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靈的秘密日常 by 蓮兮蓮兮 [腹黑主人攻X二貨劍靈受]

文案:
我叫鴉九,是一把絕世名劍的劍靈
我主人名叫盛文修,人稱寂玄真人,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男可惜的是,主人的劍不止我一把,我還有一大群同行一起住在蜀山的藏劍閣裡也許,對於主人來說,我只是一把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武器。但是作為一名忠貞不渝的神劍,主人虐我千百遍,我待主人如初戀。雖然主人身邊桃花一大片,但是我仍然為了成為主人唯一的寶劍而奮鬥著……
以及在無聊的日子裡,跟那一大群亂七八糟的劍靈一起浪著……
此文歡脫架空,考據黨認真黨慎入

內容標籤:仙俠修真 靈異神怪 強強

★★★☆☆
修真,第一人稱受,其實也沒有太多日常,全篇文都圍繞著主線進行
開放式CP結局,攻和受在最後只是戀人未滿(其實也差不多了),但有個攻二在一旁虎視眈眈
主要感情線都是主人攻X劍靈受,但受有位前世的戀人(攻二),雖然受完全沒有對攻二的記憶但他就是認定受,結局還表示只要受沒有正式跟攻在一起自己還是有機會的
雷點:攻二因為一次意外無意中QJ了受,但受之後也沒有太在意囧
其實除了結局攻和受還沒HE外還是挺不錯的文

CP:盛文修X鴉九




銀牌編輯評價:
鴉九身為絕世名劍的劍靈,最大的夢想是成為主人盛文修最喜愛的寶劍。然而主人的劍不止他一把,還有華麗影帝丹朱劍、木訥土鱉破軍劍、以及高冷帥氣龍淵劍跟他每天爭寵打嘴炮。不止如此,他還要提防著那個不知從哪裡跑出來的花痴辟邪宮主接近主人……咦?他好像接近的不是主人,而是鴉九自己?
文章風格輕鬆逗趣,愛吐槽的主角以及眾多配角性格鮮明有特色。雖然沒有時下火爆的穿書系統情節,但通過一把劍的視角來看修真世界中的爾虞我詐,十分新穎有趣。加之文筆優美情節緊湊,看似簡單的故事下卻暗藏玄機重重,笑中帶淚,值得一讀。


  第1章 龍淵
  
  我叫鴉九,是個劍靈。
  我目前的主人名叫盛文修,別號寂玄真人,是蜀山鼎鼎大名的司劍長老。所謂司劍長老,倒不是說他專門負責藏劍,而是負責督促教導蜀山門下的弟子修習仙法御劍之術。
  只不過,他收藏的劍也確實不少。
  而本神劍作為他最喜歡的劍之一,自然不能和那些他隨隨便便帶回來的阿貓阿狗劍同日而語。當初他為了尋到我,也是升天入地一番,與那鯤鵬大鳥足足搏鬥了三天三夜,才打跑了它,從它在海中的洞穴裡取到了我。那之後約有五十多年的時間,我一直是他不離身的寶劍。因此就算現在我沒有以前那樣經常跟他出去了,不過在這昭華宮藏劍閣裡,本神劍仍然是十分有身份地位的。
  主人是個宅男,不常出去,喜歡自個兒在屋裡擦擦劍,練練功,彈會兒琴,發會兒呆,自言自語一會兒。我們就老老實實在劍架上、箱子裡、壁龕裡、以及墻上呆著。他有時候也會同我們說話,但像我這種高深莫測的劍神一般是不理他的,只有破軍那種花痴才會有問必答。
  但是死宅主人偶爾也會有出去的時候。每一次他忽然開始沐浴更衣就是要出門的預兆之一,然後他就會摸著下巴在衣箱前蹲著找會兒衣服,不得不承認他的身材好的沒話說,肌肉柔韌而不誇張,寬肩窄腰,皮膚白皙,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偶爾就能聽見來幫他打掃屋子的小侍女在那邊議論主人的八卦,說他跟誰誰家的仙姑出雙入對啦、跟哪哪山的師姐嫣然一笑啦、某次迎面走來的時候衝她們笑了一下啦,說完了通常是一番陶醉,幻想著我們主人說不定看上她們這些小丫頭了。這種時候我只能搖頭嘆氣,我們主人別看外表超凡脫俗不食人間煙火,其實在家的時候臉也不洗頭也不梳,內衣有時候都連穿三天。如果被她們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對她們思春的心靈造成毀滅性打擊。
  主人有一定的選擇恐懼症,這從他選衣服和選佩劍時都可以看出來。他每次往藏劍閣的大堂裡一站,那些沒出息的年輕寶劍們就各個躍躍欲試,恨不得從墻上跳下來落到他手中。本神劍是不屑於如此的,只是狠狠盯著他,心裡默念:你不帶我一定會被千人揍萬人砍你不帶我一定會被千人揍萬人砍你不帶我一定會被千人揍萬人砍……主人摸著下巴看來看去,一會兒摸摸鼻子,一會兒活動一下腰身,一會鼓鼓腮幫子,一會兒嘆個氣,最後終於選了……破軍……
  「我出去了,你們都乖乖的才是。」他這樣跟我們說,便走出藏劍閣,關上大門。
  關門的一瞬間,丹朱劍就脫出劍體,化成人形,往中間那張一直空置的石頭劍台上鋪張桌布,擺上三個色子一個茶杯,吆喝道,「都出來了出來了啊!右邊買大左邊買小中間押豹子了啊!」
  他這一吆喝,我們大家就都脫出劍體,圍著那石桌站成一圈。本神劍本是不玩這些三教九流的遊戲的,但是本著促進團結的原則,本神劍還是加入了。
  「大!大!大!大!大!」
  「小!小!小!小!小!」
  「哎呦喂!是個豹子!!!」
  「臥槽贏了!」「哎呦……手氣差!」「媽的怎麼是豹子……」「老子還就不信邪了!」
  我們在藏劍閣裡大喊大叫,氣氛熱火朝天。其實我們這些劍靈都是沒有錢可以賭的,所以我們就用脫衣服穿衣服的方式賭。每次開局前你要是闖進藏劍閣,就會看到一堆穿的跟粽子一樣的劍靈在圍著個桌子又跳又叫。一般來說,劍靈的靈力越強,幻化出來的衣服就越多,相反越少。這就是為什麼有時候跟主人出去,主人會驚訝地看著我說「鴉九你還沒到中年怎麼就發福了?」其實真的不是,只是習慣多變了幾層衣服而已。
  哎……今天的手氣格外的爛,我已經脫到只剩單衣了……丹朱指著我聒噪道,「大家加把勁兒!今兒把鴉九給扒光了啊!」
  這個賤劍!不就是上次我做莊的時候坑了他兩回嗎!
  他這麼一喊,所有人都壓到跟我相反的「大」上去了……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媽的,怕你們啊?來就來!」
  丹朱一身甩色子的手藝花裡胡哨眼花繚亂的,那茶碗最後■當一聲停在桌上,眾人都在震耳欲聾地喊著,「開大!開大!開大!」只有我一個人在那聲嘶力竭地喊「小!小!」
  就在此時,由於大家都太投入,沒注意到門開了。
  丹朱一揭開茶杯蓋,三四六……竟然真是我輸了!
  眾劍靈歡呼雀躍,大喊著「脫!脫!脫!脫!」
  我大手一揮,「別吵了!脫就脫!讓你們見識一下爺的胸肌!」話音落,我豪邁地一手扯開最後一層單衣。
  就在此時,劍堂裡響起一聲重重的清喉嚨聲。我們齊齊轉頭,然後就看到那陽光射入的大門口,站著一鶴發童顏仙風道骨的仙人,抽動著嘴角看著我們。
  額……掌教真人?
  那天主人回來的時候,我們聽到掌教找他在藏劍閣外嘀咕許久。由於距離遙遠,聽不清楚,隱約聽到「賭錢」、「吵嚷」、「脫光」這麼幾個字……我默默地背過身去,老臉這回丟大發了……
  果不其然,主人冷著臉進來了,站在劍堂中間,清冽的眸子緩緩掃視一圈。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每掃過一把劍,那把劍就會瑟瑟抖一下。
  「你們倒是挺會玩兒的啊?」
  嗯……標準的「本座生氣了,後果很嚴重」語氣。
  「鴉九,你來給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兒!」
  我靠……大家都賭,怎麼只問我啊……我不情不願從劍裡出來,站在墻角,「額……我們確實偶爾會開個局,大家交流一下感情……」我使了個眼色給丹朱,讓他幫我說個話,結果這賤劍裝作沒看見,默默然在劍架上翻了個身。
  主人此刻的眼神頗有些複雜,憤怒仍在,但是又有幾分無奈。那種感覺,有點像夫君對著一屋子不聽話的小妾……只不過這些情緒只在眼裡,臉仍然結著冰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化。
  「最近沒帶你們出去,你們越發懶散了。蜀山門規第二十五條,不得聚眾賭博。就算你們是劍靈,不用遵守門規,可好歹注意一下影響啊!」主人一甩闊袖,冷聲道,「所有劍給我思過三天,不許化成人形,不許外出。破軍例外。」
  正當眾劍哀嘆不止,主人瞥了我一眼,「鴉九,你給本座丟了這麼大的人,給我去掃三天煉丹爐的灰。」
  我慘叫起來,「主人我是被逼的啊!都是丹朱……」
  丹朱從劍上探出頭來,臉上瞪著一雙黑黝黝水汪汪的大眼睛,要多無辜又多無辜,就差頭上一對狗耳朵了,「鴉九你怎麼能醬紫,明明是你自己要秀胸肌的,我們大家攔都攔不住,是不是啊?」
  眾劍點頭稱是。我幾乎吐血而亡。
  於是乎我只好背著自己的本體抱著掃帚去丹元局。所謂丹元局是蜀山眾修者煉制丹藥的地方,裡面有五個大丹爐和十八個小丹爐。整座宮殿建築在蜀山最高險奇峻的凌雲峰上,腳踏滾滾雲海紅塵,三層的圓形高閣頭頂一輪金色寶珠,紅琉璃瓦輝映紫霞萬千,甚有氣魄。只不過,裡面除了藥材柴火,還有一些呆頭呆腦的藥童,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我要打掃的是寂玄真人的煉丹房。我這主人對煉丹不甚感興趣,所以十天半個月也難得上來一次,連帶著他的那個藥童也鎮日裡偷懶打瞌睡。我站在那靠著丹爐睡得鼻涕泡都出來了的名叫鴻才的藥童面前,狠狠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他怪叫著跳起來,一看是我,臉上的表情在萬分之一秒內從「孫子找打啊」變成了「啊原來是劍靈師兄啊來了也不說一聲我好去迎接您啊」。
  我不耐煩地推開他那長滿雀斑的嫩臉,把掃帚扔到他懷裡,「主人知道你經常偷懶,特意命本劍來監督你三天。你看看,這煉丹爐下面的灰都能往京城吹一場沙塵暴了。」
  「小童知錯!小童這就打掃!」
  我從隔壁執法長老的煉丹室裡拉了張躺椅過來擺在門外的遊廊裡,又從掌教真人三弟子的小煉丹室抓了一把瓜子,舒舒服服在椅子上一坐,從裝著我本體的箭袋裡拿出金瓶梅來細細品讀。時不時鞭策鴻才,「那邊那邊,還有好多灰呢。」「丹爐上面也有灰,快點擦乾淨。」如是幾句。在我的指導下,原本灰濛濛的煉丹爐在入夜前就變得■光瓦亮了。我抬眼看看闌干外天際彤雲連亙,打了個勞神的哈欠,算算晚飯的時辰早已到了,於是拍拍已經累得虛脫在地上的鴻才,「今天干得不錯,去吃飯吧。」
  鴻才的眼睛立刻迸射出驕陽一般的光輝,「多謝劍靈師兄!」然後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門外。我這個劍靈按理說是不用吃飯的,不過最近閒置太久,不免有些渴望血的味道……哎……想當年跟著主人仗劍天涯的日子,多麼風流快活。只是自從十年前那件事之後,主人便性子大變,不再喜歡出去遊歷了。
  我長嘆一口氣,正想拿起金瓶梅來繼續研讀,忽然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絲絲的異常。我的身體一陣戰慄,背上的本體也在龍吟陣陣。下一瞬煉丹室的大門被轟然踹開,一道黑影直衝主人的煉丹爐。我抓起本體就擲了過去,那人似乎沒想到在這全蜀山翹首以待的吃飯點丹元局竟還有人,在空中被我的劍狠狠一欄,叮鐺一聲兵器間的碰撞,我感覺自己身上一冷,對方的劍竟似乎是以精鐵鑄造。雖只有一瞬間的接觸,我也看到它周身青碧,淨如琉璃,冷入骨髓,絕非凡劍。
  那人落在地上,黑袍如墨,面上戴著一儺神面具,只露出一張緊緊抿起的嘴,看皮膚質量,應該是個青年人才對,但一頭長髮卻潔白如雪。
  雖然我臉上也戴面具,不過戴的是酷酷的只遮住半張臉的鴉羽面具,可比他那凶神惡煞般的面具好看多了。全身漆黑的鴉九劍錚然向下插入地面,我則凌空躍起,單腳踏在劍柄上,甚有興趣地看著他手中那柄雕鑄著七顆明星的長劍,但嘴巴還是很敬業地說著,「大膽!竟敢擅闖丹元局!」
  啊……那只是我腦子裡想象自己應該喊的話,其實我說的是,「這位少白頭大哥,你是不是走錯門了?我們這爐子裡沒有仙丹的。」
  
  第2章 龍淵
  
  「這位少白頭大哥,你是不是走錯門了?我們這爐子裡沒有仙丹的。」
  黑衣人一愣,原本凜冽殺氣一時黯了黯,有些遲疑地站起身,「這裡不是神虛真人的煉丹房?」
  我搖頭,「我們真人不腎虛的,你要找的可能是左轉左轉右轉上樓後再右轉兩次再左轉的那間房。」
  他沒動,手中長劍一蕩,微微側身,戒備沒有絲毫松懈,「你不攔我?」
  我聳聳肩,「反正你這路痴也找不著。」
  「你!」他的痛腳被我踩到,似乎被氣得不輕,想要跟我打一架,但是剛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因為那劍震了一下,似乎在提醒他什麼。他倒是頗聽話,向後退了幾步,「你不要多管閒事就好!」說完又急匆匆跑了出去。
  白頭髮……儺神面具……七星劍……這樣的搭配組合怎麼感覺這麼耳熟呢?該不會是那個這幾年名聲大噪,號稱天下第一刺客的劍魔吧?可是也沒聽說劍魔是個路痴啊。剛才交手雖然只有一瞬,仍然感覺對方修為雖不錯,不過要配得上劍魔這個名字還是差得遠了點。他手裡那把劍的修為恐怕都比他高……
  心中好奇,但正事還是要乾。我於是鑽到煉丹爐那五隻黃銅鼎腳中間,那地上有篆刻著八卦圖的地磚,我算了算現在的時辰,按下坎位的地磚。一陣機關啟動的噠噠聲,原本敞開的門窗在一瞬間同時轟然關閉。從一樓到三樓,所有連接外部的出口,不論木窗石門,全都合攏起來。一道無形的結界在丹元局外如傘一般迅速張開。這其實是蜀山禁地聖地都有安裝的的自我保護機關,而在這丹元局,每個煉丹房裡都安了一個,按照時辰的演變有十六種變化。一旦觸發,所有出口都會被封死,除非知道如何解禁的人才能進入或離開。
  與此同時,如果某個煉丹房的機關被觸發,則主理那個煉丹房的修者會有感應。所以現在主人應該正在趕過來。等他來了就沒我事了,倒不如趁現在看看那個狀似劍魔的少白頭在乾些什麼有意思的事。
  丹元局裡的走廊是一圈圈建造的,宛如迷宮一樣到處是死路,常常走著走著走回原地。造成這樣當然是為了防盜,畢竟眾修者們辛苦了好多年才煉好的仙丹若是被隨隨便便偷了,也未免太打擊大家煉丹的積極性。但我已經在蜀山待了小一百年了,連蜀山一共有多少級台階都知道,別說這小小迷宮了。不多時,我就在清源真人的煉丹房找到了正坐在地上看地圖、身上氣息焦躁的「劍魔」。
  我拄著本體靠在石門上,「還沒找著啊?」
  他一回頭,忽然殺氣暴漲,一劍刺過來。我連忙提劍擋住。■!那七星劍還真是夠硬的,撞得我肝兒都疼了。
  「你現在帶我去神虛真人的煉丹房!否則我殺了你!」
  我說,「你為什麼一定要去腎虛真人的煉丹房?這間屋子裡的仙丹靈藥也不少啊。」
  他說,「少廢話!我要九鼎還陽丹!」
  九鼎還陽丹確實是主人的三師弟神虛真人的成名大作,可以解世間百毒,另重傷瀕死之人涅盤重生。不過這丹不好煉,要經過九次轉鼎才能成功,一顆需煉上十年,是以到現在我們蜀山也不過有兩顆而已。
  這瓜娃子胃口還真不小。不過通常要這藥的人,應該都離死不遠了,看他這麼活蹦亂跳的就知道吃這丹藥的一定不是他,而是對他來說很重要得什麼人。敢於為了對自己重要的人隻身勇闖蜀山這種山路險峻機關重重的仙家重派,說明智商還是不夠高……
  原本還想再跟他多廢話幾句,誰知道主人來得這麼快。只見一道冰藍劍氣破空而來,將那少白頭逼退幾步,主人凌空而降,紫衣在空中綻放成絢麗的曼陀羅。我立時化入本體劍中,周身迸射出玄紫煞氣,飛入主人手中。主人仗劍而立,真氣涌動,貌美如花,就差來個人給撒點花瓣了,看得那少白頭整個人都呆住了。
  身後還有數位弟子和幾位真人趕來。主人一震長劍,我便賣力地抖出龍吟鶴唳,鼓出陣陣旋風來吹拂主人的長髮衣衫,來襯托主人的風華絕代。雖然好久沒有被主人用過了,不過本神劍還是一如既往的貼心。
  「來者何人!」主人用清朗聲音喝問道。
  少白頭的氣焰早就在主人的全套高逼格套餐面前敗下陣來,而且似乎還震懾在主人的美貌裡沒能出離,於是回答得有些結巴,「我……我是劍魔邱暮霜!」
  主人微微皺眉,鳳眼凜然,「你不是邱暮霜,我曾與他有一面之緣,他之氣息與你截然不同。」
  得,裝不下去了吧?
  「大膽賊人,竟敢擅闖蜀山禁地!還不束手就擒!」喊這句話的人就是這少白頭怎麼也找不到的那間煉丹房的主人,司藥長老同時也是碧霞宮的首座……腎虛……啊不,是神虛真人。這傢伙是我們主人的三師弟,相貌平平,武功勉強說得過去,但是煉丹可是一絕。
  另外還有主人座下的大弟子桂生和二弟子段雅旭,他們倆也都是蜀山後輩中的精英。這麼多人圍攻,這少白頭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然而他果然不夠聰明,竟然猛地祭起七星寶劍。那青碧長劍迸射出耀眼奪目的聖光,卷起滔天海潮向著我和主人咆哮而至。這一擊雖然猛烈,但靠的幾乎全是劍本身的威力。主人的心緒起了一瞬的波動,想來是訝異於此劍力量之強悍,生性愛劍的他最見不得好劍了,見了就總想往家裡帶……
  於是這令我有那麼一絲絲不爽。
  媽的……現在跟你並肩作戰的可是本劍神我哎?!
  主人將我立在面前,劍指輕撫劍身,口念真訣,靈光暴漲。我身體中的力量宛如火山岩漿一般沸騰著,與主人的力量絞纏合併,相互增長,最後化作一股悍然劍氣撲射而出,與那青碧劍氣碰撞在一處。我感覺到對方悍然的力量撞在身體上,那令人興奮得麻痛,但一把再厲害的劍也比不過一位已經勘破乾元境界的上仙加上我這把神劍本身的威力造成的殺傷力強大,所以這劍氣雖蒙,也在不斷的對沖中逐漸敗下陣來。但我察覺到他並不打算退縮,而是勉力支撐著。我懷疑他是想拖住我們,好讓那少白頭逃跑。
  然而少白頭自己本身的功力也只夠對付桂生,再加上一個段雅旭就有些支拙,這會兒神虛真人再給加幾扇子進去,很快便被桂生按在地上動彈不得。那七星劍看主人已經被擒,不弱反強,劍勢變化萬千,青光大盛,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救主。
  主人發出一聲讚嘆,聽得我愈發不是滋味。於是我運起全部靈力,周身紫色烈焰將整個煉丹房染得宛如紫霞入室,帶動得主人的真氣也翻攪起來。
  「鴉九!冷靜!」主人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我卻只想乾死這長七顆星星的……
  在我和主人的聯合攻勢下,七星劍逐漸氣力不支,最後被我一腳踢飛。我得意地震顫起來,卻被主人彈了一下,一抬頭,卻見他有些不悅的臉。
  靠……喜新厭舊的盛文修!
  主人將我豎在背後,緩步走到那少白頭面前,猛地摘掉他的面具,露出一張大約不到二十歲的清秀面孔。
  「你為何要冒充劍魔,闖我蜀山禁地?那柄龍淵劍又是如何到你手裡的。」
  龍淵?原來這是那傢伙的名字啊?我橫了那鐵劍一眼,卻見對方一動不動躺在地上,一點動靜也沒有。
  那少年沉吟一會兒,忽然掙脫開桂生的控制。正當我們以為他要做殊死搏鬥的時候,他卻對主人和腎虛■■■磕了三個響頭。
  「求上仙賜藥,救救我大哥!」
  「哎?!」桂生和段雅旭大叫一聲,想不到這劇情怎麼突然從搶藥變成求藥了?
  腎虛和主人對視一眼,問他,「你大哥怎麼了?你要求什麼藥?」
  少年抬起頭,那稚嫩的眼睛裡仿佛閃著淚光似的,卻倔強地不肯流出來,「我大哥就是你們說的劍魔,他中了九黎蟒神的蛇毒,此刻三魂七魄只是被我以白民國的秘術勉強維持在一起,如果今天拿不到九轉還陽丹,他就會魂飛魄散……」他說完又梆梆梆磕了三個響頭,「聽說蜀山真人都是慈悲上仙,求上仙救命!!!」
  主人嘆了口氣,跟腎虛真人說,「師弟,那是你的藥,你看著辦吧。」
  腎虛真人對於主人直接把燙手山芋扔給他的行為以眼刀的方式表示不滿,然後搖了搖手中的扇子,沉吟道,「先不提你之前擅闖丹元局企圖偷藥。劍魔邱暮霜殺人無數,若我救了他,他豈不是要造更多殺孽?不是我小氣,實在是救不得。」
  少年一聽急道,「可這一次他也是為了刺殺禍害九黎境內百姓的蟒神才性命垂危啊!只要上仙賜藥,我保證一定勸他不再做刺客了!」
  腎虛真人根本就是心疼他的藥丸子,怎麼會輕易同意呢?
  「你一個少年人,怎麼攔得住劍魔?你這保證不可信。」
  少年急得額頭冒汗,眼睛轉了轉,忽然定格在一旁的龍淵劍身上。
  他眼睛一亮,膝行過去,將龍淵抱在懷裡,神色有些悲傷,「我哥之所以天下無敵,除了他自己的修為高深,其實很大一部分是靠這把劍。」他閉了閉眼睛,似是下了決心,猛然抬起雙手,「只要沒了這把劍,他也難以當天下第一刺客了。」
  我驚了,他手裡的龍淵劍震顫了一下,腎虛真人也傻了眼。但是主人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
  於是腎虛真人還沒說話,主人倒是開口,「師弟,這小娃娃說的有道理。畢竟是條人命,你那丹藥煉出來不就是為了救人的麼?」
  腎虛不敢置信地望著已經棄甲投敵的主人,「師兄……你不會想用我的仙丹換……」話還沒說完,就被主人一根手指橫在嘴上止了語,眼睜睜看主人從容地露出慈悲為懷的笑容「若你肯留下龍淵劍,我們便救你哥哥。不過你要發誓,切莫讓你哥哥再濫殺無辜。」
  那少年激動得淚流滿面連連磕頭,我卻懷疑地看著主人。人家求得是腎虛的藥,就算留下劍,也該是給腎虛才對,他激動個什麼勁兒?
  然而兩天后,當主人春風滿面踏入劍閣,懷裡還抱著那龍淵劍時,我就知道我果然還是低估了主人不要臉的程度……
  
  第3章 龍淵
  
  說實話,當看到主人將龍淵劍端端正正擺到了那閒置多年的,處於整個劍閣最顯赫位置的祭劍台上時,我的內心是崩潰的……
  老子跟丹朱破軍明爭暗鬥努力那麼多年都沒能到手的好位置,就這麼讓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鐵劍給占了?!!!
  我惡狠狠地望著主人小心翼翼把龍淵放在我們原先用來賭錢的祭劍台上,還用仿佛看新過門的媳婦那樣溫柔如水的眼光望著他,我就覺得我恨不得把龍淵身上那七顆星星都扣下來……那把破鐵劍有什麼好的?又重又長還容易生鏽,再說不也是我手下敗將嗎?!
  你看看那臭小子,不言不語,主人那麼溫柔的摸他,他都不吱個聲。看到我們這一大家子的劍,也不打聲招呼?!
  懂不懂禮貌啊?!
  我一抬頭,看到丹朱和破軍一臉恨不得咬死龍淵的表情,就知道他們一定有與我相同的感情。於是我們三個的目光交融在一起,十多年來頭一次如此惺惺相惜相見恨晚。
  主人總算看夠了,於是清了清喉嚨,環視四周一圈,「龍淵新到蜀山,你們好好照顧他。莫要再賭錢了。」
  眾劍忙稱是。他點點頭,風輕雲淡仙風道骨地走了。
  他一走,我、丹朱和破軍就化成人形,圍到龍淵旁邊。其他劍都默不作聲,但是我知道他們都緊張又期待,等著看我們群毆龍淵這小賤劍。
  我們三把劍的人形截然不同。我就不說了,本神劍名叫鴉九,穿的也是一身黑袍子,臉上戴著遮住半張臉的鴉羽面具。本神劍可能不是最高大強壯的,但是絕對是三個人裡最酷炫的。丹朱名字女裡女氣,長得也跟娘們一樣,一雙桃花眼眼尾還泛著紅暈,發起狂來的時候也像娘們一樣可怕。破軍是我們三個裡面最高壯爺們的,但其實也最沒腦子,而且很花痴,一看見主人就走不動路。
  我們三個居高臨下望著龍淵,我清了清喉嚨,「喂,長星星的,懂不懂禮貌啊?初來乍到也不出來打聲招呼?」
  龍淵一動不動,就像一把沒有劍靈的普通鐵劍。
  這簡直就是對我們仨最大的蔑視……
  我和丹朱對視一眼,相互默示。
  我說,「丹朱啊,人家龍淵劍不屑於和我們說話可怎麼辦?」
  丹朱拋了個媚眼,「咱們劍跟劍之間的差別那可是天上地下。不過呢,再怎麼不一樣,也還是有一處共同點的。」他說著,伸手指在龍淵劍那盤著金絲龍紋的劍柄與劍身相交的地方,「這一寸之地,都是一樣敏感的哦~由於平日裡被碰到的機會很少,稍微被碰一下,就會奇癢無比。」
  我邪魅地抬起嘴角,從面具上拔下一根黑色羽毛,在手裡把玩,「這樣說來,如果我用這羽毛觸碰這裡,龍淵君就會理我們了是嗎?」
  「沒有一把有靈識得劍能受得了的,那簡直就是酷刑啊~」
  破軍傻大個在旁邊叫道,「我來把他按住,讓他嘗嘗鴉羽刑罰的厲害!」
  我於是拿著羽毛越靠越近,那劍仍然無甚反應。小樣,還挺能裝。我於是一橫心,用鴉羽瘙向那一寸之地。就在此時劍忽然暴起藍光,飛到半空中躲開了我的癢癢攻擊。我和丹朱計謀得逞,笑的前仰後合,「這樣都會相信!原來是跟破軍一樣類型的啊?!」
  破軍聞言才知道自己也被我倆耍了,氣的一張糙臉也發紅,指著我倆的鼻子,「你們倆一肚子壞水兒!」
  龍淵懸在半空中,忽然化作人形,旋轉著落下。一席青碧衣袍如青蓮初綻,長髮潑墨般飛灑,一張冷冽而深刻的面容上,眉心生著由七顆小痣組成的北斗七星圖案。一雙墨藍如寶石般的眼睛,此刻眼中如有點漆,目光銳利地看向我們。
  哎呦?長得還頗帥?媽的竟然比我還帥幾分?!
  我於是更加討厭他了。
  龍淵仍然不說話,只是抱著本體躍上了藏劍閣的房梁,就在那上面坐下了。
  我和丹朱再一次被無視,不爽值彪至頂點。藏劍閣在我之後來了這麼多劍,還沒有哪個這麼不給我鴉九面子的。現在滿劍閣的劍都看著我們,若不收拾他一頓,以後老子在蜀山劍圈還怎麼混啊?
  我大喝一聲:「蛟靈白璃!還不快給我把他弄下來!」
  墻上掛著的兩把我的小跟班馬上就飛了出來,尖嘯著衝向龍淵。只見電光閃爍,青影飄忽間,我那兩個小跟班慘叫著摔下來。我趕忙躲開這才沒被砸到。
  這兩把劍雖然比不上本神劍,但好歹也是江湖上的名劍啊,怎麼就這麼輕而易舉被幹掉了。我拍拍那兩個正坐在地上抹眼淚的跟班,「別哭別哭,大哥幫你們報仇。」
  我緩緩起身,周身凌厲劍氣翻轉,墨袍鼓動。我輕蔑地提起嘴角,「手下敗將也可以這麼清高?」
  龍淵總算看了我一眼,沒有感情的眼睛不見情緒。他說,「我只是暫時在這裡存身,不稀罕你們的主人。不要煩我。」
  我靠?!誰跟你提主人了?誰跟你提主人了??
  我一激動就想衝上去與他大戰三百回合,卻被丹朱拉住了。丹朱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就看見後面的破軍一雙囧囧有神的眼睛瞪著龍淵,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一副怒發衝冠的樣子。
  丹朱在我耳邊輕語,「看花痴破軍痛扁裝逼劍,不是更有意思?」
  我斜眼看他。這小子的壞水真不是一般的多……以後還是小心著點好……
  破軍劍氣沉穩霸道,雖然平時憨憨傻傻的,但要是發起脾氣來還是蔚為可觀。不要惹惱破軍是藏劍閣生存常識,而要惹惱破軍其實不太容易,畢竟對方是個憨厚性子。可要惹惱他也很容易,你只要說主人一句壞話就好了。
  是的,別看他長得雄壯威武,其實這傢伙是骨灰級主人控。
  龍淵這時自取滅亡啊……不好意思,讓我先幸災樂禍一會兒。
  只見破軍霸氣爆發,雙腳下陷入地面一寸,他手中的本體沉厚古樸,大巧若拙,隱隱透出一股霸者之氣。他長劍一揮,一道恐怖的嘶?聲中,無形而澎湃的劍氣掃向橫梁。龍淵臉上卻並未現出驚嚇之色,他如游龍一般一躍而起,那劍氣一下子打在橫梁上,不多時橫梁便應聲而斷。
  此時,整個房屋都發出一聲呻吟。
  我變了臉色,「不好!破軍把大梁打斷了!」
  眾劍也都變了臉,大梁斷了,屋子豈不是要塌?!於是眾劍紛紛尖叫著四散奔逃,丹朱也一轉眼就沒影了。屋頂已經開始往下掉灰,整個劍閣都像是健在沙子裡一樣搖晃起來。我氣得瞪了龍淵一眼,對破軍說:「還不快來幫忙頂住大梁!」
  說完我就化入劍身,橫貼在大梁斷裂處暫時將它撐住。我運起全身修為,這大梁可真夠沉的……我這小身板還真有點吃力,感覺腰已經要斷掉了……破軍也忙貼過來幫忙,這才稍微好受了點。可是就這樣僵持著也不行。如果主人回來看到大梁都被我們折騰成這樣了,不氣得老十歲才怪。
  我拱了拱破軍:「傻大個兒,禍是你闖的,你說怎麼辦!」
  破軍賭氣地看著仍然在地上看著我們的龍淵,「哼……大不了我在這兒一直頂著。」
  「你傻啊!主人看到我們這樣肯定會問,為什麼橫梁斷了啊?難道我們要說,是因為想欺負龍淵那小子才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嘛?」
  破軍仍然一臉憤怒:「他不喜歡主人,為什麼不能打?!」
  「……你不覺得你的邏輯有點怪嗎?為什麼不喜歡主人的就要打啊?主人又不是銀子當然會有人不喜歡。」
  「主人那麼好,不喜歡的一定都是嫉妒!」
  靠……跟腦殘粉真的沒辦法溝通。
  此時下面閒閒的龍淵倒是說話了:「你們兩個不逃麼?屋子要塌了。」
  我瞪他一眼:「塌你個頭啊!我警告你,待會兒主人問你你不許亂說,不然老子扒了你的劍鞘!」
  龍淵二話不說出去了。該不會是告狀去了吧……
  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辦法,主人隨時都會進來,到時候要怎麼解釋呢……
  而且藏劍閣塌了的話……我們這群劍要住到哪裡去啊?難道去跟清源真人的劍們擠著住嗎……咦——好噁心……那群劍十年半個月也不洗一次澡,他們住得地方一定到處是蜘蛛網……
  正滿頭愁緒,忽然大門開了,龍淵單手拖著一根足有五丈長的榆木進來了。
  真的是單手像提著小雞一樣進來了,這傢伙是怪力狂人嗎?我是不知道他從哪砍來這一大根榆木,該不會是用他自己的本體砍得吧……
  只見他在橫梁兩端刷刷刷削了幾下,然後對我倆說:「你們讓開。」
  我和破軍已經被他的木匠功夫震懾,連忙乖乖讓開。我們一走,他立刻將那榆木往地下一戳,竟然就戳入地面,而頂端正好與大梁的裂縫銜接。而他用刀削出得形狀正好與大梁的形狀嚴絲合縫,將斷裂處穩穩托在中間。
  我和破軍都看呆了……這劍以前是專門用來做木匠活的嗎?
  龍淵仍然冷著臉,拍了拍手,重又抱著劍坐回房梁上,閉上眼睛打起盹來。
  這回我和破軍是不敢再去惹他了……反正來日方長嘛……有的是機會讓他拜倒在本神劍腳下!
  
  第4章 辟邪宮主 (1)
  
  最近主人好像挺忙。不僅少來劍閣,而且連大門都不怎麼出。
  聽專門負責給我們洗澡的劍侍說,上次主人應邀,帶著破軍去弱水之畔參加好友河洛君的兒子嬰承跟朝歌山神的女兒青女的婚典。結果中途殺出來一個辟邪宮宮主要搶親,抓了新娘子就要走。當時整個場面都亂了套,嬰承根本打不過那個宮主,最離譜的是連河洛君親自與他交手,過了幾百回合後竟也一招敗了。宮主哈哈大笑,帶著流淚的青女就要走。
  主人看不過去,就提著破軍攔住了那宮主和其手下。誰承想怪事發生了。那宮主竟然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主人看了半天,看得主人全身發毛,然後就把青女給扔開了。
  沒錯,真的是扔開的……
  人家宮主只說了句,「本宮枉活了這麼多年,卻不知何為人間真絕色!今日與君一眼,余人皆成糞土!」
  且不說人家姑娘被說成了糞土以後還如何見人,此奇葩宮主瞬間就從霸道反派變成了星星眼花痴,追著主人問姓名地址聯絡方式。主人雖然追求者眾,但是這麼霸道不要臉的確實少見,於是抓起破軍就跑回來了。然而這還不算完,那牛皮糖竟然一路跟來蜀山,還在蜀山下建了個辟邪宮分殿,每天在哪兒望眼欲穿地等著主人,要是等不到就直接衝上來跟主人說早安。
  我聽了劍氣暴漲,嚇得小劍侍把水灑了一地。
  媽的……老子都沒機會跟主人說晚安,他又是從哪來的蒼蠅?!
  我看見破軍以後就化出人形揪著他領子問那個什麼葵花寶典宮的宮主是怎麼回事,破軍一聽也是一臉氣憤。
  「要不是主人命令,我肯定要弄死那登徒子的!」破軍信誓旦旦的說。雖然我懷疑他有沒有實力幹掉連河洛君都不是對手的登徒子。
  「那個人就只是跟著主人嗎?沒做什麼別的?」
  破軍仔細想了想,搖頭,「他倒是有兩次嘗試爬入主人的客棧房間,不過被主人胖揍一頓踢出去了。」
  丹朱這時候也湊過來,「你們說什麼呢?這麼大殺氣。」
  我不敢置信他這個八卦狂人竟然還沒聽說,就將劍侍跟我說的事一五一十匯報了。結果丹朱當即捏碎一個茶杯。
  「反了他了!」丹朱拍案而起。
  眾劍連連稱是,都說那人該死,只有一旁的龍淵默不作聲。
  我說,「咱們是不是應該給那臭小子一點教訓,不然他還以為寂玄真人是好欺負的!」
  破軍舉雙手贊成,丹朱卻用手摸著下巴,媚眼流轉,「這個辟邪宮主我聽說過,是個九色神鹿修煉成人,半神半魔,修為高深莫測,不好對付。我們三個就算加起來恐怕也難以取勝。」
  我指著龍淵:「那加上他呢?」
  龍淵橫我一眼,冷冷道,「我不去!」
  我說:「這是你展示跟我們大家好好相處得誠意的機會!」
  龍淵乾脆道:「我沒有誠意。」
  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你就不能幫個忙嗎?好歹我們主人也算救了你前主人一命啊!」
  他眼中有流光暗暗波動,時隱時現,甚為靜美。半晌,他嘆了口氣,「像你們這樣每天就知道跟別人打群架只會給你們主人丟臉,不會讓他喜歡你們的。」
  聽這口風,看來是被說動了啊?我們三個趕緊圍到他的劍台旁,「那龍淵兄有何高見?」
  龍淵緩緩掃過我們三個的臉,竟然微微提起嘴角。
  從沒見他笑過,沒想到笑起來可以這樣邪惡……
  「很簡單。聽起來這個辟邪宮主是個見到美人就走不動路的花痴,變心比翻書還快。你們只要變個比主人還美的美人去色誘他,讓他轉移注意力就好了。」
  我們聽了都是一陣靜默,相互看了看。他的話甚有道理啊?!
  可問題是……什麼樣的人才可以比主人還美呢……
  我們三個站在一塊兒,破軍瞬間就被龍淵淘汰了,我和丹朱相比,我看起來太陰沉,丹朱更加偏向華麗美艷,大概成功幾率最大吧?可是主人那樣清俊脫俗不艷自華的氣質,就算丹朱要想取勝也很不容易啊……
  可是丹朱似乎自信滿滿,一甩頭髮,「不就是勾引人嘛,輕而易舉。」
  我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就你,跟主人比起來也就是隻花公雞。」
  丹朱喝了口茶,悠然道,「你行你上,不行別逼逼。」
  龍淵認為那辟邪宮主既然喜歡追美人,那一定是見過大世面的。要想勾引他還必須給丹朱來點後期加工,讓他有那麼一點與眾不同才行。我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怎麼讓丹朱與眾不同。而丹朱則認為他已經非常與眾不同了。
  這時候我的小跟班白璃小心翼翼插了句嘴,「丹朱大哥走的既然是華麗路線,就讓他華麗到極點不就好了。什麼東西到了極致應該都會與眾不同的吧。就像主人,看上去不就是極度的仙風道骨嗎?」雖然只是看上去而已……
  我們一聽有道理,於是集思廣益給丹朱變了一件大紅色的鳳凰錦袍,上面綴滿琉璃珍珠,繡以金絲彩線。龍淵說什麼東西太過繁雜反而顯得土氣,於是在錦袍裡面穿的是簡單的素白暗花緞衫。又讓最會梳頭髮的雌劍瓔珞給他梳了個精緻而不女氣的髮型,綴上金色的髮飾。臉上倒是沒有怎麼動,畢竟他長得已經夠妖氣的了。最後我去偷來了腎虛真人最喜歡的一把孔雀翎扇子讓他拿著,轉身一看,果真紅彤彤的像個大紅包……
  嗯……不過還是比較光彩照人的……
  丹朱擺了幾個自以為帥氣優雅的姿勢,「如何?夠不夠顛倒眾生?」
  眾劍拍手讚嘆,我擺擺手,「過年發的紅包也沒你華麗。」
  丹朱此刻正極度自我感覺良好,忽略了我的諷刺。龍淵又安排蛟靈和白璃去附近的桃花林裡兜了兩大麻袋的花瓣回來,知道我會吹笛子,叮囑我蛟靈他們開始撒花瓣的時候吹奏點霓裳羽衣曲這類華麗麗的背景音樂。
  一切準備就緒,眾劍趁著月色初上,眾人都在用晚膳的時候浩浩蕩蕩偷溜出劍閣。沒辦法,只有飯點的時候才是蜀山守衛最松懈的時候。數十條不同的光影匯聚成點亮黑夜的彩虹飛躍長空,穿破天邊仍舊微微燃燒的紫霞,卷起風雲萬千衝向山下那座燈火通明的宮殿。
  那座辟邪宮分殿——流霜殿建築在翡翠湖畔,腳踩碧波千頃。閣樓林立宮殿儼然,那些誇張的飛檐如翅膀般翹向明月星辰,煌然的燭光從靜美的木雕窗格間透射出來,顏色鮮艷的彩繪被月色蒙上一層幽謐。宮殿群背後,一片梨樹林,現在正是花期,一樹樹仿佛堆霜壓雪,如雲如霧,甚為清雅。這大概就是為何殿名喚作「流霜」吧。
  我們收斂氣息,藉著梨樹林中蓊郁的枝幹掩映,大概遙望了一下流霜殿的情形。既然要色誘。總得找到那個宮主才行。我們在最高的幾棵樹上看了半天,沒見到宮殿中有什麼動靜,卻發現在梨園靠近翡翠湖的一側有一亭台,裡面有眾多身姿裊娜的少女少年正來往嬉笑,酒筵擺了幾桌,遠遠可以聽到絲竹之聲。再稍微走近一點,能看到那眾多美貌男女簇擁著一名衣著華麗的男子,想來就是辟邪宮主了。
  眾劍化成人形打起精神,給丹朱最後打扮一番。我抓著丹朱的肩膀,認真看著他的眼睛,「丹朱啊,主人的貞操就握在你手裡了。不成功便成仁啊!」
  丹朱也是一副壯士斷腕般的蕭瑟悲壯,「好!我就算不要自己的貞操也一定保護好主人的貞操!」
  破軍在一邊嘀咕,「反正你早就沒有貞操了……」被丹朱狠狠瞪了一眼。
  我拿起自己的苦竹笛,找了一顆離筵席有些距離,但是又肯定能聽到我笛聲的的梨樹。這棵樹如巨傘一般張開華蓋,站在一根較粗的枝幹上,四面被梨花的清香包圍,甚為清幽舒暢,並且別人肯定看不見我。
  此時丹朱準備停當,似乎正要以仙人之姿飛到那亭子裡去。我也把笛子湊到口邊。
  就在此時,忽然一道聲音從下面傳來,「你站在別人樹上幹什麼?」
  我低頭一看,是個長得水靈靈粉嫩嫩的小男孩兒,穿著一身華貴漂亮的九色錦袍。
  「去去去,哥哥正在忙,別打擾我。」
  小男孩兒哦了一聲,抱著膝蓋坐在梨樹下面。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你在忙什麼?」
  我煩躁起來,這熊孩子怎麼還不走?「哥哥在忙著吹笛子,乖,別出聲,哥哥一會兒給你糖吃。」
  可是熊孩子還在問,「你為什麼要站在別人家的樹上吹笛子?」
  我忍無可忍,凶神惡煞地對他吼道,「叫你閉嘴你聽不見嗎!小心本神劍打你屁股!」
  他果然閉了嘴,一雙大眼睛亮閃閃看著我。
  此時丹朱已經動身了,蛟靈和白璃也開始盡職盡責地撒花瓣,我趕緊提氣,一口氣緩緩送入笛子中。悠揚飄渺的笛聲在寂夜中與梨花香氣盤繞擴散。一段霓裳羽衣曲,如一團輕霧籠罩在丹朱身上。只見他紅衣如火,張開的廣袖仿若鳳凰雙翼,漫天桃花雨與他的衣袂飄帶纏繞繽紛,那景象大約只有想象中的菩薩身姿才能比擬。
  這美勁兒,怎麼著也能成功了吧。那亭中絲竹盡寂,所有人都看著丹朱翩然而至,大約是看呆了?
  「那個姐姐好美啊。」小男孩用袖子擦了擦口水。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便坐在樹幹上看著那小男孩,「那可不是姐姐,是個人妖。」我摘了朵梨花放到嘴裡嚼嚼,脣齒間盡是清香,「對了,你是誰啊?沒聽說這辟邪宮主還是個拖家帶口的啊。」
  小男孩亮閃閃的眼睛看著我,「你認識辟邪宮主?」
  我撇撇嘴,「不認識,但是他最近成天纏著我們家寂玄真人,這事兒你知道嗎?」
  小男孩竟然點點頭,「所以哥哥你們都是寂玄真人的老婆?」
  「我呸!小孩子胡說八道什麼啊。哥哥們都是寂玄真人的劍靈,是專門負責保護協助寂玄真人的懂嗎?」我嘆了口氣,這熊孩子不會真的是辟邪宮主的娃娃吧,成天耳濡目染老爹的荒淫無度不會在幼小的心靈裡產生心理陰影,進而變態嗎?
  我從梨樹上落下來,拍拍他的頭,「以後勸勸你爹,別總是想著吃天鵝肉。我們寂玄真人那可是通達乾元境的上仙,心如止水,是不可能看上你爹的。倒不如讓你爹趕緊給你找個後娘,我看剛剛那位丹朱姐姐就不錯。」
  小男孩眨眨眼睛,「你不是說那位姐姐是人妖嗎?」
  「哎呀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爹現在可是在玩火。你知道寂玄真人要是真的生氣了,那可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小男孩的樣子看起來非但沒有被我嚇住,反而還饒有興致。現在看來他小小年紀,面上卻有一股子魔魅之氣。他聳聳肩膀,「我相信我們宮主的眼光。不過這位哥哥,你的頭髮好長好漂亮啊,我可不可以摸摸?」
  我一愣,抓過來一縷頭髮看看。我的頭髮確實是比較長,都快拖地了,常常覺得累贅想要剪掉,但剪了隔天又會長回來,索性就不剪了。丹朱還時常說我披頭散髮像個女鬼,沒想到果然還是有人欣賞的啊!
  我心裡一開心,就把頭髮遞過去,「摸吧摸吧。摸完了記得跟你爹說不要再去找我們真人的麻煩。」
  那小男孩拿過那縷頭髮摸個沒完,眼神甚為陶醉,嘴裡念念有詞,「吾嘗聞有美人之發如九天垂練,氣若泉流,色如鴉羽。但閱盡天下美人亦未見此發。不想今日竟然機緣巧合得償所願……幸甚至哉!」
  我聽得起了雞皮疙瘩,把頭髮抽回來,「好了好了摸夠了沒?哥哥還有事,你快走吧。」
  就在此時我看到丹朱飛回來了,只是臉色有點不對勁。
  不只是不對勁,簡直就是憤怒。
  
  第5章 辟邪宮主 (2)
  
  丹朱大步走過來,把頭髮上的髮飾都扯了下來。我等眾劍連忙圍過去問結果如何。
  丹朱氣呼呼說了句,「迷是迷住了,問題是那個男的不是宮主,只是他的逐月護法!」
  我們都啊了一聲,破軍問,「那辟邪宮主呢?」
  丹朱沒好氣地答,「我怎麼知道!」
  這會兒只見林子那邊火光煌煌,竟然朝這邊來了。丹朱神情微變,「糟了……那個護法又要纏上來了,我先撤,你們給我斷後!」說完他一個旋身間便化成丹朱劍本體,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事消失在邈邈夜幕之中。
  我一看,若是將事情鬧大,肯定會驚動主人,今天只好暫時作罷。我看向旁邊悠然自得看著我們一點也不驚訝的小男孩,兩隻手捏著他的臉蛋,「熊孩子,記得看到我們的事千萬不能說,說了哥哥半夜就回來打你屁股,知道了嗎?」
  小男孩那雙深邃的眼睛望瞭望我們,忽然甜甜一笑,「知道啦哥哥!哥哥,我叫殷扶疏,你叫什麼名字?」
  我一愣,告訴他真的名字肯定不行,所以就信口胡編了一個,「我叫黑羽。記住了,千萬別說哈!」
  叮囑完,我便率領眾劍浩浩蕩蕩飛離梨園,衝向夜幕中蜀山那宏偉壯麗的萬仞山群。
  當晚丹朱氣得一晚上都沒說話,不論大家怎麼安慰他都沒用。據目擊者蛟靈稱,丹朱這回的色相犧牲大了,不僅主動投懷送抱,對方捏他屁股他竟然都忍住了。結果竟然發現那人根本就不是宮主,也難怪他生這麼大氣。
  我甚為同情,摸了摸他的劍身,「小朱啊,你這麼漂亮,遇上色狼也是人之常情是吧?」
  丹朱劍身一震,震開了我的手。
  破軍趕緊端過來上好的茶葉,「別生氣,我們去幫你教訓那個什麼護法。」
  丹朱忽然升到空中,劍尖直指今晚唯一留在劍閣看大門的龍淵,「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龍淵淡淡看他一眼,「是你們沒有搞到最重要的情報——誰才是辟邪宮主,並非我的計策不管用。」
  丹朱氣得劍身直抖,最後還是掉回劍架上。眾劍默然,看來這招以後再用丹朱也不幹了。況且已經驚動了辟邪宮,說不定明天就會告到主人那裡。
  大家一夜相對無語,惴惴不安等待天明。
  可是第二天卻出奇的平靜。我們乖乖在劍架上墻上等了一天也沒發生什麼。我聽劍侍說,主人今天仍然宅在昭華宮裡修煉,那個辟邪宮主也沒來搗亂。
  這還真是奇了。看來那名叫殷扶疏的熊孩子倒是很守信用嘛!
  眾劍都松了口氣,於是大家重回往日生活。該八卦的八卦,該打麻將的打麻將,該瞌睡的瞌睡,該發呆的發呆。其實當劍不用吃不用睡也不用賺錢,生活無聊的要死。我只好研讀點名著經典,比如金瓶梅什麼的。不過最近從某位弟子那兒又要來本肉蒲團,正在仔細推敲中。
  此時門扉輕響,於是我連忙將書收起來,回到本體裡。其他劍也都收了麻將象棋什麼的快速回到墻上,裝出一副乖乖的樣子。
  是主人進來了。他臉上神色有些微的異常。
  「我的劍一向不予外人看得。你看完後就速速退出,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主人對著門外的什麼人說。
  另外一道充滿磁性的低沉聲音說,「小修修,不要這麼凶嘛,我又不會偷你的劍。」
  小修修……我低頭一看,地上全是眾劍抖落的雞皮疙瘩。
  主人的眉角也抽搐了一下,「你看完後,當真會離開蜀山?」
  另一個聲音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啊~再說我好歹也是一宮之主,離開這麼久了,也得回辟邪宮了。」
  我們都震驚了,原來這就是遍尋不得的辟邪宮主了?!
  我微微抬起劍身,一轉頭,卻發現丹朱破軍也都探出身體一臉戾氣。好吧,其實除了龍淵,所有劍都往前挪了幾寸,好像這樣就能早點看到來人似的。
  主人猶豫了一下,微微後退半步,一個人身形與主人相仿的人邁入視野當中。
  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這個人的長相確實讓人罵不出來。他相貌俊美非常,而且從眼神到動作,都透出某種魔性的魅力。一席九色華服繁而不亂,玄魅之氣與他的氣質相輔相成,宛如黑色的曼陀羅那樣,散髮著危險而迷人的氣息。
  當然了,我這樣的形容只是供大家體會參考,本神劍可沒有真的這樣花痴的啊!
  辟邪宮主看到那滿墻滿架各式各樣的寶劍,不由得發出嘖嘖讚嘆,「早就聽說小修修愛劍成痴,今日一見方知所言非虛啊。」
  「信不信再叫我那什麼我現在就將你踢出去?」主人大概是覺得在我們面前被叫小修修很丟臉,所以有些惱羞成怒。不得不說,主人連生氣都是很好看的。
  「好啦好啦,開個玩笑嘛。」辟邪宮主的視線緩慢地掃過一把把寶劍,視線在龍淵身上停了一會兒,「我聽說這些寶劍都是稀世珍寶,都有劍靈的?」
  主人道,「萬物染情皆有靈性,這些劍沾染了那麼多世俗或超世俗的紛爭殺戮,自然也有靈。」主人說到劍,眼神溫柔了幾許,視線掃過我們,「我這些劍都有自己的性格,準確的說,是它們選擇了我。」
  切,說的那麼好聽……那龍淵是怎麼回事……還不是你從原主人的弟弟那兒騙來的……
  辟邪宮主離開龍淵身旁看向破軍,又經過丹朱,最後停到我面前。身上一股子梨花香味很是好聞,我就多吸了兩口氣。他問主人,「這四把劍看上去與眾不同,大概是你的鎮閣之寶吧?」
  主人頷首,「他們的確不錯。」
  雖然本神劍自己也知道自己不錯,不過被主人誇獎還是讓我頗爽。
  辟邪宮主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此刻背對著主人,他的笑容怎麼看上去有點讓人身上發冷?
  「這把劍叫什麼?」
  「鴉九。」
  「鴉九?倒是很符合他的形貌。」辟邪宮主衝我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小修修,這把劍我很喜歡,借我玩幾天好嗎?」
  我驚嚇得震了一下,眾劍也都驚訝地看過來。而主人也在驚嚇了半刻後,一張面容迅速冷凝。那樣危險而隱含著怒意的冰冷,我已經好久沒見主人面上出現過了。
  不錯不錯……在主人心裡我還是有地位的……雖然就算是別的劍估計他也會一樣生氣。
  主人說,「莫要挑戰本座的忍耐限度。」
  「好小氣啊,你這麼多把劍,借一把給我玩玩都不行,真是枉費我對你一往情深!」辟邪宮主馬上換了一副楚楚可憐的小媳婦樣子,這演技之高超,連丹朱看著都自愧不如。
  主人卻不買賬,「要帶走我的劍,除非你殺了我。」
  「矮油~好好的說什麼殺不殺的。我這不就一說嘛~好吧好吧,就當我沒問。」辟邪宮主眨了眨眼睛,走到主人旁邊滿眼都是桃花,「那我要走了,小修修你一定要想著我啊!」
  主人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花痴攻勢,冷著臉往外走,那宮主也期期艾艾跟了出去。我心裡松了口氣,宮主要是再這樣花痴下去,恐怕破軍就要飛過去跟他幹架了。你看,現在破軍已經氣得劍頂冒煙了……
  不過,感覺此刻劍台上的龍淵氣息有那麼一絲落寞,跟他平日裡平靜無波的狀態不是很相符?
  主人關上了劍閣的大門,大家紛紛化成人形聚在大堂裡開會。
  破軍,「這個牛皮糖終於走了,他要是再不走,我就去削他!」
  丹朱瞥他一眼,「就你那點本事,你削得著人家嗎?」
  蛟靈插了句嘴,「不過,他幹嘛突然要借走老大啊?」
  他這樣一問,大家都安靜下來,同時轉頭看向我。我莫名其妙聳聳肩膀,「我也不知道啊,我跟他不熟。」
  丹朱挑眉,「你昨晚聊得很開心的那個小孩子是誰?會不會跟他有關係?」
  「……他說他叫殷扶疏,我猜他可能是這個辟邪宮主的私生子。」
  破軍抓起丹朱的茶杯就給摔在地上,「帶著拖油瓶還好意思勾引主人!」
  丹朱傷感地看著地上的茶杯,然後就做餓虎撲食狀與破軍扭打在一起。兩個人又是抓頭髮又是撕衣服的分外激烈,我翻了個白眼,默默走到正抱劍坐在劍台上的龍淵身邊,「喂,你怎麼了?」
  他一愣,收起剛才的神色,「沒什麼。為什麼這麼問。」
  「是不是剛才主人維護我的時候,讓你想起你前主人來了。」
  龍淵靜默了一會兒,「我的主人只有邱暮霜一人。」
  我嘖嘖嘴,攬住他肩膀,「小龍啊,做劍不能這麼死心眼。對於他們人來說呢,我們再通靈性也只不過是兵器而已,缺了就再換一把。你要是這麼認死理,主人用你的時候不好好配合,是會被打入冷宮的哦~」
  龍淵垂下有幾分憂鬱的眼睛。他平時冷臉冷慣了,這一瞬的脆弱,顯得格外性感……
  「主人不會放棄我的。等到他好了,肯定會把我要回去。」他用平穩而堅定的聲音說道。
  哎,能這樣信任自己的主人,也是世間難得。明明已經被賣掉了,還能幫著主人數錢。雖然我也很希望他主人把他要回去,但以本神劍之見,這件事發生的幾率微乎其微。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慰問,心裡卻也有一絲絲的惆悵。
  曾幾何時,我被主人握在手裡逍遙江湖、出生入死的時候,也險些以為自己就是主人的唯一、也是最愛的一把佩劍,直到主人帶回了丹朱,又帶回了破軍。算起來,我有多久沒有跟著主人出去過了?主人還記得我華為人形的樣子麼?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有一天如果另一個人向他索要我,會不會我就要易主了?
  若是我也能像龍淵那樣肯定而驕傲地說出:我的主人只有盛文修一個,大概會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也正是因為如此,今天聽到主人說:若要帶走我除非殺了他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一顫,眼睛幾乎有些濕潤了。媽的,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媳婦了?
  
