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錯就錯(The One You Love)by 喵小追/西藍花 [深情攻X風流受]

文案:
這是一個傳統的富二代踏上尋找愛情的征途,卻被假扮放蕩不羈馴馬師,
實際上是溫文爾雅歐伯爵鎖政府的故事。甜文!!!不虐!!!
西方背景翻譯腔小黃文~

★★★☆☆
第一人稱受,歐風,肉香
受拜訪伯爵的莊園時被伯爵家訓馬師的肉體吸引,發生了關係,另一方面又愛上了只由書信來往的伯爵(就是這麼沒節操= =),在肉體和精神上多掙扎糾結好一會才發現兩人是同一人= =
PS:有反攻,挺有愛的,攻自已主動

CP:尼克X約翰




第1章
  1533年,對於我來說意義重大。
  哦,當然,我不是這年出生。
  這年,偉大的統治者亨利八世首次頒布法律,對雞姦犯判處死刑。
  我出生在這條法律生效後三百年,我是個雞姦犯。
  在伊頓讀書的時候,我就開始犯罪,到現在,已近十年。僥倖的是,我還活著。
  我的打算是,生命不息,雞姦不止。猜我能否壽終正寢?
  大學畢業,我暫時還不想受困於俗務,說白了就是遊手好閒。在充斥著男妓和我等人士的地下俱樂部,我遇到了詹姆斯爵士,他正要前往開羅。
  考古是當時的熱潮。人人都夢想深入撒哈拉沙漠、或是亞馬遜叢林蠻荒的處‘女地,插上寫著自己名字的小紅旗,然後全身而退,帶著紀念品——木乃伊、昆蟲標本、性感的黑僕和漂亮的小麥膚色,回到社交圈,侃侃而談,嚇得束腰過度的貴族小姐需要狠狠的呼吸嗅鹽才能保持清醒。
  我是另類。我不覺得幾千年前的乾屍有任何迷人之處。昆蟲標本,呆滯、造作。鳳尾蝶再美,它已死去,被釘子固定在展櫃裡供人觀賞,有任何自由快樂可言嗎?它還不如爛在垃圾堆裡,成為蛆蟲的口糧,再化為蒼蠅,重新起飛。
  所有這些都泛著腐朽的惡臭。
  但是,母親正催的緊,如果我不能在限期內找到合適的理由,就必須遵照她的意見,學習經營家裡的印刷廠。
  就這樣,我答應詹姆斯爵士,與他結伴前往埃及。
  這趟旅途還算愉快。在汽船上,我們就搞了起來。真正到了開羅,詹姆斯爵士已經完全忘記,他原本的目的是考古,而不是「考股」,屁股。
  我們混跡於開羅的下流場所。黑人的屌尺寸超乎想象,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像牲口的東西。不過對此,我的態度僅限於獵奇、玩賞。真要幹起來,下等人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我只願意找身份相當的紳士。這方面,詹姆斯爵士與我不謀而合。所以,更多的時候,我們彼此慰藉。
  獅身人面像是我們最大膽的遠征。我們在沙漠裡安營紮寨,白天躲在金字塔投下的陰影中睡覺。晚上,當著漫天星光,我把他摁在沙地裡,雞巴插進他的屁眼,狠狠的幹他,乾得他不能自已,放聲浪叫,聲音響徹雲霄,像匹發情的母狼。他高潮迭起,尿都射出來了,我還硬著。
  自那以後,他看我的目光總是柔情繾綣。
  其實,他想錯了,我不是他心目中的不倒金剛。我的持久只是表面,真相是,必須要有人從後面玩我,我才能獲得最大的快感。可是,偏偏我的屌生得偉岸,讓人見之腿軟,腿一軟,屁股就翹了起來。我自尊心強,不屑於主動求歡,因此只有按捺下內心的渴望,等到夜深人靜時,自己用假陽具解決。可隨著年齡的增長,這股慾火愈演愈烈,我做夢都想有位英俊瀟灑的紳士,用他強壯有力的胳膊把我放倒,控制我,羞辱我,征服我。
  哎,那位紳士什麼時候才能走出夢中呢?
  我在埃及待了三個月。促使我離開的,不是厭倦,而是胃病。怎麼說,性功能和身體素質有時並不旗鼓相當。我只個缺乏鍛煉的公子哥。開羅的炎熱讓我深惡痛絕,食物也不盡人意。特別是,我還害了相思病。
  我想念上流社會,想念優雅的風範,得體的談吐,睿智的頭腦。這個粗俗不堪的染缸並不適合我。
  我走的時候詹姆斯爵士特別不捨,手放在我的褲襠上,邊摸邊抽泣,淚水沾濕山羊鬍子。我愛他狩獵的樣子。那時的他手舉步槍,屏息凝神伏在草叢中,眼神銳利得像釘尖的閃光。可現在,老天爺,這個哭哭啼啼的怨婦究竟是何許人也?
  我心煩意亂,毫無留戀的離開,只覺得解脫。
  

第2章
  船到倫敦的時候我徹底病倒了,不行了,吃什麼吐什麼,面黃肌瘦。我意識到不能拖著病體去見母親,怕把她嚇壞。她總是過度緊張我的健康。還好離開埃及時,我留了個心眼,並沒有通知家裡。所以,我轉而搭上一艘前往愛丁堡的商船。在此之前,我從未造訪過蘇格蘭,希望不會有人認出我來。
  在船上,我結識了一位銀行家。他向我推薦了不少景點。山川、高地、苔原、教堂……真奇怪我以前怎麼沒想到這個近在咫尺的好去處呢?
  我在石頭城裡只待了兩天就匆匆離開了。都怪我,聊天時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真實姓氏。後來銀行家看我的目光就多了一抹考量的色彩。我猜他一定與家族印刷廠有業務往來。
  我不告而別,租了輛大篷車,找了個本地車夫當導遊就上路了。
  我的嚮導叫戈登,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既不英俊,身材也差,挺著大肚囊,稀疏的頭髮從帽檐漏下來,蓋住了眼睛,坐在那像塊吸滿了油脂的抹布,毫無吸引力可言。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請這樣一個人,可能是他的帽子實在太破了,讓人心生同情。很快,我發現他還不如布萊克的《蘇格蘭美景指南》靠譜——猜這本書出自哪家印刷廠。戈登的凱爾特口音比醃魚的臭味還重,尤其當他喝醉了,而公正的說,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醉著。我不敢再讓他駕車。於是,我倆交換身份,他變成了在大篷車裡醉生夢死的公子哥,我成了車夫。
  出乎意料的是,我沒有解雇他,一路上我們相處和諧,甚至連爭吵都沒有,主要因為我根本聽不懂他在嘰裡咕嚕些什麼。旅途中,我的生活規律起來,早上跟著日升起床趕路,晚上隨著日落紮營休息。我準備的威士忌全進了戈登的胃裡。清淡的飲食加上鍛煉,我的身體逐漸恢復了。
  進入高地之後,風景才真正的壯美起來。時值秋季,天高雲闊,在五彩繽紛的植物的妝點之下,連綿的峰巒看上去像是一簇簇巨大的燃燒的火炬。白雲、藍天、火紅的山巒……所有一切倒映在水中,又是一個浪漫而虛幻的世界。
  我有寫日記的習慣,因此我清楚的記得我是怎麼來到潭澤莊園的。現在偶爾回想起來,一切仍然那麼不可思議。偌大的世界,偏偏讓我走進了艾萊斯泰爾伯爵的領地。難道不叫人懷疑,是命運冥冥中註定嗎?
  一天下午,篷車沿山腳下的道路緩慢行駛。一大片灰藍色的雲層忽如其來,遮住了天空。
  老酒鬼——比起名字,我更習慣這樣稱呼我的嚮導,抬起頭打了個酒嗝,「要下雨了……」他嘟噥說,「大雨。」
  我縱容他的原因還有一個,他看天氣十拿九穩。
  聽了他的話,我有些擔心。我討厭泥濘的道路。地圖上,最近的村子在一英里之外,我拼命驅趕那兩匹拉車的希爾馬,希望能在大雨來臨之前趕到。
  慌裡慌張的,我走錯了岔道,而且沿著錯誤的方向走了遠遠不止一英里。等我發現,雨已經瓢潑而下。電閃雷鳴轟天徹地,似乎又在醞釀一場史前大洪水,可惜我們乘坐的卻不是諾亞方舟。
  我坐在車夫的位置,催促老酒鬼拉好帳幔。可風雨又狂又烈,發瘋的鬥牛一般橫衝直撞,不一會,不僅帳幔,就連車廂裡都全濕透了。我和老酒鬼成了兩個落湯雞,渾身不住的淌水。
  天色昏黃,暴雨一時半會沒有停歇的意思。我回頭尋找被我錯過的岔道。雨水融化了泥土,兩匹可憐的畜生拖著篷車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的跋涉,即使在錯雜的雨幕中,我也能看見它們油光發亮的毛皮蒸騰出的熱氣。
  但現在不是發揮同情心的時候。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到村子,否則,這將是個難熬的夜晚。
  到達目的地之前,發生了一起意外。
  一大片白花花的羊群與我們狹路相逢。我操縱韁繩掉轉車頭,不巧的是左邊的車輪撞上了石頭,或是別的什麼硬物。篷車搖搖晃晃,向右傾斜。我這個菜鳥車夫盡了全力也沒能將車身扶正。嘩啦一聲,篷車像一頭死去的大象,側面著地,倒在泥水裡。我眼疾手快,提前跳車了,但老酒鬼和那兩匹希爾馬就沒那麼幸運,他們跟著篷車摔了個狗吃屎。
  作為一個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公子哥,我從來沒遇見過這種情況,根本不知道如何處理。兩匹希爾馬踢打四蹄,試圖掙扎起來。但輓套死死的箍在它們身上,使一切努力化為徒勞。
  老酒鬼哼哼唧唧的爬了起來,令我吃驚的是,他手裡竟然還攥著一瓶威士忌。可真是嗜酒如命!
  羊群分成兩撥,從我們身邊經過,像海水圍繞著孤島。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即使我不去避讓,它們也會繞開的呀。
  沒有什麼比這更滑稽的了,我站在雨裡哈哈大笑起來。
  老酒鬼仰脖灌了口酒,把瓶子遞給我,「來點?」
  「好主意。」我用袖子擦乾淨瓶口,把剩下的一口氣喝乾了。
  羊群已走到盡頭,牧羊人跟在最後,他身披麂皮大衣,戴著一頂大檐帽,鞭子擱在肩膀上。
  「一場真正的災難,先生們。」他在我們面前停下腳步。
  「確實如此。」我回答。
  他用鞭子指了指那兩匹希爾馬,「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應該把輓具解開。」
  牧羊人老練的口吻令我對他產生了信任。我照辦了。
  脫離束縛,兩匹馬後腿一蹬就站了起來,搖晃尾巴,呼哧呼哧的喘息。
  「好姑娘,好姑娘……」牧羊人輕拍馬頭,然後重新轉向我,「找到落腳之處了嗎?」
  「正在找。」我告訴他,我們準備在村裡過夜。
  「車裡有任何貴重物品嗎?」牧羊人又問。
  「不。」我的貴重物品都是隨身攜帶的。
  「那就讓它暫時保持原樣吧,等天氣好了再回來。」牧羊人邊說著,邊向我們招了招手,「我想你們今晚可以在我的主人家借宿一宿。艾萊斯泰爾伯爵先生一向好客。」
  「那太好了。」我牽著馬跟上他。
  艾萊斯泰爾伯爵?這個名字令我的內心一陣輕微的悸動。他會是怎樣的一位紳士呢?不過我提醒自己,不要抱有太高的期待。或許,他只是個肥胖庸俗的鄉下老頭。
  我們在風雨裡跋涉。到達潭澤莊園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從近處仰望,只見瞭望塔高聳的黑影。從石頭城到這兒,一路上,我參觀了不少著名的城堡。但這座要塞似乎比我所到之處更為古老、原始,彌漫著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歷史的壓迫感。
  一兩扇狹窄的深窗亮著,我迫不及待想坐在壁爐前,溫暖僵硬的四肢。
  牧羊人只送我們到莊園入口,據他所說,我們只要報上姓名,就能受到款待。似乎,這位熱心腸的伯爵先生經常為遇到困難的旅行者伸出援手。
  雨勢漸漸的轉小了,點點雨絲像是母親溫柔的愛’撫。氣氛恬適安詳,我們走在環形碎石車道上,兩邊是平整的草地,成排的冬青樹,還有一座靜止的噴泉。
  途中,我們遇見了一個男人。那麼冷的天氣,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衣,雙手插進褲兜,馬靴在水窪裡踢踢踏踏,沿著草地邊緣來回散步。
  「喂,你。」我騎在馬上招呼道。
  男人仰起頭,我們打了個照面。那一眼令我差點忘記了呼吸。
  他短促的金髮亂七八糟的支楞在腦袋上,額頭寬闊,臉部線條冷俊,綠眼睛透露出一股懾人的氣魄。我想到了諸如狂野、粗獷、難以馴化這類的詞。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或者我期望他就是艾萊斯泰爾伯爵。可我注意到他的衣著,那是一身馬夫的打扮。
  唉,多麼可惜。如果他是一位貴族紳士,我一定會為他神魂顛倒。
  「我是約翰·梅恩,來自倫敦。」我隨口胡謅了一個名字,「我想見你的主人。」
  男人近乎無禮的盯著我看了片刻,搞得我莫名其妙,後來,我才想起,他大概沒聽清我在說什麼,凱爾特人啊……我又重複了一遍。
  他這才開口,「抱歉,先生,我的主人外出了。」他的口音和我想象中一樣濃重,不過怎麼也不會比老酒鬼更難懂。
  「太不巧了!」我失望的感嘆,「我乘坐的篷車翻倒了,能在這借宿一晚嗎?」
  「我估計沒太大問題。」男人平淡的說,「以前伯爵先生也曾接待過像你這樣的客人。不過,還得先徵求管家的意見。」
  「那就快去吧。」我翻身下馬,要求老酒鬼也這樣做,然後把韁繩交給了艾萊斯泰爾伯爵的僕人,「順便,照顧好我的姑娘們。」
  「當然。」男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還有別的吩咐嗎,先生?」
  「暫時就這些。」
  對方微微欠身,走開了。
  剛才騎在馬上不覺得,現在與他同時站在地面上,我才發現,男人的身材堪稱完美。他比我高出大概兩英寸,挺直的背脊,寬肩窄腰,臀部緊實,雙腿修長,緊貼小腿的馬靴勾勒出肌肉的輪廓。對著他的背影,我幾乎把持不住流口水了。
  他只是一個下人,我提醒自己。
  

第3章
  管家熱情的接待了我們。那天,我吃上了一個月以來首次正經的晚餐。填飽肚子我就睡了。夜裡,雨又淅淅瀝瀝的下了起來,敲打著窗戶,比媽媽的床邊故事還催眠。我躲在鬆軟乾燥的被子裡,踏實的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太陽比我起得早。經過一夜風雨的洗禮,天空藍得動人心魄。客房面北朝南,自窗口遠眺,可以望見潭澤莊園幽靜的後花園,廣袤的苔原,直至天邊連綿的遠山,就像是一副透納的風景畫,令人心醉神迷。
  我靠在窗邊欣賞了不知多久,直到被寒風吹得打了個噴嚏,才開始穿衣洗漱。
  「伯爵先生什麼時候回來?」我咨詢管家,「我想向他當面道謝。」
  管家面露難色,「這沒有確切的時間。」
  「那麼,他上哪兒去了呢?」我好奇的打聽,「當然,如果不方便的話就當我沒問。」
  「不不……」管家連忙否認,「伯爵先生在格拉斯哥,你知道,他在那邊有產業。」
  格拉斯哥以製造業聞名,尤其是造船工業。我料想艾萊斯泰爾伯爵一定處理商務事宜去了。
  「那我只有給他寫封信表達謝意了。」我並不感到特別遺憾,我已經記住了對方的名字,以後見面的機會多的是。
  管家安排了幾個僕人和我同行,回到昨天的事故現場,把篷車扶正。車廂裡邊一團糟。毯子、坐墊、鍋碗瓢盆、我用來打發時間的小說……全都裹在泥漿裡,看不出原形。還能用的東西所剩無幾,我列了個清單,讓老酒鬼到村子裡購置補給品。我知道他一定會去買醉,所以比預計多給了他一些錢。
  經過一番擦洗,篷車煥然如新。我的運氣不錯,除了幾處油漆磕掉了之外,車子並沒有實質性的損壞。否則,等還回去的時候,主人會找我麻煩的。
  到了中午,老酒鬼醉醺醺的回來了。醉是醉,清單上的東西倒一樣不缺。我愈發喜歡他了。
  一切進展順利,我去接姑娘們歸隊,準備繼續旅程。
  潭澤莊園的馬廄與城堡隔著一段距離,孤零零的矗立在一座丘陵上。我起先不能理解這樣的安排。管家告訴我,艾萊斯泰爾伯爵先生鍾愛賽馬,每到社交季節,他都會前往倫敦觀看比賽,有時甚至親自上陣。育馬和訓練需要寬闊的場地,因此,伯爵先生將馬廄搬出了城堡。
  一位紳士騎手,我不禁浮想聯翩。
  潭澤莊園的馬廄是我所見過最寬闊整潔的。光線自高高的拱頂投射下來,兩旁的柵欄幾乎看不到頭。馬匹在各自的隔間裡活動,偶爾傳來一兩聲嘶鳴。
  入口處,幾個男人圍成一圈,正在高談闊論。看見我走來,他們立刻停止了說笑,投來考量的目光。或許是心理作用,我得說,他們的目光並不友善。
  昨天那個樣貌出眾的馬夫也在其中,他處於眾人圍繞的中心,似乎是小團體的領袖。
  「我的姑娘們呢?」我問,忽略他們唐突的眼神。我可不是含羞草,一碰就縮了。
  「跟我來。」金髮男子語氣平平,轉向同伴,「你們先忙吧,我來招呼客人。」
  其他人四下散開。他帶著我走向馬廄深處。
  「昨晚住的還習慣嗎,梅恩先生?」
  我沒想到他會和我搭腔,「習慣。」
  「你從倫敦來?倫敦是個大都市,我曾經去過。」
  我估計他在說謊,即使是真的,那又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呢?我心想。
  「有意思,從你的口音我可聽不太出來。」
  我可能傷到了他的自尊,金髮人頓了頓,「因此,我沒能成為語言學家。」
  對話終結了。他站定腳步,指了指柵欄。裡邊關著我那兩匹希爾馬。
  男人遞給我一把胡蘿蔔,「她們喜歡。」
  他是對的。姑娘們發出了歡樂的呼嚕聲,一會兒就把胡蘿蔔消滅得乾乾淨淨,伸出舌頭,親昵的舔舐我的手掌。
  「好極了。」我說,「打開柵欄。」
  金髮人向插銷伸出手臂,「去訓練場嗎,先生?」
  他會錯意了,我笑著搖搖頭,「下次吧,我得上路了。」
  「你要走?」他停下動作。
  「是的。」我強調,「我趕著去尼斯湖。」
  這下輪到他發笑了,「那裡沒有什麼水怪。」
  我自然也不相信水怪一說,「我是為了風景。」
  「說到風景,你就捨近求遠了,這兒比尼斯湖更美。」
  或許他說的有道理,但優越感十足的口吻很不中聽,「我傾向於相信這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打開柵欄。」
  金髮男人的表情忽然冷了下來,他抱起雙臂,擋在柵欄與我之間,「好吧,先生,既然你堅持,我只好坦白的告訴你,你一時半會走不了,艾菲和愛娜目前並不適合長途旅行。」
  「艾菲和愛娜?」
  「是的,這是她們的名字。」
  我感到一陣憤怒,「你,給我的馬命名?」誰賦予他這樣的權力?
  「朗朗上口,你喜歡嗎?」他理直氣壯。
  這個等會再說,我整理了一下頭緒,「她們為什麼不適合長途旅行?」
  「昨天,她們倒下的時候受傷了。」
  「傷到哪了?」我一點也不信。
  「前腿。」
  「很糟糕嗎?」
  我們互不相讓的瞪視。突然之間,他的綠眼睛閃現出邪惡的光芒。男人一個箭步邁到我跟前,在我的大腿內側狠狠的掐了一把。
  我彎下腰,大叫出聲,半是驚訝,半是疼痛。
  「就那麼糟糕。」金髮男人俯視著我,扯出一個冷笑,「走吧,先生,潭澤莊園是個好地方,希望你過得愉快。」
  我被「請」出了馬廄。
  

第4章
  暴怒不足以形容我返回城堡時的心情。出生至今,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如此對待我,哪怕是父母。但那還不是全部的原因,除了生那個金髮男人的氣,我還恨自己不爭氣。我居然在疼痛中感受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快感,大概是禁慾太久了。
  「那個馬夫是誰?伯爵先生的什麼親戚嗎?」我問管家。他是我在潭澤莊園見到的第一個人,可我居然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名字。讓我想想,對了,那是因為他並未在我面前介紹自己。我可是自報家門了,即使是化名。
  「你說尼克?」管家似乎聽到了一個笑話,「你錯了,梅恩先生,女孩可能會覺得他英俊迷人,但他就只是個馴馬師而已。」
  「或許,他很受伯爵先生的重用?」
  管家斟酌了片刻,「他倒是高地數一數二的馴馬師。」
  難怪氣焰囂張。
  我找管家要來紙筆,給艾萊斯泰爾伯爵寫了一封信。
  「尊敬的艾萊斯泰爾伯爵先生:展信佳。閣下現在一定在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在何處見過這個約翰·梅恩。在下得替你省點力氣。儘管我萬分期待與你相見,但事實是,我倆未曾謀面。我是倫敦人,在蘇格蘭巡遊已經一個月了,一場暴風雨引起的意外讓我不得不暫時借住在閣下府上,唐突之處請閣下多多包涵。雖然潭澤莊園並不在我規劃的遊覽線路上,但毫不誇張的說,從一開始這兒的美麗和古樸就深深的打動了我。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在路邊撿到鑽石的珠寶商。我從管家的口中得知,閣下熱愛賽馬,我參觀了你修建在丘陵上的馬場,絕對是國內一流水準,真遺憾你不在府上,否則我們一定會有許多共同話題。本來,我預計在今天離開,但尼克,閣下府上一名優秀(寫這個詞時我諷刺的笑了)的馴馬師告訴我,我的輓馬傷到了腿,需要休養。看來,我只能再多叨擾幾日了。謹以此信表達我最誠摯的謝意。」
  我拿筆尾點了點下巴,加上一行,「另外,尼克似乎對我有所誤解,在成信之時,我仍然感到震驚,他對我使用了武力,並且將我趕出了馬廄。我完全相信他有充足的理由這麼做,或許是我無心破壞了某種約定俗成的規矩。不論如何,我在此向閣下致歉,並保證類似的事情不會再度發生。一千一萬個感激,祝君愉快,潭澤莊園的不速之客,約翰·梅恩。」
  我的信沒有石沉大海。幾天后,回信乘著銀托盤來到了我手中。
  信紙是10盎司純棉紙,我有一本手工印刷的《聖經》,就用的這種紙。憑著對紙張的熟悉,我敢說不論艾萊斯泰爾伯爵先生的在格拉斯哥的產業是什麼,他一定從中撈了一大筆。
  正當我小心翼翼的揭開火漆的時候,會客室的門打開了,一個人大步流星的闖進來。
  「原來你在這兒,梅恩先生。」
  是尼克。他在我面前站定腳步。
  我連忙將信揣進上衣內口袋,躺進椅子裡,假裝用開信刀修剪指甲。我不明白我為什麼這樣慌裡慌張,像是被逮個正著的小偷。或許是因為——我用眼角的余光觀察了一下,金髮男人垂在身側的拳頭緊握,綠眼睛裡冰冷的憤怒像烏雲翻涌。
  就算下一秒,他衝上前揪住我的衣領照我的鼻子來一拳,我都不會感到奇怪。
  「找我有事?」我漫不經心的說,確保他看到我手中的開信刀,一件趁手的小武器,以免他做出任何盲目之舉。
  「你這幾天為什麼不到馬廄來了?」尼克問。
  顯然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的無禮之舉。要麼心太寬,要麼腦子太小。
  「抱歉,」我抬起視線,「我的前蹄受傷了,需要休養。」
  他盯著我,臉上的憤怒逐漸轉為鄙夷,「梅恩先生,如果你對我存在任何不滿,直接來找我,任意形式的決鬥我都樂意奉陪,但告密是卑鄙小人的行為。」
  想到揣在我內口袋裡的信,我感到一陣得勝的喜悅,伯爵先生一定給予了他某種程度上的懲罰。
  「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些什麼。」裝傻充愣是我的強項,「我很欣賞你的大膽。遺憾的是,作為一名貴族紳士,我不會捲入任何自降身價的決鬥。」
  突然的沉默讓我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家裡還以為我在尼羅河與熱病和鱷魚作鬥爭呢,我不能讓母親知道我偷渡到蘇格蘭來了。
  「你是一位貴族紳士?」尼克懷疑的打量我。
  我左思右想也沒有想出補救之策,索性承認了,「是的。」反正,我用的是化名。
  談話陷入了僵局。尼克舉棋不定的盯著自己的腳尖,而我則失去了冷嘲熱諷的興趣。我何必跟一個下人斤斤計較呢?這才是自降身價。
  最終,尼克抬起頭,「對不起,梅恩先生,從你的舉止和談吐,我本應該看出來。」
  「我接受你的道歉。」事情是該告一段落了。
  「明天到馬廄來,姑娘們想念你。」尼克說,突然壓低了聲音,「並且,明天會有一項特殊的活動,我想你一定會喜歡。」
  我從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嗅到了一絲可疑,「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想還是算了,要是姑娘們恢復好了,我就準備上路了。」幾天來,促使我待在潭澤莊園的唯一理由是艾萊斯泰爾伯爵先生的歸來,既然他分身乏術,我想還是盡早離開的好。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尼克是個危險分子,繼續和他糾纏下去會得不償失。
  金髮人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不等伯爵先生回來?」
  「社交季我們會有機會見面。」
  尼克考慮了片刻,「我還是算上你,就當是餞別禮。」
  他的語氣令人難以推辭,我點了點頭。
  接著,似乎他的存在就是為了令我吃驚,尼克突然向我彎下腰,抓住我的手腕。
  他溫暖撩人的氣息拂過我的臉頰,我一陣戰慄,差點暈倒了。他的綠眼睛像圈套,牢牢抓住我的眼睛。我可以感覺到我們的視線在空中膠著。
  我不能說話,不能移動,因為如果按照本能行事,我現在應該捧著他腦袋狠狠的吻他了。真奇怪,他說話那麼討厭,嘴脣看上去卻如此可口。
  「小心割傷,梅恩先生。」他自我手中拿走開信刀。我本不願令他輕易得逞,但身體卻使不上一絲力氣。
  「明天早上九點,我等你。」尼克靠在我的耳邊叮囑,離開了會客室。
  好長一段時間,我癱軟在椅子裡,腦海迴盪著他低沉的嗓音,清晰的感覺到每晚折磨我的衝動漲滿身體,令我快要炸裂開來。
  他是我的同類嗎?正因為此,他才想方設法把我留在潭澤莊園?
  我想起莊園主人的回信還在上衣口袋裡。
  「親愛的約翰·梅恩先生:你的來信是繁忙中的驚喜。你對潭澤莊園的稱讚令我感到格外榮幸。雖然我們未曾謀面,但從你的來信中,我能夠感受到你是一位彬彬有禮、熱情真誠的紳士。我多麼希望此刻能與你一道欣賞這顆光彩奪目的鑽石。原本,我應該在收到來信之際就動身,可惜格拉斯哥尚有些許未盡之宜,因此給耽誤了,謹以此信向你致歉。我為你的輓馬感到遺憾。不過我確信尼克會照顧好它們的,畢竟,他這一輩子也就乾得好這一件事情了。他的粗魯無禮令我乃至整個莊園蒙羞。你是我尊貴的客人,我已交代管家對他嚴加約束並向你賠償他造成的一切損失。尼克應該在這封信到達莊園之時向你致歉。不論如何,請告知我此事的最終結果,我十分掛心。潭澤莊園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別說幾日,儘管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事實上,我也盼望你多待一段時間。等忙完手頭的工作,我會盡快趕來與你相聚。你能為我將行程順延嗎?你真誠的朋友,艾萊斯泰爾。」
  難怪尼克如此生氣,管家一定教訓了他一頓。
  這位高地伯爵僅憑字跡就征服了我,我決定將行程順延。
  

