繼承人的事。
這主意打得好,可人算不如天算,強盜進屋誰也沒被傷著偏偏是這個丫鬟自個慌了神給摔了一跤,孩子也給摔沒了。現在吳寶生又暴露了,他們吳家以後如何還不知道呢,興許真的要斷子絕孫了!吳母和吳寶生只盼著那賬本能管點用,他們現在是瞧出來了,何縣尉怕是好日子到頭了。
這堂上的可是嗣昭王,何縣尉的權力再大也越不過他去,更別說附近的匪徒們都快被嗣昭王滅得差不多了,不管黑的白的手段都使不出來。
「何縣尉,你家裡頭還真是熱鬧啊,以後梅縣裡有什麼案子,看來只需查一下何縣尉家裡的人就能明白了。」
何縣尉心中暗恨,面上卻義正言辭道:「大人請勿血口噴人,不過都是巧合而已,卑職可擔不起這麼大一頂帽子。」
莊重只是冷笑,與童師爺使了個眼神,童師爺不知與一旁的衙役說了什麼。何縣尉眼皮跳了跳,可依然表現出淡然模樣,不見一絲惶恐,可若仔細看他藏在袖子裡的拳頭,就看得出他在微微發抖。
不過一會,就有兩個衙役將鋪著白布的擔架抬上公堂。
「何興,當初周氏貞娘被吳明告上公堂,你查也不查就嚴刑拷打,周繼祖被活活打死,周父也冤死獄中,就連周母之死也含糊帶過,光憑藉這三點本官就能將你嚴處!以儆效尤!」
「大人,卑職確實監管不力,讓周父和周繼祖死於刑罰,可周母可是自殺而死與卑職無關。」
「自殺而死?那你這雙眼睛還真是白長在臉上了!」莊重走下來將白布掀開,裡頭躺著的是一具骷髏。
坐在一旁的貞娘頓時明白了什麼,直接撲過來大哭起來。這具屍首正是周母,之前莊重就曾與貞娘打過招呼,因此貞娘一看就猜到了。
「娘,是孩兒對不起你,娘!」
莊重並不急著讓人拉開貞娘,卻也不讓她觸碰屍體,以防激動而不小心損壞。
待片刻之後才命人將貞娘帶開,指著屍首道:「若為溺死,這頭部的傷從何而來?」
周母已經死了兩年多,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具骸骨,顱骨右後側呈現孔狀骨折,裂縫非常大,足有女子拳頭大小,且輕輕一碰骨頭便落了下來,成一個大窟窿。
吳母和吳寶生見此嚇得半死,兩家人都是認識的,沒有想到竟是會在這種時候相遇,而且對方還變成了一具嚇人的骸骨。
「死者生前是因頭部受到重擊而死,而非溺亡。」
何縣尉辯解道:「屍體撈起來的時候確實看到頭被磕過,興許是失足落井的時候磕到……」
「看到如此大的撞擊面你還在狡辯!井墻是圓的,根本不可能有受力面如此小的創傷,而井底有水,井底石頭也沒有那麼大的勁造成如此大的傷口。這傷分明是斧頭背部撞擊的痕跡,因為受擊面小所以骨折區大於斧背。周母並非是自殺,而是他殺!」
貞娘聽此哭得更是傷心,噗通跪了下來,「大人,求您為我母親討回公道啊!」
何縣尉背上都是汗,面上已不如之前那般冷靜,「卑職才疏學淺,沒有看出來,大人明察秋毫令在下佩服。」
莊重並未理會他,又道:「周家家主和過繼嗣子均死於獄中,而周氏貞娘因被判謀殺親夫也被判死刑,這個時候周母也被人殺死,周家從此隕落,再無後人。周家在梅縣也是富庶人家,只整個周氏家族都人丁單薄,周家一出事財產就落到了關係不知道拐到什麼地方去的同姓周錢身上。而這周錢正是何縣尉的夫人親哥哥,何縣尉,方才本官說這梅縣的案子與你總是有關係,看來還真不冤枉啊!」
何縣尉冷汗徐徐,不停的用袖子擦拭著額頭。
「說來除了姓氏相同,其他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也能繼承周家家業,這其中還與何縣尉有著莫大關係,若非何縣尉你活動那周錢是不可能繼承!凶殺案中最大受益者往往就是凶手,何縣尉你在這個案子裡脫不了干係!」
而這個時候吳父的賬本也呈了上來,厚厚一本賬本足有一寸高,莊重隨便一翻頓時勃然大怒。
「何興,你還真是好大的膽子!真當自己是土皇帝,把梅縣當做自己家了不成!收上來的田稅竟竟是交上去的幾十倍,今日本官若是不把你被辦了,這頂烏紗帽我就給王八戴了!」

第74章 初顯成效

若是一個月以前,有人說新來的縣令會將何縣尉一窩端了,絕對會有人譏笑此乃無稽之談。可誰也沒有想到一直在梅縣作威作福的何縣尉竟是說倒就倒,連點風聲都沒有就被新任的縣令給連根拔起!
起初消息傳出來,眾人還以為是說笑,何縣尉之所以猖狂不僅僅因為上頭有人,還因為他與附近的土匪勾結。若是來個不合作的縣令,只需讓那些匪徒作亂,就足夠讓那些個縣令喝一壺的。若非規矩所在,何縣尉因是本地人不可成為一方縣令,否則依照他的能耐也不會屈於縣尉這一位置。況且對他而言,當不當縣令不過是名頭上的事,改不了他是梅縣一霸的事實,有個人頂著還能更逍遙。
可沒有想到不過是少年郎的新任縣令,據說還是細皮嫩肉的主,一來就能將何縣尉這硬茬給端了。可後來聽到嗣昭王這個名字,所有人頓時了然,紛紛啐了一口唾沫,該!
按理說軍政互不幹涉,邊軍一直存在,不管勢力多強大,也不會插手地方之事,否則就有謀反嫌疑。可現在邊軍由嗣昭王坐鎮那就大為不同,誰人不知這大佑最肆無忌憚的莫過於嗣昭王。況且他是王爺,可非一般將士可比,聖上給他足夠的權力直接嚴懲五品以下的貪官污吏。
這世上從來不乏落井下石之人,眾人一聽何縣尉要完了,紛紛站出來指證他平時如何欺壓自己。何縣尉本就因勢力強大而殘害了不少人,只不過苦於實力,所以眾人只能忍氣吞聲,現在一見有鎮得住的人出現,自然不願意放過。若這次不徹底打趴下,以後若是再站起來,必是更加瘋狂。不管是嗣昭王還是新任縣令,都不過是在這梅縣待個幾年,不可能一直守護這片土地。
何縣尉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惡事,每一樁都是殺頭的大罪,這次就是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他的命!
有封煥在,何縣尉被上頭高度重視,又因證據確鑿很快判了下來。令莊重震驚的是,竟是要滿門抄斬。一時間梅縣腥風血雨,大家這才真正的感受到何縣尉是真的倒台了,被拔得連根都不剩下一點。
何家滅門的那一天,整個梅縣竟是張燈結彩燃放煙花,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一副守得雲開見月明模樣。更是有人給莊重送來牌匾,將莊重稱之為莊青天。壓在梅縣上空濃重的烏雲漸漸散去,讓當地百姓更加有盼頭。
「怎麼皺著個眉頭,莫非這牌匾不合你意?」封煥見到莊重蹙眉望著屋檐底下的牌匾,走上前去用指尖撫平。這牌匾是當地百姓送的,以上書‘清正廉明’。
莊重這才將視線移開,搖頭道:「只是有些感慨,這牌匾也是在提醒我,若做不到這上頭四個大字,下場就如同何興一般,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他畢竟來自現代社會,從不曾見過如此嚴苛的刑罰,真正的是一人犯罪全家遭殃。何縣尉家中甚至還有走路還歪歪扭扭的小兒,竟也未被放過。雖說他從前看到一些殘忍至極的凶犯,心底詛咒他祖宗十八代,可真正看到這樣的場景難免有些於心不忍。畢竟何興是罪有應得,可那些不懂事的孩童卻實在無辜。
封煥自然知道他心底在想些什麼,只當是他和尚當時間長了難免心慈,可於他而言,如此手段雖說狠厲了些,卻可以斬草除根,他可是見過不少幾十年後卷土從來復仇的事件。況且血債血償,這些孩童無辜那些受害者又何嘗不是,既然生於這樣的家,還曾經受益,自然要承擔相應的責任。怪只怪運氣不好,成王敗寇。
莊重並不知封煥所想,否則必是無語,這三觀真是太不正了。
「不用擔憂,你不會像他。」
莊重以為封煥說的是他不會像何興一樣成為蛀蟲敗類,笑道:「我也是人,難保以後不會被腐蝕。」
封煥掃了他一眼,「我說的是你與我註定無後,也就不會保不住自己的孩子,除非你會生。」
……
「渾說什麼呢。」
封煥皺起眉頭一臉不悅,「莫非你以後嫁給我還想納妾不成?」
在大佑男子成婚,雖說名義上‘嫁’之人不可納妾,可實際卻不一定,端看一個人在家中地位,男子成婚雖非主流,可形式內容卻相對自由,一切看自身的社會地位和家庭背景。
莊重更是無語,想到什麼眯眼道:「你莫非有這念頭?我告訴你,甭管你是什麼王爺,若真想與我在一起,就不可有其他人,男女牲畜皆不行。」
封煥頓時樂了,若非在乎,又豈會在意?
他將莊重摟在懷中,腦袋蹭在莊重耳邊,語氣曖昧:「瞧著醋勁大得能把樓都給酸酥了,不過本王喜歡!」
說著封煥還勾起莊重的下巴,惹得莊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雞皮疙瘩都爬出來了,伸手將封煥的手指拍走。「少給我那沒個正形,這事可不能玩笑。」
封煥笑了起來,似真似假道:「這種事你就莫用擔憂了,你跟全天下任何一個男子成婚,都不如與我成婚來得安心。如此一來大家都安心了,誰也不願這樣的平衡被打破。」
類似話題並非第一次提起,莊重自然清楚其中含義。封煥有這麼大的權力,甚至超越皇子,尤其他還是這樣的身份,這對於一國來說絕對是個不安穩的因素。可若封煥真打算與一個男人成婚,且不再納妾,會讓不少人暫時放下心來。外人看來這也是封煥的態度,至少明面上沒有那般渴望皇位。
莊重哼道:「怎麼聽起來這般不甘心?」
封煥立馬雙手雙腳表決心,「絕對不會!我趨之若鷺!我現在就等你滿十八了。」
莊重自然清楚兩個人的約定,頓了頓道:「我不善於婦人打交道更討厭麻煩,且我不是女子因此有些規矩也是不守的。」
封煥頓時明了他在顧慮什麼,「自然,你只需做自己亦可,其他的事不用去顧慮。」
莊重舒了一口氣,好在他是個男人,大佑對同性婚姻約束也沒那麼大,否則遇到封煥母親可是有得頭疼了。他可不想以後還得把精力放在宅鬥上頭,應付文淵候府那些人已經讓他十分不耐煩了。
封煥面上無異樣,心中卻是在想其他。看來有些事現在就得準備起來,省得以後家中之事把心愛之人給嚇跑了。
何縣尉一家被抄,整理了三天才將他的所有財務清理明白。當莊重看到賬本的時候,不免啐了一口,活該這何縣尉被五馬分屍,不過是一個小小縣尉,財產竟是如此龐大!梅縣一年稅收也不過是他財產的十幾分之一而已。若非何縣尉還需要打點上頭的人,只怕這數目還要嚇人!
而令人高興的是,在清理財物的過程中,找到了何縣尉給上頭官員賄賂的賬本。這雲州一竿子人都被牽扯進來,加之當今官家的決心,想來這雲州很快就要大換血了。莊重很好完成了皇帝交給的任務,以梅縣為引線,將整個雲州換新顏。
「大人,剩下的這些財物該怎麼處理?」童師爺看著滿滿的庫房,唏噓不已。已經交上去了一半,竟是還有這麼多。皇上當真看重莊重,竟是留下這麼多給他親自處理。
莊重也被閃瞎了眼,從前他不過是個小屁民,活累還噁心,可賺得那叫個少,哪裡有見過這陣仗。自打來了這裡,生活翻天覆地的變化啊,經常看到令人垂涎的好東西。
莊重咳了一聲清嗓子,「命人下去調查近五年何興征收的田稅商業稅等等稅收為幾何,一一調查清楚,不可有誤。
「大人這是要作何?」
「既然這些都是何興非法所得,多餘部分自然要退還給老百姓。若還有剩餘,就補償給何興所害之人,不能因為一個何興讓百姓對朝廷失望。」
這事在後世實屬平常,可在大佑卻極少有退回去的,若是偷盜掠奪而來還罷了,像這樣多征收的稅卻是不會退回的,至於判錯案讓政府賠償更是想都別想。
童師爺怔了怔卻並不意外,「大人愛民如子,令童某佩服。」
莊重擺手,「恭維的話就莫要再說了,這事得查得仔細,莫要讓一些不軌之人占了便宜。我可不希望我辛苦到最後,卻成了個只會散錢的傻子。」
「屬下必是會辦得妥妥當當,大人無需擔憂。」
「我相信童師爺,說實話我對民生並不在行,只對斷案確切說驗屍等擅長,以後縣裡的事還得多仰仗童師爺。」莊重誠懇道。
童師爺是封煥找來的,雖說背景簡單,可從這些日子的相處,莊重明了他並非一般人。這樣的謀士很有才華,可想要讓他對你忠誠、盡心辦事卻不是容易的事。莊重希望得到童師爺的認可,從而得到他的真心輔佐。掌管一個縣並非僅僅是查案斷案,還要負責民生等等,這些都不是莊重擅長的,需要有人協助。
童師爺雖是封煥請來,封煥的名聲足夠震懾,可這些有才的文人墨客卻並不吃這一套。唯有打心裡的認同,才會盡心盡力。
童師爺拱手,「童某一定竭盡全力。」
不在以下屬自稱,莊重明了這是童師爺認可之意,心中甚是熨帖。
將何縣尉之前搜刮的錢財退還給百姓,這一消息傳了出去立馬引來軒然大波。雖說之前大張旗鼓的追查並不可能瞞住,如此消息坊間不是沒有,可誰也不敢相信啊。這當官的不貪已經是不容易,哪裡還有把錢退還的。其他地方還罷了,尤其是雲州這邊的人根本無法想象。
雲州歷來是多事的地方,雖說土地肥沃,卻因為人禍弄得民不聊生。向來只有被壓迫剝削的份,哪裡享受過福利。可當眾人被鑼聲召集,然後看著一堆的米糧和銀子銅錢,還一個個上前認領畫押的時候,所有人這才反應過來,他們梅縣來了個好官啊!
讓莊重沒有想到的是,此舉不僅得到當地百姓的讚賞擁戴,更是吸引了不少隱藏在深山裡的流民。
雲州因為從前經歷過戰亂,加上地方政局複雜,和地勢環境的曲折,深山裡藏了不少流民。這些流民從前也是普通的百姓,因為總總原因失去加油所以落為流民。為了方便管理和建設,大佑一直就有將流民歸籍的政策。除了流民被捉拿皆充為奴隸,平民不可與流民交易等等強制性歧視政策,還有招撫的政策。只要主動登記,承擔相應的責任義務,就能成為平民,甚至還以土地作為吸引,比如開荒所得土地歸己所有,可免稅三年等等。
可這些舉措在雲州收效甚微,林中依然藏著諸多的流民。這讓雲州地大人稀,相當不利於當地的發展。畢竟沒有人願意種田種地,或是做點別的什麼,自然經濟也發展不起來。
這都是因為當地官員讓這些流民失去信心的緣故,也曾有人下山想要恢復平民身份,結果卻被抓捕充成了奴隸。如此一來誰還敢冒險,即便山中日子過得清苦,東躲西藏連鹽等必需品都難以買到,生了病也沒法醫治,卻也讓他們咬著牙不肯回到世俗之中正常生活。
可這並不代表他們沒有這個慾望,誰也不想像過街老鼠一般生活。且每次交易都是要冒著生命危險,經常被那些無良商人坑害,要麼賤賣高買,要麼被哄騙結果被抓。
因此聽到有這麼一個官員,竟是將官府曾經搜刮所得之物還給當地百姓,這讓他們有了新的希望。因此有大膽的嘗試著下山,一探究竟。
而這個人之所以下山也是被逼無奈,因為他的孩子生病了,若無大夫救治必死無疑。
這人一下山就被盯上了,衙役將他押回衙門,他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朝著莊重猛磕頭,「求大人救救我的孩子,若大人願意救助,我願為大人效命,將山上流民都勸下來!」
莊重只道:「你的孩子在哪裡?」
那人眼睛一亮,「他就在山裡頭……」
「胡鬧!既然生病了就得趕緊送醫,若是耽擱了神仙也救不回來!」莊重怒道,隨即又趕忙布置,「你們去把縣裡最好的大夫叫上,帶上急救的藥,乘坐馬車讓這漢子帶你們去尋那孩子。人命關天,耽誤不得!」
那人還未反應,自個就乘坐著從前連摸都沒摸過的馬車趕赴孩子藏匿的地方。原本心中還有些忐忑,可當看到自己的孩子得到救助的時候,什麼猜測都拋到了腦後。待到孩子病情穩定,就有人親自過來登記,沒等孩子病好,自己的田地住所就已經落實。雖說田地是荒地還需親自開墾,若一年內不開墾會被收回;雖說住所不過是勉強遮風擋雨的茅草屋,可他卻是有身份的人了,再也不用擔憂被抓住成為奴隸!
「大人,大人,衙門被流民圍住了!」
莊重一大早起來,還未洗臉就有衙役衝了進來嚷道,這一下直接把莊重給震醒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城門是怎麼守的?!」
流民若是作亂這可是非常麻煩的事,尤其雲州這地界,民風彪悍,流民人數又多,真的對起來若沒有黑騎軍,說兩敗俱傷都是好的,很可能縣衙都會被踏平。
莊重一邊說一邊往外走,希望莫要因為衝突出了亂子。
可他一出門就被眼前黑壓壓的人群給震懾住了,一群流民跪在地上,請求莊重收留他們,讓他們成為真正的大佑子民。
莊重當時就一個感覺,特麼這些人是多久沒有洗澡了啊!面對腐爛的死屍都沒那麼臭過,惡臭簡直將他給衝暈過去!