  第6章 鎮命塔 (1)
  
  蜀山最近出大事了。
  在說這件大事之前,我得先說說蜀山那座舉世聞名的鎮命塔。這座浮屠高達萬仞,遠遠的宛如天柱一般立在蜀山主峰——凌霄峰西側,映著山河雲海壯麗無比。然而這座塔雖然宏偉瑰麗,裡面壓著的東西卻令人談之變色。
  那裡關著八十一隻禍害人間的妖怪,其中包括傲因、蠱雕、■鴞等等。各個拿出來都是能在人間掀起不小災難的大反派。蜀山受天命,以最強大複雜的玉虛困龍陣將鎮命塔層層包裹,為了監視塔中的妖魔,歷任司命長老都要承接天命,進入塔下的長安窟常年閉關入定。這座洞窟與鎮命塔渾然一體,只要塔內有異動,司命長老就能感覺到。就算是本門弟子,除非得到掌教真人以及四大長老的共同首肯才可以進入塔內。不過說實話,塔裡關了那麼多恐怖的東西,哪個弟子願意進去?是以鎮命塔已經有兩百年不曾開啟過。
  然而這樣守衛森嚴的地方,竟然被人強行闖入了。
  先不說他是用了什麼辦法騙過玉虛困龍陣,反正一直閉關在鎮命塔地下的司命長老琅琊真人忽然破關召集蜀山弟子將鎮命塔圍起來,然後眾人就發現鎮命塔的大門開了。
  據說有不少弟子一看見那洞開的大門就嚇尿了。八十一隻上古妖怪,這群小崽子還不瞬間就被虐成渣渣?但是塔裡又沒了動靜,等了許久也不見人或妖怪跑出來。
  掌教真人就下令我們主人和琅邪真人入浮屠一探。主人來劍閣選劍,本以為他會興衝衝選擇新到手的龍淵,沒想到他竟然想都沒想就抓起了我。我不由得陶醉了那麼一下。
  主人將我祭起,我將劍身暴漲數倍,令他站在身上,跟隨他的意念迅速向著鎮命塔飛去。此時巨塔八面不論平地虛空都圍滿了弟子,五彩繽紛的劍芒將整個浮屠籠罩在虹光裡。眾人嚴陣以待的時刻,腎虛真人卻在那裡用個銅鐘當喇叭喊著:塔裡的小賊聽著,你已經被包圍啦!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我和主人一起翻了個白眼,這都什麼時候了腎虛還在那裡瞎搞……
  主人落在掌教真人旁邊,問道,「還沒動靜?」
  掌教真人嘆了口氣,「安靜的有些異常。不知道闖入者到底是什麼目的。「這時我看到掌教右邊還站著一個面生的真人,頭髮雪白,面容卻不老,所謂鶴發童顏大概就是如此吧?雖然相貌平凡,但身上有某種深不可測的神秘氣質。想來本神劍在蜀山這麼多年,四大長老也就是司命長老琅琊真人沒見過了,這位一定就是了。
  主人對著琅琊真人恭敬施禮,看來這個長老在蜀山的地位僅次於掌教真人呢……
  不過主人心緒中那一絲難得的波動是怎麼回事?
  掌教真人道,「琅琊,寂玄,就煩請你們二人入內一探。」
  主人跟在琅琊身後走上九級石階,那扇約有一丈高的花崗岩塔門現在開了一個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那後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琅琊真人忽然說,「塔內最近妖氣浮蕩的厲害,可是這兩日卻意外的平靜。我總覺得,是要發生什麼的徵兆。這一探恐怕頗有風險,師弟小心。」
  主人沉默了半刻,答道,「五十多年不見師兄了,長安堂內一切安好?」
  原來主人跟琅琊真人是舊相識啊?我竟然不知道……總覺得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點怪怪的?該說是久別重逢的喜悅嗎?怎麼又有點不像似的……
  此時兩人已經進入塔中。第一層的大殿空間高廣非常,但內裡空空如也,四面沒有窗戶,只有滿墻密密麻麻的咒符,組成一圈又一圈令人眼花繚亂的圖案。看久了感覺整個人都會被那些字符吸進去。唯一的一束光源來自頭頂那顆碩大的夜明珠,幽蘭的光色在陰影間浮動。
  琅琊真人回答道,「竟然才五十多年。我在定中,不辨時間,只覺一切都是靜止而永恆的,本以為一睜眼,說不定已經過了一百年。」
  他的聲音平緩而綿長,像是一壺釀了百年的好酒。只是這話語中似乎有些許落寞。一個人將自己五十年的時光耗費在一間石屋子裡,以後恐怕還要耗費掉人生中剩下的年月,我是無法理解這種犧牲精神的,要是我的話恐怕早就自殺了……
  第一層沒有什麼異樣,連妖怪也不見。轉過一道壁畫墻,便是沿著塔身盤旋向上的階梯。這裡原本有一道封印,但是似乎已經被破壞掉了。從墻壁上留下的劍痕來看,來人對蜀山的陣法非常了解。而殘留在劍痕上得劍氣卻沾染著不少死亡之氣,看來是殺過不少生,至少有上千條性命才可以形成如此濃重的煞氣。
  這般對手很久沒有遇見過了,我有那麼一點躍躍欲試,腦子裡幻想著和主人配合無間與某個終極大反派大戰二百回合的場面,劍身震了兩下。主人低頭呵斥,「鴉九,不要激動。」
  我又震了兩下表示抗議。然而此時,琅琊真人忽然道,「不對。「主人一愣,環視四周,瞬間明白了琅琊真人的意思,「這樓梯為什麼還在向上,按照我們的速度,此時早該到二樓了。」
  琅琊真人低聲道,「從一樓到二樓共有四十九級台階。我們現在往下走,數一數到一樓走了多少。」
  於是他們倆心中默數著重新沿著圓弧的長階往回走。這通道窄仄,僅能容納兩人並排。墻壁上除了每隔三級出現的火把便是無盡的石磚,不論走多久看起來四周都是一樣的。空氣逐漸凝固,黑色的陰影從頭頂籠罩過來,在這壓抑的氛圍裡,我不由得感覺之前的興奮減少了很多。
  主人和琅琊同時停下了,相互對視一眼。因為他們已經數到了四十九。但是這階梯仍然在蔓延著,通向下一個未知的轉彎。
  主人說,「這是陣法麼?」
  琅琊真人搖頭,「若是陣法,剛才進入的時候我應該能夠有所感應。」
  「或許是結界?」
  琅琊眼簾微合,似乎在思索什麼,「這鎮命塔第二層關押了一個名叫青行燈的妖怪。善於偽裝成燈火,只要看到他就會迷路。而後當這盞燈熄滅的時候,迷路的人就會被引入地獄。我想,我們大概是遇上他了。」
  我雖然還是個劍的樣子,不過聽完也忍不住插了句嘴,「啊?!難不成是墻上那些火把?」
  主人責怪地瞪我一眼,但琅琊真人似乎並不介意,「不錯,我懷疑這些火把中,有一個是假的。」
  「主人,那我們把這些火把都砍了不就得了?」
  主人耐著性子說道,「你沒聽師兄說麼?若是那盞燈滅了,我們會被拖入地獄的。」
  我切了一聲,「你聽他們吹牛逼。哪有這樣的妖怪啊,死了還能把人拖入地獄?不過就是怕別人把他砍死瞎編的罷了。」
  主人在我劍柄上談了一下,「你能不能閉嘴?」
  琅琊真人卻微微笑了一下,「其實,你這劍靈說的也不無道理。要說這青行燈能耐其實一般,能活這麼久,說不定這也是原因之一?」
  主人嘆了口氣,「師兄你別聽他瞎說。我這鴉九沒別的能耐,就是喜歡吐槽。依我看,傳說倒有可能是真的。」
  「哦?何以見得?」
  「青行燈以燈火樣子迷惑人心,如果貿然在還未出離他造成的幻境的情況下將他殺了,亦或是他自行離去,被困在幻境裡的人就永遠都出不去了。在一個狹小而空無一人的永恆空間裡永遠活下去,這不是地獄是什麼?」
  「主人,難道這不是人人都想要的長生不老嗎?我看用它來治病救人很是不錯。你想想啊,那些得了絕症的都給丟到青行燈的幻境裡來,活上他幾百年,等到找到合適的治療方法以後再給放出去。這簡直就是靈丹妙藥啊,比腎虛的那什么九鼎還陽丹管用多了。「「你怎麼能這麼叫我師弟!」主人呵斥道,雖然他偶爾也會這樣叫他的師弟吧……
  大約是我們這邊嘴炮打得太響太不把這個青行燈當回事,這小妖怪——阿不,應該算是個大妖怪——面子上掛不住了。只見主人頭頂那隻火把的光焰忽然大盛,而且光焰變成詭異的青綠色。一瞬間整個石質走廊中的氣氛詭異起來,似乎腳下的階梯正在緩慢拉長扭曲。
  琅琊真人雙手在胸前結印,口中快速吟念咒文,一瞬間隨著他口中「破」的一聲喝令,手間光華大盛,宛如一圈波紋迅速擴展至整個空間。一瞬間階梯不見了,石墻也不見了,四周只剩下一片虛空黑暗。那青綠火焰中出現一張眉骨突出面目猙獰的鬼臉,充斥著憤怒和憎恨的眼睛死死盯著琅琊真人。那樣的怨恨說實話我以前還真的少見,大約是給關了幾百年不得出離積累的怨氣吧?
  那青行燈緊接著閃爍兩下,便不見了蹤影。但四周濃重的黑暗並沒有減緩半分。好在我不像丹朱那樣有封閉空間恐懼症什麼的,不然在這麼黑的地方一定要給嚇死。
  主人道,「看來是想將我們困住,拖延時間麼?」
  琅琊真人皺眉,「闖入者與塔中眾妖已有合謀。我最擔心的,是它們將八十一層的那個東西放出來。」
  「八十一層?難道是……」
  難道是什麼啊?最討厭他們師兄弟之間說話說一半,不知道還有其他聽眾在場嗎?
  琅琊真人忽然閉上眼睛,周身真氣浮動,白髮如雪練飛散。半晌他緩緩張口,口中是一顆圓潤瑩白的明珠。主人見了,卻有些擔憂,「師兄,那可是你的元嬰丹,用了要大損修為的。」
  琅琊鎮人將明珠捧在手中,「青行燈雖然沒有戰力,但它製造空間幻境的能力卻是一等一的。我們不甚落入他的陷阱,不用點非常手段恐怕出不去。而且,我們現在沒有時間。」
  語音剛落,那元嬰丹忽然發出萬丈光芒,炙熱宛如驕陽烈日,連主人都忍不住用袖子遮住了眼睛。在這強烈到近乎爆炸般的光芒裡,周圍的黑暗被一寸寸撕碎,腳下地動山搖,仿佛有兩股力量正在相互廝殺造成空間碎裂一樣。黑暗與光明僵持不下,但逐漸的,還是元嬰丹發出的光芒逐漸蓋過黑暗,將黑色寸寸蠶食。
  一團白炙的光芒吞沒一切,下一瞬漫天光華倏忽間被收回元丹內。只見那丹中水光氤氳盤旋,但琅琊真人卻面色煞白,額角似有冷汗。
  他將元嬰丹重新吞入口中,主人身上卻散髮出憂慮的氣息。
  「師兄……」
  「不礙事,我閉關修煉這麼多年,這點小消耗還是扛得起的。「此時我們已經不在走廊裡了。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和一層相似的大殿,只不過那些寫滿咒文的墻壁上有一道道寸尺深的爪痕。
  那些四道為一組的爪痕密密麻麻交織在墻上,宛如一張巨網。那痕跡中的絕望憤怒令人心驚肉跳。然而這一層裡卻空空盪蕩,只有地面上留有幾灘嫣紅的血跡,卻不見妖怪蹤影。
  「會不會去別的層串門兒啦?」我問。
  琅琊真人仔細感受著周遭的氣息,「這裡應該是第三層,關押的是■鴞。此物人面羊身,喜歡吃人。但空氣裡它的氣息已經很淡了,隱約有血腥味。似乎發生過打鬥。」
  我心想,該不會闖入者已經被這個怪物吃了吧?可是怪物呢?
  主人祭起我御劍衝上四層,一瞬間我忽然感覺到一股陰風從身後衝來,連忙帶著主人一個閃身。一瞬間一道龐然黑影從身旁撲了過去。還未停穩身體,緊接著一道黑色的爪子從身後抓來。我感覺閃避不及了,連忙脫出劍體,想要擋住抓向主人的利爪。
  然而主人反應奇快,長袖揮灑間一道劍氣射了出去。只聽一道凄厲而尖銳、宛如金屬摩擦的哀嚎在身後響起。我轉身一看,便看到了四層的怪物。
  那是……一道影子?
  立在墻角的黑色東西足有兩丈高,細細長長,手和腳都像細細的竹棍,長的不合比例,但是一雙爪子卻大而尖銳。若不仔細看那爪子上還滴著血,還以為是誰投影在墻上的倒影。
  影子一動不動,斜在墻角,難道死了嗎?
  此時琅琊真人低聲說,「千萬不要移開你的視線。這是影鬼,一旦它發現你沒有注意它,它會以極快的速度攻擊你,並且吃掉你的影子。「主人有些奇怪,「吃掉影子?影子也能吃麼?」
  琅琊真人道,「有種說法是影子裡有你的一魂,吃掉後人就會三魂不全。在影鬼被收服之前,各地都有被它吃掉影子的案例。它吃掉了別人的影子後,會自己偽裝成那人的影子,等受害人瀕死的時候再吃掉另外兩魂。受害人常常終日驚恐,說自己的影子不對勁,似乎總在自己轉過身之後做一些奇怪扭曲的動作。最後這些人皆因內臟腐爛衰竭而死,死因疑與影鬼有關。」
  琅琊真人在說話的過程中,眼睛一直盯著影鬼。後者仍然一動不動。不過它既然能被主人劍氣所傷,趁現在它不動的時候幹掉它不就好了。
  主人大概跟我想得一樣,提劍就要上前,但被琅琊真人拉住了。「它現在雖然不動,受到威脅的時候速度奇快,肉眼恐怕都難以捕捉到,貿然帶著影子接近它太危險。」說完,琅琊真人忽然一揮闊袖,袖間卷出一陣狂風,瞬間吹熄了四層所有的燭火。我們陷入一片濃重的黑暗。
  原來如此,沒有影子,影鬼就不能吃影子了。但是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不是更危險嗎?
  果然馬上就聽到空中有嗖嗖風聲,忽遠忽近。我感覺主人握著我的手雖然有些出汗,但仍舊沉穩。他放緩鼻息,靜靜聆聽著空中的生息。
  就在一道詭異的微風吹拂至耳際的時刻,主人周身劍光暴漲,將我揮了出去。我只覺身體砍上什麼寒冷徹骨,並且質感很像肥肉的的東西。那種噁心粘膩的觸感令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差點把一肚子的瓜子都吐出來。
  緊接著,空氣中又傳來熟悉的宛如金屬摩擦般尖銳的嚎叫。再之後是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琅琊真人此時祭出夜明珠,如水的光線裡,地上空空如也,影鬼不見了。
  「你重傷了它,所以逃掉了。」琅琊真人說。
  「鎮命塔外圍的玉虛陣還在,它逃不出這座塔。」主人皺眉,「不過這麼多怪物,想必那個闖入者也走不快。我們還是快點追上去的好。」
  
  第7章 鎮命塔 (2)
  
  接下來主人和琅琊真人御劍連闖兩層。這兩層中的怪物都很奇怪。第一個是一座巨型的肉山。真的都是紅彤彤的不知道什麼東西的肉、肌肉、內臟、毛髮和骨頭堆在一起的小山,那上面零零碎碎分布著一些眼睛,而且那些眼睛在我們經過的時候都猛然盯住我們,似乎是有意識的。仔細看時,那些覆蓋著粘液的肌肉也都還在蠕動,只不過幅度並不是很大。總之噁心無比,視覺衝擊力太大了……回去一定要描述給丹朱他們聽聽,讓他們一塊兒跟著我吐一吐。琅琊真人說這是視肉,任何觸碰到視肉的人都會被那東西吸收進去,變成那東西的一部分。
  第二個怪物似乎是一隻長著人臉的巨大犬類。鼻子很長,樣子凶狠,據說是天狗。這東西雖然看著凶,不過跟剛才見過的視肉比起來還是好太多了。
  迅速衝到第七層,那空空盪蕩的大殿裡,只坐著一個人偶。
  似乎是個女孩樣子的人偶,用木頭雕刻的臉上有一絲微笑,豎著兩條長長的辮子,穿著有些破舊的襦裙,就坐在大殿中間面向著我們。這是市集上再常見不過的女孩玩偶了,怎麼會出現在這鎮命塔裡?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突生。我們腳下的地面忽然開始劇烈前後晃動,準確的說,是整座塔都在劇烈震顫晃動,以至於主人和琅琊真人要用法術令自己的腳與地面貼住才不會摔倒。從塔身發出哀鳴般的噪音,與此同時另外一陣轟然的嘶?聲炸響。那聲音仿佛是由很多個不同的男女老少一同發出的慘叫,尖利而詭異,刺得人耳朵都疼了起來。這聲音來自遙遠的上方,難以辨別聲源。只是在叫聲響起的同時,滿墻的咒符忽然同時亮了起來。
  一般只有在玉虛困龍陣被強大的力量攻擊的時候這些咒文才會發亮。常理來說,玉虛陣會將受到的攻擊以三倍強度反彈回去,所以咒文即使亮起,通常也會很快熄滅。不過這回情況有所不同,滿墻的咒文愈來愈明亮,到最後已經炙熱到能將空氣也燃燒起來的亮度,刺得人睜不開眼睛。而整座巨塔也在某種有規律的仿佛撞擊般的巨響中搖搖欲墜,頭頂不時有石灰掉下來,仿佛在下雨一樣。
  琅琊真人神色驟變,「這聲音……是鬼車!」
  雖然本神劍對於鎮命塔裡面關押的妖怪知道的不算詳細,不過這鬼車的大名還是聽說過的。那是一隻上古妖獸,長著十個頸九個頭的怪鳥。喜歡吃嬰兒還會吐火。五十年前此鳥橫行中原沃野,野火燒盡農田草木,天空中三年滴水不降,還要求人們每三天進貢一名嬰兒給他當點心吃。為了收服他前任司命長老耗盡修為,終於砍下來他的一顆腦袋,將他力量封印,囚禁在鎮命塔第五十層。除了塔本身的玉虛困龍陣,還另外設置了十二道小封印。司命長老三年後就因為油盡燈枯提前仙遊了,繼而現在的琅琊真人承接司命天命,立誓入塔。
  這玩意兒大概是這塔裡最厲害的妖怪了吧?否則還有哪個怪物有本事這樣一次一次衝擊玉虛陣而不怕被三倍反噬撞得頭破血流?
  主人的氣息也有些紊亂了。如果是這玩意兒,他們兩人恐怕還輕易收拾不了他。我也老老實實不再■瑟,畢竟遇上這等妖獸,我還是不太想招惹的……
  「主人……我們要不先撤出去搬救兵吧……」
  「來不及了。」琅琊真人的表情卻出奇平靜,「大概掌教真人他們已經察覺到了鬼車的異常。按照蜀山門規,一旦發生有妖物強行衝撞玉虛陣的情況,將啟動天陷大陣,將整座鎮命塔鎖死。」
  我啊了一聲?天陷陣?那玩意兒不是把整個塔拉入獨立空間的麼?那不是連我們也出不去了麼?!
  不能這樣吧?好歹兩個長老都在塔裡啊?最起碼等我們出去了再啟動吧?!
  可是主人和琅琊真人都好平靜啊……難道他們不是比我更清楚天陷陣是個什麼鬼嗎?!我急得直抖,卻被主人的手用力握了握,溫暖而柔軟的觸感令我稍稍找回了點理智,但治標不治本……
  主人說,「為今之計只有盡快衝到五十層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等到事態平息才有可能出去。」
  「鬼車是不是還在五十層已經很難確定。剛才一路看來層與層之間的封印都已經被破壞,既然闖入者能夠直達五十層,說明連鬼車那一層的十二道封印也被破解了。」
  這闖入者也太神了吧?我們蜀山的陣法好歹也是得九天玄女真傳,怎麼被他破解起來跟炒菜切豆腐一樣簡單?他如果不是某位已經參破無相境界的未知神人,就是某位跟蜀山有淵源的人物。只是就算是蜀山長老,要想這麼快衝過五十層鎮命塔也是不可能的,這事怎麼想怎麼詭異。
  過了一會兒,塔的搖動逐漸和緩下來,只是一瞬間所有燈火全都熄滅了,四周陷入死一樣的黑暗寂靜。
  主人和琅琊真人一時也看不見彼此了,只聽見黑暗深處傳來一陣小女孩的輕笑。
  按理說,這笑聲該是很萌很嬌嫩的,不過在這鎮命塔的深處聽到這聲音,可一點都不覺得可愛。
  又是一陣笑聲,似乎離我們近了一點。
  主人問,「師兄,這一層是什麼?」
  然而卻許久沒有聽到琅琊真人的回應。
  主人又試探著叫了一聲,「師兄?」
  仍然沒有回應。
  這種時候琅琊真人不說話有三種可能:
  一,他死了。
  二,他故意開玩笑。
  三,他消失了。
  第二種以琅琊真人的性子不大可能,至於第一種和第三種……哪一種都不太理想……
  主人不像琅琊真人那樣有夜明珠隨身,此時目不能視,大約也有些緊張了。「師兄?你在哪?」
  回答他的仍然只有死寂。
  此時忽然有一道稚嫩的童聲,聲音幾乎是湊在我們身後說,「我把他帶走了。」
  然後是一串銀鈴一樣,漸行漸遠的笑聲。
  主人呆呆站了一會兒,才終於意識到此刻這裡只有他一個人了。琅琊真人的氣息在空氣裡逐漸消散,空洞的氣旋吹拂過來,令人汗毛直豎。
  那小女孩不知道是什麼妖怪,竟然趁著異變突生,大家心神散亂之際另琅琊真人消失?問題是琅琊真人被她弄到哪裡去了?別的層嗎?畢竟這座塔在天陷陣的力量下已經自成空間,琅琊真人一定還在這座塔裡。只不過我很好奇那人偶是怎麼做到的,畢竟琅琊真人的修為可不是蓋的,怎麼可能一瞬間無聲無息就沒影了?
  我察覺到主人心緒波動,一時不知該如何在黑暗中行動。於是化出人體,悄悄按了按主人的肩膀。他抖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我,「你怎麼突然出來了!」
  「怕主人你害怕啊。你不是最怕黑了嘛?」我笑嘻嘻看著他,才反應過來他看不見我笑。
  「誰跟你說本座怕黑了?!」主人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雖然他嘴硬,我還是很體貼地燃起體內修為,另劍身發出淡淡光華,照亮主人周圍方寸之地。他明顯松了口氣,一張美麗的容顏在這微光裡如泛著螢火般輕柔。我不知為何有些竊喜,這不就是跟主人的二人世界嘛?
  為了這個,就算另劍身一直保持明亮會大大耗損我的靈力也值了!
  主人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儒雅,舉著我的本體沿著整個大殿探查一番。那鬼娃娃已經不見了,連帶著琅琊真人也沒了蹤影。我說,「咱們怎麼辦?是先找琅琊真人還是直接衝去五十層啊?」
  主人道,「邊走邊找吧。他必定還在這塔裡。」
  我另自己的本體放大,與主人一道跳上去,繼續往上面幾層衝去。奇怪的是,每一層的燈燭都全部熄滅了,黑暗中有時候只能隱約看到怪物的輪廓,但也只是一閃而過,便衝上更高的一層。一連過了大約十三層,雖然有受到幾次攻擊阻攔,但都被我和主人輕易衝破。但由於長時間消耗靈力維持光亮,我有些劍氣不穩,主體也跟著抖了兩抖。主人察覺到了,忽然停了下來。
  「鴉九,你怎麼樣?」
  雖然我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過被主人這麼一問,我還是擺出一副「這都不是事兒」的帥氣姿勢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主人靜靜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御劍而起,衝上二十層。我本以為他回繼續往上,誰知道他衝入殿中,劍光暴漲間整個大殿被照得通透。主人眼神凌厲逼人,三兩下就把這一層的那兩隻長得像猴子一樣的白色生物困在陣法中瑟瑟發抖。主人帥氣的身姿看得我也不由得花痴了幾秒,然後就見主人走到大殿中間席地而坐,將我的本體平放在盤起的雙腿上。
  「這一層沒有危險,你不用再維持光亮了。」他命令道。
  哇靠?!難道主人是為了讓我歇會兒才停下來的嗎?!主人什麼時候變成暖男了啊?!
  我期期艾艾跑過去往主人旁邊一坐,調運身體的靈氣在體內運行,好早日恢復體力。主人也在閉目調息,一時間四下除了那兩隻白猴子偶爾嘰嘰喳喳學幾句人語便沒有別的聲音了。
  但我怎麼能放過這麼好的跟主人獨處的機會呢?!
  「主人,最近那個辟邪宮主沒有再來煩你吧?」這是目前我們眾劍最想知道的問題。
  主人睜開眼睛,「他已經離開了。放心,我不會把你借給他的。」
  「我倒不是擔心這個,我們這不是擔心主人你吃虧嘛!」
  主人轉過頭來,雖然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不過猜想他應該正微微挑著眉頭吧,「本座會吃什麼虧啊?」
  「你想啊,他那種花花公子,還帶著個拖油瓶。主人你要是嫁給他那不是吃虧吃大了麼!」
  「胡說!本座是男人怎麼嫁給另外一個男……仙?更何況我立志修仙,遲早要斷絕塵緣的。」
  「當了神仙也可以娶親的啊?不然玉帝和西王母是怎麼回事?」
  「……玉清上帝和西王母本來就不是夫妻……你怎麼在蜀山這麼多年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啊?不是夫妻?!」我驚恐地瞪著主人模糊的側臉,「真的假的?!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
  「什麼讀書少,金瓶梅你不是看得津津有味嘛。」
  主人聲音不大,但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於是表情更加驚恐。
  「……主人你怎麼會知道……」
  主人一雙清澄的眼睛在黑暗中卻也隱約有光彩流轉,此刻聽他的聲音,臉上大概有一個淺淺的笑,「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你那點毛病我怎麼會不知道。」
  額……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應該高興呢還是應該哭呢……我那神秘帥氣的形象啊……
  「好了,不要貧嘴了。鴉九,我仔細想了想剛才那個人偶,忽然想起白澤圖上關於藕女的記載。此妖狀似玩偶,常常被小孩子誤拾回家。晚上抱著人偶睡覺,母親剛剛吹熄燈燭,一摸床上卻發現孩子已經跟著人偶不見了。有人分析,這藕女在在黑暗中可以隨意改變自己和被她接觸的東西的方位,這是唯一可以解釋小孩失蹤的說法。這樣的事發生的越來越頻繁,在很多古書裡都有記載,但是在大約一百多年前藕女的記載中斷了,想必是被收入了這座塔裡。」
  「啊?那琅琊真人豈不是被那小妖精拐跑了?可琅琊真人又不是小孩子,她拐他幹什麼?再說這塔已經完全封閉,就算要搶男人,也搶不遠啊?」我話剛說完,忽然就明白了,「她想要把我們分開!」
  「她這樣做,對她自己並沒有好處。我想,是有人指使的。」主人的聲音平穩而不帶感情,卻字字篤定,「有人看我和師兄越來越近,於是害怕了。」
  「你是說那個闖入者?可他不是在五十層麼?」
  主人似乎緩緩起身,淡淡說著,「你不覺得奇怪麼,以我和琅琊真人的速度這麼久了也只到二十層,那個闖入者就算有天大本事,卻還要一層層破解封印,怎麼可能在短短一個時辰之內衝上五十層?但是有了藕女,一切就都不奇怪了。」
  我感覺腦子裡那根弦被主人一拉就通了。是啊,那藕女如果能帶著人隨意穿越空間,那帶著闖入者直接穿越到五十層不就行了?
  可還有一點說不通,藕女就算可以穿越空間,但每一層都有封印,她只能在封印被破解的樓層間穿梭才對。可是闖入者剛剛進來的時候封印應該還在,她如何帶著他穿越呢?除非……封印在闖入者進入前就已經被破解了?!
  但疑問還未來得及提出,主人掌心忽然燃起一團青藍的火。火光煌然撕裂黑暗,照出在我們面前咫尺之遙,一張微笑蒼白的臉。
  我嚇得連忙從地上跳起來。
  圓圓的白臉,黑而長的頭髮,嬌小的身軀上穿著紅色的襦裙。就是剛才那個女人偶!
  我怎麼竟然沒感覺到她得氣息?!
  人偶一臉空洞的微笑著看著我們,而在她身後,火光未及之處,還立著一個高挑的人影。
  主人目光凌厲,「既然來了,還不敢露面麼?」
  那人似乎輕笑一聲,然後向前走了幾步。於是從那黑暗中,析出一張面容。
  一張令主人和我,同時呆住的面容。
  
  第8章 鎮命塔 (3)
  
  我之前大概提到過,主人原本是很喜歡遊歷紅塵(遊山玩水)的,直到十年前出了一件事,主人自那之後就逐漸變成宅男了。
  其實準確的說,另主人消沉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個人。
  一個十年前就死了的人。
  而這個人現在正站在我們面前。
  一張蒼白消瘦的臉上,一雙微微下垂的憂鬱眼睛。原本瘦弱的身體此時看起來竟似乎強健了一些,比以前挺拔了不少。但那種特殊的氣質沒變,那種明明長得沒有多麼俊美,卻有一種落落寡歡的獨特,令人總是忍不住多看幾眼。
  喬嘉樹。
  這個人是主人的死結。
  果不其然,主人整個人都怔住了。那一向清寧靜雅的面上,此刻也因為巨大的震驚而掀起波瀾。他死死地望著幽光裡的人,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身上燃起紫色烈焰,冷聲問道,「喬嘉樹已經死了,你是什麼東西!」
  喬嘉樹並未看向我,好像我是不存在的一樣。他只是帶著幾分痴然看向主人,嘴角漾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文修。」
  「這不可能……」主人緩緩搖了一下頭,努力克制著什麼似的,「他已經死了,十年前……我親手埋葬的他……」
  那喬嘉樹似乎並不急著解釋,只是仍然靜靜站在那裡,像一縷游魂,「文修,你可還記得,我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而後,他用口型說了幾個字,主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我仍然清楚地記得他們兩人的初見。當時主人遊歷到棠棣山附近,聽聞有蛇妖禍亂,人民凄苦,於是帶著我就進了山要去斬妖除魔。果真遇到一條巨大青蟒,但明顯不是主人對手,沒打兩下就逃跑了。我們一直追到一個山洞裡,在那裡找到了青蟒和一個……郎中?!
  那個正在給蟒蛇療傷的郎中便是喬嘉樹。他看見主人後,罕見地沒有為主人的美貌改換表情,甚至有些懶得搭理一樣,說了句,「你懂愛麼?」
  原本還滿身戒備的主人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啊?」
  身著青衣的喬嘉樹抬起一雙憂鬱疏離的眼睛,用非常正經的語氣說,「因為法海不懂愛啊。如果你不是法海,為什麼見到小青就打?」
  所以剛才面前這個喬嘉樹用口型說的就是:你懂愛麼。
  我承認,這事兒就算我也是才想起來……主人更應該沒跟別人提起過。
  臥槽……當年喬嘉樹明明死的透透的了,怎麼隔了這麼多年還能詐屍?!
  主人的表情變了,變得有些痴,有一絲絲的不敢置信,還有那黑色的眸子深處,正一點一點瀉出的,即將鋪天蓋地的狂喜。
  主人向著喬嘉樹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他的面頰。我心裡這個急,主人這是失去理智了啊!我連死死按住主人的肩膀,但是他身上一道真氣反衝,震得我連退五步,內息翻滾不休。
  媽的……見到舊情人就又把我給忘了……好歹老子陪你的時間比這小子長了不知道多少多少倍好吧?!撞我撞得這麼狠合適嗎?!
  然而就在主人即將觸碰到喬嘉樹的時候,後者忽然退了一步,避開了主人的手。
  「文修,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你不認我,或許倒比較好。」
  靠既然你不想相認剛才幹嘛又要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來用口型說出那句話啊?!直接不要露面不就好了!
  然而我心裡滔天的吐槽主人是聽不見的。他有些急切,「真的……真的是你?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黑暗中傳來一聲嘆息,悠悠的,像一縷剛剛熄滅的煙火,「文修,我曾經問過你,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你口中禍亂天下的妖怪,你會不會也將我壓在這不見天日的鎮命塔裡。你當時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現在可以回答了麼?」
  主人一愣。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此時此刻死而復生的喬嘉樹要提起這件事。而且為什麼,喬嘉樹身上的氣息有一絲絲的,怪異。
  我感覺得到,他身上的氣不似從前那般澄澈,而是有些混沌。不太像是人身上的氣息。
  死而復生,先不說他是怎麼活過來的,即便有他的身體、他的記憶,但回來的還是之前的喬嘉樹麼?我總覺得這個人……有些危險。說不定比那個辟邪宮主還要危險……
  我突然開始想念那個痴漢宮主了……
  喬嘉樹見主人不回答,微微垂下頭。落下來的碎發遮住他的視線。
  「果然還是不願意回答嗎?也罷,能與你見一面已經很好了。」
  就在主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喬嘉樹的身上時,我卻驀然發小那女人偶動了一下。雖然她仍然空洞地微笑著,連姿勢都沒有變,但是與主人的距離明顯近了一些。果然有詐!我一頭衝入本體,強行掙脫主人的手向那藕女撞去。藕女溢出一串零丁笑聲,忽然不見了。我刺了個空,卻劃破了喬嘉樹的手臂。
  「鴉九!你做什麼!「主人怒喝道,忙上前要查看喬嘉樹的傷勢,卻在此時喬嘉樹猛然向主人甩出什麼東西。好在我身法夠快,迅速擋在主人身前將那東西彈開了。仔細一看,竟是一道銀針。主人愣愣看了看地上的針,又看了看對面表情不清的人,「嘉樹……」
  而此時更加奇怪的是,喬嘉樹手臂上被我劃卡的傷口,宛如奇跡一般迅速愈合了,只留下衣衫上得一點血跡。
  這明顯不是正常人類能做到的!他果然不是人!
  「主人,不要被他騙了!他不是從前的喬嘉樹,他就是闖入鎮命塔放出鬼車的人!」我衝著主人大吼,希望他可以恢復冷靜理智。
  主人的身體似乎震了一下。而喬嘉樹嘴角一咧,用有些變態的聲音笑起來,「哈哈哈哈,知道又如何,一切都晚了。」
  我忽然感覺不太對勁,一轉頭卻見主人身後藕女從黑暗中突然蹦出,沒有任何預警,連妖氣都沒有。這一次我拼盡全力衝過去,只覺得身體一冷,穿過了那藕女乾澀的木頭身體。雖然我速度奇快,但是已經晚了,藕女的手已經抓住了主人的衣角。眼前出現一團刺目的閃光,當視線重新凝聚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完全變了。
  眼前的大殿不再是之前的樣子,而是截然不同的巨大空間,四周仿佛爆炸過一樣到處燃燒著熊熊烈焰。我發現自己仍然插在已經被我殺死的藕女胸前,但是主人呢?
  一轉頭,發現主人正站在身後,但是雙手都被圈在銅色的鎖鏈裡,連接著地面上的兩個圓環。那鎖鏈看起來很細,但上面布滿密密麻麻的符文。主人也有些困惑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但目光落到我和藕女身上時現出了然。
  「主人,你別急,我來救你。」我從藕女身上抽身,用力砍向困住他的銀鏈子。但是一擊之下,我只覺得一股龐然的巨力反彈回來,狠狠將我撞了出去。我已經好久沒被打得這麼狠了,暈頭轉向在地上滾了兩圈。我喘了口氣兒打算再試一次,卻被主人喝止。
  「鴉九,不要白費力氣了。這是細銅索,用來囚禁鬼車用的,我現在半點真氣都提不上來。除非有鑰匙,否則你用力越大遭到得反噬越大。」主人說著,神色似有些黯然,「你說得對,我剛才太不冷靜了,才會掉進圈套。你莫要管我,先去尋師兄吧。」
  我知道他一定心裡極苦。短短一個時辰內,他先是經歷了失而復得的喜悅,卻緊接著就遭到背叛。唉……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總是這麼不牢靠,本來經過那麼多生離死別的感情,也是說變就變了。還是我們劍比較靠譜。
  我剛想說至少幹掉了一個難纏的藕女,但是視線一轉,卻發現藕女的屍體不見了……
  媽的……這小破娃娃怎麼這麼厲害?!都在她身上開了個洞了還不死?下次一定要把她砍成好多塊再燒掉才行……
  此時這炙熱的大殿忽然一陣顫抖,又有幾塊石頭從頭上掉下來。這火燒的這麼大,塔卻並沒有要塌的跡象。只是濃煙滾滾,我怕拖太久主人會窒息。想來既然這鏈子是用來鎖鬼車的,現在卻鎖在主人手上,那麼鬼車一定是已經被喬嘉樹放走了。也就是說喬嘉樹身上一定有鑰匙。
  可是鬼車現在跑哪去了呢?
  正想著,炙熱的空中傳來一陣低沉嘶啞的聲音。
  「蜀山的臭道士,今天進來不少啊。只可惜這麼瘦,還不夠塞牙縫。」
  煙火中我首先看到十八個紅點,漂浮在黑色的濃煙裡。逐漸的,這些紅點逐漸變大,像是十八盞飛著的大紅燈籠。隨著距離的拉近,我才認出來,那些哪是燈籠,那是十八隻血紅的眼睛!
  一隻巨大的青藍色鳥頭首先探了出來,如刀鋒一般鋒利堅硬的羽毛噴張,碩大而有些破損的鳥喙微微張開,那裡面竟然生著鯊魚一般細密的牙齒。那雙仿佛燃燒著烈焰的紅眼睛盯著被鎖住的主人,充斥著嗜血和仇恨。緊接著,另外八道黑影同樣析出黑暗,常常的頸項宛如亂蟒一般絞纏,每一道脖頸上都生著同樣猙獰的鳥頭。它的身體如小山般巍峨,密密麻麻覆蓋著刀槍不入的青藍羽毛,一雙紅色利爪踏著烈火而出,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燒灼。
  在這巨大的怪物面前,主人簡直就像一隻小蒼蠅。
  這就是傳說中的九頭鳥鬼車……這鳥得吃多少蟲子才可以長這麼大隻?
  我苦笑自己竟然還能吐得出槽。看這樣子,今天我要想護主人周全恐怕是沒這麼容易了……但是主人卻似乎很淡定,臉上一點驚懼之色也沒有,反而比剛才看到喬嘉樹還要平靜。
  主人仰頭看著鬼車,淡然地說,「你就算把我殺了,也離不開這鎮命塔。」
  鬼車的另一個腦袋說話了,這回的聲音是一個小女孩,這麼天真呆萌的聲音竟然從這恐怖的怪鳥嘴裡發出有種違和的恐怖感,「當然不會現在就殺了你。你能不能活,可是由你師兄決定的呢。」
  幾乎是與他話音同時,另外三道人影瞬間出現在我和主人面前。除了意料之中的藕女和喬嘉樹,還有消失了一段時間的琅琊真人身上有戰鬥過的痕跡,嘴角有一絲血跡,素色衣服上沾了塵埃。琅琊真人看到主人被鎖在細銅索上,宛如巨大的鬼車腳下的一隻蜉蝣般危在旦夕,眼睛微微睜大。
  「師弟!」
  喬嘉樹說,「只要你交出八十一層的門鑰,你師弟就能活。」
  琅琊真人身體震顫了一下,隨即面現憤怒,「卑鄙!」
  鬼車再次用那天真的童聲開口,「你可要快點考慮,我被關了這麼久,肚子可是餓了呢~」
  主人看著喬嘉樹,臉上露出了那種受傷的脆弱,讓我這顆小心肝兒都快擰巴到一起了。
  看來八十一層關著的是個不得了的東西,琅琊真人此時面現痛苦,腦中似在天人交戰。如果把鑰匙交給他們,恐怕會發生很不好的事吧,但是看他和主人一路來的互動,兩人的感情曾經非常好,他一定也不願意犧牲主人的吧?!
  儘管根據蜀山門規,司命長老要不惜任何代價守護鎮命塔。包括犧牲本門師兄弟的性命。
  雙方僵持不下。我心想這樣下去真的不是辦法,於是從劍身化出人形,然後清了清喉嚨。
  於是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了。
  我說,「諸位大神,打擾一下,我覺得你們邏輯有問題。」
  喬嘉樹微微皺眉,「什麼問題。」
  我於是給他們耐心分析道,「你看,跑到這兒放出鬼車,就是想要引琅琊真人進來嘛,然後你利用主人威脅琅琊真人交出什麼什麼鑰匙。如果不交的話就要弄死主人。可是如果琅琊真人交給你的話呢,主人和琅琊真人就都沒用了,你看看旁邊這位鬼車的饑渴程度,那肯定是要用他們倆一起來打牙祭的啊?這筆買賣怎麼算怎麼虧啊。」
  琅琊真人道,「他說的有道理。你們用師弟來威脅我,有些說不通。」
  喬嘉樹狠狠瞪著我,「那依你之見,怎樣才算划算的買賣?」
  我一攤手,「我是不知道你們要去八十一層幹什麼,不過現在整座塔都被天陷陣困在獨立空間裡了,你們就算放出來八十一層的終極大妖怪,也還是出不去啊?我看呢,不如你把主人放了,咱們坐下來喝喝茶敘敘舊。等到外面的人覺得裡頭消停了,自然就把天陷陣給解了,到時候你帶著鬼車殺出去,不就一舉兩得了嘛?除非……」
  我故意拉長非字拐了個九曲十八彎,視線轉向鬼車,「除非喬先生你覺得咱們鬼車不夠厲害拉出去不夠有面子,才一定要去八十一層啊?」
  鬼車一聽果然不太高興了,九個腦袋一齊看向喬嘉樹。
  喬嘉樹皺眉,「不要聽他的鬼話。這把劍從以前就是這樣油嘴滑舌!」
  我一攤手,「那你說我說的哪裡不對?明明都已經有鬼車大爺這樣英武霸氣狂拽酷炫的妖怪了,為什麼還一定要八十一層的什麼勞什子妖怪呢?再厲害能有我們九頭鳥拉風嗎?!我說的對不對啊鬼車大爺?」
  鬼車的八個腦袋一齊上下點動,甚為同意我的睿智觀點。
  主人和琅琊真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扯淡,而且竟然還贏得了敵方的贊同。薄怒涌上喬嘉樹的面頰,他身形忽然幻化,先是雙腿,然後是身體接連生出青色鱗片,迅速長高變粗,最後竟然化成一隻青色巨蛇,張開血盆大口向我撲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令我們都傻了眼。
  喬嘉樹怎麼變成蛇妖了?!
  
  第9章 鎮命塔 (4)
  
  眼前高達數丈的巨大青蟒張口向我撲來,我連忙提劍躍入半空,張開了一直沒有實體化過的黑色羽翼。黑色羽毛飛旋中,我乘著烈火翻卷出的層層氣浪急速飛翔,圍繞著青蛇飛到他背後,一劍刺過去。想我鴉九最得意的就是迅捷如影魅的速度,他是絕對沒時間回頭的。我一道劍氣劃出,他的鱗片被我削掉一大片。然而我卻忽然聽見身後風聲鶴唳,一回身一道巨大的蛇尾已經掃過來。我險險避開,繞著青蛇的軀體盤旋而上,對他發出數十道劍氣。青蛇愈發憤怒了,巨尾竟然分外靈巧,在空氣中颯颯揮舞,在地面和墻面上砸出深深的裂痕。
  但是他再快也沒我快,我在他攻擊的間隙中穿梭來去,不多時又連發二十幾道劍氣。然而這青蛇皮厚的很,削了這麼多砍得我滿頭大汗,對方掉得血感覺連一半都不到,還是要配合著主人的真氣才可以發揮更強威力啊……
  跟他耗得久了,我有點兒呼哧帶喘,身形稍微慢了慢想喘口氣。結果一不留神就被他的尾巴卷住了。那尾巴立刻一層一層將我纏繞住,我胸部以下每一寸都被那些鋒利而冰冷的鱗片擠壓著,並且還在不斷向中間推擠。雖然我是靈體,不過化成人形後五臟六腑跟真的人沒有什麼差別,所以他這樣擠來擠去我也覺得這兩天偷吃的貢品都要被擠出來了,而且是從兩頭一起被擠出來……
  琅琊真人似乎想來幫我,但是他一動,鬼車就威脅一樣,將一個張開巨喙的腦袋湊近主人。琅琊真人不敢妄動,主人見狀焦急地大叫「嘉樹!你放開他!他並不是你的敵人!」
  我雖然覺得骨頭快斷掉了,但聽到主人這麼說還是心頭一熱。主人!為了你這句話本神劍也豁出去了!
  我舉起鴉九劍,劍身在我手中幻化,成了我那支時常用來賣弄風雅的苦竹笛。巨蛇金黃的眼睛有些莫名地看著我,大概是不知道我死到臨頭變個笛子出來幹什麼。
  我對他yin笑,然後將笛子湊在口邊,用力擠出胸腔裡最後剩下的那點空氣,吹起了當初跟著主人走天下時,從個天竺弄蛇人那裡學來的神曲「最炫天竺風」。
  青蟒的眼睛倏然睜大,明顯愣住了。然後,隨著那歡快跳躍的節奏,它開始不由自主地擺動身體,合著節拍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尾巴扭扭。這一扭禁錮著我的蛇尾就鬆開了,我一邊圍著它飛來飛去一邊繼續吹了首「小鳳梨」。於是青蟒扭得更歡實了,我們倆簡直就像是在雙人舞似的……
  果然天下的蛇都是一個樣,無法抗拒神曲的誘惑……就算是半截變成蛇的也一樣……
  主人和琅琊真人的嘴角有點抽搐,鬼車倒是很歡快地跟著笛聲一個勁兒點他那九個腦袋。你看看……身為一隻鳥扭得還沒蛇好看,真給咱們鳥屬性的丟臉。
  鬧騰得正歡實,忽然鎮命塔一陣晃動。就在那一瞬間空氣中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原本凝滯的空氣似乎又突然開始流動了。
  幾乎是在同時間,琅琊真人身上忽然靈光迸射,一柄無形靈劍出現在手中。他之前身上現出的狼狽之色盡去,一種神秘而深不可測的氣場霎時擴散。電光火石之間,他一道靈劍刺中巨蛇頸下七寸。青蟒痛苦地嘶叫一聲,我亦感覺到全身靈氣翻涌,便立時回歸本體,與琅琊真人一同刺向七寸之地。
  一陣強烈的閃光過後,喬嘉樹被打回人形跌落在地,嘔出一口鮮血。與此同時還有一塊玉玨跌落在地上,碎成兩半。
  玉碎的同時,鎖住主人雙手的細銅鎖忽然■噠一聲,從他手上掉下來。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霎那間,連我自己都震驚怎麼變故來得這麼快。鬼車顯然剛剛來得及發動攻擊,三個巨頭中噴射出熊熊烈火,分別射向主人、我和琅琊真人。我本是從烈火中淬煉出的劍靈,當然不怕火燒。而主人和琅琊真人分別以劍氣擋住了烈火。
  鬼車顯然非常憤怒,另外六個腦袋也不閒著,如靈活的鞭子一樣甩來甩去到處亂咬。這五十層的空間雖然巨大,任他這樣來回蹦躂也有些不堪重負,震顫連連。
  我飛回主人手裡。主人運氣於我身上,混元之氣在他周身輪轉。他與琅琊真人對視一眼,隨後配合著攻向鬼車。兩人身上至純至玄的劍氣在空中絞纏成霞光萬丈,靈蝶一般翩躚在利齒鋼羽和烈火之間,舉重若輕般化解鬼車一次又一次的攻擊。那場面,真叫我這當事劍靈也覺得帥得噴血。我倒不知道主人和琅琊真人這樣心有靈犀,想必在琅琊真人入塔前,他師兄弟二人關係很好?
  然而鬼車畢竟不是省油的燈,否則前任司命長老也不會被它耗死。那些鋼鐵般的羽毛根本是刀槍不入,物理傷害都是白瞎,靈氣傷害也被羽毛吸收了大半。這簡直就是作弊一般的羽毛屬性,如果用它的毛造把劍,那一定屬於怎麼撅都撅不斷的不要臉性格。
  過了一會兒,主人和琅琊真人的體力都有些透支,速度也慢了下來,畢竟自打進了塔就一直在跟各種各樣的怪物鬥法,琅琊真人連元嬰丹都用過了,這會兒體力跟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我正想著不知道鳥對最炫天竺風是不是也有反應的時候,凌空中再次飛來兩道真氣。一道玄黃,一道嫣紅,分別打在鬼車的兩個腦袋上。主人身形一定,我一看,那玄黃的劍氣我認識,是腎虛的。而那嫣紅的……
  只見來人身上九色華袍幽魅奢華,輪廓深刻而精緻的面上總噙著一絲絲欠打的邪笑。怎麼竟然是辟邪宮主那朵大花痴?
  「小修修,我來救你了!」
  雖說辟邪宮主叫的很響,真正動手乾實事兒的還是我們萌萌的腎虛真人。他大喊一聲,「兩位師兄,請你們拖住鬼車!」喊話的同時,他祭出手中一樣法寶,初看的時候像一顆小金球,不過那上面刻著許多複雜的線條花紋。
  主人再次將我祭起,運起巨闕真訣,我周身劍氣膨脹,化作巨劍向著九頭鳥當頭砸下。與此同時琅琊真人的靈劍在他的咒術中化作奔騰的麒麟獸,一頭撞向九頭鳥。在兩股強力夾擊下,九頭鳥九個頭一起噴火,烈焰焚天滅地,就連我都被燒得全身滾燙,簡直要懷疑自己會不會融化掉。我硬著頭皮跟那烈火對抗,奮力向下壓去,但那鬼車的其中一個頭已經瞄準的正在施法的神虛真人。
  此時辟邪宮主忽然將身上的九色華服脫了下來。我剛想吐槽都什麼時候了他竟然還在那邊脫衣服,結果他手一揚,衣服便飛入空中,迅速擴大,遮天蔽日一般散髮著九色靈光。那鬼車竟然仿佛承受了某種巨大的壓力,隨著那衣服下降,全身鋼羽乍起,猛烈掙扎著,但是那些頭顱卻被壓得一點一點垂下來,每一隻鳥頭嘴裡都發出不同聲音的怒號。
  這是什麼衣服?也太厲害了吧?
  神虛手中的金球忽然爆炸開來,迅速向四周張開,形成了一張金燦燦的天羅地網,向著鬼車收攏過去。想必那金球就是蜀山一直收藏的降妖至寶——十畏網。這法寶甚為厲害,不論什麼妖怪都抓得住,只不過只能用十次,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得請出。到如今大概也只剩下三次可用了。
  看來這次蜀山虧大了……
  鬼車眼見十畏網現身,十八隻眼睛忽然現出悲哀絕望之色。他如困獸一樣最後一次掙扎,主人連忙帶著我後撤,琅琊真人也抽身而出。那些火焰撞在十畏網上就仿佛撞上了銅墻鐵壁,無法穿破分毫。
  想來這鬼車也是倒霉,若不是天陷陣啟動太快,只差一點點就可以從這個塔裡出去了。
  說起天陷陣,腎虛他們是怎麼進來的?難道他們把天陷陣撤了?
  可如果沒了天陷陣,藕女豈不是可以通過五十層這裡玉虛陣被鬼車撞出的漏洞順義出去了麼?
  我這才想起來,好像還有個總是詭異地微笑著的小人偶一直在旁邊看著我們打來打去的……我連忙到處尋找,卻在喬嘉樹懷裡看見了她。
  糟了!
  果然嘴角仍然染血的喬嘉樹對著我……對著主人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本應是邪惡,但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哀傷的笑容。
  下一瞬,我們只來得及看到喬嘉樹和藕女在鬼車前一閃。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十畏網迅速向中間收攏。
  但是什麼也沒有抓到。十畏網縮回成一個圓球的樣子。
  腎虛愣了。
  「鬼車呢?!」
  功虧一簣,主人和琅琊真人的臉色都非常不好看……
  於是我們很快從鎮命塔出去了。由於五十層以下的妖物都沒有那麼棘手,所以所有達到第三候騰雲境界的人都已經在下層做清理和結界的修補工作了。也不知道進塔多久,一路上聽腎虛真人說,是龍淵丹朱他們知道我們進入鎮命塔出了意外,被天陷陣困在裡面,於是跑去找到了正打算啟程回辟邪宮的宮主求救。宮主強硬要求打開鎮命塔,腎虛自己也覺得一直用天陷陣困著衝破玉虛陣的鬼車不是辦法,於是提出請出十畏網的辦法。掌教真人最後被腎虛和清源真人的勸說下同意了,這才撤了天陷陣,讓腎虛和宮主進來。
  問題是現在不僅浪費了十畏網一次使用機會,還把鬼車和藕女給弄丟了。這可是蜀山自鎮命塔建成以來第一次發生妖怪逃跑的情況。這次蜀山的臉丟大了。
  腎虛真人一路上都在嘀咕,不知道掌教真人會發多大的火氣。主人拍拍他肩膀安慰道:「這也不能怪你,這一次的闖入事件恐怕是早有預謀醞釀多時。只怪我們太大意了。」而跟腎虛真人一起闖禍的辟邪宮主卻一路心情大好,先是把之前扔出去的衣服穿回身上,然後就跟在主人身後一會兒抓抓主人頭髮,一會兒拉拉主人衣袖,美其名曰是要檢查主人是否受傷。但是你檢查別人受傷需要摸別人屁股嗎?於是我一生氣就在那隻賊手上用力咬了一口。
  辟邪宮主猛地縮回手,可憐巴巴看著主人,」你的劍怎麼還咬人啊?「主人淡定回答,「鴉九咬得不是人。」
  後來到了外面,掌教真人聽說鬼車逃走了以後,一口氣差點背過去。旁邊的侍童趕緊給他端茶拍背順氣,腎虛也趕緊在一旁扇扇子。掌教真人把腎虛罵了個狗血淋頭,很顯然是把對辟邪宮主的氣也撒在了可憐的腎虛身上。
  但自始至終,琅琊真人都沒說話。主人也神色凝重。
  半晌,主人開口道,「這次的事,大家都有責任。不過我想,這一次的闖塔事件並非偶然。塔內層與層之間的封印,很可能在闖入者進入前就被破解了。」
  此話一出,眾人都安靜了。這話的意思很顯然,蜀山有內鬼。
  但是鎮命塔一直是琅琊真人鎮守的。他將自身元神與整座塔合二為一,塔內有任何動靜他都應該知道才是。
  所有人都看向琅琊真人。而琅琊真人卻似乎並不打算解釋什麼,只是說:「這次的事是我失責,我願意接受調查。」
  如果鎮命塔只有他能接觸,那麼琅琊真人的嫌疑確實是最大的。雖然我總覺得不可能是他。因為他不至於笨到這個地步,做得這麼明顯。
  主人也說,「此事應該與師兄無關,因為這一切做得太明顯了,倒像是故意栽贓。」
  但不論如何,一番調查是跑不掉的了。
  後來聽說琅琊真人被暫時軟禁,蜀山上下忙著修補鎮命塔,調查闖入的始末。不過這些都跟我這把劍沒多大關係,於是我又被放回劍閣了。丹朱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麼還沒死啊?
  
  第10章 劍魔 (1)
  
  我把見到喬嘉樹的事跟其他劍一說,眾劍便都炸毛了。
  破軍氣得劍氣四射,窗戶紙都被他給劃爛了。丹朱也狠狠地咬牙切齒,「他不是都死了嗎?!怎麼還陰魂不散纏著主人?!」
  白璃也憤憤不平,「就是啊!他把主人害得消沉了那麼多年,還有臉回來!」
  「主人遇到他以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就是啊!想當初主人多麼瀟灑風流,要不是他主人也不會變成宅男!」
  眾劍紛紛表達自己對主人舊情人的羡慕嫉妒恨。我拍了拍龍淵的劍台,「好了別吵了,難道你們沒聽出來重點嗎?!」
  破軍竟然還在那傻乎乎地問,「重點不就是主人舊情人回來了麼?」
  我翻了個白眼,「他當初可是被九尾狐咬死的!死無全屍啊!怎麼可能突然完好無損了?!而且他在塔裡可是要殺了主人的,而且還能變成一隻大青蟒!」
  丹朱聳聳肩,「說不定他本來就是個蛇妖。」
  「……就算主人當初還沒有達到第五境界,也不至於分辨不出來人和妖啊。而且我也很確定,喬嘉樹絕對是個人,因為妖可沒有他那麼綠茶的…」我對我自己的判斷一向很有自信。
  一直立在一旁沉默著的龍淵忽然說了句,「或許,是轉生術。」
  我們所有劍的腦袋刷地一下轉向他,幾乎是同時問:「神馬是轉生術?!」
  龍淵劍眉微蹙,有些遲疑地說道,「我也只是聽主人邱暮霜提起過,說是九黎有一種邪術,可以將死人的命魂轉移到活物身上去。復活後的死人可能是人,也可能變成動物或者妖怪。」
  破軍盡職盡責地提醒,「邱暮霜是你的前主人,主人才是你的現主人。」
  「那個不是重點啦!」我把破軍的臉按到一邊去,湊到龍淵旁邊,「那復活了以後的人,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龍淵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按理說人已經死了,就算他再復活,生命的連續性已經被打斷了,再活過來的是不是之前那個人,誰也說不清楚。」
  「更何況他從人變成蛇妖了呢。」丹朱用他那孔雀扇子頂著下顎想著,「說不定,這喬嘉樹被九黎人洗腦了呢?不然他怎麼會對主人下殺手?」
  九黎最近確實不太平。我們劍靈雖然深居簡出,也聽那些侍女提起九黎出了個厲害的妖皇,據說實力堪比洪荒時期的大魔神蚩尤,揚言要踏平中原,另天下妖魔鬼怪不再受人之壓迫,以至於九黎附近居中的人紛紛逃離避難。這一次鎮命塔被破壞,鬼車被放出,難道也跟這個妖皇的崛起有關嗎?
  想了半天想不出頭緒,反正也不是我這劍靈要擔心的事兒,於是我們眾劍達成共識,第一威脅從辟邪宮主改為喬嘉樹,以後一見到馬上發出紅色警報,眾劍就一起飛出來把人踢走。只不過那辟邪宮主也不知道走了沒有,有沒有繼續對主人動手動腳呢?
  我怎麼想怎麼不放心,決定入夜後去流霜殿一探。只盼那裡已經人去樓空才好……
  今夜恰好是一輪圓月,月亮顯得比平常還要大些,懸掛在蜀山頭頂,月色如水銀瀉地,四處流淌。我化成人形,飛向那一片亂雪千堆的梨樹林。站在樹梢上往那片宮殿裡看,只看到星星點點的燈火,是巡夜的護衛。但宮殿裡所有燈都熄滅了,不見絲竹之聲。
  我正站在樹頂上抻著脖子找辟邪宮主的蹤跡,忽然感覺衣角被拽了拽。我一低頭,看到一雙大大的盛滿月光的眼睛。
  我哇地一腳踹了過去。只聽「哇」的一聲慘叫,一個熊孩子摔了下去,帶起梨花一片……
  怎麼又是這熊孩子……他咋每次都能找著我……
  我衝下去,在他落地前接住了他,旋轉著落到地面上。其實對於耍帥轉圈這種事我一開始是拒絕的,但是轉起來衣服呼啦啦的飛,梨花也刷拉拉地飄,感覺很帥很有逼格,於是還是轉了兩圈。
  熊孩子果然被本神劍的颯爽英姿帥呆了,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我,」黑羽哥哥,你好像很喜歡我家的梨樹?」
  我說,「這梨樹什麼時候變成你們家的了?」
  「我們家宮殿蓋在這兒了,這梨樹自然就是我們家的了。」
  我把小混蛋放在地上,用力捏著他嫩豆腐一樣的臉蛋,「這種混賬邏輯是不是你那個花痴老爹交給你的?那你要在地上挖個坑再把小丁丁埋進去,難道就算你強姦了整個世界嗎?」
  殷扶疏立馬一臉崇拜地看著我,「哇塞!黑羽哥哥你好有見地!我怎麼沒有想到呢!」
  說著,他竟然真的蹲下身用個小木棍開始挖坑了……
  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所以說心理不健全的男人是不適合生孩子的……因為生出來孩子恐怕也一樣不健全……
  我蹲下來,看著正哼著小調挖坑的殷扶疏,「你爹什麼時候回辟邪宮啊?」
  他歪著頭想了想,「不知道哎。好像要等他娶了後娘再走吧?」
  我虎軀一震,「後娘?!什麼後娘?」
  「就是你們蜀山的那位大美人啊。」他一副「你好笨」的表情說道。
  我最擔心的事果然還是發生了……都怪喬嘉樹,這個瘟神好不容易要走了,他這一闖鎮命塔,把人又給招回來了……主人的貞操這下真的危在旦夕了……
  殷扶疏看我哭喪著臉,天真地問,「黑羽哥哥,你很討厭我爹嗎?」
  我惡狠狠地說,「任何覬覦主人貞操的人都是我仇人!」
  殷扶疏很苦惱一般想了想,「那你也討厭我嗎?」
  此刻他那雙大眼睛淚汪汪的,倒映著一汪月光。那樣子仿佛在說:連我這麼可愛的孩子都討厭你還是不是人……劍啊……
  於是我清了清喉嚨,揉了揉鼻子,「額……你嘛……你還好。」
  殷扶疏於是忽然開心起來了,小臉綻開一個蠢萌蠢萌的笑容,兩個大眼睛彎成月牙,拉著我的手就往林子深處走。我也不知道這小屁孩想幹什麼,看了看天色還早,我也就隨他拉著我走。忽然間,在梨樹林中出現一小片空地。那空地上有一張石桌,圍著四個石椅,石桌上擺著很多……紙屑?
  我走近一看,發現其中有一些紙屑已經被拼到一起了,隱約是個人手執劍的樣子。
  我說:「這是啥?」
  殷扶疏說:「拼圖啊。我爹說,只要拼好這張圖,我娘就會出現了!黑羽哥哥,我拼了好久也拼不好,你幫我拼好不好?」
  我一看,那些紙屑估計得有好幾千片……最小得大概只有銅錢那麼大……這得拼到猴年馬月去?我估摸著,一定是辟邪宮主的原配夫人死掉了,又不忍心告訴小屁孩兒,於是就弄出這麼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來,期待小孩子做不到也就放棄了……
  我就問,「你娘是誰啊?」
  小傢伙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這畫上畫的就是我娘。」
  我說,「為什麼拼完了你娘就會出現啊?」
  「因為我爹說的啊。」
  你爹壓根就不想你拼出來好嗎。要是你娘還能回來,你爹還成天纏著我主人幹什麼……我看了看天色,已經進入丑時了,這小孩不用睡覺的麼?
  「額……哥哥還有事,你要不先慢慢拼著?我有空再來幫你?」我說完就想溜走,畢竟我可不想浪費一整個晚上拼拼圖,我那本《巫山艷史》才剛看了個開頭呢……可是我剛剛邁步,就聽到身後淅淅瀝瀝的啜泣聲。
  「嗚嗚嗚……黑羽哥哥果然還是不喜歡我……我是沒人要的小孩……」
  我一回頭,小傢伙竟然真的舉著袖子在抹眼淚了。只見月色下,萬千樹影婆娑,妖魔一般簇擁過來,一個幼小的身影站在一大灘紙屑旁無助地抹眼淚,那景象真是要多慘有多慘……
  我仰天長嘆道:「好啦好啦你別哭了,我拼還不行麼!」
  然後這小子的眼淚在一瞬間蒸發乾淨,喜滋滋地跑到石桌旁開始認真地找著合適的紙片。媽的現在的小孩兒演技這麼生動高超真的可以麼?就算是丹朱恐怕也沒有這等收放自如的功夫啊……
  這一拼就是大半宿,到天開始發藍的時候,小傢伙已經昏睡過去了。我也拼得頭暈眼花,心想著把他送回流霜殿裡就趕緊回藏劍閣休息休息。我抱起他飛過梨樹林,躍入流霜殿中。這一片建築雖然是短期內搭建,但是宮殿樓閣還不少,我飛了好幾個房頂,才找到一座像是寢宮的紅色宮殿,守衛也不多,便抱著他從一扇沒關嚴的窗戶跳了進去。這寢殿頗為華麗,到處都燃著鶴嘴宮燈,正廳裡最前方的矮塌上擺著一張鹿王本生屏風,畫的是九色鹿救人的場景。那高大威武的雄鹿高高揚著修長的頸項,頭上銀白的鹿角閃閃發亮,身上九種顏色的皮毛幻彩繽紛,仿佛會隨著觀看角度的不同流轉變化。想來九色鹿就是辟邪宮主的本體,原是林中之神修煉成人型。這樣看來這裡多半是辟邪宮主的寢宮了。可這半夜三更,他竟然不在殿裡睡覺,難不成又去騷擾主人了?不行……我得趕緊趕回去……
  我將殷扶疏放在那張寬寬大大的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就匆匆飛出大殿。然而就在我踏上房頂的一瞬,發現另一個人也在房頂上。我倆一對眼,都愣住了。
  這不是三個月前跑來偷藥的少白頭麼?!
  少白頭看見我也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我:「你……你……」
  我趕緊過去捂住他的嘴,一把把他扛到肩膀上飛出流霜殿,落在梨樹林裡。我一鬆開他他就指著我大叫,「怎麼又是你!!!」
  我翻了個白眼,「這句話我說才對吧?你又跑到流霜殿來幹什麼?你哥哥沒事兒了?」
  他一愣,「什麼流霜殿?」
  ……他該不會是走錯路以為這裡是蜀山吧……路痴到這種地步他哥怎麼放心讓他出來的?!
  