第5章
  鄭重聲明,大部分時間裡我是個文雅人,即使只是裝裝樣子。要是我提前預知「餞別禮」是看馬配種,我一定不去。
  風猛烈的驅趕著雲層,我爬上丘陵,掏出懷錶看了一眼,九點早就過了,我遲到了。這並非因為我睡晚了,實際上,我一整夜沒怎麼閤眼,在床上輾轉反側。尼克所謂的「特殊活動」令我心癢難耐。我始終忘不了他離去時神秘而參雜著一絲挑釁的眼神。他可不能指望傳統的馬術表演能讓我提起精神。我不否認馬兒是優雅美麗的動物,但我早已厭倦了看它們在障礙物兩端跳來跳去,除非我自己騎在上面。
  尼克一定在打什麼鬼主意。
  凌晨五點,我實在沒耐性繼續假裝入睡。我接受了事實,夢鄉已經像一個無情的婊子拋棄了我。所以我爬起來,寫下給艾萊斯泰爾伯爵的回信。
  「我親愛的朋友:真心希望你無法收到這封信,因為當它抵達格拉斯哥的時候,你已經返回莊園,同我在一起。很抱歉讓你在百忙之中還為我和尼克之間雞毛蒜皮的摩擦擔憂,請放心,我們已經達成了共識,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個誤會。我當然樂意將行程順延,反正歸根結底,我也沒有什麼行程可言。我只是隨心所欲的漫游,想到哪走到哪。既然上帝用一場暴風雨把我帶到了潭澤莊園,那麼我猜,其中一定有某種寓意。或許,我們註定要成為朋友。如果很不幸的,你收到了這封信,那麼請幫幫被你遺棄在莊園的客人吧,告訴他,這附近其他的寶石藏在哪兒。否則待你歸來之際,他將因為身上長滿了苔蘚而羞於與你見面。速回。翹首以盼的,約翰·梅恩。」
  我放下筆,窗外,一線微光裁開了墨藍的夜空。
  到底要不要赴約,我猶豫了一陣子……好吧,我招了,一上午。我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一直以來,我都清楚的知道自己目的何在,但我隱約發現,只要涉及到尼克,我就會莫名其妙的躊躇不定,表現得很不像自己。
  或許我就不應該理會他,我們根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他就是個石器時代的野蠻人。再說,既然我已經決定留下,自然也就不存在什麼餞別了。
  可我就想知道,「特殊活動」到底有多特殊。順應誘惑是我的天性。所以,我仍然來到了馬廄,雖然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幾個鐘頭。
  尼克遵守承諾,守在門口。
  「你遲到了,梅恩先生。」他口吻嚴厲。
  「你要懲罰我嗎?」我奚落道,徑直穿過敞開的大門。
  「當然不,只是很抱歉,我們沒等你就開始了。」尼克跟上我的腳步,「不過你仍然趕得上最後一場。」
  「能怎麼說?幸運是我的中間名。」
  「要是我父母也這麼會起名字就好了。」他一笑,抬起手臂,替我指明方向。從他所指的方向傳出一陣陣嘈雜。我倆朝噪聲來源處走近。
  隔著一段距離,我就停了下來,呆若木雞。
  馬廄盡頭是一個圓形空間,中間用柵欄圍成一個小型馬圈。馬圈裡,一匹雌馬被固定在木架上,一個男人牽著韁繩,引導雄馬在雌馬屁股後面站定。雄馬先是湊上去聞了聞,然後發出短促的嘶鳴,高高揚起前蹄,壓向雌馬。我清清楚楚的看見畜生胯下的長物一下子刺進雌馬的身體裡,臀部狂野的抽動起來。
  那畫面令人臉紅心跳,我感到血液直衝腦門。
  我不是唯一一個興奮起來的變態。在我周圍,馬夫們紛紛解開褲子,掏出傢伙,開始手淫,嘴裡嘰裡咕嚕的罵著髒話。
  天啊,這太粗俗了,簡直是對現代文明的侮辱!
  我轉過身,打算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尼克在看我。準確來說,是盯。
  不遠處,男人靠著柱子,雙臂抱在胸前。他綠色的眼睛明亮熱烈,發出的視線就像燃燒的飛箭,穿過整個馬廄,正中我心。
  我注意到,男人的褲襠高高隆起,清晰的勾勒出膨脹的生’殖’器的輪廓。那可是又長又粗的一根。我感到一顆炸彈在腦袋裡爆炸了。
  我不知道自己盯著尼克的胯下看了多久,但一定久到足以令他察覺。他沒有絲毫迴避的意思,仍然密切的注視著我,叉開雙腿,保持著那個大大咧咧的站姿,像是……故意讓我一覽無遺。
  別看了,快走。僅存的理智提醒我。但我已經被慾望這個該死的魔鬼附身了,我不能思考除了跪下來給尼克口’交以外的事情。
  「滿意你看到的嗎?」金髮人突然問。
  有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指的是他的陽具(答案是肯定的),不過他的目光落在別處,我扭過頭,重新望向交媾的馬匹。雄馬每一次深入雌馬的體內,我的下腹就升騰起一陣要命的空虛。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非要我開口,我只怕會要求他幹我,此時此地。
  在我發呆的間隙裡,尼克離開柱子,站直身體走向側門。半路上,他給了我一個眼光。我暈暈乎乎的跟了上去,就像行走在夢裡。
  側門連接著倉庫,乾草垛幾乎堆滿了整個空間。尼克把門插上,撈出襯衫下擺,脫掉衣服。我沒看走眼,他的體格完美的讓人窒息。米開朗基羅一定願意把他畫到教堂的穹頂上。他解開褲子,性器一躍而出。巨大的傘狀龜頭,粗長的柱身,飽滿的陰囊。
  我雙腳發軟。
  「你想幹什麼?」我顫抖著聲音問。
  尼克似乎覺得很滑稽,他扯出一個笑容,「你。」
  他朝我走來。我禁不住後退,直到背脊抵在墻上,「你怎麼敢?這是犯罪!」
  「你可以跑。」他漠不關心的說。
  我確實想跑。我得維護我和家族的尊嚴,不能讓一個養馬的玩弄我。可我不爭氣的身體卻定在原地,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渴望。
  尼克摘下腰間的馬鞭,戳了戳我的小腹,然後沿著腿間一直滑進會陰。隔著布料的摩擦帶來陣陣酥麻,直衝腦門,我不由得呻吟出聲。我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也早就充分勃’起了。
  他繼續用鞭子愛’撫我,同時勾住我的脖子,用力將我帶向他,全無溫柔可言的剝光了我的衣服。天氣很冷,但我被情慾點燃的身體卻感覺不到一絲寒意。
  鞭子在我赤裸的皮膚上梭巡,撩撥我的乳’頭,直到那兩粒突起變得硬’挺,又沿著腰線向下。尼克用鞭子緊緊的壓住我的陰莖,從上至下來回磨蹭,時而用鞭子尖端藉著我自己分泌出的愛’液刺激我的馬眼,我一直扶著墻壁,才不至於因為過度的衝擊而跌倒。
  尼克按住我的肩膀,命令我跪下。
  他的大屌威風凜凜的矗立在我嘴邊,我差點就一口吞下了,僅存的自尊制止了我。
  尼克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腦袋按進乾草垛裡,我的屁股對著他,身體彎成了一個可恥的姿勢。
  我感到涼颼颼的鞭子沿著脊椎一溜而下,分開我的臀瓣,刺進了後’穴,一邊抽插一邊攪動。鞭子比我通常用來排解寂寞的假陽具要細得多,幾乎沒有造成什麼不適感,只讓我的慾火越燒越旺,過分的期待讓我簡直要哭了。
  外面,畜生交配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也像匹母馬,雌伏在尼克身下。鞭子退出的同時,一根炙熱的硬柱挺入進來,毫不猶豫的直插到底,將我撐滿了。我吃了一驚,向前撲倒。但尼克牢牢的抓著我的腰,讓我無路可逃。他像一個羅馬暴君,毫無同情心,每一次都擦過我最敏感的部分,用力的向最深處衝擊。恐怖的快感海嘯般將我吞沒,把我的大腦攪成一團漿糊。我雙腿發虛,性器垂軟在腿間,不住的淌出愛’液。我想尖叫,但喉嚨乾澀得幾乎要燃著,只能張著嘴巴,大口喘息,口水從嘴角蜿蜒而下。
  恍惚中,我聽見雄馬高昂的嘶鳴,參雜著人類的污言穢語,預示著近在咫尺的高潮。我的情緒被煽動起來,失去自持的夾緊臀部,夾緊尼克的肉棒,我的歡樂之源。我得到了回應。抽插的速度加快了。一雙強壯的手臂箍著我,布滿老繭的粗糙手掌在我的全身游走。一會兒熟練的撥弄我的乳’頭,一會兒又握著我的陰莖,掌心抵著龜頭急速打轉。前後雙重刺激把我推上了頂峰,我大叫起來。剛喊了一聲,我就想起來,這裡並非只有我們兩個人,如果事情敗露,我這輩子就算完了。我把剩下的叫喊吞進肚裡,繃緊肌肉,沉默的忍受著一波又一波通電般的快感涌過全身。
  尼克俯在我耳畔,發出一聲低吼,深深的射在我的身體裡,藉著尚存的硬度繼續大幅度的抽插了幾下。
  我們一同倒進乾草裡,抖得像兩片風中樹葉。
  尼克的陰莖從我身體裡滑脫出去。他攥住我的下巴,把我轉向他,湊上前來,親吻我。
  我沒有讓他得逞。隨著性慾的冷卻,我的理智回來了。我抬手扇了他一個耳光。
  尼克難以置信的盯著我,像是受到了什麼冒犯。
  我才是受到冒犯的那一個,好嗎?我又扇了他一個耳光,心裡羞憤交加。
  兩個交疊的五指印很快在尼克的臉頰上浮現出來。他沒有管。只是皺緊眉頭,用他寫滿陰鷙的綠眼睛瞪著我。
  「我要告發你,你會被絞死的!」我低聲威脅。
  尼克在我的腿上擦乾淨性器,站了起來,往身上套衣服。一會兒,他穿戴整齊了。
  「蘇格蘭場可不在蘇格蘭,倫敦佬。」他啐道,皮鞭盤成一圈,別在腰間,丟下我揚長而去。
  我的下半身糊在精液裡,我自己的,和尼克的,看上去一團糟。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一切,我後悔死了。我怎麼可以就這樣隨隨便便的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給了一個連英語都講不好的馬夫,而且是在馬廄的乾草垛上,簡直毫無廉恥。我想大哭一場,因為我知道,我不是沒有能力反抗他,是性慾讓我衝昏了頭腦,這不能叫做強姦,而是合奸,更讓我沮喪的是,尼克進入我的感覺好極了,我交了那麼多情人,可從來沒有這樣盡興過。
  假使……唉……假使……
  

第6章
  接下來的幾天我失眠了。一想起馬廄裡發生的事,我就心情低落,乃至對人生失去了希望。而坦白的講,我很少有時間不在想這件事情。那些畫面和感觸,就像貪得無厭的水蛭,吸附在我的神經上,吞噬著我的靈魂,沒日沒夜的折磨我。
  我清醒的意識到,有時為了半晌貪歡,人類必須付出巨大的代價。然而我懷疑,即使時間倒轉,我也未必能夠跳過火坑。
  為了避開尼克,我真想一走了之。可我已經去信答應艾萊斯泰爾伯爵推遲行程,不能出爾反爾。
  我盼望收到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個口信,將我從懸而未決的等待中解放。
  我反省,我不是個有耐心的人。那幾天我像個搞地圖測繪的,在潭澤莊園這塊新大陸裡裡外外晃悠,走遍了每個角落。我並非一無所獲。在通向塔樓的走廊裡,我發現了艾萊斯泰爾伯爵的肖像畫。畫像上,他穿著民族傳統服飾,身邊是一匹通體黝黑的賽馬。他的外貌與字跡十分匹配,都是堅毅而文雅的。畫上的他年約四十,微微泛白的金髮梳向腦後,表情沉靜睿智,灰綠色的眼睛卻帶著一抹桀驁不馴,令人情不自禁的聯想到高地壯美的湖光山色。
  我站在畫前凝視了許久,一定是因為這幾天我老想著尼克,竟然覺得兩人有相似之處。
  再次見到野蠻人,是在一次散步途中。我正低頭走著,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將我從胡思亂想中驚醒。尼克打頭,帶領他的小團體風馳電掣的翻過丘陵。馬隊聲勢浩蕩,甚至還跟著兩隻牧羊犬。
  這是幹什麼?我好奇的想。
  尼克率先發現了我,他勒住韁繩,朝其他人揮了揮手,脫離隊伍,來到我跟前。
  「壞消息,梅恩先生。」他連客套都省去了,「艾菲走丟了。」
  我本想視若無睹,轉身走開,卻被他的話定在原地,「我的艾菲?」該死,我為什麼要用他起的名字?
  「是。」尼克鄭重的點頭,「我的錯,我沒看好她。」
  我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有線索嗎?」一個多月的相處,我對姑娘們已經產生了感情。
  尼克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她將平安無事回到你身邊。」他篤定的說,調轉馬頭重歸隊伍。我遠遠望見,在他的指揮下,眾人四下分散,開始扇形搜索。
  我回到城堡等待。過了中午,仍然沒有任何音訊。我開始坐立不安。
  我覺得我也應該加入到搜索的行列中。畢竟我才是艾菲的正牌主人,對她的安危負責的人應該是我,而不是尼克。
  事不宜遲,我來到馬廄。所有的馴馬師都不在,馬廄裡空盪蕩的,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愛娜機警的察覺到了同伴的失蹤,在隔間裡焦慮的打轉。我將她牽了出來,套上鞍具,翻身而上。
  「先生!先生!」丘陵與城堡之間,一個小小的黑影奔向我。
  是老酒鬼,他一手按著帽子,一手提著布袋。跑起來時,大肚囊左右晃蕩,看上去十分滑稽。
  「帶點乾糧,先生!」他揚手將布袋拋給我。
  裡面有半條麵包,冷雞,以及——當然,一瓶威士忌。
  我瞬間信心倍增,朝他一笑,將布袋挎在肩上,夾緊馬腹。愛娜如離弦之箭,筆直的衝了出去。
  我實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入苔原的,或許艾菲和愛娜之間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即使分隔兩地,也能遙遙的感應到彼此。苔原的地形高高低低、錯綜複雜,不像從遠處仰望的那樣開闊無際。植被茂密而低矮,自岩石碎礫的間隙裡頑強的向外生長,覆蓋在土壤上,厚厚一層,顏色髒兮兮的,像幾年沒剃的羊毛。
  我遠遠望見一隻四腳動物,滿心歡喜以為是艾菲,湊近才發現是一隻覓食的蘇格蘭馬鹿。它俯下’身,將巨大的角對準我,呼哧呼哧的低吼,嚇得我趕緊扯著韁繩逃跑了。
  日落之前,我最終還是找到了艾菲。可憐的姑娘前腿卡在岩石間的縫隙裡,動彈不得。她肯定已經掙扎了好一段時間。我找到她時,她精疲力竭的跪在原地,只偶爾噴出一股氣流,或是扇扇尾巴。
  我跳下地來。愛娜走上前,用鼻子磨蹭同伴的前額。
  艾菲的整條前腿都陷進了地縫裡,被卡住的部分血肉模糊,我試著挪動了一下,引來她一陣痙攣,一滴淚水從她的黑眼睛裡滾落。
  我束手無策了。
  如果尼克在,他一定有辦法。可天色正在迅速的變暗,我不確定我回頭還能找到這來。我更不能把艾菲丟下,等到明天,即使她沒有死於饑寒交迫,她的腿也廢了。
  看著那條地縫,我突然間產生了一個主意。
  我撥開植被,和我猜測的一樣,地縫由中間向兩端逐漸收窄,卡住艾菲的,是地縫最窄的部分,而中間最寬的部分,剛好足夠我爬下去。我可以從下面托住艾菲的腿往上抬,這樣就不會傷到她了。
  但是……
  我趴在邊緣往下瞅,下面黑魆魆一片,根本不知道有多深,說不定我會摔到地球中心。
  哦,去它的!
  我打開威士忌猛灌一通,把愛娜的韁繩拴在腰上——多少是一層保險,雙腳伸進地縫,在岩壁上找了個穩當的落腳點,然後小心翼翼的向下摸索。
  等到我整個人都陷進地縫裡,我終於摸到了艾菲的馬掌。
  「加油!姑娘!」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向上推舉。聰明的孩子,她一定明白我在幫助她,配合我繃緊肌肉,奮力的蹬腿。經過幾次嘗試,我手中驟然一松。
  她自由了。
  我還沒來得及放下心,落腳點處的岩石崩塌了,我的頭磕向岩壁,身體猛地滑向地縫深處。
  一股強大的阻力讓我停了下來。起先,我以為是愛娜拖住了我。可抬起頭,我看見尼克抓著我的手臂,表情難掩的驚駭。
  說真的,我也嚇得夠嗆,短短幾秒鐘,出了一身冷汗。
  在尼克的幫助下,我從地縫裡爬出來。重見天日的感覺妙不可言,我坐在植被織成的羊毛墊子上調整呼吸。
  「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的嚮導說,你往苔原方向走了。」尼克回答,頓了頓,又說,「這兒很危險,你不熟悉環境,不應該亂跑。」
  「什麼樣的危險?被馬鹿頂在角上?」我覺得他小題大做了。
  尼克沒有和我爭辯,他走到幾尺開外,用腳試了試地上的植被,然後彎下腰,撥開來給我看。又一條裂縫。
  「天然陷阱。」他鬆開手,植被恢復了天衣無縫的偽裝,「這兒遍地都是。」
  艾菲一定就是這樣踩空的。
  想起剛才的險中逃生,後怕像熱帶叢林裡的毛蜘蛛順著我的脊椎往上爬,令我渾身不自在。我沒在找到她之前把自己報銷了真是如有神助。
  我幹巴巴的笑了兩聲,「我說了,幸運是我的中間名。」
  尼克眉頭一挑,「你確定不是魯莽?」
  「所以現在,你又要給我起名字了?」
  「你覺得親愛的聽起來怎麼樣?」
  毫無疑問,他恨我。
  

第7章
  尼克利索的用鑷子挑出扎進艾菲皮膚裡的碎石,用酒洗淨傷口,裹上繃帶,並用木頭夾板加以固定。當他這麼做時,他讓我牽著韁繩,防止艾菲踢他。我猜他以前遇到過類似的麻煩,否則不可能隨身攜帶全套裝備。
  簡單的處理結束,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寒風呼天嘯地,裹挾著冰粒,刮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四野一片漆黑,不辨南北。
  晚上還回得去嗎?我心裡犯嘀咕。老實說,一路走來我就記了個大致方向。
  我多慮了,尼克熟悉這裡,就像我熟悉海德公園。他拎著提燈,走在最前面帶路,三匹馬拴成一列,由我牽著,跟在他身後。中途,由於艾菲的腿傷,我們停下來休息了片刻。我把麵包掰碎,給艾菲墊肚子。冷雞則被我和尼克分而食之。
  我盤腿坐在地上,晃蕩酒瓶,裡面,威士忌還剩下小半。尼克隔著提燈坐在對面,他吐出啃乾淨的骨頭,抓起一塊苔蘚,擦去手上的油漬。
  我把酒瓶遞給他。
  我還記得他的救命之恩,可讓我開口向他表示感激,那未免太強人所難。再說,我估計如果我不是艾萊斯泰爾伯爵的客人,他才懶得管我的死活呢。我們仍然是一對冤家。我永遠不會原諒他在馬廄裡對我做的事情。
  上帝叫我們寬恕,可對不起,老天爺,我就是這麼記仇。
  尼克抬起眼睛,與我對視了片刻,明白我在致謝,這才沉默的接過瓶子。他沒有喝光就還給了我。
  我用袖子擦拭瓶口,幹掉了剩下的酒,舔舔嘴脣。
  尼克盯著我的一舉一動,突然間,他撲上前來,抓住我的肩膀。
  我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失態的罵起髒話,「你他媽……?」才罵到一半,他不由分說的將我逮進懷裡,嘴脣用力的壓住我的。
  我受傷的額頭撞到了他的腦門,疼得想大叫,剛張開嘴,他的舌頭就趁虛而入,在我的口腔裡肆無忌憚的翻攪。
  酒香濃烈,但尼克身上侵略性十足的男子氣息更加醉人,我的謾罵、尖叫統統化作了愜意的哼哼。
  尼克隔著褲子握住了我的性器,我一下子驚醒了,猛地推開他。
  他竟然想在野地裡……
  開玩笑!
  我氣鼓鼓的一躍而起,發現姑娘們和尼克的坐騎都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全神貫注等著欣賞我們的好戲,尾巴在身後擺蕩。
  報應啊。
  回到莊園已是就寢時間。我和尼克在城堡前分了手。剛走進大廳,管家交給我一封信。
  「這是……?」
  聲音裡的驚喜出賣了我,沒等我問完,管家笑眯眯的點點頭,「是的,先生,是的。」
  我連晚飯都顧不上了,躲進房裡讀信。
  「親愛的梅恩:希望你身上尚未被苔蘚覆蓋。不過要我說,苔蘚也遠非什麼壞東西。來自倫敦的紳士千萬別笑話,我這人從小淘氣,沒少在苔原上打滾,惹得保姆頭疼——我強烈建議你也試一試,比土耳其地毯柔軟舒適得多。請原諒我再三的怠慢,將遠道而來的客人獨自晾在莊園絕不是我的本意,可這煩人的生意就像蟒蛇一樣纏人。繼續要求你為了我荒廢光陰是自私的行為,因此,若你決定啟程,我也只好不捨的向你道別,但請不要終斷來信,好嗎?我始終掛心你的近況。此前,我曾有意向你推薦幾個風景清幽的去處。我的秘密基地,可以這樣說。但我又想,我不過是個庸俗的生意人,除了養馬再無別的愛好,最遠也只去過法國。在鑒賞風景這方面,我實在提不起自信,怕惹你失望,這才作罷。現在應你要求,我唯有獻醜。我估計在這一個多月的日子裡,你已經充分感受到了高地的空曠孤寂。你來的既是時候,又不是時候。秋天,色彩斑斕的山川震撼人心。可我也同樣希望你能夠一睹春天綠意盎然開滿歐石楠和其他不知名小花的苔原。在我的眼中,卡利當尼亞並不像使葛詩中所載,只有褐色的荒原,雜亂的叢木,只有高聳的山,泛濫的水。這塊土地儘管貧瘠,如同世界盡頭,但卻蘊含著一種純潔質樸,頑強而原始的美。就此打住吧,再自吹自擂下去我就要臉紅了。我很高興你和尼克冰釋前嫌了,因為我接下來要講到的幾個地方只有他曉得路。我已交代管家解除他近期所有的工作,讓他能夠專心成為你的嚮導。他的蓋爾口音讓你迷惑了吧?真難堪,我的莊園上盡是一群粗人。俗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很擔心你對我的看法。當然,我並不是要為自己開脫。我的修養水平頂多在沙龍裡不至於出洋相,但莫名其妙的,我就是不想在你心目中留下任何壞印象——假設目前還沒有。」
  信的末尾附了幾個地名,和一張草繪的路線圖。艾萊斯泰爾伯爵的畫工與他的書法比起來相形見絀,但即使是這種拙劣,在我眼裡也顯得可愛。
  我很吃驚,一個接二連三爽約的傢伙,按照我以往的脾氣,早就與他一拍兩散了,可對於艾萊斯泰爾伯爵,我竟然一點兒也不生氣。看到信裡寫的,他不想在我心目中留下任何壞印象,我情不自禁的微笑了。這到底是客套話,抑或他真的如此看重我呢?
  我翻來覆去的讀了幾遍,開始張羅回信。這封信讓我煞費苦心,寫來寫去都不滿意。我想告訴他今天在苔原發生的事情,我在那可不止打了一個滾,但又怕他擔心。他知道了肯定會批評尼克的。可想而知,尼克受了批評就會想方設法拿我出氣。現在艾菲的腿真的受傷了,我跑不脫,還是別去捅馬蜂窩了。
  深夜,我還在遣詞造句,有人敲響房門。
  「請進。」我頭也不抬,心想約莫是管家派人給我送晚餐來了。
  門開了,一道穩健的腳步聲向我逼近,停在我背後。
  「就放那吧。」我交代。
  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我才發覺,來者一直杵在原地。我回過頭,正好與尼克四目相對。
  是他呀。
  「又在打小報告嗎,間諜先生?」尼克巡視堆滿廢紙團的桌面。
  「除非你又準備作案,不法之徒。」我把筆插回筆座,扯了張吸水紙蓋住寫到一半的信。我不想讓其他任何人看到,上帝也不行。
  我的遮遮掩掩換來了尼克的嗤笑,「別緊張,我不識字。」似乎為了證明他對信的內容興趣寥寥,尼克轉身走開,在房間裡晃了一圈,隔著一段距離,將目光重新投向我,「剛才,你叫我把什麼放那?」
  「晚餐。」還能是什麼?
  一絲驚訝從他臉上滑過,「你知道現在什麼時候了嗎?」
  動筆之後,我就失去了時間概念,他提醒了我,我掏出懷錶看了一眼。該死,半夜兩點,我又一夜沒睡。
  或許是因為疲憊,尼克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平時那樣冷硬,要不是清楚他的為人,我會用溫柔形容,「很晚了,你的窗戶還亮著,我上來看看情況。」
  「抱歉,讓你失望了,我還活著。」我刻薄的說。
  尼克一笑置之,「睡不著?」
  他也好意思問。
  「我發現了一個對付慣性失眠的良方。」我說。
  尼克饒有興趣的挑起眉頭。
  「停止嘗試。」我進一步解釋,「當你停止嘗試,就把客觀的睡不著,變成了主觀的不想睡,你就不會再為此煩惱了。」
  「非常聰明。」尼克點評,眼睛裡閃現出狡黠的光芒,「但我有更好的療法。」
  「我不想知道。」直覺告訴我,他在布置另一個陷阱。
  「真的嗎?」
  我猶豫了。好吧,我想知道。
  尼克指著壁爐前的扶手椅,「坐過來。」
  這簡單,我照做了。
  尼克用火棍給木柴翻了個面,火焰熊熊燃燒起來,突然的溫暖令我舒適的嘆了口氣,閉上雙眼,後背陷進椅面的軟墊。我察覺尼克繞到我身後,雙手在我的腦袋上按壓。他的手指粗糙而靈巧,力度恰到好處,從前額開始,經過太陽穴、天靈、耳背,一直按摩到後頸。我整個人,乃至神經都松懈下來。
  「你在哪學的這一手?」我嘟噥問。
  「我去過倫敦,你還記得吧?」尼克說,「我在那認識了一個印度人,他教會了我。」
  「把他的地址給我。」我想回去之後還能享受到這種待遇。
  尼克稍作停頓,「他死了。」
  真遺憾。我在心裡搖搖頭。
  尼克的手順著我的脖子向下滑,來到背部,他仿佛具有魔力的揉捏輕而易舉的化解了我肩膀上的壓力。酸痛、緊張全都不翼而飛,我感到自己像一顆植物,面對陽光舒展開來。
  我昏昏欲睡了。
  可能我真的打起了盹,因為當我回過神來,我發現尼克的手伸進了我的衣領,寬大的手掌覆在我的胸肌上,食指和中指把玩著我的乳’頭。一陣陣酥麻擴散開來,燥熱難當。
  「印度人會按摩乳’頭嗎?」我氣惱的問。他又占我便宜。
  尼克大言不慚,「我相信,世界上每個國家的人都會按摩乳’頭。」
  他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放肆,用指腹來回搓揉我敏感的突起。猛然加劇的快感令我差點從椅子裡彈了起來。
  尼克按住我,俯身靠近我耳邊,含住我的耳垂,輕輕的吮’吸。
  我沒有阻止他。我只是太累了,我這樣說服自己。但是一旦他玩過了界,我就會給他點厲害瞧瞧。
  騙子。我的心底裡,一個聲音說,我忽略了它。
  