第75章 安置流民

流民自願入籍,面前擺了腐屍陣莊重也得硬著頭皮佯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開始發表演講,安撫這些人的心。這些流民比街上的乞丐還要狼狽落魄,可知山中的日子並不好過。可想之前梅縣的狀況多糟糕,已經這般模樣也不願意下山,一聽到有希望立刻涌了下來,這都是被逼的啊。
莊重倒也沒廢話,安撫了幾句就讓他們一一登記。有衙役維護秩序,進展得十分順利。
「大人,方才一共登記了五百三十二名流民。」童師爺道。
莊重詫異,「竟是這麼多?」
「大人走後又陸續來了不少,都是得了消息趕來。這還不過是剛剛開始,只要山上那些人見大人並未失言,以後還會更多。」
「依先生看,這深山裡大約有多少流民?」
「今日我去探訪,依照他們所言和這些年的一些資料,估摸約有五千左右。」
莊重微微皺眉,「如此多的人若真的都入了籍,雖是好事卻也會有不少麻煩。而且附近還有不少匪徒,很有可能也會乘機混入其中,此事務必要謹慎辦好,否則好事成了壞事,苦的還是當地百姓。」
童師爺捋須,也是嘆道:「此事確實福禍相依,若流民全都入籍,梅縣亦可馬上升為中縣,如此一來不管對大人還是百姓都大有益處。可這些流民自由慣了,且魚目混雜,也極為不易管理。雖說登記之時都問清楚來路,可畢竟人數太多也不可能一一核對,難免會有漏網之魚。」
莊重將梅縣地圖攤開,梅縣土地肥沃,可惜地廣人稀,加上之前戰爭使得不少土地都荒廢了,相應的土地兼並也沒有那麼厲害。
「我不太懂耕種,先生覺得哪些荒地適合人去耕作生活?」
童師爺早就做好了功課,很是利落的點了幾個地方,「這些都是曾經的村莊,只是後來因為戰亂等緣故荒廢了。從前耕種過的土地更容易開墾,若是安排流民,這些地方最合適。」
「這裡不過六處,可還有其他地方?」
童師爺又在地圖上點了不少地方,「這些都可以,只不過沒有那六處能安置的人多。」
莊重點了點頭,「無妨,我們要做的就是化整為零,將他們分開也就成不了氣候,而且這麼一來土地也容易分配。只是怎麼安排去處是個問題,其他地方是章程?」
土地有貧寡,地方有差異,如何合理的分配確實是個問題。雖說對於這些流民來說,有個合法的身份安穩的住處還有自己的土地已是非常感激之事,可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處理不好,功勞和效果也會減大半。
「這些就要看大人想以什麼方式了。」
童師爺說得含糊,莊重卻也明白了,這裡頭很好做文章,雖說流民一貧如洗,卻也不是不能從中得好處的。
「自然是公平公正的方式,既然已經做了這麼多,不能差在臨門這一腳。」
童師爺笑道:「那就容易了,只需抓鬮亦可。」
莊重想了想道:「這確實是個好法子,一切憑自己的運氣,誰也賴不著。不過也不能全靠運氣,先來的人覺悟高,對朝廷更為信任,則應比後進者想有更多福利。這樣吧,勞煩師爺將這些安置點劃分為優良中三個等級,覺悟最高的一撥人或是有特殊貢獻的人,可以選擇在哪個箱子裡抓鬮。」
「如此甚好,流民入籍必是有許多事,若全依仗衙役必是人手不夠。如此可讓流民管流民,誰事辦得好就讓他有挑選權力,不失為一道獎勵。」
「這只是粗淺想法,具體事宜我們還得琢磨,務必將這事辦得漂亮!」莊重朗聲道,若梅縣由下縣升為中縣,並有了相匹配的經濟發展,那他這段縣令生涯可謂沒有白混了。這樣的功勞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領,對他以後仕途很有幫助。況且他雖然對管理並不感興趣,可既然在這個位置,也想做出一番成就來。
莊重和童師爺很快將具體章程擬定出來,封煥還提了不少建議,使得其更加完善。如此一來讓那些流民對朝廷或者說對莊重更有信心了,每日下山的流民只多不少。這一邊流民被有條不紊的送到安置地,那邊一直在登記新來的流民,使得一派繁榮。不過十餘天,竟就收了五千多名流民,如此龐大的數量引來一片沸騰。
雖說一個小小的縣城之事還不足以當今聖上關注,可雲州這地界敏感,如此大的動靜讓皇帝也側目。
「文淵候,你這兒子很有一手啊。才上任多久,竟就幹出一番大事來。雲州流民可一向是最令人頭疼的,他竟然就給解決了。我記著他今年也不過十六吧?真是少年英才啊。」乾興帝在早朝時特意將此事提出來,令眾人紛紛暗嘆,這莊重竟是這麼容易就入了聖眼。
面對乾興帝的嘉獎,文淵候依然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犬兒不過擅長些雕蟲小技,一切不過是碰巧罷了。」
乾興帝笑了起來,「文淵候莫用過於自謙,莊重在大理寺就表現極佳,就連朕聽到他所說的那些事都驚奇不已。」
文淵候依然謙遜模樣,只是笑笑並未多言。
乾興帝也並未再繼續,只是提到若這些流民能夠種出一茬糧食,就將梅縣提為中縣,而莊重的品級也會隨之向上半級,由縣令變為知縣。雖然都是一縣之長,可在大佑兩種稱呼代表的意義卻有些不同。簡單來說,就是後者的權力更大些。
朝堂之上的事莊重並不知曉,流民安置工作已經讓他忙得焦頭爛額。流民安置並不是把人趕到一個地方就行,既然要種地,就得解決工具種子等等問題,而這些都是流民所沒有的,更別說剛開始的審核管理。
不過半個月,莊重就從這群流民裡抓出十幾個混入其中的強盜,這些強盜也是狡猾,被抓住時死不承認,還道這是朝廷的陰謀,這是想要坑害他們這些流民,明面上一套背地一套。
莊重一邊要安撫流民,另一面還要仔細探查將這些匪徒揪出來。這些人可不是什麼劫富濟貧的江湖好漢,就是好吃懶做以強搶別人財物的惡棍。若讓這些人混在流民之中,必是會影響以後當地的治安。
封煥倒是想過來幫忙,可黑騎軍一到太容易嚇到人,本就噤若寒蟬,再見這陣勢,只怕又跟兔子一樣逃回山裡了。因此封煥只能讓自己的將士扮成普通百姓在一邊看著,若是出事第一個出手,既能保證安全,又不會嚇到流民。
封煥見莊重不過一個月就瘦了一圈心疼不已,「原本就瘦,如今都脫形了。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又不記得按時吃飯?」
莊重訕訕撓頭,他一忙起來確實就什麼都忘了,上輩子就因為工作得了胃病,這世還算注意,可真遇到事又給忘了。
封煥見他這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捏住他的後頸肉,斥道:「你這小身板本就矮小,現在好好養著還能長點,可若是不管不顧,以後就只能做個小矮子。」
莊重最在意自己身高,尤其站在封煥身邊,整個人顯得特別的嬌小,本就臉嫩,如此一來男子氣概都彰顯不出來了。雖說濃縮就是精華,可莊重還是希望自己高大威猛。
因此封煥說這話無疑戳中了莊重的軟肋,耷拉個腦袋道:「以後不會了,現在已經最忙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你這思想可要不得,若入朝為官,除非是混日子,否則就沒有悠閑的時候。可再忙也沒有不吃飯的道理,身體垮了還辦什麼事。」
莊重沒有想到身邊竟是多了個管事婆,可這話不敢亂說,否則必是要被罰了。他的武力值在封煥面前就是個渣渣,壓根惹不起啊。
「今天晚上就讓李婆婆弄個大補的大餐!一定將之前虧損的給補回來!」
封煥這才滿意,卻又道:「虛不受補,還是莫要太過。哎,你說你,沒有我在身邊可怎麼辦啊,連飯都不記得吃了。」
封煥連連嘆氣,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真是時刻不忘刷存在感。
莊重嘴角抽抽,可嘴上確實討好的猛點頭,「王爺不僅能鎮守邊疆,還有鎮宅之效用!」
封煥斜眼,「所以趕緊長大嫁給我,以後就不會沒飯吃。」
莊重心底翻白眼,他什麼時候沒飯吃了,這小子偷換概念的本事越發順溜了。可面上卻是不顯,眨眨眼一派天真模樣。臉嫩就是這點好,不用裝就很無辜。
封煥從不是說說而已的人,當天就尋來李婆子,讓她務必每日伺候好莊重。並讓人帶話給方瑩瑩,讓她盯著莊重,莫要讓他一忙起來什麼都忘了。
方瑩瑩自然沒有不答應的,只是目光不僅僅盯向莊重,還盯上了童師爺。莊重處理公務的時候離不開童師爺,師爺要是去吃飯了莊重少了左臂右膀,也就沒那麼沉迷其中。
莊重和方瑩瑩熟悉,所以有時候有的話就不理會,可童師爺不同,不熟悉又男女有別,被個女孩子叫個半天,還是讓去吃飯,又是縣令大人的姐姐,哪裡敢不領情的。如此一來,倒是讓兩人都吃飯規律了。而令人想不到的是,童師爺與方瑩瑩如此一來二去,竟是看對眼了。