  第11章 劍魔 (2)
  
  我不知道應不應告訴他他走錯了,於是問,「你來蜀山幹嘛?該不會是來偷龍淵的吧……」
  結果他一下子臉紅了,梗著脖子喊了句,「誰要偷龍源啊!你別含血噴人!」
  他果然是要來偷龍淵……
  我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用充滿譴責的目光瞥著他,「喂,當初說好了把劍留在蜀山,用來換取九鼎還陽丹。事後就這樣偷偷摸摸溜回蜀山偷東西,不太好吧……」
  少白頭臉更紅了,面子上下不來,便破罐子破摔拔劍指著我,「那把劍明明是送給神虛真人的,你主人寂玄真人憑什麼霸占龍淵劍?!」
  我目瞪口呆聽著他的邏輯,一攤手,「是腎虛真人送給我們真人的。劍都已經是腎虛真人的了,你就不必操心他怎麼處置了吧?」
  「我……我……」少白頭說不上話來,臉上閃過難堪、尷尬、羞憤等種種精彩紛呈的表情。看來他自己也知道這樣不守信用的行為令人唾棄嘛。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就走到他身邊,攬住他肩膀,循循善誘,「是不是你哥知道你把他的劍賣了發脾氣啦?唉,這也不能怪你,原本人命就比較重要嘛。劍什麼的,雖然跟了你哥好多年,跟你哥出生入死,但也不過就是把武器,多大點兒事兒,是吧?」
  他訝異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沒想到我這劍靈這麼有覺悟。但他還是皺眉道,「龍淵對我哥真的很重要……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把他帶回去?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會想辦法達成。」
  我嘖嘖兩聲,「你們人就是這樣,一會兒說不要,一會兒又說要。我們劍雖然只是武器,可是這主人老是換來換去的,也會有心理創傷的好吧?這樣吧,如果你打贏了我,我就帶你去找龍淵,怎麼樣?」
  少白頭懷疑地看著我,「此話當真?」
  我拍拍胸脯,「本神劍是那種言而無信的劍嗎?只不過,如果你輸了,就要乖乖跟我去找我主人請罪。」
  少白頭毫不猶豫就答應了,抽出他那把靈氣還不十分強的長劍,身上泛起一層濛濛的微光,清喝一聲就向我連發三道劍氣。我扭了扭腰撅了撅屁股一一閃過,然後抽出背上的鴉九劍騰空而起,向下劈下一道沛然劍氣。他被我震得就地一滾,險險避開。此時梨花漫天飄飛,宛如異常突如其來的大雪,香氣鋪天蓋地。
  這少年的修為在同齡人來說不錯,可是要想對付我這百年老劍靈也還是嫩了點。他憑著一股猛勁兒衝到我跟前近身搏鬥,似乎知道憑靈力他是拼不過我的,以為這樣我就使不出大招。然而本神劍是誰啊?速度可是我最大強項。所以他每一劍都只能刺到我在虛空中留下的殘影。他越來越急,劍法也有些亂了。我趁機閃到他身後,一道靈氣彈入他的胳膊肘。他的手瞬間酸軟,劍桄榔一聲掉在地上。
  他頹然地跪趴在地上,憤怒地捶了一下地面,銀白的頭髮在月色裡如懸瀑流轉。
  他們白民國的人頭髮都這麼白麼?一國的少白頭……那場面還真壯麗……
  我說,「走吧,我帶你去蜀山。」
  其實私心來說,我雖然討厭言而無信的人,但是我是希望他帶走龍淵的。所以比試只是戲弄他一番,只要他見到主人,聲淚俱下動之以情,主人一定會歸還龍淵的。
  畢竟龍淵是我在劍閣老大地位的最大競爭對手嘛,如此一來借刀殺人,龍淵說不定還會感激我。我可真是太機智了,哇卡卡卡……
  我化入本體,載著少白頭一路飛回蜀山。這一番折騰,天邊已經泛白,太陽很快就會出來了。主人日常這個時辰應該已經起床打坐修行了,我帶著少白頭直接飛去昭華宮。
  我們昭華宮居於南亭峰上,山勢險峻,但是林木堆翠、仙鶴白鳥常年結隊飛舞。林立的樓閣亭台之下數道飛瀑沿著山崖墜下,晨間的朝霞染紅了琉璃金瓦,華美而莊嚴。主人的寢居前正有幾隻仙鶴戲水,微風拂過院子裡的竹林,帶來一片竹香。我有段日子沒來過主人的寢居了,此刻看到這些熟悉的景致分外懷念。
  正在掃院子的侍女靜琪看見我以及我身後的人有些訝異,「鴉九師兄,怎麼這麼早過來?」
  我說,「主人醒了沒?」
  靜琪柔柔道,「好像是醒了,但是還沒吩咐我等進去服侍。」
  我點點頭,直接走到房門前,喊道,「主人,有人要把龍淵帶走,你管不管啊?」
  不到一秒鐘內,門開了。主人背著手,淡漠的鳳眼掃過我等眾人,慢條斯理地說,「何事一早喧嘩。」
  裝吧你就……明明就是聽見有人要偷你的劍才馬上衝出來的……
  我衝少白頭撇撇嘴。主人道,「是你?為何又來蜀山?」
  少白頭果然不負我望地一掀衣服跪下了。這孩子打不過之後的絕招就是跪,問題是這招好像還挺管用的。
  少白頭說,「寂玄真人,龍淵劍跟隨我哥邱暮霜二十餘載,對於他來說宛如親人一般。之前是我糊塗,用龍淵交換九鼎還陽丹。如今我願意做任何事,只求真人能將劍賜還給我!」
  主人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似乎十分不爽。
  也對啊,他還沒來得及帶著龍淵出去過呢……
  我坐到遊廊的欄桿上等著看熱鬧。只見主人邁著沉穩的步子上前,雙手將少白頭扶了起來。主人安然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過當初既然是以龍淵劍換九鼎還陽丹,為的就是勸導你哥哥棄惡從善,放下屠刀不再做刺客。你如今又要要回去,未免言而無信,道理上也說不通。這劍,我不能給你。」
  少白頭焦急道,「我也知道這樣的要求很無理,但是只要真人願意賜還龍淵,我邱暮雪願意給真人當牛做馬,報答真人!」
  哇……為了一把劍就要當牛做馬,龍淵對邱暮霜到底是有多重要啊?不過給主人當牛做馬……這不是便宜他了嘛……整個蜀山的女弟子都想給主人當牛做馬,輪得到你這也就中上之姿的少白頭啊……
  主人有些為難。他堂堂乾元上仙,按理說是不應該跟個小孩爭把劍的。無奈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嗜好,好不容易騙到龍淵,難道又要拱手讓人嗎?
  我一看主人不想給,於是添油加醋,「主人,你看人家這麼大孝心,要不就成全了他吧?你看你劍閣裡都擠了幾百把劍了,人家可就這麼一把……」
  主人狠狠瞪我一眼,仿佛是在告訴我:閉嘴!
  邱暮雪又跪下■■■磕了幾個響頭,那聲音清脆的我聽著都覺得疼。果然他抬起頭來時額頭上已經見血了。主人於是更加難做了,忙上前要把他拉起來。可是邱暮雪一副你不同意我就不起來的決絕表情,這氣場頗有無賴撒潑的架勢……其實這世上還是弱者的優勢更大一點,畢竟當你裝可憐甚至以死相逼的時候,一切站在你對立面的強者都成了大壞蛋,不論對方有理沒理。
  主人自然不想在眾弟子面前當大壞蛋,眉頭已經很明顯地糾結在了一起。我知道,他馬上就會說:既然你如此心誠,龍淵還給你便罷了。
  但是就在他開口的一瞬間,另一道朗然聲音強勢插入。
  「阿雪,站起來!」
  這一聲呼喝擲地有聲,頗為肅穆蕭瑟。已經圍了一圈的弟子侍者和我一轉頭,便見到對面的房頂上站著個黑衣白髮,戴著儺神面具的人。那人只是靜靜立著,不知為何一股子肅殺之氣便已經另得朝陽也陰冷下來,他白髮飄飛,冷冷的視線從面具後射出,落在主人身上。
  這難道就是劍魔邱暮霜?
  主人也以靜水無波的眼神看回去,一黑一白的兩人,靜靜對峙。其餘的一切都凝固成了背景。
  邱暮雪驚訝喃喃道,「哥,你怎麼來了。」
  邱暮霜有些沙啞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我再不來,你要把我邱家的臉都丟盡了。馬上給我站起來。」
  邱暮雪的目光瑟縮了一下,他似乎很怕這個哥哥,但同時又非常的敬慕他。他只好站起來,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主人。
  主人仍然沒說話。
  邱暮霜凌空降下,身法迅速而飄逸,宛如一片黑色的羽毛。他與主人面對面,氣勢竟絲毫不輸。
  「寂玄真人,既然我弟弟已經將龍淵劍給了你,他便是你的了。我不會收回。」
  主人眉梢微動,「但是你弟弟已經為你求了許久,本座也……」
  「舍弟不懂事,還望真人海涵。蜀山的救命之恩邱暮霜沒齒難忘,只求能最後見龍淵一眼,畢竟他已經跟隨我二十三年。」
  這般要求主人自然不會拒絕。看來我想把龍淵給弄走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只是,這邱暮霜竟然就這樣將龍淵送給主人,難道他都不打算聽聽龍淵的意見嗎?我回憶起龍淵堅定地說「我只有邱暮霜一個主人」時那堅定的表情,不知為什麼覺得有些悲涼。
  這大概就是我們劍的宿命,說到底也就是個武器,沒有自己的選擇權。
  邱暮霜邁進劍閣,龍淵靜靜躺在劍台上,不曾有任何動靜。
  邱暮霜輕輕拂過龍淵劍身,儺神面具後的臉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他的喉結上下滑動,半晌終於吐出一句,「龍淵,你自己保重。」
  說完,黑袍一揮,他便要轉身離去了。
  就在此時,龍淵人形忽然出現在劍台前,叫了聲,「主人。」
  邱暮霜腳步一頓。
  龍淵那雙一向冰冷的眸子,此刻卻閃爍著幾許悲傷,以及失望。
  「主人,你真的不帶我走?」
  邱暮霜並沒有轉過身來,他說,「我已經不是你主人了。」
  而後,邱暮霜帶著邱暮雪,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沒了熱鬧可看的弟子們也逐漸都散了,主人臨走時看了仍然靜靜站在原地的龍淵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嘆息一聲。他對我說,「你安慰安慰他吧。」
  劍閣的大門關閉後,眾劍都罕見地保持了沉默。我走到龍淵身旁,剛想說點什麼,他的神色卻令我心中一顫。
  他那冰冷的面上,此刻燃燒的是悲傷,以及呼之欲出的憤怒。
  他的手緊緊攥成拳頭,仿佛想要打穿什麼,想要抗議什麼。但終究只能頹然垂著。
  「龍淵……」
  「你不必說了。」龍淵的聲音依舊平板,但是卻詭異地扭曲嘴角,笑得比哭還讓人難受,「你說的是對的。我們對人而言,不過是武器而已。」
  
  第12章 試劍大會前篇 (1)
  
  龍淵的心情很不好,這我們大家都可以理解。他已經三天沒有化成人形過了,一直就那樣靜靜躺在劍台上,連個屁都不放。我們眾劍礙於他身上快要化成怨靈的濃重怨氣,連麻將也不好意思打了,每天說話都小小聲,日子過得十分壓抑。我們大家私下裡商量,應該想辦法勸勸龍淵想開點才是,否則老這麼下去連帶著一屋子的劍都要抑鬱了。
  丹朱說龍淵這是典型的失戀綜合症第三階段癥狀。整個劍頹廢抑鬱,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沉浸在傷痛裡不可自拔。能治愈這毛病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看到現主人有多低調奢華有內涵,比他原主人好多少倍,逐漸的他也就會忘了那個將他送人的前主人了。雖然我們大家都很不希望主人「專寵」龍淵,但是值此非常時期也不得不犧牲一下。尤其是我,心裡面對龍淵總是有點愧疚,畢竟原本希望他趕緊被帶走而將邱暮雪引入蜀山的是我……
  由於鬼車逃出鎮命塔一事,諸多佛道門派都前來蜀山質問。什麼東華派啦、茅山、桫欏精舍等等,大約有那麼八九個門派,每派都派了一兩個使者前來質詢。蜀山受東華帝君之命鎮守鎮命塔數百年,手握玄武令,一直是眾門派中的魁首,因此每三年的試劍大會(堪稱修真版的奧運會)都在蜀山舉行,使得蜀山每三年都能在旅遊業上狠賺一筆。樹大招風,很多門派看我們不爽很久了,可惜咱蜀山一直沒什麼槽點,所以他們有什麼怨氣也只好忍著。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蜀山出了這麼大簍子,只怕那些表面上或憂心忡忡或義憤填膺的使者心裡其實都樂開花了。不過到目前為止大家都只是打嘴炮,還沒有到動手傷和氣的地步,只是苦了主人和琅琊真人,每次都要硬著頭皮被那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各派使者質詢。
  但是我知道,總有那麼一兩個愣頭青會得意忘形,跟我們主人動手。
  這一天果然來了。聽劍侍和悅說是茅山的使者率領眾弟子在凌霄殿裡大放厥詞,說是蜀山連鬼車都看不住,不配掌管東華帝君御賜的、可以號令眾修真門派的玄武令,強勢要求掌教真人交出聖令。主人眼見對方來勢洶洶,只怕難以善了,於是另劍侍來取我去應戰。
  我跟劍侍和悅說:「那個……我今天大姨媽來不方便,你帶龍淵去吧?」
  和悅眉角抽搐了一下,「你是劍,而且還是雄劍,怎麼會來大姨媽。」
  我挑眉,「憑什麼雌劍可以來雄劍不能來?你性別歧視啊?」
  和悅非要來拿我,我就是呆在劍架上不動。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抬不動我,畢竟本神劍不想動的時候是絕對不會動窩地。時間緊迫,他總算放棄了,一邊甩著差點扭傷的手一邊瞪我,「你可別後悔啊!」一邊去拿了龍淵。
  龍淵雖然對我主動放棄跟主人並肩作戰的機會顯得有些愕然,但是劍侍拿起他時他既不反對也沒表現出絲毫高興。
  目送著龍淵跟劍侍離開,我這心裡又酸又澀,真的不是滋味……丹朱和破軍也頗黯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各自回去發呆了。
  大約三個時辰後主人才回來,除了衣服上有些灰塵外,看起來神清氣爽,很小心地將龍淵放回劍台上,輕輕拍了拍劍身,低聲說:「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聽得心裡這個酸……這滋味不論看主人帶別的劍出去多少次,都是一樣濃厚……
  原以為主人就這樣離開了,他卻忽然走到我旁邊,微微揚著眉頭問,「我聽和悅說你今天來大姨媽?」
  我從劍身上探出頭,訕笑兩聲,「那個……我這不是跟他開玩笑嘛?」
  主人冷笑了一下就走了,笑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就是拒絕了主人你一次嘛……難道就許你不選我,不許我不選你啊……
  但是回想他當時的眼神,怎麼覺得我要倒霉了?
  這件事後的小半年一切平安,各大門派找茬也找夠了,加上逐漸進入冬季,從人到妖都懶洋洋的。冬日的大雪一下,便是一年過去了。眾劍都在暖融融的劍閣裡過了個年,丹朱從凌霄殿裡偷來了年糕餃子等等貢品,我去流霜殿找殷扶疏幫忙偷了點梨花酒出來,大家吃吃喝喝,半夜的時候辟邪宮主還特意在流霜殿給主人弄了場煙花表演,主人就不客氣地拉著我們一大群劍和他的弟子劍侍們坐在屋頂上看。
  望著那升上半空在一瞬間綻放的煙花,又在下一朵的絢麗中寂然凋謝,我發現龍淵靜默地微微仰起臉,那煙花的顏色在他堅毅的側面上交迭幻化,冰冷的夜風揚起他泛著深藍色的黑髮,有種黯然的寂寥。
  我坐在他旁邊,大概猜到他心裡在想什麼,說了句,「在想邱暮霜嗎?」
  他微微垂下眼簾,並未回答。
  我也看向煙花,微笑道,「其實這種事我也經歷過。我甚至比你還慘,至少你的主人還跟你說了再見,將你託付給了另一位主人。我的前主人甚至都沒有把我交給另一個主人,只是把我丟入北溟海里,任由一隻大鯤將我叼走。我在海水裡一呆就是五百年,周圍除了那隻什麼也不懂,只知道亂收集好看的東西的鯤鵬,就只有無窮無盡的海水。」
  我感覺到龍淵的視線落在我身上,似乎有一點點的訝然。
  大概是沒想到我這麼瀟灑帥氣的劍也有過被人丟棄的時刻吧?
  我長嘆一聲,「你知道海深處是什麼樣子嗎?沒有光,一點光也沒有。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黑暗中偶爾傳來的呼嘯聲。我有時候會忘記自己的存在,忘了自己還是一把劍,也忘了自己曾經有過一個主人。再有靈性的劍沒有了主人,也像沒有了靈魂,動彈不得,只是廢鐵罷了。所以後來我被主人握在手裡的時候,才終於知道自己還存在。」
  龍淵問,「你恨你的第一個主人麼?」
  我苦笑,「他早就化作一賠黃土了。我還恨個什麼勁兒啊。更何況,現在的主人跟別的人是不一樣的。我很慶幸被他撿到。」
  龍淵的聲音有些飄渺,「你又如何知道盛文修跟別的人不一樣呢。套用你的話,我們不過是武器而已。就算他再喜歡,要捨棄也不過就是一念之間。到時候,你又要如何自處呢?」
  他的問話讓我一愣。其實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有想過,尤其是近些年,主人越來越少帶我出去了。如果有一天主人將我送給另一個人,我會如何自處呢?
  過了大年,春日到來之時,便是試劍大會即將召開的時候了。
  由於這次鎮命塔的事故,蜀山的聲望急劇下降,加上前些日子得罪了茅山,茅山便提出每年的試劍大會都在一個地方舉行似乎不夠公允,也該給眾修真弟子遊歷其他名門風水的機會。於是試劍大會委員會便抽籤決定,最後抽中了蓬萊島上的東華派。
  雖然不用當東道主,不過參加一下大會並且拿個頭籌來彰顯我們蜀山仍然是天下第一還是十分必要的。試劍大會的參賽規則是,每個門派選出五名代表,其中達到第四候暉陽境以上的上仙只能有兩名。比試的內容包括御劍、武鬥、丹藥、陣法、占卜五項。每名代表只能參加一項,按照最後的總得分排名次。
  主人作為蜀山除掌教真人外唯一的第五侯乾元境的上仙,而且劍法又堪稱當世第一,自然是要首當其衝。腎虛雖然面壁思過了一陣子,不過這種需要人才的時刻,還是要他來用他那些藥丸子來掙個頭魁的。剩下的三個弟子人選自然是三位已經達到第三候騰雲境的弟子翹楚。我們主人得大弟子桂生和二弟子段雅旭自然是要跟去的,掌教真人座下的大弟子藍田也奉命出戰。
  而我們劍閣裡也是摩拳擦掌,能爭取到和主人一起出席試劍大會的機會幾乎能決定你在劍閣中的老大位置。上一次被帶去的就是丹朱,我已經連續九年沒能跟著主人出戰了,這次一定要勝利!
  我特意飛去池子裡把自己劍身洗了個乾乾淨淨,又在磨刀石上仔細磨了磨劍鋒,劍穗已經髒了,我就乾錯把劍穗解了,弄得乾乾淨淨■光瓦亮。其他劍也都在做同樣的準備,尤其是丹朱這個騷包竟然還找來幾塊紅寶石鑲嵌在自己劍柄上。龍淵倒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就跟往常一樣,躺在劍台上沒有動作。
  主人終於來了!我們一屋子亮閃閃的劍晃得他眼睛都有點睜不開。
  主人摸著下巴,來回踱步,東摸摸西看看,選擇恐懼症看來又犯了。眾劍都急得不行,破軍乾脆探出頭來表白,「主人,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主人笑笑,還是搖搖頭。破軍明顯都快哭出來了……
  主人走到丹朱面前,丹朱一個勁兒給主人拋媚眼,努力地散髮劍爾蒙。但是主人還是走了過去。
  我心裡大笑不止,看來本神劍的第二春來了!我看著主人微笑著向我走來,眉目如畫,氣質如華,風威風拂起他鬢角的長髮,連清風似乎都沾染了他身上的蓮香。我的心跳加快,臉上發熱,含情脈脈地迎接他的雙手。
  誰知道他在我跟前停都沒停……
  主人拿起了龍淵,微微瞥了我一眼,便出去了。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的背影,只覺自己一口血就要噴出來了……
  混蛋!為什麼是龍淵啊!你知道龍淵仍然還惦記著他的前主人嗎?!你確定龍淵會像我跟你那麼心有靈犀,那麼會幫你耍帥嗎?!!!
  主人這一定是在報復!報復我之前故意不跟他出戰!!
  眾劍都在發出哀嘆,只有我連哀嘆都發不出來……這簡直就是我一手造成的結果,若不是那次主人使龍淵使得順手,他這次一定不敢貿然選擇龍淵這把還未被完全馴服的劍。
  我跟丹朱都憤憤不平。丹朱說龍源就是在扮豬吃老虎,表面上一副根本不在乎主人的樣子,實際上找準了時機就使勁兒討好主人。丹朱還把我大罵一頓,說我沒腦子,白白為他人做嫁衣。
  我竟然無法反駁……
  想我當初竟然還憐憫龍淵……我是大煞筆嗎……
  心中蕭瑟,間隔裡一片傷春悲秋的慘景。我自然更加鬱悶,於是入了夜,便飛離蜀山,來到流霜殿旁邊那片梨樹林。在林中那片空地上,殷扶疏仍然在那裡鍥而不捨地拼著拼圖。我張開羽翼落下來,他一抬頭,看到我,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現在這種時候,這個笑容還真治愈……
  我一臉苦大仇深坐在石椅上,扒拉著那些紙屑,一句話也不說。殷扶疏眨巴著大眼睛看我,「黑羽哥哥,你怎麼了?」
  我悶頭拼拼圖,一句話也不想說。
  殷扶疏用雙手托著圓圓的笑臉,「是不是你家主人去參加試劍大會不帶你,你不開心啦?」
  我瞪眼,「你怎麼會知道?!」
  他無辜地一攤手,「我爹說的啊。你忘了我爹是寂玄真人控嗎?你家主人幹什麼我爹都知道。」
  他說的還頗得意,絲毫不覺得他爹這種跟蹤行為有些變態……
  我無精打采地趴在石桌上,長嘆一聲,「我們主人啊,大概已經不喜歡我了……」
  殷扶疏歪著頭看著我,忽然衝我搖了搖手指,「黑羽哥哥,你這樣被動是不對的。」
  「……什麼不對?我還不夠主動嗎?」
  殷扶疏正襟危坐,很嚴肅地看著我,「如果你主人不理你了,不帶你出去了,你就去主動找他啊。成天蹲在那裡自怨自艾,你家主人又不會知道。」
  我震驚地看著這小屁孩,他小小年紀,怎麼能說出這麼有道理的話?
  不過……「我是劍唉,主人不帶我我怎麼出去?」
  殷扶疏一副你好笨哎的表情,「他不帶你你為什麼不能出去?你又不是不會走路不會飛。都什麼年代了,不要這麼迂腐好不好?武器難道就不能有自己的主意嗎?」
  可是作為一個武器最重要的規矩就是要服從,因為一把不服從的武器,只會給主人帶來危險。因此這是所有劍的常識,不要嘗試違抗主人,否則總有一天你要麼會害死主人,要麼會被遺棄。
  那一次為了幫龍淵走出前主人的陰影而違抗主人的命令,我已經悔得腸子都青了,難道現在還要犯同樣的錯誤嗎?
  見我不語,殷扶疏忽然說了句讓我等等,就跑走了。不多時,他又跑回來了,抱了兩小壇梨花酒來。
  「酒能消愁,黑羽哥哥要不你就喝點吧。」他很乖巧地將一壺酒遞給我。
  這種時候,我就不客氣了,一仰頭咕嚕咕嚕將那散髮著梨花清甜味道的酒液倒入喉嚨裡。他們流霜殿的梨花酒真的是一絕,甜而不膩,溫潤綿長,一喝就停不下來。我一氣兒乾了一壺,只覺得一團熱流在腹中燃燒盤旋,眼前的世界也仿佛在一點一點改換顏色,綠的變成了藍色,銀月變成了橘紅,星空時遠時近,翻轉不休。
  我傻笑幾聲,將酒壺摔在地上,大罵道,「呸!不就是試劍大會麼,誰稀罕去啊!」
  殷扶疏也在一旁幫腔,「就是啊,很無聊的!」
  我又拍開第二壺,咕嚕喝了一大口,認真地看著殷扶疏紅潤的小臉,「你知道嗎?老子可是跟了他五十多年的劍啊!打他還是個才到騰雲境的毛頭小子的時候老子就不離不棄,他現在居然喜新厭舊!那個龍淵有什麼好的,不就是有七顆星星嗎!!」
  殷扶疏用力點頭,「黑羽哥哥明明這麼好看!摘了面具肯定更好看!「我咕嚕咕嚕又喝了半瓶,一扯臉上的面具,躺在草叢上,腦子有些昏沉,眼皮有些沉重,「我這麼帥,這麼貼心……他憑什麼不選我……」
  隱約中眼前映入殷扶疏的臉,怎麼有點邪魅,有點成熟,有點像辟邪宮主?看來我這是醉了啊……
  不過也無所謂了,我們劍不用睡覺,能借這個機會睡一覺也不錯……如果醒來能看到主人就好了……
  我就這樣昏沉著醉倒在梨樹林裡,萬萬沒想到醒來後竟然會發生那樣的事……
  
  第13章 試劍大會前篇 (2)
  
  想我鴉九雖然嗜好喝酒,但是喝到這麼爛醉如泥也是十分少有的情況。按理說我們劍靈是不用排泄的,可是灌了那麼多酒下去也要有地方出去啊,於是我是被尿憋醒的。
  昏昏沉沉睜開眼,剛想從劍架上爬下地去上廁所,可是才意識到四周的情形怎麼不是很對勁?
  頭頂搖晃著彩色流蘇,四周空間狹小,糊著彩繡錦緞。我坐起身來,發現自己竟然還是人形,鴉羽面具和本體都整整齊齊擺放在我手邊。與此同時我感覺到這下小的房間還在悠緩地一起一伏,似乎在移動著一樣。我連忙爬起身,掀開側面那道看起來像是窗子的簾幕,然後就傻了眼。
  窗外飄渺迤邐而過的是一團團潔白如雪的……雲彩?!
  我往下看,只看到一隻碩大的末端點綴著黑羽的白鶴翅膀。那些羽毛浮在高空寒冷而清靜的空氣中簌簌飄搖,平穩而輕盈地掠過一座又一座的雲峰。
  我深吸一口氣,令自己保持冷靜,將鴉羽面具帶回右臉,搖搖晃晃從座位上爬到車廂前,推開那兩扇合起來的紅木格門。背對我端坐的人發如潑墨,與九色華服凌虛翻舞。聽到響動,他也不回頭,安然摸了摸巨鶴的頸項,只回了句,「醒啦?」
  那大鶴也抻著脖子叫了一聲,叫得分外難聽。所以說仙鶴這種東西看著飄逸出塵,但是千萬不能張嘴……
  我義憤填膺,「你這種行為是偷竊!」
  「別講的這麼難聽嘛,我兒子說你想你主人想得都快成怨靈了,我這是在幫你啊。」辟邪宮主說著,衝我飛過來一個魅色萬千的眼神,「我兒子說你不能違背主人的意願自己去,那我把你偷出來,就不算你違抗主人咯?」
  好像他這麼說也有點道理……不過我還是為熊孩子這麼輕易就把我給賣了十分不爽……
  我靠在仙鶴背著的車廂上,挑眉問,「你會這麼好心?」
  「本宮心本來就很好。不然怎麼叫天下那麼多美人為了本宮痴狂啊?」
  我噁心地咦——了一聲,拂了拂身上的雞皮疙瘩。他卻魅惑一笑,「好吧,本宮確實也想去那個什麼試劍大會玩玩。聽著名字裡有個劍,總得弄把劍帶在身邊啊,不然不讓進場怎麼辦?所以,咱們兩不相欠。」
  我翻了個白眼,堂堂辟邪宮主,想進去誰敢攔著啊?不過反正我也不吃虧,說不定主人看到我在別人手裡還能吃個醋什麼的?
  我雖然心中滿意,但還是說,「喂,能不能降落一下?」
  他挑眉不滿,「本宮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不願意?」
  我慢條斯理道,「願意是願意,只不過昨晚那兩壺酒再不找個地方發泄,就只好尿在你這仙鶴身上了。」
  那仙鶴慘叫一聲,還沒等宮主下令就直接開始下降了……
  我們落腳在太湖畔。此時正值春意醇濃之時,湖水上泛著一層清透的碧色,兩岸的垂柳生著青綠的葉子簇擁過來,在水面上掃出層層清漪。我一邊聞著空氣中彌漫的迎春花的香味,一邊在湖邊製造水污染,舒服地打了個寒戰。宮主很嫌棄一樣離得十萬八千里遠,坐在小山上的涼亭裡調戲賞花的良家婦女。那幾個小婦人還各種嬌羞臉紅,一副春心萌動的樣子……哎……人類總是被外表矇蔽……
  說起來我已經有很久沒有下山了。這太湖畔人群熙攘,客棧林立,湖上一條條雕梁畫棟的畫舫上傳來絲竹琵琶之聲,有美麗的舞姬在亭台上翩躚起舞,熱鬧的很。我忽然回想起來以前跟主人也來過太湖,當時主人還年輕,雖然現在也不老,不過當時嫩的啊……簡直能掐出水來……主人那時候剛剛得到我,還拿我當寶貝一樣,連睡覺都抱著我睡。主人的胸肌很結實很有彈性,睡起來很舒服,真是叫人懷念得緊……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跟主人喝過這裡的蜜桃酒。據說那酒在釀製的時候加入了蜜桃,喝到嘴裡甜滋滋帶著果香,餘味繚繞在鼻腔裡經久不散。一壺下肚口裡也沒有酒氣,只有桃子的清香味余韻悠長,那滋味真是叫人想想就流口水……我還記得那是主人為數不多的幾次醉酒。我還記得醉了酒的主人熱情奔放,兩頰緋紅,媚眼如絲,見誰親誰……
  咦……怎麼流鼻血了……
  我撕了塊衣服堵進鼻子裡就去找花痴宮主,打算拉他去陪我喝酒。那六角亭裡一位身旁跟著侍女的聘婷佳人正半羞怯半期待地跟花痴說話,仔細一聽,好像還在對詩。
  「公子謬讚了,奴家久病纏身,不過是一條殘命罷了。卻是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哎呦呦,說得咋這麼悲情。雖說姑娘家小身子骨是弱了點,可是也不像是快死的人啊,臉蛋兒還紅撲撲的呢。
  那花痴不知道從哪變出來一朵薔薇花,竟然順手就簪到了佳人的鬢角,深邃的目光迷離蠱惑,「何必擔心以後如何呢,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咦……好噁心……這傢伙有沒有節操啊一邊追著主人一邊調戲人家小女孩?不替天行道一下我良心都過不去啊……
  我於是摘了面具,幻化了一身紅艷艷的衣服,作穿花蝴蝶狀飛入了六角亭,以「仙子凌波之姿」翩然而正好地降落在宮主和佳人之間,凄楚地微微側過臉看著宮主,面容上有無盡悲傷蔓延。
  「姓殷的,你不是答應過我,再也不勾引女人了嗎?」
  一瞬間宮主和佳人都石化了。
  我又轉過身去看那明顯受到驚嚇得佳人,「男人的海誓山盟終究只是一場空而已……姑娘,你替我好好照顧他吧。我帶著孩子自己過就是了。」說完,我便適時地擠出兩滴眼淚,大聲朗誦道,「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姓殷的,我與你恩斷義絕!」
  那姑娘和她丫鬟都不淡定了,「你們……你們兩個男人……有孩子?!」
  宮主額頭上明顯青筋暴起,我看得正暗爽,卻見他忽然抬起嘴角,邪魅一笑,「小鴉鴉,你不要吃醋嘛,我只是跟這位姑娘閒聊兩句而已~」
  小……小鴉鴉?!
  還不等我反應,只見那宮主深情款款地望著我,幾步走上前來,一伸手抬起我的下顎,然後就……
  然後就親親親親親親親了上來!!!!!!!
  我發出一聲慘叫,可惜嘴被堵住了根本叫不大聲,而且一張嘴還被他的舌頭伸進來了!!!他那兩條小胳膊別看穿著衣服顯瘦,其實尼瑪全是肌肉啊,而且根本掙不開啊!
  我整個劍都懵了,感覺嘴裡有個東西動來動去,拉著我的舌頭纏綿悱惻,後頸的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劇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的……
  老子的初吻就這麼沒了!!!
  我一想到這個悲痛的事實,就忽然全身充滿力量,一腳將他踹開了。再一看旁邊,那佳人早就嚇跑了……
  我呸呸呸往地上吐了好幾口唾沫,用袖子狼狽地擦著嘴。而他則在一旁悠然地落座於闌幹上,還舔了舔嘴脣,「嗯,味道不錯。」
  「老子乾死你!!!」我一把抽出本體就揮出一道暴怒的劍氣,整個亭子都在這劍氣中被劈成兩半,轟然倒塌。他風輕雲淡地飄飛而起,倒是不還手,輕如鴻毛地閃避著我揮出的每一道劍氣。一時間整個山上狂風大作,樹葉紛紛散落如雨,花草摧折,飛沙走石,嚇得幾個正在爬山踏青的人紛紛尖叫著逃跑。
  他一邊閃避一邊無辜眨眼,「只許你壞本宮的桃花,還不讓本宮還手啊?」
  「你這個天下第一痴漢是不是看見人就想占便宜啊!看我不削死你這禍害!」說外我再次連發三道劍氣,削掉了他一片衣袖。只見他心疼地大叫一聲,「啊!你竟然弄壞本宮的衣服!!」
  「老子還要把你的衣服扒光了呢!」
  「有種你試試?」他的神色微變,不見了那邪氣的微笑,眼神危險起來。他的長髮和衣袂無風而動,周身靈氣翻卷,一時間周圍都安靜下來。
  這傢伙怎麼這麼在意自己的衣服?又不是大閨女衣服破了點有什麼大不了?該不會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比如他那已經死了的老婆親手給他縫製的衣服什麼的……
  壞了……如果是這樣我豈不是要道歉?可是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刻讓人怎麼道得出口啊?
  正在這一場大戰一觸即發之時,他卻忽然一斂全身氣息,緩緩落回地面上。半晌,他抬頭看我,那雙魅眼中已經恢復了平日的風流輕浮,「好了,不鬧了。之前是我不對在先。」
  矮油?竟然道歉了……這劇情轉換的有點快……
  他有這麼高覺悟?
  不過人家先低了頭,我也不好意思再不依不饒,雖然怎麼想都是用老子的初吻換他一片衣袖虧得大了點,但是咱也不能那麼小氣。畢竟作為一個很有格調的神劍,是不可以斤斤計較的。
  於是我也收了劍落下來,氣哼哼地說,「弄壞你的衣服也是我不對,我賠你。」
  他低笑,「這衣服很貴的哦,你要真的想賠,恐怕得以身相許當我的佩劍咯。」
  我翻了個白眼,愧疚感一瞬間就一點不剩了,「這樣啊,那本神劍還是不賠了。」
  我以靈力將衣袍上的緋紅重新染成墨黑,將面具戴回臉上,轉身離開已經被我倆折騰得東倒西歪滿目瘡痍的小山丘,往太湖的方向走。雖然鬧了點不愉快,酒還是要喝的,不然下一次來太湖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如果是和主人一起來的該多好啊……當年明明和主人約定好,以後還要來太湖喝酒的。
  「喂,你不帶面具挺好看的,幹嘛一定要遮住臉?」這些許憂傷的思緒被身後某為上不尊的宮主聒噪的問話打斷了。
  「這都不懂嗎?」我瞥了他一眼,給了他一個謎一般的微笑,「因為帥!」
  
  第14章 試劍大會前篇 (3)
  
  太湖附近賣蜜桃酒的人家隱藏在一條曲折幽深的巷子裡,因此知道的人似乎也不是很多。兩側的房屋都是青苔斑駁的墻,生著青草的瓦頂,灰塵在陽光下飛揚,看上去有些破落。巷子裡偶爾經過的人也都是挑著擔子賣豆腐的、走街串巷吆喝磨刀的、以及一些鬧哄哄的熊孩子。花痴宮主有些嫌棄地用袖口掩著口鼻,懷疑地問,「這種地方也會有好酒喝?你確定喝了不會食物中毒?」
  我說,「咱們兩個一個是劍一個是鹿,食物中毒也沒咱倆的事兒。」
  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帶著果味的酒香。這味道隔了幾十年竟似乎沒怎麼變,我酒蟲上腦,健步如飛,走到大門口時哈喇子都快垂到胸口了。那酒鋪比我記憶中破落多了,只是一家小廳堂裡面擺了三張方桌,除了酒就只有點花生米豬耳朵這樣的下酒菜。幾個剛剛從太湖邊幹完活兒的纖夫正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花痴宮主明顯是嫌椅子有點兒髒,恨不得就用屁股沿兒擦著邊兒坐下,基本上跟扎馬步沒什麼區別。別看這人沒節操,他可比主人愛乾淨多了。主人看上去總是雪衣飄飄的仙樣,實際上可是個在哪兒都能睡下的主……
  那櫃檯後賣酒的是個清秀小哥,我們一坐下他就跑來招呼了。
  「兩位要點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那位花痴成本能的宮主已經率先一個千回百轉的魅眼拋了過去,「不知道你們這裡酒怎麼賣?」
  小哥大約已經被電暈了,呆呆地傻笑兩聲,「蜜桃酒三文錢一碗,加小菜的話是兩文,如果是客官您的話不要錢……」
  我用力清了清喉嚨,打斷他倆的深情對視,「那就來一碟拍黃瓜一碟花生米兩碗酒吧先。」
  「好……好……」小哥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我懷疑地瞪著花痴,「你是不是學過什麼迷魂大法之類的?怎麼還男女通吃啊?」
  某花痴得意地衝我揚揚眉,「那當然,本宮主的魅力天下無敵,沒有人類可以抗拒……除了你主人以外……」
  我切了一聲,「我們主人是誰啊?追我們主人的男女連起來都能繞華夏三圈兒了,光後援會蜀山就有三個。你還是趁早放棄的好~」
  「哎~這你就不懂了。」辟邪宮主邪魅一笑,「本宮就喜歡有挑戰性的。」
  酒菜很快端上來了,馨香濃郁撲鼻,我迫不及待端起來喝了一口,只覺一道清甜熱辣的液體順著喉頭涌入肺腑,繾綣繚繞餘味悠然。於是我咕嚕咕嚕又喝了幾口,這碗雖大,但是這幾口下來已經見了底。
  再一看對面宮主一碗喝的比我還快,已經在文雅地用袖口拭嘴角了。
  我倆對視一眼,當即又點了兩碗。
  兩碗最後變成了一小壇。
  想我鴉九的酒量是很好的,不過到這個時候也已經臉紅發熱,眼前萬物都變得更加鮮艷支離。而對面的花痴宮主醉得程度似乎跟我差不多,臉紅的像開了花一樣。不得不說,這花痴雖然沒節操,但長得還是很美的。
  雖然比主人稍微差了那麼一點兒。
  哎……一想到主人我就難受,當年遇到喬嘉樹之前,我和主人明明約好十年後再來這裡喝酒。但是時至今日,也沒能再和他來一次。卻不知道他此時正帶著龍淵在哪裡?
  咦?門口站著的那個人好好看啊,雪青長衫飄搖舉,千山寂雪入眉間,長得好像主人啊……
  他走進來了,真是越看越像……世上怎麼會有人像到這個地步?而且……他手裡的劍也好眼熟啊……
  咦?他怎麼似乎衝我們走過來了?
  「鴉九……」
  我那點酒意忽然就消下去了大半,蹭地站起來,「主主主人!」
  幾乎是與此同時,那位花痴宮主已經嬌喊著一聲「小修修」以餓虎撲食狀撲向了主人。主人波瀾不驚側身躲過,眼睛一直盯著我,我打了個冷戰,怎麼覺得……眼睛裡燃燒著怒火似的……
  本來就喝了酒,這一焦慮,更是說都不會話了,「主人是我綁花痴來的……」琢磨了兩秒……「不不不是花痴綁我來的!」
  奇怪我這麼緊張幹嗎……又不是偷漢子……就算真的偷漢子也沒必要跟主人解釋啊……
  主人微微挑眉,「綁來?繩子在哪?」
  「矮油,小修修原來你喜歡捆綁啊~~~早說嘛人家也喜歡~~~」花痴宮主用胳膊肘兌了兌主人。主人一把將他的臉推開,仍舊用那表面上平靜無波其實眼睛裡已經殺氣滾滾的表情盯著我,「到底怎麼回事?」
  「師父,怎麼了?」此時桂生他們也進來了,腎虛搖著扇子驚呼,「哎?這不是你那話癆劍嗎?怎麼自己跑出來了?」
  主人的臉色於是更加難看。我衝花痴使使眼色,意思是讓他趕緊幫我解釋解釋。那傢伙對我豎了個大拇指,然後衝主人千嬌百媚地一笑,「小修修,你這把劍一定要跟著我走,我甩也甩不掉。我也很困擾的,一直勸他趕快乖乖回去哦。」
  我怒吼一聲「你媽炸了!!!」就撲了過去要跟這花痴同歸於盡,結果主人一把抓住我背上的本體,口中念動御劍真訣,我便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拉力鎖住我的全身,整個人立刻就被拉回劍裡。我用力掙扎,卻不能脫出劍體,被主人牢牢握在手中。
  「主人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明明是他父子倆合夥把我給騙出來的!」
  「閉上你的嘴!」主人低喝一聲,我心裡委屈,卻也只好癟癟嘴不再做聲。
  主人抬起有些危險犀利的目光冷冷盯著花痴,不怒自威的氣魄,另整個酒店都安靜下來。他用不緊不慢的語氣說道,「宮主,寂玄生平最恨別人動我的劍,還望你好自為之。」
  雖然現在我自身難保不應該再想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主人生起氣來原來可以這麼有總攻氣場的啊……
  問題是宮主的花痴勁兒好像完全沒有被這威嚇減弱半分,仍然在那邊叫著沒有偷我。主人雖然生氣,卻還記著付了我和花痴的酒錢,提著我帶著眾人浩浩蕩蕩在眾百姓的圍觀中離開酒店,而花痴宮主仍然恬不知恥地樂呵呵跟在後面……這麼沒節操沒臉皮的生物是怎麼修煉成神鹿的?
  不過跟著也好……今天這筆賬我遲早有一天得扳回來……
  主人他們似乎是路經太湖,見天色不早,太湖風光又分外旖旎動人,於是打算在此歇一晚,卻不想把我給撿回來了。主人五人入住的是華夏第一連鎖字號——悅來客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太湖是試劍大會必經之路,經過大堂的時候我發現修真人士還真不少。
  主人帶著我進了屋,將龍淵祭在空中吩咐道,「龍淵,你先離開一下。」
  龍淵很快幻化出人形,淡漠的眼睛掃了我一眼,應了聲是,便推開門出去了。我咽了口唾沫,劍身有點兒冒汗。主人將我放在桌上,自己則坐在花梨凳上,「出來說話。「我於是乖乖從劍裡出來,低著頭坐在主人對面,大氣也不敢出。
  空氣仿佛是凝固的,黃昏的日光將窗格上得雕花長長地拉在我倆之間。主人的神情顯得比剛才柔和了很多。但是我知道他還在生氣……
  「到底怎麼回事?你真的想跟辟邪宮主離開麼?」他用平穩到沒有感情的聲音問。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的尾音有那麼一點點不穩。
  我嘆了口氣,「主人,你連那花痴的話也信啊……」
  他皺眉,語氣有些咄咄,「否則為什麼你會跟他出現在那個酒店?本座倒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和他私交這麼好了。」
  我皺巴著臉努力證明自己的對花痴宮主的唾棄,「我真的跟那花痴不熟,我是看他兒子從小沒娘,跟著這麼個變態爹很可憐,才偶爾跟他玩玩嘛。誰知道他把我灌醉了,我一醒,人就已經在太湖這兒了……」
  主人卻似乎有些意外,「兒子?」
  我眨眨眼睛,」您不知道他有個兒子嗎?」
  主人搖了一下頭,卻似乎有些煩躁,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玫瑰紅色的湖水。許久,他幽幽說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離開本座,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當面跟本座說。」
  我馬上指天發誓,「主人你別做夢了,本神劍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你呢?你看你外表雖然很飄逸很高冷,但其實那麼宅,不注意個人衛生還有選擇恐懼症。如果沒有本神劍一直在外面幫你耍帥給你維持形象你哪會有那麼多後援會啊?」
  主人背對著我似乎笑了一聲,可惜我沒看見。
  雖然被主人罵了一頓,但不知為何我心情大好,走到他身後,拉了拉他袖口,「乖,別吃醋了啊~」
  主人瞪我一眼,抽開衣袖,「別得寸進尺。本座只是不喜歡別人碰本座的東西。你這次違抗命令私自出來,回去定有你好看。」語畢,他一揮闊袖,飄然而去了。雖然主人如此彆扭,但看來還是很在乎本神劍的嘛~枉我之前還擔心他會不會哪天把我送人。我心裡美滋滋,只覺一天晚霞分外妖嬈艷麗,曬在劍身上暖融融的,於是躺到劍裡舒舒服服睡覺去了。
  只是剛剛迷糊了一會兒,隱約聽到樓下傳來爭吵聲。過了一會兒,似乎還有碗筷被砸碎的聲音以及桌椅被大力掀開的聲音。我有點兒擔心,於是悄悄把門推開一條縫,就見龍淵抱著劍立在門邊,不吭不聲地嚇了我一跳。
  我問,「什麼情況?」
  龍淵深邃的視線越過二樓的欄桿,遙望著一樓大堂的情形,「茅山的人找茬來了。」
  
  第15章 試劍大會前篇 (4)
  
  咱們修真界素來有二山之說。首當其衝當然是蜀山,另一山就是茅山了。雖然名字聽上去沒有蜀山那麼高大帥有氣質,但茅山的道法與蜀山完全不同。蜀山修煉講究先命後性,遠離凡塵高居山巔;而茅山則持相反態度,講究先性後命,注重入世修行,道士們不似蜀山那般仙風道骨,反而一個個都像是走江湖算命的,但其道法高明詭異莫測,另世人十分敬畏。
  大概是由於常常被拿來相提並論,蜀山和茅山常常抱著某種競爭心理,幹什麼都喜歡相互攀比。今天蜀山煉了個十全大補丹,明天茅山就出個補大全十丹;今天茅山練個誅妖劍陣,明天蜀山就搞個降魔劍陣。私下裡兩邊的弟子相互鄙視。茅山的說蜀山是一群只知享樂不懂真道的偽君子,蜀山說茅山是一群猥瑣齷齪的江湖騙子。平日裡在大街上要是兩方人馬不幸相遇,也少不得要打一番嘴炮。
  所以這一次蜀山鎮命塔出事,茅山是最興奮的。
  我一看,客棧大堂裡已經有些劍拔弩張之勢。兩名穿灰色道袍的茅山弟子正跟桂生、段雅旭等人對峙。那兩個茅山弟子後面還坐著一個似乎受了輕傷的,正捂著胸口的茅山弟子,而前面那兩個茅山弟子神色激動,而蜀山大師兄藍田正跟那二人交涉,看神色還頗為冷靜,只不過不論他怎麼說,那兩個茅山弟子只是一個勁兒地大叫。
  「你們蜀山欺人太甚!兩個人合夥打傷我們師弟,以多欺少,卑鄙無恥!」個子比較高,長臉的道士嗓音洪亮,喊得連二樓的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一頂大帽子扣得。我就問龍淵,「剛才發生了什麼?」
  龍淵說,「剛才那邊坐著的那個茅山弟子旁若無人地大聲說寂玄真人是草包,還號稱劍法天下第一,連個鬼車都看不住,根本不是他們天梁道人的對手。段雅旭聽了很生氣,就丟了個杯子過去砸在那人身上,那人就拔劍去砍段雅旭,桂生便出手打了他一掌。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後面的我都沒聽清,我就聽見他們罵主人是草包那句了。
  於是我冷笑一聲,「反了這幫茅山的狗崽子了」,然後腳一點闌干飄然降落在大堂裡。
  不就是打嘴炮嗎?看他們那種段位的噴子,還不夠老子塞牙縫的。
  此時那一高一壯兩個茅山弟子還在那兒唾沫星子亂濺,喊著「叫寂玄真人出來給個說法」、「讓那兩個仗勢欺人的人給我師弟下跪道歉!」、「不要以為手裡有玄武令就可以張揚跋扈!」
  「你們倆一唱一和的,說相聲吶?」我靜靜插了句嘴。
  那兩個道士立馬凶巴巴地看過來,■,橫眉怒目的,表情非常到位。
  「你又是誰?!」那高壯的道士聲如洪鐘,虯須濃眉,頗為凶悍。但當然,是嚇不倒本神劍的。
  藍田一看是我,馬上額頭冒汗,快步走過來低聲說,「鴉九師兄……你就別出來搗亂了好不好?試劍大會在即,此事宜小不宜大。」
  我不滿地咂咂嘴,「藍田,我知道你沉穩,但也太忍氣吞聲了。茅山已經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我們還一個勁兒陪好話。你以為他們會就此罷休嗎?」
  說完我便將他扒拉到一邊去,抱著手臂慢悠悠走過去,上下打量那三個茅山的小兔崽子。
  「你們問我是誰?我特徵這麼明顯你們都不認識?白瞪那麼大眼睛了。」
  「這時我們茅山和蜀山之間的事,你這閒雜人等還是速速讓開的好,可莫要亂管閒事。」那瘦高個語帶威脅,眼神倒還挺凌厲。
  我非常惋惜地嘖嘖嘴,慢條斯理地說,「看來你們茅山的人不僅顏值抱歉,智商也抱歉。你們師父呢?怎麼看見自個兒的三個徒弟大庭廣眾之下出洋相也不出來管管?是不是你們親師父啊?」
  高壯道士於是開始發狠了,「你這小白臉找死是不是?!」
  「哎呦呦!我好怕啊~~」我拍著胸脯,捏著嗓子叫道,「大家給評評理,我不就說了兩句大實話,這大道士就要打死我咯~~你們說,是不是以多欺少、卑鄙無恥、仗勢欺人、張揚跋扈啊?」
  身後的桂生沒忍住笑出來了,段雅旭則誇張地拉住我,「鴉九師兄,你可要小心啊,這兩位茅山兄弟會要你下跪道歉的哦!」
  那瘦高個氣得直發抖,「你……你蜀山人怎可如此口無遮攔!!!不怕嘴上生瘡麼!!!」
  我無辜地眨著眼睛,「我哪裡說錯了。難道你覺得你自己顏值高麼?不會吧兄台……人就算自戀也要有底線的好吧?您看您一張臉長的比我的傑寶還長,將來到地府當個馬面什麼的毫無違和感啊。你說你看著我們蜀山這麼多小鮮肉,一個個心裡不平衡我也可以理解。但是你顏值不高就算了,情商還低。既然要罵人,就要做好被人打得覺悟啊兄台!罵完人還不讓人家打你,到底是誰比較不講理比較張揚跋扈啊?」
  聽我說的這樣有理有據,周圍圍觀的人群也跟著叫好。那高壯道士氣得臉發紅,感覺腦袋快要氣炸了,馬臉道士也「你你你你」嚷嚷半天卻也說不出半句有建設性的話。眼看嘴炮打不過,那後面裝病的道士忽然底氣十足地哀叫兩聲,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那馬臉連忙跑上去抱住對方,聲嘶力竭地大喊「博棋師弟!博棋師弟!你怎麼了?!你們蜀山傷了我師弟,必須給個說法!」
  他們的演技有多差,那位勃起師弟叫得那麼淫蕩,知道的是他被打傷了不知道的還以為被爆ju了,馬臉連最起碼的眼淚都沒下來,和丹朱之間差了一萬個破軍。
  我剛剛深吸一口氣打算再炸他們幾嘴炮,忽然插進來一個頗為滄桑沉厚的聲音,「浩淼,何事喧嘩吵鬧?!」
  人群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攝住,自動讓開一條通路。通路的盡頭站著一名白須靛袍的老者,雖然看上去不像蜀山的掌教真人那般顯得與年齡不符的年輕出塵,但目光矍鑠,刻滿皺紋面容滄桑,周身流淌著一股深不可測的氣場。
  那馬臉和高壯道士馬上垂眸斂目,有些敬畏緊張地見禮,「師父。」
  想必這人就是他們之前說過的天梁道人了,不愧是茅山長老,氣度就是跟那三個小毛崽子不一樣。但仔細想想,以他的修為,如果一早就在這客棧裡,不可能聽不到他這三個徒子徒孫在大廳裡耀武揚威的,偏偏在這種嘴仗要打輸了的時候出場,明顯就是要給他那三個徒弟撐腰來了。
  這不公平啊,要跟我公平對決的話,有本事把他手裡那把巨闕劍的劍靈放出來,大家切磋一下啊?
  我看了藍田桂生段雅旭一眼,示意他們稍安勿躁。想來蜀山裡要是打嘴炮也就丹朱能和我戰上幾回,連掌教真人都不是對手,所以就算是這個天梁道人親自上陣本神劍也是不怕地。
  那馬臉上來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輕描淡寫地略過了他那個勃起師弟罵人以及率先拔劍的環節,使勁兒渲染桂生打傷勃起的事兒,以及我是如何從口才和智商上碾壓他們的經過。那道人聽完看向我,微微一笑。
  「這位想必就是寂玄真人的愛劍,神劍鴉九的劍靈先生吧?」
  哎呦?來了個識貨的。
  咱也不是不懂禮數的劍,於是抱拳行禮道,「鴉九久仰天梁道人大名。」
  「神劍客氣,卻不知,剛才劣徒所說之事是否屬實?」
  我回答,「除去你徒弟的添油加醋,以及對侮辱我們蜀山和寂玄真人的情節輕描淡寫了點之外,基本屬實。」
  天梁真人目光猛然射出一道凜然之氣,「既然如此,蜀山難道不該給我茅山一個交代?」
  我就呵呵了,「所以你徒弟罵我們蜀山就是理所應當,我們蜀山就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咯?你也把我們想象的道行太高了吧?」
  天梁道人微微側身,亮出手中巨闕,「劣徒口出狂言確實該罰。博棋,罰你面壁三天,不準吃飯,不準說話。」
  之前裝暈的博棋在看到師父的一瞬間就乖乖爬起來了,此時雖然委屈,卻也說不出什麼,磕頭應罰。
  天梁道人此時再次看向我,「劣徒已然受罰。然而罰當有其度,劣徒出言辱罵,蜀山卻公然動手,這可算是抱怨有度?你身為蜀山上仙劍靈,卻貿然出頭,肆意侮辱我茅山,又可有說法?」
  他聲音凜然,擲地有聲,而且還頗有道理,我一時竟然無法反駁。
  然而此時二樓插進來一到聲音,我一抬頭,卻是那花痴宮主,居高臨下,一副睥睨群雄的邪魅樣子。
  他說,「打你了又怎樣?別說你們長得這麼醜,就算是大美人,誰敢罵小修修和小鴉鴉,本宮主也讓他舌頭打結,滿地找牙,你信不信?」
  天梁道人看到辟邪宮主的一霎那,顯得有些驚訝。大概是不知道我蜀山是什麼時候和亦正亦邪行事詭變莫測的辟邪宮勾搭上得。但他還是頗淡定,周身真氣隱隱浮動,雖然不似主人和辟邪宮主他們運氣功來時那樣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卻仿佛深潭之水,波瀾不興,收放自如,令人不敢小覷。
  天梁道人寧靜的眼睛掃過我等,威懾暗暗彌漫,「貧道倒是想見識一下,有誰能讓貧道舌頭打結?」
  此時主人總算從客棧外姍姍來遲,一進門,所有人馬上都轉頭盯著他。他見大堂裡樓上樓下都劍拔弩張的,一時愣了愣,似乎有些搞不清狀況。
  我趕緊小步跑過去,把經過大略跟他那麼說了一下。他微微皺眉,一霎那露出幾分怕麻煩的表情。我這時才看見他手裡提著一隻小酒壇,他將酒壇放在一旁的一張桌子上,慢悠悠轉過身來,看著天梁道人,用他那一貫風輕雲淡的語氣說,「天梁真人,這麼點小事,有必要搞這麼大動靜麼?你看你那徒弟滿面紅光,也沒什麼大礙,都是小孩子不懂事,拌拌嘴而已,沒必要這麼得理不饒人吧?」
  咦?我本來以為以主人怕麻煩的性格,說不定會直接讓桂生和段雅旭道歉了事。卻沒想到他打算護短麼?
  主人好帥啊……
  眼見辟邪宮主和主人都現身了,饒是他天梁道人有三頭六臂,恐怕也是不可能打得過我們了。那老道哼笑一聲,眼光一轉,身上的氣息卻大不相同。那隱隱的煞氣已經消隱下去,他轉過身來,正對著主人慈祥一笑,「也罷,今天這筆賬,貧道暫且記下。還望試劍大會上,寂玄真人好自為之。」
  說完後,他又是一笑,但是這笑莫名令我身上發冷。
  可是主人還是很淡定地看著他,一副「我無所謂啊」的樣子。就這樣看著天梁真人帶著三個弟子浩浩蕩蕩走了。
  我忽然有些擔心。
  這回和茅山的梁子算是結下了,還不知道試劍大會的時候他們會玩什麼樣的花樣?
  
  第16章 試劍大會 (1)
  
  從太湖出發,眾人或御劍,或乘黃鶴一路向東方的大海飛去。在高空中俯視紅塵,大地上斑駁起伏的色塊交融變化,徐徐鋪展。森林與荒原、高山與湖泊、沼澤與城鎮難分彼此,仿佛處在某種永恆的安然靜寂中,巨大的球體在我們腳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轉動著。在大陸的盡頭處,大海如孔雀藍絲綢橫亙天涯,浪尖跳躍的光點宛如遍灑海面的碎鑽。遠處天海難解難分,淹沒在一面邈邈如輕愁的薄霧中。
  這樣看,海是很美的。直到你深入她的腹中,才知道那裡面厚重凝固的黑暗有多可怕。
  沿海的城鎮空氣裡永遠漂浮著一股腥鹹曠遠的味道,海浪拍擊礁岩的聲音仿佛已經融進了當地人生命中每一個時刻。所以這裡的人仿佛也都比內陸的人豁達些,走在路上大家都是邁開了大步慢慢走,鄰里見了總要大著嗓門開開玩笑。我們這些奇異的修真人浩浩蕩蕩出現,他們也司空見慣。
  主人說要去蓬萊仙島,只能從這青虹鎮走,因為只有這裡的船夫能找得到去蓬萊的路。這東華派的行事風格跟蜀山和茅山又是截然不同,他們隱居海外仙島,鮮少在中原露面,神秘兮兮,人間的事兒他們也不很在乎,就算世界要毀滅了估計他們也會聳聳肩說一句「關我屁事」。於是到最後,大家反而認為他們是超然物外不染塵埃的真仙人了。
  我們一行人來到碼頭上,長橋盡頭空空盪蕩,只有遠處海面上漂著幾條漁船。主人說邀請函上寫著要等到日落時分船才會來,所以我們大家就在鎮子裡隨便逛逛街喝喝茶消磨時間。茅山的隊伍也到了,雙方碰了面都是一言不發,各玩兒各的。主人就在碼頭邊的海灘上上找了塊乾淨的大石頭一躺,不多時就打起瞌睡。正如我所說,這傢伙在什麼地方都能睡著,完全不擔心這種毫無防備的場景被花痴宮主看到……
  一想到這一層,我就決定一定要守衛在這裡以防花痴偷襲。我倚著石頭而坐,看著主人衣衫單薄,海風又大,於是多變了層衣服脫下來給他蓋上。
  一轉頭,卻見龍淵正抱著劍看著我,發現我注意到他,又默默把視線轉向海面。
  說起來,直到現在我還沒跟他說上幾句話。我確實是有點兒不爽他的,竟然敢跟本神劍爭寵,枉我當初還幫他……可是仔細一想,好像這事兒確實跟龍淵沒啥關係,人家只是默默躺在劍台上,連個屁都沒放過。鬧了半天,其實還是我跟主人在折騰……
  「為何一定要跟來?」他忽然開口,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在跟我說話。
  我一愣,略微不爽,「不跟來難道讓你跟主人日久生情嗎?」
  龍淵微微皺眉,「若你這樣在意,你的主人有這麼多劍,你不會覺得難過麼?」
  「喂,他也是你主人好不好。」我吐槽了一句,把自己的本體拿出來擦擦乾淨,「我之前就說過,我們再有靈性也只是武器。難道一把武器還能要求主人不許買別的劍嗎?這麼作的事兒可不是像我這樣懂事又帥氣的神劍會做的。」
  龍淵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轉過頭去,靜靜說了句,「你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不是這樣想的。」
  我正想反駁,忽然看見一團九色彩雲奔騰過來,果然是花痴看到主人的睡顏就急色攻心撲過來了。我一個迴旋踢將那人形球踢飛,宮主優雅地一個旋身落地,「小鴉鴉,你這樣對待帶你千里尋主的恩人不太厚道哦~」
  此時主人也十分恰到好處地睜開眼睛坐起身,「到時辰了。」
  哎?他剛才到底有沒有睡著啊?
  我和主人剛走幾步,回頭卻見花痴宮主站在原地沒有動。我就嘴賤問了句,「你不來?」
  花痴宮主露出一個少見的比較正常的微笑,「我今晚有事,等明天再去找你們。」
  我聳聳肩,沒他正好,省得我還得成天擔心主人貞操不保。
  果然我們一上碼頭,就見海面上平白升起一片蒼茫霧氣。頓時深藍的夜幕中只有碼頭的燈光照出前方寸尺之地,碼頭前方連海水都被霧氣吞沒,不能得見。正當我們懷疑這麼大的霧怎麼行船的時候,霧氣中忽然飄起幾道橘黃色的光點,仿佛某種巨大怪物的眼睛,無聲無息,詭異莫名。那些眼睛越來越近,真身逐漸清明。原來是一條巨大的兩層畫舫,翹起的檐牙間垂掛著無數棗型橘燈,在海風中瑟瑟飄擺。船頭上一個巨大的龍頭塑像在夜色中顯得有些猙獰,另得那一船華麗的彩繪也都有些鬼氣森森起來。
  大船在碼頭上停靠,沒有看到任何船員,也沒看到開船的人。仿佛整條船是空的。我心裡一陣嘀咕:「不會是個鬼船吧……」
  「不要胡說。」主人率先邁步踏上船板,腎虛搖搖扇子,笑道,「東華派的品味越來越獨特了。」也跟著上了船。段雅旭明顯有點嚇到了,跟在桂生和藍田後面寸步不離。茅山那幾個人倒是分外鎮靜,除天梁外還有一位看起來十分年輕,留著一字鬍的茅山長老,後面跟著那三個小癟三,緊隨我們之後登船。
  在我們都上船後,船卻沒有動。忽然遠處薄暮中又出現五個人影,各個都是光頭青衣,原來是桫欏精舍的僧人。
  雖然我們跟茅山互相看不順眼,但顯然桫欏精舍跟我們兩家的關係都很好。為首的大和尚身披樸素的暗紅袈裟,慈眉善目,耳朵大的出奇,很像廟裡供奉的佛像。主人和天梁道人都像他見禮,稱其為淨愆上師,另外一位桫欏精舍上師約有三十來歲,面相白淨莊嚴,姿態沉靜平和,淨愆介紹道是覺相上師。
  想來之前聽說的桫欏精舍上師大都是淨字輩,如今竟然出現了覺字輩的上師,看來這位覺相師父屬於天縱英才,跟主人一個類型的。
  諸位僧人一上船,船便緩緩離港。不多時濃霧便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將整艘船圍得密不透風,甚至難以辨別船是不是還在航行。眾人大都聚在畫舫一樓的大堂裡。那畫舫分外華麗,大堂當中的地板上以彩磚鋪出一幅千魚圖,頭頂琉璃燈盞將一切映照得色彩紛呈。然而越是華麗,趁著船舷外那灰濛濛的霧氣就越覺得詭秘,四下一片寂靜,只聽得到海濤與船身撞擊出的颯颯聲和木頭的呻吟聲。
  也不知道船走了多久,外面的霧氣沒有絲毫減淡的跡象。
  我站在甲板上凝視那些霧,總覺得那一縷縷的霧氣像是無數有生命的手臂一樣,輕飄飄地從闌幹上拂過,擁擠著對著船裡的人揮舞,找機會將人拉下船去。一這樣想,就覺得這霧怪得很,一陣戰慄沿著背脊攀爬上來。
  我回到大堂,腎虛正在歡快地跟覺相師父聊丹藥煉制的事兒,淨愆師父在閉目打坐,天梁道人在低聲與另一位茅山長老交談。主人又靠在墻上打瞌睡了,我推醒他,低聲說,「我覺得不大對勁。」
  主人毫不意外,「的確,那霧和這船都有古怪。」
  「……你知道還上來?」
  「既來之則安之。」
  話音剛落,忽然整個船身劇震。有兩個僧人幾個道士都跌倒了。
  震動只持續了很短的一瞬,然後一切又寂靜下來。只不過這一次的寂靜比剛才更加凝滯。
  淨愆師父忽然睜開眼睛,「船停了。」
  眾人聞之色變。在這凶險的大海上船突然停了,通常都沒什麼好事。畢竟只要大海掀一個浪頭,就能將這船一口吞入。
  大家紛紛散在甲板上,伸長身體往下張望。只能隱約看到黑色的海水衝擊著船身,其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忽然傳來一聲慘叫,一轉眼,之前茅山那個假裝受傷的勃起師弟已經不見了,甲板上只留下一隻黑色的道士鞋。
  茅山的人一下子就炸毛了,無頭蒼蠅一樣滿甲板亂跑,朝著船下勃起勃地叫起。但是沒有回應,只有海水盪漾的聲響。
  那個馬臉道士忽然惡狠狠等著我們,「是不是你們懷恨在心,把我師弟推下去了?!」
  我真是不敢相信這樣的髒水也可以隨便潑的?剛想損他幾句,忽然聽到又一聲驚叫。我們一轉頭,發現一直跟屁蟲一樣跟著桂生的段雅旭不見了,桂生愣愣地看著剛才段雅旭站的地方,表情驚恐。
  「霧……霧裡有東西……把師弟抓走了!」桂生後退兩步,聲音有些顫抖,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我感覺頭髮都要炸起來了,這豈不是我剛才的妄想成了真?!
  一個小和尚嚇得抱頭哭叫道,「這是遇上海坊主了!海坊主要吃人了!!」
  他剛說完,忽然霧氣中模模糊糊現出一個足有兩層畫舫那麼高的巨大影子。那影子有一個不成比例的碩大的頭顱,似乎是人,又絕對不是人,仿若一個畸形的巨嬰隱匿在霧氣裡,一動不動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
  海和尚這種妖怪我在白澤書上看見過,是傳說裡一個沒有頭髮的巨大人形妖怪,常常出現在濃霧中的海面上,向過往的客人索要最貴重的東西。如果不給的話就會吐出粘液或掀翻大船,將船裡的人全部吃掉。這怪物厲害的很,神出鬼沒,力大無窮,從未有人能降服它,只是後來它便銷聲匿跡了。
  正想著,就聽見茫茫霧氣中傳來一道尖銳的、快速的、不斷重複的、仿佛小女孩一樣的喊叫聲,「給我!給我!給我!」
  這聲音驀然出現在這被濃霧包裹的大海中一葉無人的大船上,給人的感覺只有詭異。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那叫聲雖然是從霧裡傳來的,卻仿佛有人正貼著你耳朵說話一樣,那種直入腦海的聲線,令人心頭生寒。
  於是那個小和尚慌了神,嚇得一會兒磕頭一會兒念經的。淨愆老和尚呵斥道,「覺安!心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小和尚雖然勉強控制住自己,但仍然抖個不停。茅山那邊的馬臉和高壯道士也慌了神,天梁仍然故作鎮靜,但顯然也有些摸不清頭腦。
  腎虛不確定地看了看自己的扇子,滿臉都是心疼,「難道真要把自己身上最貴重的東西扔下去?要不咱們跟它拼了吧,管它是不是什麼上古妖物!」
  一想,現在主人身上最貴重的是我還是龍淵呢?雖然我很希望我是最貴重的那個,不過這種情況下,我還是很樂意將此尊榮讓給龍淵……
  打死我也不要再回海里……我寧願自己跳進鑄劍爐把自己熔了……
  主人環視四周,思索了一會兒說道,「眾人冷靜。我不認為這是海坊主。」
  作者有話要說:  ps. 這章有借鑒怪化貓海坊主一集的氣氛。
  