第8章
  「到床上去。」尼克聲音沙啞。
  我剛躺下,他就把我脫得赤條條的。我的性器立在兩腿之間,儘管只是半硬,尺寸也已十分可觀。他瞟了一眼,臉上淫光乍現,沒吱聲,轉移了目光。
  接下來那不叫按摩,而是折磨。
  他按壓我的腰眼,我的側腹,我的臀部,我的大腿、小腿、腳底……極盡所能的撩撥我。每一個動作都讓我一陣蜷縮,仿佛全身上下在他手裡都變成了敏感帶。我大汗淋漓,咬牙切齒,數次抬起手臂,想去觸碰腿間被他刻意遺忘的地帶,可他卻態度堅決的阻止我,一次次把我摔回床上,任我的肉棒孤零零的戳著,漲的發疼。我扭動身體,捶打床墊,像個得不到玩具的孩子,懊惱得想要大吼大叫。
  我快被逼瘋了。
  尼克爬上床,分開雙腿,跪在我身體兩側。
  他想幹什麼?我要拒絕他嗎?還是……?我亂糟糟的想,最終什麼也沒做。
  他用兩邊膝蓋頂住我的大腿外側,強迫我併攏雙腿,直到嚴絲合縫。我的陰囊受到擠壓,更加突出了,碩大的一團堆積在筆直聳立的陰莖下方。
  尼克五指張開,雙掌平放在我的前胸,緊貼著皮膚,從乳尖直到鼠蹊,來回摩擦。那感覺強烈得讓人想要逃離,卻又渴望更多。尤其是當他彈奏般撫弄我的腹肌時,我像一根快要崩斷的發條,在他身下抽搐掙扎,性器顫抖著,淫液從馬眼滾落。
  抽離雙手,尼克一把握住我的陰莖,狠命的套弄。快感在下腹炸裂,這下我是真的高聲大叫出來了。
  充分的前戲讓我一會兒就產生了射精的衝動。我情難自禁挺身向前,陰囊一陣緊縮。尼克察覺到了,停止動作,將我的陰莖向下壓,同時箍緊根部,給了我一點喘息的時間。顯然,他還沒玩夠。
  我剛松懈下來,第二輪又開始了。他捉住我的性器前端,左右大拇指在光滑的龜頭上交替打圈,動作熟練而迅速。龜頭是我身上最脆弱的部位,我從頭頂到麻到腳底,流出的水浸濕了他整個手掌,也淋濕我自己的肉棒。一陣尖銳的快感,我又要射了。
  尼克故技重施,緊緊掐住我的陰莖底端。
  驟然從天堂摔進地獄,我簡直要哭了。
  「混蛋!」我撐起上身,罵道。
  尼克與我對視了一眼,無動於衷。第三次,他俯下’身,含住了我的傢伙。
  他口腔裡的感覺太妙了,瞬間化解了我所有的不滿。他幹脆的將我整根吃進,還沒等我適應,隨即吞吐起來。他的口活絕對是我認識的人裡最棒的。通常,誰要能完全容納我,我就給他打及格了。有一兩次,發生了很不愉快的意外。唉,還是別提了。
  尼克靈巧的舌頭裹著我的柱身,像條頑皮的小蛇,四處躥動,味蕾刺激著我的每一條褶皺,退出時,他用牙齒輕輕的刷過我的龜頭,而當我深入他的喉嚨,那裡的緊致火熱,簡直把人送上天。不知何時我坐了起來,配合他的動作,忘乎所以的擺動胯部,在他的口腔裡衝刺。尼克的手也沒閒著,在每次抽出的間隙裡馬上跟進,對我進行套弄。他托著我的一對睪’丸,不斷揉搓打轉,又深入會陰,按壓後’穴周圍的區域。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全方位的刺激。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如果我閉上眼睛,我會說是一隻八爪魚在取悅我。我上癮了,對這種可怕的快感上癮了。尼克的手指一下子侵入我的後’穴,準確的摸到了我的致命弱點。
  我爆發了。
  大量的精液噴薄而出,我抓住尼克的頭髮,把他按向我,漲大到極限的陰莖整根推入,恨不得把睪’丸也插進去。我全身繃緊,大吼著射在他的喉嚨深處,一次又一次。白濁的液體從他嘴邊溢了出來,在我的腹股溝匯成一灘。
  我的意識在高潮的衝擊下粉碎了,大腦陷入一片恍惚,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隨波逐流,顫抖、抽搐、痙攣、呻吟、喘息。我渾身脫力的倒在枕頭上,像是剛剛得了一場大病。
  尼克最後吞咽了幾下,確定我再也射不出任何東西,才吐出我的陽具。他用手指抹去嘴角的精液,爬到我身邊,吻我。
  我沒有推開他,我已經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給了我一個綿長細膩的吻。我在他嘴裡嘗到了自己的味道。有點怪,但並不噁心。
  一切結束,他替我掖好被子,下了床。
  我並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我們接吻的時候,我就開始打瞌睡了。
  「夢見我。」他貼在我耳邊交代。然後,我昏天暗地的睡了過去。
  多蠻不講理啊,他連我的夢境也不放過。
  我還真夢見了尼克。但那是一個噩夢。我夢見艾萊斯泰爾伯爵從格拉斯哥歸來了。他騎在一匹油光水滑的高頭大馬上,猶如一陣狂野的風,刮過丘陵,遠遠的奔向我,呼喚我的名字。他就像是直接從畫裡走出來的那樣,但卻比畫上更英俊,一舉一動都充滿了男子氣概。世界一片空曠,仿佛除了我倆以外的人統統滅絕了,我們共同馳騁在天地之間,開懷大笑。
  伯爵用他強健的胳膊摟著我,吻我,我們四肢糾纏。我幸福得快要窒息了。我渴望他的愛’撫,他的擁抱,希望在他懷裡獲得至高無上的快樂。
  我也的確獲得了。但當我從高潮裡緩過勁,我睜開眼睛,發現伯爵先生消失了,趴在我身上的是尼克!
  「怎麼是你?」我驚恐的質問。一陣錐心的失望。
  尼克笑容險惡,「是我,一直以來都是我。」他在我體內毫不停歇的奮力衝撞。
  不!不!不!
  我驚醒了,心跳跟擂鼓似的。
  太陽高懸,已經中午了,整個房間沐浴在陽光中。我又躺了一會,等到平靜下來才起床。
  我決定暫時不去推敲昨晚的夢,否則又要頭疼了——好不容易睡了一覺。
  我吩咐僕人送來熱水,神清氣爽的洗了個澡,下到廚房,看看有些什麼吃的。餓了一晚上,我的肚子早就開始鬧革命了。廚師給我熱了一些鱈魚湯,切了一片麵包,配上牛肉和鹿肉。我美美的吃了一頓。
  尼克晃著馬鞭走進餐廳,今天他的心情不錯,嘴角微微翹起,得意在臉上表露無遺。
  他在我身邊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看起來,伯爵先生把你交給我了。」管家一定如約通知了他。
  我慢條斯理的幹掉盤子裡的食物,用餐巾擦乾淨嘴,「你說反了吧。」
  他聳聳肩膀,沒有爭辯,「做好準備,這不是一趟輕鬆的旅途。」
  他說完就想走,我叫住了他,「少在我面前發號施令,該準備的人是你,嚮導。」
  「我指心理準備。」他忍無可忍的說,吸了口氣,恢復了漠然,「明天上路。」
  他還是在床上比較招人喜歡。看著他的背影,我想。當然了,說不準他也是這樣看待我的。
  

第9章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趟鬥智鬥勇的旅途。
  我們在林間穿行,尼克騎馬靠近我。
  「你叫上他幹什麼?」他回過頭,越過肩膀打量落在後面的老酒鬼。
  山路篷車開不進來,我本應該讓他留在莊園,可我太想給尼克添堵了。看到他的眉頭像打了個死結,百靈在我心裡快活的歌唱,唱得我直想笑,「他仍然是我的首席嚮導。」我正經八百的說。
  「他的肥屁股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愛丁堡!」尼克低聲咆哮。
  「怎麼,你現在又對他的屁股感興趣了?」我問。
  哎,我真是個賤人。
  尼克用我一點也聽不懂的高地英語謾罵起來,勒緊韁繩,雙腿在馬腹上一夾。他的坐騎輕巧的躍過倒伏在地的樹木,一路小跑,超越了我。
  「你叫上他的,你負責!」他撂下一句狠話。
  老酒鬼慢騰騰的跟上來,「吵架了?」他把酒瓶子遞給我,「別生氣,來點。」
  「不了,謝謝。」我驅趕愛娜,再度將他拋在腦後。
  有時候,我挺羡慕老酒鬼的,對於他來說,威士忌能化解生活中的所有問題。
  山間草木蔥蘢,水流豐沛,彌漫著植物的清香。地上層層疊疊,堆滿了落葉,根本沒有道路可言。喬木、灌木、藤蔓、蕨類植物交錯叢生,尼克駕輕就熟的穿梭其間,我得聚精會神才能跟上他。自然也就沒工夫拌嘴了。
  我喜歡這兒的空氣,濕潤、涼爽,無比純淨,仿佛是冰川時代的遺物,在吐納之間讓人由裡到外煥然一新。我慶幸自己此刻身在此地,倫敦的冬季十有八九是油膩的霧霾天。
  在尼克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一座懸崖邊。大概六十英尺高,凹凸的石壁布滿了青苔,湍急的流水自崖底奔騰而過。
  「以前爬過山嗎?」尼克問。
  「爬過。」
  尼克盯著我,「真話?」
  「沒有。」但是我想,這能難到哪去呢?
  尼克哂笑著走開了。他在懸崖的邊緣地帶找到了一株粗壯的山毛櫸,用腳試了試,確定足夠結實,然後,他取出登山繩,繞過樹幹打了個結。
  「我先下去。你得學會這個結,等我到底之後,把繩子拴在身上,聽我指揮。」尼克動手演示。
  我依葫蘆畫瓢試了幾次,「記住了。」
  尼克一個點頭,像是要給我信心那樣,用力捏了捏我的手。他將繩子系在腰際,走到懸崖邊,背對崖底,腳一蹬就下去了。我的心裡扯了一下。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真害怕他發生意外。我向下張望,尼克像一隻大型猿類動物,腳步輕盈,在石壁上左右跳躍,轉眼間就落在平坦的河灘上。
  「看見了嗎?小菜一碟!」他衝我喊道。
  輪到我「跳崖」了。
  我打好結,回想尼克剛才的姿勢,在邊緣站定。我扭頭望了一眼,積累起來的勇氣霎時煙消雲散。
  我不是個傻子,我不要從六十英尺高的地方跳下去。
  「還有別的路嗎?」
  尼克攤開雙手,「慢慢來!」
  見鬼,只好硬著頭皮乾了。
  我沒辦法做到尼克那麼瀟灑。蹲下來,雙手摳著石壁,逐步向下移動。尼克手裡牽著繩子,控制我的降速,同時告訴我下一個落腳點的位置。
  可是我的視角和他的視角截然不同,多數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口中的「那塊岩石」究竟是哪塊岩石。我希望他閉嘴,讓我清淨清淨,我本來就夠緊張了。
  這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六十英尺。終於,地面近在眼前,我加快進度。
  由於水氣侵襲,越接近河灘的石壁越潮濕,一個不留神,我滑倒了,仰面向下墜去。
  河灘亂石嶙峋,我還以為會摔斷背,不想卻落入了尼克堅實的懷抱。他及時張開雙臂接住了我。
  我們四目相對。他嘴角掛著揶揄的笑,「故意的?」
  「想得美。」我擺脫他。
  老酒鬼的呼喚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怎麼辦?」
  是啊,他還在上面呢。
  「等你減掉五十磅,我再告訴你!」尼克不留情面的回答。
  「好的,給我一點時間。不用擔心,威士忌和我在一起。」老酒鬼舉起酒瓶親了一口。
  除了潺潺水聲,河谷一片空寂。我和尼克沿著河灘溯游而上。一會兒,我們遇到了一座低矮的三疊泉。絲綢般的流水覆蓋在河床上,娟秀優美。
  伯爵信裡說的大瀑布就是這兒嗎?沒錯,這的確算是個瀑布,但我沒看出大在哪。
  尼克洞悉了我的心思,他向前跨了幾步,登上岸邊突出的鷹嘴岩,抬手指向對岸。
  河道在那轉了個彎,我順著他指的方向遙遙望去,一幅宏偉的水瀑懸掛在盡頭。眼下正值汛期,水流如注,萬馬奔騰,濺起的白沫令周圍一片氤氳,仿佛雲蒸霧繞的仙境。瀑布下方是個開闊的深潭。潭水綠盈盈的,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茂密的植被從各個縫隙裡伸展蔓延,無處不在,像一個畫框,把一切框在裡邊。若說世界上存在獨角獸,那一定棲息於此。
  我被這魔幻般的景色迷住了,不由自主的邁開步子。
  「小心腳下。」尼克抓住我的肩膀。
  他說的對,河灘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我可不能再跌倒了,否則連我也會懷疑自己的企圖。
  「你的主人經常到這來嗎?」
  我們一同朝瀑布進發,空氣中水氣越來越豐沛,隆隆巨響,震耳欲聾。
  「當他心煩時!」尼克高聲說。
  「他怎麼會心煩?」
  「你說呢?」尼克反問,咧嘴一笑,「他喜歡的人不喜歡他!」
  「胡扯!」艾萊斯泰爾伯爵在我眼中可愛極了,我想象不出他會為情所困。不過,我也沒聽說過任何關於伯爵夫人的消息。奇怪呀,肖像上他戴著婚戒。
  「他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
  尼克轉過頭,手指停在下巴上,意味深長的打量我,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寫信問他,我不知道。」
  

第10章
  到了水潭跟前,不能再往走了。從近處仰望,瀑布更加壯觀,一眼看不到頂。激流桀驁不馴,肆意的展現著大自然的原始之美。相形之下,人類是如此的渺小、易逝。
  「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來這兒?」
  尼克說著,動手寬衣。
  我浮想聯翩,「不感興趣。」
  「游泳!」尼克笑著揭露,踢掉鞋子,扯掉長褲,一頭扎進深潭。水花濺了我一身。
  答案合情合理,卻不在意料之中。我想到的是……咳……
  不一會,他鑽出水面,抹了把臉,「來啊,我們比賽!」
  我才懶得跟他一般見識,但他做出了一個錯誤的舉動。他朝我臉上潑水了。
  「你等著。」他會輸得心服口服,我可是游海泳長大的。
  我除去衣物,疊整齊了擱在岸邊乾燥的岩石上,走進水中。潭水涼爽清冽,我舒了口氣。
  尼克游到我身邊,抬起下巴,指向瀑布,「看見那塊石頭了嗎?」瀑布後方有個山洞,在水簾的掩映下,隱約可見一塊平坦的石座,「誰先爬上去,誰贏。」
  「獎品呢?」我問。
  尼克眉頭一挑,「身體。」
  嘿,不成功便成仁啊!
  約好數到三,可我們都默契的在數一的時候就開始劃水了。尼克是個強勁的對手。他像魚兒一樣抖動身體,劈開波浪。但不巧的是,他碰上了這片水域的大白鯊。我比他領先一個身長到達終點。正準備向上攀爬,尼克拽住我的腳踝,一下子躥上前。
  這是犯規!我憤怒得忘卻了風度,抬腳踹開他,胳膊借力一撐,破水而出,坐穩了。
  大勢已去,尼克微微喘息,自水中望著我,表情是疼痛和懊惱的混合體。
  他沒有發表任何評論,臭著臉爬上石座。不出意外,他肯定是在反省自己的輕敵。很高興,我總算扳回了一局。
  石座平坦光滑,像一張天然打磨的大床,剛好足以容納我們兩個人。我伸展四肢,平躺下來。
  洞窟幽暗深邃,只有粼粼波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風若有若無的自深處吹來,到處都在淅淅瀝瀝的滴水。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感覺自己像是生活在海底的一尾人魚。
  正當我神遊天外之時,尼克挨著我躺下了,伸出胳膊摟我。好幾次,我都把他推開了。雖說獎品是身體,但我並沒當真。他總能在性方面滿足我,這著實不假。但我始終對他心存戒備,我非常懷疑他接近我的目的。在理清頭緒之前,我不想再和他發生關係了。
  我的冷淡絲毫沒有打擊到他的積極性,他堅持不懈的貼上前,最後索性抓住我的手臂,整個人壓在了我身上。
  捕捉到他綠眼睛裡不加掩飾的情慾,我預感到自己劃清界限的努力又要擱淺了。
  倔強的蘇格蘭人。
  我們的身體緊密相貼,兩條陽具擦擦碰碰,逐漸精神抖擻。酥麻的快感在下腹堆積,我無奈的嘆了口氣。
  察覺到我的妥協,尼克聳動得更帶勁了,拉起我的手,繞到背後,摁在他的屁股上。
  莫非,他真打算獻身?我一邊漫不經心的思忖,一邊揉捏他結實而富有彈性的臀瓣。
  他俯在我耳邊,低聲長吁,側頭在我的頸間留下一連串的淺吻。我們的身體越來越燙,把皮膚上的水分都蒸乾了。
  我的手指滑進他的股溝,他配合的分開雙腿,以便我暢通無阻的探索他。我在穴口研磨了片刻,感到他逐步放鬆下來,將中指推了進去。他悶哼一聲,明顯僵滯了片刻。
  他裡面緊致、生澀,要不是見過他在床上老練的表現,我會以為他是第一次。我空出一隻手安撫他弓起的背脊,同時小幅度的抽送。不是我吹牛,在這方面,我還有點心得。我很快就知道了該如何刺激他。
  尼克亢奮起來,我在他身體裡抽插的手指增加到兩根、三根……他壓在我腹部的陰莖抽動著,變得無比堅硬,龜頭難耐的在我的皮膚上摩擦。他俯在我身上,粗重的喘息,那充滿雄性荷爾蒙的呼吸對於我來說就像春藥。
  我掀開他的身體,讓他趴在石座上,掰開他的臀瓣,扶著自己的陽具,對準穴口,直貫而入。
  呻吟從我倆的喉嚨裡同時逸出。
  老天,即使經過充分的擴張,他還是太緊了,卡得我動彈不得。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我繞到前面去抓住他的陽具,上下套弄。一會兒,他的括約肌放鬆下來,我得以順暢的一插到底。他的身體裡熱情似火,布滿褶皺的甬道嚴密的包裹著我,擠壓、蠕動,好像要把我吸進去。熱流衝上脊椎,直達天靈,我一陣失神,飄飄欲仙。
  試著抽送了幾個來回,感到我們適應了彼此,我抱住尼克的腰,開始賣力搗弄。我做’愛沒有什麼章法,橫衝直撞,大搞特搞,僅此而已。不過通常情況下,當你懸著一條十英寸的寶貝,大家也就不太在乎九淺一深之類的了。
  我看尼克就挺受用的。
  他匍匐在我身下,嘴裡哼哼唧唧,汗流浹背,全身緊繃,連腳趾都蜷曲起來,手裡抓著自己的陽具,藉著頂端溢出的淫液自慰,動作中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凶狠。為了迎合我的進入,他聳起屁股,忘情的扭動,讓我每一下都擦過他體內最敏感的地帶。
  本來一切都很好。但霎時間,一個念頭自我的腦海里閃電般劃過。
  他到底曾在多少人的身下輾轉承歡?
  我想起馬廄裡,那群藉著畜生交配的畫面,一邊罵粗口一邊手淫的村夫。尼克可沒少和他們鬼混吧。不然,他怎麼會成為小團體的領袖呢?他的床上功夫又從何而來呢?
  我感到反胃。
  突然的停頓令尼克不解,「你射了嗎?」他回過頭問。
  「沒。」我徹底的拔出陽具,倒在石座上,背對著他,心裡憤憤不平。
  