第76章 天作之合

莊重聽到這消息的時候震驚了,「童師爺都這麼大年紀了,我姐雖然有點過去,可也不至於跟個老頭子吧。」
封煥嘴角抽抽,「你以為童師爺多大了?」
莊重頓了頓,仔細回想好像他就沒仔細打量過對方,對童師爺最大的印象就是那長長的鬍鬚,和老版包青天裡的公孫先生很是相像。因此他下意識就覺得很老,至少得有四五十。可現在想起人家的臉還是很年輕的,身上的皮膚和聲音等都不是這麼大年紀模樣的狀態。
「額……我一直把他當做父親一輩的……」莊重訕訕道,作為一個法醫,對人的年齡應是最敏感的,結果他竟然燈下黑,連身邊人的年齡都沒弄清楚。
封煥失笑,「雖說童先生這個年紀應該當爹了,可也沒法有你這麼大的兒子,他今年也不過二十有五而已。」
莊重直接囧了,他的眼力勁竟是差到這地步,白白頂著個法醫的頭銜。還好從前的同事不知道,否則非笑死不可。這也不怪他弄錯,童師爺留個鬍子本就顯得老氣,再加上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我是長輩的氣息,所以莊重潛意識裡就把他當做年長者了。畢竟他雖然是法醫,卻不是掃描儀,看到一個人眼前就出現一串的數據。除了上學那會比較妖魔,後來都是投入工作的時候才開啟專業技能。
事實上童師爺的年紀於莊重現在而言確實是長輩,只是莊重還是以上輩子年紀自量,如此就弄岔了。
「童師爺從前可有妻室?」
二十五歲在大佑已是不小,大部分人都已經成家立業孩子可以打醬油了。莊重將方瑩瑩當做姐妹,自然希望她嫁得好。他雖然欣賞童師爺的才華,可婚姻卻是另外一回事。
「沒有,他從前居無定所四海為家,哪有女人願意嫁給他。家中又無可管他的長輩,因此一直沒有談婚論嫁。」
莊重舒了一口氣,「那便好,若他們二人真看對眼了,能成一對也是美事一樁。只是童師爺可知曉我姐從前的事?」
雖說莊重對方瑩瑩的過去並不在意,可不代表別人不在乎,他還是希望攤開說話,省得以後知道了心中起了怨念。
「自然知曉,他們兩人之間的事你就莫用操心了,一切隨他們自己的緣分。我既然會將童師爺請來輔佐你,自然要挑選人品才能都過得去的。」
莊重也知如此,只是因為關心難免多言幾句。「希望他們能有個好結果,如此一來便是徹底翻篇了。」
雖說一個人不一定非要有婚姻,可莊重覺得能尋到一個知心愛人組建一個家庭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否則總覺得有些缺憾。尤其在大佑,一個孤女想要立足於世實在太難了,若是有個攜手之人,會容易很多。
「有功夫去煩心別人的事,不如多關心關心我呢。」封煥酸溜溜道,一臉不虞。最近莊重一直忙碌,好不容易閑下來說的還是別人的事。
莊重討好的笑道:「忙完這一陣我們四處看看如何?」
雖說莊重心理年齡不小,可戀愛經驗為零,這個世界還沒有電影,還真不知約會該幹些什麼才好。只能一起到處遊山玩水,梅縣風景還是相當怡人的。
封煥冷哼,「順便查查案子?」
莊重失笑,沒想到這人竟是這般小心眼,這事一直惦記到現在。「自然不是,來到梅縣就沒有好好看過這裡的風景,每次心裡都帶著事,難以安靜欣賞。說來這裡的風土人情與京城大為不同,一些地方還有與我們大佑人長得不太一樣的小族,到時候都可以去瞧瞧。」
封煥臉色這才好轉,雖說一舉兩得更為划算,可他卻不希望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還插著其他人其他事。從前竟是不知自己這般膩歪,還曾以為大丈夫應事事以事業為重,情愛之事那是女子在後宅無聊所以喜好的玩意,如今才知並非如此。若真心心悅一人,就像無時無刻與對方黏在一起,不用特意做些什麼,只是純純粹粹待在一塊,便是歡愉。只可惜自家的心上人也是個事業為重的,如此簡單要求都不容易實現。
「這可是你說的,若是失言看我怎麼罰你。」封煥惡狠狠道,說罷還不忘在莊重脣上狠狠蓋了個章。
可理想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莫看莊重官不大,可事卻是一件一件多得很。一縣之長要管理當地事務,又不似後世那麼多部門分管,什麼事都往他這裡堆,雖有童師爺輔佐,卻也忙碌不堪。光是何縣尉留下的一堆案子,就足夠莊重忙好一陣的。
何縣尉經手的案子全都是粗暴判定,只管對他有利,誰能出錢判誰贏,哪裡管真相如何。如此一來,也就產生不少冤案。不過一個小小縣城,冤案錯案數目竟是比大理寺裡的還要龐大。還好大多並不是什麼大案,多是財產糾紛雞鳴狗盜之事,雖說讓案中人傾家蕩產,可好歹保住了性命。
「先別忙了,都過來喝湯吧,今天婆婆燉了老鱉湯,特別的補。」方瑩瑩還未進屋,聲音就傳了進來。
童師爺一聽到佳人聲音,立馬將手中的案卷放下,連忙迎了上去,結果湯煲,「怎麼你親自端過來,若是燙著可怎麼辦?」
方瑩瑩嗔了他一眼,「我哪有這般嬌貴,再說了我若不親自端過來,只怕這些湯涼了都沒人動。」
童師爺傻乎乎的笑道:「勞煩方娘子了,我們一定不辜負娘子的美意!」
莊重原本沉浸在案宗裡,聽到童師爺膩死人的聲音,頓時從案子裡脫離出來。這童師爺從前一副長輩模樣,端得是一派正經,自從與方瑩瑩有了曖昧,聲音語調都變了,臉上還經常帶著■人的笑容,讓莊重十分不習慣。
「童師爺,還沒喝湯你就發糖,這是想故意膩死我然後獨占這好湯啊。」莊重也放下手中的案卷,走了過去。
童師爺佯作聽不出莊重話裡的調侃,盛了一碗湯遞給莊重,「大人最近白天要忙碌縣裡的事,晚上還得應付王爺,真是勞心勞力,理應多補。」
莊重與封煥在一起並非是什麼秘密,這些日子莊重忙碌,而封煥將邊軍整頓得差不多也就不需要如之前緊盯著,因此晚上經常到縣裡與莊重作伴。兩個狗男男晚上同居一室,第二日那臉上的春意都快溢出來,長眼睛的都知道兩個人關係匪淺,又不知道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這一點童師爺還真是猜錯了,兩個熱血男人還真沒做什麼。不過若這事讓童師爺知道,必是笑得更囂張。
莊重不僅沒害臊,反倒將湯煲抱到自己身邊,「一碗怎麼夠,童師爺孤家寡人看來也是無需補的,這盆湯都歸我了。」
童師爺頓時惱了,說著就要上手搶,開玩笑這可是方娘子親自送來的呢!「年輕人本就容易上火,喝這麼多補湯,當心喝得你流鼻血。」
「是你說我勞心勞力,自然要多喝。」莊重冷哼。
童師爺還想辯駁,方瑩瑩直接將湯煲拿過來,「行了,莫要胡鬧了,多大年紀的人了還跟孩子似的。這湯就得趁熱喝,涼了不僅不好喝還有一股怪味,這麼多缺不了你們誰的。」
莊重和童師爺這才停手,非常愜意的品了起來。不得不說李婆子的手藝真是極好,自打吃飯規律之後,吃得又好又補,忙碌這麼長時間不瘦不說反而還長了幾斤肉,莊重甚至覺得自己好像還長了一兩釐米。
莊重將方瑩瑩送出門,邊走邊道:「姐,你跟童師爺怎麼樣了?」
饒是方瑩瑩平時再大膽,聽到這些話也難免羞澀起來,「什麼怎麼樣,莫要亂說話。」
莊重笑道:「姐姐什麼時候也這麼扭捏了,喜歡就是喜歡,在我面前無需遮遮掩掩。」
方瑩瑩聽這話也顧不上害羞了,低著頭嘆道:「可我這樣的,怕是會耽誤了他。」
越相熟越發覺童師爺這人非同一般,不僅學問好,竟是還有些腿腳功夫,一般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莊重也算是練過的,這輩子一直也沒有放棄,還有封煥指導,可對上童師爺根本沒有勝算。如此人才,方瑩瑩雖是對他人品什麼都放心,也不免有些擔憂。先不說那段過去,她的身份也尷尬,只怕會影響他的仕途。
「姐姐什麼時候變得這般膽小了,他是什麼樣的性子姐姐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是有意仕途亦不會到處遊蕩這麼長時間。若非欠了王爺一個人情,也不會給我打下手,這已經是他的極限。待我離開這裡,他也會退出官場,最多做個顧問不會涉及其中,根本不存在姐姐嘴裡的說法。」
方瑩瑩絞著手絹,不知在想些什麼,半響才道:「可這種事總不能我一個女子提起吧。」
莊重頓時明了,這童師爺辦公事是利索,可這種事卻是不靈光了。
「這事就交給弟弟我吧!看來我們很快就有喜事可以辦了。」
方瑩瑩鬧了個大紅臉,「我沒有這麼急!別弄得我好像多愁嫁似的。」
莊重笑了起來,「自然如此,我的姐姐是哪裡是那麼容易被娶走的,得考驗一番才行。」
方瑩瑩聽這話又有些急了,想起兩人平時經常明裡暗裡那鬥,連忙又道:「也莫要太為難他,畢竟他也老大不小了。」
莊重噗嗤一笑,方瑩瑩這下是真的臊了,跺了跺腳直接跑了。
莊重回到屋子,大老遠就看到童師爺在那探頭探腦。平日莊重給他們兩個人創造獨處機會,所以都是童師爺送方瑩瑩出門,今日莊重卻要求自己送,童師爺這般聰明當然明白兩人會討論什麼事。
莊重還未開口,童師爺就道:「你姐同意了嗎?」
莊重一臉迷糊,「同意什麼?說話沒頭沒尾的。」
「您就別逗我了,就,就我倆那事唄。」
看到童師爺這副窘樣,莊重忍不住笑了起來,倒也不再逗他,「童師爺,我可是我姐的弟弟,可不是您的親戚或者請的媒人。」
童師爺恍然大悟,猛的拍了拍腦袋,「瞧我這腦袋!」
說罷,又湊近莊重,「這麼說你姐姐是願意的?」
莊重嗤道:「我姐又不是輕浮之人,若無那意思怎麼會跟你眉來眼去,莫非你就這般看我姐的?」
童師爺大急,莊重雖然不是方瑩瑩的親弟弟,可那感情絕對不比親姐弟差,可不能得罪了未來大舅子。
「哪能啊!這不是太在乎所以患得患失嗎。」
莊重滿意的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麼,就聽到外頭有人擊鼓鳴冤。兩人正色,瞬間回到處理公事的嚴謹狀態。
梅縣並無訴訟之風,有何縣尉這樣的人在前,百姓除非要緊事否則都不願沾染官府,否則不管是對是錯都要被扒掉一層皮。莊重來到此地畢竟時日尚淺,雖做過一些事令當地百姓很是好感,可一時半會兒也不能讓這風氣有所轉變。因此,雖不知什麼事,但是兩人也能斷定必不是是什麼小事。
莊重迅速換好官服,童師爺此時已經打聽到一些消息,見他出來一臉嚴肅道:「大人,是命案。」

第77章 倉促

前來擊鼓鳴冤的是一家子,姓牛,在縣裡做的是殺豬和賣豬肉生意。一家子人都長得虎背熊腰,嗓門也很大,一看到莊重來了,齊刷刷在那喊冤,差點將房頂都給掀塌了。
莊重揉了揉耳朵,驚堂木落下,「別一起嚷嚷,讓本官聽誰的?派一個人出來說清楚。」
牛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推了一個約莫三四十歲瞧著十分爽利的婦人出來說話。
那婦人理了理衣服,聲音有些發顫道:「大人,我們是縣上牛家豬肉鋪子的,大人姐姐家的李婆子經常到我們鋪子買豬肉,我們牛家做生意最是實誠……」
莊重微微一皺眉,就有人推了一下那婦人,正是這婦人的丈夫,牛家大兒子牛大郎,「有事說事,瞎扯這些做啥啊。」
那婦人訕笑一下,抽了自己一耳光,「看我這張嘴,大人,是這樣的,我有個小姑子叫牛三娘,她五年前嫁給了呂家村的呂達,我這小姑子一向身子骨健朗,可沒想到前兩天突然就暴病身亡了!我們越琢磨越不對,我這小姑子這些年沒痛沒災的,前段時間還從鄉下挑了一百斤米到縣城裡賣,怎麼說走就走了?所以我們懷疑她死的蹊蹺,覺得她是被人害死的!」
牛大郎這時候也插話道:「之前我這妹子還到縣裡瞧病了,說是得了什麼腸辟,還給開了藥,可半點用處都沒有,沒幾天還是走了。」
牛家人一家子都來了,牛家兒孫輩都是男丁多,就得了牛三娘這麼一個閨女,平時最是疼得厲害。而且牛三娘為人勤快豪爽,牛家媳婦們對這個小姑子也很是喜歡,而小一輩的也非常喜歡牛三娘這個雖然不夠溫柔卻很有意思的姑姑,這時說起牛三娘大家都忍不住落淚。
莊重掃了牛家人一眼,牛家人特徵很是明顯,老的小的都一個模子出來的,可依然開口問道:「牛三娘的丈夫可在此?」
牛大媳婦撇了撇嘴,沒好氣道:「哼,他還想攔著我們別過來報案,說什麼這都是命,別擾了大人您,到時候還要被罰。呸!要是我家小姑子真是被人害死,只要能讓凶手償命,就是我們每個人都挨上五十大板我們牛家人眼睛也都不眨一下!我說他啊心裡肯定有鬼!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平日裡最是嫌棄我家小姑子,我家小姑子沒了,怕是剛過頭七他就想要娶新的了!」
牛大媳婦越說越激動,不愧是平日裡張羅生意的,一張嘴跟炮仗似的■裡啪啦,那麼一長串話一溜功夫就給說完了,還讓人聽得明白。
牛大郎瞪了她一眼,「胡說什麼呢!」
牛大媳婦一臉不忿,「本來就是,那呂達仗著自己讀過幾天的書,就以為自個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了,平日裡都不屑與我們這些粗人來往。可憐我那小姑子,每天忙裡忙外的伺候,竟是半句好都沒領到。」
「這事怎麼沒聽她說過?」牛大狐疑道。
牛大媳婦白了他一眼,「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雖然咱們家不是這樣,可小姑子也不好說這些讓你們擔心啊。這些都是我瞧出來的,你們這些男人一個個粗心得不行,哪裡會看出這些。要不是小姑子讓我別跟你們說,我也擔心咱們插手他們會鬧得更厲害,畢竟小兩口的事還真不好別人插手,否則我早就讓你們打上門去了。」
牛大瞪圓了眼,實際上他也感受到這個妹夫對他們的冷淡,平日裡極少走動。可他想著他們這些粗人跟讀書人也沒啥好說的也就不太在意,再說了自個妹子的性子爽利,也不怕被欺負,沒想到還是受了委屈。
牛父在一旁嘆氣,牛母道:「行了,這時候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這可是在公堂上,別把縣太爺給唐突了。」
這時一群人才想起他們身處何處,之前來的時候腿肚子都有點打架,沒想到進來了不知不覺就聒噪了這麼長時間。這其實也是莊重故意為之,並沒有正式升堂,否則那些皂吏敲著木棍齊聲說‘威武’那陣勢也足夠讓人冷靜。
莊重在一旁聽得差不多,這才開口道:「之前給牛三娘治療的大夫有哪些?」
牛父道:「就讓縣城安壽堂的的宋大夫看過,宋大夫是我們梅縣裡醫術最有名的大夫,醫術高收錢少,我們梅縣人有個頭昏腦漲的都喜歡去他那看。」
莊重命人尋來宋大夫,宋大夫早已得到消息,所以一聽被召入衙門,很快就趕到了。
「參見大人。」宋大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在大佑已經是高齡了,可依然步履輕盈矯健,看不出老態。
「宋大夫無需多禮,你可還記得牛三娘去你那瞧病時是何癥狀?」莊重問道,這時候他已經換下官服,原本面容就長得白淨謙和,很容易讓人產生親近感,說話也沒有那般不自在。這般做也是為了減少彼此的距離感,讓對方更容易說出一些平時不太注意的細節,這些細節往往是破案的關鍵。
宋大夫嘆道:「三娘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說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尋我瞧病,沒有想到竟成了最後一次。」
這話一落,牛家人又是一陣悲痛。
宋大夫說完這話才又道:「三娘到我那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脫了形,她這病來得突然,當時我問她,她說是頭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下午開始就腹痛腹瀉,尿頻尿急還噁心嘔吐,在我那就那麼一會功夫就吐了好幾次,還上了好幾次茅房,說是在家一天都要上八九次,全都是呈現墨綠色水樣。我當時也瞧不出什麼,只是癥狀像是腸辟,就給她開了這些藥。」
宋大夫將藥方子遞給莊重,「這方子是我平時治這腸辟慣用的,只是根據癥狀改動一下劑量,平日最是管用,可這次……哎。」
宋大夫臉色十分難看,雖說他可以肯定牛三娘不是他治死的,可是他從醫這麼多年,從不曾遇到這樣的事。他平日治療腸辟最是拿手,沒想到這次踢到了鐵板,竟是連一點作用都沒有,實在讓他慚愧至極。
莊重並不懂得中醫,便將方子遞給童師爺,童師爺看了一眼,給他使了個眼色,表示這方子並無問題。
莊重命人收拾一番,帶上自己的傢伙前往牛三娘家。只有看過屍體才知怎麼回事,若不是在這裡驗屍比較麻煩,又沒有足夠的儀器,否則他第一件事就會去檢驗屍體,屍體會更直觀的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莊重和牛家人一同趕到呂家,卻見不到一個人,靈堂裡的棺材也沒了。牛家人急了,尋了個村民詢問怎麼回事,人都哪裡去了。
村民認識牛家人,一見到他們不由嘆道:「你們怎麼才來,都誤了時辰了,現在怕是已經下葬了。」
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也不代表就不來往了,人沒了娘家人肯定是要過來了,可沒想到牛三娘下葬的時候牛家人竟是一個人都沒有。當時他就覺得奇怪,這呂家村誰不知道呂達媳婦娘家多疼這個女兒。
呂家是耕讀之家,窮苦人家供個讀書人不容易,呂家是窮得叮噹響,要不是牛三娘能幹還有牛家人經常補貼,怕是一年到頭都吃不到個肉沫。可因為牛家人是賣豬肉的,所以隔三差五就聞到肉香,把大家給饞的不行。呂家村雖說在梅縣也算是比較富裕,可除了富農地主誰家也不能天天吃肉。大傢伙都說呂達家是上輩子積了德才娶到這麼好的媳婦,媳婦頂頂能幹不說,娘家人也夠力。
牛家人頓時瞪大了眼,一個個嗓門跟銅鑼似的,一直蔫吧不大吭氣的牛父這時候直接蹦了起來,「什麼?我閨女還沒有過頭七呢,怎麼說葬就葬了!我們可一點消息都沒得。」
那鄰居也有些好奇,「原來你們不知道啊?就說你們咋會不來。好像說的是天太熱了,要是放七天怕是要臭了。而且呂達娘找了個算命先生,說是今天日子最適合下葬,否則得等到一個月後,這不就火急火燎趕緊下葬去了。」
這下牛家人不樂意了,見不到自家閨女/妹妹最後一面怎麼得了,也不管是跟著縣令來的,一群人憋了一肚子氣往下葬地方趕。他們的速度很快,若不是莊重平日鍛煉,否則根本跟不上,可饒是這般還是落了一大節。
老遠牛家人就開始吼,「好你個呂達,竟然趁著我們不在就把三娘給埋了,是不是你做賊心虛所以才這麼著急!」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從人群走了出來,一邊拭淚一邊道:「岳父岳母,你們終於來了。我讓人給你們遞消息,卻半天沒見你們過來,怕誤了時辰所以只能先下葬,雖說沒趕上最後一眼,可三娘知道你們來了肯定會高興的。」
這話倒像是把責任都推到牛家人頭上,牛大媳婦不樂意了,「你這話什麼意思,明明是你一聲招呼都不打就下葬,怎麼就成了我們耽誤時間了!」
呂達詫異,「你們沒碰到遞消息的人?」
「什麼遞消息的?我們沒見過。」
「今天一大早就趕過去了啊,咋就走岔了呢?不對啊,你們的鋪子大家都知道,不應該啊。」呂達納悶不已。
牛家人這時候反應過來了,他們今天為了告狀,全家出動沒人做生意。怕是因為這樣,所以岔開了,這麼說來也不怪呂達了。
牛大媳婦是牛家最精明的,立馬道:「這也是因為你突然說下葬所以才岔了的,哪有頭七沒過就下葬的!」
呂達把之前那村民的說辭又說了一遍,最後嘆道:「小婿也是情非得已啊,小婿只是希望三娘生前沒享過什麼福,死後好歹能舒坦點。」
莊重這時候已經走了上來,看到墳墓砌好,又聽到這樣的話語,心底冷哼,這話說得可真是漂亮,怪不得這麼多人信他一個連童生都考不上的人以後能考上狀元。
牛大走過來一臉發愁,「大人,這可怎麼辦,我妹妹已經下葬了。」
莊重眼睛都不眨一下,說出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開棺驗屍。」