  第17章 試劍大會 (2)
  
  主人這樣一說,那茅山另外不知道名字的長老馬上挑釁一般問道,「這無頭巨怪,加上剛才的說話聲,不是海坊主是什麼?
  主人道,「你說的兩點確實符合海坊主的特徵,不過之前呢?海坊主沒有在索要財物之前就抓人的習性,但是貴徒和我的二徒弟,還有桫欏精舍的法師都是在海坊主問話之前就被抓走的。這不符合海坊主的習性。」
  聽主人這樣一說,確實是有點怪。
  那馬臉不屑道,「難道習性就不會改麼?」
  桂生嗤笑,「你沒聽說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句話麼?妖怪的習性是它們的本能行為,哪是說改就改的?」
  淨愆禪師問,「依真人之見,我們現在是被什麼妖怪困住了?」
  我本以為主人要大顯身手,用智商碾壓茅山。沒想到主人忽然看向一直沒出聲的藍田,說了句,「藍田,你怎麼看?」
  ……主人你這是鬧哪出啊?你又不姓狄故做什麼高深啊……
  藍田也驚訝主人突然點他的名,但仿佛馬上明白了什麼,對主人淺淺一笑,頗有心領神會之意。主人什麼時候和掌教真人的大弟子這麼心有靈犀了?看著他們倆隔著本神劍在那眉目傳情,當本神劍不存在嗎……
  眾人注意的焦點落在藍田身上,他很有禮貌地先拱了拱手,然後說,「在下不才,斗膽猜測。我認為我們不是被妖怪困住了,而是被陣法困住了。」
  眾人一愣,隨即嘩然。
  藍天繼續說,「在下這樣猜測理由有三,第一便是司劍長老提到的,所謂‘海坊主’並沒有遵循海坊主的習性。第二,我們去的是東海之主——蓬萊仙島。東華派好歹是道家三聖教之一,怎麼會允許海坊主,甚至是任何海妖橫行在這東海水域裡?第三,便是在下接下來要測試的。」
  藍田說完,忽然閉上眼睛,席地而坐,咬破指尖,口中念念有詞。只見他靈識入定,以血快速在地面上寫了一道咒符。
  他睜開眼睛,裡面閃爍著自信的光彩,「這咒符將會放大我腦中所有的恐怖妄想。現在,我在想象那巨大的黑影張開手,他的手像蜘蛛腳一樣細長,四面八方張開。」
  他話音剛落,只見那立在霧靄中的恐怖巨嬰果然有了動作。八道蜘蛛腳一樣的長著毛髮的粗大東西從它的身體上緩慢張開,轟然扎入海面。
  現在這怪物的影子看起來雖然也十分可怕,但已經明顯不是海坊主了。
  這麼大的一隻水蜘蛛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這果然是某種可以放大人心中恐懼妄念的陣法?
  這樣一想,我之前站在甲板上妄想那些霧氣像怨靈的手,好像要抓人一樣,然後就真的有人被抓了……竟然還頗說得通?
  腎虛一合扇子,恍然大明白道,「這難道是東華派的陣法?我早就聽說他們有個百鬼夜行陣,說是被此陣困住的人會被世上最恐怖的鬼怪纏身。我還納悶他們怎麼能役使鬼道的眾生,搞了半天是利用人的妄念,可真是狡猾啊!」
  藍田緩緩起身,環視眾人。此時淨愆長老明顯已經認同了他的分析,但茅山的馬臉和高壯道士明顯心有不忿,天梁道人倒是沒什麼表示。
  我瞥了主人一眼,卻見他面帶微笑,頗為讚賞地對藍田點了點頭。我便低聲問他,「你怎麼這麼好心把出風頭的機會讓給別人啊?」
  主人面上仍然笑的風輕雲淡,嘴脣幾乎不動地跟我說,「如果這是第一場比試的話,比的必然是陣法。每個人只能應戰一次,自然要讓最擅長陣法的人出戰。」
  我靠!原來是這樣!
  東華派也太陰了吧?!一上來一聲不吭就給我們關陣裡了,然後莫名其妙就開始比試了?這要是個像破軍那樣實心眼兒的,根本猜不出來這就是第一關啊!
  我不得不說主人真是太機智了。他猜到這是第一關關於陣法的比試,於是故意不說話。畢竟如果他攙和的太多了,難免這一場就算是他上陣了,那麼到後面比試武鬥的時候我們這邊的王牌主人豈不是就不能上場了。
  我於是對主人刮目相看,本以為這些年他宅在家裡成天睡懶覺,腦子已經不靈光了。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是很狡猾的嘛!
  我用心心眼瞻仰了主人一會兒,藍田那廂又開口了,「既然是利用人得妄念布陣,要破陣的話就要控制自己的妄念。我建議,我們每派派一個人出來,與我一起布陣。」
  桫欏精舍的覺相上師站了出來,「既然如此,小僧願助真人一臂之力。」
  茅山那邊天梁道人跟馬臉說了幾句話,馬臉便點點頭,也站了出來。
  這就算比試正式開始了吧?雖然大家都不說,不過話已經點到這份上,眾人也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沒有性命之虞,大家都放鬆了很多,趁著他們準備陣法的時候,我在船上溜達了一圈,用下擺兜了點兒水果瓜子兒之類的,拉著龍淵找了個合適的角度坐下觀戰。
  法陣布在大廳中央那畫著百魚圖的地面上,巧妙地利用鑲嵌在地面上得各色晶石,輔助以血液寫就的咒文。三個人每人都畫了一陣,呈三角之勢,隨後三人都跏趺坐入陣中,雙手胸前結印,閉目入定。
  不多時,精彩紛呈的4D大電影就圍繞著畫舫展開了。那八腳大蜘蛛先是迅速縮小,最後竟然變化成了一道婀娜多姿的鮫人身影,而且看線條可能還是個半裸的……我懷疑地盯著藍田,一定是這個悶騷小子想出來的。
  但緊接著美人魚猛地撲過來,從霧中衝出來的卻不是絕世美女,而是個頭上長著海藻、碩大的眼睛沒有眼白,雙手乾枯似僵屍的怪物。我看到藍田的眉頭抽搐了一下,那馬臉卻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媽蛋,茅山的人果然開始搗亂。他們這是為哪般啊?這樣拖後腿最後搞不好連他們自己的得分也會受影響啊。
  然而就在那恐怖的海妖發出一聲尖嘯撲向我們眾人的瞬間,背上忽然長出翅膀,變作一隻鯤鵬掠過甲板衝上天際,消失在霧中。想來這是那位覺相上師的手筆,只是濃霧仍然沒有消除,看來陣眼並不在那黑影身上,黑影不過是陣型變化出來的實體罷了。
  緊接著四周忽然刮起大風,可能是誰想要用風將霧吹散,但是這風的方向雜亂無序,有些剛剛淡了點的霧氣眨眼間又被吹回來了。我氣得直想對那馬臉砸爛香蕉。
  狂亂的霧氣中忽然有許多濕噠噠的東西霹靂巴拉掉到甲板上,仔細一看,竟然是一些形貌可怖的灰白色蠕蟲,滴著濕噠噠的粘液,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圓嘴,張開後裡面是一圈圈密密麻麻的小牙。它們成群結隊一路往大廳爬來,散髮著一股腐爛腥臭的味道。我噁心得連忙躲到龍淵身後,卻見蠕蟲都朝馬臉爬過去,那馬臉的臉猛然變得煞白,額角都在流汗。
  我靠……這麼噁心得東西竟然是藍田想出來的……腦洞還真是大……
  馬臉連忙想象出眾多海鷗將那些蠕蟲叼走。兩個人在那裡你來我往打得分外精彩。
  然而他們倆似乎忘了,還有個覺相禪師在一旁靜靜坐著呢……
  倏然間,只見船前金光大作,霧霾中立起一坐巨大足有數十丈高的金色佛像。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宏偉的佛像,光一隻腳就有我們的船那麼大。與此同時,佛腳下踏出蓮花,萬丈佛光穿透了仿佛凝固的霧靄,遍灑無盡世界,一時間那些霧靄竟然在佛光中漸漸透明,終于歸於虛無。
  看來終究是鷸蚌相爭和尚鑽空子了……
  當強烈的閃光過後,我們的視線才逐漸恢復。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碧藍滄海,一輪斜陽躺在天邊的晚霞裡,而船,竟然已經停靠在碼頭了。
  在我們面前靜靜沉睡的巨大海島沉浸在萬般玫紫霞光中,氤氳飄渺的林木間遙遙可見林立的高塔。碼頭上一尊頂天立地的東華帝君漢白玉雕像分外惹眼,恐怕在幾海里之外都能清晰可辯。
  竟然已經到蓬萊島了?
  碼頭上站了一隊衣著華美的人,為首身著駱色華服的人令人吃驚地年輕,白白淨淨的臉上長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看起來有些像小白兔。
  為首者抬起被闊袖攏住的手向我們船上的人行禮,聲音乾淨清澈,「鄙人東華執禮長老趙重華,恭迎各位上仙比丘。各位已經通過了試劍大會第一關陣法試煉,本組頭籌由桫欏精舍拔得,小仙在此恭賀上師。詳細得分狀況稍後會送入諸位房中。」
  藍田回到主人身後,神色似有些難過。主人輕拍他肩膀,低聲說,「此事不能怪你,莫要多想。」隨後他上前一步,像小白兔詢問道,「之前在百鬼陣裡失蹤的三位弟子,不知是否安全?」
  小白兔眨著大眼睛看著主人,「他們已經在等待各位了,請隨我來。」
  我們三路人馬跟著那位小白兔沿著棧橋走上仙島。這島上的植物似乎跟平常看到的不太一樣,道路兩旁的樹上開滿某種深藍色的花,枝椏從兩側簇擁過來,交織成藍綠相間的翡翠穹頂,連夕陽也被染成了清幽的色彩。地上盛開著某種白色的小花,只是這種神奇的花一沾染露水馬上就會變得透明,好似冰晶雕琢而成。還有一些半人高的珊瑚一樣的植物,通體緋紅,散髮著淡淡的光暈。
  林木間有孔雀拖著碩大的彩尾散步飲水,梅花鹿時常躲在樹後窺視我們,此外還有樹上的幾隻鳳尾綠鵑啼鳴啾啾,一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世外桃源氛圍。
  建築物逐漸密集起來。我發現東華人建造的房屋耗費油漆的量大概是蜀山的三倍不止。他們對於建築的華麗精美十分講究,所有門窗都精心雕琢著浮雕鏤雕,琉璃瓦上乾乾淨淨寸草不生,就連茅廁都一定要造個飛檐畫個壁畫。來往的弟子們一個個穿的比我們蜀山上仙還要厚重華麗,光輕紗就要套它個八九層,這要是擱我們劍閣裡賭錢的話,得賭多久才能脫乾淨啊……
  我一路走一路讚嘆,仿佛屌絲進城。聽得那小白兔的笑容愈發驕傲了。
  小白兔說我們三隊人馬是最後到達的一批,其他六路人馬前兩天已經到齊,所以將直接帶我們去參加接風宴。坐了這麼久的船,還在陣法裡困了半天,桂生他們都已經饑腸轆轆,一聽說有飯吃眼睛刷地亮了起來。我和龍淵雖然不用吃飯,不過想想他們東華派這麼小資,定然有美食好酒的,於是也不禁期待起來。
  宴會並沒有設在屋內,而是在一片牡丹園裡。遠遠看去,高低錯落顏色不同的牡丹漸欲迷人眼目,花海中圍著兩條長長的筵席,中間有身姿曼妙的仙女長袖飛舞。此時席位幾乎都滿了,一路走過不斷有人跟主人等人問候寒暄。段雅旭果然已經在這兒了,油頭粉面的一看就沒受任何傷。
  於是我也釋然了,畢竟是我的腦洞害得他被抓走的嘛……
  華夏九門仙家齊聚一堂,空中御劍而坐的樂官暫息絲竹,仙子們也徐徐收舞,恭迎正落座於最上首的一位華服長髯、氣質尊華的人,想必他就是東華派天尊上仙——歐陽北凌。他象徵性說了幾句官話,大家完全沒心思聽,眼睛早就瞪著那正一碟碟擺上來的美味佳肴冒綠光了。這天尊似乎也明白大家的心思,講話短之又短,就讓大家開席了。這種講話風格真應該讓我們那愛嘮叨的掌教真人來學習學習,免得每次吃年夜飯或者中秋大餐前他那一番裹腳布一樣的講話總令大家急得憋出內傷。
  我端起那剛剛被斟滿的酒杯,湊在鼻子下聞了聞。清冽的酒香纏綿在鼻間,潤而不衝,細緻滋潤,果然是很有小資情調的味道。我正打算張口品嘗,此時一陣奇怪的妖風忽然掃過牡丹園,原本祥雲裊裊的霞光忽然暗了暗,一時間所有鳥鳴都靜寂下來。
  這是……要出事兒的節奏?
  歐陽北凌緩緩起身,這時空中傳來一道忽遠忽近,難辨方位的張揚聲音,「美酒佳肴,怎麼也不等我們就開始了呢?」
  話音一落,忽然天空中飄下來團團飛雪,迷濛亂旋間,九條雪白無暇的巨大狐尾宛如曇花般在夜空颯然盛放,美不勝收。如水銀瀉地般的長髮高高束起,細長的紅眼風華流轉,但是周身一股渾然天成的王者霸氣,在落地的一霎那如旋風般釋放出來。
  嘖嘖嘖,看看人家這出場pose擺的,丹朱真應該學學,學好了去勾引花痴宮主……
  許多仙家在看清來人的一霎那,已經激動得猛然站了起來,帶翻了酒杯盤盞,手暗暗摸上兵器。剛才還歌舞升平的宴會頓時劍拔弩張起來。
  著名的九黎九尾狐王,華夏仙家的死對頭,為什麼會出現在試劍大會的接風宴上?
  然而這還不是最詭異的,當我看到第二個出現在九尾狐王身旁的人時,才真的一口氣差點背過去。
  喬嘉樹?!!!
  
  第18章 試劍大會 (3)
  
  喬嘉樹……此時此刻看到他,我只想用鳥語對他說:how old are you!!!(怎麼老是你?!)
  最重要的是他怎麼會跟狐王出現在一起,雖然現在這位九尾狐跟當初咬死他的那個似乎不是一隻狐狸,不過看眉眼間也有那麼幾分相似……他怎麼會跟把自己弄死的凶手在一個陣營?
  果然,身旁剛剛還不動聲色的主人馬上微微變了臉色,腎虛也吃驚地用扇子捂住嘴,「哎?這不是之前塔裡那個……」
  我趕緊用胳膊肘頂頂主人,「主人,冷靜……你可別忘了在塔裡他變成了什麼……」
  主人沒搭理我。
  緊接著又有兩男一女現身,一名穿著寬大的白底紅紋法袍、手拿法杖的巫族老人,一名威武雄壯,面色黝黑猙獰的阿修羅,那個女子則一身苗人衣飾,頭上戴著厚重的銀頭冠。
  這樣看去,九黎人果然都是奇形怪狀啊……怎麼除了喬嘉樹沒有一個看上去像正常人……顏值這麼低怪不得華夏人總說他們是歪魔邪道……
  最重要的是,他們是怎麼跑到島上來的?先不說東華派那麼多的守衛,最重要的是蓬萊仙島的位置據說是飄忽不定的,只有蓬萊和青虹鎮的一位老漁人知道。
  天尊緩緩起身,尊貴威嚴的目光穿過數數丈長的筵席直射座下來人,「狐王,你在試劍大會期間闖入我東華派,膽子倒是不小。」
  那位狐王用緋紅的眼睛緩緩掃了一圈敵意滿滿的眾仙家,慢條斯理地開口,「試劍大會,乃是當年太乙真人、應龍天君和琉璃尊者所創,旨在激勵凡間眾生修行,凡皇天之下后土之上眾生皆能參與,什麼時候卻變成你們九大門派的私人聚會了?」
  得,他這樣一說,好像還真挺有道理。
  茅山天梁那個老不休又站起來發言了,「你九黎橫行神州禍害無辜百姓,哪裡有資格參加如此盛會?」
  嘖嘖嘖,我發現茅山人最擅長的就是給人扣大帽子。不管什麼事兒都先給你一頂帽子戴著,生怕你腦袋受涼一樣……大約是他們自己太腦殘,所以格外關愛別人的腦袋?
  狐王一記凌厲的眼刀掃過去,「有沒有資格,是由上古流傳下來的試劍大會訊則規定的,你算什麼東西?」
  不得不說,狐王這句你算什麼東西說到我心坎兒裡了……我沒忍住拍了兩下巴掌,然後一不小心就被眾仙家、包括九黎那五位注目了……
  我幹笑兩聲,「我只是把劍,大家別理我。」
  天梁怒目而視,「寂玄真人,管好你的劍。」
  主人暗暗瞪了我一眼,清了清喉嚨,緩緩站起身,「我的劍一直都很乖,狐王說的也不無道理。天梁道人,誰有資格參加大會,不是由你決定的,除非你自認為比太乙真人還要尊貴?」
  「寂玄真人,注意你的立場!」天梁道人嗓門兒老大,震得桌子都抖了一下。
  主人冷淡一笑,總攻氣場全開,「寂玄的立場一向堅定,九黎闖我鎮命塔助鬼車和藕女逃脫,此事我蜀山自會與九黎清算。不過一碼是一碼,試劍大會與我蜀山之事不可混為一談,該由試劍大會訊則的掌事上仙們按照規定決定。如果不管訊則強行將九黎人驅逐,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們華夏九仙派不敢與九黎交手?」
  大約是沒想到堂堂蜀山長老竟然會幫九黎人說話,眾仙訝然,那狐王一眾也有些意外地看了主人一眼。只有喬嘉樹,卻自始至終沒看主人半眼。
  尼瑪……這是傳說中的欲擒故縱麼……老子怎麼就沒學會這招?
  不過主人也是……這小心思也太明顯了……他一定是想留下喬嘉樹,有空好好問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怎麼會淪為九黎狐王手下。還好知道他以前跟喬嘉樹那一段羈絆的人不太多,不然茅山一定會一頂「見色忘義」的大帽子丟過來。
  然而即便如此,主人這樣大膽的言論還是另很多人不爽。種族歧視的問題在我們這個時代顯然還被認為是理所當然,一切不是華夏人的族群,比如說妖啊、阿修羅啊、三苗啊、巫族啊,都被認為是低劣品種,是野蠻而且殘忍、會危害華夏蒼生稚嫩脆弱的生理及心理健康的不良種族……
  崑崙的陸吾君顯然就是這樣的代表,他一臉厭惡地一拍桌子,「荒唐!九黎烏合之眾憑什麼參加試劍大會!切莫髒了試劍大會的傳統!」
  狐王一聽就不爽了,我只覺得眼前一道白影一閃,竟然是一條狐狸尾巴如長鞭般掄起,甩了猝不及防的陸吾君一個嘴巴。那動作實在太快,如迅雷電影,而且毫無預警,眾人都驚呆了,我也驚呆了……
  這……這也太霸氣了吧!
  陸吾君面上的表情在一秒內完成了從茫然到驚愕到屈辱再到憤怒的精彩轉變,拔出佩劍便發出一道殺氣滾滾的劍氣。
  於是頃刻間整個筵席亂作一團,上仙和各派的高徒們紛紛拿著劍衝向九黎人,而那五個九黎人也不是吃素的,光是狐王就一個頂九個,尾巴一揮就甩出去兩三個人。那廂阿修羅全身燃起青色火焰,手中巨大的斧子掄一圈就砍斷了一把名劍。我看得倒吸一口冷氣,慶幸自己在鑄造的時候沒有使用假冒偽劣銅鐵……巫師也在一個勁兒放大招,苗女隨便動一動就是一片片毒霧,就連喬嘉樹也仿佛很厲害的樣子,變成個大蛇纏住好幾個人。
  我、主人、龍淵、腎虛還有三個徒弟仍然坐在遠處。腎虛有點不安地問,「師兄,大家都去打了,咱們不幫忙會不會被人嚼舌頭?」
  主人眼睛一轉,看到那天梁道人和陸吾君聯手和九尾狐王對上了。主人說,「你們在這兒別動,我去就好」,然後一把抓住我背上的本體,我便立刻附身回劍上,只覺主人腳步一踏茶桌便躍入戰圈,喊了聲「道長我來幫你」,然後便輕盈將我揮向狐王,只是我恰到好處地阻擋住了天梁道人原本一劍的去路,另得他的招式沒發出來,然後九尾狐一尾巴就抽飛了天梁道人的假牙。
  天梁連退三步,嘴裡出血,主人一臉驚訝,做無知少女狀,「哎呀!真人你沒事吧!」
  我頭上三滴汗,主人你這麼記仇掌教真人知道嗎……
  天梁氣得什麼也說不出來,畢竟主人是「幫」他的嘛,只好繼續出劍。主人於是繼續「幫忙」,只不過他這一幫忙天梁道人身上就掛了幾道彩。天梁道人指著主人鼻子你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來。主人招式出的很巧妙,在遇到陸吾君的時候就是配合無間,另得九尾狐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應付,但是天梁一過來主人就總有辦法給他使點絆子。
  過了那麼幾十招主人玩膩了,於是說「兩位真君你們撐住,我去找人幫忙」便一個白虹出水跳了出來。我斜眼瞥著笑得風輕雲淡的主人,「你就不怕天梁背地裡扎你小人嗎?」
  主人修長的眉惋惜地挑起,道貌岸然地嘆息道,「如果他一定要這樣誤解我,那便由他去吧。」
  ……這就是為什麼連掌教真人也不怎麼敢得罪主人……因為他真是使壞都看起來十分正直……
  杯子盤子滿天飛的亂狀持續了一會兒,那些漂亮的牡丹被踩的七零八落,原本精緻的琉璃杯盞也碎了一大片,躺著也中劍的東華派弟子們漂亮的衣服好多都被亂飛的菜肴醬汁給毀了,頭上掛著麵條菜葉。天尊歐陽北凌hold不住了,越看越心疼,於是氣吞山河般大吼了一句,「都別他媽打了!!!」
  眾人被震懾住了,於是暫時熄火。
  聽聽,堂堂神秘尊貴的東華派天尊都被逼到說髒話了……
  想來也是啊,人家東華派本來只想靜靜躺在蓬萊島上看雲卷雲舒做個安靜的美男子,結果一場試劍大會把人家小清新牡丹園全給毀了,能不心疼嗎?
  於是歐陽北凌清了清喉嚨,攏了攏華貴的衣袍,一瞬間恢復了之前尊貴莊嚴的氣質,只除了他頭冠上掛著的那條他並不知道的菠菜葉另這威嚴打了幾分折扣。
  「眾仙家,此事蜀山寂玄長老說的有道理,就交由試劍大會的掌事上仙們翻看太乙真人留下的大會訊則後,再做定奪。」
  所謂掌事上仙就是我之前提到過的試劍大會委員會啦。這會員是終身制的,裡面都是平時逍遙自在持中立態度的散仙,一般態度也都是十分公正的。但是九黎人身份確實特殊,近些年又與華夏仙家衝突不斷,會是什麼結果真的不太好猜。
  犯有恐妖症的一些仙家當然不爽,但是主辦方都發話了,自己這些客人實在不好再掀風浪,只得暫時作罷,等待委員會的結果。
  總之那晚筵席就那樣散了,眾人各自由人領著安頓入別院。我們蜀山被分在柏舟院。這座宅院所有的房間都是用柏木砌就,院子裡也生著一顆巨大繁茂的柏樹,空氣裡漂著一絲淡淡的松針凝露的香味。
  剛剛進院子就有人把第一試煉的排名送來了。排第一的竟然是桫欏精舍,因為是在最短時間內破解了陣法,而我們也不是全無名次,作為在最短時間內發現陣法奧秘的藍田得到了第四名,雖然不是頭籌,可也還算不賴。他們幾個人聚在屋裡商量第二場丹藥比試的策略。
  龍淵在外頭的柏樹上曬月亮,我覺得無聊不想聽他們討論,便想要拉龍淵跟我一起出去偷看東華派小仙女洗澡,可是他表示他對女人裸體沒興趣……
  我琢磨了一會兒說,「那我們去偷看男弟子洗澡?」
  龍淵嫌棄地瞥了我一眼,臉上的表情寫著「你怎麼這麼低俗」。
  靠,就老子低俗好了吧?就算是劍也是有需要的嘛!誰像你似的性冷淡!
  沒人陪我玩,於是我自己出去玩。這東華派樓榭亭台都十分精巧,即便在黑夜中也是燭火通明,花燈流轉。我在路上碰倒了天梁道人的佩劍巨闕的劍靈,這傢伙比他主人老實多了,一副老好人的樣子還跟我打了個招呼。我就問他怎麼也在外頭逛。他說天梁道人他們在計劃換藥的事,不讓他聽他就出來了。
  我心裡一動,「換藥?換什麼藥啊?你們家主人受傷了?」
  「那倒不是,好像是關於丹藥試煉的。」
  他說完就走了,我反倒開始多心了。什麼事兒啊搞得這麼神秘連自己的劍也不讓聽?換什麼藥?換誰的藥?怎麼總感覺他們想陰我們似的……還是提醒腎虛小心點吧……
  我哼著小曲溜達著,忽然聞到一陣梨花清香,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流霜殿外那滿樹落雪。走了幾步,果然看到一排梨樹一路延伸。此時四下僻靜,只有單薄的白色花瓣隨著夜風簌簌抖動,偶爾如雪片般飄落,頗有靜謐柔弱之美。我尋了棵枝椏坐上去,將本體化為苦竹笛,湊到脣邊吹起一首梅花落。
  我微微閉著眼睛,聽著那有些略微凄冷寂靜的曲調孤零零地在厚重夜幕中盤桓消散,心中不禁有那麼一點苦澀。喬嘉樹又出現了,主人會去見他麼?明知道喬嘉樹的出現恐怕對主人不會有好處,但恐怕我這把劍想阻止也無力。
  有時候我會想象,如果自己不是劍靈,而是一個普通的蜀山侍者,那麼我的日夜陪伴是否能像喬嘉樹那樣,得到主人的心心念念?
  哎,一個劍做這些風雅的事,就是容易犯中二病。
  現在要是殷扶疏那小屁孩會跟以前一樣拉拉我的衣角,陪我解悶就好了。
  咦?怎麼好像真的有人在拽我的衣服?
  我一睜眼,往下一看,險些驚得從樹枝上翻下去。
  殷扶疏正眨巴著一雙大眼睛笑吟吟看著我,「黑羽哥哥,我好想你哦~~~」
  
  第19章 試劍大會 (4)
  
  我幾乎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伸手用力一掐殷扶疏大臉,他嗷地叫了一聲,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巴巴揉著臉,「你幹嘛掐我!」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爹知道嗎?」
  他乖乖地點頭,「知道啊,是他讓逐月護法接我來的。」
  我皺眉,「你爹幹嘛把你弄來?這裡的比賽很危險很暴力的,你一個小孩子還是快點回家玩拼圖吧!」
  他委屈地癟癟嘴,揉著衣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黑羽哥哥你不喜歡我了……我死了算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長嘆一聲,「好了好了你別每次都放大招好嗎,來,黑羽哥哥帶你裝逼帶你飛。」
  說完我摟住他的腰,一踏枝幹躍入半空,颯然張開背上的巨大黑色羽翼。黑羽在月華下飛散,像黑色的雪片落下,看得小屁孩兒發出崇拜的讚嘆聲,「黑羽哥哥你的雞翅膀好漂亮!」
  我瞪他一眼,「你們家雞翅膀這麼帥?」
  「噢,那是烏雞翅膀?」
  ……隨他去吧……
  我帶著他直衝蒼穹,圍繞著蓬萊仙島繞了一大圈。其實整座蓬萊仙島都生長在一座巨大海龜的背上,只有離得遠了才能偶然看到那古老到與天地同壽的神龜從海中揚起碩大的頭顱,對著海面上一輪銀月吐出一道瀑布般的水流。周圍浮動的數個小海島也都是一些小海龜,隨著黑絲綢般的海水起起落落。銀河在西方黑暗的天空中無聲地徜徉而過,在海面上灑下一片星輝燦爛。
  怪不得人家都說蓬萊仙島的位置是個謎,被只大海龜背著當然是個迷,誰知道大海龜會游到哪去……
  我帶著他緩緩降落在一隻小海龜身上,那遍生紅色珊瑚礁的海島只有一座宮殿那麼大,龐然的蓬萊仙島就在它右邊,隨著海浪緩緩挪移著。
  從這裡看,月下的蓬萊仙島真的好美。萬千披著月霜的樹影間飛檐露出模糊的輪廓,中有火光星點,真希望主人也能看到。
  小屁孩用一雙沉靜的大眼睛望著這夢幻而壯美的夜景,張口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每次看到這樣大的天和海,就覺得哪怕修得大羅金身,超越六界,於這寰宇來說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而已,毫無意義。來來去去,這個紅塵世界都不會有任何變化。」
  我詫異地瞪著他,小小年紀怎麼說出這麼滄桑的話來,「額……小小年紀不要學人家犯中二病啊,你是你,紅塵是紅塵,你幹什麼幹人家紅塵什麼事。」
  小屁孩不滿地瞪著我,「虧你還跟寂玄真人這麼久,不知道你們蜀山修仙的目的就是要守護蒼生嗎?」
  我聳聳肩膀,「官方口號也能信啊?大家修仙當然是為了強身健體不老不死,誰有那麼高情操成天想著蒼生啊。再說蜀山創立之前蒼生不是也好好的繁衍了那麼多年了嘛?沒有蜀山大家也活得下去啦。」
  小屁孩噗嗤一聲笑出來,「那照黑羽哥哥這麼說,蜀山都是偽君子咯?」
  我擺擺手指,嘖嘖兩聲,「那怎麼能說是虛偽呢?那叫情懷!不過呢,我認為人生在世當然是過好自己的小日子,逍遙開心比較重要。」
  小屁孩趴在礁石上,托著胖乎乎的臉蛋,「那,黑羽哥哥你開心嗎?」
  我衝他彎起嘴角,想說開心,但是又忽然想起了之前與主人仗劍天涯的日子,就總覺得現在的開心有那麼一點遜色。
  那時候沒有喬嘉樹,沒有其他的劍,主人從不認為我只是他的佩劍而已,他是真的拿我當一個人對待的。
  後來一切漸漸變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是遇見喬嘉樹後?還是喬嘉樹死後?還是更後來?主人與從前不一樣了,可是到底是哪裡不一樣,我也說不出來。
  那時候多好啊……
  「你黑羽哥哥我這麼帥,當然一直都很開心啦!」我終於還是這麼說。
  小傢伙靜靜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說,「黑羽哥哥,我給你變戲法吧!」
  他說完,向後退了一步,張開雙手。他身上九種顏色織就的華麗外袍上幻彩涌動。一個旋身間,長袍飛舞,腳步有節律地挪移,似乎是某種舞蹈,但不同於女子舞蹈的嬌柔楚楚,幼小的身影在夜幕中竟顯得流暢而莊嚴,帶著某種儀式一般的美感。
  就在此時,他腳下踏落處,忽然開出一片絕美的紅蓮。那些蓮花仿佛是從珊瑚礁中生長出來的,一瞬間就炸開了胭脂花瓣,一朵連著一朵,在他腳步經過處肆無忌憚違反常理一般地開放。
  我張大嘴巴,這是什麼技能?快速種花法麼?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竟然是魅色絕代,一瞬間我還以為看到了他那老爹。媽呀這孩子將來長大了得是一個什麼樣的妖孽禍水……他雙手向著空中一拋,剎那間數棵巨樹拔地而起,樹冠仿佛巨傘一樣颯然撐開,荼白的梨花紛飛漫天;他再一跪地旋腰,一道清泉滾滾涌出,蜿蜒成溪流潺潺而過;腳步每一次塌落,便有奇花異草奇跡般崛起,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整座荒蕪的小島已經長成一片瑰麗奇幻的迷之森林。林木間夜鶯鳴啼,花瓣如雨,不知名花朵如明燈般點亮,月光也被染成了繽紛的色彩。
  我張大嘴巴,看著那孩子一揮袖,灑出最後一片螢火蟲,悠悠然在樹梢和葉片中游曳出螢綠的痕跡。整座森林像是夢中才會出現的仙境密地,竟然就在這孩子的腳下和衣袖間盛開了。
  「你……你這是什麼戲法……」
  殷扶疏站在此時爬滿某種閃爍著幽蘭光芒的菌子的石頭上,得意地衝我一笑,「黑羽哥哥,你喜歡嗎?」
  「……你怎麼做到的?」
  他說,「我可是九色鹿啊,森林之神想種片森林不是輕而易舉?」
  我東摸摸西看看,這好多花我見都沒見過,樹也以絕美的姿態相互纏結,難以形容的香氣彌漫在鼻間。一時間海浪聲顯得遙遠,這樹林仿佛一座房子,置身其中,不知為何心情變得格外舒暢。
  我抬起頭摘了一朵梨花,放到嘴裡嚼嚼,跟真的梨花沒有任何分別。
  「小屁孩,你這太厲害了。你應該趕緊去西域那邊一趟,他們那兒不是土地沙化嚴重嗎?還有京城那邊也是成天刮沙塵暴,你只要跳個舞就解決了環境問題啊!說不定朝廷會給你好多銀子嘉獎哎!」
  他笑吟吟看著東摸西看的我,眼神裡竟然有那麼點看待孩子般的寵溺。
  「以後你不開心的時候,我就給你種一片這樣的林子,你在裡面什麼煩惱都不會有,好不好?」
  他竟然看穿我心情不好了麼?
  這鬼機靈。
  我看著那稚氣中透著成熟的小孩,忽然覺得心頭熱熱的。這年頭像他這麼懂事的孩子可真不多。
  可這麼煽情的氣氛真是不太適合我呀……我用力揉揉他的頭,「傻瓜,天快亮了,我得送你回去了。」
  他有些失望地撇撇嘴,卻還是點點頭。我抱著他飛出樹林,那小小的島嶼在月光下閃爍著一層迷濛的微芒,宛如明珠一樣動人。
  「如果以後有緣再來,就叫它明珠島吧?」我說。
  東華派將辟邪宮的人安排在一處清幽而寬敞的宅院內,守衛森嚴,但是我抱著小屁孩大搖大擺走進去,竟然沒人攔我。小屁孩說他爹已經睡下了,隔著一道微開得窗,確實看到一道人影躺在床上。
  這痴漢宮主怎麼就知道到處發騷,連自己兒子半夜喜歡亂跑的事兒也不知道?萬一遇上戀童癖怎麼辦?改日見到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番……
  我回去柏舟院的時候發現主人不在,但我並沒有覺得意外。
  早知道他今晚一定會去會喬嘉樹。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想待在院子裡。反正攔也攔不住,眼不見為淨。龍淵已經默默回到本體裡,寂寂無聲地躺在桌子上。我也化入本體,躺在他旁邊。
  「你去哪了?主人到處找你。」龍淵忽然說了句。
  我一下精神了,「他找我幹啥?」
  「不知道。」
  ……死龍淵你就不知道多問一句嗎……
  我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應不應該主動去找主人,但是一想,我幹啥總是這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啊?我又不是破軍那種花痴……
  媽的,不管了,碎覺!
  直到早上主人才回來,他輕輕地關上門,面上顯出幾分疲憊之色,在門上靠了一會兒,微微揚起的面上似有些空濛。
  他幹啥了顯得這麼累……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咽了口口水,心中暗道不好。
  他果然問,「鴉九,你昨晚跑哪去了?」
  「額……我出去散步……一不小心就散的久了點……」我說著,從劍上探出頭,附送一個大大的笑臉。
  「你越來越不聽話了。我看,是我平時太縱容你。」主人微微眯起眼睛,鳳目中有些森冷,看神情,怎麼有點兒危險?
  我幹笑兩聲,想著轉移話題,「那個……你和喬……」
  話說了一半,忽然聽到外面有吵鬧聲。
  只聽見腎虛大喊,「師兄小心!」
  與此同時,大門被猛地踹開,一道花裡胡哨的人影撲向主人,嘴裡喊著「小修修~~~」
  主人嘆了口氣,一伸腳將花痴踹飛。宮主在空中1080度大轉圈,落地姿勢還算優雅,衝主人這邊拋了個媚眼,連帶著我也中招了,「小修修,小鴉鴉,有沒有想我?」
  靠……衝主人發花痴就算了幹嘛還捎上我……
  腎虛此時搖著扇子進來了,主人責怪地瞪了他一眼,腎虛聳聳肩,表示他攔也攔不住,「不過師兄啊,剛才東華派那位執禮長老傳話來了,說是掌事上仙們翻閱訊則,發現上面確實記載皇天之下生靈皆有資格參加試劍大會,所以九黎若一定要參加,也算名正言順。所以今天的丹藥試煉,九黎那邊也會有人出戰。」
  丹藥?我忽然想起來,喬嘉樹死前好像是個被稱為「活菩薩」的神醫啊……該不會九黎那邊出戰的是他吧?
  主人問,「加上九黎,師弟有幾分把握?」
  腎虛自信地擺了個玉樹臨風的造型,雖然顏值沒有主人那麼高不過也還算風度翩翩,「師兄,打架我不行,不過煉丹這事兒你放心。」
  我忽然想起來昨天晚上遇見的巨闕劍靈,便探出頭來對腎虛說了此事,讓他小心自己的藥不要被做了手腳才好。他說他連睡覺都抱著那些藥丸子,不會出事的。
  但願如此吧……
  
  第20章 試劍大會 (5)
  
  丹藥試煉並未因為九黎人的突然出現而推遲,如期在定海樓舉行。
  定海樓是一座奇異的同心圓建築,樓環一周,當中是一大片鋪設著平整青石的空地,上面篆刻著夏夜星象圖。此次比賽的主場地就在這空地上,一圈圈的迴廊裡早已擺好了桌椅茶果,不參賽的九大派仙家,以及昨晚和今晨陸續到達觀禮的眾仙家都在相互寒暄,張家長西家短地聊著。
  我們蜀山被安排在二樓一間視角很好的雅座裡,想來這東華派還是給足了我們面子的。只不過花痴宮主放著自己的雅間不坐非得擠到我們這兒來、厚顏無恥地擠到主人旁邊令我很想用鞋底子抽他那張俊臉。
  桂生和段雅旭在一邊給腎虛又是捏肩又是捶腿的,藍田有些擔心地問了句,「師叔,您真的查過您的藥箱嗎?茅山人小肚雞腸,鴉九聽到的事不可掉以輕心。」
  腎虛搖著扇子自信滿滿,簡直對於這樣的關懷有些不耐煩,「哎呀你們就放心吧!我自己的藥箱別人哪怕碰過我也知道的,安啦!」
  倒是主人一直沒怎麼說話,臉色看上去冷冰冰的,似乎在生悶氣?
  他這是咋了……怎麼從回來就不太正常?
  時辰快到了,腎虛便搖著扇子施施然隨著前來請人的東華使者離開了。此時有仙子端上茶盞,特意擺到主人面前。那茶香清寒沁人,卻是主人平日裡最喜歡的白毫銀針,而且是上上之品,采摘初春冒出的新芽凋萎烘焙而成,只見滿杯嫩葉,花乳飄香。只是主人似乎沒心思喝茶,靜靜閉目養神。
  那花痴卻說了句「好香的茶啊!」便要伸手拿走,被我一把拍開,「喂!這是人家上給主人的!要喝回你自己的座位上去!」
  「小修修不渴啊,是不是啊小修修~」宮主的魅眼拋得那叫一個千回百轉,比之前勾引其他美人的時候有層次感多了。但是咱主人這麼美這麼高冷,怎麼會被他迷住呢?只見主人靜靜端起桌上的茶杯,瞥了宮主一眼,然後把茶杯遞給了我……
  「我確實不渴,鴉九喝吧。」
  我靠!受寵若驚!!
  我屁顛屁顛地接過紫砂茶杯,特意得意洋洋地瞥了花痴一眼,然後就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其實對茶我懂得不多,喝起來覺得都是一個味兒,不過是主人給我的,所以我認為這一定是世上最甜最好喝的茶葉了!
  花痴一臉「好可惜」的表情看著我牛飲一整杯。我衝他賤笑■瑟了一陣,直到一聲螺號吹響,整個定海樓彌漫浮蕩的喧嘩聲迅速沉寂下來。
  丹藥試煉即將開始。
  空曠的星圖上,東華執禮長老小白兔同學邁著姿態端雅的步子來到圓場正中,緊接著十名參加試煉的仙家……和喬嘉樹也出現在場上,按照地上標記出的十個位置站好。我注意到九尾狐王等九黎人就坐在我們正對面的樓上,自成一股奇詭氣場,另得周圍兩側的仙家都擠到別人的雅間裡,生怕沾上了妖氣似的……
  嘖嘖嘖,有時候這些華夏仙家的尿性確實有點兒討人嫌,搞得人家像劣等民族似的。其實這都是偏見,又不是所有九黎人都是恐怖分子,只不過是那麼幾隻妖怪喜歡吃人罷了。要說吃人,其實還是人自己吃的人比較多些。
  當然這種想法也就只能想想,身為蜀山長老的佩劍是絕對不好說出來的,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把主人捲入輿論漩渦。
  所有人都就位後,小白兔開口了,「此次丹藥試煉之規則與往屆略有不同,請各位仔細聽好。」
  又不同嗎?第一場就已經夠出其不意了,第二場又要出什麼么蛾子?往屆我們蜀山辦的時候,不過就是從凡間找一位疑難雜症或者快死了的,自願給我們當小白鼠的病人,誰先治好誰就是最大的贏家。
  小白兔繼續說道,「首先,此次諸位要治療的‘病人’,就在我們中間。」
  第一句一落,整個定海樓都炸了。
  啥意思?不論參賽的十派還是來觀禮的都是有一定修為的仙家,身體強健,哪裡來的病人啊?
  「剛才入場時,曾有人向參加大會的十大門派中的長老敬茶,請諸位喝茶的長老起身。」
  哈?
  茶?
  主人變了臉色,藍田他們也猛地轉頭看我。
  我靠……難道我喝的那杯……
  藍田問我,「鴉九師兄……你覺得怎樣?」
  我眨巴著眼睛看著他,「我啥事兒也沒有啊……」
  「請諸位放心,茶裡下的並非劇毒,只不過會在一炷香辰後產生一些小癥狀,持續一個時辰便會自愈。如果在場各位之丹術高明,則不到一個時辰就會治愈。」雖然整個定海樓沸反盈天,有好多別派的徒弟險些要跳下去跟東華派的人拼命,但小白兔面對此暴亂場景仍然十分鎮靜,聲音明明不大卻輕而易舉蓋過了所有人的吵鬧。
  此時水雲派的長老不幹了,怒喝道,「堂堂東華派竟然趁向眾仙家不備,向我各派魁首投毒,之後又要用諸位仙體試藥,這等卑劣行徑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麼?!」
  這道聲討得到了許多門派的支持,抗議的喊聲此起彼伏,有一些激動的弟子已經拔劍出鞘了。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這一切,是說我中了某種毒麼?
  主人什麼也沒說,抓過我的手摸我的脈。他雖然略通醫術,但也僅限於輔助冥想修行,對於丹藥用毒這方面的事兒他哪知道。但是看他有些擔憂,我還是樂滋滋的。
  此時辟邪宮主的神色也有些陰冷,「這東華派這次玩的有點大了吧?」
  小白兔面對眾人聲討仍然有一股子靜若處子的特殊氣場,一甩闊袖,「諸位長老是金貴之軀,不能試藥,難道之前歷屆大會的凡人之軀就可以隨意使用麼?!」
  這句反問一出來,剛才吵鬧的人突然沒話說了。
  確實,之前就算是那病人自願的,但不同屬性的丹藥在體內亂鬥的滋味恐怕不是那麼好受。凡人承受得了,為什麼仙家就不能?」
  小白兔再次重申,「吾東華派絕不會在茶水裡放回危及諸位仙體修為的東西,請諸位放心。此次試煉不過是點到為止,以花費時間長短定勝負。請諸位喝了茶的真人下來一聚。」
  我安慰地衝主人裂了個大大的笑臉,「主人你擔心啥啊?你忘了我是把劍嗎?你聽說過劍被毒死的嘛?況且東華派這也是為了試煉而已,不會有事兒的,說不定我根本就不用治~」
  主人眉頭仍然緊緊蹙起,他擔心我我是很開心啦,不過皺眉太多長出皺紋就不好了。他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早知道如此就給殷宮主喝了,沒想到竟難為了你。」
  ……我還以為主人會高風亮節大義凜然地說「早知道我就自己喝了」,主人你難道不用維持你那正義仙氣的形象嗎……
  辟邪宮主也在一旁跳腳,「小修修你怎麼能醬紫說~~~~」
  反正有腎虛在,我是應該不用擔心什麼。畢竟腎虛可是連續三屆蟬聯丹藥試煉冠軍的啊~我於是從二樓躍下,走到腎虛跟前。
  腎虛搖著扇子衝我哈哈一笑,「被你叫了那麼多年腎虛,搞得現在連師兄都開始叫我腎虛了。現在你可算落在我手裡了吧?還不快跟本真人道歉?」
  我翻了個白眼,「別鬧了小腎虛,沒看別人都開始診治了嘛?到時候輸了丟人了可別哭。」
  「有你這麼跟長老說話的嘛?上次偷我的那個孔雀扇子什麼時候還回來?」
  「就是那把蘇得不行的扇子嘛,丹朱正玩著呢。不過按顏值來說我覺得還是丹朱更適合拿扇子一點。」
  「你們昭華宮的劍能不能要點臉啊?」
  「我們是劍啊,怎麼會有臉這種東西?」
  於是我們一邊打著嘴炮,腎虛一邊聽我的脈觀我的色。現在已經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其他派的長老陸續出現了癥狀。比如崑崙派陸吾君身上生出了某種暗紅色的紋路,從脖頸蜿蜒而出,直至布滿了整張臉;桫欏精舍的淨愆禪師感覺雙腳仿佛化作了石頭一樣動彈不得;茅山中招的是另外那位很少說話的天意道人,此刻他周身發紅,皮膚滾燙,另得本要診治他的那位「勃起」同學一碰到他就被燙得縮手,但他本人卻似乎感覺不到什麼異常。
  就只有我,到現在還沒有癥狀出現。
  腎虛也收起了玩笑之色,眉頭也開始皺起來了,「喂,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我聳聳肩膀,「可能因為我是劍所以毒藥對我不管用?」
  「不應該啊,雖然你的本體是劍,可是你以劍靈實體化的血肉之軀跟人沒有區別。一炷香都過去了,怎麼會全無反應呢?」腎虛苦思冥想,原來自信滿滿的神色被困惑取代。
  「要不要跟東華派說說?會不會是他們忘了下毒了?現在補上還來得及不?」看看當蜀山的劍多麼不容易,還要想著法子讓別人給自己下毒……
  腎虛唉聲嘆氣,「我再想想辦法……」
  時間不等人,那廂茅山的博棋雖然看上去弱弱的,不過已經在天意道人身上下了幾針。道人身上那燃燒一般的紅色已經褪下去一些,大概再來一粒丹藥便可將癥狀解除。桫欏精舍和天水派似乎也進行順利。再看我們這邊,連門兒還沒有呢。
  小白兔似乎也注意到異常,往我們這兒走來了。
  然而就在此時,我忽然感覺腹部劇痛,喉頭一陣腥甜,一彎腰竟然吐出一口黑血。
  腎虛臉色驟然蒼白,「鴉九!」
  我一陣頭暈,腿上的力氣仿佛被抽走了,一下跪趴在地。此時腹部又是一陣痙攣般的劇痛,我呻吟一聲,再次噴出一口黑血……
  媽的……不是說是小癥狀嗎……怎麼會這麼疼?!
  還好喝那茶的不是主人……連我這皮糙肉厚都有點兒受不住,要是主人我還不得心疼死……
  腎虛連忙扶起我的身體,迅速摸我的脈,摸我的額頭,「怎麼會這樣……」他猛地抬頭衝小白兔的方向怒吼,「不是說不會傷人性命麼!為什麼給他下這麼狠的毒!」
  我感覺身上的熱量在迅速流失,眼前一陣陣模糊。忽然間眼前一花,紫衣輪轉,身體忽然被納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我看到主人關切的面容,那一雙如寒夜般深沉的瞳仁映出我滿是血污的臉。
  雖然肚子疼得要命,但我腦子還是清醒的。「主人……你不能進場……我們會被淘汰的……」要是被淘汰了,我這罪不就白遭了麼?
  「你閉嘴!」主人低聲道,劍指疾點我身上幾處大穴。我感覺疼痛稍稍減輕了些,但還是有腥鹹的東西不斷從嘴角溢出去。
  真是奇怪,我竟然會像人一樣中毒吐血。這麼酷的經歷回去一定要跟丹朱破軍好好顯擺顯擺啊……
  「主人,你別擔心,把我放回劍裡躺幾天就好了……」我明明是很用力的說這句話的,可是說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就變得跟蚊子叫一樣。
  主人根本不理我,只問腎虛,「是什麼毒?」
  「……看癥狀和血液的顏色,大約是由斷腸草、夾竹桃和烏頭制的三魂散。」
  三魂散……好像聽說過……那玩意兒好像是會令人腸穿肚爛而死的劇毒吧……
  說好的不傷性命呢……
  劍靈會死嗎?人死了會入輪迴,可劍靈死後,會去哪裡呢?
  怎麼辦……不想死……不想離開主人……
  我疼得額角冒汗,把主人的衣服都抓出一個窟窿,血已經將他的衣服完全弄髒了。此時另一道人影凌空而降,只見辟邪宮主一把扼住了趕來的趙重華的咽喉,「解藥呢!」
  趙重華用力掙脫,原本的冷靜也被驚愕取代,「這不是我們安排的藥……」
  辟邪宮主背對著我,看不到表情,但是聲音森冷非常,「不要廢話,交出三魂散的解藥,不然本宮燒了你們這破島。」
  此時我眼睛開始模糊,頭也暈暈的,疼痛的感覺沒有那麼強烈了,但是睡意卻滾滾而來,宛如海潮一般,一股一股將我淹沒。
  隱約聽見腎虛道,「三魂散……是無藥可解的……除非……」
  以及主人那遙遠的呼喚。
  「鴉九!鴉九!不要睡!」
  「鴉九!醒過來!」
  「鴉九!!!」
  我仿佛再一次沉入海底,就仿佛很多很多很多年前那樣,不斷下沉,直到無盡的黑暗和寂靜將我吞噬。
  
  第21章 試劍大會 (6)
  
  黑暗,無邊無際,沉重凝固的黑暗,仿佛是宇宙最初始的狀態,一片荒蕪,什麼都不存在。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鹹澀的味道和這種擠壓桿成了永恆縈繞感官的唯一知覺。雖然難受,但這知覺在最初的一百年裡,還能提醒著我自己是一個個體,一個與這漆黑混沌分開的個體。
  直到逐漸的,就連這份分明也開始模糊了。
  記憶仿佛穿越深海的洋流一樣迅速流失,蝕骨的孤獨,到最後也逐漸成了麻木。
  我是什麼?我是一把……劍?
  我曾經被擁有過麼?記憶裡似乎有一雙深沉漆黑的眼睛,就如同這片將我永恆吞噬的海水。我記得,那雙眼睛曾經溫柔地注視著我,手指輕輕撫過我的劍身,就如同這片海水偶爾飄過的一縷海藻的觸感。我知道那雙眼睛、那張臉,我曾以為他們是自己化成灰也忘記不了的東西,可時間就這樣無情地碾壓而過,那些原本以為不可能忘記的依戀、不信、絕望、痛苦,到最後就跟著那越漸模糊的身影消失了……那是誰?那曾經成為我生命全部的人……為什麼我會忘記他?
  為什麼,要把我丟在這樣的地方?是我做錯了什麼?
  那個人是真實的麼?我是真實的麼?
  我真的存在麼?
  好可怕……好想離開……好想有一雙手重新握住我……再也不要鬆開……
  咦?那是什麼?
  那是……光?
  好美的光……是做夢嗎?
  那光中,似乎還有個人?
  素白長袍,那人的皮膚也像那衣服一樣白到透明一般,長髮如散在水中的墨汁如煙般飛揚,他的面容也那樣美,散髮著某種珍珠般的光彩……
  這一定是我做的一個夢吧,雖然我已經好久都沒有做夢了……
  他仿若絕美的鮫人,就這樣向我翩然而至。他伸出一隻修長而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劍柄……不,他輕輕撫摸著我的臉,然後在我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淺的吻。
  輕的就像一片羽毛,我看到他那悲傷的目光。
  「鴉九,對不起。」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這一切不是夢。
  我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在月色中如海藻般飄蕩的床帳。腹中有些鈍鈍的隱痛,喉嚨裡還殘存著幾許腥鹹的味道。我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逐漸想起來自己之前在丹藥試煉中中毒昏過去了。
  我一轉頭,呼吸一窒。
  主人的側臉被月光溫柔描摹,睫毛點閃著一點銀芒。
  臥槽!!!這是怎麼回事!!!
  我死了嗎?!!!上天堂了嗎?!!!
  我騰地一下坐起來,動作一大,肚子裡面又是一陣劇痛。我看到腰間纏著厚厚的繃帶,有某種濃重的藥味彌漫出來。
  再一轉頭,主人似乎被驚動了,有些不耐地嬰寧一聲,微微側了側身。
  一瞬間我被萌得一臉血,把手放在嘴裡使勁咬才不至於尖叫出來……
  主人你這是……
  咦?主人的臉色怎麼這麼蒼白?
  這樣一想,我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氣息也有些渾濁。平日裡他周身總是籠罩著一層清澈無形的仙氣,可現在這氣息大大受損。並且從我起身這麼大動靜他都沒醒來看,總感覺不太正常。
  於是我摸了摸他的臉,又摸了摸他的胸肌,再摸了摸他那窄瘦的腰身……我當然是在檢查主人是不是受傷了,誰說我是在吃豆腐?!這麼沒品的事本神劍會做嘛?!
  就在我摸得暗爽不已,閉目嘆息的時候,忽然平地響起一聲淡淡的問話,「你摸什麼呢?」
  我一激靈,睜開眼睛,然後就看到主人正斜著眼睛瞥著我,眉宇間還殘留些睡意。
  我幹笑兩聲,「主人好……」
  主人的眼珠轉了轉,轉到我仍然放在他胸部的手上。我這才發現自己的魔爪仍然在胸肌上游移,於是只好訕訕收回,衝主人嘿嘿一笑,「主人……我為什麼在你的床上?你不會趁我昏迷對我做了什麼吧?」
  主人撐起身體,帶著些睡意靠坐在床頭,挑起眉梢看著我,「你期待我對你做什麼?」
  我抓抓頭髮,老實回答,「嗯……主人我怕我說出來你打我……」
  主人無語地搖搖頭,嘴角竟然微微漾出一個笑容,「你就算是身中劇毒差點死了,嘴也不閒著……師弟說你是個話癆還真沒說錯。」
  對哦,我身中劇毒,而且好像還是那個號稱穿腸劇毒無藥可解的三魂散。可是現在我怎麼好好地坐在主人床上呢?
  看來是腎虛想到辦法救我了,這傢伙果然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嘛。
  主人掀袍起身,似乎打算出去。我連忙拉住他的後衣擺,「你去哪?」
  主人微微側過頭來,「我去叫師弟,讓他給你看看。你在這兒乖乖等我。」
  「哦……」
  不多時腎虛便進來了,看我神氣活現地坐在床上摳腳趾,便大大嘆息一聲,「你這小劍靈怎麼這麼命大,中了毒師兄和辟邪宮主都為你出頭,差點把東華派給拆了……」
  我翻了個白眼,「長得帥有什麼辦法?你嫉妒啊?」
  「嫉妒你個頭,別忘了你小命還掌握在本座手裡呢!」腎虛一邊說著一邊拉凳子給我摸脈,鑒於我剛剛扣過腳趾所以他還特意戴上了手套……
  「雖然毒已經清了大半,但是腸胃受損,脈細羸弱,需要休養幾天,繼續外敷和內服我給你開的藥。一會兒我讓人給你端藥來喝。」
  我聳聳肩,「不用這麼興師動眾吧,我是劍又不是人,回本體裡調養幾天就能痊愈。」
  腎虛忽然臉一冷,嚴肅道,「你難道不知道,劍靈化為人形後與人無異。你受到的傷害雖然進入劍體內會得到一定的修復,但是你中的可是能令三魂飛散的劇毒,這種程度的傷回去劍體裡一點用也沒有,搞不好你這劍靈還會因為太過衰弱無法化出人形讓我診治,最後死在劍體裡面。別忘了,劍的鋼鐵之軀雖然不會死,劍靈卻是會死的。沒有了你的鴉九劍便只是一把廢銅而已。」
  說的好像很嚴重很可怕的樣子……我抱著被子往後縮了縮……
  腎虛見我被唬住了,於是又放緩了些神色,「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已經給你服用了九鼎還陽丹,並且師兄以元嬰丹為你清毒,加上為你過了一些血,現在你已經沒有性命之憂。不過,你可得好好謝謝師兄,他為了救你損失的修為可不少。」
  他最後半句我根本沒聽進去,我只聽見他說主人用元嬰丹和血為我清毒的事。
  我猛地抓住腎虛的手臂,「你說主人用了元嬰丹?」
  仿佛被我抓疼了,腎虛用力抽出手,「你激動個啥?那種迅猛的毒光用仙丹怎麼救得了你。」
  他收好藥箱,見我仍然在發呆,嘆了口氣就出去了。
  我此時心情極度複雜。主人竟然為了我動用元嬰丹,並且還放血。怪不得他仙氣大損,整個人都黯淡了很多。擅用元嬰丹輕則功體虛弱,重則損失百年修為。試劍大會還未結束,蜀山最近又禍事連連,他在這種時候功體大損,豈不是給自己徒增危險?
  雖然如此擔憂著,但我無法否認,聽到主人這樣重視我,我心裡更多的是狂喜。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自己對於主人來說終究還是有些意義的,所以他才會犧牲功體來救我?而夢境裡那一吻,又是不是只是個夢呢?
  回去終於可以蔑視丹朱和破軍了,我果然才是主人的真愛劍~~~接下來那半夜主人沒有回來,我乖乖喝了腎虛配的藥,那玩意兒又苦又酸簡直就是宇宙第一黑暗料理。但我還是喝的一滴不剩,畢竟是主人救回來的命,可得仔細著點。
  第二天一天仍然不見主人,花痴宮主倒是跑來了,看我沒事兒,就交給我一隻九色錦囊,說是他兒子讓他交給我的,讓我天天帶著,裡面的藥草聞著對身體好。我一想是那會變戲法的小傢伙送的,便開開心心收下了,那宮主也莫名地開心得很,跟我臭貧兩句便飄飄然離去了。
  日暮時分,主人總算回來了。他將龍淵放在桌上,低聲說,「龍淵,你先下去吧。」
  龍淵很快化出人形,深邃的目光凝視著我,嘴脣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去了。
  我沒有對龍淵的異常十分注意,只是見到主人,滿心激動,一肚子話想說,結果到了嘴邊卻不知道從何開口了。
  最後我只憋出來一句,「主人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主人一愣,「何出此言?」
  「腎虛都和我說了……你用元嬰丹救我?」
  「是神虛真人。」主人字正腔圓地糾正道,有些疲累似的鬆開束髮的帶子,褪去外衫,「況且,你代我喝茶而中毒,是我害了你。救你也是應當的。你別多想。」
  「主人你別嘴硬了,腎虛說你為了救我差點把東華派拆了~」我喜滋滋地跟主人揚揚眉毛。
  大概是受不了我的星星眼了,主人拿起茶壺倒了杯茶喝茶掩飾表情,顧左右而言他,「你中毒的事,與東華派沒有關係。那杯茶原本要下的藥,只是讓你暫時失語而已,有人換了那杯茶的藥。」
  換藥?
  我一下子想起了茅山。想起巨闕劍說過的那句「換藥」。
  難道……
  我一錘床頭,「茅山也太歹毒了!他們擺明想毒死主人你嘛!主人你有和東華派說麼?」
  主人放下茶杯,嘆了口氣,「沒有實質證據,不好指認。」
  「難道就便宜了那些歹毒的江湖騙子?出了這麼大事,這試劍大會還不停辦嗎?」
  「不,他們確實有暫停大會的打算,但我告訴他們只要此次丹藥試煉以師弟為魁首,蜀山可以暫且記下這次中毒的事,讓大會繼續。」
  我一愣,「啊?這是為什麼?」
  此時主人臉上露出某種陰冷可怕的神情,那宛如冬日寒星的眼神,令我暗暗戰慄。他提起嘴角,冷笑著說,「只有繼續大會,本座才能在武鬥試煉中,與那位無法無天的天梁道人討個說法。」
  
  第22章 試劍大會 (7)
  