第11章
  「幹嘛?」他靠過來,掰我的肩膀。
  爽到一半,沒了,那滋味難受吧?
  我不理他。
  「說話!」他推推我,聲音又氣又急。
  我還是不吭聲。
  尼克火了。我怎麼知道的呢?因為他抓住我的肩膀,用了十成力氣,把我摔在石座上。
  我後腦勺撞得嗡嗡作響。趁此間隙,尼克一屁股跨坐在我身上,穩住我尚且堅’挺的陽具,硬是塞進自己體內,直到根部。
  我張牙舞爪,掙扎著要坐起來,他把我摁回去。
  「接受你的獎品。」
  「我棄權!」我嚷嚷道。
  尼克一臉霸道,「沒有的事。」
  他扣緊我的手腕,折過我的胳膊,操縱我自己的手愛’撫我的乳’頭。我不想讓他得逞,拼命抵抗。可是他手上有人質,我的小弟弟關在他屁股裡!每次我快起義成功,他就狠狠的收緊括約肌,夾得我渾身酸軟。
  我漲紅了臉,滿心羞辱。
  最可氣的是,我的身體熟悉自己的手指,乳’頭在觸碰之下立刻就硬了,酥麻的感覺直衝下腹,我又充分勃’起了!
  尼克一個冷笑,絞緊我的陽具,腰部快速起落,毫不留情的吞吐著。我分不清現在是什麼狀況,到底是他在上我,還是我在上他。我從精神層面完全被擊潰了,快感全面占領了我。
  我沒能堅持多久就釋放了。似乎為了懲罰我的半途而廢,尼克並未放過我。他與我保持著下’體相連的姿勢,收縮後’穴,逗弄我,讓我再次興奮起來。剛射過精,我的身體變得尤其敏感。在他的衝擊下,我又一次繳械了,然後是新的一輪……
  短時間內連續高潮令我呼吸凌亂,腰眼傳來陣陣酸痛。我全身都汗濕了,眼前一片模糊,似乎要融化在岩石上,化成一灘奶油。我知道,他已經快把我榨乾了。
  隨著他的動作,尼克的陰莖在他身前上下搖擺,淫液從馬眼裡甩出來,四處飛濺,我抬起手,包住他無比漲大的龜頭,放在掌心摩擦,一陣戰慄滑過,他狂吼一聲,雪白的精液一股接著一股噴涌而出。
  我閉上眼睛,在他體內最後一次攀上頂峰。那一瞬間,我眼前浮現出我的夢。夢裡,艾萊斯泰爾伯爵騎著高頭大馬奔向我……
  我們沉默的往身上潑水,把自己清洗乾淨。這裡還是不要有美人魚的好,不然現在該懷孕了。
  尼克時不時瞟向我,欲言又止。我不想搭理他,將四肢活動開來,跳入水中。
  尼克跟著我下了水,「還比賽嗎?」
  「去死吧你。」我到處都疼。
  我們游回岸邊,擦乾身體。
  雜亂的馬蹄聲在谷地迴盪,我好奇的投去視線。發現老酒鬼揮舞酒瓶,牽著坐騎,高一腳低一腳向我們走來。
  「你們……?」他瞪著我們的裸體。
  尼克豎起拇指,漫不經心的指了指瀑布,「我們活動了一下。」
  他居然一點都不臉紅。
  我發現了疑點,「你怎麼下來的?」甚至還帶著三匹馬。難道老酒鬼是個神仙?
  「哦,那前面有個緩坡。」
  我瞪著尼克,希望我的眼睛能噴火。他會不知道前面有個緩坡?我明白了他的詭計,他是故意走懸崖那條路支開老酒鬼的。除了游泳輸給我,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尼克的目光坦然,「看來,幸運是你的中間名。」
  晚上,我們在高處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過夜。地上殘留著生火的痕跡,想必歷來,這兒就被作為營地。
  我們搭了兩頂帳篷,一頂老酒鬼獨享,我和尼克擠另外一頂。森林裡枯枝敗葉隨處可見,一點就著。很快,篝火照亮了空地。晚餐乏善可陳。趕了一天的路,我們都累了,鑽進被子呼呼大睡。
  老酒鬼的鼾聲能驅魔。半夜,我被吵醒了,翻了個身,又打算睡過去,卻發現身邊空盪蕩的,尼克不知何時離開了帳篷。我徹底醒了,披上外套,揭簾而出。
  空氣冷冽,鶇鳥稀疏的鳴叫自林子深處傳來。我在拴馬處找到了野蠻人。他正替坐騎打理鬃毛。
  火光照亮尼克專注的面容。他真英俊啊,我不得不承認。
  他臉頰瘦削,鼻梁挺直,眉宇間含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如果稍加修飾,套上一身定制的禮服,無疑是個顛倒眾生的美男子。哎,我想給他梳梳頭了。
  鬼使神差的,我又想起了艾萊斯泰爾伯爵的畫像。他們真的沒有血緣關係嗎?兩人的鼻子和下巴,幾乎別無而致,區別僅在於,伯爵先生的眼睛更加柔和,嘴脣上方留了一部鬍子。莫非,尼克是他庶出的兄弟?
  荒誕。我打消了這個念頭,一定是我記混淆了。
  看我走來,尼克停止忙碌,眼睛驟然閃過一絲亮光,「為什麼不休息?」
  「你呢?」我反問。
  他一笑了之。答案顯而易見,他也是被鼾聲吵醒的。他不像我,跟老酒鬼搭伴一個多月,早就習慣了,打個滾,放個屁,閉上眼睛又是一覺。
  尼克隨手把刷子往行李堆上一扔,走到篝火旁,揀了一塊乾淨的地方,雙手墊在腦後,躺下來。
  他一聲感慨,「看吶。」
  我不由自主的抬起頭。
  今晚是個大晴天,萬里無雲。夜幕乾淨透藍,星河低懸,璀璨而清冷,仿佛觸手可及。一種蒼涼寂寥的情緒攫取了我的心臟。我在篝火的另一側躺下,與他一道仰望星空。
  尼克悠悠哼唱,唱的是彭斯的一首民間小調。
  「夏日良辰,繁花似錦,峭壁飛泉,思君不已。睡時夢縈,醒時魂牽,輾轉無眠,思君情切。夤夜寂寂,萬物已定,思君腸斷,淚眼泣血。」
  這是一首憂鬱的情歌,被他演繹得真摯動人,但是,他的嗓音中少了一分黯然神傷,多了一分幽默自嘲,聽起來更像是求愛。雌鳥會忍不住鑽進他的窩裡去的。
  我躺著沒動,柴火在耳邊嗶啵作響。
  「你有一個秘密情人?」尼克突然問。
  天外飛仙。跟詹姆斯爵士分手之後,我哪來的空閒談情說愛?
  「不,」我老實說,想逗他一下,補充道,「不止一個,一打差不多。」
  尼克好長一段時間沒吭聲,我閉著眼睛也能想象到他複雜的表情,心裡樂得慌。
  「白天,你把我當成哪個了?」他冷言冷語的質問。
  一番苦思冥想,我才明白過來,他指的是在石座上,我們最後一次達到高潮時。我很意外,他連我片刻的分神都看在眼裡。他大概當時就想問個究竟,沒好開口,一直憋到現在。
  「不是其中任何一個。」總不能說,我在覬覦他的主人吧。
  尼克爬起來,繞過篝火,在我身邊坐下,神色陰晴不定。接下來準沒好事,我坐直身體,打算開溜。尼克一把逮住我的胳膊,按住我的後腦勺,嘴脣湊了過來。
  他粗暴的吻我,像是在宣布主權,把我的嘴脣都弄疼了。我不甘示弱的還擊。我們互相啃咬、撕扯。
  不會又要開火了吧?我懷疑我的身體能否承受進一步的折騰。
  正在這時,老酒鬼的鼾聲驀然中斷,營地陷入了一片寧靜。
  他醒了?
  我倆分開來,側耳聆聽。過了片刻,他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呼嚕,跟著,節奏歸於平穩。
  我又是緊張又是好笑,看尼克的表情,也跟我半斤八兩。這一刻我感到,作為雞姦犯,我們同病相憐。
  「今天休戰。」我說,我實在「游不動」了。
  尼克點點頭。我們鑽進帳篷,一覺睡到天亮。
  

第12章
  自瀑布歸來,我才趕上發出給艾萊斯泰爾伯爵的回信。在最終稿裡,對於尼克,我隻字未提。
  「我盡善盡美的朋友:我認為你過于謙虛了。你大概從不搞民意調查吧?請允許鄙人在此榮幸的向你轉述潭澤莊園的屬民對其領主的評價。沒錯,就是你,我的大人。艾萊斯泰爾伯爵先生是一位可敬的紳士,平易近人,從來不擺老爺架子。他的胸襟像天空一樣開闊,學識像海洋一樣淵博。他擁有華萊士的勇氣,曾在山洪中救下一匹馬。商業頭腦也可圈可點。自他接手潭澤莊園後,收入增加了三分之一。此外,他還是一位撲克高手。至於我的評價,你應該可以從中猜測一二。放心了嗎?什麼時候光顧倫敦,來我的沙龍吧,我讓你坐莊。可是我怕其他紳士的魅力蓋過我,奪走你原本屬於我的注意力,那可就得不償失了。說出來你相信嗎?其實這趟蘇格蘭之旅完全是個巧合。我只不過無意中搭上了一艘目的港是愛丁堡的商船。按照當時的情況,我完全也有可能前往安特衛普、加萊或者漢堡之類毫不相干的地方。此前,我和一個朋友在埃及探險——跟風都算不上,純粹為了逃避工作。我得告訴你,開羅不合我的胃口,不管是引申義還是字面上的。我在那搞出了胃病。金字塔的確壯觀,但歸根結底仍然是人類的傑作。既然古人造得出來,沒理由我們不能複製。水晶宮你去了嗎?難道那不是建築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嗎?說不定百年以後,世界上會出現玻璃造的金字塔。這話僅在咱倆之間啊,說出去掉底子。在我看來,真正叫人嘆服的還是自然的鬼斧神工。我造訪了你的秘密基地,過程不多贅述,四字以記之,驚險刺激。你的卡利當尼亞像個千面女郎,美得叫人捉摸不透。憂鬱的湖泊,繾綣的流水,粗獷的山巒,豁達的原野,任性的天氣說變就變。晨昏之際獨自漫步,我時常感受到一股蕩氣迴腸的神秘力量,劈開時空,聯結古今。破敗的垣墻邊,千百年前戰場的廝殺仿佛依稀可辨。夜裡梟鳥在墓地的枯枝上低吟,教堂詭譎的陰影令人異想天開,即使下一刻,鑽出一頭哥特小說裡的怪物也不稀奇。多麼新鮮的體驗啊,我想我是愛上這片人間淨土了。石楠花什麼時候綻放?希望在社交季之前,我一定抽空來一趟。哦,差點忘了說,我恐怕還得在府上打擾一陣子,原因一言難盡,你就當我是在等你吧,反正那也是事實。我很好,希望你在格拉斯哥一切順利。要是你能回來我就更開心了。你的,約翰·梅恩。」
  經過幾天休整,尼克帶我去了海邊。聽說只能徒步,老酒鬼抱怨腳疼,臨陣脫逃,於是一路上只有我們倆。我已經懶得再去推敲尼克所言真假了,他人如其名,是個大魔王。
  天空始終陰沉著臉,濃雲層層堆積,將世界裹得密不透風,像是要下暴雨,卻又舉棋不定。或許是受天氣影響,我心裡說不出的煩悶。
  海岸邊苔原綿延無際。低矮的植物被海風吹得匍匐在地,艱難求生。尼克在前邊開路,不時回頭望我一眼。我們沉默的走著,距離不遠不近,誰也沒搭腔。一股張力維繫著我們,好像要將我們彼此拉近。我感到只要任何一方開口,我們就會立即滾到一起去。
  回想起來,獨處之時,我們似乎總在做’愛。
  在莊園,尼克夜夜潛入我房裡。有的時候我已經睡了,他也色心不死的鑽進被子,用愛’撫把我叫醒,抱我,進入我。究竟是他太堅決,還是我太不堅決,他每每都能得償所願。我的拒絕漸漸變成了例行公事的半推半就。反正,我也不是清白之身了,一次和一百次又有什麼區別呢?就當是最後的放縱吧。艾菲的腿傷一好我就該走了,回倫敦修身養性繼承家業。再來高地,都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了。尼克將成為我人生中翻過的一頁。
  我們來到一段低矮的懸崖邊上。閃電自雲層中滾過,伴隨著隆隆雷聲,大雨瓢潑而至。冰涼的雨點毫不留情的砸在身上,頃刻間,我倆全身都濕透了。
  尼克帶路,我們順著岩縫,手腳並用,下到海灘。遠處,天連著水,水連著天,灰濛濛的一片。雨幕像一條起伏的長龍,在海上扭動翻滾,興風作浪。波濤氣勢洶洶的拍打著峭壁,轟然爆炸,叫人心驚膽戰。
  尼克熟門熟路的找到了避雨的地方。那是一處天然回水灣,石灘上方,岩脊高聳,懸崖像巨人的腳步飛跨入海,形成一座天然拱頂,縱是如此,雨點還是順著刺骨的寒風從四面八方撲進來。
  生火是不可能了,我們蜷縮在崖底,尼克用毛毯將我倆裹住。我欣然滑入他的懷抱,感覺他也和我一樣,瑟瑟發抖。
  他凍得發烏的嘴脣親吻我,僵硬的手指在我身上摸索。我們急切的向彼此尋求溫暖。
  情慾在體內升溫。我們衣服都沒脫,僅僅是把褲子拉下來。尼克堅’挺的陽具從後方進入了我。突如其來的酸脹飽滿令我一聲輕嘆。他停下來,深深埋在我體內,腦袋像歸巢的鳥兒,擱在我的頸窩裡。他的擁抱那麼用力,勒得我胸口疼,生怕我化作一縷青煙跑了那樣。
  雨越下越烈,世界在我們周圍呈現出一幅傾天覆地的末日景象,仿佛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妖魔鬼怪在狂歡。尼克的動作中也帶著一種不顧一切。快感熊熊燃燒,毯子很快就熱得蓋不住了。我們的下’體還緊緊鉚在一起,他把我翻過來,架起我的雙腿,狠命的戳刺、研磨,每一下都退至龜頭,又旋轉著直頂到底。
  在這場性的角逐中,金錢、地位、榮譽……所有的所有都被我拋在了腦後。我放聲浪叫,讓他幹我,乾死我。
  尼克俯視著我,英俊的臉龐因情慾而扭曲,渴望燒紅了眼。我們十指緊扣,他牽引我的手,握住我硬的不行的陰莖,瘋了似的套弄,酸麻的快感幾乎把我的下’體撕裂了。
  一個巨浪在峭壁上撞得粉身碎骨。我感到尼克的怒漲的陽具在我體內猛地抽搐起來,他沒有停下,咬牙切齒的繼續聳動著,那又快又狠的幾下真是銷魂蝕骨,我再也把持不住,弓起身體,激射而出,精液噴得我們兩人滿身滿臉。
  我在幸福的港灣裡隨波逐流,什麼也不用管,什麼也不用想……
  不知何時,雨停了,我睜開眼睛。
  海面平靜下來,漫天的烏雲或是被風卷走了,抑或是化成了雨,消失得無影無蹤,慘白的天幕被一道彩虹點亮。我沉醉在眼前的美景之中,直到尼克的聲音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們就如此相似嗎?」
  我躺在他的臂彎裡,側過頭。他都沒有看彩虹,只是盯著我,表情既生氣,又隱含著一絲難過。
  「說什麼呢?」我懶洋洋的問。
  尼克別開視線,過了一會,重新看向我,嘟噥道,「我,和你心裡的那個人。」
  哎,他沒說錯,我剛才又在幻想他的主人。幾乎每晚,我都自我催眠,摟著我的是潭澤莊園的老爺,反正黑燈瞎火不是嗎?
  我不能理解我對艾萊斯泰爾伯爵的迷戀。我們通過幾次信,我從畫像上知道他長什麼樣,聽到別人口中關於他的只言片語,僅此而已。可是愛情往往就是這樣蠻不講理。可能只是因為一個名字,一句漫不經心的台詞,一場電光火石的邂逅,愛情就生根發芽駐紮在心裡了。我當然明白我們不可能開花結果,可是我無法抗拒這份甜蜜的期許。
  見我沒回答,尼克收緊胳膊,嘴脣靠在我的耳邊,低聲道,「約翰,你什麼時候走,帶上我,天涯海角,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一反常態的深情款款嚇了我一跳,「別傻了,你是艾萊斯泰爾伯爵的人。」就算不是,我也沒辦法收留他啊。倫敦可不像這兒,方圓百里逮不到一個活人。我們這樣肆意偷情,沒幾天就傳得街頭巷尾滿城皆知了。就算僥倖逃脫了死刑,我的家族也將顏面掃地。
  「哦,他不是障礙。」尼克說。
  我從他滿不在乎的口吻裡聽出了一絲端倪,「你和他……」
  尼克挑起眉頭,「如果是,你嫉妒嗎?」
  我嫉妒。我嫉妒他!
  我的表情一定駭人到了極點,尼克天不怕地不怕的都連忙說,「我是向著你的。」
  

第13章
  連續三天,我避開尼克,不想理他,也不想見他。他晚上依舊來找我,我把門從裡面栓上,聽見他在走廊裡徘徊、興嘆。
  起初我拒絕相信尼克和他的主人有私情,畢竟,那只是尼克的片面之詞。可是女主人的缺失、尼克與他身份不符的傲慢、他在莊園裡一呼百應的地位以及伯爵信中隱約流露的對他的信任,種種跡象都表明他們的關係的確非比尋常。
  尼克多麼危險,多麼可恨啊!他一定用玩弄我的手法玩弄了艾萊斯泰爾伯爵,控制對方,讓對方以為享有了他全部的愛,自己卻騎驢找馬,隨時物色著下一個受害者。
  我回憶起當我無意中泄露自己的貴族身份時,他態度的突然轉變。
  「我是向著你的。」
  哈,我敢打賭,他對他的主人也是這樣表白的。
  或許,他厭倦了高地單調的生活,打算以我為跳板到倫敦去。這就解釋了他為什麼處心積慮的和我套近乎。一個人若是不帶任何目的性,怎能如此厚臉皮?
  他的如意算盤得落空了,我萌生了去意。
  寫信太慢,我託管家給艾萊斯泰爾伯爵拍了一封電報:「事出緊急,別了,吾友,後會有期。」
  他大概得莫名其妙好一陣子,只有等到家再跟他詳說了。我吩咐老酒鬼做好準備,隔日上路。
  離開前的最後一次,我獨自在莊園四周漫步。
  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天空低垂,營造出一種壓抑的氛圍,如血的殘陽掛在天邊,映得滿眼通紅。我越走越遠,萬籟俱寂,只有風兒低聲嗚咽。高地那樣開闊,一望無際,仿佛永恆的延伸下去,又是那樣荒蕪、凄涼,仿佛一個被遺棄的孩子,讓人想哭。我的心被一種難以言表的孤獨擊中了,哽咽得無法呼吸。這一刻是屬於我自己的。
  走著走著,我發覺身後多了一道腳步聲。
  是尼克。他涉過爛棉絮似的枯草,向我靠近。我行將離去的消息肯定已經傳到他耳朵裡了。
  一見到他,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沒等他開口,扭頭加快了步伐。
  「約翰!」他喚道。
  他怎敢直呼我的教名?我更憤怒了,決意不讓他逮到,近乎跑了起來。腳下亂石嶙峋,好幾次,我差點失去了平衡。
  「停下,約翰,那邊危險!」尼克的嗓音難掩的焦急。
  一瞬間,我回想起分散在苔原上的「天然陷阱」,心裡微微打鼓,可是對他的厭惡壓倒了恐懼,我充耳不聞,繼續大步流星的向前飛奔。
  「走開!」我吼道。
  回答我的是一聲短促的驚叫,我下意識的轉過頭,發現尼克倒在地上,抱著右腳打滾。額頭磕破了,血流不止。
  他的痛苦似乎不是假裝的。我慢慢停下腳步,「嚴重嗎?」我抱著雙臂,遠遠的問。
  「蹄子扭了。」尼克朝我扮了個鬼臉,滑稽的模樣令人忍不住想笑。我才不跟他嘻嘻哈哈的呢!我趕緊壓下不由自主翹起的嘴角,走到他身邊,幫他脫掉靴子,撩起褲管。才一小會,尼克的腳踝就腫得老高了。
  「骨頭怎麼樣?」我雖然瞧不起他,倒也不希望他出事。
  尼克摸索了一下,疼得倒抽口冷氣,「還好。」他抬起完好的左腳,踹了絆倒他的那塊石頭一腳泄憤,「該死,真丟人!」
  石頭不為所動,倔強的昂著腦袋。
  我掏出手帕,壓在他額頭的傷口上。漸漸的,血止住了。尼克直勾勾的瞧著我。恐怕他誤會,我把手帕扔給他,站直了,冷冷的說,「耍苦肉計沒也用。我明早就走,不帶你。」
  尼克滿臉無奈,訕笑道,「那好吧,拉我一把。」
  我攙扶他從地上爬起來。他將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獲取平衡。由於他只能拖著步子,我們慢騰騰的打道回府。
  「我只是想給你這個。」尼克倚在我身上,從內口袋裡掏出一封信,「找遍城堡也沒見著你。」
  封口的火漆上印有艾萊斯泰爾伯爵的家徽,我心裡涌起一陣內疚。
  你可別又上當了。一個聲音提醒我。內疚消失了。我接過信,儘管想讀得不得了,還是裝作漫不經心的揣進兜裡。
  「讀啊。」尼克催促。
  「我會讀的。」只不是現在。他說他不識字,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我是座銀行,以他的信用,別想貸出一便士。
  尼克咕噥了句什麼,再也不講話了,只時不時轉過臉看看我。
  晚上,按照艾萊斯泰爾伯爵的回電,莊園舉行了盛大的宴會,替我餞行。城堡燈火通明,附近鄉鄰們都來了,通宵達旦的飲酒作樂。
  不知為何,我心浮氣躁,坐立不安,簡單的吃了點東西,就上樓把自己鎖在房裡。
  風笛歡快的曲調合著鼓點,自院子裡傳來。我走到窗口,下方,舞蹈的隊伍旋轉、交叉、分開、匯合,每個人都紅光滿面喜氣洋洋。
  隔著遠遠的,我感到一股灼熱的視線匯聚在身上。對面,尼克手拄拐杖,背靠城墻,長長的舞隊從他面前經過,他視若無睹,半仰著頭,綠眼睛一瞬不瞬的望著我的窗口,目光令人心裡砰砰亂跳。我拉上帷幔,躲在陰影裡嘆了口氣。
  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竟然舍不得走了。
  第二天,我起了個清早。驚訝的是,管家帶領一幫僕人,比我起得更早,太陽還未升起,天空一片墨藍,他們已經穿戴整齊,聚在院子裡。
  篷車停在空地中央,尼克正一瘸一拐的給馬上套。見著我,他停下來,像是開玩笑,又像是輓留般說道,「這就走了?」
  我不容置疑的點點下巴。
  他嘴角一撇,忙完手頭的工作,輕輕的拍了拍姑娘們的腦門,踱至一旁。
  行李一件件搬上車,大夥走上前來,依次向我道別。我給了每人一個金鎊,聊表謝意。最後輪到尼克,他低頭看了看硬幣,卻不馬上接過去,捉住我的手往懷裡一帶,湊近我耳邊。
  他熟悉的男子氣息惹得我一陣輕微戰慄。
  「春天來看石楠花。」尼克快速的說,放開了我。
  我和老酒鬼爬上座位。一聲吆喝,姑娘們邁開步子,車■轆滾動起來。我回過頭,望了潭澤莊園最後一眼。
  尼克身子歪斜,站在送行的隊伍的最前面,目光追隨著我,將我給他的那枚金幣放在脣邊吻了一下,手臂緩緩下滑,來到胸前,久久的按在心臟的位置。篷車越走越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他的舉止打動了我。
  或許他對我並非全然的逢場作戲吧,我暗自想,突然間不是那麼怪他了。
  

第14章
  我真是被尼克搞得有點心不在焉,走出潭澤莊園地界,我一摸口袋,這才想起艾萊斯泰爾伯爵的信還沒拆呢。
  我趕緊讀了起來。
  「愛友啊,我多想此刻陪伴著你!一想到我們遙遙相隔,我就心痛,忍不住埋怨上帝把世界造得太遼闊。你的恭維令我誠惶誠恐。傳言往往誇大其詞,距離也會營造幻覺,美化一個人對另一個同類的印象,恐怕這就是我們之間正在發生的。謝謝鄉鄰們,可他們的馬屁拍得太過頭了,我本人遠沒有那樣十全十美,如果你有讀心的本事,就會知道,為了討你歡喜,使展現在你面前的一切都顯得美妙有趣,我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了(連這封短信都寫了三遍),真擔心哪天黔驢技窮,你終於認清,這不過是個沒趣的呆子,就這樣義無反顧的離我遠去,音訊全無,那麼整個卡利當尼亞都會黯然失色。或許我太悲觀,總覺得期限已近在眼前,光是想想失去你這種可能性都叫我萬分難過。善良的朋友,請告訴我,為了避免那天的到來,我該如何是好呢?很榮幸去你的沙龍做客,坐莊就免了,你在身邊誰還看牌?你不想我輸個精光吧?那可太沒面子了。說起我的注意力,我想你對我可能有所誤解。在交際圈,我籍籍無名,點頭之交雖不少,知心人卻屈指可數,這是打聽得到的。大概是天性使然,應酬從來不是我所好,違心的話講出不口,為此,很是錯過了一些發大財的機會。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對你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倒是你,朋友,無論何種場合,我打賭你這迷人的小夥一定是眾星拱月的中心。所以,該憂慮被其他紳士的魅力壓倒的人是我。哎,那毫無疑問是會發生的,誰叫我只是高地上一枚又臭又硬的頑石?聽說你胃不好,我很擔心。我要是早些知道就好了,以便吩咐廚房在配菜時多加注意。別嫌我囉嗦,胃病不可小覷,你要謹慎飲食,尤其是控制酒精的攝入,你的任何病痛我都感同身受。我很樂意將玻璃金字塔作為我倆之間的小秘密。我只在報紙上見過這種古代奇觀,等碰了面,你得給我多講講。嫉妒陪你去埃及的幸運兒,下次遠行叫我,這這麼定了,好嗎?石楠大概在五月前後開放,我會密切關注,到時給你拍電報。不過你似乎忘記給我留地址了,倫敦的約翰就如同海里的魚,我怎麼才能找到我的那位呢?現在就拿起筆,叫信使在旁邊等著,趕緊回信,我必須知道你思念著我,就如同我思念著你。」
  如饑似渴的讀完最後一個字,我心潮澎湃,難以自抑。信是昨天寄到的,行文中透露出一反常態的焦慮,似乎艾萊斯泰爾伯爵早已預料到我的離去。
  莫非我們真的心有靈犀嗎?
  他接到我的電報該怎麼想啊?一語成讖?
  都是尼克,我若昨天讀了這封信,很可能就不走了,至少,先把信回了再說,我不能讓艾萊斯泰爾伯爵認為,我是覺得沒趣了才匆匆作別的。
  現在回頭顯然已經來不及了,篷車徐徐的走著,我恨不得長一雙翅膀,越過山山水水,飛到格拉斯哥去。
  對呀,一直以來我真死腦筋,伯爵先生抽不出空回來,但我無事一身輕,完全可以去看望他啊。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輛公共馬車追上了我們。
  「上午好,先生們。」車夫摘下氈帽,招呼道。
  我回了一禮,催促姑娘們,與他並駕齊驅,「這是上哪去?」
  「格拉斯哥。」
  「格拉斯哥?」我難以置信的抬高聲音。
  「是的,先生。」
  「還有空位嗎?」
  車夫想了想,「擠擠總是有的。」
  天助我也。
  「算我一個!」我讓老酒鬼接過韁繩。跳上車夫身邊的空位。
  「不回愛丁堡了嗎,先生?」老酒鬼問我。
  「不了。」我想直接從格拉斯哥取道倫敦。
  「你的押金怎麼辦?還有行李?」
  「都歸你了。」
  老酒鬼抽了抽鼻子,「上帝祝福你,先生。」
  這趟旅途格外難熬,我又餓又乏,但想起即將來臨的會面,仍然興致高昂,像有一團不滅的火在胸腔裡燃燒。
  「你在哪下,先生?喬治廣場,還是火車站?」進入城區,車夫問。
  我張口無言,突然想起我的信件都是管家代發的,我壓根不知道伯爵先生在格拉斯哥的地址。好事多磨,只能先給管家拍封電報打聽清楚再說。
  盤纏所剩無幾,我打算把身上剩下的一張銀行券給兌了。簽名時,我一門心思幻想著我和伯爵先生見面的情景,差點寫了化名。
  「約翰·R·莫瑞?」銀行職員抬起頭,越過櫃檯打量我。
  我不耐煩的敲打手指,「是,怎麼了,有問題嗎?」國家銀行發行的銀行券應該是舉國通用的。
  「不、不……」他慌慌張張的站起來,「請稍等。」
  我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一路小跑進了辦公室。片刻之後,一個中年男人跟著他走出來。
  見到我,對方微笑道,「可算逮到你了,莫瑞。」
  我腦筋轉了個彎才想起他。是愛丁堡的銀行家。自從上次見面真像過了一百年。
  他找我幹嘛?我覺得大事不妙。
  職員把足數的鈔票算給我,我揣進兜裡。
  銀行家繞過櫃檯,「還沒吃午飯吧?咱們有個共同的朋友在找你。」他拉著我出門招了輛馬車。
  在餐廳裡,我見到了「共同的朋友」,毫不意外,是詹姆斯爵士。剛從開羅回來,他曬了一身漂亮的小麥膚色。我們交換了一個彼此才懂的目光——雞姦犯之間的暗號。
  「你長結實了,約翰。」擁抱之後,他招呼我們入座。侍者過來點單,雖然我沒胃口,還是多少吃了點,我可不想再病倒了。
  詹姆斯爵士向我說明了來由。原來,我離開後,母親致信,問我幾時歸來。那時我已經走了一個月,按照船期,早就應該抵達倫敦。兩人一通氣,發現我失蹤了,順藤摸瓜打聽的過程中遇到了銀行家,這才知道我在蘇格蘭。
  詹姆斯爵士詢問我這月余的經歷,被我含糊其辭的帶過去了,只說在高地巡遊。
  下午有一班直達倫敦的火車。說實在話,我一點也不想走。艾萊斯泰爾伯爵還沒見到呢。可詹姆斯爵士黏著我不放,恨不得上廁所也跟我在一起,實在沒法脫身。
  我悶悶不樂的坐上了火車。汽笛長鳴,景色迅速倒退,高地之旅實實在在結束了。
  尼克和我夢中的艾萊斯泰爾伯爵交替在我腦海中浮現。一會兒,我覺得我更舍不得尼克火熱撩人的愛’撫,一會兒,我又覺得真正令我感到遺憾的是和伯爵先生緣慳一面——我都來到格拉斯哥了。
  兩種念頭互不相讓,我嘆了口氣。
  「如果你的身體愛上了一個人,心靈卻愛上另一個,該怎麼辦?」
  詹姆斯爵士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過了一會,他煞有介事說,「哦,約翰,你這樣說我受寵若驚,可我已經結婚……」
  上帝啊,他竟然以為我指的是他。
  「閉嘴吧。」
  我將目光投向窗外,火車向著南方一往直前。
  