第78章 毒殺

莊重一句話全場頓時安靜下來,呂達更是眉頭一皺,不悅道:「這個人是誰啊?胡說些什麼呢!」
「看到縣令大人還不跪拜!」牛大媳婦哼道,頗有狐假虎威的架勢。
眾人一聽頓時嘩啦啦跪下,縣令雖說不是什麼大官,可在縣城裡那可是土皇帝的存在。再者現在誰不知道新來縣令把梅縣一霸何縣尉給連窩端了,聽說連個小兒都沒能保住。原本百姓對官府就有畏懼感,更何況莊重一來就做了那麼大一件事,即便現在瞧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可誰也不敢小瞧。
「都起來吧,無需行此大禮。」莊重雖是不習慣別人下跪,卻也不至於誠惶誠恐,入鄉隨俗的端著架子,讓人不甘小瞧。有時候官威還是很有必要的,人都有劣根子,你太客氣卻容易讓人蹬鼻子上臉,親民和架勢之間需要平衡,而不少時候令人畏懼比親民辦起事來更利索。
「牛家人報案稱牛三娘之死有蹊蹺,身為朝廷命官自然不可姑息。今日開棺驗屍,也是為了避免無辜者受冤。」
話落眾人竊竊私語,牛三娘平日身強體健,突然就暴病死了確實讓人唏噓,可也沒有想過其他。畢竟梅縣雖說沒有其他地方安寧,可也不至於混亂到謀財害命乃常態,大多數人一輩子也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所以也沒往那方面想。
再者牛三娘為人爽利,在村子裡人緣極好,從不跟人有仇,任誰都想不通會有誰會謀害她。可現在牛家人竟然引來了縣太爺,這事可就鬧大發了。
呂達也怔了怔,對著牛家人不知該怎麼言語才好,手指著半天,「你們,你們可真是……」
「大人,我岳父岳母最是疼愛我媳婦,所以一時接受不了她突然死去的消息,所以才會一時想不開去叨擾大人。我的媳婦確實是急病而死,沒什麼可查的,還請大人念在他們思女心切,莫要責怪他們魯莽行事。」
牛家人頓時急了,牛大媳婦直接嚷道:「我小姑子身體最是健朗不可能說沒就沒了!你這般阻擾是不是最賊心虛。」
「用不著你這假好心求情,這事我們既然已經尋到了縣令大人那裡就要查個明白,否則若真有了冤屈,我妹妹會死不瞑目!」牛二梗著脖子瞪眼道。
牛父到底是一家之主,現在什麼證據也沒有,說話要客氣些,「你莫用再勸了,我們是打定主意了的,你要是對三娘有些情誼就莫要攔著。」
「岳父大人,你們這是幹嘛呢,這不是瞎胡鬧嗎,這不是擾了三娘的安寧嗎,要是查不出什麼,怎麼跟縣令大人交代啊。」呂達急著勸解,試圖勸牛家人放棄,可牛家人卻不應這一茬,鐵了心要折騰個明白才甘心。
呂母這時也走了過來,聽這陣勢不由惱怒道:「你們牛家人欺人太甚,現在牛三娘是我呂家的兒媳婦,怎麼能讓你們想咋咋樣,這不是壞了我們整個呂家的風水嗎。」
牛家人頓時不樂意了,牛三娘的死因不明,要是被人害死了,不去查探豈不是冤死了。
呂母道:「誰有功夫害她,要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你們該怎麼辦?」
牛家人也硬氣,直接嚷道:「要是沒啥最好,但是為了賠罪,呂家村一個月不愁沒豬肉吃!」
這話一落在場人都噤聲了,因為這賭注也太大了,呂家村上百戶人家,牛家人要真這麼保證必是要傾家蕩產。呂家村的人也不是那不厚道的,有的老者聽了不由嘆氣,這又是何必呢。
牛母道:「我們也不想這樣,誰不想讓自家閨女安安心心的去啊,可死得不明不白,這不是讓她死後也不得安生嗎。所以就是頂著天打雷劈也得查一查,意外最好,若真的裡頭有什麼貓膩,我們牛家人就是全都豁出去也要為三娘討回公道。」
這下眾人紛紛嘆息,一方面覺得他們小題大做,另一方面也覺得牛三娘死得蹊蹺,一時半會兒不知怎麼辦才好。呂達母子是死都不同意埋下去又給挖出來,還要什麼驗屍,這牛三娘可是他們呂家媳婦,這不是丟他們呂家人的臉嗎。
而一直將自己當做隱形人的莊重觀察了一陣之後才站了出來,「這事已經上報官府,就容不得你們說查或者不查。既然本官已經受理此事,其他人等不可阻擋本官辦案,否則以同罪處置。」
若是之前莊重說這話,難免又會出現吳寶生一案的狀況,可現在莊重已經揚名,連何縣尉都給打趴下了,誰敢招惹。莊重一說這話,原本質疑的聲音徹底沒有了。莊重也不跟他們廢話,命人隔離開棺。
待到棺材被挖出來,方瑩瑩這時候也趕到了。
雖說牛三娘已經去世,可莊重還是要考慮當地風土人情,有個女子一同檢查會更方便。況且方瑩瑩如今對這一行十分熱愛,這段時日也是學了不少,這也是讓她見習練手。仵作雖非什麼好職業,可方瑩瑩自己不在乎也沒有長輩管束,心上人又是更不在意的童師爺,能多個幫手對莊重來說也是好的。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天氣晴朗,光線良好。莊重把傢伙都帶上了,因此直接就地驗屍。
驗屍並不是一件美好的事,不管技術有多精湛,場面絕對不會好看,且死者是女性且剛剛去世不過三日,為了保護隱私,莊重命人用白布將場地團團圍住,讓外人瞧不見裡頭的具體動靜,而放進來的家屬只有呂達以及牛大媳婦。
牛三娘的屍體被放置在臨時搭建的木床上,因已經去世三日,又是夏日身體已經開始散髮出腐臭味。雖說大家都帶了莊重發的口罩,可依然無法屏蔽到這股噁心味道,都不由皺起眉頭。
不管生前多美艷動人,死後模樣都不會好看,呂達看到牛三娘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視線都不敢投放在她身上。而牛大媳婦雖剛開始也愣了愣,可沒一會眼淚就落了下來。想起前幾日自家小姑還活蹦亂跳的叫她大嫂,從鄉下帶來不少土特產不說,還買了不少糖果給自家小子吃,可現在人就這麼沒了,冷冰冰的躺在這裡,等著發臭腐爛。她們雖不是親姐妹,而且都說媳婦小姑最是難以相處,可她們兩個卻十分投緣,她是看著三娘長大的,感情非同一般。現在看到這情形哪裡扛得住啊,要不是知道輕重早就撲上去痛苦一場。
牛大媳婦硬是撐著,她要親眼看到自家小姑是怎麼死的。牛大媳婦之所以在這,一來因為是家屬且是女眷,畢竟牛三娘是女子,男女有別面對父兄也同樣如此,就算死了也得有體面,而牛母年紀大了,怕是經不得嚇;而來牛大媳婦是個膽大的,家裡就是開棺材鋪的,不怕這些。莊重命方瑩瑩將牛三娘的衣服脫下的時候,牛大媳婦還上前幫忙了。
「這,這成何體統!」呂達緩過神來的時候竟是發現方瑩瑩和牛大媳婦竟是將牛三娘衣服幾乎全脫了,只剩下褻衣褻褲,可還不停手還要繼續扒,他頓時急了,想要上前阻攔卻被一旁的衙役給攔住。
童師爺冷冷的掃了他一眼,呂達頓時噤聲,一副不忍看的模樣。
莊重並未理會他,對著方瑩瑩道:「你來試試。」
方瑩瑩點頭,運用這段時日學的知識將自己所看到的一一表述,「死者女,身高五尺一寸,屍斑出現指壓不褪色,屍體全身關節容易活動,眼角膜完全渾濁,瞳孔已看不見,似與晶狀體粘連,由此可得死亡時間約為三日之前,全身並無明顯創傷,並非外傷而死……」
方瑩瑩突然眼睛一亮,湊向前抓住牛三娘的手道:「大人,您過來看。」
辦案期間方瑩瑩都以大人稱呼,以表公事公辦的態度。
莊重聞言上前一步,見到死者的手指甲青紫,呈現異樣顏色。
方瑩瑩有些興奮道:「這是不是意味著牛三娘是中毒而死?若是正常病死,不應會如此,你看她臉色似乎也不同於正常死亡的屍體。」
呂達這時候不小心踉蹌了兩步,童師爺虛扶一把,才沒讓他摔倒。
呂達連忙道謝,轉而又激動道:「中毒?怎麼會是中毒?怎麼會這樣?到底是誰要害死我家娘子?這幾日我娘子都未離開家,怎的就會被人下了毒手呢?」
這聲音並不小,外頭圍觀的人都聽得真切,頓時議論紛紛,牛三娘竟然是被毒死?!
莊重並未理會他,道:「未查探清楚,一切都不是定數,若是中毒五臟六腑必是會留下痕跡,必須解剖才能確定。」
方瑩瑩不過是學了些理論知識,真正的解剖檢驗時沒有經歷過的,雖說有些不厚道,可能借此學習心中甚為歡喜。「那現在就要解剖了嗎?!」
「不急,你還未查完呢。」
方瑩瑩愣了愣,頓時羞惱道:「是我急功近利了,還有私處還未曾看過。」
呂達直接急了眼,「那地方怎可檢查!這事關三娘名節,你們不能亂來啊,這是要丟我們呂家列祖列宗的臉啊!」
方瑩瑩一行人還未發話,牛大媳婦啐了他一口:「都是娘們有啥不能看的,接生婆給三娘接生的時候都不知道看了多少回了,現在害什麼臊啊。」
呂達還想說些什麼,方瑩瑩卻並不理會直接就要打開牛三娘的腿,想要進一步檢查,而正在這時候白布外頭傳來哭嚎聲,「你們不用查了,三娘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啊!」
呂達看到來人頓時傻在原地,「娘,你,你胡說些什麼啊!」