  我的身體在腎虛的湯藥轟炸三天后,幾乎感覺不到多少異常了,雖然靈氣運行周身的時候還有些微滯澀,總體來說已經能上房揭瓦下河撈魚。但是主人仍然不允許我出門,雖然每天在主人的床上躺著能聞到主人的體香,還能聽主人彈琴,日子愜意到足以拉仇恨的地步,可房間裡真的很無聊,這整個蓬萊島連本通俗小說都沒有,閑的我都快變態了。
  這一夜正是試劍大會的占卜試煉,據說是以星象為題,所以主人他們全都出去了,唯獨我被禁足,乖乖呆在房間裡歇著。但是我當然不會這麼乖乖呆著咯,他們前腳出門,我後腳就溜出了柏舟院。臨出門時帶上了小屁孩送我的荷包,這東西確實神奇的很,睡覺時放在枕頭下面,一覺醒來神清氣爽,五臟六腑像新生了一遍似的。我想我之所以能痊愈的這麼快,這塊荷包的作用功不可沒,得好好謝謝小屁孩才是。
  為了不驚動東華派的守衛,我在林木的陰影間飛竄而過。本來想去找小屁孩道個謝報個平安,可是在途經一片開滿深紅色山茶花的樹林時,卻聽到一陣銀器叮鈴聲。我藏在樹影裡,不多時便見到了九黎隊伍裡那名樣貌嫵媚的苗女從樹叢裡鑽出來,四下看了看,然後蹲下身,向著地面伸出一雙柔夷。不多時,便見那土地中有黑壓壓的芝麻一樣的東西涌出來,爬到她手上,竟然鑽進皮膚下面。那些密密麻麻芝麻一般的蟲子至少有上千隻,竟然全都鑽入那雙手裡,甚至還能看到皮膚下如液體流動般的起伏。
  好噁心……我早聽說過九黎三苗人擅長用蠱,甚至在自己身上也養蠱。我當時就想在身體裡養隻大肉蟲子得多噁心,今日一見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還是太貧乏了,真實情況的視覺衝擊比那噁心多了……
  她卻仿佛很享受似的,仰起頭嘆息一聲,但是睜開眼睛卻露出了失望懊惱的神色。
  「就連蟲兒也找不到麼?東華派的臭道士到底把檀那念珠藏哪去了!」
  這時候插進來另一道聲音,「只剩下三天了,不行只能硬搶了。不然錯過了這次機會,再想找到蓬萊島就難了,回去也無法跟尊皇交代。」
  我探了探頭,看到了那個青面獠牙身軀如小山般高大的修羅。
  「可是狐王的大軍還要兩天才能到。如果能不正面衝突是最好的,畢竟狐族已經被臭道士殺的不剩多少了。想必狐王也不希望正面衝突發生。」苗女看起來十分擔憂,但是明眸一轉,忽然笑了起來,「不過蜀山和茅山內鬥這麼激烈,我看這華夏仙派的氣數也不久了。」
  「只怕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看還是先向狐王報告吧,喬嘉樹與那蜀山長老相熟,說不定可以從他那裡打探到消息。」
  他二人很快走開了,我在樹影裡繼續呆了一會兒,消化了一下信息。
  這群九黎人果然不是來湊熱鬧這麼簡單,而是要找個東西。而且這個東西非常重要,是九黎妖皇需要的。
  檀那念珠?聽著怎麼有種很熟悉的感覺,但是又想不出來在哪裡聽說過。
  雖然這法寶的名字平平常常沒有什麼特別,但是怎麼聽起來莫名有種悲傷的感覺?
  無論如何,這可是個大新聞……我得趕緊跟主人說。尤其要讓他小心喬嘉樹……
  我拿定主意就往外衝,結果剛衝出來迎面一隻巨斧呼嘯而至,那斧子上竟然是有靈的;斧靈怒吼一聲,險些咬掉我一隻翅膀。我空中一個大回環閃過攻擊,結果撞在一棵樹上,衣服頭髮被一大片樹枝纏住了。
  再仔細一看,尼瑪那些不是樹枝,而是花毒蛇!它們盤成一團,將我緊緊鎖住,手腳都難以移動。我本想提運靈氣,覺得氣息阻滯,手腳乏力,一時間竟然掙脫不開。
  只見剛才明明離開了的苗女和修羅走到我面前,苗女妖嬈一笑,「我道是誰?原來是那把黑不溜秋的劍靈?你不是被毒死了麼?看來是沒死透啊?」
  我嘿嘿賠笑,「兩位我真的不是故意聽你們倆聊天的,我只是路過打醬油的。」
  苗女明媚的眼睛裡卻盛滿了殺意,「你覺得你聽了那麼多,還能活著離開?」她說著,手一動,旁邊那條毒蛇就嘶嘶地對我吐信子。
  我心想我今年絕對是跟蛇犯衝,特麼不是被蛇纏就是被蛇嚇唬。我抻長了脖子盡量遠離那條可愛的小花蛇,對那二位九黎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你們看我只是把劍啊,我們劍是不會參與你們這些人妖大戰的!」咦?怎麼好像哪裡不對?「額我的意思是人妖之間的大戰……」
  好像還是不太對……
  果然苗美眉更加生氣了,「膽子不小敢罵本姑娘人妖?!」剎那間有黑色的蟲子從她的眼眶裡、嘴裡涌出來,好像黑色的眼淚一樣,看起來恐怖詭異。正感覺她馬上就會用身上那些黑乎乎的蟲子搞死我,旁邊的修羅忽然擋在我身前,「貓羅,你忘記尊皇的命令了?」他說完,與那苗族美眉低語幾句。美眉有些不甘心地看著我,「難道就這麼放他去通風報信?」
  「我真的不會通風報信的!人和人之間最起碼的信任呢!」我痛心疾首地哭喊,證明我的真摯可靠。
  但他們明顯不信。那苗女忽然賊兮兮一笑,忽然走過來,伸出染了紅指甲的手指在我臉上摸了一下。我打了個冷戰。
  「美女你這麼溫柔我很開心,不過還是請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不會說的!騙人我毀容還不行麼!」
  那苗女哈哈哈笑了三聲,「接下來這兩天,就算你想說也說不了。」
  「什麼意思啊?什麼叫想說也說不……」
  我說完這句話才發現,好像剛才從我喉嚨裡出來的只有氣,卻沒有聲音……
  什麼情況?!
  我張開嘴巴大喊,竭盡全力地大喊,但呼出來的只有風,半絲聲音都沒有!
  再一轉頭,苗女和修羅已經不見了蹤影,只聽見夜空中留下一串清澈嬌軟的笑聲。
  難道她剛才摸我的時候就在我身上下了蠱?難道此時我身體裡也有那種密密麻麻的芝麻蟲子嗎?
  突然好想吐……
  太恐怖了……這些苗女太恐怖了……
  我拍拍自己身上,仔細檢查蟲子的蹤影。但是除了說不了話以外,感覺不到什麼異常,甚至連傷口都找不到。
  這可怎麼辦?看來只好用寫的跟主人說了?
  我飛奔回柏舟院,抓起主人桌上的毛筆想在宣紙上下筆,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想著要跟主人說剛才聽到的事,手就不聽使喚,根本無法移動,但是寫其他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卻完全正常。我在那邊跟自己的胳膊較了兩個時辰的勁,忽然聽到門一響,主人回來了……
  主人見我正抓著毛筆伏案疾書,露出見鬼了的表情。
  「倒是少見你練字啊。」
  我用力搖頭,屁顛屁顛跑到主人跟前,用手比劃剛才去樹林裡聽見的事,手舞足蹈半天,主人只是用某種安慰熊孩子一般的無奈表情拍拍我的頭,「知道你悶得慌,明天就讓你出去看桂生比賽如何?」
  「如今雅旭的占卜只拿了第六名,拔得頭籌的竟是九黎那位大巫。不過他的最後一句預言倒是很有意思。」主人說完,似乎等著我接茬,結果我啥也沒說。
  這不是我不想說,我都快憋死了……
  於是主人更加詫異且不滿地看了我一眼,很沒面子地自己繼續說了下去,「他說殺破狼天象將現,天下格局將有大變。同時羅■將現,屆時晝夜顛倒,陰陽交替,現有的秩序將被摧毀,新的秩序將在死亡之上建立。」
  他說完再次等著我的吐槽,但我只能抑鬱地看著他。
  他總算察覺到了點不對勁,「鴉九,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指了指喉嚨,擺了擺手。這回他總算明白過來,連忙叫來腎虛幫我診治。可是腎虛對蠱術一無所知,看了半天也瞧不出什麼名堂,最後居然來了句「我覺得這小子在裝病以博得師兄你的注意」這麼一個山炮的結論。我於是寫了「庸醫」兩個字贈送給他,被他一腳踹在屁股上。
  主人見我活蹦亂跳,於是決定偶爾讓我這話癆歇歇也不錯,「反正看起來沒什麼大礙,就先這麼著吧。眾人回去休息,尤其是桂生,明天還有御劍試煉。」
  什麼叫「就這麼著吧」???主人不是說好我是你的真愛劍嗎?
  第二天辟邪宮主來騷擾主人的時候,發現我竟然沒有奚落他,格外納罕,拽著我左看右看,一臉擔心,「小修修,你的劍靈是不是壞掉了?你確定不用送去鐵匠鋪裡修修?」
  我對他比了個中指回敬。他這才一臉釋然般的安心,「這樣就正常多了。」
  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我一定要吐槽呢?難道吐槽才是我的本體?再說為什麼完全沒有人再關心為啥我不會說話了這件事,而且仿佛都對此十分開心地接受了??真是人情涼薄,世風日下……
  不過龍淵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化成人形過?他躲在本體裡幹啥呢?難道是前主人思念症又發作了麼?
  那天桂生的御劍試煉拿了第三名,相當不錯,在天上飛得時候身姿輕盈優雅,像白鶴一樣翩然,引得東華派那群小仙女小聲嘆息著「好帥啊!」「小鮮肉!」「雖然沒他師父那麼美不過好嫩好單純!」「感覺是個很溫柔的弟弟呢!」「嫁人就要嫁這樣的暖男~~」
  ……為什麼這群女人好像跟我們桂生很熟一樣?
  觀禮時我特意注意了一下坐在隔了三個席位的九黎那邊,那苗女的眼睛跟我對上了,還衝我飛了個吻。我掄起凳子把吻抽了回去,她嫣然一笑,又飛了個媚眼過來,便不再理我了。而那喬嘉樹……我注意到他看了主人幾眼,而且是那種好像在偷看,但偏偏要讓對方知道自己在偷看的那種偷看……
  那種帶著絲絲落寞憂鬱的目光,真的讓我憋得肺泡都快炸了。
  主人你不能上當啊!那位是綠蛇婊啊!
  但主人貌似還是上鉤了……他的目光在喬嘉樹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直到花痴宮主不知道是無意還是故意地擋在了他倆的視線中間,仰著一張欠揍的俊臉端著一盤子水果,「小修修,來吃香蕉~」
  於是主人冷著臉將頭轉開了。我總算松了口氣。
  只期待明天的武鬥試煉能平安結束……他們東華派丟不丟東西我不管,只要我們主人不要被喬嘉樹勾搭走就好了……
  
  第23章 試劍大會 (8)
  
  試劍大會最精彩的試煉非武鬥試煉莫屬。也正是因為如此,武鬥試煉在總評分中所占比重更多,通常會作為「壓軸節目」被排在最後。為了奪得大會頭籌,各派也通常會將自己門派中的王牌長老排在此環節中,也就另得觀賽現場人山人海,萬分火爆。
  東華派的武鬥試煉被安排在蓬萊島附近一座較大的小島上。雖說是島,其實跟蓬萊島一樣,是一隻背上生長著灌木植物的海龜,只是個頭稍小罷了。島上沒有高樹,只有簇擁而生的女貞花和木槿大片盛開,紫堇爬了滿地,一片爛漫絢麗之景。圍繞著小島諸天懸著無數蓮座,供諸位觀禮者乘坐,一時間蓮花散髮而出的光彩圍成一道幻彩紛呈的霞光,將整座小島籠罩其間。
  主人選擇用龍淵出戰,對於這點我雖然不爽,但是也能理解,畢竟我還沒有完全康復。在與高手對決時武器是十分重要的,萬一關鍵時刻我體內靈氣像前天晚上一樣發布出來,主人可就危險了。雖然不能親自跟主人並肩作戰,但我還是把東華派的彩絲床單剪碎了,做了兩個蓬蓬球拿在手裡給主人加油。
  只見島嶼最中間有一座高高的石台,上面擺放著一張圓形石座,似乎是要用來擺放什麼東西用的。參加試煉的十個人分別站在距離石台約十丈距離的十個方位,形成一個圓環。小白兔同學出現在高台上,將一樣東西放在那石座正中。
  「此‘檀那念珠’乃是離恨天佛之遺物。雖然不是什麼威力超群的法寶,但離恨天佛乃是五百年前率領眾仙擊退妖族入侵,並且封印白澤、護佑華夏神州安寧的聖人,因此以他的遺物作為今次試煉之獎品。此局不再排名次,第一個奪得此物之人將成為唯一的勝利者。」
  此話一出,整個試煉場又炸開了鍋。如果只有一個人能贏,那麼這武鬥試煉簡直是能夠扭轉乾坤的一局。果然有人提出異議,陸吾君和水月派天離子表示抗議,這樣未免太重武輕文,五場試煉的比重應該均等才對。
  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人家東華派就是這麼任性,有本事不要來玩?
  九黎的狐王奚落道,「我們錯過了第一場試煉都沒說什麼,你們吵什麼?贏了本王不就好了?」
  於是雙方吵作一團。整個會場亂亂糟糟,我卻有些擔心起來。
  想來那檀那念珠就是九黎人此次來東華派尋找的東西,本來遍尋不得,結果現在竟然被設成了獎品。九黎人這下還不得拼命啊?搞不好作弊都有可能。
  為何九黎人這麼想要的東西東華派就這麼隨隨便便當成獎品給拿出來了呢?難道念珠裡有什么九黎人知道而東華派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主人還不知道這件事,我又沒有辦法告訴他,只願他不要受傷才好。
  儘管很多參賽長老不滿,但是小白兔一聲令下,試煉還是開始了。主人所處方位兩邊,一邊是桫欏精舍的淨愆大師,另一邊是鏡虹城的千葉仙子。開場的螺號一響,只見仙子一條紅綾飛出,直直卷向十丈外的念珠。看來這場比試裡武器越長的人越占優勢啊……
  只不過紅綾剛剛飛過五丈,卻被天離子的浮塵一把彈開,緊接著淨愆禪師以大日如來掌將天離子逼退數步,卻又被陸吾君的紫陽斬封住去路。只見眾仙家在距離高台大約五丈左右的距離混戰一團,威力驚人的大招一個接著一個,震得整座小島都在顫抖,天上也是狂風呼嘯,雲氣翻涌。看得我都替水底下那隻海龜覺得心塞,好好的龜殼這樣下去還不得給打穿了?
  但是只有主人還沒有出手,龍淵都沒出鞘,就站在原處靜靜看著。看得腎虛急得狂扇扇子,桂生他們也低聲議論「咱師傅怎麼不動啊?」
  然而就在那廂眾人混戰成一團的時候,我發現還有另外兩個人沒有馬上行動。一個是九尾狐王,還有一個就是茅山天梁道人。
  怎麼覺得有點像三足鼎立?
  此時中間那一團人的群架已經進入白熱化,開始有人受傷了。千葉仙子的髮髻散開了,天離子的手臂在流血,陸吾君和淨愆真人互相都中了對方一掌受了內傷,其餘人也都進入苦戰階段。就在此時九尾狐王突然俯身,身體迅速幻化,變成了一隻身高足有一丈的九尾狐妖。只見他咆哮一聲,身體低伏,化作一團白色的閃電撕破長空,愣是衝開那一團戰圈,九條長尾在空中呼嘯生風,快得看不清招式。一霎那就有四名仙家飛了出去,口吐鮮血。
  我都看呆了,這就是九黎新任狐王的實力嗎?
  腎虛也驚得連手裡的扇子都掉了,「狐族什麼時候出了個這麼厲害的狐王……我還以為二十年前白狐王室的狐狸都被殺光了……」
  就在九尾狐一落地,打算一鼓作氣躍向高台的時候,主人終於動了。只見一道紫光升入長空,主人的長髮與衣衫在清風中飛散,龍淵射出一道凜冽如風暴般的劍氣凌空而降,與那九尾狐對撞在一處。九尾狐被擊退數步,瞪著鮮紅的眼睛,對著主人怒吼一聲。
  這精彩的對決另觀禮的眾仙家都鼓起掌來,不少女仙在那邊尖叫,竟然還有不少仙子舉著橫幅,上書「寂玄真人我愛你!!」就連東華派唯一的女長老也在那橫幅下面跟著一起尖叫,毫無之前見過的端麗風範……
  沒想到主人的後援會已經擴充到蜀山以外了……
  不過主人真是太帥了!我拿著蓬蓬球左甩甩右甩甩,桂生段雅旭他們在旁邊跟著一邊跳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師傅加油!師傅最帥!」花痴宮主也在那邊流著口水眼冒桃心。
  再一看那天梁真人仍然沒有動。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打算,他一定是想要等主人和九尾狐打個兩敗俱傷再趁機奪寶!這個陰險的老道!
  主人乘風而下,長劍卷起驚濤駭浪,迎向九尾狐橫掃千軍如卷席的巨尾。我驚訝於龍淵與主人配合的默契程度,短短一年竟然已經不比我差了。主人此時周身龍氣飛旋劍勢如虹,打得狐王用九條尾巴都有點應接不暇,還要加上爪子和牙齒才能與主人勢均力敵,但我看在眼裡,心裡卻有那麼一點點澀然。
  再不努力,連「使用起來最順手」的頭銜恐怕也要被搶走了……這讓我以後怎麼在劍閣裡抬得起頭……
  就九尾狐似乎憤怒起來了,一張嘴竟然噴出一種冰藍色的火焰,所過之處花草都結了冰。主人如驚鴻躍起連連閃避,但姿態仍然游刃有餘。
  就在此時剛才在混戰中掛彩的好幾位仙家忽然一同衝向九尾。雖然以他們的實力明顯不是狐王的對手,但是雙拳難敵好幾手,被好幾個上仙圍住的狐王一時應接不暇。我看出來了,這幫仙家明白自己大概贏不了,但是也不能讓九黎拔得頭籌,所以這是在幫主人。
  種族主義真可怕啊……
  主人趁機躍上高台,然而他剛剛站定,便看到對面也站了個人。
  就是那天梁老道。
  兩個人之間似乎說了什麼,但距離太遠聽不清楚。我感覺到他們兩個遙遙對峙,現場氛圍有些詭異。
  天梁道人拔出巨闕寶劍,忽然躍向檀那念珠。主人也颯然出劍。兩個人在念珠上方一出手就過了百招。兩隻稀世寶劍碰撞出的電光火花激盪出一圈圈漣漪一般的劍氣,我們離得這麼遠仍然感覺到狂烈的風吹在臉上,站立都有些不穩。
  如果說剛才主人與狐王對決的時候是游刃有餘進退有度,現在的他劍勢顯然變了,變得充滿攻擊性,以及某種憤怒的意味。龍淵身上燃燒起冰藍色的光芒,海水的波動也在隨著主人的每一次揮劍變化涌動。天梁道人的劍法大氣沉穩,跟主人的劍走輕靈截然不同但也十分玄妙。但在主人咄咄逼人的攻勢下他也有些憤怒,忽然運起真訣,巨闕劍迸射出一道通達天地的龐然劍光砸向主人。
  這一擊已經帶上了殺意,掃過的劍氣險些傷到觀禮的眾仙,引起一片驚叫。
  在點到為止的武鬥會上,是不應該出現這樣的殺招的。但顯然當事的兩人完全沒有打算點到即止。
  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只見主人高舉長劍,雙目輕合,四方海水忽然卷起百丈高的水柱沿著他周身盤旋而上,形成一條巨大的水龍,咆哮著與那巨闕劍氣撞在一起。噴濺的水霧一時彌漫天地,眾人的衣服都被沾濕了。
  水汽消散後,兩人仍舊保持著對峙的姿勢,只見天梁真人忽然一彎腰,噴出一口鮮血。
  我們蜀山歡呼雀躍的同時,茅山那邊的弟子都用仇恨的眼光瞪著我們。
  然而就在此時,我感覺到龍淵的劍氣有些異樣。
  我們劍靈對彼此之間的氣息是很敏感的,龍淵的異樣人看不出來,我卻是可以的。剛才一瞬間,龍淵的靈氣有些不穩了。
  我感覺到一種強烈的不祥。
  我張開口想要喊主人小心,但是那該死的蠱……什麼也喊不出來……
  當天梁真人一劍刺向主人時,主人如正常那般舉起龍淵抵擋。但就在那一瞬,龍淵忽然不受控制,脫手而出。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當天梁真人的長劍刺穿主人的胸膛,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只覺得心跳驟然停歇,腦子裡一片空白。
  主人……
  主人似乎也有些不敢置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天梁真人也有些怔忡,他猛然抽劍,主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靜靜地倒下。
  主人!!!!
  等到我恢復神智的時候,我已經衝到了高台上。主人躺倒在我面前,長髮如墨散亂,蒼白的面容沒有生氣。嫣紅的血在地上綿延,將他的紫衣浸透了。
  血……滿地都是……怎麼會有這麼多?為什麼捂也捂不住?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我眼中一片血紅,只覺得心臟像要炸裂一般。空空如也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我抱著主人,緩緩轉頭,抬眼看向天梁。他看著我的神色,竟然像是有些緊張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是他自己的劍脫手,並非貧道故意!」
  他的話落到我耳朵裡,只成了空洞的字眼。我感覺到很多人正往高台上衝來,但他們全都成了礙事的背景。
  我大吼一聲,劍氣激盪四周,草木瞬間粉碎,涌近的人群也被撞飛一片,一時難以接近。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主人死了。
  是這個人殺死的。
  而我要讓他陪葬。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我記得我化入本體,周身不知從哪裡涌出的靈力如火山爆發般噴涌而出。整個世界都在我眼前扭曲燃燒,化作灰燼,只有那個天梁道人是具體的。他面現驚恐,向我連連發出殺招。我不閃不避,他的招式打在我身上,就好像瘙癢一樣,沒有任何感覺。
  我只知道我要殺了他。
  當我衝向他的時候,他的巨闕劍勇敢地擋在他面前想要阻止我,但是隻一瞬間便被我撞斷了。劍靈在一瞬間消散,只剩下殘破的劍體掉落在地上。
  我衝過了他的身體,他的血肉掛在我身上,溫暖濕熱,帶著濃重的腥味。
  我停在他身後,他一動不動,胸口被開了個大洞,血肉外翻。半晌,道人的身軀轟然倒地。他的臉上帶著震驚和不信,一雙眼睛掙得那麼大,好像要掉出來一樣。
  我感覺到周圍亂糟糟的,喊殺聲打鬥聲亂成一片向我撲來。好像是茅山的人要來抓我,但是一席九色彩衣擋在我身前,那些人一時過不來。這些我都不管,只是化出人形爬到主人身邊,死死抱著他不放手。
  我只知道我不能放開他,放開他便失去他了。
  直到那吵鬧的噪音中,有一道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鴉九!你快放手!師兄還沒死!!!」
  
  第24章 護劍 (1)
  
  主人被帶走了。
  我被封劍訣封入本體中,由東華派執武長老親自押送,關押入東華派埋劍冢。他身後那些護送的弟子似乎對我很是忌憚,離得老遠跟著,生怕我跳起來咬他們。那執武長老大氣都不敢出,像捧著個隨時會炸的炸彈一樣小心謹慎,大概是被我之前發狂的樣子嚇住了?
  他們封印我的時候我沒有掙扎,當時腦子裡空空如也,只聽到腎虛大喊主人還沒死,我的心臟才重新開始跳動了。他將我一把推到一邊,一群人圍住了主人,我什麼也看不見,腦子裡還在消化腎虛的話。
  主人沒死?主人真的沒死?
  我當時有種死了又活過來一般的感覺,本該狂喜的,卻只覺得整個人都懵懵的。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封入本體了。
  厚重的石門在咒語和法力的加持下緩緩開啟,一股凄寒的風襲面而至,後面是一片荒廢已久的墓穴,屬於劍的墓穴。這樣的墓穴每家修真門派都有,名字可文藝飄逸如「葬刃冢」,也可直白實誠如「不要的劍和刀都放這兒回收,請不要隨地亂扔破壞環境」。通常被扔在這裡的劍要麼已經沒有了劍靈成了廢劍,但又舍不等當廢鐵賣了,只好美其名曰「葬劍」;要麼是還有劍靈,但劍靈背叛了主人;或是煞氣太重,難以控制的‘魔劍’;亦或是在沒有人使用的情況下主動傷人的‘凶劍’。這種地方通常來說,是一把劍最後的歸宿,進來就很難出去了。除非門派倒閉或者遭小偷,並且那小偷還得有相當不凡的身手。
  我們蜀山也有,只不過我還沒進去過。卻沒想到人生中第一次被關到劍冢竟然是別人家的。我倒不是很擔心出不去,因為我畢竟不是東華派的劍,殺的也不是東華派的人,應該只是為了給茅山一個交代才暫時將我囚禁在此。這座墓穴在蓬萊島的山體中,幾乎是漆黑一片,唯一一束光源來自頭頂石穹當中的一個小小的洞口。白茫茫的日光從那裡漏下來,如一道白色的柱子,孤獨地立在黑暗的背景裡。在光線照不到的地面上,隱約看到密密麻麻的劍斜插著,死氣沉沉,鏽跡斑斑。我仍然感覺到一絲淡淡的靈氣,說明這些劍裡有一些劍仍然有劍靈,但氣息那樣淡,仿佛上一口氣呼出去下一口就要接不上了一樣。這種陰冷的氣息令我打了個冷戰,很不舒服。
  他們將我用銀質鎖鏈困在一塊寫滿紅色符文的巨石上,正好是在那光柱落下之處。鎖鏈上的咒文接觸到我的劍身開始發出某種淡紅色的光暈,我立刻感覺到一種沉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推擠過來,周身動彈不得,一絲一毫的靈氣也提不起。那塊巨石上也插著一把劍,看起來體型沉重,是把青銅劍,只是此時被灰塵覆蓋,幾乎看不出原貌。
  他們將我鎖好便離開了。大門關閉後,迎接我的是死寂。
  我感覺筋疲力盡,呆呆地望著頭頂的光源。此時外面應該已經是紅日西斜,這一天下來發生的事在我腦子裡轉了一遍又一遍,我卻仍然有些遲鈍。我想不通為什麼龍淵會突然脫手,他現在又在哪裡?
  我回想起這幾天在蓬萊島,龍淵一直有些異常。他原本就不愛說話,不過來了這裡就更加沉默,甚至到後來已經不再露面了。今日的武鬥試煉他明明和主人配合無間,卻為何在關鍵時刻發生這樣的事?
  他那雙冷冽的眼睛仿佛就在黑暗裡閃過,我心中一陣陣發冷。
  「我的主人只有邱暮霜一人。」
  這句話忽然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我隱隱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龍淵……該不會是故意想害死主人吧……
  邱暮霜重信勝過情,不肯從主人手裡收回龍淵。所以只有主人死了,龍淵才能回歸自由身,回到邱暮霜身邊?
  我以為龍淵已經接受主人了……不論在蜀山還是出來,他都表現得十分服從,難道都是裝出來的麼?
  一陣寒流通電一樣流遍全身,我止住自己的念頭。龍淵不知去向,現在下斷言還太早。
  「喂,新來的。」
  嗯?幻聽嗎?
  我繼續專心地擔心主人。腎虛那麼多靈丹妙藥,只要主人有一口氣,一定可以活過來的。
  可是他血流了那麼多……人的身體裡總共有多少血?我以前還不曾見過主人這般虛弱的樣子,他一直絕美強大,仿佛世界上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沒有能打倒他的人或力量。可是那時候的他卻宛如將要透明的幽魂一樣,躺在我的懷裡,任我抱得多麼緊也要消散了。我忍不住想,他當時會是什麼感覺?疼嗎?害怕嗎?不甘心嗎?
  想到這裡,我就胸口滯悶,全身僵冷。
  如果主人死去,我該怎麼辦。我從未離這個問題如此接近過。
  我不能再承受一次那種被丟棄的痛苦了……我寧願從此消失。
  「喂!你是把聾劍嗎?」
  我揉揉耳朵,不耐煩地抬頭喊了句,「誰啊吵什麼吵?!沒看本神劍想事情呢嘛!」
  結果說話聲音是從我腦袋頂上傳來的,我一抬頭,看到那把青銅劍。
  那劍靈怪笑兩聲,陰陽怪氣地說,「小毛孩子口氣倒不小,你是犯了什麼事兒被關進來的?」
  我靠?老子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劍敢在本神劍面前賣弄輩分。我就挑釁地瞪著他,「你又是犯了什麼事兒被關進來的?」
  青銅劍倒也不生氣,反倒很開心似的,「我?你連我都不認識?」
  我嗤笑一聲,「啊我認識你,你就是有名的中二劍嘛!久仰久仰!」
  「好啦,不要吵嘴啦。」他語重心長,一派滄桑的長者口吻,「我猜猜,剛才那個帶你進來的應該是新任的執武長老吧?雖然東華派長老們的資質越來越差了,不過能讓執武長老忌憚成那樣,你這小鬼應該不簡單。是不是殺人啦?」
  「……拜託咱們都是劍哎,哪把劍沒沾過血?」
  「我是說主動殺人。在沒有人的驅使下殺人。那可就不是劍的本分了。」
  這青銅劍怎麼說話老氣橫秋的,好像把我當小孩兒一樣。本神劍可是連自己都不記得自己已經活了多大歲數的老劍了,他這樣賣老令我有些想笑,「您最守本分,都守到劍冢裡來了……」
  我都這樣奚落他了,青銅劍仍然不住嘴……「不過,我看你倒是有些面熟啊。我是不是以前在哪見過你?」
  拜託……現在四十多歲的大叔搭訕都不用這句了好嗎?我已經懶得理他了,只好閉上眼睛裝睡。想必這位青銅劍大叔自己在這兒被關的久了,有點兒無聊,才會一直說個不停……
  「你叫什麼名字?現在外面是什麼樣子啊?東華派的當家還是太息那個老不死麼?」
  太息?說的不會是東華祖師太息真人吧?可是五百年前就死了的人,難道這把青銅劍是五百年前被關進來的?
  這樣想想,他也挺慘。我在海里過了五百年,他卻是在這墳墓裡。
  是不是劍有了靈,就總逃不出這被丟棄,最終在寂寂中消逝的命運?
  天色已經不知不覺暗下來了。唯一的光源也逐漸熄滅,好在還有一絲幽幽的月光照落下來。那青銅劍見我不愛理他,也漸漸安靜了。他嘆了口氣,看著頭頂那小小的,僅能容一孩童鑽過的洞,懷念一遍瞭望著有限的星空。
  就在此時,那洞口暗了一下。緊接著一個黑色的影子落了下來。
  不是吧……這麼小的洞都能鑽進來?哎?怎麼好像是個小孩?
  那矮小的身影快步走進,黯淡的星光映出一張白嫩嫩的臉和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
  「小屁孩?!」我驚訝之下叫聲都豁了。
  殷扶疏衝我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竟然還有點得意,「黑羽哥哥不怕哦,我來救你啦~~」
  現在我要是能動的話,大概正在以手扶額,「你這熊孩子亂跑啥啊?!你爹怎麼看你的?!趕緊給我出去!」
  他衝我飛了個邪魅的微笑,「我要是真出去了,可別偷偷哭哦~」
  這小子越來越像他那沒節操的老爹了……
  他快步爬到石台上,眼睛在青銅劍上定格了一瞬。我察覺到那青銅劍也在打量小屁孩。
  「是你……」
  是啥?這句話說的奇怪,小屁孩這麼小,青銅劍為何說得這麼熟絡?
  青銅劍莫名其妙嘆了一聲。小屁孩卻好像沒聽見一樣,趴在石頭上仔細讀著那些咒文,又拉了拉鎖著我的鐵鏈。我說,「別瞎費事兒了。這是雙合鎖靈咒,極其複雜,你爹恐怕都不一定能解開……」
  他不滿地瞥了我一眼,然後閉上眼睛,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石頭和鎖鏈上迅速寫了一些東西,然後雙手擊掌,口裡嗶裡巴拉說了一大串聽不懂的梵文。那鎖鏈上的咒符忽然迸射出刺目的猩紅光線,下一瞬竟然村村斷裂!
  臥槽?!小屁孩這麼牛逼?!看來這辟邪宮主啟蒙教育做得非常到位嘛……
  然而碎裂的不只是鎖鏈,就連那巨石底部也開始出現裂紋,迅速向上蔓延。我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可怕煞氣開始從那些裂縫中溢出,那般洶涌澎湃,連我都開始心中生畏。只聽那青銅劍大笑三聲,「謝謝你了!老友!」
  一聲震天巨響,煙塵瞬間溢滿整個劍冢,石窟開始劇烈搖晃,頭頂的石筍一個接一個如刀鋒般凌空插向地面,眼看就要坍塌。而剛才那一方只夠小孩子通過的洞口已經由於坍塌變得更大,我連忙化出人形,抱住小屁孩從煙塵中衝了出去,一路飛掠過蓬萊島。聽到劍冢傳來的巨響,眾多東華弟子都涌向那裡,但是路上竟然沒有一個人追我和小屁孩。那些弟子都是一臉驚恐,好像要大禍臨頭了一樣的表情,匆匆跑向和我們相反的方向。
  我們輕而易舉衝出蓬萊島,降落在之前小屁孩種起來的那座明珠島上。漫天飛舞的梨花和清甜的香氛稍稍安撫了我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我將他放下,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這一天過得實在太精彩,我覺得我的神經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一個接著一個的變故了……
  「黑羽哥哥你還好麼?」小屁孩擔憂地看著我。我用力對他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臉,「你小子還挺有兩把刷子的嘛。你就不怕被抓住?」
  他自信地眨眨眼睛,「不怕啊,他們抓住我也不能拿我怎樣。」
  我順了順氣兒,在小溪邊洗了吧臉,順帶著洗了洗落滿灰塵的頭髮。小屁孩玩我頭髮玩的起勁,美其名曰幫我洗頭髮,結果就顧著給我搗亂。
  我問他,「主人怎麼樣了?還在東華嗎?」
  小屁孩放柔了些神色,「你放心,九黎的那個蛇妖留了一粒藥,有奇效,現在他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只是人還沒有清醒。現在仍然在柏舟院。」
  喬嘉樹?
  雖然討厭他……不過這一次真是多虧了這綠蛇婊了……
  反觀我,這個本應的守護者,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我懷裡流血……我除了能為他殺人,什麼也做不了。
  心裡有些澀然。
  我馬上起身,打算回去,於是對小屁孩說,「黑羽哥哥先回去,你先在這裡不要動,島上危險,我讓你爹來接你。」
  說完我張開羽翼,卻猛然被小屁孩拉住了衣角,「你現在不能回去,回去茅山人不會放過你。不如等到風聲小點了再說?」
  我對他笑笑,看得他微微愣了一下,「諒他們也不敢碰本神劍,我得回去看主人。」
  此時東邊天色已經破曉,大海被染成一匹嫣紅的綢,太陽快要出來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海風,便張開翅膀乘風而起。
  「你對你主人的感情,是劍靈本能的忠心,還是別的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拼命?」
  問話從身後傳來,音色卻並非孩童,而是帶著幾分磁性的男性中音。我在半空中回頭朝島上看了一眼,卻只見梨樹堆雪,隨風散化。
  
  第25章 護劍 (2)
  
  蓬萊島上亂作一團,但是柏舟院卻出奇地安靜。我降落在院子裡的時候正好遇上從內間出來的腎虛,他神色憔悴,體態透著濃濃的疲憊。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鴉九?你怎麼在這裡?」
  我抓住他的肩膀問,「主人呢?」
  「鬆手鬆手!疼!」腎虛從我的魔爪下掙脫出來,揉著肩膀說,「他已經沒有危險了,好在天梁真人那劍過來的時候他避開了自己的要害,所以沒有傷到心脈,但是肺部受損。現在雖然性命無憂,但是人還沒醒。」
  我衝入主人的房間,只見雪青紗簾後,隱約躺著的人影沒有聲息。我放輕腳步走近,跪坐在他床邊。他的臉色蒼白,真氣熹微,但胸膛微微起伏,氣息綿遠悠長,仿佛睡著了一樣。
  此刻看到他,我心口一直郁結的那團灰暗的霧總算散作輕煙。我伸出手,指尖顫抖,碰到他依然溫熱的臉頰,眼眶中竟然一陣酸澀。
  「主人……你他媽嚇死我了……」
  我深深呼吸控制情緒,握住主人放在外面的手。現在他沒有意識,任我上下其手也不會發現,但像我這麼正劍君子是不會在這種時候吃豆腐的。這樣握著他的手,我就覺得很安心了。
  此時門外有喧嘩聲,我聽到茅山那個馬臉的聲音,「你們蜀山太不要臉,竟然闖入東華派埋劍冢偷那魔劍!」
  不是吧……我剛回來他們就找來了?真不讓人消停。
  我聽到腎虛擋在門外,吐字擲地有聲,「你好歹也是茅山掌門之大弟子,莫要信口雌黃的好!」
  「哼!有膽做沒膽子認?!我們親眼見到那魔劍飛入你院裡!把他交出來!」
  腎虛冷笑兩聲,聽起來竟然還挺有范兒,估計他是在很努力地模仿主人發怒的樣子吧……「笑話,鴉九劍乃是我師兄之愛劍,你們憑什麼索要?!」
  「就憑那魔劍殺了我師叔天梁道人!」
  桂生此時嚷嚷道,「那也是天梁道人謀害我師父在先!神劍護主哪裡有錯?!我蜀山還沒找你們茅山算賬呢,你們倒是混淆是非,惡人先告狀啊?!」
  「高手過招難免有風險,是寂玄真人自己的劍脫手,我師兄收不住才造成誤傷。豈能說是師兄蓄意謀害?倒是你們的魔劍鴉九蓄意殺害我茅山首座,這筆賬該如何算?」這道聲音徐徐緩緩,不急不躁,但是很有邏輯,跟馬臉勃起那幾個毛頭小子截然不同。想必是那位不愛說話的茅山長老,道號好像是天泉。
  此時藍田的聲音也傳來,「你們倒真是舉重若輕一筆帶過,那麼丹藥試煉一局中,你們將茶水中的藥換成三魂散,難道也是不小心?」
  天泉的聲音帶上了些憤怒,「腎虛真人,我敬你是丹藥大師,請你蜀山管好自己的徒弟,莫要含血噴人!」
  火藥味越來越重了,我打開門走了出去。果然茅山那四個人都是劍拔弩張,後面還跟著幾個東華派的弟子。他們看到我,愈發激動了。
  「魔劍!還認罪伏誅?!」
  我負手而立,微微側身,斜睨著那幾個人,嘴角勾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同時以靈氣游走周身,吹拂我及膝長髮以及寬大的黑色衣擺。沒辦法,又沒人給我吹風,我只好自己營造強大邪惡的氣質,「就憑你們幾個草包?莫忘了,連你們天梁長老,本神劍也是一劍就結果了的。」
  這番逼格立的很有效果,他們的氣勢稍稍頹暗,那三個小毛徒弟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只有那位天泉道人還算目光炯炯,沒被我的氣場嚇到。他手中長劍出鞘,周身真氣盈滿,竟然深不可測,不比天梁道人遜色,「看來你是要頑抗了。也罷,就讓貧道會你一會!」
  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雙臂交叉胸前,一副「誰怕誰」的地痞流氓表情,「你急什麼,我主人在睡覺,我們換個地方再打。」
  雖然換一個地方就等於是從主場換到了客場,很有可能被他們四個圍攻。但是打起來劍氣無眼,我不想再誤傷主人。
  然而此時肩上忽然多了一隻手,低沉的聲音仿佛是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濕濕的溫熱。
  「誰讓你跟人亂打架了?真是越來越不聽話。」
  我心跳漏了一拍,一轉頭,卻見到主人近在咫尺的側臉。
  啊■?!
  主人什麼時候醒了?!
  主人走到我身前,身姿依然挺拔,似乎不曾受傷一樣。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聽他說道,「聽說有人在打本座佩劍的主意?」
  似乎是沒想到主人親自現身,那天泉道人的氣勢頹了幾分,收斂了全身翻卷呼嘯的真氣,假模假樣問候道,「寂玄真人,身體可還無恙?」
  我於是上前一步直接罵道,「別假惺惺的!還不是你們天梁道人趁著主人長劍脫手狠下殺手!你可別跟我說什麼不小心,要不我也不小心捅你幾下?」
  「你!」
  主人抬手,讓我閉嘴,說道,「本座身體無礙。貴派天梁道人的事,我已經聽到了。誠如你所說,高手過招傷亡難免,鴉九為護主而殺天梁道人,這筆賬要算,就算在我盛文修頭上。與鴉九和蜀山無關。」
  我一愣,主人這是在回護我麼?
  天泉道人被給了台階,底氣又足了,「寂玄真人又何必為了把魔劍,得罪我茅山?此劍這次敢殺我師兄,難保日後不會再濫殺無辜。此般禍害,還是早早封印熔鑄了得好。」
  主人身上氣息驟冷,白衣上也仿佛凝結了一層寒霜,鳳眼微微眯起,「本座以為話說到這個份上,閣下該明白了。我盛文修此生愛好不多,唯愛藏劍。鴉九乃是本座第一把劍,誰也別想動他!」
  我心跳如鼓,臉頰發熱,兩眼冒心心。主人,這輩子能聽到你這麼說,本神劍就算跳鑄劍爐也值了……
  場面一下子僵了,藍田桂生和段雅旭也都將手放在劍柄上,腎虛啪地一聲打開扇子。一觸即發的氣氛中,門外忽然進來一人,竟然是執禮長老小白兔同學。
  他環視四周,有禮地向天泉道人一揖,「不知一大清早諸位來柏舟院有何要事?」
  天泉道人指著我道,「這魔劍逃出你們東華劍冢,還放出了你們封印了五百年的大樊天劍。難道你們東華派就讓蜀山在此橫行霸道麼?」
  大梵天劍?
  我沒聽錯吧……那不是五百年前魔君白澤使用過的劍,自從白澤被離恨天佛聯和十派長老散去七魄,肉身被封印在我們蜀山鎮命塔中後,他的劍便不知去向,原來是被藏到了難以確定方位的蓬萊島上。
  我了個去……那位青銅大叔竟然是洪荒時期被戰神應龍遺落凡間的大梵天劍……而我竟然還罵他中二……
  希望他千萬別記得我……
  小白兔看了我和主人一眼,平靜地回道,「方才辟邪宮主已經承認,是他破解了封印將鴉九劍和大梵天劍放出來的。」
  「什麼?!」
  「啥?!」
  我和天泉道人同時發聲。宮主不會是替他兒子頂罪吧?這個宮主怎麼這麼笨,他不說自然沒人知道這事兒跟他們辟邪宮有關係啊?
  難道他是為了不讓主人為難?
  哎……想想那個花痴為了追主人也是夠拼的……
  我連忙問道,「那辟邪宮主人呢?你們打算拿他怎麼辦?」
  小白兔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很不愉快的經歷(我猜想以花痴的性格必定好好調戲了一下小白兔長老),「他說他會重金賠償東華派,現在……恐怕已經離島了。東華派無能,攔不住他……」
  啊……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哎?那他有沒有把自己兒子帶走?
  眼見事情發展到如此,小白兔明顯偏袒蜀山,天泉道人是聰明人,知道今天的交涉是不會有什麼結果了。他冷哼一聲,「既然如此,這筆人命帳茅山會仔細記下。寂玄真人,你們蜀山定要為此付出代價!」
  說完,他甩袖離去。
  主人的身體晃了一下,我連忙扶住他。他輕輕咳了兩聲,向小白兔一頷首,「多謝長老相助。」
  小白兔抬手,「東華與蜀山相交已久,只是這次的事,恐怕難以善了。蜀山失守鎮命塔在先,殺茅山長老在後,我聽說,九黎的那位喬公子與真人也頗有淵源。他們趁亂將檀那念珠搶走一事雖與你們無關,但這些事串聯在一汽,恐怕對蜀山名譽不利。若真人聽我一句勸,還是……」他的眼睛看向我。
  他的意思我也明白。與其冒險與茅山結下這麼大的梁子,進而得罪天下仙家,何不把我交出去,堵住悠悠眾口。畢竟我只是一把劍而已,就算再強悍,也總還有比我更強的劍在。
  「多謝你的美意。此事寂玄自有定奪。」主人露出幾分疲態。小白兔於是點點頭,告辭了。
  眾人松了口氣,腎虛責怪地瞪著主人,「你跑出來幹什麼?不想活了?!」
  主人微微一笑道,「不礙事,辛苦你們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稍後就啟程回蜀山,煩請師弟打點一下行囊。」說完,他又看了我一眼,「鴉九,扶我回去。」
  我乖乖將主人扶回床上。他坐在床沿上,抬起眼睛靜靜盯著我。我摸摸鼻子,被看得毛毛的,又不知道主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只好沒話找話,「額……主人你哪不舒服?喝點熱水不?」
  說完就想抽自己……
  「我剛才聽到,你殺了天梁真人?」他問。
  我深吸一口氣,「是……是的。」
  說完我就緊緊閉上眼抱住頭,等待主人的暴怒……
  結果主人只是嘆了口氣,招了招手,「你過來。」
  我湊過去,跪坐在他身邊。他認真地凝望著我,那樣的眼神我甚少見到,竟讓我有些痴然。
  他忽然伸出手,輕撫我的臉頰。
  「傻瓜,是不是以為我死了,要給我報仇?」
  我千算萬算,沒算到主人不但不打算責怪我,還如此溫柔。心裡一酸,眼睛就有點濕潤,好在沒丟臉的真的掉眼淚……
  我傻乎乎點點頭,啥也說不出來。
  他問,「你就沒想過,天梁真人手握巨闕名劍,修為那麼高,把你砍斷了怎麼辦?」
  我搖搖頭。我當時腦子整個都是混沌一片,哪能想到那麼多?
  主人閉上眼睛,看不出眼中的情緒。他沉默半晌,輕輕抬起我的下顎,那雙黑夜一般的眼睛頓時將我吞沒了。
  「鴉九,這麼多年來我收藏了那麼多劍,忽略你、責罵你、無視你、一次又一次告訴你你跟別的劍沒有什麼不同,你為何還要這樣?身為劍,最要緊的是服從。可你為何一次又一次違抗我的命令,為何不能像其他劍靈那樣乖乖的,不要這麼自作主張地跟來,自作主張地拼命?你知不知道這樣,讓我很困擾?」
  「我……」我剛想辯解,卻張不開嘴了。
  因為嘴脣被吻住了。
  我整個人感覺像被什麼東西砸在天靈蓋上,腦子瞬間清空了。仿佛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張嘴,輕輕接觸著另一雙柔軟冰涼的嘴脣。
  怎……怎麼回事?
  
  第26章 囚禁 (1)
  
  從這一吻的開始到結束,我整個人都在某種植物人狀態。
  主人微微抬起頭,用拇指摩挲著我的脣角。我呆滯地望著他,訥訥問了句,「那個……能再親一次麼?我剛才沒反應過來。」
  主人低笑一聲,「還蹬鼻子上臉了。此事,不可在劍閣大肆顯擺。」
  說完,他忽然一把扯掉我的面具,將我拉過去,再次吻了上來。這一次吻得分外深入,不似剛才的蜻蜓點水。我這次也終於擺脫了植物人狀態,用力地親回去,脣舌絞纏,鼻息在我們之間穿梭交換,親密無間的感覺,甜美得像一個夢。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會突然發生這樣的進展……
  我們緩緩分開寸尺,脣上濕濡的痕跡,另主人精緻的面容愈發如夢似幻。我心跳如鼓,從脖子到臉都熱得燙手,某個地方也隱隱有了反應……
  我口乾舌燥,直想撲過去撕扯主人的衣服。但是又怕被主人一腳踢飛、牽動傷口什麼的……哎,本神劍太貼心了,總是這樣束手束腳……
  於是我只好啞著嗓子問,「主人你幹嘛突然親我?」
  主人也面如桃花,氣息深沉,一雙鳳目裡流動著前所未見的情動慾望之光。但他並沒有進一步行動,只是用眼睛掃視著我全身,一寸寸一縷縷,仿佛用眼睛將我的衣服剝光,一寸寸撫摸過去一樣。他說,「在死門前走了一遭,我的意識陷入無名混沌,昏昏沉沉,卻只聽見了一個聲音……你的聲音。」
  我立馬想起來我當時殺豬一樣喊主人的名字……
  「當時我就在想,是誰這麼吵啊?但也是這聲音,讓我終於沒有被那團無序的黑暗吞噬。醒來以後我就想,修真之人雖說長生,但生死也不過就是一瞬間的事。若為了遙不可及的未來放棄當下,豈不是太傻了。」主人輕撫我的頭髮,神思似乎有些游離,「鴉九,這十年,你可曾怨我?」
  雖然聽不太懂他的感嘆,不過也能感覺到主人這次醒來,放開了什麼似的。我趴在他膝蓋上,用頭蹭蹭他的大腿,「咋可能呢?!主人你雖然喜歡裝逼高冷有強迫症選擇恐懼症有時候還不講衛生沒事兒就喜歡勾搭新的劍回家時常跟綠蛇婊眉來眼去,但是我鴉九這麼大度這麼忠心自然是不會怪你的咯~」
  主人挑眉,「看來你怨氣還不小,綠蛇婊是什麼鬼?」
  額……不小心把我給喬嘉樹起的外號叫出來了,我摸摸鼻子,「你……你舊情人……喬嘉樹……他不是變成蛇了麼……」
  主人一愣,忽然輕輕笑開,「你說嘉樹啊。首先,十多年前,我們曾為知己。他救過我的命,與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是對我十分重要的人,但用‘舊情人’來形容有點兒過了。你當時不也跟在我身邊,可曾見過我對他做剛才的事?其次……」主人的目光黯淡下來,攏上一層薄薄的輕愁,「造化弄人,有些事,已經不可能再回到當年了。」
  啊?只是知己而已?!
  現在想想,好像當時主人確實沒有和喬嘉樹做過啥……但自從成為主人的佩劍,也從來沒見他跟誰走的那麼近,笑得那麼單純過,加上喬嘉樹眼中有意無意的情愫,我還以為主人這樣仙風道骨的人談起戀愛來就是這個樣子,叫啥來著?精神戀愛?……
  再加上後來喬嘉樹死後主人那樣消沉……
  難道真的是我滿腦子八卦腦補太多?!這一補就是十多年?!
  主人看著我震驚的神情,無奈地問,「你不會一直認為我跟嘉樹是……」
  「沒有沒有!我真的沒跟丹朱破軍腎虛他們說過!」
  主人一副頭疼的樣子,用手揉了揉太陽穴,「罷了……以後不要再亂說。」
  我忽然想起來另外一個名字,雖然知道此時提起不太合適,但早晚要問的,不如趁現在,沒有別人在場。
  「主人……龍淵不見了。」
  聽到這個名字,主人動作頓了一下,眼神中有一瞬間的凜然,似乎帶著一絲怒色。
  我心臟一縮,「您打算如何處置他?」
  「他要走,就讓他走。」主人輕咳兩聲,站起身來,推開一扇半掩的窗子。此時日光洶涌,從他的背影後投射過來,看不到表情。
  我小心翼翼,「你不打算處置他?」
  「處置他,並無意義。一把不願意效忠的劍,不流一點血是無法將其馴服的。」主人忽然輕笑一聲,不知為何,聽起來有些淡淡的邪惡,「有些事,需要他自己看清楚。我與你打賭,有一天,他終會回來。」
  我打了個寒戰。主人你這是欲擒故縱?
  龍淵此次害主凶劍之名已然坐實,可以想見他離開主人之後必定處處凶險,沒有人會願意收留他。而邱暮霜若收留他,便是假意以劍換藥,事後又指使凶劍殺害恩人。雖說他本身是殺人不眨眼的殺手,但是好歹劍魔在江湖上也還有重信守諾之名,他斷然不會留下龍淵。
  那麼龍淵的下場會如何呢?
  這樣想著,忽然有些悲涼。其實他不過是想回到主人身邊而已。如果真有一天我被主人送了人,還不一定會有他那樣的膽量,殺盡一切阻擋他回到主人身邊的人,不論這個人是誰……
  但是一想到他想要害死主人,我就對他感情複雜起來……一方面恨不得把他砍成好幾段,另一方面……想到大家在蜀山相處的點滴,卻只覺得惘然。
  腎虛很快將行李打包好了。試劍大會最後一場鬧出了人命,九黎人還趁亂將檀那念珠偷走了,之後又發生大梵天劍逃脫之事。說這場大會是有史以來最失敗的一屆毫不為過。我們現在在風口浪尖,還是低調些,快些返回蜀山為妙。
  而我也開始想念藏劍閣裡那一群小賤劍們了……以前總覺得在蜀山無聊,外面的世界比較精彩。但是這趟出來,果真是太過刺激,我這把老骨頭已經有點兒玩不動了……
  臨行前我又飛去一趟明珠島,確認一下小屁孩有沒有被他爹帶走。發現果然已經沒有了小孩的蹤跡。
  東華派了玄龜送我們悄悄離島,在青虹鎮登岸。緊接著便有仙鶴載著我們飛躍重重山關,三日後便遙遙可見蜀山那隱匿在雲峰中的奇偉身影。然而當仙鶴停落在凌霄峰三清聖殿前的觀虛台上,迎接我們的卻是一眾執劍弟子,以及端身正立、面容肅穆的掌教真人。
  奇怪的靜默蔓延,空氣緩緩凝結。主人向前一步,朗聲問,「師兄,這是何意。」
  掌教真人的聲音不大,但是響徹凌霄峰的每一個角落,「寂玄,交出鴉九劍。」
  啊■?
  怎麼又是我?想必又是因為我殺了天梁道人的事?
  主人不著痕跡將我擋在身後,「天梁道人的死算在我頭上,鴉九不過是情急護主,這難道也是錯麼?」
  掌教真人嘆息一聲,白眉下的眼睛也露出幾分不忍,「我知道鴉九是你的第一把劍,意義非同一般。但我身為掌教真人,不能冒險,為了一把劍另蜀山與華夏半邊仙道為敵。茅山與水月派般若寺等大派向來關係緊密,蜀山近日多劫多難,聲譽已經受損,不可再節外生枝。」
  「師兄,你忘了我們蜀山十年前年共抗狐族大軍時說過的,生死與共,不離不棄麼?如今是茅山覬覦玄武令,挑釁在先,傷我在後。鴉九忠心護主,我們卻只為了不得罪茅山,就將他犧牲掉?這難道就是我蜀山的所謂名譽、所謂氣節?!」主人大聲反駁,語氣鏗鏘,似乎也有些動怒了。
  被主人指著鼻子罵,掌教真人面子也掛不住了,呵斥到,「寂玄!你身為司劍長老,理應以大局為重!莫要再狡辯,速速交出鴉九。否則,別怪本座不不講情面!」
  主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周身真氣盈滿,一副打算卷起袖子跟掌教真人乾架的架勢。我一看就急了,主人傷還沒好利索,這一打難免傷上加傷,還傷了和掌教真人的和氣。我連忙跑出來站在兩人中間,張開手說道,「有話好好說啊別動不動就動刀子啊!」
  主人皺眉瞪我,「鴉九,你給我回來!」
  其實掌教真人心那麼軟,我還真不相信他會就這麼把我交給茅山。我便轉身看向他,恭恭敬敬給他行禮,衝他楚楚可憐地擠出來兩滴眼淚,「掌教,你打算如何懲罰我啊?不會是要把我給茅山人吧?你是不知道,他們一定會把我這樣這樣再那樣那樣,到時候我可能就再也沒法跟你打嘴炮了啊掌教!」
  掌教果然抿了抿嘴脣,捋了捋鬍子,沉吟片刻,「關於你殺害天梁道人之事,我們自然還會查的更清楚些。暫且將你收押在觀心崖上,再做定奪!」
  觀心崖?貌似琅琊真人此時也被軟禁在那兒?倒也不錯,給琅琊真人的夥食待遇一定不會差,想必我去了也能沾沾光。
  「鴉九!你又自作主張!」主人怒喝道,過來想抓我。我輕盈地向後一退,退到掌教真人站著的台階下,衝主人眨眨眼睛,「主人你放心吧,我會沒事的。」
  其實殺了天梁道人那一刻,我就知道這件事不可能善了。若說從前茅山與蜀山只是不合,覬覦我們的玄武令。那麼現在,就是死仇。
  不論他們之前是不是故意給主人的茶水下毒,天梁道人是不是有意刺傷主人。但主人沒死,天梁道人死了,世人不會看過程,只會看結局。蜀山若不給茅山一個交代,早晚是要有大亂的。若主人選擇犧牲我,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主人沒有,還給了我那樣的吻,我覺得不論後面會發生什麼,這條靈生也算值了。
  這是不是就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第27章 囚禁 (2)
  
  觀心殿位於蜀山最西側一座山勢極其陡峭,唯有乘坐仙鶴才能到達的山峰峰頂。整座山一面幾乎被削平,直上直下,寸草不生。觀心殿雖然是專門用來讓長老級的人閉關用的,青瓦白墻的看上去很樸素,但設備齊全,廚衛浴都有,每天還有專人送飯,待遇恐怕比悅來客棧的天字號還好。更別提現在還有個琅琊真人當獄友,沒事兒跟他打聽打聽主人小時候尿褲子的八卦估計也夠我樂呵上個把月的,因此押送我上崖的司律長老清源真人和劍侍和悅等護送弟子見我不僅不難過,還時不時呻吟兩聲,都看傻逼一樣看著我,可能是以為我受刺激太大已經瘋了。
  掌教真人只是下令封印了我的本體,但是並沒有將我鎖在本體中,所以我仍然可以自由行動,只是劍靈不能離開本體方圓十丈的距離(這就是為啥我去哪都要背著我的本體),所以我也就能在觀心殿裡活動活動筋骨了。觀心殿的大門打開,後面的大殿空空盪蕩,風卷起淺灰色的紗簾飄擺不停。沒有任何陳設的殿堂,地面纖塵不染,正前方的墻上寫著大大的「道」字。十分沒有生活氣息。
  清源真人小心翼翼喊了一聲,「師兄,清源進來了?」
  沒有人回應。想來這宮殿這麼大,誰知道琅琊真人在哪旮旯待著呢?清源真人喊了幾句見人家不理他,只好自作主張帶我從那寫著道字的墻壁後繞入正殿後的走廊。這宮殿大雖大,但屋子不多。和悅把我的本體安放在一間下了雙合鎖靈陣的屋子裡,清源真人啟動了陣法。我坐在一邊打著哈欠看他們忙乎半天,總算把我給封印好了,便問,「主人跟掌教沒打起來吧?」
  清源真人嘆了口氣,說,「打是沒打起來,畢竟師兄傷還沒好……只不過寂玄師兄現在看見掌教都跟沒看見一樣,倆人已經兩天沒說話了……」
  我震驚了,雖然主人在蜀山地位一直很高,但對掌教真人一向是十分敬重的。現在竟然也有膽子跟掌教打起冷戰來了……
  雖然很同情掌教,但我還是一不小心笑了出來。
  清源真人很不認同地瞥了我一眼,似乎認為我才是冷戰的罪魁禍首。我衝他聳聳肩膀,「怪我咯?」
  「……總之你可不要再鬧事了。蜀山的劍就你們昭華殿的最能鬧騰。」
  切?羡慕嫉妒恨啊?還不是因為你們收藏的劍沒有那麼高靈性才鬧不起來。
  他們離開後我打開自己收拾的包裹,結果發現多出來好多東西,包括其他主人座下跟我要好的弟子給我集齊的全套小黃書和一壺酒,旁邊還有丹朱的字條「別嗆死」,怪不得剛才背著覺得比剛收拾好的時候重……
  真是患難見真情!
  我打開小酒壇的蓋子聞了聞,竟然是上好的杏花村汾酒,也不知道那小子從哪兒搞來的。酒蟲一醒就忍不住了,我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正在陶醉間,忽然察覺到房間裡似乎不止我一人。
  我一抬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人正站在房間門口看著我,華發如雪,神色淡漠中帶著一絲驚訝,正是琅琊真人。
  「鴉九劍?你為何會在這裡?」
  我一口酒嗆在鼻子裡,整個腦子都快炸開了一樣,趴在地上咳了半天眼睛都快咳出來了。我摘了面具一邊抹著眼淚和鼻涕一邊用顫抖走調的聲音說,「我被關進來的……」
  咦?怎麼聽起來好像我正在痛哭流涕……
  琅琊真人果然變得有些不知所措,估計我看到小屁孩哭得時候應該就是這種屁股著火了一般的糾結表情。他走過來蹲下身,放柔神色安慰我,「是不是惹你主人不高興了?」
  我這會兒總算捋順了氣兒,才總算衝他笑了笑,把面具戴回臉上,「沒,不是主人關我,是掌教真人把我關進來的。」
  琅琊真人更加驚奇了,「掌教真人為何要關你?」
  我長嘆一聲,「這事說來話長啊……」
  於是琅琊真人一整個下午就聽著我給他講在蓬萊島發生的事兒。說到精彩處我跳起來手舞足蹈,不時模仿兩下主人跟天梁道人乾架的姿勢,唾沫星子橫飛。琅琊真人聽講很認真,不時還會提問。我說到龍淵脫手,天梁道人一劍刺入主人胸口的時候,他那一向沉靜到有點憂鬱的表情一下子變了,「怎會如此!寂玄現在如何?」
  我盤腿坐到他對面,往說得口乾舌燥的喉嚨裡灌了口酒,「安啦,主人避開了要害,沒傷到心脈,只是肺腑受傷嚴重,現在還在靜養。」
  琅琊真人於是松了口氣,表情回歸到平靜狀態。
  看來琅琊真人很看重主人嘛。平日裡鮮少看到他有任何情緒波動的,雖然不像主人那樣略帶裝逼嫌疑的高冷,但是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令人覺得分外深沉……
  他問道,「那麼這和你被關進來有什麼關係。」
  「……我當時還以為主人死了,一生氣,就把天梁道人給殺了。」
  琅琊真人認真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是認真的?」
  「……啥意思啊……你是不是覺得我殺不了天梁道人啊……」
  琅琊真人很真誠地點點頭,「這是不可能的。劍靈只靠本身的能力殺死天梁道人那樣已經衝破乾元境的人,除非是像大梵天劍那樣的天賜神兵。你雖然是難得一見的神劍,但也遠遠沒有那麼強大的煞氣。」
  我撇撇嘴,不服氣地說,「你咋知道我沒有,說不定我煞得都不要不要的了。」
  琅琊真人沒有與我爭辯,只是在思考著什麼一樣,隨後道,「你之前說你聽九黎人要偷檀那念珠?」
  我倒沒想到他關心檀那念珠比關心茅山跟蜀山現在緊張的關係要多。我點頭道,「是啊,主人出事的時候他們已經趁亂將念珠搶走了。」
  「檀那念珠是離恨天佛一直不離身的念珠,雖然意義非凡,但並非什麼靈力超群的法寶。並且離恨天佛是封印白澤的華夏英雄,但對九黎來說卻是大大的仇人,九黎人要他的遺物做什麼呢?」
  我聳聳肩膀。琅琊真人陷入某種與外界隔絕狀態的沉思,我也只好滾去一邊去看我的小黃書了。
  然而我還是低估了當一個人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呆一天看書的快速程度。尤其是我這劍靈還不用吃飯上廁所。子時剛過我書就看完了,揉揉眼睛,窗外一輪明月離得格外近,連那銀盤上面的斑斑點點都清晰可辨。接下來漫漫長夜,連琅琊真人都入定了,該怎麼打發。往後的日子又該怎麼打發?連個打麻將的人都沒有,想想就覺得無聊啊。
  要不然我也學著人類睡睡覺吧。
  要模擬人類的睡覺狀態其實也不難,只要關閉自己的五感,另意識的流轉進入緩慢平靜到仿佛停滯了得狀態就對了。在海底的500年,我早就練成了這模擬睡覺的本事,否則用清醒的意識去感受寂靜中時間從身上碾壓過去的感覺,一定會令我瘋狂成魔。
  然而在這一次的睡眠中我竟然做夢了。
  夢這種東西我是很少有的,就算模仿人類的睡眠,也幾乎都是一覺無夢到天亮。可是今天竟然真的做夢了,而且夢得奇怪。
  我夢見一雙十分美麗的鳳目在對我微笑著。那雙眼睛與主人很像,但我卻知道那不是主人的眼睛,因為那眼神中有某種主人沒有的寧靜祥和。還有一雙手,輕輕握住我的劍柄,將我拾起來。
  「本為天下而鑄之神兵,竟因恨而成形。此劍煞氣太重,若放之不顧,恐會淪入魔道……」
  是誰在說話?這聲音,聽著陌生又熟悉。
  「咦?沒想到才成形不久,卻已經有靈了?」
  「嗯……看你通體漆黑如鴉羽,劍成九日已有靈性,就叫你鴉九吧。」
  鴉九?我喜歡這個名字。
  你有是誰?這是哪裡?我茫然地想要看清楚,可是很多霧氣蒙在我眼前,我只能看到那雙眼睛,明明近在咫尺,卻感覺遙不可及。
  「你以後,就跟著我吧。」
  我從夢中驚醒,好久都回不過神來。
  
  第28章 囚禁 (3)
  