第15章
  聖誕過後,我接手了家裡的印刷廠生意。我突如其來的熱情讓母親開心壞了,不過她不知道,思念比忙碌更加難熬,我只是想給自己找點活幹,打發時間,以免整日多愁善感。
  我和艾萊斯泰爾伯爵仍然保持著通信,像兩個認識了一輩子的至交好友,無所不談。我樂於同他分享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讀的每一篇詩文,聽的每一個笑話,看的每一處風景。雖然我們遙遙相隔,但文字將我們緊密的聯繫在一起。把他的來信揣在懷裡,感覺他就近在咫尺,我們靈魂相通,心貼著心。
  然而每到夜裡,可怕的空虛寂寞又卷土重來了。四柱床仿佛變成了一座烤架,熊熊慾火炙烤著我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軀體,令我汗流浹背,翻來覆去。被尼克抱過之後,我很難再通過自慰獲得滿足。有時忍得實在受不了,只好委曲求全,低聲下氣的獻出後門。偏巧我的周圍都是一群軟蛋,一個能幹的都沒有,搞得我比沒搞還要癢癢。我不想自取其辱,去找男妓,唯有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希望每天累得一沾枕頭就能睡著。
  在印刷廠的第一個月就像演一場沒有劇本的戲,雞飛狗跳,手忙腳亂。幸虧有科特從旁指點。他是廠裡的經理,爸爸的得力助手,父親去世後,全權打點一切。我邊看邊學,逐漸上道了。
  從賬目裡,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印刷廠的淨收入竟然只有家裡在赫勒福德郡莊園的九牛一毛。難道種田比較賺錢嗎?我大惑不解,隨口跟科特提了一下。因為我記得,小時候,我經常跟著爸爸到廠裡來玩,那時的效益是很可觀的。科特當時一言不發,隔天,我收到了他的辭呈。原來,他以為我怪他經營不善。我費盡脣舌,終於讓他勉強同意留下來。我才剛剛入門,他突然甩手不幹,生意可要停擺了。
  想到艾萊斯泰爾伯爵在格拉斯哥的產業,我突然有了主意,去信一封。
  「我最親愛的朋友,近來有件事情困擾著我,想來也只有向你傾訴最為妥當。我已吃了口無遮攔的虧,差點得罪了我的經理,在生意場上可真要小心謹慎啊。但咱倆親密無間,對吧?先父留給了我一份產業,這你曉得。當他在世時,一切順利,業務蒸蒸日上,傳到我手裡卻變了味,不但未能在原有的基礎上發展壯大,甚至日漸式微。此事令我十分羞慚,感覺愧對先父,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後悔呀,大學期間真不應該光顧著玩!就我一個外行人看來,市場方面的問題是不存在的,訂單源源不斷,機器晝夜運轉,工人們也一直抱怨太忙。那麼,問題出在哪呢?為什麼利潤只有那麼幾個子兒?或許我應該從壓縮成本入手?請不要吝嗇你的聰明才智,我需要你的幫助,非常需要。想你,你的消息總能驅散我內心的陰霾。」
  潭澤莊園的主人回覆得飛快。
  「昨天做夢還在納悶,一個星期了,我可愛的小夥怎麼毫無音訊?結果早上一睜眼就收到了你的來信,喜出望外。你如此重視我的看法我再開心不過。可惜,原諒我無法給你任何具體的建議,因為印刷生意我也陌生,但你的思路是完全正確的。另外還有一種可能性,我覺得有必要說給你聽,因為你在我心裡是那麼善良率真,恐怕完全不會作此考慮。打個比方吧,一條河流,如果上游修建了水庫,那麼下游的水位就會明顯下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或許你的廠子裡有一座水庫。雖然我們不提倡惡意的揣度他人,但防範之心也是必不可少的。面對金錢的誘惑,人們往往軟弱無力,尤其是在缺乏監督的情況下。不知道一己拙見對你是否有啟發。別灰心,萬事開頭難,相信以你的智慧不日便能夠扭轉局面。若有任何用的上我的地方,儘管開口。我也想你。春天正在復甦,苔原已開始見綠了,你什麼時候能來?要是抽不開身,就讓我來尋你吧,倫敦因著你變得無比誘人了,我會帶著石楠花來。」
  艾萊斯泰爾伯爵打算前來拜訪令我受到了極大的鼓舞。通過電報,我們約好了日子,就在五朔節。
  他說得很對,我還是太缺乏社會經驗了,如果他不提醒我,我根本不會想到我的米缸里長了蟲。從此,我多留了個心眼。最終取得突破,是在廠裡的機械師身上。
  機械師是一位德意志小夥,跟我一樣,新官上任。國內革命鬧得凶,他跨過海峽尋求發展,正好廠裡的水力印刷機都是從普魯士進口的,可謂適得其所。科特不在,他找到我,要求提薪,理由是零件老化,他必須縮短維護週期才能保證機器正常運轉。
  奇怪的是,我清楚的記得開銷裡有一大筆購買配件的支出。他非說沒有,急的母語都蹦了出來。賬本是不會出錯的。我帶著他,把倉庫翻了個底朝天,還真沒找著。
  想了想,我明白了,我的零件進了人家的腰包。以免打草驚蛇,我按捺著憤怒,答應給機械師提薪。
  經過一番暗中調查,雖然不願意相信,但所有證據都指向先父忠心耿耿的老僕人科特。父親去世時,我還在念書,母親賢良淑德樣樣具備,唯獨對做經營產業一竅不通。沒有一雙眼睛盯著他,科特在廠裡隻手遮天。起初,他做賊心虛,只敢從邊邊角角下手,漸漸地,家裡對他無條件的信任使他胃口見長,落到我們手裡的收入反倒只有零頭了。
  念在過去的情分上,我沒把事情鬧到法庭,給了他兩個選擇,要麼歸還贓款,要麼走人。其實,擺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一條,我知道那些錢早就被他在牌桌上揮霍殆盡了。
  科特臉色蒼白,「少東家,你不能解雇我,這是不人道的,我一生都在為你的家族盡心盡力,膝下連個孩子都沒有,你的父親曾經答應為我養老。」
  正因為他過去的忠誠,才使得他的背叛更加令人難以忍受,「我沒有違背父親的承諾,你的養老金已經被你提前預支了。」
  片刻的沉默,科特的聲音低了下來,「求你了,少東家,我已經這麼大年紀了,我無處可去。我向你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情。讓我給你分憂,就像過去我為你的父親做的那樣。」
  他臉上布滿風霜,可憐巴巴,我猶豫了,但我擔心不給他點教訓,我在廠裡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幾經權衡,我做出了讓步,「好吧,你可以留下來——作為一名工人。」
  他被扼殺在萌芽中的笑容扭曲成了憤怒,「我詛咒你,你會下地獄的。」
  我給過他退路了。
  「我會的,在你之後,咱們到時候再見吧。」
  趕走蛀蟲,我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定了。晚些時候,又收到艾萊斯泰爾伯爵的電報。
  「等不及五朔節了,我已跳上火車,原諒我的唐突。」
  今天一定是我的幸運日,驚喜來得猝不及防。想到艾萊斯泰爾伯爵正以每小時三十英里的速度靠近,我走在路上都笑出了聲,過往行人看傻子似的看著我,我毫不在乎,因為我心花怒放,簡直想拉著路燈起舞。
  回到家,我對著鏡子精心打扮了一番。初夏暮色溫柔,萬家燈火通明,社交季倫敦繁忙的夜生活剛剛拉開帷幕。
  僕人捎來一封短箋,我的摯友說,他已在特拉法爾加廣場附近下榻,邀我共進晚餐。
  

第16章
  我急匆匆的出了門,前腳已踏上馬車,聽見有人叫我。
  「東家!東家!」機械師順著人行道跑來。
  見他慌慌張張的神情,我心裡直叫壞事。難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岔子了嗎?
  果不其然,機械師告訴我,一筆天亮前就要交付的訂單其中一頁全部印錯了版,臨時經理束手無策,只有派他來找我。
  搞什麼鬼!我暗自咒罵,好心情蕩然無存,真想撒手不管,跳上馬車一走了之。然而轉念間,我又想到,廠裡經過科特的折騰,實力已大不如前,不能再流失客戶了。沒辦法,只好致信艾萊斯泰爾伯爵,向他說明情況,帶著一萬個內疚,趕赴現場。
  到達之後,我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臨時經理沒閒著,錯版的頁碼已經開始加印了。關鍵是書已經裝訂成冊,得重新拆開替換,這工作只能靠手工,廠裡一時間勻不出這許多人手。我想了個權宜之計,找了二十個報童,經過簡單的培訓就上崗了。
  聽著機器的轟鳴,想著從高地遠道而來的客人還在等待,我心急如焚,不停的看表。
  為了加快進度,我也投入了勞動。時間過得那樣快,轉眼間就到了午夜。人在緊急情況下往往能夠爆發出不可估量的潛能,短短幾個小時,我們竟把訂單趕出來了。
  報童們每人得到了一先令的酬勞,歡天喜地的散了。我手上、指甲裡全是油墨,打了盆水,正在搓洗,忽然有人輕輕的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大約忙昏了頭,轉身盯著對方打量了半天才認出是尼克。
  一定是伯爵先生派他來找我的。
  他的金髮梳得妥妥帖帖,一身筆挺的禮服,比我之前想象中的還要迷人。要不是知道他的底細,我一定會誤以為他是一位紳士。艾萊斯泰爾伯爵對他真大方,把他也帶來了,我心裡一陣嫉妒。
  他遞給我一把石楠與薊花夾雜的花束,同時凝視著我,綠眼睛裡情意綿綿。我不爭氣的臉紅了,好害怕他會當眾抱住我熱吻起來。他的舉動總是出人意表,不是嗎?
  廠裡太吵,說話得靠吼,我指了指外面,與他一道走出去。
  河岸邊,夜霧輕盈的翻騰。
  「伯爵先生沒生我的氣吧?」我隨手撥弄著一串串紫色的小花。
  「他認為你對之前在潭澤莊園受到的冷落耿耿於懷,因此伺機報復。」
  「說謊。」
  尼克咧嘴一笑,改口了,「他詛咒上帝也不會生你的氣。」
  這話我愛聽。
  我們走到了四下無人的黑暗裡。一邊是鱗次櫛比的建築,一邊是潺潺流水。
  夜色撩人。總感覺會發生些什麼,我的心跳得參差不齊。尼克輕輕的握住了我的手,順勢一帶,將我攬入懷中,嘴脣立刻貼了上來。
  時隔半年,他的氣息依舊令我迷醉。差一點,我就又被他俘獲了,可手裡的石楠花提醒了我。動用全部的意志力,我忍著不捨,推開他。
  尼克照舊認為我在鬧彆扭,再度靠近,我一用力,徹底的掙脫了他的懷抱,走到幾步開外。
  我擦了擦被他碰過的嘴脣,「以後別再糾纏我,我們已經結束了。」我的摯友就在倫敦,我怎麼能夠一邊惦記著他,一邊和他的僕人亂來呢?
  尼克追上前,「你要結婚了嗎?沒聽說呀。」
  他想多了,「不。」
  「那為什麼?」尼克不解。
  「因為……」我尋找合適的措辭,「因為你……你只是……」
  哦,他這個呆瓜,還傻傻的望著我,我實在不想傷害他。
  「非要我把話挑明了嗎?因為你只是個僕人。」
  尼克不屑,「就這?」
  真正說出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站不住腳,我跟他睡了那麼多次——還有深一層的原因。
  「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誰?」尼克終於緊張起來,抓住我的胳膊,「你那個秘密情人?」
  我必須讓他死心,這對我們彼此都好,「你的主人。」
  「他?」不出所料,尼克氣急敗壞的大叫道,「你們壓根沒見過面!」
  「錯,我們見過,在字裡行間,我們見過千百次!這是柏拉圖式的愛,最高尚的愛!」
  尼克被我駁倒了,面色蒼白,搖著頭,囁嚅道,「荒唐……簡直荒唐……」
  我們在沉默中對峙。
  一會兒,他又問,「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要和我上床?」
  這事責任在他,「我有需要。你引誘了我。」
  尼克瞪大眼睛,眉頭倒豎,語氣陰沉,「別告訴我,我對你來說就只是個男妓。」
  「床伴。」我更正。
  「就是男妓!」他狠狠的說,又低聲嘀咕,「還只給了一鎊錢,廉價男妓……」
  面對他的控訴,我有點訕訕的,但也想不出要如何安撫他,讚美他器大活好?
  尼克斜了我一眼,似乎對我失望透頂,走了。
  回到家,男僕交給我一疊來信。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我的大腦裡好像有一群蝙蝠在撲騰,覺是沒法睡了。我給自己倒了點白蘭地,躺進扶手椅,開始一封一封的讀信。
  除了一兩封商函,其餘大部分都是聚會邀請,我心煩意亂的讀著,老是走神,回想起尼克最後的表情。如果我倆沒吵架,恐怕早已酣戰好幾個回合了。
  什麼毛病呀?是我拒絕了他,對方真的走了,我又舍不得了。我簡直想把自己大罵一通。
  驚喜總在最後。壓軸的是艾萊斯泰爾伯爵的回箋,我精神一振,坐直了。
  「愛友啊,收到你的消息深感遺憾!只能說天意弄人,刻意要延長這一場名為等待的酷刑,但我還是會等下去的——為了你,一千一萬年也在所不辭。我將在餐廳裡坐到打烊,若你不出現,則只好回酒店消磨時間。明天我去沙龍找你吧?哎,今晚睡不著了。」
  我把男僕叫來,吩咐下去,以後收到艾萊斯泰爾伯爵的信件,只要我在城裡,無論何處,都要立刻送達我的手中。
  

第17章
  窗外,天色已經微微泛白,我眯了會兒,把自己拾掇乾淨就出門了。
  那一天,我深刻的體會到了什麼叫如坐針氈。我在廠裡快速的溜達了一圈,見一切都按部就班,便前往俱樂部報到去了,等待我親愛的朋友。
  客人們陸續到來,向我致意,我敷衍了事的寒暄著,目光卻一直飄向大門。每當馬車自門前經過,我就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心裡一陣悸動,想著,這下該是了吧?
  結果叫人失望,我沒一次猜對。
  可能是被什麼事情耽誤了,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我的耐心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直到傍晚,伯爵先生仍然沒有現身,我幾乎到了心急如焚的境地。差人給他一連送了好幾封信,詢問情況,但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這一點也不像我熟悉的艾萊斯泰爾伯爵。或許是受夜晚的影響,可怕的念頭在我的腦海里瘋長。
  倫敦的犯罪率居高不下,我的朋友會不會遭遇了什麼意外?他會不會生病了?或者,尼克會不會一氣之下向他袒露了我們之間的私情,使他討厭我了?
  多虧了我豐富的想象力,我再也沒法等下去了,招了輛馬車,直奔特拉法爾加廣場。
  侍者帶我穿過走廊,來到伯爵先生的套房外。我敲響房門。
  「是我,親愛的朋友,你在嗎?我等了你一整天,你也不來。」
  許久的沉默,我差點放棄了,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進來吧,門沒鎖。」
  我轉動黃銅把手,推門而入。心裡納悶,既然他在,幹嘛不來找我呢?
  房間裡煙霧繚繞,仿佛火災現場,我咳嗽起來,被熏得睜不開眼。等適應了煙霧,我看清楚,房裡沒有點燈,富麗堂皇的裝飾沉睡在昏暗之中,輪廓模糊。唯一的光線來自於南面的窗戶。帷幔沒有拉緊,落日最後的餘暉劈開縫隙,留下一道燦爛、細長的傷痕。
  一個人影坐在扶手椅裡,面容隱藏在逆光下,叫人看不真切。
  他就是艾萊斯泰爾伯爵,我的朋友嗎?
  多麼奇妙,我為我們的初次見面設想了千百種場景,但從沒想到會是在一間黑乎乎的酒店裡。
  「介意我開燈嗎?」我迫不及待的想一睹他的真容。
  「請便。」
  我擰亮煤氣燈。
  燈光照亮了那個人影,我驚呆了,坐在扶手椅裡的是尼克。
  他神情慵懶,只披著睡袍,雙腿交疊擱在腳凳上,嘴裡叼著一隻細長的石楠木煙斗,緩慢的吞雲吐霧。
  「你的主人呢?」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我問。
  尼克抬起眼睛,目光透著考量,過了會兒,他說,「你不會見到他了,不管是他本人,還是在字裡行間。」
  一股不祥的預感,我心裡瑟瑟發抖起來,越過客廳衝向臥室。尼克譏誚的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把整個套間翻了個底朝天,沒有別人。我回到尼克面前。
  「他去哪了?」我質問道。
  「我說了,」尼克強調,「你不會見到他了。」
  「為什麼?他回高地了?」
  「不,」尼克對著煙嘴深吸一口,「他死了,我殺了他。」
  「不可能!」我喊道。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尼克語氣平平,「但你看,這是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信件,摔在地上。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寫給艾萊斯泰爾伯爵先生的。腦袋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為了確定,我撿起來,仔細翻看。沒錯,是的,每一封都在。
  地面在我腳下塌陷,我感到毛骨悚然,一屁股跌進尼克對面的椅子裡。
  「不、你在說謊……」我搖著頭,有氣無力的反駁,「如果你真的……那……在哪呢?」我沒法說出殺、屍體之類的字眼。
  但對尼克來講,這顯然不是個問題,他哂笑道,「屍體被我處理掉了,我不是傻瓜。我把他裝在網子裡,和石頭裝在一起,沉入河底,剩下的鰻魚會幫我解決。」
  他言之鑿鑿,我不得不信。
  「他是你的主人啊!」他怎麼可以弒主?
  「他是我的情敵!」尼克陰沉的低吼。
  過了片刻,他恢復了平靜,繃緊的身體重新陷進椅背裡,吸了口煙斗,縷縷煙霧升騰起來,他自言自語般的說道,「照顧姑娘們的是我,帶你巡遊高地的是我,夜裡幫你暖被窩的也是我。他做了什麼?除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問候,他什麼也沒做。難道,就因為一個頭銜,他就可以得到一切?而沒了那個頭銜,就什麼也不是?」
  「你不明白。」我有種深深的疲憊。他連字都讀不懂,當然無法理解我和艾萊斯泰爾伯爵如何惺惺相惜。
  「不,是你不明白。」尼克斬釘截鐵的說,「文字可以推敲、作偽,他稱你親愛的朋友,跟別人一樣可以這麼寫。紙上一百個信誓旦旦的承諾,也抵不過實實在在為你做一件事情。」
  看來,他一點也不了解他的東家,「那不是他的為人。」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們心有靈犀。」
  沉默著,尼克眼裡閃過一絲精打細算,他放下煙斗,起身給我倒了一杯酒,「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如果你想為他報仇的話,我就在這裡。」
  他若無其事的口吻令人心寒。我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還是魔鬼的化身。伯爵先生待他那樣好。
  「如果幹掉你能夠令我的愛友復生,相信我,我早就那麼做了。」但那怎麼可能呢?根本不需要我出手,他謀害了一位貴族紳士,法律會讓他得到應有的制裁。
  我顫悠悠的舉起杯子。白蘭地灌進肚裡,合著滿腹悲慟在體內燃燒,好像要把我由裡到外燒個精光,連流下的淚水都是滾燙的。最讓我悔恨的是,整件事我也逃不了干係,甚至可以說是罪魁禍首。假如一開始,我沒有放任自己的慾望,和尼克勾勾搭搭,就不會讓他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伯爵先生也就不會因此殞命。
  人生為何如此無常?短短一天時間,就讓我從希冀的浪尖跌入了絕望的深淵。
  未來變得一片灰暗。我漫無目的的在我親愛的朋友生前待過的最後一間屋子裡巡視,看見一把開信刀躺在手邊的茶几上。
  我鬼使神差的拾了起來,「朱麗葉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尼克微微動容,「自殺的人會下地獄。」
  「我已經身在地獄了。」我不要背負著這個十字架活一輩子。
  尼克向我靠近了一步,「你真的不惜捨棄一切,為他殉情?」他幹嘛老問這問那?這跟他毫無關係。
  「是的、是的、是的!」我一連說了三聲,一聲比一聲高昂,「你這人什麼毛病?他都已經不在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你就不能安靜的滾開嗎?」
  「不。」尼克肯定是瘋了,要不,他為什麼雙眼放光,「我問你,」他急切的說,「假如他做了一件十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原諒他嗎?」
  我壓根不想回答他的問題,乃至同他說一個字,可他抽走了拆信刀,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搖晃,「說呀!說呀!」
  我不耐煩的甩開他,「我相信,他肯定出於某種原因。」
  尼克臉上大放異彩,「你等著!」他衝進臥室。
  我癱倒在椅子裡,一動不動,不住的流淚。
  過了一會兒,尼克走出臥室。他收拾得整整齊齊,戴著呢帽,穿著禮服,腋下還夾著一根手杖,像是要去參加舞會。我撐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這個不要臉的謀殺犯竟然在笑,我更加難受了,心如刀絞。
  尼克風度翩翩的向我行了一禮,操著標準的牛津口音說道,「對不起,我親愛的朋友,請允許我向你介紹,潭澤莊園的尼古拉斯·艾拉斯泰爾,希望現在還不算太遲。」
  我坐起來,仔仔細細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兩眼一翻,暈了。
  