第79章 綠帽

所有人都震驚了,沒有想到會出現這一幕,牛三娘竟是呂母殺死的?!
牛家人更是直接呆住了,雖說他們覺得牛三娘死得蹊蹺,也曾懷疑過是呂家人所為,可真的親耳聽到全都不敢相信。畢竟從前還是一家,吃一口鍋裡的飯,住在同一屋檐底下,怎麼就能這麼狠心。
牛家人和呂家很有淵源,牛三娘還沒生的時候牛父和呂父就認識了,說來牛家人還是呂父的救命恩人。當年梅縣比現在還要混亂,經常有土匪進城掃蕩,這也是無人願意來梅縣的緣故之一。那山上的土匪凶殘至極,怎麼都剿不掉似的,直到何興成了縣尉,與城外土匪有協議,這才沒有殺進縣城裡。如此一來,即便是縣令也得給何興幾分薄面,否則不小心就被土匪給■嚓了。
而當年有一次呂父上縣城賣山上打的野味,正好遇到一群土匪,呂父是個硬氣的,見土匪想要搶走他的野味,直接拿起扁擔反抗。可一個人的對著一群凶殘至極的土匪哪裡是對手,後來若非是牛家人後來將他拉進家裡,只怕現在命都給弄丟了。可即便如此,呂父也受了傷,牛父很欣賞他是個血性漢子,而且相處之後氣味相投,兩個人結為了異性兄弟。
那時候牛母正懷著牛三娘,呂達就笑說他家裡正好有個小子,若牛嫂生的女兒,他們兩家就結親,沒有想到牛母真的生了一個女兒。呂父信守諾言,牛三娘滿月的時候就來與呂家為自個兒子提親。
牛家人當時並不同意,道孩子還小,不知道是什麼稟性,也不知道以後是否合適,還是等大了再說。於是這事暫且放到一邊,可到底還是將這事記在了心裡。
呂父雖是莊稼漢,可打獵卻很有一手,隔三差五的從山上弄些野物到集市上賣。這使得自家日子過得還不錯,還能讓呂達去私塾裡讀書。呂家就這麼一個兒子,加上呂達自小聰明伶俐,在家中被寵得厲害,又因讀書雖是農民之子卻五穀不分。呂父覺得呂達這般模樣必須配一個能幹的媳婦,因此在牛三娘過及笄的時候,又重提兩家結親之事。
牛家人見呂達長得乖巧俊秀,而且自小聰穎也很是喜歡,牛三娘對呂達也很有好感,便是同意了。而呂達卻並不樂意,覺得牛三娘長得粗鄙,從小還拋頭露面的做生意,實在不雅。可呂父在家中向來一言堂,並不理會他,只當他是年少不懂牛三娘的好。呂達雖說在呂母面前驕縱,卻不敢忤逆父親的意思,加之呂母說是他現在沒有考中秀才,若是考上了他父親自然就會推掉這門親事,畢竟那時候就門不當戶不對了,即便他父親不推掉,她也會讓牛家人失去的。如此一來,呂達這才不情不願的應了下來。
沒有想到的是,還未等呂達考中秀才,呂父上山捕獵的時候遇到了凶猛的山大王老虎,雖然沒有當場斃命,卻受了重傷沒過多久就死了,臨死之前還專門提了兩家的親事。
其實呂達和呂母瞧不上牛三娘牛家人也是看在眼裡的,所以兩家人遲遲未定下,只不過交換了信物,並道希望牛三娘可以晚些出閣。呂母和呂達也想著晚一點,待到考上秀才就可以理所應當的解除約定,所以便是同意。
可因為這變故,為了已亡人的遺願,最終牛三娘還是嫁給了呂達。而牛三娘確實如同呂父所想的一樣,撐起了這個家。要知道呂母是不經事的,呂達書讀得雖多卻不通庶務。呂父剛走的那段日子,呂家可謂過得一團糟,好好一個家沒多久就給敗得差不多,直到牛三娘嫁進來才有了改善。
雖說呂母和呂達對牛三娘並不十分滿意,到底一起生活了這麼長時間,而且牛三娘做了那麼多,就是呂家村裡的族人哪一個不誇牛三娘的,結果竟然換了如此結果,怎能令人不心寒。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家三娘有哪裡對不住你,你要下如此狠手!」牛父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的從齒間迸出這句話。
呂母痛哭著,「是我對不住你們牛家,我也不知怎麼被豬油抹了心做了這樣的事,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我悔啊,是我對不住牛家對不住呂家列祖列宗,你們要罰就罰我吧!」
呂達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娘,你莫要亂說,你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呂母搖頭,「是我對不住你啊我的兒啊,我也是魔障了,可你不在意,娘卻受不了你受這份苦啊。」
牛家人聽這話不對勁了,牛大媳婦第一個炸了起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三娘怎麼就讓呂達受苦了!若不是我們家三娘,你們呂家現在還在吃糠野菜呢!你們連家裡的地都不知道怎麼張羅,這些可都是我家三娘搗騰的。你們吃的用的都是我們家三娘張羅,現在竟說是我們三娘讓你們受苦,人死了還要潑髒水!」
呂達也連忙道:「娘,您莫要這般說,三娘是個好的,平時對您也孝順,您怎麼就……哎。」
呂母一邊拭淚一邊道:「娘也是被那些長舌婦給害的啊,他們都說你戴了綠帽子,健兒並不是你的骨肉,我一時氣不過就……哎喲喂,是我錯了,牛家人對我們呂家有恩,就是給別人養個兒子又怎麼了,大不了以後再生就是,我怎麼就一時想不通……」
牛家人這下不樂意了,牛母直接衝過去拉住呂母的衣服,「你胡說些什麼呢!原來你們還在惦記這事,我們家三娘真是冤枉啊,她要不是為了你們為了這個家,還要挺著個大肚子去挑水幹活,至於這麼早就早產嗎!你們竟然因為這個緣故,心心念念這麼多年,覺得她有外人!三娘啊,你死得真冤枉啊!你這賤婆娘真是好狠毒的心,把我閨女害死了,現在還在這污衊她,看我不打死你!」
眾人還未反應,牛母就開始掄呂母,牛母從小就是做力氣活的,不過兩三下就讓呂母嘴角出了血,牙齒都鬆動了。衙役見此連忙上去阻攔,好一會才將二人拉開。
呂母哭嚷道:「我是個罪人,你們就讓他們打死我吧,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殺了牛三娘!是我對不住牛家人……」
說著竟是突然蹦了起來,朝著一旁的樹撞去。
「娘!」
眾人沒有想到呂母竟是會做出這樣的事,頓時都傻了眼,正大家以為呂母就要裝上去非死也重傷的時候,童師爺閃現在呂母跟前,用手一推將呂母推到一邊,摔了個四腳朝天。
呂母先是愣了愣然後又哭嚷起來,「你們就讓我死吧,是我對不住三娘,對不住牛家,讓我以命償命!」
說著還要爬起來想要撞死,卻被莊重一聲令下將她捆了起來。呂母被捆了還不停嚷嚷要去死,衙役直接死塞了一條破布進他嘴裡,世界頓時安靜了。
呂達於心不忍,跪了下來道:「大人,我願替代母親受罪!還請大人成全我的孝道。」
呂母一聽這話,掙扎得更加劇烈了,可是繩子捆得結實,只能做無用功。
莊重橫了他一眼,「枉你是個讀書人,竟是連律法也不知曉!殺人償命,是誰做的就要接受相應懲罰,若是人人都如你這般,這律法制定還有何用處!」
「我……」
呂達還想求情,卻被莊重打斷,「現在案子還未破,你想要頂罪也還沒到時候。」
呂達楞了楞,「這案子還要查什麼?」
莊重眉頭一皺,冷冷道:「你以為案子只要有人認罪就算完了不成?把本官當做什麼了。」
呂達頓時不敢再多話,默默的退到了一邊去。
呂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湊上前道:「大人,我閨女真沒有偷人,她雖說從小跟我們一起拋頭露面做生意,可從來沒有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之所以早產,那是因為累的,那段時間正是秋收的時候,她又是個硬氣的,裡裡外外都親自打點,所以才早產了。孩子剛生下來就跟貓仔似的,根本就不是足月孩子該有的樣子……」
呂母喋喋不休的述說著,唯怕莊重誤會牛三娘德行有虧,從而覺得她罪有應得。
莊重緩聲道:「不管因為什麼緣故,這都不是害一個人的理由。你莫用擔憂,本官定會給牛三娘討回公道。」
這時候呂母已經安分不少,莊重命人將她嘴裡的破布拿走,「本官問你話你要如實回答,若是再敢咆哮公堂,定會治你的罪。」
呂母還想要嚎起來,莊重冷冷道:「你的兒子自願為你分擔,既然如此你嚎一次,那就由他來為你承擔罪過。」
如此一句話,呂母頓時消停下來,不敢再折騰。
「你說你殺死牛三娘,你是如何殺的?」
呂母道:「那日我又聽人說健兒並非是我們呂家血脈,我心裡越想越不是滋味,我兒子這麼出眾的一個人怎麼可以戴綠帽子。正巧那幾日家裡鬧耗子,所以買了些砒霜留在家裡,於是當晚吃飯的時候我就把藥下到了飯菜裡。」
「那飯菜只有牛三娘一個人吃了?」
「對,平日她幹活晚,跟我們都不是一個點吃飯的。」
聽到這話,牛家人氣惱不已,若非莊重正在審問必是要撲上去。他們家三娘過得這般苦都是為了這家人,可這家人竟是這麼對她!
呂母連忙又道:「我並非故意的,只是不知怎麼了當時腦子懵了所以才幹出了這糊塗事,這都怪那幾個長舌婦,若不是他們我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牛大怒斥道:「若你只是一時糊塗,為何後來三娘都成那樣了也沒有站出來說出真相!若大夫知曉是怎麼回事,興許還能將三娘救回來!」、呂母喃喃道:「吃了砒霜怎麼可能救回來……」
「你——」牛大想要上前痛打這老女人一頓,卻被衙役攔了下來。
「大人,這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是我魔障了。我不敢求大人和牛家人寬宏大量,就讓我一命賠一命,來世再給三娘做牛做馬贖罪。」
莊重又問了幾個細節問題,一一回答之後又命人清場,依然只留下牛大媳婦和呂達。
呂母有些急了,「我不是已經認罪了嗎,還要幹嘛啊?」
莊重又將衣服手套穿起來,道:「不過一面之詞不足以定罪,牛三娘的真正死因還需等檢查完才能確定。」「你方才檢查完了嗎?」
呂母連忙道:「就是我毒死的牛三娘,不用再查了,莫要驚擾了三娘。」
牛大媳婦嗤道:「現在知道關心三娘,之前怎麼會這麼狠毒!我看必定是有貓膩,所以才會三番五次的阻攔。」
牛大媳婦本不過是隨口說說,沒有想到呂母頓時驚慌不已,「人就是我殺的,人就是我殺的。大人請您趕緊定我的罪,莫要再查了!」
呂母這不正常反應就連牛大媳婦都覺得不對勁了,莊重眯了眯眼,對著方瑩瑩道:「繼續方才工作,莫要錯過一個細節。」

第80章 真相

方瑩瑩點了點頭,將注意力收回,專心檢查屍體。她將牛三娘的腿掰開,開始檢查她的下體。牛三娘畢竟剛死,依然保留著生前模樣,見狀在場的男性除了莊重和呂達,其他人都下意識的將視線轉移到其他地方去。
方瑩瑩先是擰眉,後拿起放大鏡仔細查看,竟是還將帶著手套的手往裡頭伸,讓童師爺都不由尷尬的耳根發紅。
「大人,你快過來看看,死者陰戶腫脹,有水泡,陰道口還有灰白色的粘液外溢。」方瑩瑩因為一時激動不由放大聲音,這下除了莊重,在場的不管男女都被嗆住,尷尬的咳嗽起來。
方瑩瑩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頓時也覺得面紅耳赤,可依然梗著脖子將自己的發現說道明白。
「這其中必是有異樣,請大人進一步剖檢。」
莊重讚許的點了點頭,不得不說方瑩瑩實在聰明且努力,才與他學了多久,就已經掌握了最基本的知識,還能運用起來,比他當初要厲害得多。
莊重聽這話便知必是有蹊蹺,拿起工具準備剖檢。
呂母眼珠子一轉,連忙道:「怎麼就有異樣了,你一個年輕婦人知道什麼,女人都是這樣的!莫要胡說八道。」
牛大媳婦不樂意了,直接啐了她一口濃痰,「你個老貨胡說八道什麼呢,你下頭才長這樣呢,別那胡叨叨。」
呂母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這是為了保住三娘的名聲!若是下邊不正常,肯定就是得了不幹淨的病,你偏偏……我就說她不守婦道,瞧,現在應驗了吧。」
牛大媳婦忍了老半天了,這下徹底不痛快了,直接一覺踹了過去,「去你他娘的,你再敢胡說八道老娘把你的嘴撕爛!」
說著就要上前扭打,被衙役攔截還那不罷休,一副要死磕到底的模樣。牛大媳婦到底是平日跟著牛大一起殺豬做生意的,不僅嘴巴利索,力氣也是一大把,兩個衙役才能將她制服住。
呂達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想要安撫牛大媳婦卻不得法,哭喪著臉對莊重道:「大人,這事就到此結束吧,是我們呂家對不住牛家,以後我們牛家做牛做馬去償還,現在這狀況若是再查下去怕是沒法善了了啊。」
牛大媳婦怒道:「誰要和你們家善了,既然敢殺人就要償命!」
呂母道:「人是我殺的,你們想要報復就找我吧,我兒什麼都不知道。他那天一大早就出門了,原本是打算出去好幾日,是得了消息三娘不好了才急著趕回來,根本不知道這事。凶手就是我,查了還是我,何必再擾三娘的安寧呢,讓她安安靜靜的去吧,現在這樣死後還不得安寧還這般裸露著,你們心裡就痛快嗎?」
雖說牛大媳婦願意聽呂母的話,可也不得不承認這話說到了心坎裡。她雖說不忌諱,可看著自家小姑子這麼裸著躺在外頭,心中難免彆扭。要是查不到真凶還罷了,現在已經抓到凶手,再檢查下去豈不是多此一舉。而且看到縣太爺手裡那的東西,心裡更是一顫。
之前堅持是覺得這事怕是呂達也有份,可想到呂達確實一大早就出了門,若是應是跟他沒關係才是,就算有那個意思,可只要呂母死咬著是自個做的,也奈何呂達不得。若真要報復,只怕是在官府這討不到好,只能私下看能不能尋機會。
這般作想牛大媳婦也動搖起來,可這事不是她能做主的,她與牛三娘再親近也只是牛家媳婦,不是親姐妹。
「大人,民婦能不能去尋我家裡人商量一下?」牛大媳婦試探問道。
莊重將工具都擺好,掃了她一眼,「本官方才已經說了無數遍,我不管從前那些官員是如何斷案,在我這只要是刑事案件,不管有沒有申述人,本官都會一查到底。」
牛大媳婦雖說有些詞聽得不太明白,可最後一句話也清楚了,不敢得罪莊重,連連應道:「是,是,是民婦魯莽了,大人您繼續,您繼續。」
莊重倒也不與她為難,畢竟這大佑不似前世,這類案件就算是父母不追究法律也是不能放過凶手的,也不會因為一面之詞就斷了案。在這裡基本都是民不訴官不究,除非是正義感爆棚的大清官,或者因為一些不得以的原因,否則不少人都是不願意給自己找事的。
而這樣的觀念在雲州這裡更是根深蒂固,尤其女子的死亡更是看得比較輕,若是有不守婦道之人還能直接浸豬籠把人殺死,官府都是不會管的。
方瑩瑩雖然學得快,不過也是些理論知識,看些表面的東西倒是還不錯,真要剖檢還是無法上手的。莊重讓她給自個打下手,拿著工具準備剖檢,湊近一看果然看到死者下體有不正常的紅腫表象。
莊重的刀下得又快又利落,順著肌理剖解,好似切豆腐似的。可那場面實在有些■得慌,就連封煥派來的衙役都看不下眼,一直表現大膽的方瑩瑩也是覺得頭皮發麻,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剖解現場,之前雖然用小動物嘗試過,可這和解剖人是兩碼事。硬生生壓住,才沒有讓自個嘔吐出來,還強迫自己目不轉睛的盯著看。
牛大媳婦也是個大膽的,可這時候也不由覺得眼暈,這縣太爺和這小婦人長得都水嫩嫩的,咋的就這麼……牛大媳婦也不知如何形容。想起第一次看到莊重和方瑩瑩時候的驚為天人,好似那天上的金童玉女似的,畏懼的同時不免感嘆,這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好看的人,而現在真是百感交集。這對仙子仙女有點特別啊!
而呂達和呂母整個人臉都變得煞白,呂達甚至忍不住躲到一邊嘔吐起來。其他人見此才有種,這才是正常人類表現的感慨。
莊重手上動作游刃有餘,速度也很快,若非為了給方瑩瑩講解,還會更快。這是多年練出來的,就算是在現代經常也會就地檢查,省得因為移動而破壞了線索。如此一來,條件極為艱苦,若是手上動作太慢,實在不方便,還得考慮室外天氣早晚問題。
「這是什麼東西?」牛大媳婦心裡雖然十分害怕,可一直就沒挪過眼,所以莊重從牛三娘陰道裡用鑷子夾出一個瞧不清啥玩意的東西但看著不像是肉的玩意的時候,她忍不住問道。整個人還湊上前去,發現竟是一個被浸破的紙包,還能看到裡頭有少許白色顆粒狀的物質。
莊重並未急著回答,仔仔細細又檢查一遍沒有其他發現才讓方瑩瑩實施縫合。這是對死者的尊重,解剖檢查之後,都要盡量保證遺體的完整。
方瑩瑩方才還有些暈眩,可一讓她上手立馬鎮定下來。她之前就曾在小動物身上練習過,深吸一口氣就開始行動,雖然手有些微微發顫,卻也沒有影響效果。莊重指導了一二,見她已經進入狀態,便與童師爺一同查看那兩粒物體。
童師爺雖說方才看到這情形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可一到真事立馬又恢復了往日精明,他用放大鏡仔細鑒別那紙包裡的顆粒狀物質到底是何物,不多時便肯定道:「這是砒霜。」
沒有儀器檢驗,莊重並不敢確定這是何物,不過他相信童師爺的判斷,尤其看到呂達臉色煞白,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更是肯定了這個說法。
牛大媳婦一聽頓時反應過來了,能往女人那地方塞砒霜的人,除了身邊親昵之人還會有誰!
「原來是你!竟然是你害死了三娘,你真是好狠毒的心啊!」牛大哭嚎起來,「三娘啊,你的命好苦啊,怎麼嫁給了這麼個狼心狗肺的玩意,是我們害死了你啊!」
這時候牛家人也進來了,一聽是呂達做的怪,比得知是呂母還要激動。畢竟,婆媳之間矛盾常有,反而還能理解,可一日夫妻百日恩,牛三娘對呂達可是實打實的好,這真是太作孽了。
「畜生!你這個畜生!是你害死了我家三娘,三娘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牛家人怒罵連連,積壓了好幾日的怨氣全都爆發出來,衝上前去將呂達打個半死。莊重一行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衙役不過是象徵性的攔了一下便是不管,沒一會呂達便被打得跟豬頭一般,哪裡還找得到從前顏色。
「不是我殺死的,不是我!我沒有理由殺了三娘,不是我塞的,肯定是別人弄的……」
呂達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牛家人更是惱怒不已,手底下的動作也更狠了。呂母在一旁不停哭泣,嚷嚷著莫要打我兒,都是我做的,卻沒有人願意聽她的話,對呂達拳打腳踢。
雖說這是在呂家村,是呂家地盤,可眾人聽到呂達竟是做了這樣的事,見他被打一個人都沒有上前勸解,甚至說打得好,這樣的人簡直讓他們整個村的人都跟著被人唾棄。
莊重心裡覺得很是痛快,若是在從前,肯定是不能如此解恨的。雖說判死刑十分殘酷,可有些人你覺得直接把他殺死都覺得不夠,恨不得五馬分屍不可。他雖然是公職人員,可有時候也覺得古代酷刑是有道理的,有些人一刀殺了都覺得是輕的。
莊重見差不多才命人攔住,若這時候就打死終究不妥。
牛家人還有些不樂意,是牛父出面攔著,痛心疾首的問道:「你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呂達被打得凄慘,說話聲音都含糊起來,死不認罪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娘,這些都是我娘乾的。」
這下所有人對呂達不僅是痛恨還有鄙夷了,為了開脫竟是將罪名冠在母親頭上,這樣的人實在噁心至極。
這時去探聽消息的衙役過來了,在莊重耳邊竊竊私語,莊重聽罷對呂達更是厭惡至極,好一個惡毒的陳世美!