  主人趁著入夜偷偷上來看過我一次。那時我正趴在地上看兩隻螞蟻打架,忽然一雙素錦銀鶴靴出現在我面前。主人所有鞋我都認識,於是我連忙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帥氣地一甩頭髮,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做瀟灑裝,一串動作水到渠成如行雲流水,「主人你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
  披著斗篷戴著兜帽的主人挑眉道,「看來你在這兒倒是悠閑的很?」
  我嘿嘿一笑,「哪有,我日子也很充實的好吧。我今天已經抓了一百零九隻螞蟻了,你別看這觀心殿好像很乾淨,其實螞蟻可多了!」
  主人晃晃悠悠,經過大殿,便問我他們把我的本體鎖在哪裡。我帶他去了我的房間,他四下看了看,臉上沒有什麼情緒,隨意找了個劍台下的台階兒坐了下來,也不顧地上全是灰。我跑去廚房偷了點兒給琅琊真人配給的茶葉,給主人泡了杯碧螺春。主人眼簾微合,輕輕啜飲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特別性感。
  「主人你怎麼有空上來?」
  「掌教一直看著我,不讓我上來。我待不久。」他輕輕放下茶杯,抬起一雙寒星般的鳳目,仔仔細細打量我一番,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鴉九,你有什麼缺的東西麼?我讓丹朱給你送來。」
  「那給我送壺酒吧。您那琅琊師兄口味淡的出鳥,我都快饞死了……」
  主人低低一笑,「你沒有鬧騰琅琊師兄吧?他可禁不住你的嘴炮攻擊。」
  「哪有?!我這麼善良有禮貌的好青年怎麼……」
  話還沒說完,忽然主人在我脣上輕輕吻了一下。於是我又石化了。
  主人微微拉開距離,他的鼻息落在臉上癢癢的。長睫毛下的一雙眼睛,盛滿溫和的春水。
  他用耳語一般的聲音說,「別擔心。」
  哎?擔心啥啊?我鴉九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啊。
  但是主人只說了這三個字,隨後他摸了摸我的頭髮,便站起身匆匆走了。
  那天晚上我整個人都沉浸在跟主人不到一刻的相處裡,感覺自己爽的都快化掉了。
  在觀心殿已經待了一個月了,而我已經閑的蛋疼,於是開始玩頭髮,琢磨各種叼炸天的髮型。又一次我搞了個孔雀開屏式髮型,被經過的琅琊真人看見了,問我為什麼要把那麼多傑寶頂在頭上。
  我很懷疑這幫看起來飄逸出塵的上仙腦子裡裝的都是些啥……
  琅琊真人卻似乎很適應這種鳥不拉屎雞不下蛋的生活。他每天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在入定,那百分之十的時間也只是用來上個廁所吃個午飯在大殿裡晃蕩晃蕩。我真是佩服的很,就問他難道一直過這種日子他不想死麼?
  他說,「我已經這樣在鎮命塔裡過了六十多年了,如今不用時時刻刻精神緊繃,對我來說倒更像休假。」
  我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年份,「這麼說你成為司命長老入鎮命塔後,主人就離開蜀山去遊歷了?」
  他點點頭,神色有一瞬間柔軟,「當年我同意接任司命長老,師弟很不高興,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
  「啥?主人是離家出走?他不是奉師命下山嗎?」
  「不,當時我們的師父反而是禁止他下山的,說他年紀尚輕,做事還不穩妥,下山容易惹事。但是他還是自己走了。我這師弟從小就是這樣,決定了的事不論別人說什麼都一定會完成。」
  原來是這樣啊,沒想到主人還有過這麼年少氣盛的時候,虧得他師父沒把他從蜀山開除……我在腦子裡幻想還是小鮮肉的主人背著個小包袱趁著天黑偷偷跑下山的場景……真是好萌啊……
  說起來也就是在那之後他來到北溟海,與鯤鵬搏鬥三天三夜,總算趕跑了那條大魚,將我撿回了家。如果琅琊真人不接任司命長老,主人就不會偷跑下山,那說不定我現在還在海里躺著呢。這樣說來,我還真得感謝琅琊真人。
  聽起來主人跟琅琊真人年少時感情很好,可是怎麼沒怎麼聽主人提起過呢?
  我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起來,托著臉頰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是主人的師兄,是不是看著他長大的啊?主人小時候啥樣?」
  琅琊真人看了我一眼,「你這劍倒是對什麼都很好奇。」
  我用胳膊肘兌兌他,「反正咱倆閒著也是閒著。你告訴我我絕對不跟主人說~」
  「也罷,我聽說文修很看重你,說給你聽想必他也不會怪我。」琅琊真人微微合上眼睛,陷入關於往昔的薄霧之中。
  「文修是我們的師父——忘塵真人盛奕揚抱回蜀山的。據說是雲遊路上拾得的遺孤。那時候文修也就只有幾個月大的樣子,哭個不停,給羊奶也不喝。蜀山當時女弟子不多,有過孩子的就更沒有了,大家都是束手無策。師父被炒得頭疼,於是把他丟給我照顧。我當時也不過十多歲的年紀,只覺得這孩子煩得要死,查了好多書籍,把所有辦法都試過一遍,最後我發現只有把他抱在懷裡的時候他才不會哭。
  於是那段日子我胸前永遠掛著個布兜,練劍的時候都得帶著他,被師兄師弟們嘲笑了好一陣子。
  文修小時候長得很可愛,像是用雪團捏出來的一樣,而且十分聰慧。他那時候很依賴我,可能因為他小時候一直是我帶著,所以把我當爹又當哥了。去哪裡他都像小狗一樣跟著,跟不上了就摔跤,但是摔了也不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掉下來。」
  我突然插了句嘴,「等會兒,你確定你說的是盛文修?我主人?」
  琅琊真人睜開眼睛,似乎很理解一樣對我微微一笑,「你主人並不是生來就是現在這樣,誰都有過天真年幼的時候。」
  「我還是無法想象……」我用力抓著頭髮,努力想象成年主人張開小手跟在琅琊真人身後跑得樣子……
  怎麼一陣惡寒……
  不過如果他們兩人曾經那樣親密,怎麼現在變得這麼疏遠了?
  琅琊真人繼續說道,「師父也很喜歡文修,畢竟文修十分聰慧,很多艱深的道法一點就透。但是不知為何,師父總不教他劍法,只是教他內丹氣功。不論他怎麼央求,師父就是不教。我也問過師父為什麼,但是師父總是搖搖頭,告訴我將來總有一天我會明白,並且告訴我不可心軟,私下傳授。文修見求師傅沒用,便來求我教他。我想起師父的話,便拒絕了。我還記得當時他的眼神,那麼傷心失望,好像我背叛了他似的。我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自己真是罪大惡極。
  誰知他竟然偷偷潛入藏經樓,開始自己修習御劍術。後來竟險些走火入魔,若不是我及時發現,他恐怕就要真氣逆行七竅出血而死。我當時左右為難,雖然師父的教誨不該不從,但我也不想看到師弟出意外。於是我便將御劍之術以及蜀山劍法傳授給了他。文修果然極有天賦,短短一年內進境飛快,幾乎已經趕上我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偷學的事被師父知道了,於是把他罰到這觀心崖上來思過三年,而我則被派出蜀山遊歷天下,尋找屬於自己的佩劍。」
  我咦了一聲,「你也有自己的劍嗎?上次在鎮命塔中,看到你的劍很是普通啊。難道是你沒找著?」
  琅琊真人面上有一瞬的傷感,「找是找到了,只不過尚未懂得珍惜。不提也罷。」
  就在此時,我感覺到觀心崖上止水般寧靜的氣有一瞬的擾動。不多時,大殿的大門被推開,一個紅包和一個土鱉走了進來。
  阿不,是丹朱和破軍走了進來。
  我眨眨眼睛,「你們兩個混蛋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我故事才聽到一半!!!」
  丹朱吊起眼睛抱起手臂,「什麼態度!趕緊把我送你那壺汾酒吐出來!」
  「好啊,你過來我直接吐你嘴裡。」
  破軍傻呵呵站在我倆中間,「別吵了,還有正事兒要說呢!」
  這倆人還能有正事兒……真是奇了怪了。但是丹朱果然沒再繼續跟我絆嘴,跟琅琊真人行了個禮,又白了我一眼,遞給我一壺酒。
  「這是主人讓我們帶給你的。最近他被掌教真人看的緊,茅山人又鬧得凶,怕是過不來了。」丹朱說著,嘴卻往酒壺的方向用力撇了撇。我翻了個白眼,「撇啥嘴啊,你中風啦?有病快去治。」
  丹朱氣得頭髮都要炸起來了,擼起袖子就要跟我幹架,破軍連忙把他抱住。見我們這兒這麼熱鬧,琅琊真人不知何時已經悄然不見了。
  「你們最近都還好嗎?」我問了句。
  丹朱馬上停止抓狂,神色有些黯然。破軍嘆了口氣,「沒了你和龍淵,總是少了點兒啥。白璃和蛟靈很是想你。」
  氣氛驟然惆悵起來了。才不過短短一個月,發生了這麼多變故,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到昭華殿。
  丹朱似乎受不了這種氣氛,一揮手,「行啦,別這麼傷春悲秋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鴉九,不要擔心。」
  他和破軍都用一種分外堅定的目光看著我,捏了捏我的肩膀。我還是很感動的,雖然大家平日裡為了主人爭風吃醋互相拆台,但若沒有了他們,真不知道日子要多無聊。
  丹朱和破軍離開後,我便迫不及待打開主人送我的酒,一股清甜的果香飄入鼻間,竟然是太湖畔的蜜桃酒……
  忽然想起在太湖畔的時候,主人確曾帶著一壺酒從客棧外回來。沒想到竟然送給我了?
  我心中的甜味淡淡的,就像是這酒的味道。
  咦?封著壺口的紅布背面塞了個東西?字條?
  我放下酒壺,將字條打開。上面只記了四個字,而且是主人的字跡:明晨卯時。
  卯時?那不是蜀山飯點兒麼?
  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蜀山防衛最松懈的時刻……主人想幹嘛?怎麼隱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第29章 囚禁(4)
  
  我一夜未睡,一直在嘀咕卯時會發生什麼,以至於坐立不安,在那個「道」字跟前打起轉轉來。
  然而時辰到了,卻什麼動靜也沒有。
  媽蛋?耍我嗎?主人在搞什麼鬼?
  我氣呼呼往封印著本體的屋子裡走,一推門就呆住了。
  五顏六色的花痴宮主一回頭衝我拋了個媚眼,嬌嗔道,「你跑哪去了?小修修不是都跟你說了卯時別亂跑了嗎。」
  我後退一步,「為啥是你?!」我還以為是主人會來救我……
  好吧,雖然我嘴上說著擔心主人乾傻事,其實我是一直期待著主人來救我的呀!美人救英雄不能再浪漫了好嗎!小黃書裡都是這麼寫的啊!可是為什麼是花痴?!
  花痴宮主十分得意地揮了揮他不知道怎麼弄得正在流血的手指,「因為只有九色鹿的血可以解開陣法啊~」
  我驀然想起來小屁孩用血把我從東華派的劍冢裡放出來的事兒,想來他爸肯定也會這招了……原來鹿血還有這功能?
  怪不得人家說鹿全身都是寶,這樣看來,果然很補……
  只見花痴用血在圍著我的雙合鎖靈陣上涂塗抹抹,口中梵唱陣陣。不得不說這傢伙的嗓子也不錯,唱起梵歌來空曠遼遠,有種聖潔原始的美感。無形的風從鎖靈陣中升起,卷起他那隨著飄擺而變換顏色的神奇衣袍,陣法中紅色的字再度迸射出奪目的光芒。一陣清脆的石頭裂響,四下的地面寸寸龜裂,光芒迅速暗淡,我感覺到束縛本體的力量已經消失了。
  花痴一把抓起本體丟給我,領我快步向外走去。大殿中此時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拿著丹朱劍的主人,破軍也跟在身後,而他們對面的,是琅琊真人。
  主人定定地看著琅琊真人,問道,「你真的不和我們走?」
  琅琊真人露出一個微笑,搖搖頭。
  主人的眼眸裡似乎燃起幾分怒色,眉間皺起,「你留在這裡,還想把剩下的一生都浪費在那座塔裡麼!」
  琅琊真人緩緩道,「文修,我說過,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選擇。不必強求什麼。」
  主人閉了下眼睛,不再說什麼,看了我一眼,「鴉九,我們走。」
  什麼也來不及說,我跟著主人衝出殿外,有兩隻黃鶴停駐著。主人背起破軍劍和丹朱劍乘上一隻鶴,宮主乘上另一隻,而我則張開羽翼,隨著他們乘風而起。然而還未離開蜀山地界,後面就出現了數只鶴影,緊咬著我們不放。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我們只好拼命往前飛。可是大家騎得都是黃鶴,速度極限也差不多,甩也甩不掉。主人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忽然在仙鶴背上站了起來,凜冽的風撕扯著他的長髮和衣衫。
  他對宮主說,「你帶鴉九往西,我把他們引開。」
  我立馬不幹,「不行!我跟主人一起!」
  主人怒喝道,「聽話!」
  我被主人震懾住了,還不待我反應,主人祭出丹朱,踏在劍上,同時一揮袍袖,從袖中升起一團濃重的雲霧,迅速擴散開來。我只看得到雲霧中丹朱散髮出的奪目光彩,以及主人隱約的身影。
  我背上的本體猛然被抽走了,一轉頭,就見花痴衝我眨眨眼,「別擔心,小修修會來找我們的」然後便藉著雲霧的掩映,猛地掉頭往西飛去。我暗罵一聲,也只得跟著他走。
  然而身後緊追不捨的蜀山弟子們也不傻,同樣兵分兩路,有五隻黃鶴衝向我們。仔細看去,那鶴上坐的正是藍田帶著一干掌教真人座下的出色弟子。
  「鴉九!快回來!」
  我心想主人突然弄這麼大動靜來救我,想必是茅山聯和其他仙派向蜀山施壓,掌教真人要頂不住了。這會兒回去,豈不是拖主人後腿。我就衝藍田喊,「小田仔,你別追啦!我出去避避風頭很快就回來!」
  「鴉九!你如果真逃了茅山更加不會放過你和師叔!還是回來吧!」
  切,回去說不定就直接被交給茅山了。我剛想回喊,卻見宮主忽然站起身,掌中靈光涌動,剎那間迸射開來,衝向追擊的五人。藍田雖然避開了,但他後面一個弟子的黃鶴被一擊抽得暈頭轉向,在空中轉了個大圈,那名弟子便從鶴背上翻了下來。好在他反應夠快祭起了寶劍,只是尋常弟子御劍的速度終究追不上黃鶴,所以只要打翻他們的坐騎便好了。
  宮主神色一凜,再次連發三道光球。澎湃的靈氣卷得周圍的雲氣也跟著涌動推散,又有兩名弟子的黃鶴中招。眼看只剩下藍田和另外一名弟子了,他們卻仍然不打算放棄。
  宮主長袖招展,神色睥睨,「還不放棄,小心受傷哦!」
  只見藍田忽然祭起他的孤月劍,一道蜀山著名的出雲劍訣凌厲地撕開長空,化作一道奔雷咆哮而至。宮主張開雙手,從他背後忽然有無數藤蔓迅速涌出,宛如一對翅膀一樣迅速將我二人包裹。那奔雷撞在藤墻上立時散作煙花,而宮主此時一抬手,藤蔓褪去,只余一條青藤疏忽間彈射而出,宛如鞭子一樣凌空舞起,一下子將藍田等二人乘坐的黃鶴掃開了。
  我們趁機加速逃跑,回頭一看,藍田御著劍仍然在追著,但是距離已經迅速拉大。
  我們不停不歇飛出去約有百里,早已離開蜀山的範疇。四下山巒蒼茫,不辨東西,只見一條長河玉帶般蜿蜒而過。花痴忽然開始下降,我也只好跟著漸收羽翼,降落在那條長河旁邊。
  花痴從黃鶴上下來的時候臉色有些蒼白,稍稍趔趄了一下。我有些驚訝,「你咋了?」
  花痴一撩頭髮,「飛了一天了,稍微休息一下再走。」
  我摸著下巴繞到他面前,左看右看,蹲下來仔細研究。研究的花痴那麼厚的臉皮也有些不自在了,「你看什麼?愛上本宮主了?」
  我說,「你不正常……」
  「……這種評論本宮主天天聽見。」
  「你身上靈氣弱了好多。」我開啟狄神探模式,背著手繞著他轉圈,「而且臉上氣色也十分不好。喂,是不是破解那個鎖靈陣消耗了你不少靈力啊?」
  花痴似乎被踩到痛腳,馬上站了起來,擺了幾個婀娜多姿的造型證明自己還是很瀟灑,「本宮主的法力無邊,小小陣法怎麼難得住我!」
  「拜託,我們蜀山的陣法也不是那麼好破的好嗎?我就覺得奇怪,怎麼我們費那麼大勁布置的法陣你破得這麼容易,那可是用來困守上古神兵的法陣吶。如今看你這樣,我就放心了。」說明我們修真仙家的法術還不至於那麼沒有挑戰性……
  本以為削了他的面子,他會不開心,沒想到花痴忽然變臉,嬌嗔道,「小鴉鴉你怎麼這麼沒良心!還不是你把人家弄成這樣!」
  我打了個冷戰,雞皮疙瘩洋洋灑灑漫天飛舞……
  花痴宮主暫時使不出法力,看他的臉色還是先休息一下的好。日頭已經掛在山巔,山裡黑的又早,我就提議乾脆在這兒露宿一宿吧?說不定主人還能找到我們。可誰知道花痴忽然緊張起來,對我說,「小鴉鴉追兵隨時回來,你還是先走吧,我回頭再來追你。」
  我莫名其妙看著他,「我走哪去?我又不認識路。再說我還要等主人呢。」
  花痴想了想,忽然站起身來,「那你在這兒等他,我先走了。」
  我一把拉住他袖子,「你去哪兒啊?」
  「……我去上廁所!」花痴有些慌張地抽出袖子,用他目前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往林子裡走去。
  我聳聳肩膀,在原地等。等著等著實在無聊我就開始打瞌睡,等到一睜眼,發現月亮都已經爬上山坡了。
  我一看四周,怎麼花痴還沒回來?!
  他是拉到脫肛了嗎?!
  出於人道主義救援考慮,我還是打算到林子裡找找他。
  此處楓樹綿綿,枝葉緊密地簇擁著,夜色中影綽斑駁,偶爾會驚起幾隻螢火蟲。這烏漆麻黑的真是很難找人,我一邊走一邊喊,「花痴?你不會腳麻站不起來了吧?」
  當然沒有人理我。
  我仔細聽著空氣裡的聲音,總算在夜風與葉片的摩擦聲中,聽到了一絲絲的呻吟。似有似無,似乎是低泣,又不太像,在這寂寂山林中顯得鬼魅森森。
  雖然見過鎮命塔裡那麼些奇形怪狀的妖怪,我還是有點兒嘀咕。這會兒沒有主人撐腰,不會這麼倒霉碰上好兄弟了吧……
  我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過去,一想萬一真是花痴腳麻跟我求救呢?還是去看一眼吧……
  我順著呻吟聲摸過去。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低沉沙啞,斷斷續續,似乎有些壓抑。我鼓起勇氣撥開樹葉枝條,向前方窺探。
  哎?!蜷縮在地上的不是花痴麼?
  只見他側躺在地上,似乎有些痛苦似的微微扭動身體。更加詭異的是,他身上浮著濛濛一層微光,就像是螢火蟲身上燃燒的那種光色。
  這是咋了?
  我連忙跑過去,湊到他面前,「花痴!你怎麼了?受傷啦?」
  沒想到他看到我像看到鬼一樣,一把將我推開,「你走!」
  靠!啥態度!
  但是本神劍當然不會扔下他不管咯。雖然不扔下他我也不知道應該幹什麼……但是陪在身邊總是比較好的吧。
  「花痴,你是不是癲癇發作?你帶藥了嗎?」
  花痴根本說不出話來,劍眉糾纏在一起,看著竟然讓人有點兒心疼。
  沒想到他平時那樣魅惑風流的樣子,竟然有隱疾啊……搞不好為了用血解開鎖靈陣,還加劇了他的癥狀?如果真是這樣我可就罪過了……
  我只好過去拍拍他,「你哪裡不舒服,我該幹點啥?」
  他從牙縫裡擠出倆字,「滾開!」
  ……好凶……
  還從來沒見過他這麼凶的樣子……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趕緊帶他去看大夫,於是抱起他的肩膀想把他扶起來。結果我一動他他叫的更慘了,聽得我全身一哆嗦,趕緊又把他放下了。
  就在此時,他在我眼前產生了驚人的變化。
  他的身體在迅速縮小,臉型也在迅速變化,仿佛整個人突然縮水了一樣。那張魅色橫生的面容變得圓潤白嫩,桃花眼變得水汪汪,修長有力的手也變得白胖胖的。隨著身體縮小,那籠罩著周身的螢火之光也愈見消散,直至最後一切沉寂下來,他的呻吟聲也停止了。
  我整個人像被人在天靈蓋上打了一拳,腦子裡嗡嗡的響。
  這……這是殷扶疏?!!!
  
  第30章 山神(1)
  
  在這個世界上活得久了就會發現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比如辟邪宮主在我眼前變成了他兒子……
  此時此刻小屁孩裹著九色袍,頭上還呲出來一對銀白色的鹿角,鬱悶地跟我遙遙相對坐著。我心想這麼僵持著也不是辦法,於是咳嗽兩聲,「那個……你到底有沒有兒子?」
  他沉默一會兒,搖搖頭。
  「所以……殷扶疏是不存在的?你丫一直在騙我?」問出這句話的同時我就惆悵了。小屁孩那麼可愛,他衝我甜甜笑的樣子,假哭的樣子,認真拼拼圖的樣子,在星空下翩然起舞,腳下繁華盛開的樣子。
  咋說沒就沒了?
  然而他看了我一眼,「沒騙你,我就叫殷扶疏。」
  啥?我沒聽錯吧?
  他幽怨地瞪了我一眼,「你也從來沒問過我叫什麼名字,就一直花痴花痴的叫我。」
  好像我確實一直不知道辟邪宮主到底叫啥……也沒想起來問問誰……
  合著他欺騙我感情這事兒還怨我自己咯?!
  我氣哼哼地用力揪著身邊的野草,怎麼想都想不通。沒聽說九色鹿還有這種設定,白天是大人晚上是小孩,而且小孩那麼可愛,大人那麼沒節操。
  越想越生氣,我抓了一把草揚到他頭上,另有潔癖的他大叫一聲慌忙扯掉頭上的髮帶清理頭髮裡的草葉。
  我說,「你是不是有那叫什麼來著?潘彼得綜合徵?就是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那個類型?沒事兒一大老爺們兒幹嘛扮個小孩子裝可愛啊?」一想想當時我竟然還抱著他飛還把頭髮給他玩我就恨不得一頭撞死……
  小屁孩,阿不,應該說是花痴先被我揚一頭草又被我連罵帶損,也急眼了,大聲反駁道,「誰願意變成這副樣子啊!我是被人下了詛咒!!一到子時就會突然返老還童,而且法力大大削弱,幾乎跟個廢人一樣。今天還不是為了你,本來在蓬萊島用過一次血咒已經傷了元氣,今天又動用血咒然後又跟人動手,才會提早發作……都說了讓你走開你偏偏要在那邊說說說說個不停!你這麼話癆小修修怎麼忍了你這麼多年!」
  哎呦?還賴上我了?「我這不是關心你嘛!你上廁所那麼長時間我還以為你掉糞坑裡淹死了啊!好心當做驢肝肺!」
  於是我倆都不說話了,各自鼻子冒煙生了會兒悶氣。就在這個時候,殷扶疏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又是尷尬又是生氣,把臉埋到膝蓋裡去了。
  我嘆了口氣,起身在林子裡轉了一圈,采了把苜蓿草回來,遞給他。
  他一愣,「幹嘛?」
  「你不是餓了嗎?」我晃晃手裡的草。
  他看了看那把苜蓿,似乎不明白一樣,「你給我吃這個?」
  我理所當然,「你不是鹿嗎?我聽說鹿最愛吃苜蓿了。」
  他圓乎乎的小臉吹氣球一樣漲得通紅,下一瞬用獅吼功一般的分貝衝我大吼,「我是九色鹿不是普通的鹿!!!再說我都修成人形兩千年了!!!」
  不吃就不吃唄……凶啥……頭髮都被噴濕了……
  咋他今天脾氣這麼大?以前可是我怎麼招他他都不跟我一般見識的……
  不過看在他是因為我才元氣大傷的份上,我還是很耐著性子提著本體去打了兩隻山雞回來。我們倆生了火吃了頓烤山雞當夜宵,當然主要是被他吃掉的。雖然已經知道小屁孩就是花痴,可是看他那張可愛的包子臉沾滿油的樣子還是覺得心裡都軟軟的。哎……如果他真的有個兒子多好……
  吃飽了打了個飽嗝的小屁孩心情似乎好了點,用樹葉子文雅地擦了擦嘴。我小心翼翼地問他,「喂,你是被誰詛咒了啊?」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漫不經心地說,「不記得了……」
  「啊?!不記得?!你是神經有多大條啊這樣都能忘?!」
  他似乎很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在地上戳了一下,地上迅速生長出一顆奇怪的草,這草越長越大,最後一片葉子都有一個人那麼高那麼寬。小屁孩壓下一片葉子,躺在上面閉上眼睛,「我要恢復一下元氣,你不要吵了。」
  此刻除了那一團燃燒的篝火,四下沒有任何光源。天上的星星格外清晰,我只好跳上附近一顆楓樹的樹幹上,雙手枕在腦後,數著天上的星座。我還記得主人帶我去大雪山那邊遊歷的時候,我們倆曾有一夜睡在雪山上的一座山洞裡。那時候四下都是皚皚白雪,風吹過的時候是徹骨的寒冷,就連篝火也無法令人取暖。但是主人卻仿佛不畏懼任何寒冷,比我這把金屬劍還要耐寒。他仰頭看向天空,風吹動他披風邊緣的白羽,銀色的髮帶飛在他的臉頰邊。隨著他的視線,我也抬起頭,群星從未如此接近過,在空曠的寰宇裡散髮著寒冷的光芒,似乎是無數眼睛在靜靜觀望著。
  「從這裡看,這些星仿佛都是圍著我們這個世界旋轉的一樣,但離恨天佛曾說過,它們都是其它無窮無盡的世界,離我們極為遙遠,所以從我們這裡看起來,才像一個光點一樣小。我們這個娑婆世界對於其他世界來說,也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光點。」
  主人說話的聲音很低,有些像自言自語般的囈語。我當時才剛剛被他從海里撈出來,還不大會說話,所以什麼也沒說,只是好奇地睜大眼睛,嘆息一聲。
  他見我的反應如此,忽然笑起來,摸摸我的頭,「等到證道飛升後,便可以得到大自在解脫,在那無邊無際的星星中隨意穿梭遨遊,無牽無掛,無喜無怒,無生無死。那該有多自在?」
  他說的自在是我無法理解的。作為一把劍,比起自由我更喜歡被一個主人擁有。五百年的自由,已經險些令我靈性盡失了。所以我說,「主人去哪我也去。」
  他看著我,笑得十分溫柔。以至於在六十年後的今天,我仍然在回味無窮。他說,「好啊,我帶著你。」
  正發著呆,忽然感覺一陣妖風吹過,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剛才寧靜沉睡的樹林,此刻氣氛驟變。蟲鳴聲一瞬消失了,安靜得可怕。
  我連忙坐起身,看小屁孩還在草葉上睡得好好的,竟然沒有醒過來。
  警覺性竟然降低了這麼多……
  我壓低身體,手放到背後的劍柄上,收斂呼吸,靜靜等待。
  黑暗的樹影中,傳出一聲嬰兒的嬉笑聲。
  一般來說嬰兒的笑聲應該是充滿生機而可愛的,但是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林裡,還是在這陰氣濃重的子夜時分,這聲音就有點兒■人了。
  白澤圖裡記載的叫聲像嬰兒的妖怪,一般都有另一綁定設定:吃人。
  不多時,小屁孩附近的樹叢晃動了兩下,爬出來一個黑色的人形。這人形身形消瘦到似乎只有一層皮,全身漆黑,手腳很長,但動作靈敏,像是爬蟲一樣迅速接近殷扶疏。他抬起頭似乎嗅著什麼,我才發現這東西沒有眼睛,沒有五官的臉上只有一張占據了幾乎整個臉的大嘴,鼻子也只有兩個細細的縫。在大半夜看到這種東西,感覺分外膈應。
  這似乎是魑魅?
  是魑魅就麻煩了,因為魑魅一般都是群居的……一隻找到好吃的,過一會兒一大群都會過來。就像某種大號螞蟻一樣。
  只見那魑魅爬到小屁孩旁邊,嗅了嗅,便流著口水張開布滿層層尖銳利齒的圓形大嘴。
  就是此時!我陡然從樹上衝下來,一劍刺向它。它嚇得怪叫一聲,像是嬰兒啼鳴一般,滾到了一邊。這麼大動靜下小屁孩果然醒了,揉著眼睛,迷茫地看著我。看到這樣萌的畫面我真的會忘了他其實是那個花痴宮主的事實,繼續把他當成小屁孩……於是我反射性擋在他身前對他說,「別怕,黑羽哥哥保護你!」
  說完我才反應過來不大對勁……
  小屁孩也在我身後噗嗤一笑,千回百轉地回了句,「好啊~~~」
  真想鑽地洞裡去……我冷冷看著魑魅,劍尖斜指地面,一步一步向那趴伏在地面上擺出攻擊姿態的魑魅走去。
  瞧它長得這麼噁心,跟個大號水蛭長了手腳似的……真不想讓它髒了我本體……
  然而就在我要出劍的時候,那魑魅卻忽然改變姿勢,雙腿跪地,梆梆梆磕了幾個大頭,用那種跟外形極度不符的軟綿綿娃娃音說,「大俠饒命!大俠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哎?怎麼狀況突然變了……它都不打算頑抗嗎……
  不過我之前倒是不知道魑魅是會說話的……
  人家一求我,我就不好意思動手了。這時候殷扶疏也走過來,背著手一副小大人的樣……好吧他本來就是大人……
  「這山裡竟然有魑魅?可是怎麼只有一隻,魑魅不都是成群活動的?」
  那小魑魅於是一五一十交代了,他是個剛剛成年的魑魅,跟著大家出來捕獵的時候走散了迷了路,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這才打起了小屁孩的主意。沒想到憑空殺出來個我,偷雞不成蝕把米。
  魑魅用他臉上那菊花一樣一開一合的嘴說話,我真的很難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話上……
  「大俠別殺我好麼……我再也不敢了……」小魑魅可憐巴巴地低著頭。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都這麼可憐了,我那點兒殺氣早就散了。
  我蹲下來看著他,「那肚子還餓嗎?」
  「……餓……」
  於是我把剛才我和宮主吃剩下的山雞遞給它,它吃得狼吞虎咽,用菊花嘴咕嚕咕嚕嚼著……
  看得我整個人都淫蕩起來了……
  我和小屁孩面面相覷,他忽然衝我甜甜一笑,眼睛裡星光閃閃,「剛才你保護我這麼勇敢,真是讓我好感動啊~」
  我翻了個白眼,假裝啥也沒聽見……
  此時小魑魅已經吃完雞了,擦了擦嘴上的油,乖乖地跟我們說謝謝。我勉為其難拍了拍他的頭,「以後不要吃人了。你要是吃人,將來早晚會被人打死的。」
  此時深沉的夜幕邊緣已經出現了熹微的白光,我看看時辰,也該上路了,就想回頭招呼小屁孩。結果一轉頭,發現他已經變回來了,眨巴著一雙桃花眼對我放了兩下電。
  「小鴉鴉,我們該走了。」
  然而我們走了幾步,卻聽到身後腳步聲噠噠噠響。一回頭,卻見小魑魅仍然跟著我們。
  我凶巴巴地問,「你幹嘛還跟著我們?!」
  魑魅扭著自己那長長的黑手指頭,很不好意思一樣說,「那個……你們能送我回山神大人那裡麼……我自己找不到路……」
  
  第31章 山神(2)
  
  雖然我們蜀山按理來說是應該跟妖勢不兩立的,尤其還是魑魅這種吃人的妖怪。可是看著身後那個亦步亦趨可憐巴巴跟著的魑魅,我心裡總是會不由自主升起一種同情。想來這傢伙這麼笨,它的同類估計也會嫌棄他的。也正是由於本神劍太有同情心太善良,才竟然會答應幫它找找它家在哪。
  據他說其實他們這陽虛山裡本來是沒有山神的,但是一個多月前忽然從天而降了一位,法力無邊而且知道這山上所有山鬼妖怪的弱點,大家現在都尊他為山神了。他們這群魑魅就是這位新山神的手下,正在幫忙給山神興造府第。
  山神府據說是在陽虛山深處一座山洞裡,洞外長滿翠竹。再問它還有沒有其他特徵,它便說不出來了。陽虛山這麼大,讓我上哪找去……
  不過花痴倒是一點兒也不覺得困擾。只見他隨便找了一顆看起來十分古老、足有五人合抱粗細的古老槐樹,先是摸了摸樹幹,然後湊到樹邊,嘴裡低語幾句什麼。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睛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拍了拍古樹,便對我說,「那溶洞就在離這裡三里的地方,走吧。」
  花痴在林中穿行熟門熟路,好像這片林子是他們家後院似的。我追在後面趔趔趄趄走在樹根盤結覆滿厚厚落葉的山路,樹枝一直在啪啪打臉,根本沒有辦法飛行,只能連滾帶爬的跟得十分辛苦。
  「花痴你來過這兒?」
  花痴在前面說,「當然沒有。」
  「那你怎麼路這麼熟?你剛才跟樹說啥呢?啊!」剛說完我就被個彎起的樹根絆了一跤臉著地摔了下去,吃了一嘴爛樹葉子……
  花痴走過來蹲在我跟前兒,得意地低頭看著我,「因為本宮是森林之神啊,所有有樹的地方,我都是王。」
  切,會種樹了不起啊……
  我呸呸呸往地上吐泥,衣服也都弄髒了。那小魑魅茫然地轉著腦袋「嗅」著四周,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樣子,張開菊花嘴用軟綿綿的聲音問,「我們快到了嗎?」
  宮主看看天色,這一走就是大半天,再過兩三個時辰天又要黑了。他身上倏忽浮起一團清蒙的靈光,光色幻化無窮,宛如彩虹旋繞周身飛舞。在這光華中,他的身形逐漸變換。頭上生出了銀白色的巨大鹿角,身體變高變長,那九色彩衣竟然貼服在身上,絲線化作根根琉璃般的毛髮,流轉著充滿生命力的絕美靈光。
  只一瞬間,殷扶疏變成了一隻足有八尺高的雄鹿,頭頂銀角宛如美麗的樹枝,華美到另世間最美的錦緞失色的皮毛覆蓋著修長矯健的肌肉,黑琉璃一般的眼睛還有著幾分幽柔魅色,似乎帶著笑意看著我,「你坐到我背上來,我帶你過去。」
  原來花痴的本體長得這麼美啊……我覺得他還不如就保持原狀不要變成人了……
  花痴跪坐下來,我有點兒不好意思,「這……這不好吧……」
  「別磨蹭了,天都要黑了。我可不想再露宿一夜。」
  於是我真的爬到他背上,抓著他鹿角。他猛然一個起身,差點兒把我從背上甩下去。
  「小心點兒,別揪到我的毛啊。」花痴叮囑了一聲,忽然前蹄一揚,一躍而起。那速度快得簡直是飛一樣的感覺,不論多麼艱險的路況都難不住他那四個銀蹄子,周圍的樹一個挨著一個掠過,好幾次感覺馬上要撞上了,卻只是險險從身旁一寸處掠過。我只覺得整個人像掛在他身上一樣被甩來甩去,必須要全身都扒在他身上才能不被撲面而來的樹枝樹葉扇耳光。這可比騎馬坐仙鶴什麼的刺激多了……
  不過那小魑魅雖然腦子不好使,速度卻很快。花痴這速度他竟然跟得上,像小狗一樣跑在旁邊。
  就當我感覺暈鹿暈得厲害,馬上要不行了的時候,他倏然停住腳。我一從他身上滾下來就趴在地上把昨晚那幾口燒雞全都吐出來了。耳畔傳來小魑魅的歡呼,「到家啦!!!」
  我擦著嘴直起腰,眼前延展開來的是一片鳳尾瀟瀟,碧綠的竹海在黃昏的清風中盪漾著一層層的波紋,當中一條蜿蜒小路,頗有曲徑通幽之意境。然而有些煞風景的是那幾隻正迎上來的魑魅。小魑魅很開心地跑過去,結果被其中一個稍微大個兒一點兒的魑魅罵了一頓,說他是廢柴打個獵都能迷路。還有幾隻魑魅盯上了我們,流著哈喇子緩緩爬過來。
  小魑魅連忙說,「別吃他們!他們很厲害的!」
  額……難道不是因為我們是你的恩人才不吃我們的麼……
  然而那幾個魑魅似乎不打算聽他的,而且聚集過來的「長腳水蛭」越來越多。看他們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圍陣勢,這是要發起群攻的節奏啊。
  此時花痴已經變回人形,嘖嘖兩聲,「你看,做好事通常都沒有好下場的。」
  我拔出本體,心想幾隻水蛭老子還怕了你們?小魑魅這個時候趕緊擋在我們面前,使勁兒揮舞小手,「別吃他們!他們是自己人!」
  最強壯的魑魅用同樣軟綿綿的萌妹子聲音問,「誰讓你隨便帶外人來的!」
  小魑魅委屈地絞著手指頭,「我找不到路回來嘛……」
  「真是給我們魑魅丟人!」
  「還不如不要回來了……」
  「以後打獵不要帶他。」
  周圍的魑魅你一言我一語地嫌棄小魑魅,感覺那小傢伙要是有眼睛,估計已經哇哇大哭了……
  我忍不住插一句嘴,「喂,好歹是你們同類,不要真麼毒舌好吧?」
  結果那群魑魅用各種各樣的萌妹子聲音齊聲對我吼道,「外人別插嘴!」
  「誰在那裡吵啊?」此時從林子裡走出來一隻大號哈士奇,阿不是狼妖,看到我們一愣,「哎?怎麼有外人在啊?」
  一個魑魅稱它為將軍,跑過去把經過跟狼妖一說,它用那雙陰冷的金黃眼睛盯著我們看了一會兒,「你們不是人。」
  「喂你怎麼上來就罵人啊!」我剛吼了一句就被殷扶疏扯到身後,這花痴笑得風流萬千,「這位小狼君,在下辟邪宮主殷扶疏,這是我的劍鴉九。我們只是送你們的人回來而已,就不打擾了。這就離開。」
  咋我就成他的劍了,這不是堂而皇之占我便宜嘛。
  「慢著。」高大的狼妖緩步走進,「既然被你發現了我們的洞府,我們仙君有請,還請入府喝一杯茶吧。」
  我跟花痴對視了一眼。現在我們四周已經圍上來了上百個魑魅,再加上一個狼妖,硬拼的話沒啥好處。更何況天就要黑了,花痴馬上就要變成小屁孩了。
  於是花痴衝狼妖拋了個媚眼,把對方電得一愣,「既然仙君盛情,我們卻之不恭。」
  這片林子裡除了魑魅以外竟然還有不少其他妖怪。只這一路我們就看到了幾個抱著木盆要去洗衣服的姑娘,頭上長著兔耳朵梳著雙丫髻,十分可愛,紛紛臉紅著偷看花痴和我;一隻長相不比花痴差得雄孔雀妖托著長長的翎羽從我們面前走過,似乎還瞪了花痴一眼;幾隻化成人形但是頭部還是熊的熊妖正在搶蜂蜜吃;兩隻母狼正在給幼狼喂奶;竟然還有一隻熊貓人憨憨地啃著竹子,懶洋洋看著我們經過。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妖怪的生活常態,感覺竟然跟人沒有太大不同。在蜀山和其他仙派,眾人都說妖只會害人,十分嗜血殘暴,但在這裡我卻感覺不到任何殺戮之氣。就算是魑魅,獵回來的也大都是動物,而非人。畢竟人這麼危險這麼難獵,除非餓到要死他們是不會去冒這種險的。
  遠遠地,一個巨大的洞府清晰可見。沒想到在竹林深處竟然藏著一個這樣大的山洞,足有十餘丈高,頂上七彩石筍林林垂落。兩旁的洞石被雕刻成了金蟾的樣子,兩個虎妖穿著盔甲煞有其事地守衛在洞口。那洞內也被打掃得十分乾淨,看得出來還在進行石頭的雕刻裝飾,一些猴妖還在蕩來蕩去地趕工。溶洞深處道路錯綜複雜,轉了幾個彎,我們進入一個分外高廣的洞穴中。這裡火光被七彩水晶四處折射,另得整個大殿明耀輝煌,而正中的一張大理石座椅上,坐著一個一身青色華袍,身形俊偉非凡,眉目間有些滄桑的……大叔。
  並且,雖然以前沒有看過他的人形,但見到他的一瞬間,我就認出了他身上那種獨特的、古老沉厚的氣勢,以及某種被仔細隱藏起來的濃烈煞氣。
  這不是之前在蓬萊島上劍冢裡的獄友——青銅劍大叔?!
  
  第32章 山神(3)
  
  不止我驚訝,花痴也很驚訝,而坐在寶座上的青銅劍大叔更是驚訝。
  於是我們三個人同時互相指著喊出來,「怎麼是你?」
  大梵天劍轉頭對著狼妖埋怨道,「他們是怎麼回事?不是說了不要帶亂七八糟的人來串門嗎?!」
  狼妖頭頂上的耳朵耷拉下來,委委屈屈地說,「他們是自己找上門的,說是送我們的一隻魑魅回家……我怕他們會泄露咱們洞府的所在才把他們帶回來給上神定奪……」
  上神?他不就是把劍嗎怎麼還被尊為神了……看來這位大叔雖然看起來沉穩滄桑,其實還挺能忽悠的……
  大叔懷疑地瞥著我和花痴,「你們跟蹤我?」
  我切了一聲,「這位中二大叔,我跟你又不熟你又長得這麼滄桑誰要跟蹤你啊……」
  花痴也問,「你怎麼跑來這裡當山大王了?」
  大叔嘆息一聲,有些鬱悶,「主人三魂都散了,我無處可去,只好在這山裡先住下了。倒是宮主你,你們真的沒有跟蹤我?」
  看他倆熟絡的語氣,以前竟然是認識的。一瞬間我又回想起在蓬萊島上的情形。當時還不知道小屁孩就是花痴,所以還訝異青銅劍大叔看到小屁孩後問的那句「是你」,以及臨走前那句「老友」。
  如果花痴認識大梵天劍,也就代表著花痴認識五百年前那神話傳說一般的,從神獸墮化為魔君的白澤……難不成花痴以前是個大反派?!
  那他現在成天追著主人發花痴是幾個意思?他們辟邪宮不是應該跟華夏仙家勢不兩立嗎?
  宮主似乎瞥了我一眼,回答道,「我們只是送你們的一隻迷路魑魅回家而已,對你在哪兒占山為王沒有興趣管,今日在這裡見到你的事也絕不會對任何人提起,你可以放心。」
  青銅大叔似乎松了口氣,靠回椅子上。青藍色的瞳孔一轉,落到我身上,「殷宮主,我記得你嫌劍打起架來不夠美,所以從不用劍的,怎麼今日轉性了?」
  這句話的槽點略多……首先我不是花痴的劍,其次什麼叫「嫌棄用劍打架不夠美」?權衡了一下,我決定先吐後面半句的槽,畢竟涉及到我們劍靈的尊嚴問題。
  「我沒聽錯吧,劍術不精打得不好看竟然賴我們劍?你說主人打架美不美?信不信我削你把你削得美一點?」
  花痴額角流下一滴汗,陪笑著趕緊連連擺手,「怎麼會吶我那是年輕不懂事,再說那時候哪見過小鴉鴉這麼帥氣的劍嘛~」
  他嘴固然甜得流蜜,不過卻被青銅大叔一句話揭穿了,「一千五百多歲還年輕啊?」
  宮主妖嬈地一撩頭髮,「……我現在正值盛年,那當初可不就是青蔥年華嘛!」
  我跟青銅劍大叔都噁心地咦——了一聲。
  然而此時花痴周身逐漸開始浮現那種昨晚見過的淡淡螢火微光,他自己似乎沒有察覺,但看到我訝然的眼神,他便明白過來。
  「糟糕……怎麼又提前了……」花痴一副大姨媽突然來了的糾結表情,急忙問青銅劍大叔道,「快!快帶我去個隱蔽的地方!」
  青銅劍大叔似乎習以為常,示意狼妖趕緊帶花痴下去變身。花痴回頭衝我喊了句「小鴉鴉你在這兒等我」便慌慌張張跑遠了,寬大的華麗長袍消失在洞穴深處的黑暗裡。
  我跟青銅大叔大眼瞪小眼半晌無語。青銅大叔忽然站了起來,慢悠悠踱步到我面前,繞了幾個圈左看右看,手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我怎麼看怎麼覺得你眼熟,而且你身上的氣息也有些怪。我們真的沒見過?」
  我斜眼瞥著他,「你這麼有名要是我認識你我怎麼會不記得?大叔你不會是看我太帥想泡我吧?」
  青銅劍大叔倏然出手,毫無預警。劍指上燃燒著烈烈青火直刺我面門。好在我反應快,運起靈力聚集於掌上迅速推出。那青火撞在我玄紫的屏障上,火星四濺。他的氣息之迅猛炙熱令我心驚,即便隔著屏障也令我雙手仿佛要燒灼起來,疾風撲在我臉上如刀刺一般。好久沒有感受到來自劍的這麼強悍的煞氣,逼得我往後連退三步。
  不愧是上古神劍,實力不是蓋的。這只是隨手牛刀小試就已經這般狂野了,真想象不出來白澤使用他的時候會是怎樣恐怖的景象。
  然而他也十分詫異,「還不錯嘛,沒有幾把劍能接住我這招青蓮業火的。」
  我故作瀟灑地一甩衣袖,遮掩住自己被燒得火辣辣疼的手,強顏歡笑道,「那必然,我可是名聞天下的寂玄真人之佩劍鴉九,一劍就把天梁道人戳死的神劍啊!」
  「什麼天梁道人寂玄真人的,沒聽說過。」大叔完全無視我的顯擺,自來熟地一攬我肩膀,仿佛剛才那凶猛的攻擊從沒發生過一樣,「我被東華派那幫臭道士關了五百年,好久沒有見過其他的劍靈了,咱哥倆得好好喝一杯。」
  然後他也沒經過我同意,就摟著我往另一邊的洞口走去。這青銅劍比我高一頭壯一倍,被他攬著我覺得我簡直就像只被母雞護著的小雞一樣瘦小……我掙扎了幾次愣是沒能甩掉他那條手臂。
  這溶洞大得驚人,裡面還生有很多晶石,將石筍照射得光怪陸離。這座高廣的溶洞裡竟然建有一座煞有介事的宮殿,還有眾多來來往往的美貌侍女。他一進去就有一公一母兩位婀娜多姿的狐妖纏上他的手臂,嬌問著「你怎麼才回來啊?」
  他得意地摟著那兩狐妖,跟我說,「都是我媳婦。」
  我震驚地看著他被簇擁著坐到擺放著各式美食的餐桌上,這邊喂一個葡萄,那邊灌一口酒的。簡直就跟個真正的山大王摟著倆壓寨夫人一樣……
  「你……你怎麼跟個暴發戶似的……身為一把神劍你怎麼能娶老婆呢?!」我嫌棄地坐在他對面,有一位黃鸝變成的黃衣小美女為我斟酒,還衝我含情脈脈拋了幾個媚眼。
  「劍為什麼不能娶老婆?世上哪有這種規定?」他反駁道,衝我擺擺手指頭,「做劍不要這麼迂腐,就這麼一輩子,又不像人似的能轉世,乾點兒讓自己開心的事兒不是挺好?」
  酒雖然不錯,不過比起蜜桃酒甚至是梨花酒都差遠了。我心裡頗不認同對面那正在花天酒地,絲毫看不出任何絕世名劍的氣質的大叔,尤其是他主人白澤此刻魂魄盡散,肉體也被封印在蜀山鎮命塔裡。他脫出東華派控制後,不但不想辦法去救主人,反而就在這麼個地方逍遙起來了。如果是我主人被用這麼殘忍的辦法封印,我定然會掀了那鎮命塔也要救他出來……
  大概是我表情太明顯,他放下酒杯,抬起一雙略略現出疲憊的青藍眼睛,忽然一揮手,屏退了左右。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把不夠忠誠的劍?逃離劍冢後竟然自己逍遙不思救主?」他的聲音緩緩的,不見怒色,甚至有些許哀傷。
  所思所想全被猜到,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哪能啊?你要是真去救白澤,估計還沒進入蜀山境內就又被抓了……」
  「我已經活了太久了,連我自己都不記得跟過幾個主人。但我已經對我自己發誓,白澤是我最後一個主人。」他語重心長地看著我,一副要跟我談談人生的樣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麼多無盡的歲月,如果說有什麼道理能讓我一次又一次從毀滅中挺過來,大概就是記住,你即便是把劍,也該學會為自己而活。不要把你的主人當成你的一切,那樣你會活得很痛苦。」
  說實話,我曾經崇拜過大梵天劍。雖然大家都說那是魔劍,是會為蒼生帶來災劫的,但是我聽主人給我講,大梵天劍曾經為白澤擋了離恨天佛聯和諸仙發出的恐怖大招菩提迦耶,才另白澤沒有神魂俱滅,只是三魂被打散。要知道白澤是可以永生不死的天降神獸,這一擊乃是凝聚了十位上仙的畢生修為,加上離恨天佛的元嬰為核的自殺式襲擊,不成便沒有辦法再殺他第二次,只能將他沒有靈魂空有七魄的肉體封印。那之後梵天劍的劍靈被認為已經死了,所以便沒有人再過問他的去處。
  只是沒想我竟然會真的遇到他,而他不但沒死,而且還說出了這樣一番跟他的過往作為截然相反的話。難道成為白澤的劍,他後悔了?
  五百年前,那時我正和我的前主人在一起吧。只是我的記憶已經丟失在那片北溟海里,也不知道仙妖大戰的時候我又在哪裡做些什麼。大梵天劍說見過我,該不會我的前主人其實也是個大反派?
  可也沒見哪本仙紀裡記載哪位魔君哪位仙家用過我‘鴉九’劍啊……或許我前主人是個小嘍囉?
  不過他不打算救白澤或許是好的,畢竟不用擔心他被九黎,甚至是別的看蜀山不順眼的仙派利用。
  別看青銅劍大叔看起來那麼粗獷瀟灑,其實酒量很差。喝了沒幾杯就有些醉了。我趁他糊裡糊塗自說自話的時候偷偷溜了出去。洞外月色正濃,清冷的光影在竹影中搖曳穿梭,晚風撲在臉上,酒意已經消了大半。不知為何大叔的一席話令我心裡有些觸動,引出來那麼一點兒小惆悵。
  也不知道此刻主人在何處?
  衣袖被扯了扯,一轉頭,看到已經變成小屁孩的花痴。而他表情嚴肅,「你準備一下,說不定要連夜逃走了。」
  我一愣,「為啥?」
  「剛才有幾顆老榆樹告訴我,有幾名修真人進山來了。聽描述,好像是茅山的人……」
  
  第33章 山神(4)
  
  「剛才有幾顆老榆樹告訴我,有幾名修真人進山來了。聽描述,好像是茅山的人……」
  我現在真的已經開始佩服茅山人了,他們不是茅山,而是茅廁吧?怎麼到處都有?
  小屁孩用手摸著下巴做名偵探狀分析道,「茅山與蜀山不同,講求入世修行,弟子並不待在一個地方而是散布全華夏。我想這陽虛山附近的村落裡也一定有他們的人。近期大梵天劍出現,全山的妖都來投靠他,動靜這麼大,想必已經驚動茅山了。他們是不是已經知道在這裡的是大梵天劍,就不得而知了,或許只是來除妖的。」
  「那也不用來的這麼巧啊,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此時一陣風從竹林中吹來,掀動小屁孩臉頰旁邊的一縷頭髮。他眉目微動,「那些人抓住了一隻兔妖,正在拷問。想來很快就會找來了。小鴉鴉,你先行往南邊離開,一直往前便可到達辟邪宮。」他說完便轉身往洞府裡走。
  我一愣,在他身後問,「聽你這口氣你不跟我一起走?」
  小屁孩忽然眨眨眼睛,華麗一笑,「難道你在擔心我嗎?放心,我很快就會追上你的。」
  我大概猜得到他在想什麼。畢竟他與大梵天劍是舊相識,八成是想給大梵天劍通風報信,說不定還想助他一臂之力什麼的。但是他現在是小屁孩的狀態,除了最簡單的法術比如種種樹開開花兒跟小樹說說話之類的,戰鬥值基本為零啊。這樣的他不添亂就不錯了吧……
  於是我跟上兩步拉住他的手臂,「拜託,他可是大梵天劍,茅山的幾個道士哪是他的對手。再說你現在這樣也幫不了什麼忙啊,你就跟他手下說一聲轉告就好了,咱們倆趕緊走吧!」
  殷扶疏仍然笑著,用輕鬆的聲音說,「他被囚禁五百年不見天日,並且之前就被菩提迦耶重創,現在殘留的靈力還剩多少?他之所以隱居在這山林裡,恐怕就是知道自己已經不比當年了。我與他也算是舊相識一場,總不好把他仍在這裡不管。」
  沒想到花痴還挺講義氣的。
  只是我的立場卻要變得微妙了。大梵天劍是白澤的佩劍,也就是與華夏為敵的魔道中劍。幫他就等於是跟包括蜀山在內的眾仙家對立。如果作為寂玄真人佩劍的我出手,那麼主人的立場也就變得岌岌可危。茅山更是會用此事大做文章,敗壞蜀山名聲。
  花痴感覺到我的猶豫,卻並未責怪,目光柔軟幾分,「不用擔心我,本宮被詛咒也有五百多年了,這幾個草包道士還難不倒我。你快去辟邪宮吧,說不定你主人已經在那裡等你了。」
  他說完,忽然握了握我的手,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洞府裡。
  我在外面愣了一會兒,腦子裡天人交戰。難道真的把花痴留在這裡自己走?他雖然平時看起來很華麗強大的樣子,可他變身的時候那副痛苦的樣子依然清晰閃現在我眼前。如果真如他所說來得是草包道士也便罷了,一個大梵天劍就能對付。可若是有個達到乾元境的上仙,那便危險了。
  雖說我跟花痴幾乎就從來沒好好說過一句話,可他一次又一次幫我。從一開始帶我去找主人,到試劍大會上救我出劍冢,再到蜀山二次耗損元氣施用血咒。或許他幫我只是因為想要討好主人,可我仍然覺得,他是個不可多得的朋友。這種時候扔下朋友不管,我還算是什麼神劍?
  大梵天劍說的話此時忽然變得無比清晰:你即便是把劍,也該學會為自己而活。
  為自己而活的話,就該自己做選擇,做不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我一咬牙,硬著頭皮炮回洞府裡。殷扶疏就在前面走著,我一把拉住他。他轉頭看見我,愣住了。
  「啥也別說了,趕緊去找青銅大叔。」
  一瞬間那張稚嫩的臉上露出一個與從前那些或邪魅或逗比的笑容都不同的微笑,輕如晨靄,簡單幹淨。
  大叔聽到消息後卻顯得很鎮定,只是低嘆一聲,「該來的總是要來。」他對座下的狼妖和黑豹說道,「你們速速帶眾妖撤退,茅山道士若是為我而來,應該不會為難你們。」
  然而狼妖沒有動,黑豹忽然化作人形,一個身形精壯沉默的漢子,靜靜走到大殿大門前,用力拉開。
  只見那洞門外密密麻麻站著無數的妖怪,有魑魅、山魈、狐妖、犬妖、熊精等等,無窮無盡,占滿了外層溶洞的每一個空間角落,就連洞壁上也懸著猴精蝙蝠精等等。
  他們亂糟糟地「齊聲」喊了一句,「上神放心,我們會保護你的!」
  狼妖也化作人形,跪下對大叔說,「雖然上神你才來了一個月,但是自從你來了以後我們再也不用怕人類來捉我們殺我們,每天都有飽飯吃,我們不會讓他們把上神帶走!」
  這場面略催淚啊……
  當劍能當到這個份上,有這麼多人愛戴,也算是值了。
  而大叔顯然也相當感動。他緩緩站起來,嘴角微微翹起,笑容冷冽,帶著幾分殺意,「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好好歡迎歡迎客人吧。」
  這個時候的大梵天劍,才終於現出了傳說中絕世魔劍的氣魄。只是遠遠看著那高大的身軀,都讓我生出幾分敬畏之感。
  作戰計劃制定的十分迅速:先由宮主以樹林迷陣將他們暫時困住,由魑魅在林木間偷襲。這是第一層防禦。豺狼虎豹大軍組成的第二層防禦部署在魑魅之後,隨時機動。如果魑魅處於劣勢,便衝上去幫忙。靈性較高的妖,比如狐妖、猴精隱藏在洞府周圍,而其餘戰鬥力不強的妖便留在洞府內。
  此刻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我主動化入本體,祭起在空中,示意小屁孩上來。雖說從未見過他使劍,但是他跳上來的姿態倒是很熟練,而且站得很穩。我最先飛起來的時候還怕把他甩下來,後來見他站得跟黏在我身上一樣穩,便甩開膀子亂飛了。我們從樹林上層掠過,不多時便見到了那幾名道士的蹤跡。
  咦?除了穿灰袍的茅山道士,似乎還有一些穿藍錦的仙家,似乎是水月派的人?
  想來水月派所在的水月洞天就在陽虛山不遠處,看來是聯合出動了。這就令事情更加複雜了…
  蜀山跟茅山的恩怨上,難道要再加上水月派……
  但是劍已出鞘,已經沒有了回頭路。我咬咬牙帶著花痴悄悄飛到離他們稍近的一顆杉木後,那一行七人的隊伍已經清晰可辨,前面還推搡著一隻小兔妖。可憐的小女孩已經披頭散髮,鼻青臉腫。真想不到這幫臭道士連小母兔子都打,她一隻吃草的兔妖能造過什麼孽?還有沒有人性啊……
  為首的那人……看著眼熟……
  好像是之前試劍大會上,天梁道人的師弟,天泉道人。
  糟糕了……竟然真的來了乾元境的仙家……還有那三個水月派的,雖然不認識,但周身真氣浮動,看樣子也都是第三騰雲境和第四暉陽境的修者。實力果真不弱。
  出動這麼豪華的陣容,果然不只是收妖這麼簡單。
  此時花痴已經開始出手。他站在我背上,靈氣在空氣中如音符般抖動跳躍。他口中低低吟唱梵文,手掌在空中劃出一個柔和的弧度。驀然間參天大樹從林中拔地而起,一棵接著一棵,連接上原本的樹,宛如一堵迅速升起的樹墻,縱向橫向四面八方延伸著,將那七名道士層層圍在中央。遙遙看來,竟是一座巨大的迷宮。
  幾個道士警覺起來了,有些拔出了劍,但仍然保持鎮定。
  此時月夜寂靜,不聞蟲鳴鳥啼之聲。
  清風微動,林木間無數黑影颯颯竄過,是魑魅們出動了。雖然早就聽說過魑魅成群打獵的時候十分壯觀,不過這一次親眼所見,還是忍不住覺得震撼。他們宛如樹林中汩汩流過的黑色洪水,從四面八方洶涌過來,張開布滿層層利齒的大口咆哮著撲向道士們。
  只見七名道士向四周發出無數道劍氣,形成一組激盪刺目的光墻,猛地將那潮水推開數丈。但魑魅們似乎不知道畏懼,踏著前面魑魅的屍體繼續撲將上去。我聽到一聲慘叫,一個道士被魑魅覆蓋,它們大口吞啖著那人的血肉,不到半刻慘叫聲便戛然而止。
  但更多的魑魅被劍氣劈成兩半,黑色的血液浸染了無邊暮色。
  我忽然想到,不知道那隻膽小的小魑魅是不是也在裡面。它得多害怕啊?
  魑魅死傷慘重,剩下的六名道士忽然祭起長劍,衝破了魑魅大軍,在迷宮裡蜿蜒前行。他們找不到路,便採取了更為激烈的手段:一名水月派的光頭扔出了一個帶著鏈子的紅球,所過之處燃起熊熊烈火,很快順著樹木蔓延開來。
  花痴心疼地低嘆一聲。我也頗為驚訝:這群自詡扞衛天下蒼生的道士,不知道這樣會引起森林火災嗎?要是真的燒起來控制不住,這附近的所有村莊都要遭殃,連人都有危險,別提多少動物會死生態破壞會有多嚴重了……怎麼這麼沒有環保意識啊!
  看來第一道防線是要守不住了,遠遠地已經能聽到狼群的嗥叫,此起彼伏,綿遠悠長。而東方深沉濃重的夜空也隱隱開始發藍。花痴輕聲道,「此處我們也做不了什麼了,先回去。」
  「好。」我調轉方向,一路衝回洞府。此時洞內那些柔弱的妖怪相互依偎著,看見我們都涌過來詢問前方如何。這是我第一次在妖的眼睛裡看到恐懼,原來與人也沒有什麼區別。
  殷扶疏湊到大梵天劍耳邊,跟他說了茅山和水月派來人的情況。我聽到花痴說,「只要拖到天亮,我便可以幫你。」
  大梵天劍看了看我們,「這事兒你們不用再插手了,你們之前不是在趕路麼?快走吧。」
  他說完便走出洞府。我和花痴面面相覷,四周圍著那許多可憐兮兮的眼神,仿佛在哀求一樣。
  「幫幫我們吧。」一隻長白毛的像猴子一樣的動物祈求道。
  事實證明,妖雖然聽起來很厲害,但大多數的妖其實只會踏踏實實過日子,打架施法並不是他們擅長的事。
  大地在震顫,看來是道士們用陣法或是放大招了。我聽得到遙遙的喊殺聲,正迅速向這裡接近。
  我悄悄藏到洞府大門後,看著外面的情形。
  只見竹林中燃起大火,火光染紅了凌晨時分的夜幕。一隻小魑魅掙扎著從林子裡爬出來,身上黑色的血滴淌在地上,抓住大梵天的衣角,用哭一般的聲音說,「上神……我們擋不住他們……大家都死了……」
  大梵天劍的衣衫被炙熱的空氣掀起,他閉上眼睛,聲音洪如鐘聲,響徹四方,「不要打了,大梵天劍在此!」
  幾乎是在頃刻間,五道身影從空中降下,將大叔圍在中間。看來剛才兩輪的轟炸,卻不過折損了對方兩人。沒有經過訓練的野怪是打不過專業玩家得……
  怪不得大梵天劍出現之前他們過得那麼慘……
  青銅大叔化入本體,青銅巨劍燃起一層幽藍的冷火,令人恐懼的煞氣在空氣中猛然爆發開來。大梵天劍發出一聲龍吼般的咆哮,衝向為首的天泉道人。天泉道人手中的劍也不是凡品,紫晶長劍上真氣颯踏,生生頂住了大梵天劍。但顯然天泉道人也不好受,一路向後飛退,臉漲得通紅,現出痛苦之色。另外四人從四方夾擊,然而劍尖在離大梵天劍一尺的地方便不能再向前。看樣子那些劍竟然有些不聽主人使喚,劍身顫抖,龍吟陣陣,竟然是因為畏懼大梵天劍的煞氣不敢接近。
  這就是劍之王者的氣魄麼……可惜現在的大梵天劍已經嚴重受創,如果是五百年前,戰鬥力得多麼可怕……
  五人僵持之時,忽然從樹叢中撲出另外一水月派道士。只見那人在空中扔出一張金光閃閃的網,網面迅速擴大,向下壓下來。
  花痴在身後嘆息道,「是水月派的伏魔網……」
  只見天泉道人大笑一聲,猛然震開大梵天劍。與此同時另外四人也急急退開。那網迅速壓下。大梵天劍發出一聲長長的悲鳴,被壓在網下,不斷掙動著。
  天泉道人哈哈大笑,收起長劍緩步上前,居高臨下俯視著曾經另天下人變色的魔劍,帶著幾分輕蔑道,「大梵天劍?不過如此!」
  就在此時,天破曉了。
  我一回頭,已經恢復原狀的殷扶疏,一向沒個正經的面上,卻隱隱有些怒色燃燒。
  「鴉九。」他忽然說道,「你可願意把你自己,借我一用?」
  