第18章
  我沒昏迷多久,醒來時,仍然躺在椅子裡。尼克捧著我的腦袋,用毛巾細緻的為我拭去臉上殘留的淚水。
  我四肢無力,頭昏腦漲,眼睛也疼,在一片朦朧中注視著他,任他擺弄。
  尼克就是艾萊斯泰爾伯爵?我恍惚的想,完全摸不著頭腦。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見我恢復意識,蘇格蘭人一個微笑,「本來打算昨天晚餐時向你坦白,可你的印刷廠又出了亂子,我編織了半年的說辭都沒派上用場……」
  「不、不、不……」儘管虛弱,我仍然掙扎著坐直了,用一連串的不打斷他,「從頭開始說,從頭。」
  尼克停止動作,目光警醒,「你說了會原諒我的。」
  「不,我只說,你肯定有原因。」
  他多狡猾呀,那時我以為他死了,怎麼可能還去記恨他?他最好有原因。
  眼見無法矇混過關,尼克把我往旁邊擠了擠,摟著我的肩膀,挨著我坐下了,剛要開口,突然想起什麼,他徵求我的意見,「我能說回方言了嗎?這口音憋得難受。」
  「好。」我聽起來也彆扭,沒法和他對上號。
  尼克簡短的嘆了口氣,「從何說起呢?」
  「第一次見面。」
  「哦,那次啊。」尼克露出回憶的神情,忍俊不禁,「第一次見面,你騎在馬上趾高氣揚的樣子,真讓人忍不住想逗一逗你。再說,我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你就把我當成僕人了,我只是將錯就錯。」
  三言兩語,正義就站到了他那邊,我不服氣,「你那身打扮,任誰看了也不會和潭澤莊園的主人聯繫在一起。」
  尼克放聲大笑,「你看見莊園上是什麼情況了,窮鄉僻壤,難得有人來做客,就我一個人衣冠楚楚,傻不傻?幹活也不方便。」
  他說的是事實。好吧,這一則先撇開不談。
  「那後來呢?你幹嘛串通莊園上下瞞騙我?」
  他沒法辯解,但笑不語,扯開了話題,「經過初步接觸,我感覺你對我也有點意思,但又不敢確定,因為你老是吵著要走,我只好想了個辦法試探你,把你叫到馬廄來。那天,你要是沒跟著我走進草料倉,咱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我陷入了過去之中,喃喃道,「完全是本能驅使我那麼做的……」
  「怎麼?你的本能分不清貴賤嗎?」
  尼克的諷刺令我臉紅了,「接著說。」
  「歡愛過後,我就想跟你表明身份,請求你的原諒。誰知道,你爽過了還發脾氣,我都沒來得及開口,你就動手打人,簡直莫名其妙。我也生氣了。」
  我怎麼好意思講,我是嫌棄「尼克」的身份呢?他聽了又要嘲笑我了,這個牙尖嘴利的傢伙可不好惹。
  「然而,看到你為了救艾菲,不惜以身犯險,我的氣全消了。真害怕萬一我來晚一步,你掉進那地縫深處了怎麼辦。」尼克轉過頭,目光裡透著深情。
  難怪他在回城堡的路上非要吻我不可,他當時大概嚇壞了。
  「可往後,你有無數個機會向我解釋啊!」咱倆一路同行,走遍了高地。
  尼克長嘆口氣,「我總想找個合適的機會,等你心情好點的時候告訴你,免得你發火。你都不知道你有多難搞。動不動就生氣。生氣起來像個冰疙瘩。板著張俊俏的小臉,既不說話,又不讓碰,瞧也不朝我瞧一眼,好像我一個大活人在你眼裡成了空氣。你一發火我就方寸大亂,不住的想,到底錯哪兒了?」
  誇張了吧?
  「我看你倒沉得住氣。」
  「扯談!」尼克不無自嘲的感嘆,「知道你心裡有人,我急也急死了。」
  「該你的,」我冷哼道,「我可被你坑慘了。」
  尼克挑起眉頭,「你對我就百分之百的坦誠了嗎?你敢說你真叫約翰·幸運·梅恩?今兒一整天我可沒閒著,把你裡外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我面子上有點掛不住,「那好吧,就算扯平了——可是,那畫像是怎麼回事?」
  「畫像?」
  「城堡裡的,艾萊斯泰爾伯爵的畫像。」我提醒他。
  尼克記了起來,目瞪口呆的望著我,「你……你老老實實的回答,咱們每次翻雲覆雨時,你都在意淫那幅畫像?」
  我心虛的轉移了視線,「也不是每次……」
  「老天爺啊!」尼克倏然起立,走到幾步開外,把臉埋進手掌裡。過了一會,他重新揚起頭,臉上表情複雜,既無奈又好笑,「他的確曾是艾萊斯泰爾伯爵——我的父親!」
  哎……這兒怎麼不是苔原,我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尼克揪著不放了,揶揄道,「看來,我沒得到爸爸最優秀的遺傳。」
  我惱羞成怒,「怪你,都怪你!」
  尼克哈哈大笑,「我怎能料到,身邊活生生的美男子你不愛,卻愛上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
  我不能讓他太得意,「嘿,你可別忘了,實事求是的講,艾萊斯泰爾伯爵真正存在,尼克才是虛無縹緲的那個!」
  蘇格蘭人無話可說,折過手臂搭在墻沿,額頭枕著手背,嘆了口氣,「我真是作繭自縛啊……」過了一會,他回到我身邊,在我面前單膝跪下,「好在我的情敵也是我,換了別人,一場決鬥在所難免。」他拉起我的手,喜滋滋的親吻個遍。
  我心中愛意泛濫。一把抱住尼克的腦袋。他揚起頭,與我脣齒糾纏。床太遠了,我們就地滾作一團。
  一秒鐘都等不了,我們要結合,靈與肉的結合。尼克扯掉我的衣服,動作太粗魯,扣子■裡啪啦濺落在地。長褲只褪了一半,我們迫不及待的抓住彼此擼動,沒幾下,性器就變得堅’挺怒漲。尼克麻利的攀上我的後背,腰部一沉進入了我。
  終於啊……
  我們同時松了口氣,像是連年大旱的土地總算迎來了一場甘霖。
  好久沒做,又缺乏擴張,接納他並不容易,我的後’穴火辣辣的疼。但一想到這疼痛是我的愛人加諸我的,陽具反而微微跳動,愈發堅硬。尼克只進入了一半便停下來,湊上前與我接吻,同時富有技巧的撥弄我的乳尖、我的性器……他摟著我,手掌在我全身游走,每一寸肌膚都不放過。他炙熱細密的愛’撫令我無比愜意,連骨頭都酥軟了。
  察覺到我放鬆下來,尼克緩慢的向裡推進,直貫入最深處。我們的呻吟疊加在一起,軀體嚴絲合縫、緊密相連。
  他抱著我翻了個身,呈大字躺在地上,讓我躺在他的身上。我們臉挨著臉,前胸貼後背,十指緊扣,胳膊和胳膊纏在一起,腿和腿繞在一塊,恨不得擰成一股。他毫無章法,不停的頂向我,我則受本能的驅使,不停的往下坐。我的陽具在身前甩動,顯得有些寂寞,沾滿了淫液的龜頭光滑發亮,渴望被蹂躪那樣。但我懶得去管。我不想離開尼克的手掌,我想就這樣被他操射。
  他一定讀懂了我的心思,更加劇烈的起伏,每一下衝刺都引起我亢奮的呻吟。一陣刺激的快感在我的下腹形成,傳遍全身,我的陰莖高高翹起,青筋暴突,變得無比堅硬。我再也壓抑不住了,高聲大叫,雞巴跳動著,精液狂噴而出。
  高潮令我不由自主的收縮後’穴,絞緊尼克的巨柱,我感到戰慄自他身上滑過,他繃緊了肌肉,腦袋埋進我的頸窩,在我的體內釋放了。
  我們愛的天昏地暗,怎麼也不夠,只盼慾火把身體溶化成沸騰的鋼水,再澆築成一個新的生命,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遠合而為一……
  「我今晚就住這了。」我宣布。我們仍舊沒從地上起來。
  尼克嗤之以鼻,「說得好像我會放你走。」他收緊了懷抱。
  我心滿意足的躺在他的臂彎裡,任思緒漂浮。
  「昨天,你為什麼不說?我都向你告白了。」
  尼克想了想,「我感到混亂不解。我不能接受,我輸給了信裡的我。」
  這沒什麼好意外的,「你輸給了一位情書大師。」
  尼克咧嘴一笑,「情書大師可沒法讓你汁水橫流、欲罷不能吧?」
  「色胚。」我轉身背對著他。
  他腆著臉靠過來,吻我的肩膀,重新把我拉入懷中。
  「最後的問題,」我說,「那個印度按摩師真的死了嗎?」
  我顯然戳中了要害,尼克頓了頓,「相信我,如果他敢碰你一指頭,他就死定了。」
  好傢伙,嘴裡沒一句實話!
  尼克坦然接受了我的瞪視,「我也有一個問題,你真有一打秘密情人?」
  「是的。」我以牙還牙,欣賞了一會他錯愕的表情,接著說,「我有一打假陽具。」
  尼克笑翻了。
  我覺得,我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傻瓜,我最傻。
  

第19章
  整個夏天,我和我的愛人形影不離的膩在一起。在公眾場合,我們不敢造次,但只要逮到獨處的機會,就乾柴烈火的搞上了。劇院、舞會、賽馬場……四處都有我們留下的歡聲笑語。我帶他去了赫勒福德郡的莊園,和我的母親見了面。媽媽很高興我能與一位雍容大方的貴族紳士成為莫逆之交,並因為兒子身邊有如此成熟可靠的朋友而終於感到放心。
  難道我就不是個成熟可靠的男子漢嗎?我們並肩坐在沙發裡。當媽媽稱讚他時,我停在他背上的爪子悄悄的滑向他的屁股,挑逗的揉捏他的臀瓣。尼克被揉得起了反應,為了維持形象,不得不假裝鎮定。還好手邊有頂禮帽,他不動聲色的遮住兩腿之間。
  結果嘛……簡單的說,我為這起惡作劇付出了代價——不後悔。
  每天都很好,天堂也不過如此,時間仿佛在幸福中靜止了。三個月,我們只吵過一次架,因為不能決定將來在哪長住。後來,我們達成了一致,對半開。不過首先,我們計劃進行一次長途旅行。都怪我不小心說漏了嘴,尼克知道了我和詹姆斯爵士之間的事情,醋意大發,非要去開羅。我軟磨硬泡,連胃病也搬了出來,全不起效。
  日子定在八月底。
  啟程的前一天,我左思右想,還是不放心,到廠裡最後巡視了一圈。臨時經理表現出色,我打算等回到倫敦就正式下聘書。
  萬事交代妥當,我準備走了,機械師跟我打了個照面,「東家,你真是料事如神!」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還記得科特嗎?」機械師說,「他來過,問大家借錢。要不是你提醒過大家,他是個賭棍,一定有借無還,說不定我就松荷包了。」
  「有不信邪的嗎?」我打聽。
  機械師搖搖頭,「他一個銅板也沒湊到。」
  這還差不多,「下次別讓他進門。」
  「好咧。」機械師揮揮拳頭,向我道別。
  從廠裡出來,正要打道回府,我收到了一封來信。詹姆斯爵士約我見面,具體緣由信裡沒寫,只說到時詳談。
  自從和尼克在一起,我們就斷了來往,偶爾在社交場合遇見,我怕尼克生氣(有誰想看大魔王吃醋?),連招呼也沒打,考慮到我們曾經那麼親密,我覺得我欠他一個合理的分手。
  剛好,尼克在家張羅行李,難得我單獨行動,只要速戰速決,這事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了結。我讓馬車繞個路。
  詹姆斯爵士約的酒店我們過去常來,我輕車熟路的上了樓。門虛掩著,我走進去。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嚇呆了。
  詹姆士爵士倒在地板上,一把細長的拆信刀貫穿了他的胸口,鮮血自傷口裡泊泊涌出,匯成一灘。
  我的心狂跳不止,趕緊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查看情況。詹姆斯爵士還沒有斷氣,痛苦的掙扎著,弄得渾身是血。
  見著我,他翕動嘴脣,顫巍巍的向我伸出手指。
  他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似乎像是,「工廠……工廠……」
  我握住他冰涼的手,「堅持住!」
  呼救時,我有剎那的猶豫,我清楚如果詹姆斯爵士不幸去世,我將會成為第一嫌疑人,考慮到刀子插在左胸,這種可能性很大,可是,萬一他還有救呢?
  「來人啊!救命啊!」我聲音發抖的喊道,然後用盡全力,接著喊了第二聲。
  在馬車上,詹姆斯爵士就陷入了休克,等到醫院,他已經是一具僵硬的屍體了,醫生無能為力。
  兩個便衣警察控制了我。我被帶到警局,翻來覆去的審問。
  你殺了他嗎?沒有。
  什麼時候到達現場?為什麼?我照實說了。
  和死者是什麼關係?我猶豫了一下,朋友。
  ……所有的陳述都記錄在案。警察甚至收走了詹姆斯爵士給我的信,稱是證據。
  尼克聞訊趕來,交了一大筆保釋金,我暫時自由了。
  馬車軋過霧氣,平穩的行駛在深夜空曠的大道上,車廂裡氣氛壓抑,我們並肩坐著,誰也沒說話。
  我心裡堵得慌,總忍不住尋思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想得腦袋疼,像是被打了一悶棍,仍然毫無頭緒。回過神來,我發現我不自覺的啃起了指甲。
  手上的血漬還沒有洗乾淨,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探出窗外,吐了,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
  尼克遞給我手帕,我擦乾淨嘴。
  「他死了!」我說,眼淚奪眶而出。
  直到說出來,我才意識到,這是切實發生的,不是荒誕的噩夢。
  尼克伸出手臂擁住我,輕撫我的背脊。他一定有滿腹疑問,但他什麼也沒說,「別去想。」
  在他的安撫下,我漸漸平靜下來。回到家,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無法入睡。
  這是個悶熱的午夜,每扇窗戶都敞開著,但薄紗窗幔動也不動,好像黑暗中有雙無形的手,把所有的風都勒死了。
  糟糕的畫面在腦海里頻繁閃現,我全身冒汗,再也躺不住,起身走到窗邊。一輪清朗的明月高高的掛在天幕當中。
  我不是個虔誠的人,如果沒有媽媽的敦促,幾乎不去做禮拜。因為當我發現自己不愛奶子,愛大長屌,我就確信死後會下地獄。我想不起來上次祈禱是什麼時候,或為了什麼,但那天晚上,對著聖母低垂的臉龐一樣的明月,我跪了下來,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祈禱。
  「你在祈禱什麼?」
  不知何時,尼克來到了我身邊。
  我希望詹姆斯爵士能夠安息,希望案件能夠盡快水落石出,希望現在的生活不要遭到任何破壞,好日子永遠持續下去。
  「一次不能提太多要求,上帝會犯糊塗。」尼克說。
  「那就只留下最後一個吧。」我這個自私鬼啊。
  尼克稍縱即逝的笑了,在我身邊跪下,包住我的手,「讓我們一起祈禱。」
  一整夜,我們都沒閤眼。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尼克,邊講邊梳理。
  詹姆斯爵士不是個愛鑽牛角尖的人,我不相信他會自殺,但同時,我也想不出他會和誰交惡。真後悔,我要早到一步,或許就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你已經盡你所能了。」尼克寬慰說。
  「可你覺得,我做得對嗎?」若我撒手不管,從後門離開,至少我現在不會成為頭號嫌疑犯。
  尼克搖了搖頭,「沒用的,你們是熟人,警察遲早會調查到你頭上,而且酒店的人看到你進去了,這會讓你顯得更可疑——你做了正確的事情。」
  我嘆了口氣,「也不全是壞事,至少可以和開羅說再見了。」保釋期間,我不能離開倫敦。
  尼克終於笑了,伸出大手,把我的頭髮揉的一團糟。
  上帝一定已經放棄我了,祈禱沒奏效,第二天,情況急轉直下。
  在調查的過程中,警方發現了詹姆斯爵士的日記和我給他寫的信,我們的私情曝光了,一直以來的恐懼變成了現實,訴狀上罪名又添了一條,雞姦。
  記住這個教訓,別交寫日記的朋友,反正我以後再也不寫了。
  好在我跟報社關係不錯,花錢買下了那條新聞,但流言蜚語很快就傳得滿天飛。房子的外墻成了好事之徒的畫布,被下流的塗鴉所占據,窗戶也叫人砸破了。有一次,我們剛從家裡出來,一群男孩大笑著飛奔而過,將一條新鮮割下來的牛鞭摔在我的面前,血點子濺了我一身。
  尼克大發雷霆,揮舞著手杖追出去半條街,非要逮住那群小鬼好好教訓一頓。我從沒見他這麼生氣。
  意外發生之後,我不捨的把尼克支開了,請他到赫勒福德郡陪伴我的母親。我怕媽媽聽到不實的傳言,因此憂慮。其次,我現在聲名狼藉,再和我出雙入對,他也會遭到質疑。
  蘇格蘭人真倔,我好說歹說,拿絕交威脅,他才同意去。他不在身邊,日子格外難熬,我強打精神,和律師商量對策。
  這是一件棘手的案子,調查始終沒有取得突破性的進展。根據酒店提供的證詞,那段時間出入的只有我一個人。如此看來,我似乎成了唯一的嫌犯。我感到憤憤不平,或許走正門的只有我一個人,但那幢樓不只有正門,他們敢把手按在聖經上發誓,不是怕麻煩才這麼說的嗎?律師同意我的看法,向警方施加壓力,調查時間又延長了。詹姆斯爵士社交名單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接受了盤問,依舊缺乏新的線索。
  蘇格蘭場是養豬場嗎?我怒不可遏,當著警方的面,還得表現得彬彬有禮。豬頭是我脫罪的指望。
  每天,我唯一的慰藉是在夜深人靜時,讀尼克的來信。他給我寫了大量的信,有時一天數封。我可以體會到他的心急如焚,但在紙上,他隻字未提,講得都是鄉下的趣聞,曬穀、捕鳥、釀果子酒……他的描述栩栩如生。讀著讀著,我忘卻了煩惱,仿佛和他一道漫步田園。遺憾的是,我抽不出空閒來給他回信,只能一兩句話草草了事,同時也因為,實在是沒有什麼好消息可供分享。
  詹姆斯爵士的遺孀是財政大臣的女兒,她恨死了我,想盡辦法要將我繩之於法。輿論十分不利,再拖下去會更加糟糕,我只能做出妥協,在真相尚不明朗的情況下開庭。
  我從來不是個悲觀的人,但這次,我失去了把握。出庭的前一天晚上,我還在跟律師辯論,無法決定到底是做無罪辯護還是輕罪辯護。
  我不是凶手,這毋庸置疑,但律師的堅持有他的道理,原告證據充分,表現出誠懇悔過的態度對我有好處,據理力爭只會令法官更加反感,做出重判。特別是,我還被控犯有雞姦罪,社會對跟同性上床的男人可不太寬容。雖然現在已經鮮少有人因為這項罪名被處死(坐牢是無可避免的),但大眾會理所當然的推定,一個雞姦犯,很可能也是個謀殺犯,而殺人得償命。
  我和律師互不相讓的時候,尼克在旁邊,一直沉默。我太死腦筋,律師七竅生煙,把我丟給尼克,指望他勸我回心轉意,自己倒水喝去了。
  面對尼克,我兩手一攤,「我是清白的。我現在這麼說,在法庭上也會這麼說。」尊嚴不允許我像狗一樣搖尾乞憐。如果堅持立場會殺死我,那就讓我做一具誠實的屍體好了。
  「我理解。」尼克輕聲說,注視著我,臉上顯出十分矛盾的神情,「但或許,我不應該理解你。」
  他那樣子讓我心酸,我捧住他的臉頰,「底牌尚未揭開,我們先不要做最壞的想象。」
  預料之中,律師得知這個消息氣炸了。
  「兩個瘋子!」他說,把文書一股腦的塞進包裡,「我不幹了!」就這樣揚長而去。我們竟誰也沒有輓留。
  

第20章
  猜怎麼著?律師並沒有放棄我,第二天,他還是準時出現了。我忍住了調侃他的衝動。因為看表情,他仍然可能隨時扭頭就走。
  案子是公開審理的,可我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旁聽。法院門口人頭攢動,擠得水泄不通。我被這陣勢嚇了一跳。
  坐在馬車裡,尼克突然間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冰涼的,我的也是。
  「離開這裡,約翰。」他懇切的說,「我們去法國,或者別的什麼地方。」
  至關重要的時刻即將來臨,他不支持我,反而叫我臨陣脫逃,我生氣的抽回了手臂。
  「你自個去。」即使只有一線生機,我也不能做一個逃兵。
  我舉起手杖敲了敲車廂頂部,隨著車夫的吆喝,馬車停穩了。正要下車,尼克一把攥住我,手勁很大,沒法掙脫。他強迫我轉向他,用嘴脣堵住了我的抗議。
  這是一個絕望而苦澀的吻,令人無法拒絕。我們像兩隻野獸,撕扯啃咬,製造疼痛,享受疼痛,似乎唯有痛楚才能表達我們此刻的心情。
  「老天爺!」律師坐在對面,難以置信的驚嘆道,拉住了兩側的窗簾。我一定是他最棘手的客戶。
  尼克放開了我,「記著,我們命運相連。」在他深深的凝望下,我差點就落淚了。
  當我走向被告席時,許多人涌向我,表情讓我覺得,如果不是被攔住了,他們會一直衝到我跟前,朝我臉上吐口水。我盡量抬頭挺胸,目不斜視。
  所有人都就位了。詹姆斯爵士的遺孀用她哭得紅腫的眼睛瞪著我,投來刀子般的視線。陪審團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旁聽席則是肆無忌憚的吵吵嚷嚷。
  只有尼克一個人緘默不語,坐在緊挨著律師席的位置,十指交握,抵著下巴,一瞬不瞬的望著我。我們充滿無奈的視線越過法庭,交織在一起。
  法官把法槌敲斷之前,庭上終於安靜下來。
  我再一次回答了這幾個月被問到無數次的問題,答案與之前每一次都相同,但過程卻比之前每一次都痛苦。我總是被打斷,不是被控方,就是被場外的噓聲。這一情況直到一批帶頭起哄的被趕了出去才有所改善。整場審判比議會還混亂,而我比問答環節的首相還焦頭爛額。
  但最終,我覺得我做的還不錯。撇開證據不談,我沒有作案動機,並且是我主動呼救,把詹姆斯爵士送到醫院去的,雖然很不幸,他沒能堅持到最後。
  我承認了雞姦的事實,可是對於謀殺,我每一個字都否認。我只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真凶仍然逍遙法外。
  最後陳述結束了,陪審團陷入了冗長的討論。
  結果久久不能裁定,證明陪審團內部有爭議,我似乎瞥見了一絲曙光。
  終於,一位代表站了起來,「罪名成立。」
  我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頭暈腦脹,扶著桌沿才站穩。庭上一片歡欣鼓舞的聲音,聽起來那麼刺耳。我抬頭望向尼克,他臉色慘白,石雕般一動不動的坐著。
  法官清了清嗓子,莊嚴肅穆的開口,「本院認為,此案證據確實充分,犯罪情節惡劣,根據法律,判處被告環首死刑。」
  話音剛落,旁聽席爆發出一句聲嘶力竭的怒吼,「這是政治迫害!」
  是尼克。他站了起來,將手套狠狠的摔在地上。
  我很快明白過來,或許是迫於輿論,或許是財政大臣向法庭施壓了,這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場公正的審判。環首死刑?他們怎麼可以把一個貴族送上絞架?難道我連體面的死去都不配嗎?我感到一陣心如刀絞。
  歡呼的浪潮淹沒了尼克勢單力薄的抗議。律師遺憾的望著我搖了搖頭。我昏昏糊糊的被警察押著向外走。一隻鞋飛過來,砸中我的腦袋,但我全身似乎已經麻木了,沒覺得疼。
  尼克推開人群,衝到我的面前,抱住了我。
  「你不會死的,約翰!」他高聲說,混亂而激動。
  我無言以對,靠著愛人堅實的胸膛,淚水奪眶而出。我所有的意志力都被粉碎了。
  只兩秒鐘,警察就七手八腳的把我們分隔開來。我扭過頭,看他離我越來越遠,像夕陽的餘燼,消失在黑壓壓的人群裡。
  接下來的路只剩我一個人了。
  身陷囹吾的日子不堪回首。起初,環首死刑這幾個字在我耳邊喪鐘一般的回響,令我萬念俱灰,一睜眼就只想流淚。我不吃不喝,心想著與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絞死,還不如渴死、餓死了算了。我真後悔,為什麼要去招惹詹姆斯爵士這個倒霉蛋呢?
  這種自怨自艾沒有持續多久就被憤恨替代了。我是無辜的,不甘心就這樣成為替罪羊。家裡除了我,再沒有別的子嗣了,媽媽會多傷心啊。還有尼克,他不是個誇誇其談的人,既然他說與我命運相連,那麼……我不敢往下想。
  對我愛的人們的關心促使我振作起來,向獄卒提出要求。我要寫信,要讓他們知道,我還沒有被摧垮。
  就這麼點兒微茫的願望都得不到滿足。
  「不過,我倒是可以發發慈悲,讓你含我的屌!」看守者哈哈大笑,聲音裡充滿惡意。其他囚犯跟著哄笑。
  我恨不得掐死他。
  第三天,我被轉移到了高級牢房,情況有所好轉。後來我才知道,是尼克打通了好些關係,為此砸了一大筆錢。
  牢房裡有紙筆,但我的信還沒寫成,就收到了尼克的來信。
  「最親愛的朋友,原諒我,我本該來探望你——獄方已表示同意。審判結束之後,你缺席的這幾天,我就像被利刃在心尖剜去了一塊肉,痛苦得無以復加。我現在無比想見到你、觸摸你、擁抱你,切身實地的確認你的存在!我知道你不是我瘋了製造出來的幻覺,所有我們在一起的歡樂時光也不是偏執的狂想。你就在倫敦,與我一墻之隔,被社會的偏見和不公所害,正在受苦受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平白無故的成為犧牲品。我決定啟奏女王陛下,懇請特赦。但我一個人的力量太單薄,因此,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趕往格拉斯哥。在那裡,我還有幾個頗具名望的熟人,希望能夠徵求他們的同意,聯名上書。等這事一辦好,我就來看你。請你為了自己,也看在我的份上,千萬打起精神,保重!據說獄方會檢查所有往來的信件,有些話我在這裡不便多說,以免給你造成麻煩,但我心有靈犀的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對嗎?」
  