第81章 始末

「事到如今,你莫非還想將責任推給自己的母親,然後與那丁家娘子雙宿雙飛不成?」莊重冷冷斥道。
呂達一聽這個名字,頓時癱軟下來,知道今日是無法躲過,只能老實交代,以免受皮肉之苦。
故事很老套,一句話就是呂達看上了丁家娘子丁玲,為了給丁玲‘挪位’,便是設計將牛三娘殺死。呂達新勾搭上的女子家世並不顯赫,甚至還頗為貧困。只是最近因為一個機遇,讓這女子家在書生裡變得炙手可熱起來,說來這其中還與莊重有關聯。
莊重來到梅縣,就拿了不少書籍,方瑩瑩也同樣如此,而梅縣最缺的就是書籍。之所以梅縣學子科考成績不佳,其中一個緣故就是缺乏書籍。莫要以為後世老是批判什麼八股文科舉制度,可它還是有它的先進性。尤其在大佑,能夠考上的,不管人品如何,大多都是知識面廣,極為刻苦之人,才學不容置疑。
刻苦靠自身,可想要讓自己的思維更開闊,懂的東西更多,那就離不開書籍,而梅縣缺的也是這些。可這世科技落後,不管是紙張還是印刷成本都非常高,加上流通不便以及一些人的自私心理,除了一些貴族書香門第,否則一些書籍是有錢也買不到的。偏偏這些書籍對於要科考的學子們來說十分重要,尤其在這交通信息閉塞之地,更是如此。
如此一來,莊重和方瑩瑩帶來的書籍可謂十分珍貴,尤其這裡邊還有封煥的手筆。學子們自然知道其中價值,一得知可以前去借閱當天一大早就圍了一群人。
為了方便大家都可以觀看,莊重專門在衙門尋了個屋子,對這另一頭開了一個門,作為小型圖書館。裡頭的書可以借閱也可以抄寫,但是不能帶出屋子,方便眾人閱讀。
而丁玲的父親便是這小型圖書館的守門人。因是還要負責裡頭的打掃和整理等等事宜,也可稱之為管理員。原本這活是由張生負責,既能補貼家用還能看書,何樂不為。後來莊重見他行事有度,對梅縣的情況也十分了解,便是讓他在衙門裡做文書一類活計,而這個活就轉給了那丁父,因是鄰居這也是一種照拂。畢竟圖書館是有時間限制,又不可將書籍借出,若能做管理員就不會受到限制,大小也有點權力,更別說還能賺點小錢。
丁父也是個讀書人,不是讀書人也不能接這活,畢竟還要整理書架,不識字可沒法弄。原本丁玲父親因為考了這麼多年連個秀才都考不上,平日文章做得也不大好,日子更是過得清貧,沒少被梅縣學子們笑話。而且為人極為清高,家裡過得貧寒也是因為如此,老是自持讀書人身份,瞧不上這看不上那,要不是張生與他的妻子有著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平日鄰居也頗為照顧,也不會想起尋他。
丁父得了這個差事自然高興,他雖是清高,可能有這樣便利也就無視要做些粗活。況且這些粗活也不是他做,而是由丁玲或是其丁玲之母在關門之後去收拾,他只需要安心的看書亦可。都是讀書人,也不會做出偷盜之事。
而這呂達平日在家中連個醬油瓶也不扶,可確實是個愛讀書的,腦子也是個靈活的,因此為了圖方便,一開始就與丁父套近乎,博得他的喜歡。如此一來,他雖不可將書帶出去,卻能讓對方幫他把要看的書事先藏起來,以免第二日來了被人拿走,也能在書館裡頭待的時間更長一些。
如此一來,呂達便是與丁玲有了接觸,一來二去也就心生好感。丁玲雖說已經接近二十卻還未成婚,在大佑已經算是大齡剩女,可人長得嬌小清秀,又因耳濡目染識得幾個字,頗有幾分才女氣質。若非其父太過挑剔,也不至於如此。丁父自持是讀書人,因此希望女兒能嫁給書香門第出身的公子哥,家裡不能窮,又不能是暴發戶一般肚子空空,最好還能助他科考上一臂之力。
這樣的人在梅縣也不是沒有,可人家又瞧不上丁玲,他又不願意降低要求,於是便耽擱下來。這年紀了,丁玲心裡很是擔憂,畢竟像她這麼大的女子基本都成親了,不少都成了孩子的母親。而她連個著落都沒有,難免心慌。於是看到呂達,見他一表人才,又知書達理,也就起了別樣心思。
呂達與丁玲相交時間越長,越瞧不上本就不太喜歡的牛三娘。牛三娘為人勤快能幹,可樣貌卻接了牛家人,五大三粗著實不大好看。且一個賣豬佬家出身的,大字也不識一個,又是市井中長大,難免有些粗鄙。況且一直為這個家奔波,老得也比較快。哪裡像呂達,被養得細皮嫩肉,明明大牛三娘幾歲,可兩人站一起誰不說牛三娘更大。
呂達想到以後自己若是高中,身邊竟是有這樣一個女子打理後宅與那些官夫人交際,那場面可謂可怕至極。可若是換成丁玲,他要有面子得多。以後紅袖添香,溫柔愜意,著實是一件風流韻事。
其實在沒有遇到丁玲之前,呂達就已經很瞧不上牛三娘,遇到之後激化了這樣的厭惡。偏偏他沒法休掉牛三娘,不說別的,牛家人必定不會放過他。
而這邊丁玲見呂達久久沒有求娶之意,遲遲不將將他口中那河東獅吼的粗鄙糟糠給休掉,心中甚是惶恐和擔憂。一日與他道,若是再無結果兩人就不再來往,以後他也莫要再進這書館裡來,免得尷尬。
這下呂達是真急了,雖說縣令大人說是這書館向所有人開放,可平日他又不管,若丁父有意為難,他還真的沒法進去。即便可以,從前的便利也是沒有了。後來熟悉之後,他有時候還能將書借出去呢!有的書籍還能霸占著。
呂達心急如焚,卻又不知尋什麼藉口將牛三娘休掉。而呂母也知他心事也跟著著急,隨時與牛三娘相處這麼多年,卻並不喜歡這個強勢的兒媳,更喜歡呂達口中那個知書達理善解人意的丁玲。可一時又想不出什麼法子,不管丁玲還是牛三娘,都不會同意丁玲為妾,呂達也沒有那個資格納妾。一日脫口而出若是沒牛三娘這人就好了,這讓呂達茅塞頓開,想出了私處塞砒霜的毒計。
如此做法也是因為曾有人誤食毒老鼠的砒霜而死,癥狀明顯,且立刻發作容易脫不了身。那日一大早呂達一反常態拉著牛三娘行夫妻之事,然後偷偷把紙包塞進去。而紙張融化需要一段時間,這一大早就出了門,以逃脫嫌疑。就連呂母當日也是一直在外頭跟人嘮嗑,飯都不回來吃,晚上牛三娘開始發作這才回去。
可沒有想到的是,新來的縣令竟會驗屍,還是其中好手,呂母護子心切,這才主動認罪,想代替呂達去死。可天網恢恢,最終沒有讓案中的主犯逃脫法律制裁。
最終,呂達以殺妻之罪被判處死刑,呂母為同謀將要在監獄裡度過餘生。丁父與丁玲雖未直接涉及此案,可這事傳遍整個梅縣,令世人唾棄。丁玲尚在閨閣之中就知勾引有婦之夫,實在不知廉恥。而丁父雖從頭到尾並未直接參與,可作為一個讀書人,利用縣令大人的好心為自己謀利,著實令人厭憎,如此人品令讀書人蒙羞。至此無人願意為他推薦,讓他有資格參加科考。
張生知曉這案子始末羞愧不已,一得消息就奔到衙門請罪,莊重訓斥了他幾句,讓他戴罪立功務必將這小書館打理清楚。
方瑩瑩聽到始末,心中也難免有些彆扭,「若非那書館,這呂達也不會認識丁玲,牛三娘也不至於慘死。」
莊重卻不贊同道:「你這般說話就像是有人喝醉酒落水淹死,卻怪那河水長在那一般。東西是不分善惡的,所有一切皆因人心。不過那書館也並非沒有責任,若非我們管理不嚴,讓丁父這樣假公濟私的人守著,也不會成了一種要挾人的資本。」
方瑩瑩也知這個道理,只不過依然難免感慨罷了。
「哎,這男人實在可惡!這還沒發達呢就想拋開槽糠之妻,踢不走就殺死,太令人寒心了!」
莊重此時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文淵候,說來倒是異曲同工。
而原本在一旁不做聲的童師爺立馬表態,「這呂達是個敗類,不代表所有男子品性,最重要的是我絕對不會如此!」
方瑩瑩白了他一眼,「現在一張嘴說得輕鬆,以後如何可就不好說。不過若你真有變心那一日,只需告訴我一聲,我絕對不會拉著你不放手,不過若是有孩子,孩子得跟著我。反正你們男人想要孩子容易得很,生個千八百的也不是事。」
莊重忍不住笑了起來,方瑩瑩如今哪裡還有京城中名媛的模樣。雖是不及從前優雅精緻,卻多了瀟灑豪爽。
而童師爺卻是聽出了其他東西,「這意思是你同意了嫁給我了?」
方瑩瑩這才微紅了臉,哼了一聲卻沒再說話,當是默認,童師爺頓時樂不可支,招呼都忘了打就去準備了。
牛三娘一案不過用一日時間便抓得真凶,且這凶手作案手段如此高明,若是有一絲不注意就會讓死者死得神不知鬼不覺,或是讓他人頂罪。可莊重卻利用驗屍之術將案子查得清楚,令人為之感嘆,這在莊重的政績上又涂上濃重的一筆。
作者有話要說:
PS:類似那什麼裡塞砒霜的案子也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還是新中國以後。資料裡有兩個類似案件,一個是丈夫殺死自己妻子,因為懷疑第一個孩子不是親生的。第二個是個陰陽人想要殺死自己的情人,因為對方想分手。兩個案子均出自《大宋提刑官》

第82章 孩子

兩年後。
「姐,你怎麼來了?」莊重正在屋子裡書寫關於法醫的知識,他這些年一直在做這事,如今已經差不多將現代的理論知識還有一些現代的或者是書籍上古代經典案例都寫了進去。若非因為現代一些技術現在用不了,還有一些東西的叫法與此時不同,讓他費了不少功夫去轉換,探尋這世無法實現的技術用另一種方法代替,否則早就應當寫完。
不過這般費盡心血還是很有收穫的,他可以大言不慚的說這本書面世,將會使大佑法醫學有著突飛猛進的進步。而這些年在大佑的案子也被記錄在其中,以供後世人蔘考。
雖說天下案子各有不同,但是總有些是與其他相似的,尤其這世信息不暢通,大多數人的知識面有限,除非是那些高智商犯罪,大多都是那幾樣,不過一些細節有了變化,然後顯得撲朔迷離。可若是有參考,至少不容易被一些假象矇蔽,更利於破案分析。
莊重見方瑩瑩來了,連忙起身,看到方瑩瑩牽著走路還一歪一扭的雲哥兒,不由笑著張手迎過去,「雲哥兒走路走得越發好了,來給舅舅抱抱,舅舅想死你了。」
雲哥兒見到莊重將手撒開,扭著小屁股邁著小短腿撲到莊重懷裡,「舅,舅,抱抱。」
軟糯的聲音聽得莊重的心都酥了,一把將雲哥兒舉得高高的,把雲哥兒樂得咯咯直笑。
雲哥兒是方瑩瑩和童師爺的孩子,兩人兩年多之前成婚以後,沒多久就有了雲哥兒,如今雲哥兒已經將近一歲多點,正是討人喜歡的時候。
雲哥兒除了爹娘最喜歡的莫過於莊重,爹還不會叫就先會叫舅舅,把童師爺鬱悶得不行,現在看莊重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這也不怪雲哥兒更親近莊重,童師爺雖然也很疼愛雲哥兒,可喜歡擺著嚴父架子,自然沒有喜歡笑和喜歡帶著他玩的莊重討喜。
方瑩瑩見莊重和雲哥兒相處得這般融洽,莊重又極為喜歡雲哥兒,忍不住一聲嘆息。她看得出莊重很喜歡孩子,可若他與封煥真的在一起,就沒法擁有自己的子嗣,難免遺憾。
「姐,你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吧?」莊重逗弄了一會雲哥兒,便是讓人將他抱出去玩的。
雖說因為方瑩瑩要跟著自個學習法醫學,幾乎每日兩人都會在一起共事,可沐休的時候方瑩瑩卻極少在這個點登門,必是有事才會過來的。
方瑩瑩摸了摸肚子,一臉溫和道:「這幾日我一直覺得不大舒服,今天尋大夫瞧了一下,我這肚子裡又有一個了。」
莊重頓時樂了起來,「真的?這可是大好事,姐夫想閨女可想了很久了。若這一胎是女兒,兒女雙全可以拼個好字了。」
方瑩瑩笑了笑,突然轉移話題道:「再過兩個月你的任期就滿了,這些年你年年評優,而且還將梅縣升為了中縣,如此功績必是會很順利回京。到時候你與王爺的婚事也就要訂下來了,到時候諸多事都會壓下來,你可做好了準備?」
這話題並非第一次提起,可莊重知道這是因為對方關心他,擔心他受委屈,尤其臨近回京城時間越短,越發擔憂,難免就嘮叨了些。
「姐,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被人欺負的。」莊重玩笑道:「再說了誰敢欺負我啊?成天與死屍混在一起,身後不知跟了多少鬼魂。」
方瑩瑩沒好氣白了他一眼,「盡是胡說!」
「姐,我真沒那麼弱。」莊重嘆道。到這裡之後雖然容貌與從前相差不大,可是不知是不是因為穿越的時候被黑洞洗禮了一遍的緣故,如今的模樣就好似被美圖了一般,人還是那個人,可是感覺完全不同了。
他現在的模樣比以前瞧著更好,皮膚就連方瑩瑩都羡慕,細膩得不行,而且他成天風裡來雨裡去的,竟是怎麼都曬不黑,細皮嫩肉的不說還是個娃娃臉。如此一來男子氣概是半點沒有,雖說也不至於娘氣,可瞧著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平日他又不喜歡端著,怎麼隨性怎麼來,一副人畜無害模樣,站在人高馬大的封煥身邊,看著更像容易被欺負的主。
可他畢竟是男子,而且現在的一技之長已經讓他能在這大佑立足。他的法醫學書籍雖然沒有最後完結,可之前就已經分冊傳播出去。加上在大理寺打下的基礎,與孫朝陽等大佑有名的斷案高手關係甚好,因此他現在雖然在偏遠之地卻也飽有盛名。
雖說這些在封煥面前或許並不算什麼,可莊重也不至於依附他而活。那些所謂壓力,只要封煥不在乎能頂住,於他也就不在意。
況且如今朝中局勢微妙,皇帝對封煥的寵愛讓不少人惶恐,這也使得封煥娶男妻更符合大多數人的期望。唯一不滿的就是賢太妃,這種事就由封煥出門搞定亦可。賢太妃就算想拿錢打發他,也得能不顧及世人眼光敢和他這個外男見面。
方瑩瑩卻不那麼樂觀,她從前也是賢太妃準兒媳,自然知道對方脾氣。
「那賢太妃可不好打發,到時候必是會強迫王爺留子嗣……」
莊重笑著打斷,「姐姐你就莫用操心了,好好養胎便是。」
方瑩瑩卻是不放心,道:「可不管如何你們終得有後吧?否則以後年老了誰來照顧你們。」
「別說王爺,就是我也不愁啊,多買寫丫鬟小廝的,還怕什麼啊。」
方瑩瑩見莊重什麼都不懂的模樣,頓時恨鐵不成鋼,也不再繞彎子,直接道:「不管如何,終究還是得留子嗣才妥當。若以後發生什麼事,至少有人照顧你,我才能安心。等我肚子這個孩子生下來,你就抱走吧,看你和雲哥兒這般親近,我肚子這個應是不差。以後你從小養著,就是他的父親,別人替代不了。」
莊重瞪圓了眼,其實方瑩瑩一直有這個意思,為此童師爺對他十分防範。原本以為方瑩瑩成了母親之後,看她疼愛雲哥兒的模樣,想著以後必是舍不得,不會再說這樣的話,哪裡曉得現在又提起來。
莊重連忙討饒,「姐姐,您就饒了我吧,我真不能幹這樣的事。讓你們母子分離,這是會讓我折壽的。」
方瑩瑩還想說些什麼,莊重卻是不再搭理,「這事你莫要想了,孩子只有在自己親生父母身邊才會幸福,除非那對父母不是人。你和姐夫都很疼孩子,也有能力養孩子,不可因為這種理由把孩子給我,最重要的是我們真不需要。」
「是我想岔了。」方瑩瑩見莊重態度堅定,喃喃道。
其實莊重一直表露這樣心思,可每次見到他與雲哥兒在一起的模樣,就忍不住多想。倒也不是她心狠,連自己的孩子都捨得捨棄。自打她成了母親,就知道孩子是她的命。可她的命是莊重救回來的,總想為他做點什麼。她別的本事沒有,有的本事還是莊重教的,只能想出這麼個莊重沒有且辦不到的事幫襯一把。
「姐姐這也是關心我,不過這樣的話莫要再說第二次。姐夫雖然不說什麼,可心裡總是會不高興的。畢竟他有手有腳,哪至於落到要把孩子給別人養的地步?如今最重要的就是經營好你們自己的小家,莫要在胡想其他。況且,我相信若真有哪一天我落魄了,雲哥兒和你腹中孩子不叫我爹,也會照顧我的。」
方瑩瑩聽這話也不再糾結,「罷了,你自個想明白就好。」
莊重笑道:「姐姐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你應知道我這個縣令做得有多成功,在整個大佑,就不曾有過一口氣吸納上萬流民的先例,而我做到了。不僅做到了,還安排得妥當,不僅沒有鬧事,還給當地做了貢獻,如今的稅收可比我剛來的時候翻了好幾番。不少地方從前飯都吃不上,現在偶爾菜裡還有了肉。還有我斷案之術,更是整個大佑聞名,你沒瞧見多少人慕名而來向我討教。聖上乃明君,不會虧到我這樣的人才的。」
方瑩瑩噗嗤一笑,「哎,看來又是我多事了。」
莊重嬉笑道:「這也是姐姐關心我的緣故,不過以後就莫要想這些,好好養胎才是。孩子雖然還小,但是已經能感受到你的情緒,你若憂愁他也會不高興的。」
方瑩瑩放下心中之事離開了,對於她來說也是舒了一口氣,終究還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的。只是雲哥兒走的時候又是嚎嚎大哭,每次與莊重分別就傷心得不行。
晚上莊重將這事告訴給封煥,封煥冷哼,態度堅決道:「不要孩子,煩人。你陪我的時間本來就少,多個孩子我都只能獨守空房了!」
封煥怨氣十足,只要雲哥兒在的時候,莊重就完全無視他,對此封煥抱怨已久。
莊重無奈道:「這麼大個小不點我不看著摔了磕著可是心疼得厲害,怎麼這麼個小不點也吃醋。」
封煥哼哼沒說話,莊重轉移話題道:「還有兩個月我們就要回京城了,想想時間過得可真快。」
封煥這才被吸引了注意力,堅定道:「回京城我們就成親!」
兩人如今其實已經與正常夫夫無二樣了,可沒有得到世人承認,終究差了一步。
「一切順利才行。」莊重有些頭痛道,今日雖然跟方瑩瑩說沒問題,可其實自個心裡還是沒底的。賢太妃這些年可還是沒有放棄給封煥尋妻子,還都是高門大戶。只是鞭長莫及,加之封煥醜話挑明,直言對女人沒興趣,一直無果。
封煥將他摟入懷中,眼底閃爍著異樣光芒,「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第83章 秦寡婦