  第34章 山神(5)
  
  自從出了北溟海,使用過我的便只有主人一人。我們劍自然是不喜歡讓除了主人以外的人使用的,這種感覺有點像人類不喜歡把自己的內衣借給別人穿一樣……
  但是這種時候也不好意思說不要啊,我再看看外面趴在地上流血的小魑魅,還有仍然不斷掙動卻無可奈何、如落難英雄的大梵天劍,我便一閉眼,豁出去了,「借就借吧!」
  我化入本體,飛入宮主手中。那隻手握住我的一霎那,他身上的靈氣通遍我全身,與我的靈氣共舞交融,四肢百骸舒暢通透,竟不比被主人握在手裡的感覺差。他熟練地輓了一個劍花,足尖點地,整個人如長虹一般衝向那五人。
  宮主的靈氣裡面帶著某種古老而曠遠的、生機勃勃的氣息,仿佛是來自未曾有人涉足的遠古森林深處,在那一顆顆巨大宏偉的榕樹間游弋的魂靈。我感覺身心仿佛都被這靈氣蕩滌了一樣,周身靈力膨脹,眼前的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明快。
  沒有預料到憑空又殺出來一個辟邪宮主,天泉道人急忙舉起紫晶劍抵擋。我與紫晶劍的劍身撞在一起。短短一瞬,我衝紫晶劍獰笑,釋放出洶涌無盡的劍氣。那紫晶劍驚恐地長吟一聲,劍身出現了裂痕。天泉道人見自己的愛劍竟然快要斷了,大喝一聲,以自身真氣強行將我推開。
  另外兩人從宮主身後襲來,卻見宮主冷艷一笑,頭也不回,一揮長袖,袖中數道布滿倒刺的荊棘射出,緊緊將那兩名茅山派的道士纏住,並且越纏越緊。尖銳的刺穿透他們的皮肉,灰色的道袍頓時被熱血浸透,另得那兩人發出連連慘叫。
  天泉道人見狀怒吼道,「辟邪宮主!你果然要投靠魔道!」
  花痴輕笑一聲,眼角有妖冶之色蔓延,魔性的美麗令人目眩,「我辟邪宮向來不管神魔不論正邪,做事全看心情。今日你們這群道士肆意屠殺這一山沒什麼自保能力的妖,五人合圍大梵天劍,打不過就偷襲,難道就是正義?」
  「邪魔妖道,生性詭邪,殺之也不過是防患未然。你辟邪宮有什麼時候多了這份惻隱之心?」
  我忍不住罵了句,「無罪而殺還振振有詞,茅坑道人好不要臉!」
  「你!鴉九劍甚為寂玄真人佩劍卻在此助紂為虐,果然是魔劍!」
  水月派的一名道人也怒斥道,「辟邪宮主,你是要跟華夏仙家為敵麼?放開二位道長!」
  「哼,人醜話也多。」花痴眼中有玄魅光華閃過,手一拉,那兩個被荊棘纏住的道人被種種摔在地上,荊棘也鬆開了,只不過人七葷八素,失去了戰力。宮主旋入空中,將我高高祭起。我的靈力在體內沸騰著,被他的靈力引導著向四下飛濺。如暴雨般的劍氣刺向餘下四名道人。兩個騰雲境道人不多時便多處掛彩。然而天泉道人立劍指於身前,一時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金色光芒中,澎湃的真氣吹散了我們的劍雨,看氣勢,竟然比他師兄天梁道人還要霸道幾分。
  那金光奪目中,他的紫晶劍上開出燦然梅花,是茅山聞名天下的絕技:梅花七殺。
  只見那劍靈氣流竄,生出六個同樣的金劍,分布在我們四周,劍氣咆哮著引來重重雲巒攪動不休,頗有掀天裂地之勢。宮主也認真起來,低聲念動梵文口訣,我只覺周圍一切都緩慢沉靜下來,只剩下他吟唱的梵文,雖然聽不懂,卻平息了體內激盪的靈氣。
  我忽然聽到一個遙遠而熟悉的聲音。
  一個來自記憶深處,一個我不曾到達過的角落的聲音。
  「鴉九,你自由了。今後的路,你要自己選擇。」
  天泉道人的七柄巨大金劍向我撲來的時候,我出人意料地平靜,只是慢慢地將體內的靈力釋放出來,慢到時間都有些停滯了。
  然而那七大金劍一柄接著一柄粉碎,化作點點金色雨滴四下散落。
  宮主握住我,迎擊另外兩人合力發出的殺招。我仍然是在那種詭異的平靜狀態裡,輕而易舉砍斷了一人的寶劍。那劍靈尖叫一聲,消逝在清風裡。而後另外一人的劍因為驚恐而有些不聽使喚。宮主劍勢如游龍般輕靈華美,舞蹈般目眩神迷,根本不像不曾用過劍的人。何以從未見過他身邊有佩劍?
  而且看他的招數,竟有幾分像傳說中的鑄劍業巨頭——祭劍嶺的劍法九轉御劍訣。只不過祭劍嶺早就在仙妖大戰中銷聲匿跡,卻不知道辟邪宮跟他們有什麼淵源。
  天泉道人趁著那兩人拖住宮主的時刻,雙腳踏開,腳下太極陣圖隱約閃現,手一翻,祭出了之前在森林中見過的那火紅寶珠。他眼中殺氣凜冽,大喝一聲,將那寶珠狠狠拍入地下。霎時在我們腳下仿佛有驚雷爆炸,狂暴滾燙的起浪將我們淹沒。宮主迅速用九色彩衣護住我,但他的力量屬木,最怕火屬性的法寶,況且這法寶威力頗為驚人,他的一縷頭髮已經燒焦了,暫時沒有辦法還手,只是緊緊抱住我的劍身。
  我發出一聲龍吟,體內靈力迅速擴大成一個圓球,將宮主包裹起來,隔絕那滾滾熱浪。
  就在此時,一道疾風忽然吹來,那炙熱的火柱忽然像遇到了甘霖大雨,迅速熄滅了。
  煙塵散去,四下一片焦土。而烏雲滾滾的背景前,如雪般的白衣紛飛如白蝶,清冷美麗的容顏靜靜地望著我們,腳下踏著巨闕劍,手中丹朱燃燒著火鳳般的明光。
  主人!
  主人的目光流轉,掃過眾人,以及被金網縛住的大梵天劍,聲音冷冽如三九嚴冬,「這是怎麼回事?」
  天泉道人見到寂玄真人,冷笑兩聲,「寂玄你還要裝傻麼?看來你蜀山果然要背叛華夏仙家,與九黎人串通一氣了!如今竟然指使你的魔劍鴉九保護大梵天劍,殺我弟子!」
  主人緩緩降落下來。花痴收起了剛才的霸道總裁邪魅狂狷氣場,馬上變回花痴臉期期艾艾跑到主人旁邊,「小修修你別聽他瞎說。明明是他們屠殺無辜,我們才不得已出手幫忙的!」
  「妖怪也有無辜的?笑話!」水月派的道士反駁道。
  主人的目光卻落到宮主握著的我身上,不知道為什麼,我身上一冷,有點兒膽寒……
  主人這眼神……怎麼有點兒恐怖呢……
  主人總算不再看我,轉頭看向已經沉寂下來的青銅大叔,「這就是大梵天劍?」
  天泉道人往前一步,「不錯。我茅山得到消息,魔劍來到此山後魑魅魍魎活動愈發頻繁,騷擾附近村民。為維護蒼生安穩,我受命聯和水月派幾位道長前來收劍。卻不曾想跟你私交甚好的辟邪宮主拿著你的佩劍來搗亂!寂玄真人,此事你必須說個清……」
  他的話並沒有說完,因為主人毫無預警出手了。
  丹朱掠過破曉暗淡的晨霧,割開了天泉道人的喉嚨。速度快到只留下一片殘影,根本沒有看到主人的動作。
  而主人平靜澄澈的眼裡,沒有任何波動。就仿佛什麼也沒有做過一樣。
  我驚呆了,花痴似乎也被震懾了。
  這是……怎麼回事?
  另外三個還能行動的道人也都傻了眼,但下一秒他們馬上怒吼著執劍向主人撲過去。卻見主人身影驟然分化成三人,丹朱點燃了清晨清冷的空氣,與那三人的劍光絞纏在一起。然而騰雲境和暉陽境的人畢竟不是主人的對手,幾招過後已經漸落下風。此時宮主也出手,我很快便刺穿了一名水月派弟子的胸膛。而主人那邊的兩個人也紛紛倒地。其中一個被砍斷了手,躺在地上哀嚎。另外一個沒有劍的已經被一劍穿心而死。
  主人乾淨的臉上沾染了一點血色,他長劍指地,一步一步朝那不斷驚恐後退的茅山弟子走去。
  「不要!不要殺我!求你!」
  主人垂眼望著他,低聲說,「對不起,我不能讓今日發生的事外傳。」
  語畢,丹朱迅速掠過那人吼間。傷口細小,連血鬥沒有流多少。那茅山弟子已經斷了氣。
  一切發生太快,我反應不過來。我沒有想到,主人竟然會如此果斷地向茅山和水月派的人下了殺手。
  這令我有一絲絲恐懼。這和以往的主人有些不同……
  宮主看著地上那兩個之前被他打暈的茅山弟子,問道,「這兩個人怎麼辦?」
  主人的眼睛再次落在我身上,「如果今日鴉九幫助大梵天劍傷茅山和水月派弟子的事傳出去,恐怕他魔劍的名聲就要坐實了。到時候不只是辟邪宮,連蜀山都會有危險。」他閉上眼睛再睜開,修長的眉皺起,「雖然殺沒有反抗能力的人並不光彩,但……不能讓這些人活著離開。」
  話音落,他手起劍落,又添兩條人命。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主人殺修真人。而且一殺就是五人。
  就連花痴也沒有下這樣的殺手……
  只怪我自作主張幫了辟邪宮主,身為蜀山上仙的佩劍卻幫助了敵人。可以想見茅山人回去會如何對外說。但若是殺掉這七人,便可將今日之事隱瞞下來。所以主人殺他們,是為了維護我,也維護蜀山。
  但我仍然暗暗心驚。主人做這般殘酷決定的時候怎麼會如此果斷?要知道平日裡他可是連找件出門的衣服都要找半天的人……
  殷扶疏握著我的手也稍微緊了緊,只不過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他迅速過去查看被伏魔網困住的大梵天劍。此時撒網施咒的人已經死了,網仍然紋絲不動,宮主伸手剛剛碰到,便有一道戾氣割傷了他的手指。
  主人站在不遠處冷冷看著,似乎不打算幫忙。我雖然知道自己此刻沒有什麼立場,但仍然咬咬牙硬著頭皮化出人形,蹭到主人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
  「主人……這網怎麼弄開啊……」
  主人看都不看我,假裝沒有聽見我的話。
  「主人……幫人幫到底唄……你看這位青銅大叔一把年紀了,長時間趴在地上會得風濕的……」
  「混賬!」主人忽然低喝一聲,嚇得我腿一軟差點兒跪下。
  主人的鳳目裡面燃燒著被壓抑的怒焰,「你知不知道他是白澤的佩劍!是魔劍!當年染盡天下生靈的血!你今天竟然幫他,你置本座於何地?!誰給你的膽子擅自讓別人使用你?!!」
  我癟癟嘴,不敢做聲了。
  「小修修,其實這事怪我。大梵天劍是我的舊識,是我逼鴉九留下來幫忙的。」花痴一攤手,說得聲情並茂,但是毫無歉疚感……「我說‘鴉九啊,你要是不幫我我就不帶你去辟邪宮找你主人,還要把你拐到山村裡賣給殺豬的當殺豬刀’,鴉九又不認識路,沒辦法啊,只好屈從於我的淫威之下。」
  主人微微抬起眼,用某種難以形容的、非常冰冷的眼神盯著花痴。不過他終於閉上眼轉開頭,用有些鬱悶的聲音說,「你幫我救出鴉九,也罷,這就算是我欠你的。不過,今日在這兒發生的事,決不能有任何人知道!」
  此時一直不做聲的大梵天劍說話了,「你們今日幫我,本劍定然不會忘。今日七人,皆是我所殺。我會遣散山中眾妖,等到茅山和水月派再派人來,定然找不到任何妖的蹤跡。」
  主人看了大梵天劍片刻,看不出情緒。但他終於抬手,在那伏魔網上以劍指畫符寫咒,真氣攪動間,他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紫光,那伏魔網也閃爍了幾番,光線逐漸暗了下去。大梵天劍化為人形一躍而起,對著我們眾人深深一揖。
  「我欠你們這個情,將來定會償還!」
  此時洞裡的小妖們紛紛跑出來,圍在大梵天旁邊。那林中也陸續有受了傷的魑魅和狼妖走出來,其中一個狼妖還背著一隻巨大的灰狼屍體。竟然是之前被稱為「將軍」的狼妖。
  大梵天劍看了看死傷慘重的眾妖,低聲說,「我不是什麼上神,只是一把魔劍。不但守護不了你們,還會給你們帶來災劫。不日之後茅山定然會來人,你們大家都散了吧。」
  然而沒有妖離開。
  大梵天劍於是化入本體,化作一團青藍的光,迅速消失在旭日初升的東方。而那些妖卻也浩浩蕩蕩,跟著奔向大梵天離去的方向。
  小魑魅一瘸一拐挪到我身邊,抓抓我的衣擺。我低頭,見他衝我擺擺手,算是說了再見,便也跟著離去了。
  主人收了丹朱,忽然走到花痴面前,伸出手。
  「還我。」主人的聲音很冷,我感覺他周圍一圈的草已經結冰了。
  宮主訕笑著把我的本體交給他,「小修修你別生氣,鴉九一根汗毛都沒有傷到哦~」
  主人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我趕忙摸摸鼻子跟上。
  我們一行人連夜敢去辟邪宮,一路上主人卻沒有再說過半句話,連個白眼都沒給過我。甚至丹朱和破軍也假裝我不存在一樣。我心裡這個嘀咕,看來這次的禍闖的略大了……
  
  第35章 盤古森林(1)
  
  主人跟著殷扶疏一路往南御劍而行,經過幾座城鎮,山勢逐漸趨於平緩,然而林木卻愈發茂盛。三日後,在我們的面前出現了一座界線分外明顯的森林。森林一邊還是微微起伏的碧草原野,另一邊卻是無數古老而巨大、宛如沉默巨人般的榕樹織就的巨大宮殿,裡面光線只能像粗細不同的絲帶一樣傾斜著從葉片的縫隙間照射下來,點亮那彌漫著某種神秘氣息的遠古森林。
  這森林有種不同於其他林地的氣氛,即便只是站在外圍也感覺得到。那細密交織的枝葉間的空氣似乎比外界更加稠密,氣根如絲被撕裂的紗絛般垂掛擺動,在光柱中飛舞的灰塵仿佛夢中漂浮而出的光點。這種感覺,就仿佛森林是活的,有自己的意識的那種「活」的。
  它是活的,但正在沉睡。這就是我愈發接近森林,而愈發清晰的感覺。
  我們幾人在森林外停下腳步,那種神秘的力量令我們都有些猶豫。破軍看了看由樹木、朽木、突出的樹根以及灌木花草鑄成的密不透風的「城墻」,傻乎乎問道,「這裡沒路,怎麼走啊?」
  宮主什麼也沒說,從容地走向森林,就好像那裡其實有一條路似的。就在他的腳步距離最近的一顆榕樹大約有三丈遠的地方,森林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久遠年月之前的低吼。繼而,那原本靜止的榕樹和灌木花草忽然開始簌簌抖動,竟然向著左右兩邊各移了兩丈距離。於是森林之墻緩緩打開,在我們面前,是一道由枝葉交織而成的巨大走廊,光柱在其中灑落,葉片在金碧輝煌中飛舞。
  我張大嘴巴啊了一聲,被眼前奇幻的美景震撼了一會兒。破軍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感嘆道,「他們家的樹怎麼還會走路啊……」結果感嘆完,就被丹朱用力地拍了下腦袋。破軍捂著腦袋剛想跟丹朱乾架,卻見丹朱往主人的方向努努嘴。
  只見主人面無表情,從我面前走過,跟在辟邪宮主後步入那奇幻森林大道。
  走了沒有多遠,忽然看見空中飛來一大群蝴蝶,大大小小,什麼顏色都有。不同形狀顏色的蝶翼在陽光中反射著炫彩靈麗的光,竟然分成兩列翩躚在我們周圍。緊接著從林木中開始走出幾隻梅花鹿,只見他們在路旁並排列好,然後向著殷扶疏緩緩跪下前肢。
  這還不算,不多時越來越多的動物從林木中走出,包括黑熊豺狼、犀牛大象、孔雀雪兔,甚至還有好多見都沒見過的奇怪動物。他們都像儀仗隊一樣立在大道兩側,潮水一般漸次向著經過的殷扶疏跪下前肢。那場面蔚為壯觀,簡直有點莊嚴了。
  然而這還沒完。凌空傳來夜鶯絕美的歌唱聲,遙遙地有兩隊人馬向著我們迎來。只見衣著華美的宮女提著香籠舉著羽扇,後面有由四匹高大的雄麝拉著的車架,翠華搖搖,輕紗翻卷。而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有兩男一女,衣飾比後面的侍衛宮女都華美許多,其中一個穿銀色華袍的人看著眼熟,但是一時想不出來在哪見過。
  不過丹朱的臉色驟然變了,也不知道為啥……
  那兩隊浩浩蕩蕩的人馬來到殷扶疏面前三丈處停步,然後齊齊下跪。為首三人垂首呼道,「恭迎主上回宮!」
  我們三把劍都被這陣勢震懾住了……這簡直就是皇帝的待遇啊……
  宮主回頭對我們嫣然一笑,「來,咱們上車走吧。」
  於是主人帶著我們三把劍也上了那華美的車架。我們在隊伍浩浩蕩蕩的簇擁中向森林最深處走去。
  主人微微仰頭,光線落在他臉上,浮起一層金濛濛的光線,似乎在傾聽著什麼一樣,「這森林,似乎被下了某種古老的咒法。」
  殷扶疏得意地眨了下右眼,「當然咯,我這片林子可是上古媧神在人間種下的第一粒種子所成的神木之林。不然也不可能再華夏和九黎的夾縫裡屹立不倒。」
  「我不是說森林本身具有的靈性。」主人睜開眼睛,伸手接住一片落葉,「你的森林之靈力,遠應該比我們現在感受到的強大很多。這片森林被詛咒了。這裡的一切都被鎖住了。」
  花痴於是露出兩個心心眼,無比崇拜地看著主人,「小修修,沒想到你不但長得美還這麼聰明!不錯,這片森林很久以前被詛咒了。」
  「這是否就是你五百年前忽然退出仙妖大戰的原因?」主人問得淡淡的,但是花痴聽了,眼中卻似乎有一閃而逝的銳利光色。
  「那都已經是多古老的事了,現如今的人間直把那場大戰當成神話傳說呢。現在的辟邪宮逍遙自在,不打算攙和華夏和九黎之間的恩怨。」
  主人轉身面對著花痴,緩聲說道,「辟邪宮的立場,我無權過問。不過……如大梵天劍那樣的事,我希望不要再捲入蜀山的人。」
  我摸摸鼻子,假裝沒有在說我一樣轉身看風景。
  殷扶疏裝嗲的聲音卻在背後傳來,「哎呦~小修修你怎麼還在生氣啊~~你醋勁兒怎麼這麼大嘛,我跟鴉九又沒有做什麼羞羞的事~~」
  真是……不知死活的花痴……我脫了鞋轉手就甩到他臉上。
  「小鴉鴉,不要在我的子民面前這麼不給我面子好不好~」宮主接住我的鞋,不但不生氣,還飛過來一個飛吻……
  於是主人的臉更加黑了……
  我覺得拜花痴所賜,我這回可能會死的很慘……
  森林大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座綠松石色的湖泊,宛如被樹林環抱在懷中的寶石,泛著微波的湖面時不時被跳躍出水的紅色魚群攪擾。在湖對岸,一座極為瑰麗龐大的宮殿踏水而建,珊瑚作墻琉璃瓦,翡翠玉鈴懸掛在飛檐四角,數座畫樓上巨大的彩繪,描畫著身披彩絲的菩薩飛舞諸天的壁畫。簡直比東華派和蜀山的建築加起來還要精緻華麗。
  而且無比乾淨,那漢白玉台階兒上連塊黑點兒都沒有……
  花痴果然有潔癖……
  主人被花痴請去參加接風宴了,我們三把劍老老實實呆在暫時給我們居住的「甘霖殿」,沒有跟去湊熱鬧。
  這甘霖殿比起其他宮殿來說要樸素清雅一些,素雅的雪青描梅花紗簾隔開正廳、書房和臥房。我們就躺在書房那尊黑檀木劍架上,夕陽的光濛濛地從雕花格間灑落在地上,溢滿一室寂靜。
  一段時間的沉默後,丹朱開口,「鴉九,你之前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幫大梵天劍和那些妖呢?」
  破軍也憤憤不平地說,「就是啊,你怎麼能吃裡扒外!」
  雖然是責怪,不過這倆可算跟我開口了。只要開口了,就有解釋的機會不是?「……其實我不是沒有考慮過主人的立場……可是當時的情況不允許我想那麼多啊。」
  於是我把在陽虛山發生的一切繪聲繪色跟丹朱和破軍說了一遍,說累了,喝了口花瓶裡的水,反問道,「那些妖都是些平日裡被人類追著滿山跑的主。就算魑魅打過吃人的主意,也是因為人請了一堆茅山道士把它們趕到最貧瘠的山區裡去,實在沒有東西可以吃。而且據我所知他們也只是想想,沒有真正殺過附近的村民。你們說這麼一群窩窩囊囊的小妖,自己掙扎著活在自己的社會裡,除了長得膈應點兒跟人也沒什麼區別,那些道士何至於要趕盡殺絕?」
  丹朱和破軍都沉默了。半晌,丹朱靜靜說了句,「鴉九,你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啥?」
  「你忘了你是一把劍,不是一個人。你的立場就應該是主人的立場,而不由你自己判定是非對錯。更何況,你竟然還允許主人以外的人使用你……」
  他這句話,倒是讓我有些無言以對了。
  見我說不出話來,丹朱嘆了口氣,又說了句,「一把不忠誠的劍,會有什麼樣的後果?龍淵就是例子。」
  我一愣,「龍淵?你聽說龍淵的消息了?」
  丹朱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龍淵的消息我不知道,不過我聽說有人向劍魔買了巫族火長老的命,這一次他刺殺成功了,只不過他留下的劍痕明顯不是龍淵劍的劍痕,而是一把彎刀的痕跡。」
  這樣說,邱暮霜已經有了新的武器了……那龍淵又該何去何從呢?
  這樣想著。我心中有些苦澀。雖然龍淵險些害死主人,但總是無法像討厭茅山人那樣單純地恨他。大概是因為我很理解他的心情吧?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很晚了,主人卻還沒回來,我有些不踏實。左思右想,擔心那花痴把主人灌醉了什麼的。六十年來主人只醉過一次,但只那一次便令我記憶深刻……如果花痴借機占主人便宜對主人動手動腳,後果不堪設想……
  還是出去找找的好。
  我背著本體出門,尋著那絲竹款款聲找去。然而還未走到擺宴的地方,卻先在一顆如巨傘般撐開的榕樹下見到了正倚著樹幹,似乎正在休息的主人。枝葉間螢火蟲幽幽盤旋,落在他的發上,很有些迷濛一般的美感。少了幾分平日裡的高冷,臉頰邊的紅暈為他添了幾許魅色。
  我走到主人身邊,拍拍他,「主人,你怎麼在這兒啊?」
  主人一抬頭,兩頰比從遠處看還要紅,而且眼睛濕潤,嘴脣嬌艷欲滴……
  「鴉九——」有些性感慵懶的聲音,跟平日裡完全不一樣!
  完蛋了!主人真的喝醉了!!
  
  第36章 盤古森林(2)
  
  主人醉了……這可怎麼得了!
  上一次主人喝醉是在太湖畔。當時他雲遊到太湖附近,見春色正濃,兩岸的桃花開得夭夭灼目,遊人如織車馬如龍,便在這裡停留了一天。在客棧的時候聽小二介紹道那家深巷裡無名小酒館的蜜桃酒,說得神乎其神,主人看上去神色十分淡定,其實眼睛已經亮起來了。但他礙於一貫的高冷沉靜氣質又不好意思表示「我想喝」的願望,於是我就很貼心地將他拖去了那家酒館。
  誰知道主人酒品那麼差……才喝了一壺……忽然就變身了。
  當時主人放下酒杯,一貫淡定的眼神驟變,含情脈脈看著我,然後就一把抱了過來,嚇得整個酒店連顧客到掌櫃噴酒的噴酒噴花生米的噴花生米……他媚眼如絲,原本的鳳目此刻竟如斯妖冶,眼波一瞟,好幾個大老爺們就嘩嘩地流開鼻血了……更何況過了一會兒,他還開始扯自己的衣服。若不是我把他打暈了扛回客棧,恐怕他當場就要來場脫衣舞表演,進而造成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慘狀……
  誰像得到禁慾系的主人喝醉酒以後會慾火焚身呢……
  想來那花痴見天黑了一定是躲到什麼地方變身去了,主人這副樣子才沒有被花痴看到。還好是被我發現了,不然主人當著那沒節操的花痴面前開始跳脫衣舞的話……真不知道會發生多麼可怕的事……
  「鴉九——」主人用那種帶著幾分慵懶沙啞的嗓音喚我的名字,聽得我全身一陣酥麻,一陣熱流涌向某個部位……我勒個去,這還只是叫了一聲,我都快忍不住要泄了。主人你可是不染七情六慾的上仙啊,這麼狐媚是怎麼回事?這簡直比十年前我見過的那位已經死了的狐王還要勾魂攝魄……
  「乖,咱回家再脫衣服啊~別激動,冷靜,冷靜……」我一邊碎碎念著一邊小心翼翼去攙扶他。他倒是乖乖地任我扶住他,沒有反抗。只是那雙眼睛裡流淌的幽魅太過深沉,而且時時閃爍而過一瞬的金黃,好像在不停吸人似的……我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目不斜視心裡念著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
  然而似乎不怎麼管用。主人的皮膚散髮著一絲絲一縷縷的溫熱,酒香彌漫在他的鼻息和發絲的舞動間。他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下一瞬我只覺得天旋地轉,腦袋撞在一段樹根上撞得滿天都是小星星。我正疼得齜牙咧嘴,卻感覺一道炙熱的氣息落在我的臉上,睜開眼睛,又驀然落入那如同最深沉的天幕的眼眸中,再難逃逸。
  主人的手指拂過我鬢角的發絲,掀開了我的面具。我們之間的距離那麼近,我的心臟也像是抽風了一樣狂跳起來。
  我咽了口口水,伸手撐住主人的胸部,順手抓了兩把,「主人……雖然你這麼主動我很感動,不過我不是很想打野戰啊……咱們先回屋好不好?」
  然而主人仍然不說話,只是嘶啦一聲,胸口一涼,衣服已經報銷。
  好麼……這回不是撕自己的衣服,是撕我的衣服……
  主人的氣息越來越沉重,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危險,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雖然這樣的主人性感得跟彗星撞地球似的,但說實話,我看著有那麼一點兒小怕。所以我猛地用力想要推開他,誰知道他雖然醉了,力氣卻大得很,不僅沒被我掀翻,只是跟我抱著在地上滾了幾個圈,並且最後仍然把我牢牢壓在下面。一雙柔軟的脣落在我的脖子上,尖銳的痛感傳來,這傢伙竟然在咬我!
  「你是黃鼠狼啊怎麼還咬鳥脖子!」
  低低兩聲輕笑,竟然格外邪魅。他微微抬起上身,黑髮從頸側如流瀑垂下,「明明很想要,嘴硬什麼?」
  我聽錯了吧?!我一定是聽錯了吧?!!這是主人會說出來的話??!!主人一定是被附身了!!!!!
  主人動作很霸氣很粗暴,我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就放棄了。
  因為我在他的撩撥下也有了反應……
  我睜大眼睛望著他的臉,深吸氣慢呼氣,不停給自己做著思想工作,不要緊張……要放鬆……畢竟聽說男子之間的那啥,在下面的那個會疼死……
  然而就在此時,主人忽然趴在我身上不動了。
  「主人?」
  主人的呼吸綿遠悠長,安恬無比。我愣了兩秒,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做事不要半途而廢啊混蛋!!!
  然而主人無可輓回地睡著了,留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我。我長嘆一聲,變出來一件新衣服裹在身上,任命地把主人抱住,飛回甘霖殿。丹朱和破軍看到主人衣衫不整臉色潮紅,差點兒舉著本體就要去跟花痴乾架,被我及時拉住了。
  「你們放心吧,主人沒吃虧……」吃虧的是我好吧……而且吃虧還不給吃完……
  簡直就是欺負本神劍太善良,真以為我不敢趁他睡著了把他這樣那樣嗎?
  ……好像我還真不敢……
  我給主人蓋好被子就要走,但是手忽然被拉住了。回頭一看,主人還閉著眼睛睡著,但手卻死死拉著我的手。
  「別走……」
  我心裡一陣柔軟,此刻主人的睡臉看起來安恬無邪,像個孩子。
  一轉頭,卻見丹朱和破軍看著我們兩手交握的地方。丹朱雖然沒有什麼表示,只是靜靜走開了。而破軍很明顯地露出失落之色,匆匆說了句「你照顧主人吧」,便轉身掀開臥室的帷幕出去了。
  大家爭藏劍閣第一大哥的位子爭了這麼多年,如今我春風得意,應該開心才是,但我笑不出來……
  我一直覺得自己對主人來說應該是特殊的,畢竟我是他的第一把劍。但如果我其實並沒有那麼特殊呢?如果此時是我站在丹朱和破軍的位置,將情何以堪?
  這十幾年的時間裡,我這份自信一度搖搖欲墜。而現在的青眼有加,又能持續多久?
  這一夜我沒有化入本體,以人形躺在主人身邊,放肆地從後背抱住他的身體,另意識陷入睡眠的狀態。聽說人類的戀人之間就是這樣睡得,我試了試,確實有種很充實很幸福的感覺。
  一夜無夢。陽光曬在身上暖融融的,我睜開眼睛,卻正好對上主人的臉。
  主人靜靜看著我,問,「你為什麼在我床上?」
  我:「……」
  掀桌啊!喝醉了當人家是小甜甜,醒了就翻臉不認劍!
  正好昨天被他撕爛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我幹脆半坐起來,單手拉著鬆散的衣服,做楚楚可憐狀瞪著他,「主人難道你不記得你昨晚對我做了什麼嗎?」
  主人的臉色立馬就變了。整個人先是一愣,然後白皙的面頰迅速透出一抹嫣紅,「我……我們不會是……」
  我控制表情分外辛苦,已經快要忍不住笑場,只好微微側過頭讓頭髮擋住臉部表情,嘆息道,「沒有,主人你什麼也沒有做。你只是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已。」
  於是主人更加慌了,手足無措地看了我好一會兒,好像我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似的。終於,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手,滿臉都是愧疚,支支吾吾問道,「你……還好吧?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我忍笑忍得肩膀都開始抖了,不過他似乎誤會了什麼……
  「鴉九……」主人眉頭緊緊皺起來,過了一會兒,竟然從身後輕輕擁住我,「不要哭了,對不起……我不該喝那麼多酒……此事我會負責的。」
  我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並且一發不可收拾,笑得趴在床上直捶床板。等到我總算喘過來口氣,一回頭,卻見主人臉都綠了。
  「你騙我……」
  我一邊抹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說,「沒騙你啊,衣服真的是你撕的!主人你還說‘明明很想要,嘴硬什麼?’哦~~」我學著他的語氣,只見主人臉色鐵青,冷著臉披衣起身,似乎被我惹惱了。
  我趕緊從床上爬下來跟過去,訕笑著說,「開個玩笑別生氣嘛~~~」
  然而主人似乎打定主意跟我賭氣到底,這一天不論我怎麼在他眼前晃悠,他連個白眼都沒給過我……
  
  第37章 盤古森林(3)
  
  主人不理我,自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開啟修煉模式。我不好打擾,丹朱也還沒回來,破軍還沉浸在憂傷之中不想跟我說話。被眾人嫌棄的我,只好出門逛逛花痴他們家。
  主人說這片林子被詛咒了,但這詛咒顯然沒有影響它的生命力。古老的大樹披著苔蘚以及菌類織就的外衣,以各種傾斜的姿態拔地而起,根系在地面上組成了起伏的海洋。走在其中,總有種當我以轉過頭,那些老樹就會睜開渾濁蒼老的眼睛看著我的神秘感覺……
  我穿過一縷縷陽光,腦子裡時不時回味著昨晚主人的妖媚姿態,以及今天早上他的種種可愛反應,然後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正一個人對著一顆大蘑菇呵呵傻笑,忽然身體被人撞了一下。一轉頭,竟然是丹朱急匆匆地跑過,還回頭對我喊了聲,「一會兒要是有個神經病問你我在哪兒,就說我死了!」
  我一愣,「可是你是劍不會死啊?」
  丹朱已經跑遠了,只剩下遠處一個跳躍的紅點兒。
  我正摸不著頭腦,忽然又有一個人從林木裡鑽出來。
  此人身形高挑魁梧,面上輪廓深邃,頗有異域風情。他身著銀底黑紋的華美長袍,一頭白中夾雜著黑色的長髮編成長辮子垂在身後,冰藍色的眼睛中瞳孔是一條細細的線,頭上一對圓圓的耳朵看起來有點兒可愛。
  這人我見過,昨天他還和另外兩個人一起來迎接花痴來著。
  他看見我,愣了一愣,「你也是盛文修的劍?」
  我點點頭,「嗯哪。你是?」
  「我是辟邪宮逐月護法倪飛昂,你看見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劍靈跑過去嗎?」
  我想了想,「他說他死了,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結果這位似乎是白虎化身的護法大人露出了跟他威武外形十分不符的失落的表情,頭上的耳朵也耷拉下來,「你們劍靈真是好難懂啊……忽冷忽熱,一會兒好像很喜歡你一會兒又好像很討厭你。真是讓人搞不明白……」
  啊?他不會是在說丹朱吧?
  我忽然想起來了。好久好久之前,有一次我們把丹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想去勾引花痴,結果勾引錯人了。當時丹朱說他勾引的人其實是誰來著?好像就是這個逐月護法?
  啊■?難道逐月護法到現在還對丹朱念念不忘?
  我險些笑出來,這下有好戲看了。
  我於是抱著手臂晃悠過去,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你是不是想泡我們丹朱啊?我們丹朱可是藏劍閣一枝花兒,很有挑戰性的哦~」
  結果這位白老虎同學並沒有否認,還一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表情向我請教,「你跟他那麼熟,你教教我吧?」
  原來……看上去高大帥氣的逐月護法其實是個呆萌……
  這真是讓人不得不想要調戲一下……
  於是我們倆在林子裡一片小水塘旁邊坐下,開始促膝長談。我跟他說,「你別看丹朱看起來很強勢的樣子,其實呢他就是個鬼畜受。你不要憐惜他,一定要很霸氣地這樣一把將他攬到懷裡。」我一把將倪飛昂攬過來,溫柔地摸著他的毛,阿不,是他的頭髮,「像這樣,然後深情地注視著他,對他說:這片魚塘,被你承包了。」
  小老虎很認真地拿著小本子記了下來,「可是他看見我就跑怎麼辦?」
  「很簡單,搶他的本體~」我衝他揚揚眉毛,「我們劍靈是不可能離開本體十丈距離的哦~」
  小老虎對我露出春光燦爛的笑容,「真是謝謝你啊!沒想到你這麼平易近人。猛一看,還以為你是很陰冷恐怖那種類型的劍。」
  陰冷恐怖……這是什麼鬼形容……
  不過這次坑丹朱坑的這麼用力,不知道他要怎麼追殺我?想想就覺得興奮啊……
  轉頭再看看這隻大貓,只覺得花痴怎麼會有這麼單純的手下……於是我托著臉問他,「你怎麼就看上丹朱了呢?你們倆只見過那一面吧?」
  小老虎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笑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他特別好看。一直忘不了。」
  哎,這樣簡單的告白,聽著倒也動人。啥時候主人也能這樣跟我告個白?
  小老虎歡天喜地跑走了。我正在原地竊笑不已,忽然一陣風吹來,風裡還有個蒼老的聲音,邈邈茫茫的,「你這劍也太不厚道。」
  我猛然轉頭,又四下環顧一圈,什麼也沒看見。只有樹枝輕擺,蝴蝶翩躚。
  是幻聽吧……
  然而我剛剛邁動腳步,又是一陣微風吹來,「你就是那把話癆又粗神經的鴉九劍?看來也沒有如何嘛。」
  我去?為什麼我會幻聽到這麼挑釁的話?況且一次就算了,還連續兩次,難道這不是幻聽?於是我喊了句,「誰啊?有種你說壞話別藏著,站出來咱倆決鬥!」
  「哼,老朽什麼時候藏著了?是你自己眼拙看不見罷了。」這聲音裡濃濃的鄙視,真是讓人蛋疼。我於是往林木中走,跨過一條條根系,扒開一叢叢灌木,連樹洞裡都看了。還是沒有找到是誰在說話。
  此時聽到一陣咳嗽聲,竟然近在咫尺。我一抬頭,順著那長著很多靈芝和顏色鮮艷的蘑菇的樹根網上看,看到了一根極為粗長(咦?)的樹幹。這種粗該怎麼形容呢?就好像一抬頭看到的不是一個圓柱形的樹幹,而是一堵墻一樣的感覺。那粗糙而不規則的樹皮上覆蓋著毛茸茸的綠苔蘚,許多垂掛下來的氣根像頭髮一樣飄擺著。再網上看,那些扭曲的樹幹紋路匯聚在中央一處,形成了一張長著長鬍子的老頭的臉。
  而這張臉上,竟然還真的生著一雙黑乎乎的、沒有眼白的眼睛。
  我嚇了一跳,往後退的時候被絆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樹老頭見狀哈哈大笑,「劍靈原來也這麼膽小啊!」
  驚嚇也只是一瞬,畢竟我沒想到真的會在一顆樹上看到人臉……這種驚嚇就像你小時候睡覺不敢把手伸到床下,害怕床下有另一隻手拉住你的手。然後等到你長大了,不再相信怪物了,某個晚上把手垂到地上,然後就感覺有什麼東西真的握住了你的手一樣。
  然而鑒於這張臉還會說話還會笑,所以我的驚嚇很快就過去了。我拍著屁股上粘到得泥土站起來,瞪著那張樹老頭臉,「你是個什麼妖怪?樹妖?」
  「放肆!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麼不懂禮貌!吾乃千萬年前女媧大神在人間種下的第一顆樹種,千年通靈,人稱樹神芒祖!」
  我噢了一聲,「是女媧生的樹妖,失敬失敬!」
  「放肆!!不是樹妖!是樹神!」
  所謂的拼娘就是如此吧……被誰生的還能決定你是妖是神,真是個不公平的世界……
  我饒有興致地繞著這顆超級大樹轉了一圈,只見它確實非常的大,枝葉四散覆蓋了整個天空,一時竟然找不到邊際。仔細看,那些厚實的深綠色葉子上,有淡淡的流光沿著葉脈流淌,宛如血管一樣,從中心的樹幹向外發散,通過枝葉和根系,與別的樹木相互纏繞流轉。這樣看來,這整座森林的樹竟然都是相互聯繫的,而這聯繫的中心,便是這顆巨大的榕樹。
  看起來確實很壯觀。那樹葉樹枝仿佛蒼穹,而流轉的光華就宛如星座一般,很是夢幻。
  「老大爺,您多久沒洗澡啦?你看這綠毛長得,竟然還有蘑菇。」我說著就揪下來幾顆千年靈芝,琢磨著回去給主人補補身體,老樹馬上嗷嗚地叫了一聲,漫天的樹葉都抖了幾抖。
  「放肆!」這回我跟老大爺一起喊了出來。他還沒開始罵人,我便搶白道,「大爺,您怎麼這麼喜歡這個詞兒啊?是不是最近剛學會的?」
  「你!你這小子!」老榕是惱羞成怒,一條粗大的樹枝馬上衝我揮過來。然而老年人動作就是慢,我連翅膀都沒有用,輕輕鬆松像跳大繩一樣從樹枝上方跳了過去。他於是調動了附近所有的枝條氣根,前後左右四面夾擊。但是並沒有什麼卵用,我用優雅的舞姿在枝條間穿梭著,時而抖起翅膀在枝椏間翻飛幾下,時而擺幾個帥氣的姿勢。不到一刻,老大爺就把自個兒給纏得死死的,動彈不得了。
  我衝氣得鼻子冒煙的樹大爺做了個謝幕的動作,「別鬧了大爺,我當年在蜀山跳大繩比賽裡可是冠軍,還給我們昭華殿贏了個大號太乙真人布偶呢~」
  樹大爺又不甘心地扭動了一會兒,下了一會兒樹葉雨,驚飛好幾隻正睡覺的貓頭鷹,發現一時半會兒解不開自己身上那一坨死結,於是放棄了一般,氣道,「真不知道阿疏怎麼會那麼在意你這麼沒教養的劍靈……連當年的大梵天劍也沒你這麼討厭!」
  我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髮型,「你阿叔是誰啊?不認識。」
  「胡說,你還是他救回來的呢。莫要恩將仇報翻臉不認人啊年輕人!」
  啊?難道他說的是……花痴……
  阿疏……這稱呼怎麼會這麼詭異……他們辟邪宮的人不是一向都尊他為主上的麼?
  這我倒是開始好奇了,於是不顧樹大爺的掙扎和抗議,飛到一根離樹臉最近的枝椏上坐下,「大爺,你跟花痴……我是說辟邪宮主關係很好?」
  「那還用說?老朽是看著他一點點長大的。」一說到花痴,老大爺剛才那滿滿都是挑剔不滿尖酸刻薄的眼神忽然變得慈祥柔和了很多,用充滿懷念和哀傷的語氣說,「五百年前的盤古林辟邪宮主多麼強大霸道,就連白澤也讓他三分,可是這詛咒毀了一切,現在我們只能偏安一隅了。」
  我斜眼瞥著他,「真的假的啊?花……宮主以前能跟白澤平起平坐?我咋沒聽說過?」
  「那是你孤落寡聞。」樹大爺白了我一眼,「若不是中了這詛咒,盤古林和九黎的聯軍對上離恨天佛,被關在鎮命塔裡的現在還不一定是誰呢!」
  這麼大口氣……果然是家長看自己的娃都覺得是天下第一嗎……
  不過跟他老人家爭論這個恐怕就跟點炸藥一樣危險,所以我決定暫且跳過這點,「什麼詛咒啊這麼厲害?」跟把花痴弄成白天成人調情晚上幼齒養成的奇葩設定的詛咒是一個嗎?
  樹大爺嘆了口氣,「我不記得了……」
  啥?!我崩潰地看著樹大爺,「你逗我?怎麼宮主不記得了你也不記得了?你們盤古林的人都得了腦殘症嗎?!」
  「你以為我們想嗎?如果知道是誰給我們施加的詛咒,要解開豈不輕而易舉?」樹大爺吹了吹鬍子,帶著幾分認命的悲傷,「其實施加詛咒的人所有盤古森林的生物都認識,只是記憶被封印,大家現在關於五百年前的記憶都是斷斷續續的,連不成片。並且整座森林的靈力都被封鎖住了。從前的盤古森林可沒有現在這麼小,我們曾經蔓延覆蓋了半個華夏,連九黎都擔心我們會入侵他們了。但是現在,我們只能在這兒,這麼狹小的一片山谷裡苟延殘喘。」
  真的假的?我以為這片森林已經夠大了,難道以前比現在還要大?我覺得我簡直在聽童話故事一樣……
  「喂,小子,阿疏雖然好色又不正經,但他心裡其實一直都很孤獨。你若是他朋友,一定要幫幫他,有空去巫族查查這是什麼詛咒。」
  我一愣。此時的樹大爺不再吹牛逼也不再亂罵人,但是擔憂的神色,看起來讓我有些羡慕。
  如果要說父母,劍的父母大概就是鑄造他們的人。但我對自己的父親或母親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不過也難怪,我連我第一任主人得記憶都已經失去了……說起來,我還真沒資格罵人家花痴和樹大爺腦殘,因為我自己殘的更加厲害……
  我於是衝樹大爺笑笑,拍拍他的枝椏,「你放心吧,我鴉九對朋友一向兩肋插刀!」
  樹大爺給了我一個懷疑的眼神,大概是想到了我剛剛是如何坑丹朱的……
  
  第38章 盤古森林(4)
  
  等我回去的時候,甘霖殿已經鬧翻天了。
  剛一進院門,一道炙熱的劍氣挾著熊熊烈火衝我燒了過來。我趕緊收腹撅屁股險險避開,再向後一彎腰躲過飛來的花瓶,緊接著連續三個後空翻閃開了兩隻鞋和一把扇子……
  可算是得空喘口氣兒了,就看丹朱全身燃燒著熊熊烈火,臉上帶著某種很恐怖的笑容,「死烏鴉,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傢伙剛才突然發病,是怎麼回事?」
  我順著他的手指頭看過去,就看到被打得鼻青臉腫五花大綁的倪飛昂可憐巴巴地耷拉著耳朵。我瞠目結舌,沒想到丹朱發起飆來連逐月護法都能被他揍成豬頭?
  不過更有可能的是小老虎不忍心還手,於是被打成這樣了……
  我嘖嘖搖頭,「丹朱你也太暴力了,人家可是堂堂逐月護法啊!」
  丹朱身上的火苗又長高几分,笑容愈發艷麗了,向著我一步一步走來,「這麼說,你承認是你出的餿主意咯?」
  我故作震驚狀,衝小老虎豎起大拇指,「飛昂君啊,難道你真的得手了?」
  小老虎雖然臉腫的像豬頭,但還是扭出了一個依稀甜蜜的笑容。
  丹朱盛怒之下猛然向我撲來,我一沒留神還真被他撲倒了。我倆在地上抱著滾來滾去,他竟然用指甲抓我的臉,我也用力扯他的頭髮。正打得不可開交,忽然聽到威嚴的一聲,「你們在吵什麼!本座都沒辦法入定了!」
  我倆停手,看到主人從屋裡出來,看到逐月護法的樣子一臉驚奇,「這是……逐月護法?」
  小老虎不好意思地點了下頭,「恕在下失禮不能起身。」
  主人於是冷下臉,「到底怎麼回事!」
  丹朱放開我率先站起來,一瞬間就變成了小媳婦樣跑到主人身邊告狀。主人聽了瞪了我一眼,我一攤手,「人家逐月護法對他一往情深,我這也是幫幫忙嘛~」
  主人親自給逐月護法鬆綁。誰知道小老虎忽然咯■一聲衝主人跪下了,「在下倪飛昂,傾心貴劍丹朱已久,求岳父大人把丹朱嫁給我吧!」
  唉?!!!
  岳父大人?!!!
  我、主人以及丹朱一時都被這番話震懾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丹朱上腳就要踹,被主人給攔住了,「逐月護法,丹朱是劍,而且還是雄劍,如何嫁你?」
  小老虎用真誠的目光望向主人,「如果他嫁不了,我可以入贅啊?」
  「入你姥姥!」丹朱氣得頭髮都快炸起來了,我用胳膊肘兌兌他,「你看人家一片痴心的,你就從了吧!」
  丹朱邪笑著做采花大盜狀勾起我的下巴,「我對你也是痴心一片,要不你也從了我?!」
  「不行啊!我從身到心都已經是主人的了~~~」
  主人也狠狠瞪了我一眼。怎麼感覺今天全世界的人都在嫌棄我……
  這廂逐月護法還在長跪不起叫主人岳父,那廂有侍者推開院門,花痴施施然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位容貌清麗婉約的粉衣女子,似乎是之前前來迎接花痴的祁星護法。一看這詭異的場面,訝然道,「小修修,你怎麼把我的小花貓打成這樣了?」
  小……小花貓?
  看來我起外號的段位仍然遠遠及不上花痴……
  主人眉頭微微抽動著,「宮主……你來的正好。你的逐月護法調戲我的劍,還要跟著丹朱回蜀山。你看著辦吧……」
  殷扶疏聽逐月護法要跟著回蜀山,卻並沒有預想中的氣憤之色出現。相反他還讚許地看向小老虎,「沒想到本宮的護法竟然這麼痴情,傳出去也是一樁美談啊。小修修,要不然咱們兩派連個姻什麼的?以後我去蜀山玩兒也方便啊。」
  主人本想讓宮主把花痴小老虎拉走,但他忘了小老虎是比他更花痴並且更沒節操的殷扶疏手下。主人用手揉了揉太陽穴,露出了「為什麼我會認識這種人」的表情。
  就在此時,丹朱忽然詭異地笑了一下,一改之前的怒發衝冠之態,衝著地上的小老虎柔柔一笑。小老虎一愣,那眼神痴纏得都快熔化了。
  我怎麼覺得小老虎這下是真的要倒霉了呢?
  只見丹朱溫柔地將小老虎扶起來,看了看宮主和主人,道,「能得逐月護法如此賞識也是我丹朱的福分。但是畢竟跟護法還不是很熟,不如大家這兩天先相處相處,培養一下感情?」
  小老虎閃著一雙晶晶亮的藍眼睛,「真……真的嗎?」
  丹朱笑容寵溺而溫柔,但是只有我能看出來那裡面滿滿的全是邪惡……「當然是真的。只要這幾日你聽我的話,感情就培養起來了。我丹朱可不是一把鐵石心腸的劍哦。」
  我有點兒不忍心看小老虎跳入火坑,剛想說點兒啥,結果花痴忽然一拍巴掌,「皆大歡喜!我看就這麼定了~」
  這個花痴…他是唯恐天下不亂嗎?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死他屬下……
  主人也有些懷疑地看著丹朱,「你確定?」
  丹朱轉頭衝主人嫣然一笑,「主人你就放心吧。」
  果然接下來的兩天丹朱一天到晚往外跑,每一次出去的時候臉上都掛著猥瑣的笑容,讓我很為小老虎同學擔憂。沒了丹朱,破軍笨嘴拙舌的跟他抬不了槓,於是我們兩把劍只能每天一起玩兒點修身養性的遊戲,比如下下五子棋打打牌看看小黃書之類的。主人最近似乎常常入定,而且是那種深沉到你就算掐他他都不會有反應的定法。據說修真之人如果到達第六無相境,便可以形成化身,在本體不動的情況下遊歷諸州天下,不知道主人現在是不是正在修煉新的境界?
  主人沒空,那花痴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據他宮裡的侍女們說他正和另外三位護法忙著處理森林裡積壓的瑣事,比如大象踩壞了兔子的菜園子啦、幾隻公猴子偷看母猴子洗澡啦、隔壁森林裡的山神又不按時上供啦等等等等。之前逍遙太久了,總得履行一下宮主的義務,總之就是沒時間出來玩兒。我閑極無聊,便只好在樹林裡溜達溜達,跟樹大爺嘮嘮嗑打打嘴炮。樹大爺跟我說往林子西面走上三四里路有一眼天然的溫泉水,水溫不高不低,正適合人泡澡。我一聽腦子裡的第一個想法就是——總算有機會看見主人裸體了!
  得到消息我立馬就往回跑。主人正好剛剛出定,在院子裡手執破軍舞劍。主人的劍法輕靈飄逸,每一劍都宛如纏繞著雲氣邈邈,馳騁著長空萬里。那院中的萬千落葉都被他的劍氣帶起,宛如長龍一般隨著劍勢呼嘯盤旋,在他的舉手投足間穿梭游弋。主人雙目微合,不知為何劍法中帶著幾分惆悵焦慮,以及淡淡的哀傷。
  主人心煩的時候喜歡舞劍,他曾說舞劍比入定還要令他心靜,就仿佛整個人融化在清風裡,在山川河流之間遨遊,不被任何罪孽凡塵束縛困擾。
  他是在擔心以後無法回蜀山嗎?畢竟不顧掌教命令私自將我救出觀心崖,而後又為了我連殺茅山和水月派五人。一旦事情敗露,主人不但可能會被逐出蜀山,而且可能再也無法在華夏仙家之間立足。
  我心裡的自責也不少,不過於愧疚中又忍不住生出幾分竊喜。
  主人為了我打破一個又一個規則,甚至殺了同道中人,明明都是罪孽,我卻仍自私地感到快樂。因為這說明主人在乎我。
  如果我是個人,肯定不是一個合格的正人君子……
  然而此時看到主人鬱悶,我也心疼。
  我將本體化作苦竹笛,湊到脣邊,配合著主人的劍舞吹奏一曲「歸去來詞」。悠揚中時而跳脫出幾許肅殺鏗鏘的曲調,與主人的劍勢息息相合,隨鋒而動。主人劍勢稍緩,眼睛向我瞥來,隨即舞得愈發張揚。粼粼劍影化作輪轉的飛虹,在他的廣袖長髮間穿梭飛舞。我於是笛音一轉,節奏隨著加快,如西風呼嘯,戰鼓擂擂,跳脫的音調與落葉絞纏,映著那當中如白蓮盛開的身影,美不勝收。
  一曲終了,主人亦收了劍勢,向我露出一個熹微的笑容。
  真不容易……兩天了,主人總算對我笑了……
  我馬上收了笛子笑嘻嘻腆著臉過去,「不生氣啦?」
  主人臉一僵,若無其事收了破軍,讓他下去休息,然後隨隨便便回了句,「我沒有生氣。」
  「扯,明明生了兩天的氣。」我擺出他那慣常的高冷上仙臉說道,「大膽鴉九,竟然敢趁本座酒後亂性,占本座便宜……」
  主人也沒忍住笑了出來,「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你沒說啊,但是你的表情說得可大聲了~」我衝他眨眨眼睛,然後神神秘秘湊到他耳邊,「主人,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一個時辰後,那傳說中的溫泉出現在我們面前。在這裡林木稍稍稀疏些,金色的陽光如夢境一般籠罩在整片冒著白煙的池水上。四周圍著一圈山茶樹,此時淡粉色的山茶如冰綃數重,滿樹怒放,清風過時,便有幽幽花香隨著熱氣蒸騰。池子邊已經有兩隻白猴子在舒舒服服泡澡了,看到我們也不怕生,繼續閉上眼睛一副享受的姿態。
  主人嘆道,「這盤古林果然是鍾靈毓秀,仙氣邈邈。竟然有這等景致。」
  我衝主人眨了下右眼,「不止是景色好哦~主人要不要下來泡個溫泉?聽說可以美容養顏的~你看花痴皮膚那麼好,說不定就是在這兒泡出來的~」
  主人見我眼神曖昧地在他身上逡巡,臉有些發紅了,「你的意思是讓我在這光天化日的地方洗澡?」
  我用純真無暇的神情猛地點頭。
  主人平靜地回答道,「本座還要回去修煉,不可在此荒廢太久。改日吧。」
  他說完便轉身要離開,我忽然一拉他的腰帶。他無防備之下,就這樣被我拉得失了平衡,驚叫一聲,嘩啦掉進了溫泉水裡。
  我在岸上笑個不停,主人有些狼狽地站了起來,全身白衣都濕透了。素紗緊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矯健修長的身體曲線,胸前還隱隱透出兩顆紅豆。他的發也全濕了,黏在他有些蒼白的臉上,仿佛一縷纏繞的魅惑。
  我咽了咽口水,忽然覺得身上好熱啊!
  「胡鬧!」主人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水怒斥道。
  我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聳聳肩,「反正我胡鬧又不是第一次~難道主人你還沒有習慣?」
  主人伸出手,冷聲道,「還不扶本座上來?」
  切~真會擺譜~我伸手拉他,誰料到他猛然一用力,我只覺眼前一花,便一頭栽到水裡,嗆了好幾口水撲騰半天才站起來。溫泉水彌漫著淡淡的硫磺味,難喝的要命,我伸著舌頭呸呸呸吐了半天口水,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結果主人卻在那邊笑開了,笑聲清澈地在飛揚在山茶的清香裡。
  多久沒有看主人這樣開心了?笑得像個孩子,眼睛成了彎彎的月牙。
  被我倆這一撲騰,那兩隻猴子被嚇得竄到樹上,舉著拳頭對我們抗議了一會兒就跑了。我們倆濕噠噠地面面相覷,水汽在其中緩緩蒸騰。我摘了面具扔到一邊,笑吟吟看著主人,「主人,前天你喝醉了,說要對我負責來著,你當時是認真的不?」
  主人的眉眼濕潤,笑容清且淺,「那是你騙我,不作數。」
  我緩緩湊近他,微微眯起眼睛,雙手放在他肩膀上,「那要不咱們現在補上?」
  主人凝視著我,他眼中的顏色愈發深沉,一瞬間,竟然有金色的光華流轉而過,與喝醉那晚十分相似。他忽然按住我的肩膀,將我壓在水池邊,炙熱的雙脣與我的貼在一起。他輕輕撬開我的牙關,氣息落在我的臉上。溫熱的起氣浪仿佛將我們托起,要帶我們飛去古老而炙熱的慾望世界。
  可主人卻忽然停住了,他猛地推開我,別開臉,似乎在用力壓抑著什麼。
  我有些納悶,剛才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鴉九……你與別的劍不同,你有很強的自我意志,」主人低沉的聲音傳來,「我怕,有一天你也許會後悔……」
  我一愣,「後悔什麼?」
  他沒有說話,但是那一瞬,他的神色有了裂痕。在那裂痕中,我看到了幾許從未見過的沉重和壓抑。那深沉的黑暗,只一瞥,就令人心中戰慄。
  我心裡有些酸,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了他。其實這十幾年我知道主人從來沒有開心過,雖然他看上去悠閑逍遙,其實有什麼東西困擾著他。我曾以為是喬嘉樹的死,然而喬嘉樹重新出現後,這重擔也並未減輕。
  我於是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他濕漉漉的身體,像呵護最脆弱的珍寶那樣。
  「我可是你第一把劍。」我在他耳邊細語道,「別不相信我啊。」
  隔了一會兒,他抬起手臂,亦環住了我的身體。
  不知何時我們身上的衣服已經褪盡了,林風在溫熱的蒸汽中穿行,我們緊緊地擁抱彼此。炙熱的皮膚相互摩挲,主人忘情地嘆息著,清冷被無盡的魅惑繾綣取代,就連疼痛也像夢境一樣愉悅。這一刻,我忘記自己是劍靈,而成了一個人,一個和主人一樣、擁有自由的意志、可以與他並肩登上極樂的人。
  一個被需要、被擁有的人。
  
  第39章 盤古森林(5)
  
  我躺在水面上,煙霧在眼前升騰上去,像魂靈在空中嬉鬧飛舞。我舒服地閉上眼睛,感覺一雙不再冰冷的手輕輕抱住我的上身,主人熟悉的氣息摩挲在我頸側,他的頭髮弄得我癢癢的。我咯咯咯笑了幾聲,睜開眼睛懶洋洋望著他。
  主人的眉目十分溫柔,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視線不與我的眼睛相對。明明都是第一次,而且還是他上我下,怎麼他這麼害羞我這麼坦然……是不是我臉皮真的很厚啊?
  「主人,其實我還蠻好奇的,前天你怎麼會喝醉成那樣?我記得你可是很少這麼失控的~」
  主人在微微垂下眼簾,長睫毛上凝聚著幾滴水珠,「那日,想到之前在陽虛山發生的事,心中煩躁,加上……看到你竟然把自己借出去……」
  「原來是吃醋了啊~」我趴在他肩膀上,心裡甜滋滋的。
  主人沒說話,只是抬起我的面頰,認真地看著我。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有些憂慮似的。
  就在這繾綣甜蜜的時候,忽然四下風起,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詭變暗暗滋生在林木間。林子裡一下變得非常安靜,連鳥鳴聲也聽不見了。
  主人忽然起身,一撈地上的衣服,白衫翻飛間已經裹住了那令人血脈噴張的軀體。主人微微轉頭,側耳傾聽這風中的什麼。
  我也從池子裡站起來披上黑衣。驟然離開溫熱的池水,令我打了一個冷戰。
  森林的氣息變了,空氣也像是被無形的手拉得緊緊的,隨時要崩斷似的。
  「這座森林中萬靈相通,想必是出了什麼事了。」主人看向我,「你感受到妖氣了麼?」
  「妖氣?」我翕張鼻孔在空氣裡使勁兒聞了聞,「啥也聞不到啊?」
  主人拿起我的本體,「來,我們回去。」
  一路上竟然沒有看到什麼動物。之前滿樹亂晃的猴子還有滿地亂跳得兔子和松鼠此時已經無影無蹤。好不容易見到了一隻大角羊,我便上前詢問。公羊告訴我,說是森林外來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九黎人,芒祖已經向全森林發出警報,讓大家都跟窩裡趴著,不要輕舉妄動。說完他便趕緊跳遠了。
  我納悶地自言自語,」九黎人跑這兒來幹什麼?「主人眉頭皺了起來,將我祭起。我載著主人迅速飛回辟邪宮,卻見整座宮殿嚴陣以待,原本宮殿前空曠平整的草地上,站滿了一排排以前沒見過的銀甲士兵,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主人帶著我直接進了辟邪宮正殿,卻見那布滿銀絲牡丹刺繡的紅毯盡頭,殷扶疏身著雍容華貴的彩絲華服,頭戴銀絲鹿冠,坐在翡翠色的玉石蓮椅上。三位護法都在,除此之外還有兩名身穿金色鎧甲、相貌威武好像將領一般的人物在。
  此時大殿中氣氛緊張,主人徑直走上前去。
  花痴少見的沒有嬉皮笑臉,看不出表情。祁星護法道,」宮主,我們與九黎雖然許久不來往了,但畢竟曾是盟友。九黎最近動作頻頻,他們這次來不一定有惡意,說不定是為了拉攏我們。「逐月護法卻說,」我們在九黎和華夏之間的中立地位已經保持了數百年,他們為何突然要見宮主?屬下聽說這妖皇是個狡詐之人,定是有所圖。只怕我們若是見了他們,會引來華夏仙家不滿,寂玄長老說不定也會被牽連。「另外那位看起來年紀最長的告陽長老捋了捋鬢角的長髯,」但此時九黎巫族大軍就在林外,若避之不見,九黎怕是不會善罷甘休。「花痴的眼睛落到主人身上,問道,」寂玄長老,你怎麼看?「寂玄長老……叫的怎麼這麼正式……
  主人道,」文修只是在此叨擾,這是辟邪宮的事,不必在意我等。「花痴微微一笑,」若是長老不介意,事情便簡單多了。「他看向那兩個金甲將領,」傳令給芒祖,放大巫鹹進來,可以讓兩人隨行。「」是!「主人站起身告辭,似是打算避嫌。然而花痴卻一抬手,」小修修,你不用走。咱們不都是親家了嗎。「逐月護法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看來花痴是想讓主人這個華夏人在場,好另九黎人稍稍收斂些,令他能夠繼續保持中立的立場。
  其實九黎人如果真的想要復興九大宗族,甚至進一步占領華夏,找上花痴是早晚的事。畢竟花痴曾經是九黎的盟友,雖然後來因為身受詛咒之苦沒辦法參加仙妖大戰,畢竟還是橫在華夏和九黎之間一道浩淼的屏障。如果可以納入旗下,將是一大助力。
  看這勢頭,九黎這次的野心很大啊。明明知道辟邪宮跟蜀山最近玩兒的很開,還這麼大搖大擺豪氣沖天地圍過來,一副」你不跟我玩兒就打死你丫「的氣勢。
  過了一會兒,大殿的正門緩緩開啟,三道人影被陽光拉得長長的。踏著長毯徐徐走來。為首的大約就是巫族最尊貴的巫鹹,他穿著巫族傳統的寬大銀絲法袍,上面裝飾著羽毛和獸牙,手中拿著一隻長長的玄鐵法杖,頂端的紫水晶中有奇異的光彩盤旋流轉。他須發潔白如雪,並且如流瀑般垂順,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光,無比莊嚴高貴。
  巫族人我聽說過,他們知識淵博,擅長利用自然中地水火風四元素的力量,施行祝福或詛咒等等神秘、有時甚至有些恐怖血腥的法術。然而見過的巫族人卻不多,大多還都是穿得跟鄉村非主流一樣的九流巫師。但是這位一出場,馬上就刷新了我對巫族的認知……
  原來巫師是可以這樣高貴有氣質的……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而且這倆人我都見過。一位是在試劍大會上出戰占卜試煉的那位大巫,另一位,是之前見過的那位苗女。
  我看到那個苗女就恨得牙癢癢,不過現在不是人型,不好撲上去跟她乾架……
  花痴也從蓮座上站了起來,與巫鹹相互施禮。此時有侍者搬來另外一把椅子,放在花痴的蓮座對面。於是兩個王級的人物就這樣面對面入座。整個大殿裡安靜到能聽到人的呼吸聲。
  花痴微微彎起嘴角,眼睛裡卻沒有笑意,「雖然早猜到你們會來,卻沒想到是巫鹹親自大駕光臨。」
  巫鹹道,「既然宮主料到我們會來,自然也猜得到所為何事?」
  「你們想要反攻華夏,要借我盤古森林之力是麼?」
  「不錯。」巫鹹目光熠熠,神情莫測,「當年九黎與盤古森林的聯軍層橫掃華夏,我們本就是盟友。當年若不是華夏使詭計害你盤古林在先,設計聖君白澤在後,我們又何須在這南方的莽荒之地受五百年苦楚?如今華夏諸門派間不思進取,勾心鬥角,人心離散。也該是清算前帳的時候了。「主人聽對方罵蜀山等華夏門派罵得這麼順溜,有點兒不爽地咳嗽了一聲。
  雖然人家說的好像是事實吧……
  花痴用清揚的聲音笑了幾聲,」巫鹹,有件事你搞錯了。且不說我願不願意出兵,但你難道沒聽說,我盤古森林中了詛咒,已經與五百年前大不相同了麼?「他站起來,張開手轉了一圈,」就連我自己也被這詛咒所困,靈力大減,我這森林已經沉睡了五百年,無法再擴張半尺。這樣的盤古森林,要怎麼幫你們?」
  巫鹹卻自如一笑,「這件事,本座自然知道。宮主可知道此詛咒的來歷?」
  花痴一愣。
  巫鹹捋著長須,用某種志在必得的神情看著殷扶疏,」盤古森林所中之詛咒,與我巫族已經失傳近千年的血冥咒很是相似。此詛咒十分強大,可以封印萬物之靈。不過施術者大概並沒有真正精通此術,所以並沒能完全封印宮主的靈力。」
  花痴用拇指摩挲著嘴脣,若有所思,「說下去。」
  巫鹹見成功吊起了花痴的胃口,很是滿意,「巫術的基本是交換,不論是詛咒還是祝福,都要付出代價。這血冥咒的代價也很高,乃是施咒者的生命,甚至是他的存在本身。「花痴向前一步,」什麼意思?存在本身是什麼?「」就是說,咒成後,施咒者在所有人的記憶中都會被抹去。雖然他做過的事仍然會在這世間留下痕跡,但沒有人會記得這個人的存在。「巫鹹講話慢條斯理,聽的人心焦氣燥,」然而要解開這詛咒,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可以明顯的看出,花痴的氣息亂了。某種不敢相信的希望在他眼眸深處閃動著,」你們知道解法?「」我們也是費了一番大周折,才推測到了這個解法。但也八九不離十了。使用此血咒後,這個人的存在被抹殺是有原因的,因為此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解咒的關鍵。如果有辦法回憶起這個人是誰,肯定了他的存在,那麼血咒便應該會被破解。「」施咒人是解咒的關鍵,我也早有猜測。「花痴忽然冷笑一聲,一甩袖子,坐回蓮座上,」你們就打算用這點推測跟我談條件麼。「」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已經是失傳的秘術了。但是,我們已經找到了三個可疑的人選。「巫鹹絲毫不覺得不好意思,巋然不動,」只要宮主肯加入九黎,我巫族定會全力助宮主解開詛咒。「