第21章
  我把這封寶貴的信貼在胸口,既感動又難過。我知道他不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現在卻要為了我低聲下氣的四處求情。即使只是想象一下,都讓我受不了。我得找些事情做,否則在行刑之前,內疚會先殺了我。
  考慮到有很大的可能性我將不久與世,我給所有的親朋好友都寫了信,向他們做最後的告別。人數不多,因為其中大部分得知我是個雞姦犯就明確表態與我斷絕來往。感謝他們幫我省了點功夫。
  然後,我把律師找來,擬了一份遺囑。把倫敦的房子、工廠、莊園、頭銜以及我能想到的全部財產都留給了尼克。我相信,他會打點好一切,同時暗自希望,在我離世後,他能從那些有形的物質中,感受到我曾經活過。
  我在牢裡大約只待了一個月,但每天都度日如年。時常,當我在大清早朦朦朧朧的醒來,我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仿佛還以為我躺在家裡的羽絨枕頭上。但漸漸的,感官甦醒了,屬於其他囚犯的笑罵哀嚎穿過墻壁,像鬼鬼祟祟的小蟲子鑽進我的耳朵,囚室裡彌漫著霉味和死老鼠的腐臭,令人喘不過氣,床鋪又冷又硬,潮濕的稻草戳的我的背脊發癢,也戳破了我的美夢,我依舊是戴罪之身。
  尼克前來探訪時,我都沒來得及把自己收拾收拾。
  獄卒打開牢門,宣布,「你有客人。」然後讓至一旁,尼克的身影便出現在門洞裡。
  我眼前一亮,立刻從椅子裡站起來。
  自從被扔進監獄,中間只有一次刮臉的機會。現在的我頭髮蓬亂,鬍子拉碴,衣服也是皺巴巴、髒兮兮的。真不想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我的愛人面前啊。
  尼克並未注意到我的不體面,另外一種強烈得多的情緒控制著他。他步履蹣跚,一步一步緩慢的挪了進來,眼裡噙滿淚水,望著我沉痛的搖了搖頭。
  我的特赦被否決了,最後的希望也煙消雲散。
  「看來,幸運終究不是我的中間名。」我自嘲的笑笑。
  尼克再也忍不住了,嘴脣抖了抖,倒向我的肩頭,淚水潸然而下,壓抑的啜泣。
  我心痛得無以復加,不是因為自己的生命行將結束,而是因為,我讓我愛的男人,一個像野馬般桀驁不馴,像苔原上的荒草般堅韌不屈的男人傷心了!
  「求你了,」我故作輕鬆,「把眼淚留到我死了以後吧。咱們在一起一秒鐘,就要開心一秒鐘。」
  尼克的聲音支離破碎,「我真沒用,約翰,我救不了你……」
  「是啊,讓一個死刑犯來安慰你,你也夠窩囊了。」我嫌棄的說,「我目前唯一能倚靠的人居然只有這個膿包!」
  抽泣漸漸平息了,他從我懷裡抬起頭,難看的一笑,「對不起……」
  他淚痕交縱的臉龐比我整潔不到哪去,我感覺沒那麼羞於見人了。我替他拂去掛在眼角的淚珠,「我有個要求,你必須答應。」
  「只要你開口,我的愛,任何事情。」尼克慷慨說。
  這我就放心了。
  我放開他,走到一邊,「我需要你幫忙照顧我母親,代替我,成為她的兒子。」尼克愣了,瞪大眼睛,但那不是全部,「我還需要你接管印刷廠,代替我,成為工人們的東家。至於莊園,就更不用說了,也在你的職責範圍之內。我們先前已經達成了協議,半年待在北方,半年待在南方,因此,你會有時間做這些事情的。」
  我一口氣說完,轉過頭,尼克紅著眼睛,滿臉難以置信。我慶幸自己走開了,否則看表情,他會揍我一頓。
  「不!」尼克爆發出來,「誰稀罕你的錢,你的地產?我不會在一個沒有你的世界苟延饞喘!絕不!現在輪到我說了,朱麗葉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如果說生氣的我像個冰疙瘩,那生氣的尼克就是座活火山。可這件事我無論如何得說服他,「你答應了,不能反悔。我個人名譽掃地也就算了,但要是家族的產業因此落敗,我死也不會瞑目的,我必須知道,一切都會得到妥善的安置。」
  尼克沉默了。倫敦慘淡的陽光透過高窗投射進來,將囚室從中間一分為二,我們站在光線的兩端。很快,生與死會代替那條線,永遠的隔開我們。
  片刻之後,他說,「那我呢?誰來安置我?」
  他凄涼的聲音就像一把刀刺進我胸口,我別過頭,感到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這是個廣闊的世界。」只要他活著,總有一天,他會忘了我,這個誤打誤撞闖進他生命裡的不速之客。
  「你真狠心……」他喃喃著說。
  我無可奈何的笑了,「原諒我吧。我保證,以後再不會了。」
  一滴淚水自尼克的綠眼睛裡筆直的墜落。
  獄卒敲響牢門,「時間到了,走吧。」
  我們分享了一個擁抱。我目送尼克離開。直到他走到門邊,我終於意識到,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了。我努力擠出的笑臉頃刻間土崩瓦解。
  尼克回過頭,看到我哭了起來,他揮開獄卒,三步並作兩步回到我身邊。我們拼盡全力的擁抱在一起,恨不得融入彼此。
  催促不起作用,獄卒叫來增援。警棍雨點般落下,硬生生的把我倆分開。
  鐵門碰的關嚴實了,我趴在門上,透過窄縫向外張望,急切的尋找尼克的身影。
  突然,一雙憤怒的眼睛占據了視野,我嚇得跌坐在地。
  「看什麼看!」獄卒吼道,拉上了窄縫上的小門。
  你儘管可以批評我執迷不悟,或是別的類似的詞。等死的那幾天,我腦袋裡唯一的念頭是,我想犯罪。我想和尼克做’愛,讓他進入我,以各種姿勢乾我。只要能和他春宵一度,甚至讓刑期提前都行。反正死定了,多一日少一日又有什麼區別?
  我知道這是妄想。所以當獄卒徵求我的死前願望時,我只說想洗個澡,換身乾淨的衣服。晚餐很豐盛,我飽餐了一頓。早早的跳上床,希望能在夢裡遇見我的愛人。
  牧師來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他晃動我的肩膀,把我叫醒。
  奇怪呀,我並沒有要求告解。
  「你應該告解。」牧師說,俯下’身壓低聲音,「有人委託我來見你。」
  是尼克嗎?我一個激靈,坐直了,抓住他的胳膊。
  從眼睛裡,他讀出了我的問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我馬上反應過來,必須跟著劇本走。
  「謝天謝地,神父,你終於來了!」我誇張的嚷嚷,「原諒我在等待的過程中打了個盹,我要告解,我要懺悔,我罪孽深重,不吐不快!」
  神父安撫的拍了拍我的手背,轉過身,對獄卒說,「請給我和這位先生一點空間。」
  獄卒點點頭,走開了。
  「你的演技尚待磨練,先生。」牧師說。
  我欣然接受。反正有生之日,我是不會吃演員這口飯的。不是所有人都像尼克那麼能耐,一人分飾兩角,把我蒙在鼓裡大半年。
  「你有什麼東西要轉交給我嗎?」我猜是一封信。
  「比那更好。」神父匆匆的說,「你不會死去。」
  我的心跳加快了,「我沉冤得雪了?」
  「還沒,但你不會出現在明天的刑場上。」
  我略一思量,「……你是說?」天啊,他是在暗示我越獄嗎?但這裡戒備森嚴,我又不會飛天遁地。
  在我迷茫之時,牧師握住了我的手,「相信主,上帝會幫助你的。」
  他走了。我躺在床上,心情難以平復。
  

第22章
  黎明即將來臨之際,我終於沉不住氣了,躡手躡腳的跳下地,來到門邊,凝神傾聽外面的動靜。
  我驚訝的發現,門竟然是虛掩著的!上次,一扇虛掩的門把我送進了監獄,我有些後怕,可轉念一想,一個將死之人有什麼好畏首畏尾的呢?
  我輕輕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空盪蕩的,一個守衛都沒有。開始,我挨著墻,一步步往前挪,可漸漸的,我的膽子大了,越走越快,幾乎跑了起來。
  經過拐角處時,一個獄卒與我狹路相逢。他舉起警棍。
  哎,好運到頭了!我本能的用胳膊護住腦袋。令我吃驚的是,他沒有痛扁我,把我扔回號子裡,而是指了指另一條岔道,「那邊。」
  我將信將疑的轉了個彎,一邊跑,一邊扭頭朝回看。他就這樣忽略了我,一個逃犯。
  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也沒鎖,我衝了出去。藉著熹微的晨光,我看見,我與自由之間的距離僅僅隔著一方院子,一道灌木叢,外加一排鐵柵欄!
  脈搏狂跳不止,我太激動了。那道鐵柵欄有我兩個人高,我都不記得是怎麼爬過去的,大概我想錯了,我可以飛天。
  剛站穩,背後傳來一陣騷動,守衛們追了出來,聲勢浩大。我不知所措的呆在原地。
  一輛馬車自我身邊駛過,車門驟然洞開,伸出一雙胳膊,「上來!」
  我握住那雙「上帝之手」,腳下用力一蹬,鑽進車廂。
  門關上了,我這才看清,救我的人是尼克。
  他急不可耐的吻住我,我們脣齒相接。那感覺太美妙了,就像一首讚美詩。
  可惜,身後還有追兵。我們只纏綿了一小會,尼克放開我,簡短的說,「到碼頭區,搭船去法國——拿著。」他給了我一捆鈔票。
  「你不和我一起?」我讀出了他的潛台詞。
  「我得引開他們,爭取時間。」尼克苦笑著說。
  「可是我走了,你怎麼辦?警方會第一個逮捕你!」我搖搖頭,「我不走!」
  「聽我的!」尼克急了,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咆哮道,「我已足夠縱容你,現在該你縱容我了!」
  我被鎮住了。他平復了一下心情,接著說,「即使我被抓住,也罪不至死,只要能換你一命,坐幾年牢又算什麼呢?」
  他為了我,竟然甘願犧牲自由,這是怎樣一種深情厚誼啊!我哽咽得難以言語,含著淚點點頭。
  他得償所願的笑了,扭過身子,透過後窗查看形勢,當他重新面對我時,臉上的微笑消失了,眉頭緊鎖。
  「他們追來了。」尼克說,「前面一拐彎,你就跳車,躲進巷子。」
  馬車飛速行駛。前方還有兩百碼,過了這兩百碼,我們恐怕很長時間難以再會了。
  我抱住他,靠在他耳邊,說出了連日來的心願,「我想要!我想要你!」
  自從我們認識以來,我從沒在他面前撒過嬌——難為情啊。再說,就算我不提,他也會自發的把我折騰得腰酸背痛,推都推不開。可想而知,尼克驚呆了。他瞪著眼睛,仿佛突然不認識了似的打量我,嘴角逐漸彎曲成一個笑容。
  「那麼,為了我,好好保重。」他在我臉上落下細碎的吻,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輕聲說,「走吧。」
  尼克為我打開車門。他的手像一尾魚,從我手中滑走了,我跌在地上,滾了幾圈,顧不得疼,爬起來,一頭鑽進街邊的巷子裡。等我藏好,載著尼克的馬車早就不見蹤影了。
  清晨的濃霧是我忠誠的戰友,巧妙的掩去了我的行蹤。我看見一列馬車模糊的影子閃過,車頭風燈橘色的光點消逝在遠處。
  怕被認出來,我沒敢叫車,一路飛奔去了碼頭區。很不巧,開往加萊的班輪已經啟程了。
  如果警察發現我不在那輛馬車上,他們一定會立刻封鎖港口。不能再拖延了,我隨便上了一艘船。
  一個大鬍子老頭靠在跳板邊的舷墻上抽煙。我問他,「這船什麼時候出航?」
  他懶懶的瞥了我一眼,抬手一指。桅桿上下,水手們正在張羅著起帆。
  「太好了!」我說,「算我一個!」
  我抽出一張鈔票,當是路費,老頭兒接了過去,隨後不由分說的從我手中拿走了剩下的一整捆,統統塞進大衣內口袋。
  「你……」
  他用沙啞的聲音打斷我,「還是希望我把你交給警察?」
  我噤若寒蟬。
  老頭兒往行將熄滅的煙斗裡填了點煙絲,吧嗒吧嗒的抽著,「像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不同的是,你很走運,我的船上剛剛死了一個水手,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你是樂意跟我幹,還是回去蹲號子?」
  好像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我跟你幹。」
  「很好。」老頭兒說,但是語氣仍然像西伯利亞的風一樣冷,「會爬桅桿嗎?」
  我慎重的考慮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逞強,因為他很可能會派我爬桅桿的。那麼高,多嚇人。
  「不會。」
  老頭兒扯出一個笑容,「很好學。」
  我也有一個問題,「目的港是哪?」
  「魁北克。」
  加拿大!我要暈了。
  

第23章
  就這樣,我光榮的成為了野鵝號的上一名船員。別了,大不列顛。別了,尼克,我的愛。
  我在舷邊遇到的老頭兒是船長,也是唯一一個能說一口流利英語的人,其他人都用法語交流。這原本不成問題,但我假裝聽不明白。因為除了少數幾個高級船員之外,其他人,用他們自己的話講,全是「Une bande de trous du cul」——一幫流氓,我不願意和他們同流合污。
  有個祖籍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水手,姑且稱他大塊頭吧,反正在船上,大家都叫外號。大塊頭確實人高馬大、孔武有力,但他並不是因此才成為底層船員的夢魘。他的快樂無一例外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看誰不順眼就作弄誰,要是敢有絲毫怨言,就上拳頭。而且他做的十分巧妙,當著上級的面,他總是偽裝成一副憨厚勤勞的樣子,等到背地裡再發威。告狀只會招致更強烈的報復,大家逐漸習慣了忍氣吞聲,敬而遠之。
  第一天上船,我就得罪了他。
  倫敦港已經消失在海平線盡頭,乘著一股強勁的東北風,船行如梭,真像是一頭夾緊翅膀,肚皮貼著海面滑行的野鵝。我正在擦洗上甲板,水手長交代說要擦得光可鑒人才算合格,我不想搞砸,他腰裡別著一根鞭子。
  通常情況下,我不暈船,但那天,我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頭暈目眩,胃裡直泛酸水,靠近心臟的主動脈上仿佛栓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系在大不列顛,船越走越遠,繩子就越繃越緊,帶來一陣陣抽痛,簡直快要把我的心臟硬生生的從胸口扯出來。
  我的腦袋裡一片紛亂,注意力根本無法集中到手頭的活計上來,直到有人挨了挨我的肩膀,才猛地回過神。
  大塊頭雙手抱在胸前,俯視著我,「叫你好幾遍了,新來的。你耳朵聾嗎?」
  「幹嘛?」我沒好氣的問。
  「三角帆需要修補。」
  我無動於衷的打量了他一眼,他看起來挺閑的,「我正忙著。」
  大塊頭沒說什麼,冷笑著走開了。中間相安無事,到了晚上。
  低矮的艙室裡掛著一盞煤油燈,隨著顛簸有節律的左右搖擺,映照出晃動的人影。所有水手擠一間,有的已經睡了,正在打呼嚕,值夜班的則剛起床,哈欠連天,咒爹罵娘。空氣裡彌漫著汗臭、口臭、腳臭、尿騷味……各種臭味的大雜燴。
  若是以前,這種糞坑我一秒鐘也待不下,可經過一整天超強度的勞動,我渾身酸痛,只想跳上吊床睡死過去。
  大塊頭在狹窄的過道裡堵住了我。
  我伸手打算撥開他,還沒碰到他的衣角,大塊頭猛地揮出拳頭,擊中了我的腹部,接著一腳,把我踹翻了。我倒在地上,乾嘔不止。他抓住我的頭髮,像提兔子似的把我提了起來。
  他威懾力十足的瞪著我,「下次,爺吩咐,你照辦。懂沒,狗雜種?」
  我氣瘋了,很想破口大罵。但是,看到他手臂上鼓脹的肌肉,我明白,正面交鋒,我不可能勝過他。
  「如你所願。」我說,不跟粗人一般見識。
  「很好。」大塊頭放下了我,「現在爺要休息了,但在休息之前,爺要放鬆一下。」
  他流裡流氣的笑了,我心裡生起一種不好的預感,環顧四周,有人躲得遠遠的,有人幸災樂禍的在看熱鬧,更多的則是視若無睹。
  見我沒反應,大塊頭向我逼近了一步,「我說,爺要放鬆一下。」
  什麼叫放鬆?我猜了個大概,但我希望自己猜錯了。
  最終,大塊頭決定不再繞彎子,「跪下,吸我的屌。」他命令,解開了褲頭。
  他的屌是我見過最醜的,皺巴巴的包’皮一直覆蓋到龜頭,像一條肥蚯蚓,就這樣,還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掏出來。我差點哈哈大笑。
  他讀出了我的輕蔑。我仍然被教訓了一頓。
  從那天晚上開始,大塊頭就跟我卯上了,非強迫我給他口’交不可,似乎,這是野鵝號上的某種傳統,每個新來的水手都要通過歷練。隔三差五,我就被揍得鼻青臉腫,盼星星盼月亮,盼著早日抵港。為了躲避大塊頭,我學會了爬桅桿,並很快就成為了能在最短時間內爬上主桅的水手。只有在瞭望台,我才能得到片刻的寧靜。
  我死也不會吸他的屌,就算那是一根絕世神槍也不,因為世界上我唯一想吸的那根屌,遠在大洋彼岸。
  一天凌晨,我值完夜班,從瞭望台下來,發現船長站在舷邊抽煙,一團團煙霧剛升起就被海風吹散了。
  我向他問好。
  船長微微頷首,眯著眼睛,投來銳利的視線,「你挨打了。」
  他一定注意到了我左眼的青印。
  這可不是什麼新聞了。我無奈的聳了聳肩膀。船員們都在打賭,看「新來的」能否撐到魁北克,十倍賠率。
  「船上從來就不是民主社會。」船長沉聲說,「不要指望誰會幫你,要麼妥協,要麼自己打出一片天。」
  「怎麼做?」
  船長吸了兩口煙,「說打出一片天,」他緩慢的強調,「我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決定孤注一擲。
  幾天后的夜裡,大塊頭上廁所的時候,一個人光腳跟在他身後,悄悄的尾隨他上了甲板。他背對著月光,也背對著風,正在解褲子,那人猛然間拿麻袋罩住了他的腦袋,收緊袋口,讓他無法掙脫。緊接著朝他的後頸一記肘擊。那人知道,如果不能一下把他搞定,接下來倒霉的就是自己,於是他用了十成力氣。只聽一聲悶響,大塊頭嚎叫著倒在了地上。他皮糙肉厚,那人絲毫不擔心對他造成永久性的傷害,拳打腳踢,毫不留情的招呼在他身上。起初,大塊頭還罵罵咧咧的抵擋,但當那人踩住他的命根子,他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告饒去了。
  「求你了!放過我吧!」
  「以後還叫人吸你的屌嗎?」那人轉動腳跟,在夾板上來回碾壓他的老二。
  大塊頭狗崽似的嗚咽起來,「不、不……再也不了……我吸你的屌,吸你的屌……」
  他失禁了。
  「痴心妄想!老子的屌是你能吸的嗎?」那人一把扯掉他臉上的麻袋。當著月光,大塊頭努力將腫成桃子的眼睛撐開一條縫,這下他看清了,襲擊者是我!
  我在他的衣服上擦乾淨腳,留他躺在自個兒的尿液裡,回艙睡覺。
  雖然隔天,我挨了水手長一頓揍,但好消息是,以後再也沒人敢惹我了。我「打」出了一片天。
  

第24章
  船接近貝爾島時,遭遇了風暴,還好拋錨及時,損失並不嚴重。除此以外,剩下的旅途一帆風順。野鵝號沿聖勞倫斯河溯游而上,預計不日便可抵達魁北克。
  靠港前夜,我被召喚到船長室。
  門是敞開的,船長站在桌前,研究海圖。我敲了敲門,他抬起頭,「進來。」揮手掃開面前的資料,騰出一塊空地。
  「把門關上。坐。」他鏗鏘有力的命令。
  我照辦了。
  他轉身打開櫃子,取出一瓶威士忌,兩隻帶把的錫杯,回到桌邊,斟自半滿,拉了張椅子坐下,一杯給自己,另一杯遞給我。
  我欣然接受。入獄至今,我根本沒機會沾酒。雖然我不是個酒鬼,但偶爾小酌一杯我是從不會拒絕的。
  「謝謝。」我說,和他幹杯。
  船長抿了口酒,閒聊般的說,「我還沒問過,你犯了什麼事?」
  經過一番考慮,我還是照實說了。我很清楚這麼做的風險。在倫敦,他急著用人,為了趕船期,只有容忍一個逃犯在他的地盤上晃悠。但現在,目的港近在眼前,我對於他來說已經失去了價值,他完全可以把我交給當地警察。我已經打定主意,只要聽到風吹草動,就偷一艘舢板溜走。
  「雞姦。」我頓了一下,「以及謀殺。但後者,我是被冤枉的。」
  驚訝在船長臉上稍縱即逝,「依我說,你比起雞姦犯,更像是殺人犯。」
  我明白他的意思。遠洋航行寂寞難熬,為了解決需求,男人們有時會彼此慰藉。但他們與我不同,純粹是發泄慾望,假如能找到異性,哪怕僅僅一頭母羊,他們都不會選擇雞姦。我拒絕了所有類似的請求,大部分是善意的。在其他人眼裡,我一定是個孤僻的傢伙。
  「我有愛人。」我解釋說。
  「女人?」
  「不,男人。」
  船長睿智的眼睛露出一絲迷茫,「你不是為了性,才和男人鬼混?」
  「不。」我搖頭說,和尼克相識以來的種種河流般自腦海里滑過,「我愛他,不僅從身體上,更是發自肺腑,從靈魂深處愛他。為了他,叫我做任何事我也在所不辭。感謝上帝,他對我也是同樣。」
  說出來令我更加堅定了,我這輩子非尼克莫屬。現在回想起來,沒和他在一起時,我的那些逢場作戲、尋歡作樂簡直毫無意義,完全是浪費生命。
  或許是被我的誠懇打動了吧,好一會兒,船長沉默著,表情籠罩在深思之中。會不會,他也想起了一段往事呢?
  船長清了清嗓子,總結陳詞般的說,「愛情是美好的,尤其是年輕時的愛情。」
  「您呢?」借酒壯膽,我打聽道。
  「我也年輕過,」他狡猾的避開了問題,「但現在看來,被我所愛,也同樣愛著我的,只剩下大海了。」
  我們相視而笑,碰了碰杯,將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乾。
  第二天,野鵝號如期抵達魁北克。我向船長告別。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不僅給我算了薪水,並且將原本的那捆鈔票還給了我,分文不少。
  「不管你在別的地方怎麼樣,在我的船上,你是個誠實善良的人。」船長說,「這是你應得的。」
  許久以來,我都篤定的認為我的人生已經全完了,但他的一席話再度點燃了我內心的希望。難道,我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嗎?我感動得差點落淚了。
  魁北克省主權上雖然隸屬大英帝國,但法國的影響仍舊占主導地位。我藏身於此相對安全,短時間內便不想再回歐洲了。主要是,船上實在太悶,我剛漂過北大西洋,再叫我漂回去,我會發瘋。
  頭幾個月,我四處打短工,怕在同一個地方待久了,暴露身份。後來我發現,這完全是杞人憂天。
  有一天,我散步經過河邊,在橋上,我瞥見一個男人的影子倒映在水中。他一身工人打扮,留著部絡腮鬍子,髮型像是颶風給理的,皮膚久經日曬,早已成了古銅色。
  男人的倒影亦步亦趨的跟隨著我,我終於意識到,他就是我!
  那個連指甲都精心修剪過的公子哥早已不復存在,連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何況別人?
  最終,我在魁北克北部的鐵礦廠安定下來。
  從小到大,我都以貴族子弟自居,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勢。可如今,我流落在外,不僅身邊充斥著販夫走卒,自己也成了過去的我口中的平民。
  真是諷刺。
  

第25章
  不要以為我就此忘記了尼克。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他。常常午夜夢回,我夢見尼克因協助我逃獄,被判監禁,在牢裡做苦役,稍微停下喘口氣,就招來監工一頓暴打。鞭子落在他的背脊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可是我倔強的愛人從不開口求饒,始終高昂著頭,咬緊牙關,豆大的汗水自額上滾落。我心痛極了,撲上前去,想要替他抵擋。但在夢裡,我只是一個無影無形的幽靈,手指剛碰到他,就從他身上穿了過去。他眼睛看不見我,耳朵聽不見我,連我的絲毫氣息都感受不到。我只有在旁邊幹著急。
  這時,畫面一轉,尼克回到了囚室。他像是突然間蒼老了十歲,動作遲緩的在床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張折成兩折的紙片,打開來。
  他盯著那張紙片,看著看著,兩行清淚滑過臉頰,喃喃囈語道,「等著我,約翰,我會帶你回家的……」
  我走近他,看清了他手中的紙片。因為經常翻看,紙張已經變黃變皺,墨跡也不再清晰。那是一封簡短的電報。
  「萬分遺憾致電閣下,您的友人約翰·梅恩於X年X月X日不幸罹難。根據死者遺願,隨電附撫恤金若干,請節哀。」落款是我所在的礦場。
  我想了起來,這就是為什麼我碰不到他,因為我已經死了,我是個亡靈!
  我驚醒了,渾身冷汗直冒。
  夢的感覺過於逼真,像個不祥的預兆。此後每次下礦坑,我都心驚膽戰,生怕發生意外。不是我貪生怕死,但我這條命是尼克冒著失去自由的風險換來的,我絕不能辜負他。
  我也考慮過換份安全點的工作。但這兒是礦區,附近只有大大小小的礦場。要想在別的行業謀生,就得到城裡去。像我一個通緝令榜上有名的要案逃犯,大搖大擺的出現在鬧市區終歸還是太不謹慎了。起碼也要等風聲過去再說。
  當然,即使我不工作,手頭的錢多少也能堅持一段日子,但誰知道我會在外流亡多久呢?這終歸不是長遠之計。
  一到加拿大,我就想和尼克取得聯繫,向他報平安,免得他擔心,更重要的是,我也迫不及待的想得知他的消息。但我不敢給他,或是家裡去信。所有我熟悉的人現在肯定都處於警察的密切監視之下,這純屬自投羅網。
  絞盡腦汁,我想到了一個辦法。雖然還知道是否可行,但值得一試。我虛構了一個加拿大的紙廠商,給我自己寫了封信,寄到印刷廠。
  「親愛的朋友:十分感謝您來函咨詢。也請原諒,我事隔許久才給您回覆。因為我剛剛結束一場長途旅行,回到魁北克。正如您所了解的那樣,我廠專業生產印刷用紙,品種齊全,價格優惠。就同類型的產品而言,我敢保證,即使滿打滿算,加上運費和保險,我廠給出的價格起碼也比歐洲本土的工廠便宜百分之二十左右,質量甚至更優。這是因為加拿大地大物博,林業資源豐富。相信我們合作能夠彼此互惠。或者,您需要先看看樣品?期待您的消息。祝好。您忠誠的,約翰·梅恩。」
  我變化了筆跡,即使落到警察手中,他們也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尼克只要看到署名就會知道是我寫的。
  信寄出以後,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禱了。我祈禱尼克不要像我夢中那樣,在監獄裡做苦工,祈禱郵輪能夠順利抵達,祈禱臨時經理會將信轉交給尼克,不要自作主張替我回覆。
  等待的日子那樣漫長,偏偏我又是個急性子,一有空就跑到鎮上的郵局去打聽。結果當然是令人失望的,郵輪現在大概還在海中間漂著呢,可我就是沉不住氣。
  一天下午,臨近收工了,我扛著鐵鎬,順著坑道往礦井外走,和我結伴的有艾倫和加文。在礦場,我只交到了這兩個朋友。其他人總是粗話連篇,根本無法交談。
  艾倫是這裡資格最老的礦工。體力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時常需要人給他搭把手。但他從不倚老賣老,完事會掏錢請幫忙的人喝酒,大家都很喜歡他。我向他描述了我的噩夢,他表示我只是還沒有適應昏暗壓抑的工作環境。我們所在的礦場是整個礦區最規範的,自從他來,還有沒有發生過一起事故。
  「再說,我們買了保險。」他笑著總結。
  我希望他是開玩笑的。不過,我仍然因為他這番話留下了。
  加文在我之後才來。十七歲,還是個半大的少年。他跟我倆待在一起更多是因為別無選擇,其他人總欺負他。我們組成了礦場上最怪異的三人幫。
  走著走著,加文突然停住了腳步,警覺的說,「你們聽見了嗎?」
  「什麼?」我正在心裡計算船期,魂不守舍的問。
  「聲音!」加文低聲強調,繃緊肩膀的樣子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走的貓。
  我凝神傾聽,可是除了迴盪不去的礦車運行的噪音,以及礦工們怎麼聽都像在彼此謾罵的交談,我什麼也沒聽見。
  「別總是緊張兮兮的,好嗎?」艾倫搭上他的肩膀,「今晚咱們喝一杯,再找個幾個姑娘……」
  他說到一半,戛然而止,相信他也和我一樣,感到腳下在震動。我們同時抬起腦袋,不僅腳下,四周,坑頂,到處都在震動。坑道像是一條從冬眠中甦醒過來的巨大蠕蟲,不斷的擠壓、收縮,想要把我們這些噁心的入侵者從腹腔裡嘔出去。
  他媽的,地震了!我終於反應過來。
  沙子和碎石稀裡嘩啦的往下垮。本來就昏暗,這下更是伸手不見五指。我扶著墻壁,僅憑印象,歪歪扭扭的向外跑。震感越來越強烈,驚慌失措的叫喊此起彼伏。
  突然,在我前面不遠的地方,爆發出轟然一聲巨響。石塊■裡啪啦的砸在我的腦袋上。還好我戴了頭盔,否則非得當場開瓢。沒辦法,我只好退回去,蜷縮在墻角。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像是一輩子,震動終於平息了。我抖去身上的沙土,想要站直身體,腳下卻使不上勁。我壯著膽子摸索了一下,還好,腿沒受傷,只是麻了。
  