莊重從封煥那裡騎馬回城,兩人這兩年多里一直如此來來往往,只要誰有空閒就會到對方那去,這條路都被他們走爛了,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
城門守衛一看到莊重頓時站得筆挺,卻並不會上來討好寒暄,這是莊重的命令,讓他們莫要見到他時做多餘之事,守好門才是正事。
莊重也依照規矩,過城門時下馬,並不會因為身份而例外,以身作則使得整個梅縣也無人敢囂張策馬奔行入城。畢竟縣太爺都這般守規矩,誰又敢越過去?而且不僅僅是縣令,連嗣昭王亦是如此,更無人敢囂張。先不說封煥本身的身份還有那駭人的黑騎軍,光是邊軍的名聲就足以震懾。從前封煥未來此時候,邊軍可謂一大蝗蟲,就是連何縣尉這樣的人物都是怕的。這也是盜匪猖獗,官員百姓都不會想著請邊軍剿匪的緣故,只怕最後盜匪沒有剿滅,先讓邊軍給吞噬乾淨。
莊重正打算上馬,余光看到守門護衛和旁邊百姓欲言又止的模樣,便是轉過身來問道:「可是有何事?」
護衛和那些百姓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終還是守門的護衛長出來說話,道:「大人,聽說您三年任期一滿就要離開梅縣,可是真的?」
在場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著,原本著急進城的人都停了下來。
莊重頓了頓,坦白道:「若無意外,應是如此。」
這話一落,所有人都嘆息起來,一臉不捨。
一位老翁道:「大人,你要是走了我們梅縣可怎麼辦啊。」
其他人也附和起來,莊重到梅縣所做的一切老百姓都看在眼裡。別的不說,光是那稅收就比從前輕了不知多少,原本肚子就不知道什麼叫做飽,如今過年過節還有肉吃,這已經是非常不易了。不過短短兩年多不到三年,梅縣的變化可謂翻天覆地,流民安置,百姓安康。眾人皆知梅縣有個斷案高手,不管做得多隱蔽都會被這位少年縣令給查出來,如此一來梅縣現在可謂路不拾遺,民風淳樸,犯罪率極低。
而又有嗣昭王鎮守,匪徒更是不敢進入梅縣。梅縣本就山清水秀,土地肥沃,只是從前人禍而導致貧窮,如今沒有了人禍,日子可不就越過越好了。
百姓雖是沒有什麼深謀遠慮,可對於切身利益卻是想得明白,得知莊重三年任滿就要離開,心中的擔憂可想而知。若是又來一個貪官污吏,那麼這幾年剛緩過來只怕又要回到從前。破壞容易建設難,過慣了好日子,誰還想會到過去?尤其現在正是有奔頭的時候,沒想到臨了會遇到這樣的事,心中難免惶恐和不捨。
莊重聽到這話心裡甚是感動,做官能做到如此,亦是無悔。說明自個這些年治理得還是很有成效的,這比上頭的嘉獎還要讓他覺得自豪,沒有什麼比百姓認可更讓他有成就感的了。
「聽說嗣昭王也要離開?是不是真的啊?」有人大聲問道。
這下喧嘩聲更大了,嗣昭王若也是走了,這梅縣的天真是要塌下來了。雖說嗣昭王這些年將附近的匪徒都剿滅了,可梅縣的地理位置決定了若無強悍有力的力量,很容易又會滋養出窮凶極惡的匪徒來。
莊重揮手示意大家靜一靜,頓時眾人安靜下來。雖說莊重臉長得嫩,為人也甚為親和,可無人敢逾越。梅縣人對外最自豪的一件事之一莫過於他們的縣太爺不僅長得丰神俊秀,還十分年輕,卻非常有本事,經常還會有其他地方的官老爺過來與他請教,莊重的本事讓他不會因為無害的面容使得人小瞧。尤其面對那些可怖的屍體,眉頭都不皺一下,誰看以為他是簡單的。
「大家莫要擔憂,即便我們離去,梅縣也會如同從前一樣。多謝大家的抬愛,官家會派來一個好官繼續治理梅縣,請大家要相信官家。」
雖說如此,眾人也知道沒法改變,可這心裡還是不放心。但是也就是忍不住問一問,他們也不能改變現狀,畢竟總不能攔著莊重升遷,大傢伙可都明白莊重不僅出身高門,還極具才能,是不會一直居於梅縣這個小地方。他下來三年也不過是歷練而已,如今時間到了自然是要回去的。
眾人甚是不捨,卻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卻不忘齊齊開口求莊重,懇請他能與上頭反應,派個品行良好的官員下來。他們梅縣現在正往好日子奔呢,可不能什麼都給毀了。
莊重連連答應,又與眾人聊了一會才離開。他平日喜歡與百姓聊天,倒不是為了彰顯自己愛民如子,而是從他們的言談中能察覺許多問題,這是調查裡所容易忽視的。這三年他能將梅縣治理得如此妥當,可是下了不少功夫。每次考評都為優,他拿得十分穩當。
眾人看著莊重騎馬離去,心中都紛紛嘆息,雖然他們相信莊重會竭盡所能求上頭給派個靠譜的官員,可畢竟這官場上的事複雜,不是一個小小縣令能說得算的。
「哎,只求上天保佑我們梅縣吧。」一味老者嘆息道。
一個年輕人不以為然道:「怕什麼,大人方才不是說了,聖上會給咱們梅縣派個好官的,大人不是還上書了嗎。」
有人卻是搖頭,「咱們梅縣現在剛有起色,誰不想過來分一杯羹?到時候啥情形可就難說了。」
眾人聽此均是不說話了,畢竟才短短三年,雖然梅縣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也只是在發展中。這就意味著未來前景還是很廣闊的,若是做得好那政績會極為漂亮,又不似從前各路勢力盤結,難以掌管。如此一來就成了一塊大肥肉,誰都想上來咬一口。
這也意味著來的人不一定是好官,但是一定是背景勢力強的,是為了下來鍍金的,這樣的人實在不敢抱什麼希望。
莊重也明白百姓的擔憂,他現在也不好挑明,畢竟任命書還未下來,若太早透露消息出去,有了變故就不好交代了。莊重在梅縣幾年,對這裡十分有感情,所以自然不會希望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城市又毀於一旦。所以老早就尋封煥想走個後門,希望依靠他的能量給梅縣尋個好官。
說來也是巧,張生在剛剛完結的春闈之中高中了,雖說名次靠後,且還是尷尬的同進士出身,但也實屬不易。張生此人用功且人品俱佳,又極為熟悉梅縣狀況,莊重便與封煥提議,安排張生到梅縣擔任知縣。
梅縣雖說已經變成了個好去處,但是有門路之人還是不會願意被分配到這麼遠的地方,而張生符合資格,運作起來也十分容易。封煥因莊重關係對梅縣也頗具好感,本身也不希望梅縣又回到過去狀態,當今聖上亦是不想,便是同意。如今認命還未下來,但也八九不離十了。
莊重正在街道上逛游,這兩日他一直在封煥那裡,前段時間又因為忙公務極少能與雲哥兒一起,所以想著買些什麼小禮物送給他。雲哥兒之所以如此喜歡莊重,其中一個緣故就是莊重經常尋些好玩的給他,有的還是莊重根據後世玩具自個做的。雲哥兒年紀小,所以對什麼都不長情,也只有莊重這般耐心給他尋一樣又一樣的新鮮玩意,還陪著他一起玩。就連方瑩瑩和童師爺都沒有這般,所以才讓方瑩瑩覺得他極為喜歡孩子,一想到他註定無子,心中很是難過。
「大人,大人!殺人了,前面有人殺人了!」一人衝了過來,滿臉緊張道。
莊重連忙放下手中的小玩意,衝向那人,「在何處?發生了什麼事?」
那人跑得滿頭大汗,原本打算去衙門報案,正巧聽人說縣太爺就在這裡便急匆匆趕來。
「就在秦家成衣鋪裡,我們老闆娘秦娘子將夥計老張頭給殺死了。」
莊重微微愣了愣,秦娘子這人他也是知道的,與方瑩瑩頗為交好,方瑩瑩身上的衣服基本都是在那買的布料或者成衣。秦娘子這人可謂女中豪傑,年紀輕輕守了寡,靠一己之力把成衣鋪支撐了起來,為人潑辣能幹,令人佩服,她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
莊重一邊詢問當時情形,一邊趕往成衣鋪,「到底怎麼回事?秦娘子怎麼會殺人?」
來人叫小三子,是木匠鋪的一名夥計,聽這話也連連搖頭,「具體咋回事我也鬧不清楚,就知道早上不知道怎麼了老闆娘將老張頭訓斥了一頓,我們以為是老張頭做錯了啥事所以也沒在意,這段時日他老是出岔子老是被罵。可沒一會就聽到了慘叫聲,我們跑到後院一看才發現老張頭褲襠上都是血,那,那玩意竟然被割了下來,脖子上也是一刀,血濺得到處都是,整個人倒在血泊裡,我們老闆娘就在旁邊,手裡還拿著一把刀……」