第26章
  「艾倫?約翰?」一片宇宙初開般的深黑中,有人呼喚我,聽聲音近在咫尺。
  嘴裡全是沙子,我吐了口唾沫,「加文?」
  「謝天謝地!」對方感嘆道,「你怎麼樣?」
  「完好無損,只是嚇壞了。你呢?」
  「我也是。」加文說。
  「燈在你那嗎?」我想起來。
  對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摸索,「在我這。」
  一線微光點亮了漂浮在空氣中的細小塵埃。等眼睛適應光線,我看見加文在我斜前方,和我一樣,跌坐在地上,我們中間隔著一塊半人高的石頭。
  那塊石頭原本可能砸在我們中的某個人身上。我努力不要多想,手腳並用,爬了起來。加文微微顫抖著,在我的攙扶下站穩。
  我從他手裡接過提燈,舉至頭頂。坑道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了,但仍然可以辨別出大致的方向。壞消息是,地震引起了塌方,出口堵得密不透風。
  「我們被困住了!」加文的聲音裡透露著尖銳的絕望,「我們要被活埋了!」
  我無法克制的回想起我的噩夢,心臟被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攫取了。難道我註定命喪於此?我六神無主,呆站著,加文對上帝的詛咒迴盪在耳邊。
  最終,我恢復了鎮定。
  「別這麼快下結論。」我說,「或許還有其他出口。」至少我們從塌方中倖存了下來。
  加文抹了把臉,帶著哭腔說,「哪?」
  我也答不上來,「我們得找到艾倫。」他在這工作了這麼多年,對井下的地形了如指掌。
  我們緊貼著墻壁,一前一後往坑道深處推進。路上又發生了幾波余震,還好,沒有出現二次塌方。
  感覺像是走了很久,我都快放棄了,視野裡終於出現一個人影,一動不動的倒伏在礦車軌道旁。
  我們趕緊去到他身邊,把他翻了過來。沒錯,是我們的老前輩。他沒死,只是被砸暈了,暫時失去了意識。
  在我們的呼喚下,艾倫悠悠轉醒。
  得知目前的情況,他想了想,「我記得這裡有一條小路,和三號坑相通。」
  我們馬上在他的帶領下前往。可是很不巧,那邊也發生了塌方。
  加文又要哭鼻子了。
  「振作點,小夥子!」艾倫猛地在他背上一拍,走上前,掄起鐵鎬,試著挖掘了兩下。
  「質地很鬆軟,應該可以打通。」他回過頭,「還愣著幹嘛?」
  我們忙碌起來。原以為很容易,但我們一邊挖,砂石就一邊往下落。不僅無法打出一個缺口,甚至堵得更嚴實了。
  「停!」艾倫突然說。
  我低下頭,發現雙腿已經有一半沒入土中。再挖下去,現在就會被活埋。我們只好放棄,折回原來的地方。
  為了節約燃料,我們把燈滅了。坐在黑暗中,輪流敲礦車軌道,向外求救。我相信,最多堅持三天,救援一定會到來。
  我的估計錯得離譜。根據後來的推算,我在那個礦坑足足待了一周。
  因為水壺裡還有點水,前兩天不算太難熬,只是餓。加文最先喝光了他的水——他就不應該老是哭哭啼啼。艾倫慷慨的分了一半給他。隨著時間流逝,我們不再起來活動僵硬的四肢,不再聊天,不再點燈看表,一切都為了節省體力,除了呼吸,就是發信號求救。
  大約第五天,說不清具體日子,艾倫離開了我們。敲擊軌道的聲音在他手裡中斷了。我們原以為他睡著了,可叫了半天也沒反應。擰亮提燈,我們看見,他睜著雙眼,面如死灰,乾裂的嘴脣微微張開,似乎正準備吸氣。他的表情永遠的定格在了這一刻。
  加文的精神徹底崩潰了。這不能怪他,因為我們都很清楚,再拖下去,我們也會步同伴的後塵。他才十七歲,很可能壓根就沒有考慮過死亡。
  而我呢?
  雖然我表現得泰然自若,可是我的內心早已在尖叫。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這裡!
  求生的本能促使我做了一件令人作嘔的事情,還是不提了吧。但是加文的舉動更加天理難容。
  本來,在那深淵般的黑暗中,我看不見他在做什麼。但在我敲軌道的時候,我總是聽見身邊傳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我並沒往心裡去。大約過了一天,加文開始發痢疾,上吐下瀉,高燒不止。
  我這才明白,他竟然啃食了……!
  加文也死了。
  只剩我了。
  時間已經遠遠不止三天,外界很可能已經放棄了救援,或許連葬禮都舉行了。想到這兒將成為我的墳墓,我滿心恐懼,但仍然努力保持理智。我不想像加文那樣,死得毫無尊嚴。
  我拿著提燈,回到了通往三號坑的小路,重新挖了起來。這是我最後的希望了。砂石瀑布似的往下垮,幾乎把我裹在了裡面,根本無法呼吸。我只有挖一會,停下來歇口氣,再接著挖。
  到了後來,我全憑毅力在揮動手臂。我逐漸發現,橫向上,不管怎麼挖,都無法前進分毫,但在縱向上,我掏出一個空洞。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要我說,能接近地面總歸是好事吧。
  沙土在我腳下堆積,填平了來時的路。如果這個空洞是條死路,那我就是自掘墳墓了。不過,橫豎是死,放手一搏吧。
  又挖了一陣子,鐵鎬碰到了岩層。
  完了!我心想,突然發覺敲擊的聲音不太對。我又叩了兩下。是的,是岩層,但只有薄薄一層,後面是個開闊的空間!
  碰到地面了嗎?我心裡狂跳起來,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掄起鐵鎬,一下接著一下,猛地砸向岩壁,不一會就打開了一個足以讓我通過的口子。我攀上去。令人失望的是,迎接我的並不是地面,而是另一條坑道。或許,這裡就是三號坑?
  「有人嗎?」我沙啞的呼喚。
  沒有回答。只有我自己的聲音迴盪不去。哎,該不會這兒也發生了塌方吧?那我可就倒霉透頂了。
  力氣消失了,我一屁股跌坐在地。等喘過氣,我發覺後頸一陣涼颼颼的。
  是風。我意識到。而有風,就有出口!
  我再次拾起信念,在那若有若無的微風的帶領下,跌跌撞撞的前進。最後的這段路是最艱難的。我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鉛,根本不聽使喚,屢屢跌倒又硬撐著爬起來。終於,我在道路盡頭看見了光。
  幾根木條封鎖了出口。原來,這是個廢坑,難怪沒人。我彎下腰,從木條的間隙裡鑽了出去。
  地上堆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腳步踩上去沙沙作響。戶外的空氣清新冷冽,我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天空那麼藍、那麼純淨,明媚的陽光透過參天大樹,照在我身上。我仰起頭,張開雙臂,暢快的笑了。
  我從地獄裡爬了上來!
  

第27章
  之後的記憶一片模糊。我應該是在森林裡跋涉的時候虛脫了。印象裡,有很多黑影在我眼前晃動。對我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明白。在為數不多的清醒的時間裡,我感到自己像台生鏽的舊機器,每個關節都在疼,我的腦袋快要爆炸,嗓子火辣辣的,身上忽冷忽熱,生不如死。
  「睡吧,」耳邊有個甜美聲音蠱惑我,「睡著了,所有的痛苦都將消失。」
  我知道,那是死神的吐息。如果向誘惑屈服,就會陷入永遠的沉睡。有人還在等我,我還要翻案,不能在這個時候放棄。
  黑影去了又來,一會兒給我翻個身,一會兒又喂我喝點東西。我慢慢的恢復了。
  醒來的時候,我聽見鳥兒在窗口嘰嘰喳喳的叫喚。這是一間陌生的小木屋,窗簾只拉了一半,陽光透過另一半窗戶灑下來。我掙扎著,試圖從床上坐起來,但渾身上下根本提不起一絲力氣,只弄得滿頭大汗。
  一位老人走進來,「醒了?」
  我點點頭,感謝他收留我。
  「不,」老人說,「是妮娜救了你。」
  從他口中,我得知,他是居住在這片森林裡的獵戶,妮娜是他的孫女。當她發現我的時候,我嚴重脫水,已經奄奄一息了。我斷斷續續的昏迷了一個星期,今天才恢復意識。
  沒想到,現在距離地震,已經過去那麼久了。那我的信……?我坐不住了,恨不得飛到郵局去。
  「我得走了。」我向獵戶告別。
  「好吧,只要你走得動。」老人說。
  他是對的,我才下床就十分不雅的跌倒了。只好再打擾這對爺孫一陣子。
  三天后,雖然腳步還有些蹣跚,但總算可以走動了。我準備明天一早就向獵戶和妮娜告別,到鎮上去。
  窗外,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枝頭。我把行李收拾了一下。沒幾件東西,主要是我原來的衣服、水壺和錢。我的救命恩人真是太樸實了,分文未取。
  在疊衣服的時候,我的心裡突然一陣悸動。我似乎聽見了一個隱隱約約的聲音。
  我立刻衝出門外,凝神傾聽。
  不是幻覺,也不是飛禽走獸,我又聽見了一聲,比剛才更近了,叫的是我的名字!
  那個久違的聲音令我激動得渾身發抖。
  「尼克!」我高聲回應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魁北克?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來不及細想,雙腿已經帶領我奔向聲音來處。
  「約翰?是你嗎?」對方的呼喚也變了調。
  在被月光照得發白的林地裡,我們終於相見了!
  站在對面的人,那挺直的身材,那英俊瘦削的臉龐,亂糟糟的金髮,明亮得仿佛在燃燒的綠眼睛,這不是我的愛人,又是誰呢?
  感情在我心裡洶涌,幾乎要漲裂開來。逃亡海外的這段日子,每次受了委屈,我都會情不自禁的想象,尼克就在我身邊,抱著我,聽我訴苦。他看到小孩嘲笑我都大發雷霆,肯定會把欺負我的人狠狠修理一頓。這麼想我會好受很多。但如今,他就切切實實的站在我面前。我卻不敢靠近了。
  是我在水面望見的倒影阻止了我。這一年來,他依然是他,但我卻不再是我了。
  「你很好。」我生硬的說。看來,他設法免去了牢獄之災。我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定了。
  「是的,你呢?」尼克快步向我走來,語氣飽含熱切。
  我一側身,靠在樹幹上。他的擁抱撲了個空。
  「幹嘛?」尼克不解的問,試圖從背後環住我。
  我甩開他的手,走到一旁,「我和以前已經大不相同了。」
  尼克倒抽了口冷氣,「你變心了?」
  「不。」他怎麼會這樣想?
  「那為什麼賭氣?」
  我猛地轉過身,讓他當著月光,將我看個仔細。
  「看看我的臉!」我拎起絡腮鬍子,「再看看我的手!」我豎起手掌,那是一雙礦工的手,上面布滿老繭,指甲剪得又短又難看,縫隙裡甚至殘留著泥巴,「我不是你記憶中的約翰了!」
  尼克嗤之以鼻,「我看你的傻勁還是跟我記憶中如出一轍。」他不容置疑的抓住我的手,放在脣邊吻了一下,然後將我帶進懷裡,緊緊的抱著。
  他身上男子氣概十足的味道充滿了我的鼻腔。我再也忍不住了,俯在他的胸口上,痛哭流涕。
  「我可憐的約翰……我可憐的約翰……」尼克富有感情的喃喃說,雙手在我身上四處摸索,像是要確認我的存在。他低下頭,灼熱的嘴脣擦過我的額頭、眼睛、鼻尖,最後印在我的嘴脣上,化作一個溫柔細膩的吻。
  所有的聲音都消弭了,日月停止運行,時光不再流逝,我們縱情纏綿,仿佛整個天地間只有彼此。
  離別的苦澀在這一吻之中融化殆盡。我覺得,我像是一株挺過了嚴冬的植物,在暖和的陽光下重新煥發出生機。真高興,我們仍然親密無間,心心相印。
  尼克牽著我,背靠樹幹,席地而坐。我有太多的話要對他傾訴,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只是傻傻的盯著他看,怎麼也看不夠。
  我英俊的情人也注視著我,一忽兒含情脈脈,一忽兒又略帶傷感。
  「我以為你死了。」尼克說。
  「礦場的人告訴你的?」
  他點點頭,「他們說,你在地震中罹難了……」
  「那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我好奇。
  尼克嘆了口氣,「收到你的信的時候,我把整個歐洲都快翻過來了,還是找不到你。我怎麼想得到,我親愛的小約翰竟然漂洋過海,跑到世界彼岸去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向他講述了在船上發生的事情。
  正講到貝爾島附近的風暴,尼克高聲打斷了我,「風暴?你還遇到了風暴!」
  看他誇張的樣子,我有些得意,「只是一場小風暴,不值一哂。」我讓他接著說。
  尼克整理了一下思緒,「我得表揚你,你的信寫得真聰明。除了我,誰也看不出來那是你的手筆。我一收到信就迫不及待的趕來了,卻聽說你……」他突然頓住,臉上顯出心有餘悸的神情,「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啊,突然從雲端跌入深淵,簡直天崩地裂!」
  我感同身受,摟住他的腦袋,讓他靠在我肩膀上,「一切都過去了,我就在這兒。」
  尼克伸出手,緩慢的撫摸我的臉頰,低聲說,「開始,我真想追隨你,一走了之。可是轉念一想,我又覺得,不能讓你客死異鄉,就算你不在了,我也要把你的骨灰帶回去。我請人把塌方的地方打通了,但是卻找不到你的屍首。我萌生了一線希望,或許,你大難不死,找到了別的出口。接著探索,我發現了……」
  「你發現了那條小路?」
  「是的,通往廢坑的小路。」尼克微笑說,「以及你的一隻鞋。」
  難怪我左腳的鞋不見了,只有找獵人借了一雙,肯定是當時踢掉的。
  「上帝保佑!」尼克滿懷感激的說,「我在這片森林裡找了你兩天,總算把你找到了!」
  

第28章
  我再也不想回憶起礦坑下發生的事情了,就讓它像噩夢一樣淡去吧。
  「別說我了,」我揮揮手,「說說你吧。你是怎麼逃脫法網的?」
  「你猜?」尼克促狹的眨眼,隨即揭曉答案,「那天霧太大,警察跟丟了!」
  「我發誓。」我煞有介事的豎起手掌,「以後再也不埋怨起霧的天氣了。」
  尼克一笑,接著說下去,「當然,我仍然是首要懷疑對象,但他們沒有直接證據,不能提出指控。」
  「豬頭這就善罷甘休了?」我有些意外。
  「哪裡啊!」尼克感嘆,「便衣跟蹤了我整整半年,我就像長了兩條小尾巴,幹什麼都不方便,也不敢貿然打聽你的消息。最後,看實在沒法從我身上挖出你的下落,他們才決定停止浪費警力。」
  從他的語氣裡,我聽出了艱辛,雖然他不曾在監獄裡做苦工挨鞭子,但內心所受的煎熬絕不亞於我。
  在月光寧靜的照耀下,我們彼此依偎,享受著重逢帶來的圓滿祥和。
  「以後怎麼辦?」我問。
  「怎樣都行。」尼克說,「只要我們在一起。」
  一個月後,我們搭上郵輪,重返大不列顛——我要還自己清白。
  此舉相當冒險。但尼克向礦場隱瞞了我的生還,因此,從法律上講,我已經死了,還有比這更好的幌子嗎?
  通緝令解除了。經過簡單的變裝,我混上了船。回程的旅途,儘管再也不用爬桅桿了,但我仍然時常累得腰酸背痛,原因嘛……尼克竟還記得分手前我說的話。
  重新踏上故鄉的土地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親切。我必須使用化名,每次出入公眾場合都必須佩戴假發和眼鏡,以防被人認出。我不喜歡躲躲藏藏,索性離開倫敦,待在鄉下的莊園裡,陪伴母親。
  我被捕後,她憔悴得厲害,多數時間都臥病在床。我很想跟她說說話,使她相信,我並不是那麼十惡不赦。可母親顯然不想見到我這個令家族蒙羞的孽子。每當我走入房間,她就會合上眼睛,撥動念珠,嘴裡喃喃著禱告詞,仿佛我是個惡魔什麼的。回想起過去她對我的溺愛,那樣子真叫我肝腸寸斷。
  我查明真相的決心更加堅定了。但事情過去那麼久,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
  尼克就會勸我耐心,勸得我都煩了。
  「或許,他找了個男妓,價錢沒談攏,發生了爭執,對方把他殺了。就這麼簡單。」我賭氣說,「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凶手是誰了。」
  「這說不通。」尼克繞到我身後,給我按摩肩膀,讓我放鬆下來,「你說過,他和你一樣,不屑於和紳士階層以外的人發生關係。」
  這倒也是,我嘆了口氣。
  尼克突然停下動作,靠近我耳邊,「約翰,你有沒有考慮過這樣一種可能性。」
  「什麼?」
  「幹掉他不是凶手的目的。」
  我無法跟上他的思路,「那凶手為什麼要幹掉他呢?」
  尼克頓了頓,「陷害你。」
  「荒謬!我又沒有……」剛說了一半,我想起詹姆斯爵士的遺言,工廠……我從椅子裡猛地站了起來,轉身面對他,「我可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第29章
  午夜的最後一場戲散場了。科特隨著人潮走出劇院,懷裡摟著他新交的情婦。
  街角,一輛馬車在黑暗的掩護下靜候。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撩開一條縫,縫隙裡透出一雙眼睛,密切的注視著科特的一舉一動。
  「是他。」縫隙後的人低聲說,舉起手杖敲了敲車廂頂部。馬車平滑的起動了。
  當科特邁下最後的台階時,那輛馬車正巧經過他身旁。他忙著和情婦親熱,並未留意。
  車門驟然打開,伸出一雙戴著皮手套的手,抓住科特的肩膀,像拔蘿蔔一樣把他提上了車。科特根本來不及呼救,車門已經合上,馬車若無其事的離開劇院,重新駛入黑暗。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女子睜開眼睛,情人竟不翼而飛,只在地上留下一頂他曾經戴過的圓頂硬禮帽。女子目瞪口呆的盯著那頂帽子,或許,她想起了剛剛觀看的魔術表演,她的情人是否也像鴿子一樣被魔術師收進了帽子裡呢?
  科特在「帽子」裡並不好受。被拖上車只是倒霉的開端。他的綁架者捏住他的下巴,將抹布塞進他的嘴裡,令他所有的不滿都胎死腹中,緊接著,黑口袋罩住了他的腦袋,他什麼也看不見了。對方手法嫻熟的捆住了他的四肢,打得是水手們常用的活結,越掙越緊。科特動彈不得,徹底成了一頭待宰的羔羊。
  完事後,他的綁架者在車上坐穩,陷入了沉默。只聽見馬蹄和車■轆顛簸的滾過地面。
  馬車繞了一大圈,終於停下。科特被從車裡拖出來,扔下地,落在一個涼意沁人的平面上。他打了個寒戰。
  綁架者扯去他頭上的布袋。藉著弦月的微光,科特認清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舊東家。他臉上露出驚駭的神情。
  「你一定在納悶,我不是已經下地獄了,對嗎?」我說,「沒錯,我是下過地獄,在那裡,詹姆斯爵士告訴了我謀害他的真凶。因此我回來了,替天行道。」我在他面前蹲下,拿走了嘴裡的抹布,平視著他,「你有什麼想說的?」
  科特迅速冷靜下來,「你才是那個謀殺犯,先生。」他提高聲音,「來人吶!救命啊!我被歹徒給綁架了!」
  看來,他還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境況。我回過頭,尼克已將馬栓好。他提著風燈,穿過薄紗帳幔一般的夜霧走來。隨著光亮接近,科特的呼救漸漸低了下去,最後消失在喉嚨裡。他明白,這兒不會有人來救他。
  我們身處郊外,許多人沉睡於此,但他們已不會再受到任何凡塵俗世的打擾了。這裡是墓園。
  尼克一直走到科特身邊,放下風燈,「在死者面前說話小心點。」他垂下眼睛。
  經他暗示,科特低頭查看。原來他屁股底下涼颼颼的平面是一塊花崗岩墓石!詹姆斯爵士的墓石!
  科特倒抽口冷氣,扭動身體後退,卻被一雙手悄無聲息的勾住了脖子。那雙手僵硬冰冷,像是雙鬼爪,科特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我和尼克在旁邊看戲,看得好笑。
  他叫了半天才發現,捉住他的只是墓碑旁的天使雕像。
  「是的、是的!」科特惱羞成怒,「是我殺了他!那又怎麼樣?我是為了報復你!你仍然是罪魁禍首!」
  「我給過你機會。」我曾經同意他作為工人留在廠裡。
  「那不是機會,」科特冷哼道,「那是羞辱。你處處和我作對,逼得我走投無路,自然,你也要付出代價。」
  「可是詹姆斯爵士是無辜的。」
  「得了吧!」科特嗤笑道,「一個雞姦犯,何談無辜?」
  「別把自己說得像法律的化身,」尼克打斷他,「你選擇拿他開刀,只是因為,他和你毫無關聯,警察不會追查到你的頭上。」
  「真是如此?」我質問道。
  科特沒說話,但我從他的眼睛裡讀出了答案,「你這個處心積慮的惡棍!」我對他刮目相看了。詹姆斯爵士和他僅數面之緣,除了他在印刷廠供職之外,對他一無所知,因此,他沒法告訴我凶手的名字,只能不斷的重複工廠這個詞,引起我的注意。
  「至少,這很奏效。」科特陰鷙的說,「我威脅他要說出你們之間的私情,讓他約你出來。之後的發展和我預料中一樣。」他笑了笑,「甚至更好,我可沒想到他會寫日記。」
  憤怒在我胸腔裡熊熊燃燒,我衝上前,逮住他的衣領,「現在輪到你付出代價了!」
  他沒有理會我,仰頭望向天空,恨恨的嘆了口氣,「上帝啊,你為什麼如此不公平?為工廠嘔心瀝血的人是我,他們只是坐享其成,到頭來,還要把我辛辛苦苦建立的事業從我手中奪走!難道你看不見,他們的每一分錢,都是壓榨別人得到的嗎?」
  他把我給問住了。在魁北克,我常感覺薪水捉襟見肘,連喝杯好酒都是奢望,想起以前我給工人們開的工資,心裡既慚愧,又好奇,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收支平衡的。
  科特沒說錯,這確實是一個不公平的社會。
  尼克走上前來,按住我的肩膀,「別聽他的,這不能為他的罪行開脫。」
  我想了想,「好吧,既然你向上帝求助,那就讓上帝來決定,我們之間孰對孰錯。」我放開科特,給他解開繩結。
  在場的兩人都對我的舉動感到難以置信。
  「你瘋了嗎,約翰?」尼克大聲說,「你想幹什麼?」
  「決鬥!」
  晨曦正一寸寸的取代暮色。
  尼克陰沉著臉,打開木匣,「選吧。」
  盒子裡躺著兩把一模一樣的火槍,科特和我各取其一。
  我們站在空地中央,背對彼此,向前邁開步子。雖說約定數到三,但我敢肯定,科特數一的時候就會轉身。
  我想錯了,剛走了一步,響亮的槍聲劃破寧靜。
  扣動扳機的不是我!
  完了,死定了,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過了一會,我發現自己並沒有受傷。
  我轉過身,看見科特倒在地上,胸口開了個窟窿,正在泊泊的流血。
  尼克舉著手臂,槍口還在冒煙。
  「他一都沒數。」
  敢情我還高估他了。
  

第30章
  跪在母親床邊,我握著她的手,向她講述了整個故事。那時,她已處於彌留之際,高燒伴隨著昏迷,醫生束手無策,牧師在門外等候。
  「媽媽,你聽見了嗎?你的兒子不是殺人犯!不是!」
  母親的嘴脣顫抖了一下,緩慢而艱難的撐開眼皮,「那……那……?」
  那個詞她說不出口,但我知道她想問什麼。我左右為難,不想自欺欺人,也不想讓她死不瞑目。
  「不,」尼克走上前來,輕聲道,「約翰是這世界上我所見過最善良正直的人。」
  一滴淚水自母親的眼角滑落,她虛弱的笑了,眼裡的光芒逐漸減弱,最終熄滅……
  我將她與父親合葬,離開了大不列顛,了無牽掛。我永遠沒辦法翻案了,儘管知道真相。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除非科特自首,但他絕不會那麼做,我也沒有任何手段威脅他。因此,我動用私人法庭,對他進行了審判。而「我」將永遠作為罪犯死去。
  尼克與我在一起,我們回到魁北克,在那片我獲得重生的森林裡定居下來。
  「你的卡利當尼亞怎麼辦?」我知道尼克愛他的故鄉。
  「卡利當尼亞在我心中,可我的心屬於你。」
  「就我們倆,隱姓埋名,過一輩子,能行嗎?」
  尼克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願意賭一把。」他挑釁的揚起眉頭,「你呢?」
  我可不是個膽小鬼,「跟進。」
  我們在湖邊修了一座小木屋,打獵、釣魚……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有時候,我們依舊會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翻臉,可沒過多久,我就會收到情書大師款款動人的來信,任石像看了也得心軟。尼克見我氣消了,便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操著豪邁詼諧的蓋爾口音在我耳邊低聲喃喃信裡的字句。我們又和好如初。
  「到底哪個是真正的你?狂野不羈的馴馬師,還是溫文爾雅的伯爵?」
  尼克回答得很巧妙,「你愛的那個。」
  太難選了,我恐怕得花一輩子才能決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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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

好突然的發展
前一刻還甜言蜜語
下一刻就鋃鐺入獄
渣受真不愧是貴族性格
活在自己的愛情幻想裡
沒有很喜歡這篇
主角太渣了

2017.01.07 07:15 無名氏 #-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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