第84章 自閹

莊重趕到成衣鋪的時候,外頭已經圍得裡三圈外三圈,見到莊重紛紛讓出一條道來。巡街的衙役已經聞聲趕來,將現場保護好,並未讓人出入。
這時候大夫走了出來,看到莊重搖搖頭,「傷口太深,血流得太多,已經沒氣了。」
秦娘子滿身是血的站在院子裡,目光呆滯,見到莊重走進來眼底才有了波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口道:「禍是我闖的,吃官司抵罪由我去。」
莊重正欲發文,一個中年婦人撲了進來,若非衙役攔著就要撲倒在屍體上,「我的那個老天爺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當家的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丟下我們娘三可怎麼活啊!」
婦人正是老張頭的妻子孫大娘,哭嚎的聲音震天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好不凄慘。跟著來的兩個孩童被莊重命人攔在外頭,以防小小年紀看到這麼血腥的場面會被嚇到。雖是看不見,可兩個孩子也知道自個的爹沒有了,也跟著孫大娘哭嚎著。
「是你!是你個掃把星害死了我的丈夫!你還他命來,你還他命來!」孫大娘哭了一會看到一旁滿身是血的秦娘子,就猛的想要撲過去,秦娘子一動不動,若不是衙役攔著,依照孫大娘這體型,只怕早就被撞飛到一邊去。
「放開我,我要殺死這個殺我丈夫的賤人!他害死了我的丈夫,我要她死,我要她死!」
小三子連忙道:「大嫂子,這事還沒鬧清楚呢,縣令大人在這你可千萬不能胡來,一切有大人做主呢。」
孫大娘聽這話,連忙帶著兩個孩子磕頭,「求大人給民婦做主啊,我家都是靠當家的支撐,現在當家的去了,我們一大家子都垮了啊!這女人好歹毒的心,當初若不是我當家的重情義,早就不在這當牛做馬了,錢少活多,還有個妖精在這,他愣是不同意,結果竟然被妖精奪走了性命,當家的,你死得好冤啊!」
秦娘子不到三十歲,正是女子最具魅力的時候,且因為開的是成衣店,所以極為善於打扮,雖然為人潑辣,可是長得花枝招展的,不知眼饞了多少男人。只是秦娘子為了自個的孩子不願改嫁,生怕後爹怠慢了,所以這些年來都是帶著孩子守著這鋪子。不過因為容貌出眾,打她主意的人不少,即便沒那個意思,人人愛美的東西,看到她都會忍不住打量一番。
可男人喜歡不代表女子也會喜歡,總覺得她跟個妖精似的,慣會勾引男人,男人一看到她都快走不動路了!雖說私底下瞧不上,卻也不得不承認秦娘子會打扮,所以有些閒錢的都喜歡到她這裡買成衣或者花樣子,深信她的審美眼光。
而這案子裡,老張頭竟是那玩意被剪了下來,所有人都不免懷疑這兩人有姦情,否則怎麼會下次狠手。而且很有可能還是強~~奸未遂,結果被秦娘子給■嚓掉那作孽玩意不說,還被殺了。
這也不怪眾人這麼想,秦娘子成婚早,守寡已有十餘年,雖說長得風流可平日最是守規矩,除了出來做生意,並沒有什麼其他不良傳言。而且秦娘子大多做的是女子的生意,且還供養著婆婆,有時候需要跟男人談生意,還會帶著婆婆一同前去。這也是令大家敬佩的地方,都誇她堅貞,就是命苦了些。
而這老張頭雖說有一把好手藝,可人長得又瘦又小,背還有點駝,明明不到四十,看著都有五十了。不僅如此,家裡還有一隻河東獅,掌控著家裡的一切。老張頭手藝好,工錢也是不少,可全被收上去平日連打酒解饞的錢都沒有。
秦娘子就算與人交好也不會跟這麼個人物,沒錢沒貌的,圖個啥啊。這些年不是沒有長得高大帥氣家境又不錯的男子求婚,就連秦娘子的婆婆都勸她年紀輕輕的還是嫁了吧。孩子有她看著,平日時常回來瞧瞧也是一樣的。而且也不乏不在乎有這麼個繼子的男人,可秦娘子就是不肯。秦娘子再怎麼著,也不可能會看上老張頭這麼一號人物。
所以雖然大家都知道老張頭是個老實人,可因為外貌等緣故,都覺得是老張頭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想要侵害秦娘子,結果被秦娘子給教訓了。
孫大娘是個市井婦人,又遭遇如此打擊,嘴裡更是不饒人,可謂將秦娘子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了一遍。那話叫個髒,在場的人聽得都直皺眉頭。
「我早就看出來這妖精想要勾搭我當家的,他偏偏不信,現在連命都沒有了!」
這話一落,有人終是忍不住開口道,「孫大娘,事還沒鬧清楚了你這髒水可不好亂潑,秦娘子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勾引你丈夫,我看是你丈夫想要侵犯秦娘子不成,結果秦娘子反抗所以才會被殺了才對!」
孫大娘頓時竄了起來,追著那人就要打,「你個嘴巴裡塞了糞的,我家老張頭最是老實,怎麼可能會做這樣的齷齪是!我今天非打死你,讓你污衊我當家的!」
莊重命人攔住孫大娘,讓人安撫她的情緒,詢問秦娘子道:「老張頭可是想要對你行不軌之事?」
秦娘子搖頭,一臉灰敗,「沒有,這事是因我而起,我願償命。」
孫大娘聽到這話,頓時大聲嚷了起來,「看,我就說我們老張頭不會幹出這樣的事!這女人自己都承認了!」
莊重淡淡掃了她一眼,孫大娘頓時噤聲,不敢再咆哮。
莊重見秦娘子精神不穩定,整個人都傻了。他知道此時詢問什麼只怕都沒有成效,便是令人將她帶到一旁,與孫大娘分開。並命人用白布將現場圍住,不讓人看到裡邊的情況。雖說出了人命,可看熱鬧的卻完全不怕裡頭有屍體,裡三層外三層的圍得結實,有的人聽到縣令大人又要一展神通,還專門跑過來看戲。哪怕什麼也看不著,守在外頭也是好的,八卦到這般地步令莊重也十分無奈。
「姐姐,你怎麼來了。」
送勘察箱的人來了,莊重一看竟是方瑩瑩。方瑩瑩現在有孕,莊重就不會再讓她接觸屍體。
方瑩瑩道:「人才剛死又不是腐爛狀態,無妨的。」
莊重還想說些什麼,方瑩瑩嘆道:「我也是想多跟你學一段時日。」
方瑩瑩和童師爺都決定留在梅縣,待到莊重離開,方瑩瑩就不能再跟在莊重身邊。雖說她現在已經可以獨立操作,可畢竟還是沒有莊重這樣的老手經驗足,還需要實踐中提高自己的能力。
莊重最終沒有拒絕,卻並未讓她動手,只讓她在一旁觀摩。雖說童師爺是個開明的,否則依照這世的習慣,是不可能讓一個孕婦看這麼血淋淋的東西,實在是不吉利。可也不能真的讓方瑩瑩操刀,先不說會膈應,檢查需要的時間頗長,現在的方瑩瑩是不能累著的。
莊重先檢查頸部致命傷口,又查看了身體其他地方,道:「創傷為由頸右上方落刀向中部切創,傷口由深至淺。身上除了陰那個莖被切斷並無其他傷口,若為他傷,不分起手收手深重,且大多數人會下意識反抗,可身上卻並無體現。總總跡象表明,這道致命傷由老張頭自刎而成,而非他人傷害。」
方瑩瑩點了點頭,心裡頓時舒了一口氣,她與秦娘子交好自然不希望對方動手殺了人,即便是因為自衛,可這樣的陰影實在是太深了。
「這張老頭為何要自殺,莫非是因為成了太監所以一時無法接受而自刎?」
莊重並未著急回答,又檢查了一遍身體,沒有發現異樣之後,便開始檢查盤子裡被剪掉的陰那個莖。
「創傷呈現剪刀傷特徵,切與斷離皮膚邊緣呈現瓣狀所,斷離陰那個莖時系從上方略偏右處落剪,剪向偏左的下方收剪。」莊重朝向方瑩瑩問道:「秦娘子是左撇子嗎?」
方瑩瑩搖頭道:「不是,我平日也常常與她一起,可以肯定她不是左撇子。」
「若是這般,那若是她下手剪掉這物,應該是由左向下或是持平。可這切跡卻有兩道,因未斷離又張開剪刀形成相對的小切跡,最後剪刃向內移位而形成瓣狀創傷。如此劇痛之下,受害人肯定會劇烈反抗,難有二次創傷。且受害人身上沒有任何廝打痕跡,身上的衣服完好,只是有些褶皺,並非是廝打後應有狀態。」
方瑩瑩詫異不已,「這般說來是老張頭自閹?他為何要這般做?莫非是欲行不軌惱羞成怒?」
「這就要問問當時在現場的人了。」
莊重喚來小三子以及店裡的其他人,當時店裡只有小三子在外頭櫃檯守著,還有一個打雜的大嬸在後院的廚房裡準備午飯。
小三子在櫃檯那忙活,所以並不清楚後院的事,所得的有用消息並不多。只知道最近老張頭做事沒以前那般認真,神情恍惚挨了好幾次罵。今天早上又被秦娘子罵了,而且比之前都要嚴重。小三子當時都被嚇了一跳,幹活也就更賣力了,完全不敢分心。
打雜的大嬸大家都叫她馬大嬸,她看到莊重忍不住腿肚子直發抖,說話都不利索了。
「莫用害怕,你只需將你知道的說出來亦可。」莊重嘴角微微勾起道,聲音仿若有安撫的作用,讓馬大嬸沒有那麼緊張。
「你可知道為何今天秦娘子會訓斥老張頭?」
馬大嬸頓了頓最終點了點頭,「秦娘子那時候把我打發到廚房,可是他們說話聲音大,所以我也聽了兩耳朵,好像是老張頭做了對不起秦娘子的事。」

第85章 緣由

大家聽到這話,耳朵都豎了起來,腦子閃過無數遐想,這話實在是大有深意啊。
馬大嬸說完也覺得自個這話有歧義,連忙解釋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家掌櫃的最是講規矩,平日漢子沒有允許是不能隨意出入後院,要不是今天老太太正好身子骨不舒服,她平日都會在後院守著的。是這老張頭不知道出了啥事,又不想落他面子,所以才打發我走。」
莊重問道:「你可知是何事?」
「我隱隱約約聽著好像是跟錢有關係,還聽到掌櫃的訓斥老張頭大半輩子都白活了,竟然幹出這樣的事。」馬大嬸突然想起什麼,高聲道:「對了,掌櫃的還教訓老張頭這輩子都毀在女人手裡了。」
這話說得含糊,令人更是摸不著頭腦,各種猜想更多了。
馬大嬸有點兒急了,她都是實話實說,可怎麼說出來的話就這麼亂七八糟的。她本就是個老實不多話的,所以秦娘子才喜歡雇傭她。秦娘子明顯有話與老張頭說,還是不太好給別人聽的,所以她也恨識趣的不會去聽墻角,要不是秦娘子沒控制嗓門,後院又就這麼大,她也不會聽見。
一旁的小三子聽馬大嬸這麼一說,頓時想到什麼,「對了!」嚷完之後又有些猶豫,喃喃開口,「大人,有一件事不知道和今天的事有沒有關聯。」
「但說無妨。」
「我剛也是聽馬大嬸說到錢才想起來的,前一陣掌櫃的查賬,發現最近的賬目好像有些問題,說是明明最近生意比從前好了,可怎麼賺的錢沒之前多。雖是差不多,可掌櫃的總覺得哪裡有問題。掌櫃的還問我最近生意呢,按理是應該多賺了。後來問老張頭,他說是最近因為布料啊啥的都漲了價,現在流行的款式又費料,所以才會這樣,掌櫃的還考慮是不是要提價呢。」小三子說完,又好像覺得這是生意上的事和案子無關,而且後來也不了了之了,這消息好像完全沒用,便是低下腦袋不敢多話怕被訓斥。
莊重卻不這麼以為,「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小三子這才又抬起頭,他雖只是個店小二,可知道的卻是不少,道:「查賬就是月初的事,覺得不對勁是這幾個月都賺的少了。這個月掌櫃的一直在發愁以後生意可怎麼做,漲價吧怕傷了老顧客的心,會壞了口碑傷了生意。不漲這麼下去就得虧了。為這事我們掌櫃的都瘦了好幾斤呢,成天琢磨著,還到處奔波。」
馬大嬸聽到這話也道:「對對,我們掌櫃的最近胃口都不大好了,小少爺一天天長大,掌櫃的還想送他上學,可這花銷也就更大了。」
方瑩瑩在一旁頓時感慨,「怪不得這些日子秦娘子極少來尋我了,我正好忙著收拾所以也沒太注意,原來生意上有問題。」
小三子連連點頭,「這生意明明越來越好,可最近幾個月的錢賺得是越來越少,所以我們掌櫃的愁得厲害,加上家裡的老太太又病了,也就沒工夫去串門了。」
莊重命小三子將店鋪裡的賬本拿來,秦娘子做生意清白,該交的稅款都是一一交清的,店裡的人都知道,所以也不怕查,很痛快的就拿出來了。
童師爺講賬本拿過去,雖是隻翻了兩下卻看出其中門道了,在莊重耳邊嘀咕了兩句,這賬本有問題,有人在裡頭撈油水,胃口還不小。
莊重微微皺眉,「這賬本平時是誰負責的?」
「是老張頭。」小三子道。
方瑩瑩詫異,「老張頭不是裁縫嗎?」
小三子回道:「老張頭也不知道咋的這幾年眼睛不大好了,手還會顫,所以現在細緻的活兒都是給底下的學徒做,他就在一邊指導。可這麼一來他就沒幹啥事,正好這幾個月賬房家裡接連有喪事沒法出工,掌櫃的就讓他負責賬簿。」
莊重有些無語,他雖是不懂做生意,可也知道賬房的重要性,並不是簡單的記賬而已。成衣鋪雖然不是很大,可裡頭的東西種類卻不少,還賣點小玩意,比如手帕、絡子等等,還有一些布匹。
未等他開口,方瑩瑩就忍不住翻白眼,「你們就隨便抓一個頂上啊?你家掌櫃的也不是這麼不靠譜的人啊。」
小三子訕訕撓頭,「這不是臨時的嗎,那賬房也是店裡的老人了,只是家裡有事掌櫃的也不樂意再尋個新的替換。就用一段時間也不太好找,老張頭又是這狀況,掌櫃的就讓他管了。老張頭也是店裡的老人,對店裡的情況熟悉。只是沒想到賬房家裡接二連三出喪事,結果一拖再拖一直沒回來。」
「老張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管賬的?」
「也就今年年初的時候。」
童師爺又去翻了翻賬簿,「前幾個月並無問題,是從半年前開始的。」
小三子連忙道:「對對,我們店裡就是從半年前開始虧空的。」
莊重與童師爺對視一眼,彼此明白對方的心思。
莊重命人去調查老張頭家裡的狀況,果然有了發現。
老張頭家一直是孫大娘做主,家裡都是她把持著,老張頭自個是窮得叮噹響,連自家老娘被薄待都無能為力。孫大娘很喜歡顯擺,看她身上的穿戴就知道每天花銷多大。大家暗地裡罵人都是用她舉例,詛咒對方或者兒子娶個這麼婆娘,長得不咋樣還凶得很,這就算了還不孝順,可謂一無是處,整一個攪事精。
老張頭是個命苦的,也是被個寡婦拉扯大,這也是秦娘子信賴他的緣故之一。以前做學徒的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所以老大年紀也沒娶妻,後來有了手藝慢慢有點錢了,這才能娶到孫大娘。孫大娘雖說長得五大三粗模樣也不好看,可好歹是個姑娘,年紀還比老張頭小不少。老張頭總覺得虧欠,也就特別的寵愛孫大娘。
孫大娘是個潑辣的,做姑娘的時候就是惡名遠揚,無人敢迎娶。而老張頭和他娘性子都軟綿得很,這使得孫大娘在家裡作威作福。對老張頭都這麼苛待,對老張頭的娘就更不用說了,可人家自個不吭氣,外人也不好說什麼。孫大娘嫁進來沒多久,婆婆就去了。
大家都說老張頭就是個窩囊廢,被個女人壓成這樣,枉為男人。不過老張頭手藝不錯,所以賺的錢也還可以,在街坊鄰居裡被人羡慕的對象。而且孫大娘雖說潑辣刻薄了些,對老張頭還是不錯,老張頭倒也還算過得去。
可自打老張頭兼管賬房之後,孫大娘就翹起來了,覺得賬房管錢的,而且老張頭還是一人管兩樣,這不意味著自家漢子好像是這成衣鋪的半個主子?於是沒少在街坊鄰居面前炫耀,那段時日叫個風光無限,成天穿金戴銀的到處晃悠,就是秦娘子都沒這般闊氣。
這般高調就引來了想分杯羹的,孫大娘家裡還有兄弟姐妹,日子都過得不咋樣。只是孫大娘平日裡潑辣,雖說經常補貼家裡,卻也不是像那些小媳婦一樣什麼都往家裡送。她享受被人奉承的快感,且自身又是摳門的,要是每個理由是不會敞開錢包。
孫大娘謹慎,所以想從她這裡拿錢不容易,經過屢次失敗,這些人也放聰明了。於是那些個所謂的兄弟姐妹竟是拉著她一起打馬吊。打牌總是有點彩頭才有意思,結果越賭越大,孫大娘剛開始老是贏,後來卻一直輸。賭博這玩意最容易衝昏人的腦袋,加上那幾個是聯合起來,明明讓孫大娘一直輸,可是又不會總感覺在輸,每次都會讓她小贏一把,最後輸一大把。
孫大娘賭癮越來越重,錢花得也越來越多。老張頭不過是個小小打工仔,之所以給安排兩個活也是因為另一份活幹不好了,掌櫃的怕他心裡多想,其他人不滿意,這才讓他多領一份工而已。這麼一來家裡的錢很快被敗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那些所謂的兄弟姐妹可就沒有那麼和藹可親了,一個勁的討債,涉及錢的事什麼噁心都能幹得出來。
沒法子,老張頭只能想法子去籌錢,可他這人老實,性子軟,平日被管得很嚴,根本沒有什麼朋友。畢竟朋友也是要經營的,可你不能讓他們進家裡做客,也不能去別人家——空手去多磕磣,也沒錢出去花銷,老張頭又臉皮薄,最重要的是要去上工回家還得伺候老婆,沒那工夫,所以也就沒啥朋友。親戚也更沒啥了,有也是不親還窮的。
況且老張頭覺得這事丟人,也不好意思去找人借,就打了店裡的主意。第一次下手還比較輕,想著還了家裡的債務再不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