  第40章 盤古森林(6)
  
  巫鹹的條件顯然很有誘惑力。雖然花痴沒有說過什麼,但瞎子都能看得出來他想擺脫這個詛咒很久了。想來花痴這麼騷包的一個人,一到晚上就變成了小幼齒,去個怡紅院或者酒館連被查戶籍證的資格都沒有就會被趕出來,夜生活完全過不了,只能在家蹲著拼拼圖,這種日子一過五百年,想想也是夠悲慘的。
  怪不得巫鹹連看都沒看主人,一臉志在必得的表情。
  然而花痴神情莫測地用手指摩挲著下巴,半晌說道,「本宮要考慮一下,三日後給你答覆。「巫鹹倒也爽快,站起身道,」既然如此,老朽便靜候佳音了。「送走了那三個九黎人,主人也起身離開了,不過臨走時他對花痴說,宮主做決定不必考慮他的立場。如果宮主打算與九黎聯手,他帶著我們這三把劍離開便是了。雖說主人說得很瀟灑,一副「沒事兒我完全不介意」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心裡都快愁死了。現如今我們跟掌教翻臉,而後又殺了茅山和水月派的人。雖說後一件目前還沒被泄露出去,難保日後哪個當時在場的妖怪不會說漏嘴。如果辟邪宮真的加入九黎,我們就真的難找立足之地了。
  一路上主人都是憂心忡忡的樣子,我便問他,」如果花痴真的打算跟九黎聯手了,咱們要不要回蜀山?「主人嘆息道,「我也不知道,見機行事吧。若實在不行,我們去投奔河洛君也不失為一種選擇。「河洛君?女兒出嫁被花痴羞辱了的那個麼……
  說起來……人家女兒被羞辱也是因為花痴拿主人來作對比……只願那河洛君不要記仇才好……
  但我更不希望的,是與花痴為敵。畢竟大家已經是朋友了,無法想象怎樣與他刀劍相向。
  更何況,好難想象花痴跟主人打架的場面啊……難道他要用眉來眼去劍法或者乾柴烈火掌這樣的招式麼……,入夜後,主人已經入定修煉,不能被打擾。破軍在一旁拿著本五子棋棋譜研究,大概是被我連續碾壓十局,心有不甘,誓要閉關修煉。雖然我很想告訴他這是智商上的差距,就算研究棋譜也是沒用的。不過看在小土鱉這麼認真還在記筆記的份上,我就忍住了吐槽的衝動。
  給人家留點兒希望總是好的嘛~
  不過丹朱跑到哪去了,這兩天怎麼完全找不到劍影?搞得我都寂寞死了。
  我出門後便寧心靜氣,感受這林中的劍氣流動。氣源似乎是從林間傳來的,我便拿著我的笛子往林木間溜達。走了不多時,丹朱身上的烈火之氣愈發鮮明了。然而我卻聽到了一聲似乎是痛苦,又似乎是歡愉的低呼……
  咦?難道丹朱受傷了?我用笛子撥開開滿木槿花的灌木叢,卻驀然傻了眼。
  地上有兩個交迭的身影。那下面躺著的軀體,高大強健,深色的肌膚在夜色中浮著一層薄汗,纏繞著的黑髮顯得旖旎非常。那英俊而深邃的異域面容此時是另一番春色,劍眉微微蹙起,豐潤的脣微張,剛才那斷續的呻吟原來是從這張嘴出來的……
  而在他上面的人衣衫松垮掛在手臂上,瑩潤白皙的肩膀流淌著溶溶月光,輕笑幾聲,低頭問地上的人,」平日裡你在下屬面前那麼威風,他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是這麼……誘人嗎?」
  下面的小老虎睜開濕潤的眼睛,痴痴地看向丹朱,「不要說了……」
  此刻我腦中一萬隻草泥馬呼嘯而過……為什麼丹朱竟然是上面的那個?!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啊!!!
  丹朱平時穿的那麼騷包,怎麼可能是個攻?!
  我震驚之下,向後摔了個跟頭,樹枝嘩啦啦折了一片,驚動了裡面的一雙人。
  丹朱喝問道,「哪個不長眼的啊!!!」
  我趕緊連滾帶爬飛到樹上,幾個起落間遠離那是非之地。怪不得騷包這兩天這麼神清氣爽的,一天到晚往外頭跑……
  我很不開心……
  同樣是劍,憑啥他就是攻???我還以為劍就是註定要做受的……
  回去我要跟主人商量商量……偶爾換一下角色啥的……
  不知不覺間飛到了鏡湖的另一邊。夜間的螢火蟲成群地飛著,像在黑夜的海里發光的水母,起起落落掠過水面。我看到在一座伸入湖面的棧橋上,有熟悉的小小人影,坐在橋頭不知在幹什麼。我溜達過去,卻見幼年版花痴手裡拿著個酒壺,正靠在橋頭喝酒。他的身後,是散開的紙屑,大部分被收攏在一隻寶藍色錦盒裡,但還有一小部分已經被黏在畫卷上,比上次看稍微多了一些東西。是一隻執劍的手,加上一截黑色的袖子。
  不過過了這麼久,怎麼才多了這麼一點兒……記得上次看見的時候,這隻手就在這裡了……
  我在花痴旁邊坐下,」還在玩拼圖?「
  小屁孩帶著幾分微醺的醉意衝我瞥了一眼,「你怎麼出來了?沒有跟你主人芙蓉帳暖度春宵啊?」」聽著語氣這酸,你嫉妒我啊?「我得意地瞥他一眼,卻發現今天的他,心情似乎不太好,話也沒以前多了。
  大概是因為白天巫鹹所說之事吧。我想轉移話題,於是拿起一片紙屑,「以前以為你是個小孩子,所以看你拼拼圖也沒說什麼。不過你一個大人玩兒什麼拼圖啊?這拼的是個啥?「他將酒壺遞給我,我就喝了一口。
  「這拼圖,我拼了五百年了。」
  我一口酒噴了出來,「你特麼逗我?一張拼圖拼五百年……就算是這幅畫被撕成了上萬片也該拼出來了吧……」
  「你說的不錯,但是就是拼不出來。」他無奈地笑笑,「我試過很多次了,只要我在這隻手的基礎上再多拼出來任何東西,就會頭疼欲裂,手也會動彈不得。每拼一塊,都覺得筋疲力竭。」
  我張大嘴,看著手裡這塊紙屑,「這什麼鬼拼圖啊?為什麼我拿著沒事?」
  「大概是因為,這幅畫,畫的就是給我和這整片森林,下了詛咒的人。」
  「哎?!!「我震驚地瞪著他,」你怎麼會有他的畫像?!「他仰頭望著天上一輪明月,月色融化在他深沉的眼睛裡」因為這幅畫,是我畫的。「我懷疑我再這麼一驚一乍下去,下巴就要脫臼了。於是我心平氣和地跟他商量,」這樣吧,還有啥重磅炸彈請你一次都給我扔出來好嗎?這樣對我的身體健康有好處。」
  小屁孩低笑兩聲,衝我飛了個媚眼,」死相!這麼心急幹什麼!」
  我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用力揉了揉小屁孩的腦袋,「快說,你這畫像到底是咋回事?」
  他靠在橋頭的木樁上,低垂的睫毛投下一片片陰影,「我的記憶只有片段。已經不記得是為誰畫的這幅像了,但我記得自己畫過他。只是等我找到畫像的時候,它已經被撕碎了。這是我唯一能夠找到他的契機,我一直在嘗試,但他不允許我找到他……」
  我故作深沉地摸著下巴,問道,「所以,你跟給你施加詛咒的人曾近關係很好,好到還給他畫過像?喂……會不會是你調戲過的某位巫族美女對你因愛生恨,然後就把你詛咒了吧?」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人對我很重要。」小屁孩嘆了口氣,神情竟然露出了些許空茫。他的視線仿佛穿過了眼前這片平靜的湖水,追回到久遠的過往,五百年前的某一張空白的容顏之上,「我一直都覺得,回想起這個人,對我不一定是好事。可是我很想記起他。你知道嗎?我甚至不是很在乎自己是不是能夠解放靈力、盤古林是否能回覆昔日的強大。我總覺得這個人影響了我,讓我並不是那麼想要逐鹿中原了。」
  他轉頭看看一臉茫然的我,仿佛在嘲笑自己一樣笑了起來,「你就當我在說夢話吧。這種感覺,確實很難理解。」
  我看了看手裡的紙屑,搖了搖頭,「沒,我很理解你。」
  「嗯?」
  「我也有忘記的人。而且這個人也曾經對我很重要。」我聳聳肩,開玩笑一樣說,」我把我自己的前主人給忘了。「」……詛咒?」
  「沒……我被扔到北溟海里躺了五百年,不知不覺就把他給忘了。」我撇撇嘴。
  「你也是五百年前麼……那段仙妖大戰,還真是把天地都攪亂了。不過……」他揚起眉梢,「看你對小修修的痴情程度,很難想象你竟然會忘了自己的主人吶……」
  「大概不論多麼強烈的情感,終究敵不過時間吧。」我喝了一大口酒,把空酒瓶扔到湖面上,想起主人,心裡又泛起一絲暖意,」我以前也想不通自己怎麼會忘,會不會久遠的未來把現在的主人也忘了。如果忘了,是不是就代表過往不存在呢?後來我想通了。靈生在世,總想著過去,未免太累了。畢竟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現在也在不停成為過去。再怎麼樣,過去也追不回來,還是活在當下比較輕鬆。「「不讓過去影響現在麼……你這劍倒是很有思想。「花痴重複著我的話,忽然轉過頭,眼神裡點染著幾許溫柔,「如果在五百年前,我在北溟海把你給撿了就好了。」
  我切了一聲,站起來拍拍屁股。「你想撿,我還不一定想跟你走呢~」
  走了兩步,我又回頭衝他揮揮手裡的紙屑,順手放回他的錦盒裡,「小屁孩,以後你要是頭疼得厲害,就找我幫你拼圖吧。就跟以前在流霜殿一樣。」
  他燦然一笑,笑容純真一如以前那在月下跳舞的少年,「好啊。」
  結果,沒有等到三天之期,殷扶疏就回覆巫鹹說,他決定不當攪屎棍,保持中立。巫鹹自然很氣憤,到口的鴨子就這麼飛了。不過殷扶疏態度強硬,整個森林中的動物都站在林子外緣瞪著那些巫師,盤古森林裡一片肅殺之氣。大巫見狀,知道殷扶疏就算受詛咒之困,實力仍然驚人,便撤退了。
  主人的修煉似乎進入了重要的階段,需要閉關數日。花痴很豪爽地將他自己修煉冥想的地下宮殿借給他用,令他能專心衝破乾元境第十層。主人入關前,囑咐我乖乖留在甘霖殿,不許給宮主搗亂。
  我確實聽話地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兩天。
  第三天的時候,丹朱心急火燎地跑回來。當時我正躺在劍架上睡覺。丹朱抓起我,沒頭沒腦就喊,「大條了!腎虛好像被九黎人抓走了!」
  
  第41章 變形記(1)
  
  我被丹朱搖得頭暈眼花,趕緊從本體裡跳出來。破軍也在一旁睡眼朦朧地問,」你搞什麼啊!誰被抓了?」
  丹朱嚴肅地看著我們,「腎虛。」
  我啊了一聲,」別扯了,腎虛好好的在蜀山咋會被抓?「」問題是他沒有好好待在蜀山。「丹朱給自己倒了杯茶咕嚕咕嚕喝下去,把氣兒喘勻了,跟我說「宮主之前拒絕了九黎,九黎人不是很不爽麼。小老虎擔心九黎人仍然惦記著盤古林,背地裡搞什麼陰謀,於是九黎人前腳走,他後腳就派幾隻老鼠精跟上了。結果你猜他發現什麼了?九黎的軍隊,浩浩蕩蕩,就駐紮在離這裡東北方向五十里外的招搖山,黑壓壓一片看不到盡頭。」
  九黎大軍就在離這裡一百里外?為何什麼風聲都沒有聽到過?
  難道他們想要偷襲華夏麼?為何好端端的會有軍隊出現在九黎與華夏的交界處?
  「那你說的腎虛是怎麼回事?」我問。
  「那也是那幾隻老鼠精打探到的。當時聽到兩個修羅聊天,說是抓到了一名蜀山的道士,看起來平凡無奇,手裡拿著把挺好看的象牙骨扇子。我一聽就知道,這肯定是腎虛!」
  聽到這裡我不禁為腎虛心酸了一把,當了這麼多年的蜀山長老,最有辨識力的本體竟然是扇子。
  不過我也同意丹朱的觀點,那一定是腎虛。
  我氣得一拍大腿,「這個腎虛沒事兒跑這兒來幹什麼啊!真是添亂!」
  「好像是來勸咱主人回去的。」丹朱也是一臉無奈,「現在主人在閉關,不能打擾,咱們怎麼辦,要不要去救他?」
  我摸著下巴想了想,「主人剛剛囑咐我不要亂跑……你說如果咱們等幾天,他會被九黎那些妖魔鬼怪吃掉麼?」
  丹朱撇撇嘴,「說不準哪……聽那兩個修羅說,當時抓他回來的那個長著人臉羊身的怪物似乎已經對著他流口水了……只待稟明狐王后就要下手了……」
  也是,像腎虛這種已經修煉到乾元境第一層的上仙對於妖怪們來說,就像是十全大補湯一樣。吃完了修為可以一日千里,脫胎換骨的。只怪腎虛平時不好好練武,就知道琢磨煉丹,然後還傻不拉幾自己跑出來找主人。簡直是作死小能手……
  我心裡也沒主意,看看破軍,「你說咱們咋辦?」
  破軍很意外地瞪大眼睛,似乎沒想到我倆竟然會問他的意見。他傻乎乎愣了一會兒,試探性地說,「要不然……我們去找宮主幫忙?」
  對哦,這個辦法我們怎麼沒想到……
  剛剛走到門口,我停住腳步,「不行,花痴剛剛拒絕了九黎,說要保持中立。如果他去救腎虛了,那不就不中立了嗎?現在九黎大軍離這兒這麼近,萬一引火燒身,咱們這禍就又闖大了……」
  丹朱氣得往門檻兒上一坐,「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眼睜睜看著腎虛被烤成腰花兒啊?」
  「我可以幫你們。」
  我們仨往門外看,看到了身著銀絲鎧甲的小老虎。我腦子裡騰地一下冒出了那日不小心在林子裡看見的丹朱身下婉轉呻吟的他,立馬覺得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瞥好……
  小老虎說,「招搖山那邊我熟悉,帶你們去探一探不成問題。」
  丹朱卻猶豫了,「你這樣私自行動,你們宮主不會罵你?」
  他笑的陽光燦爛,「這個你們不用擔心。「
  小老虎神神秘秘地把我們帶到樹大爺面前。破軍和丹朱貌似還沒有見過樹大爺,猛地發現樹上有張人臉的時候,都做出了和我相同的條件反射:大叫一聲」什麼鬼」並緊緊抱在一起……我在一旁衝著樹大爺笑,「你看,不止我一個人覺得你長得嚇人吧?」
  「哼!想當年我剛剛發芽的時候,也是人見人愛的小樹苗一顆!你們都有老得一天!」樹大爺氣得吹鬍子瞪眼,氣根和枝葉也跟著搖來晃去。」這位就是樹神芒祖,混沌初開時媧神在地上種下的第一顆樹種。「小老虎看來很有經驗,先把最令樹大爺驕傲的」女神種的第一棵樹「的梗走一遍,再趕緊安撫地按摩著某條樹根,咧開嘴賠笑,「芒祖大人您可不老,這叫滄桑有男人味,你們說是吧?「他一邊說著一邊衝丹朱和破軍擠眉弄眼,丹朱和破軍驚魂未定,只好強行扭曲面部肌肉賠笑,」男人味……男人味……「樹大爺驕傲地哼了一聲,「臭小子,就你會說話。說吧,找我什麼事?「於是小老虎把腎虛被抓的事跟樹大爺說了一遍。大爺抖了抖鬍子,問,」這事兒你跟阿疏說了沒?「小老虎答,「九黎大軍的事已經向他匯報了。但是神虛真人的事還沒說……」
  樹大爺露出不認可的表情。
  我說,「辟邪宮得保持中立啊,如果宮主親自出馬,這中立還保持的住嘛?況且九黎的軍隊離這裡還不算遠……」
  芒祖咂麼咂麼嘴,點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這件事盤古林不宜出面。不過你們找我幹什麼來了?」
  小老虎雙手給樹大爺捶著樹根,殷勤道,「麻煩借給我們四件您之前編過的那種千葉寶衣吧,我們用完了一定完好無損地還給您!」
  「好啊你小子!原來惦記著我的千葉寶衣!」芒祖一抖樹根,把小老虎的手給抖開了,「這衣服是宮主親自下令不許再穿的,你身為護法怎麼能壞了規矩?」
  「情況特殊啊?如果沒有千葉寶衣,我們怕是難以全身而退。」
  我清了清喉嚨,插了句嘴,「那什麼,你們在說的是啥?芹葉鮑魚?」
  「是千葉寶衣!你是笨蛋嗎?」丹朱嗆了我一句。
  「哼,你看看,這把紅劍比你這把黑不溜秋的劍聰明多了。」樹大爺嫌棄地白了我一眼。我深吸氣慢呼氣,暫且忍住了,「好,千葉寶衣,幹啥用的?」
  樹大爺臉邊的一條氣根擺動起來,伸到身後的屁股……應該說是根系下,掏來掏去的動作略微猥瑣,令我還沒看見就已經不是很想穿那件衣服了……
  但他還是掏出來了……一件似乎是用細細密密的青藤和葉子編織起來的衣服。那青碧的顏色十分通透靈動,仿佛是用祖母綠寶石織就的,熠熠地反射著不多的微光。
  「十幾年前有隻從東洋跑來的叫酒吞童子的妖怪,帶來了某種叫‘cosplay‘的遊戲……總的來說就是角色扮演,假裝自己是跟自己本身完全不同的妖怪的一種奇怪的東西。比如說咱們逐月護法,當時明明是隻白虎,非要假扮成長頸鹿,還非得要學著長頸鹿吃樹葉。「我們不約而同地看向逐月護法,後者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勺傻笑,「我當時就是想體會一下脖子那麼長咽東西是什麼感覺……」
  樹大爺繼續說,「反正這遊戲在我們這兒流行了一陣。我為了適應市場需求,織出來這種千葉寶衣,穿上可以令你變成另外一種妖怪。當時銷量還很不錯,只可惜啊……有隻土狼穿上衣服以後假扮成獅子,去跟獅子精他老婆偷情被抓到了,再加上其他一些不法分子靠著這衣服製造了不少混亂,阿疏一怒之下就禁了……「我睜大眼睛,」乖乖……這可是好東西啊……那我豈不是可以變成丹朱去拔掌教的鬍子了?「丹朱狠狠瞪了我一眼,問道,」所以只要我們穿上這衣服,外形就會改變?「」是的,而且以假亂真,親娘都看不出來。「樹大爺說的很是得意。」好!「我一拍樹幹,豪邁地說,」老闆,來四件!「」不過,由於當時大部分寶衣都被宮主銷毀了,只剩下這幾件功效有點問題的。也就是說,我也不知道你們會變成什麼妖怪。「「這個好辦。」小老虎說,「只要能讓我們改變形態就好!」
  我們一人拿著一件衣服去樹叢裡換上。這衣服雖然是用樹葉編織的,但是做工竟然還很精細,摸上去比普通的布料還要順滑些。我穿好以後感覺跟之前沒有什麼區別,什麼變化也沒感覺到,正懷疑樹大爺在騙人,往樹叢外一望,卻驚呆了。
  外面那仨人是誰?
  中間那原本是丹朱站著的地方,站著個龜仙人……鬍子拉碴,背上還背著個龜殼……
  再看小老虎……變化倒是不大,只不過頭上長出了巨大的山羊角,而且臉型也變得更長了些。
  而左邊的那個……是破軍?!
  那窈窕纖細的身段,嫵媚的眼睛,烈焰紅脣輕啟,微微蜷曲的紅色長髮垂散著,身後蓬鬆的狐尾無意識地擺來擺去,以及……胸口那對半遮半露的圓圓的東西是什麼?
  土鱉破軍怎麼變成性感御姐了?
  不只是我,他們所有人,包括樹大爺在內,看到破軍從草叢裡走出來的一瞬下巴都掉到了地上。只有破軍還茫然地看著我們,只不過他此刻的茫然不再顯得蠢蠢的,而是分外有女人味的那種謎一般茫然的眼神……
  我低頭看了看,嗯……胸部還是平的,於是心下定了定,再壞也壞不過破軍了吧……
  然後我就走出去了。
  結果……丹朱和樹大爺看到我,紛紛噴著口水大笑起來……
  
  第42章 變形記(2)
  
  魚塘的水裡映出一張白嫩嫩的蘿莉鵝蛋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瘦小的身體穿著黑黑的對襟小襦裙,背上有兩片半透明的黑紗斗篷。而梳著雙馬尾的頭上還長著一對長長的觸角……
  這……這是……蟑螂娘?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打了打自己的臉,發現魚塘裡的那隻蟑螂蘿莉在跟我做同樣的動作。
  坑爹啊!!!!我最害怕的就是蟑螂了!!!
  我一轉身就撲到了正在後面笑得打滾的丹朱,想要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來,「咱們倆換把!我來當老頭你來當少女好不好?」
  丹朱寧死不從,死死抓著自己的衣服,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受虐表情大喊,「小老虎快來救我!!!鴉九要強姦我啦~~~」
  「拜託!現在任何一個明眼人看到一個蘿莉騎在一個大爺身上都會覺得是你在猥褻我吧!」
  結果話剛說完,我就被變成公羊精的小老虎頂了一個跟頭……
  小老虎正義凜然地搖了搖長著大羊角的腦袋,「不許欺負丹朱!」
  「你進入角色倒是挺快的哈……」我揉著被頂疼的肚子從地上爬起來,心有不甘地瞪著丹朱的衣服。然後我又一轉頭看向破軍。
  就算是個波濤洶涌的御姐也比平胸蟑螂娘好……
  我笑嘻嘻地搓著手,衝破軍走過去,「破軍啊……」
  結果破軍看了我一會兒,雙手抱著胸前那兩個顫抖著的「香瓜」,一溜煙跑了。
  ……
  四個時辰後,我們已經在盤古林外三十里地左右的地方,一間搖搖欲墜不知道荒廢了多少年月的廟宇裡烤山雞了。
  說來也算我們倒霉。在盤古林住了那麼多日子也沒怎麼下雨,這剛剛出來,就趕上電閃雷鳴,暴雨傾盆。這間破廟的屋頂早就殘破不全,只有一半的佛殿還算乾燥,另外一半就跟下小雨似的,淅淅瀝瀝的水流從瓦縫裡淌下來,澆在佛像上,另得原本莊嚴的佛像此刻看起來有幾分落魄。
  小老虎見狀,竟然還去佛像前拜了拜。我們幾把劍雖說都是道家的劍,但本身也沒啥宗教信仰,是不太明白一隻白虎精怎麼還會信佛。難道是因為釋迦牟尼佛前世是九色鹿,是宮主親戚?於是我喊了句,「喂,你剛剛還殺了這隻山雞呢,現在拜佛不怕佛祖踹你?」
  小老虎坐回來,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本來就是食肉動物啊,不吃肉會消化不良得腸胃病。」
  丹朱用他那張龜仙人臉衝小老虎「媚笑」,看得我有點想吐,「你別理這隻死蟑螂,他這張劍嘴,按照佛家講的是不是要下那個什麼……芥末地獄?每天不能吃飯只能吃芥末的那種?」
  破軍習慣性地托了托那對胸,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簡直慘絕人寰。」
  我翻了個白眼,打算暫時休戰,坐到墻角去專心啃雞腿。其實我們三把劍都是不用吃東西的,但是小老虎烤的太香了,實在忍不住想要搶點食。
  就在此時,廟外有喧嘩聲傳來。
  「這麼爛的天氣還要出來巡山,早知道就窩在九黎抱媳婦了……」
  「你埋怨啥,我還沒媳婦可抱呢。」
  「你成天盯著狐王殿下流口水,你當然抱不著媳婦了…」
  「胡……胡說!」
  四個人走進廟裡,都披著蓑衣戴著斗笠,進來以後跺著腳摘了帽子,原來是四個妖。
  丹朱他們三個個都嚼著雞肉看著他們,他們也愣愣地看回來。我躲在墻角,暫時還沒被發現。
  他們話裡談到九尾狐王,難道是九黎軍隊裡的人?
  怎麼這麼皴,跟他們撞上了……不過想來這裡離軍營也不遠了,雨這麼大,在破廟裡撞上兵哥哥也是幾率蠻大的……
  一個矮矮胖胖的青蛙精衝我們這邊笑,那嘴本來就大,這下簡直咧到後腦勺上去了,「原來也是妖啊,打擾,打擾。」
  小老虎也笑得陽光健氣,下巴上一縷山羊胡跟著晃了晃,」雨太大了。來一起坐吧?」
  我們三把劍不約而同對小老虎發射了眼刀過去,小老虎毫無知覺,還挪了挪屁股,讓那四個人過去一起烤火……
  除了青蛙精,還有一個高大的馬頭妖怪、一個對著破軍流口水、胖的跟豬一樣的……豬妖,還有一個人形化得很好,看不出是什麼妖怪,想來道行比另外三個都要高些。
  我心想一直躲著不說話也不禮貌,於是乾脆站起來走上前去。
  此時那高大的馬妖問道,「你們是從啊!!!!!!!!」
  他驚恐地用屁股著地的姿勢向後蹭了好幾米,手直直指著我,原本低沉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尖細得跟嬰兒一樣:「蟑螂蟑螂蟑螂!!!!老豬快踩死她!!!」
  我:……
  豬妖不好意思地衝我笑笑,笑容有那麼點兒淫蕩,「小妹妹,你別介意,這隻馬被蟑螂爬過耳朵眼兒,然後就有心理陰影了。」
  我擺擺手,「沒事兒……我理解……」
  青蛙精過去踢了馬妖幾腳,「有點兒出息行不行啊。人家一個小姑娘也把你嚇成這樣。」
  那個不知道是什麼妖的妖怪自我介紹道,「我叫沙立果,本體是黃鼬。我們是跟在狐王帳下的。你們是從哪來?看你們的組合,有點兒怪啊。有老有小,又不是一家子……」
  完蛋了!被懷疑了!
  然而小老虎非常淡定地笑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怎麼會?我們就是一家子啊。」說完他就不顧丹朱殺人的眼刀一把把茫然的破軍摟過來,吧唧在臉上親了一口,「這是我娘子。」然後他指了指已經氣得頭頂冒煙的丹朱,「這位是我外叔公」,然後又指了指我,「這是我外甥女兒,我們家都是混血,比較雜。」
  那黃鼠狼精哦了一聲,視線還是略帶狐疑地在我們四個身上轉來轉去,「是夠雜的……有胎生的、有卵生的、竟然還有昆蟲……」
  我趕緊眨巴著大眼睛做傻白甜狀傻笑,「我是抱養的啦~」
  青蛙老豬和馬臉都「哦」了一聲,露出恍然大明白的表情。
  外面雷聲接連不斷,閃電一霎一霎地照亮深沉的夜幕,大雨下個不停。後半夜的時候我們竟然跟這四妖相談甚歡,除了那馬妖仍然時不時對我投來警惕的目光,大概是怕我突然化成本體趁其不備鑽到他那堆滿不明黑色物體的耳朵裡去……我真的很同情以前那隻鑽進去過的蟑螂,這死法略微壯烈了些……
  青蛙精跟我們抱怨,九黎的土地貧瘠,資源稀缺,動不動就鬧旱災鬧水災還有地震。妖口密度大不說,還常常受到跑來「歷練」的修真人士的騷擾。這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不然也不會跟著妖皇反攻華夏。丹朱此時也放開了,一臉感同身受的同情,一拍大腿,「是啊!老頭子我本來在陽虛山住的好好的,後來幾個臭道士跑過來燒了我們的林子,燒死了我兩個兒子還有我這外孫女的爹娘,我們沒辦法,只好跑來投靠九黎大軍了。」
  我不得不說,丹朱這影帝真不是白當的……不僅把我們編進了自己確實知道的事件裡,還成功地當上了我爺爺,並且我還不能反駁……
  我暗地裡對著丹朱比了個中指。
  馬妖同情地啊了聲,「那事兒我聽說了。這麼慘啊!」
  丹朱捋了捋鬍子,搖了搖頭,嘆息道,「何止是慘,簡直是屍橫遍野……要不是當時有大梵天劍擋著,我們全都跑不了嘍。」
  青蛙精嘆息一聲,「是啊,我爹娘也是被幾個跑來九黎試煉的年輕修真道人練手給練沒了的……那些人類真不是東西!」
  老豬也啐了口唾沫,「人類沒一個好東西!都該殺!尤其是那些臭道士臭和尚!」
  這話咋聽著耳熟……不過好像是反過來的……
  忽然那老豬又伸出粘膩的大手用力揉了揉我的頭以及我的須子,「小妹妹,別害怕,以後豬哥哥保護你好不好?」
  什麼豬哥哥……豬大叔還差不多……
  人說深厚的友誼其實建立在有共同敵人的基礎上,在小老虎和丹朱的合力表演下,我們同仇敵愾,將包括蜀山在內的十大門派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這四個人答應帶我們進入九黎軍營。聽說那軍營外還是設了結界的,只有帶著腰牌的人能打開結界讓我們進入,而那腰牌就在黃鼠狼的身上。
  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凌晨時分,趁著其他妖怪都入睡了的時候,我悄悄跟小老虎說讓他先離開。畢竟這是蜀山的事,我怕萬一他的身份被發現會牽連盤古林。但是小老虎很有自信地說不會有問題,如果這會兒他突然消失了,才會引起懷疑。
  怎麼覺得小老虎覺得很興奮很好玩的樣子……估計是盤古森林中了詛咒後清閒了五百年,閑得蛋疼了吧……
  哎……本來打算等找到了軍營的位置就讓小老虎先回去跟花痴回報,不過現在看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清早,空氣格外清新,太陽也正好,草葉上都掛著昨夜的雨滴,從遠處看過去一片琉璃光閃。那四個妖怪帶著我們大步邁向九黎大軍駐紮的招搖山。我們剛剛到招搖山腳下的時候都傻了眼,整座山青碧青碧的,風吹樹冠如碧浪推開,只聞空山鳥語,不見軍隊的影子,更聞不到一絲妖氣啊?
  直到我往前一走,感覺頭猛地撞在一堵墻上,撞得我頭暈目眩小鳥亂飛。抬頭沒看到墻,只看到一陣光影的抖動,仿佛有水紋擴散一樣。
  那黃鼠狼從袍袖裡拿出一把短小的貼著咒符的桃木劍,向著那無形的墻壁劃下去。一時間,奇妙的景象出現在眼前。仿佛虛空中有什麼緩緩向兩邊張開了,宛如一片布被撕開了一樣。那裂口中的景象,與剛才截然不同。
  我看到那傾斜的山坡上,密密麻麻蓋滿了帳篷和簡易的小房屋。猛然看上去有些擁擠,但是並不雜亂。此刻的招搖山沸反盈天,房屋帳篷構成的阡陌間,數以萬計的妖怪們剛剛起床,正鑽出帳子,刷牙洗臉,打著哈欠,間或有妖推著早餐小推車叫賣。不像我想象中幾率森嚴行動整齊的軍隊,卻儼然是一座簡易的城郭之景。
  
  第43章 變形記(3)
  
  這結界還真是神奇,怪不得之前就連花痴也不知道在距離他五十里的地方就駐紮著這麼大片的九黎軍隊。如果知道的話,恐怕他就不敢拒絕的那麼爽快了……
  說實話,這麼單槍匹馬混到敵人圈裡去,我還是有點兒緊張的……雖說大家都不是人,不過陣營畢竟不一樣。
  跟在小老虎身後走進去,一回頭,那裂縫已經不見了。走在前面的黃鼠狼似乎還挺有身份,很多路過的人都叫他「黃哥」。黃哥回頭問我們,「看你們幾個倒是不論老少男女身上都背著劍,都會用嗎?」他很懷疑地瞥了我和丹朱……以及破軍的大胸一眼。
  丹朱慈愛一笑,「黃哥放心,別看我們這樣,身手還不錯的。一定能派上用場!
  「好吧。」黃哥掏掏耳朵,「等會兒帶你們去見百夫長。」
  他所謂的百夫長也是隻黃鼠狼,只不過看上去比黃哥老點兒……黃哥管他叫哥。
  我就說怎麼大家這麼尊敬小黃鼠狼,原來是有個當官兒的大黃鼠狼後台罩著。
  他跟大黃鼠狼簡單介紹了一下我們一家的悲慘遭遇,大黃鼠狼用有點兒嫌棄的眼神一一打量過我們四人,吐掉嘴裡的稻草棍,「行吧,就把他們安頓到後勤部。」
  後來我們才知道,後勤部的人基本不用打架,只要負責幫大黃鼠狼管的這一百隻妖怪做飯洗衣服掃廁所縫被子就可以了……那管後勤的伍長一看我頭上那兩根蟑螂須便發給我一把掃帚,「你負責清掃廁所。」
  媽蛋!為什麼其他三個人都被分去廚房只有我是廁所?!!!
  我想到現在自己明明是個蘿莉呀,先天優勢在身,幹嘛不賣萌呢?於是我使勁兒掐了自己一下,擠出來點兒眼淚含在眼睛裡,對著食指湊到伍長面前,「小哥哥,人家好怕髒的,能不能不要讓我去掃廁所啊~~~」
  結果螳螂精伍長瞥了我一眼,冷笑一聲,「不然你一隻蟑螂還想進廚房嗎?「隨後端著飯碗走了。
  大家最後一個字都叫螂,相煎何太急啊……
  於是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有一半是在廁所度過的。我曾經以為蜀山的男茅廁已經很噁心了,可現在跟這群妖怪的廁所比起來簡直就是小清新。我戴著口罩才勉強完成任務,到了晚飯的時候丹朱破軍小老虎在我面前狼吞虎咽,反倒是我這個以前的第一吃貨對著面前的烤雞腿發呆,毫無胃口。
  丹朱不僅不同情我,還落井下石,「怎麼不吃?難道是吃別的東西吃飽了?「他特意加重」別的東西「四字,我感覺一陣噁心,直接跑到一邊去吐了一會兒。
  等我扶著桌子爬回來,他們已經在討論腎虛可能被關在哪裡了。
  小老虎說他打探了一下這隻軍隊的統領,也就是是現任九尾狐王斛崎。十多年前青丘狐族被華夏仙家和白民國聯合剿滅的時候他遠在天竺,所以躲過了這一劫,是青丘銀狐王血脈的最後一狐。實力深不可測,恐怕能跟十年前那位斛熵媲美。他此次加入九黎大軍,恐怕主要是想向華夏報仇。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軍隊駐紮在這兒,似乎是在等些什麼。
  「十多年前?這事兒我知道!我還跟主人親自參與了那場大戰呢!」我得意地說,「對了,那個喬嘉樹就是被斛熵咬死的!可惜沒死透……」
  丹朱瞪了我一眼,「行了別顯擺了。我還聽說這軍隊離還有幾個將領值得注意。一個是巫鹹,一個是長著人頭羊身的■鴞,還有一個便是一直跟隨斛崎的喬嘉樹。」
  我頭疼地趴在桌上,「怎麼又是喬嘉樹……」
  丹朱幸災樂禍看著我笑,「你倆還真是有緣。」
  小老虎用手指頭沾了點粥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你們看,這是大營。中間這座大帳是斛崎的,喬嘉樹、巫咸和■鴞的帳子應該是在他附近。像神虛真人這麼重要的囚犯,一般來說會被關押在離主帳不算太遠、防守森嚴的區域……」他正在那邊畫著,我卻看見老豬、刺蝟和馬臉正端著飯碗往我們這邊走,馬上重重咳嗽一聲。
  小老虎機智地用袖子擦乾水漬,這會兒那色老豬已經一屁股擠到破軍旁邊了。破軍身體僵硬地往丹朱那邊挪了挪……
  刺蝟精衝我們寒暄到,「怎麼樣?都還習慣嗎?」
  其他人都表示還不錯,只有我綠著臉說不出話來。老豬一臉「關心」道,「哎呀小妹妹是不是病了呀?要不要讓豬哥哥給你檢查檢查身體?「馬妖道,「你們倒是幸運,一來就有機會親眼見到妖皇陛下。」
  我們四個都是一愣,我說,「妖皇?你說妖皇也在這裡?」
  「是妖皇陛下!」刺蝟精很耐心地糾正道,「妖皇陛下明天要親自駕臨。也是你們趕得巧,這是今天才收到的消息。大家都可興奮了!誰能想到我們這輩子竟然能親眼見陛下!!!」
  看他們一臉崇敬地看著夕陽的表情,我悄悄問旁邊的破軍,「你說他們是不是跟你一樣的腦殘粉?」
  破軍一臉倍受侮辱的表情,低聲回我,「誰跟他們一樣!我才不喜歡什麼妖皇鬼皇的!」
  接著又聽他們三隻妖歌頌了半天偉大救星妖皇的豐功偉績,包括擁戴斛崎登上青丘王座、召集倖存的狐族遺孤、教給九黎人如何在大旱時期從即翼澤裡引水、誅滅當初主持圍剿狐族以及周邊妖族的白民國皇族、協調九黎各部族之間的關係等等。簡直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我們聽得差點睡著,好在他們總算在我們真的睡著之前被黃哥叫走了。
  我們有些擔心,如果妖皇來了,守衛豈不是會更加森嚴?
  當晚我們四個人被分開了,丹朱和小老虎分去男妖的帳篷,我和破軍則抱著發下來的被子,一掀開帳篷的簾子,兩行鼻血便滴滴答答往下淌……
  只見裡面七八個女妖,個個身材嬌娜妖嬈,穿著單薄到能看到胸前溝壑的單薄裙衫,有的聚在一塊兒打牌,有的在用蔻丹涂指甲,有的在研究髮型。藕臂於大白腿在眼前晃來晃去,散髮著濃濃的肉香。
  媽蛋……如果不是我已經跟主人好了,這會兒豈不是到了天堂!這簡直就是金瓶梅肉蒲團的真人版現場啊!
  幾個姐姐一看到我們進來,忽然都圍了上來,準確地說,是衝著我圍了上來。
  「哎呀!好可愛的小妹妹啊!」
  「原來小強成了精這麼可愛~~~」
  「哎呀,我今天早上還不小心踩死一隻,早知道應該養起來,說不定就長成了個小弟弟了~~」
  我腦子都懵了,任她們揉我的頭髮掐我的臉蛋,把我按在她們那酥軟白嫩的凶器裡窒息。我眼含熱淚地想如果真的這樣被悶死了,一定要託夢告訴主人我真的沒有背叛他……
  但是破軍的遭遇明顯冷淡多了,只有一兩個看起來比較溫柔的美女姐姐跟他聊了聊天。我在男妖精那兒受到的嫌棄總算在這兒找到了點平衡……
  怎麼如今女妖精比男妖精爺們這麼多,看到蟑螂都不怕的。
  好不容易等到熄燈的號角聲響了,眾美女四仰八叉躺在長炕上睡著了。我按照約定從床上爬起來,打算趁著天黑出去探查一下腎虛的位置。然而我搖了破軍半天,這傻小子呼嚕倒是越打越響,沒有甦醒的跡象。我氣結,但也沒法,只好自己出去。
  小老虎原本讓我和破軍探查主帳西北面,那裡居住的帳篷稀少,但是巡邏的兵士卻很多,看起來是個適合關押犯人的方位。我張開翅膀,趁著夜色掠過一座座賬頂,當有士兵經過的時候我就俯下身來趴在帳篷或者小木屋的頂上。斛崎居住的主帳非常顯眼,畢竟華麗得跟宮殿似的帳篷也不多見。此時已經到了子時,但帳篷裡依舊燈火煌煌。不多時,我看到帳子裡有人出來了。
  水銀瀉地般的長髮,銀裘反射著冷冷月色,身後九條長尾拖在地上,仿佛衣服的長擺一般。一如在試劍大會上見過的優雅尊貴。
  狐王?
  狐王沒有帶任何護衛,手裡拎著個食盒,緩步向大帳西北方向走去。
  我是不明白身份尊貴的狐王大半夜拎著個食盒要去幹啥,但直覺他要去的地方跟我要找的是一個地方,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覺得……總之我盯著他的去向,以帳篷做掩護,往相同的方向飛去。
  狐王進了一座孤零零的帳篷。這帳篷看上去不起眼,但是前後左右都沒有什麼可以藏身的地點,而且大門前還守著兩個侍衛。這待遇都快比得上狐王自己了。
  狐王是去找誰?難道真的是腎虛?難道是要對腎虛嚴刑逼供?
  我腦子裡瞬間出現了各種慘無人道但是香艷非常的sm場景,頓時覺得整個人都興奮起來。我對此充滿罪惡感,趕緊止住自己的下意識腦補。
  不過話說回來,腎虛是廢柴一個,除了研究那些藥丸子或者找可憐的藥童試藥,什麼都不感興趣,就連蜀山有多少個弟子都說不出來,能問出啥來啊?
  我收斂全身氣息,無聲無息落到大帳頂上。上次試劍大會被那苗女和修羅發現十分丟臉,但這回我做的十分小心,連一片布料的聲響都沒有發出,再被抓到除非是老天和我作對了。我用本體在帳篷頂上劃了個小洞,往下窺視。
  只見那正襟危坐在床上,右手上拴著鎖鏈的,可不正是腎虛麼!
  只見狐王放下手裡食盒,將手揣入袖中,平淡地說道,「再鬧絕食,本王便讓人將你捆在床上,往你口中塞個漏斗,往裡面灌食物。你看如何?」
  啥?腎虛鬧絕食?這是為哪般?
  因為腎虛在我正下方坐著,我看不到他表情。只聽見他的聲音氣呼呼的,「誰鬧絕食?本座只不過活動量小沒有胃口!」
  狐王抱起雙手,挑眉道,「難道要我牽著上仙大人您在外頭溜幾圈?」
  「哼,我看還是算了,免得你的手下們以為我在遛狗。」
  哇,腎虛跟我鬥了這幾十年的嘴,功力總算見長啊?
  不過……這種身為階下之囚的時刻難道不是應該收斂一點裝孫子嗎,他玩什麼大義凜然……
  果然狐王的臉色馬上變了,從剛剛的好整以暇瞬間冰封,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捏住了腎虛的喉嚨!
  
  第44章 變形記(4)
  
  狐王一把捏住了腎虛的喉嚨,兩個人的臉湊得很近。
  「不過會點煉丹術,連之前被關在鎮命塔的■鴞都打不過,就這麼點能耐,你還真把自己當成蜀山上仙長老了?若不是你還有點利用價值,本王早就把你當下酒菜吃了!」
  腎虛兩手抓著狐王的手想要掰開,可惜似乎不怎麼管用。狐王猛地把他往床上一摜,鬆開了手。腎虛狼狽地躺在床上咳嗽半天。這會兒我總算看見了他的臉。那平日裡看起來平凡無奇的五官此刻因為剛剛的窒息有些發紅,眼睛裡含滿水汽,看起來竟然有些楚楚可憐。衣衫在剛才的掙扎中也有些松了,露出不是很強健的肩膀,以及鎖骨上深深的陰影。
  總體來說,令人很有施虐的慾望……
  啊■?我在想啥啊……那可是腎虛啊……
  顯然狐王跟我有相似的感覺。因為下一秒我看見的是狐王忽然抓住腎虛的髮髻向後用力一拉,然後霸道地……親上去了?!
  我剛剛看到了什麼……
  這是真的嗎?狐王在霸道強吻腎虛?!!!有沒有搞錯啊?一個是狐族之主,另一個是蜀山長老,倆人是死對頭不說,而且還湊巧都是雄的。難道現如今不來點斷袖之愛相愛相殺之類的勁爆戲碼都不好意思談戀愛?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腎虛賺到了……
  腎虛掙扎得厲害,可是越掙扎狐王就越霸道,抓住他的雙手按在頭頂,另一隻手已經伸進衣服裡了……
  我正嚴肅考慮要不要弄點什麼動靜拯救一下腎虛,卻聽到帳外有人快步跑來,喊道,「殿下!妖皇陛下提前到了!現在架攆就在三里外!」
  狐王……不是應該明天才來嗎?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是現在?
  不對……我為什麼感覺很惋惜呢……
  我拍拍自己的腦袋,告誡自己集中注意力,不要再亂腦補小黃書裡的情節了……
  狐王的動作果然一頓,緩緩抬起身來。那月華般的長髮也紛亂地從身上垂下,很有幾分魅惑。
  「真可惜。只好等下次再繼續了。」狐王邪邪一笑,從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反觀腎虛,驚魂未定,已經裸露出來的白皙胸口快速起伏,用袖子用力擦著自己的嘴,「你!你變態!!!」
  這種沒有創意的罵句不僅毫無力量,反倒聽起來軟綿綿的,跟東洋語「雅蠛蝶」有異曲同工之妙,沒有絲毫攻擊效果,反而還容易催情。那狐王自然不會生氣,哈哈大笑,走了出去。
  我轉了個身,便看見幾名侍衛簇擁著狐王快步離開了。遠處燈火一盞盞亮起來,瞬間如同星海一般蔓延了整個招搖山。喧囂聲一波一波由遠及近,定然是有人敲鑼打鼓將睡下的人都叫了起來,準備迎接他們的偉大領袖妖皇。
  而這正是我的好機會。因為就連這座大帳附近的守衛也通通跑去看熱鬧了,我將賬頂劃了個裂口,跳了下去。
  腎虛剛剛從床上坐起來,看到我,愣了兩秒,忽然大叫一聲「蟑螂!!!」,然後脫下腳上的鞋扔了過來。我閃身躲過第一隻,他又扔來第二隻,正好砸在我腦門上。我深吸氣滿呼氣,壓住自己心裡的邪火,反手把鞋甩回去,低吼道,「別叫了!腎虛還這麼大底氣!」
  大概是聽到了親切的稱呼,腎虛一愣,狐疑地瞪著我,「你是誰?」
  我於是脫下了身上的千葉寶衣,腎虛的眼睛馬上直了。
  「話癆!你怎麼在這兒?師兄來了?」
  我搖頭,「主人這次來不了。」語畢舉起本體打算先砍斷鎖鏈,然後腎虛卻慌忙舉起手阻止我,「別砍!這上面有咒文,你一砍斷它,看守和狐王都會有感應!」
  於是我的劍鋒在距離那鐵鏈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咋辦?你知道鑰匙在誰身上不?「
  腎虛此時臉色不太好,也不知是氣憤還是報赧,」在……在那狐王身上……「看來他也意識到我剛才都看見了啥……
  我說,「要從狐王身上偷鑰匙……那還不如我現在把鎖鏈砍斷了然後馱著你衝出去……」
  「你再快能快得過整個軍隊的包圍嗎?」腎虛有些緊張地看了一眼帳簾,低聲說,「你快找個機會逃出去,告訴師兄我被抓了。他們打算用我交換鎮命塔裡的十個妖怪,讓他們千萬不要上當!」
  十個妖怪……鎮命塔裡的妖怪各個都是殺不死只能以陣法將其封印的難纏妖怪,他們竟然打算用一個長老換十個妖,也不想想腎虛真的值那麼多麼……
  「可是如果不救你,我怕你菊花不保啊。」我有些擔憂地看看他那凌亂的衣衫。腎虛的臉刷地一下燒了起來,惱羞成怒地把剛剛扔回給他的鞋又扔了回來。恰在此時外面傳來了說話聲,看來是那兩個看守回來了。我馬上抓起千葉寶衣從剛才的裂縫飛了出去,一刻不停奔回原本的營帳。
  此時大營中的場面有點兒混亂,眾人被硬生生從夢鄉中拽起來,各個東倒西歪滿地找衣服找胸罩找假牙,也沒人發現我才回來。我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到一條長長的土路邊,百夫長讓我們都跪下,低著頭不許出聲。半晌我只聽到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自遠及近,也不知道是多少人的隊伍。悄悄抬起頭,卻見長路的盡頭黑壓壓的一片,蜿蜒如長蛇般的儀仗正向這裡行進。那隊伍訓練有素,幾百個人走起來卻跟一個人在走一樣,頗為肅穆莊嚴,甚至有那麼一點恐怖。
  腳步聲如戰鼓般越來越近,終於從面前一排排經過。那些士兵也是妖,不過顯然比這招搖山上的軍隊正規多了。我抬頭一看,發現竟然大都是狐妖。
  狐妖不是應該聽命於狐王嗎?為什麼卻成了妖皇的禁衛軍?
  終於,一隻巨大白象背上托著一座極為奢華的金紅架攆,在暗夜中宛如一簇火焰熊熊燃燒,從長路盡頭走來。它所經之處,眾妖紛紛叩首高呼萬歲。我猜,這就是那傳說中的妖皇的架攆了。
  那架攆遮擋的很是嚴實,只於流蘇珠翠搖晃間,看到那薄沙後透出一道依稀人影。
  不知為何,雖然沒見到人,但我心裡卻升起某種不安。我聽掌教說過,自從白澤肉身被封印在蜀山後,九黎人各大部族之間一向矛盾不斷,自相殘殺,成不了氣候。唯一可能構成威脅的狐族也在十多年前由白民國、蜀山、茅山以及桫欏精舍組成的聯軍剿滅了。這才迎來了華夏十餘載的太平盛世。可是現在看到這麼多不同的妖怪、巫師、苗民以及修羅一同崇拜著那白象上的身影,我覺得華夏仙家是否這些年太安逸了點,窩裡鬥太多了點……
  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我就把昨晚找到腎虛的地點,以及腎虛是如何被狐王這樣那樣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說到關鍵時刻突然有人回報妖皇即將駕臨的地方,丹朱氣得險些掀了桌子,破軍惋惜地嘆息,「怎麼來的這麼巧啊!」
  合著大家都很期待腎虛被狐王爆菊?
  還好小老虎仍然記得重點,「那我們要怎樣拿到鑰匙?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那狐王靈力高強不說,他帳前那麼多守衛,就算進去了也出不來。「我想了想,低聲道,「他們既然打算利用腎虛來交換蜀山的妖怪,說明他一時半會兒也沒有性命之憂。我看,我們還是先離開。算日子主人也快出關了,回去給他報個信兒,看看他怎麼決定再說?」
  「問題是咱們要怎麼出去?剛剛才進來啊。」破軍道,「而且出山還有結界,不是還需要黃鼠狼身上的鑰匙嗎?」
  於是接下來的一天我們展開了兩方面行動。首先讓破軍去色誘黃哥借機偷鑰匙,但是破軍空有一件御姐的好皮囊,扭扭捏捏的,見了黃鼠狼只能大眼瞪小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們只好放棄破軍,將賭注壓在丹朱身上。原本的策略是跟伍長說丹朱歲數大了,在軍營住的不習慣,風濕病糖尿病心臟病都犯了。但是伍長說這兩天會有行動,上面要求不能出招搖山,除非等到行動結束之後才能放我們離開。丹朱倒是很給力,一看不行吧唧一聲就趴在地上了,周圍的所有妖馬上看向伍長。伍長額頭上流下一滴冷汗,膝蓋一軟給丹朱跪下了,「老大爺,您饒了我吧!我只是個小小的伍長真的扶不起您!」
  丹朱一聽伍長這麼說,捂著腰哎呦哎呦叫喚得更大聲了,「大傢伙給評評理啊——伍長把我撞的都骨折了,然後還不承認——如今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當官的草菅人命啊~~~~」一邊叫一邊竟然還真的擠出來幾滴眼淚。一時周圍的妖怪圍著伍長議論紛紛,指指點點。伍長在輿論壓力下一咬牙一跺腳,「好吧!我去跟百夫長說還不行麼!!」
  當天下午伍長就拿著把可以進出招搖山結界的鑰匙回來了。在伍長添油加醋的形容下,百夫長倒是同意讓丹朱離開軍營去治病,但是隻允許一人陪同他。小老虎說讓我跟丹朱一起出去,但是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讓小老虎先出去。
  畢竟就算敗露了,也得保證不要牽連到辟邪宮才是。
  而破軍這個廢柴嘛……他一直在旁邊表示想要跟著丹朱離開,但是被我們集體無視了。
  當晚我再度夜探腎虛的營帳,去確認一下他的貞操是否還在,順便再問問他有沒有見到那個妖皇的樣子。今夜四下巡邏的守衛果然多了很多,而且在狐王的主帳旁邊,又新建起一座華麗的大帳,想來便是妖皇暫時的居所了。
  我躲在僻靜處一塊高大的山石後,打算等這隊巡邏兵走過去了,再借機飛到關押腎虛的營帳上去。
  然而就在此時,我倏然感覺背後一涼。本體竟然被抽走了!
  我一驚,猛然轉身,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身後站了一個人。
  為什麼我竟然一點兒感覺都沒有?!這不科學!!!
  那人身穿暗紅繡黑紋錦袍,黑髮松松輓起從右肩垂下,臉卻被一張儺神面具遮住了。
  邱暮霜?
  不對……邱暮霜雖然也戴儺神面具,不過他那屬於白民國人的少白頭是不可能變黑的。而且……氣質也不像……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給我一種遙不可及,卻又無比熟悉的感覺。
  只見他捧著我的本體靜靜看著,半晌,伸出手緩緩拂過劍身。我感到身上一陣莫名戰慄。
  「這劍,為什麼在這裡?」
  
  第45章 妖皇(1)
  
  「這劍,為什麼在這裡?」
  我心裡咯■一下,這人不會認識我吧……
  可是我不記得有見過他啊?
  我猶豫了一下,打算繼續裝傻,「呃……是我撿來的……你認識我……的劍?」
  那面具後的眼睛,漠然地看著我,「你撿來的?」
  「唔……」我答得有點心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面前我感覺像是犯了錯的小孩似的,他是誰?看穿著這般華麗……不會是個九黎的將軍吧?
  可是又感覺他身上沒有什麼妖氣。
  他見我不肯承認,似乎冷笑了一聲,「那麼,這鴉九劍上的劍靈又在哪裡?」
  ……
  完蛋了,他真的認識我……
  該不會是以前跟主人一起出去的時候見過?亦或是他也出席過試劍大會?
  我答不出來,惱羞成怒,於是抱起手臂歪著頭問他,「你又是哪根蔥啊?我憑什麼告訴你?」
  他忽然欺身上來,本體的劍鋒橫在我喉間,他的面具在我面前只有幾寸距離。我被他整個人按在身後的山石上,心臟咚咚咚狂跳不止。這一瞬間的姿勢,以及他身上的某種不怒自威的氣場,不知怎麼讓我想起主人來了……
  於是我也不知怎麼的臉紅了……
  他用手抓住我的下顎,左右轉了轉,眼睛似乎稍稍眯了起來。然後,他竟然伸手去拔我頭上的須子……
  他拔得太用力,導致我身上的千葉寶衣一下被拉開線了……下一瞬我知道的,便是他眼睛裡映出來得我有一半臉是蟑螂蘿莉,另一半卻是我自己沒戴面具的那半張臉……
  我整個劍都傻了,沒想到樹大爺的衣服質量這麼差……
  他卻仿佛並不驚訝,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拄著長劍,「你是蜀山寂玄真人的佩劍,來我九黎軍中幹什麼?」
  既然被發現了,我也做好了寧死不屈的準備。我白了他一眼,不說話了。
  結果他問道,「是為了神虛真人麼?」
  ……「你怎麼又知道了!!!」跟這種名偵探面具男說話真的很有挫敗感哎。
  「這很好猜。」他說完,一轉身紅衣獵獵,似乎就打算這樣離去了。我一愣,「你不抓我?」
  「你已經在我手裡了,還用抓麼?」他語氣淡漠,聲音有些沙啞,手裡握著我的本體微微一晃。
  看來他對劍靈無法離開本體十丈的屬性也十分了解……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已經命令道,「過來。」
  雖然很不爽主人以外的人命令我,但是想起自己現在的立場似乎也沒有什麼抱怨的餘地,於是只好揉揉鼻子,跟在他身後走。
  而下一瞬,當我看到面前出現的一隊士兵敬畏地跪下,喊他「陛下」的時候,我才是真的懵了。
  他……他是妖皇?
  不會這麼慘吧?妖皇一個人大半夜在外面晃什麼?而且妖皇身上怎麼可能沒有妖氣?沒有妖氣就不是妖啊,不是妖怎麼當妖皇啊???
  但是隨著下跪行禮的人越來越多,我知道吐槽也無法改變我被妖皇親手抓包了的現實。
  腦子裡翁然一聲,什麼想法都被凍結了。現在我只能抓住一個念頭:這次可能真的死定了……
  我直覺想跑,可是腳下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他甚至沒有轉頭看我,十分肯定我沒有逃跑的膽子,徑直走向中軍大帳。那高大的雪白營帳前鎮守著兩排全身黑甲的侍衛,仿若雕塑一般一動不動,手中林林長戟冒著殺戮的寒氣指向天空。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向我,整個黑夜凝固在那白色的大帳之後,一派荒涼肅殺之氣。
  妖皇走到大帳前,有兩名侍衛為他掀開厚厚的簾幕。我們進入後,那簾幕又在我身後合上,像一張大口。
  大帳裡明淨簡潔,不似外表那般浮華。宮燈裡的燭火隨著風撲朔著,映得一切光影搖晃。
  那前方深紅色的人影緩緩轉身,優美和緩的身段,卻令我喉嚨一緊。
  「還有誰和你進來了?」
  「沒人了。」我馬上回答。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道,「來人!」
  馬上便有侍衛出現在我身後。我還以為他要讓人把我拖下去嚴刑逼供,額頭上開始滲出冷汗。
  娘的……大不了和他拼了!
  然而他卻說,「去查查這兩天哪個百夫長新招募了一隻雌蟑螂精,把他帶來。」
  「是。」
  我趕緊大喊,「別別別!我說還不行麼!還有一把劍……名叫破軍……現在偽裝成雌狐妖睡在後勤部的營帳裡……」
  現在除了出賣破軍沒有別的辦法了,總不能讓他們把小老虎也查出來。只希望小老虎和丹朱跑得夠快,千萬別被追上。
  妖皇用他那莫測的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對那士兵說,「你先退下吧。去差遣人找找後勤部新來的雌狐妖。不必驚動,只要派人盯勞便好。」
  「是!」
  帳中再次只剩下我們兩人。我感到胸悶氣短,窒息一般的錯覺。
  他轉身坐到中軍帳前方被朱紅帳幔簇擁的高座上,卻並非如尋常將軍那樣正襟危坐,而是斜斜倚靠在扶手旁的湖藍靠枕上,手輕輕撐著額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侷促不安,問他,「額……妖皇……你要怎麼處置我們?」
  「把身上的那東西脫了。」
  這……怎麼說的跟「把衣服脫了」一樣,太直接了吧……
  不過總覺得他聲音裡有些怒意……是錯覺?
  我聽話地脫了千葉寶衣,緊張地看著他。我不斷給自己加油,就算對方是妖皇,整個九黎的老大,其實也沒有什麼的嘛。我們掌教真人是執掌玄武印的天下仙家之長,我不是照樣跟他抬槓起哄架秧子挑戰他的忍耐限度嗎?
  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妖皇面前,我覺得自己從一隻不要臉的烏鴉變成了驚弓之鳥,分分鐘要炸毛。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氣場的差別?
  「放心吧,你們不過是劍,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麼。但是,你也不要想著離開。」大約是看出了我的緊張,他哼笑一聲,「只讓劍來救人,這就是你們寂玄真人的膽識麼?」
  我最受不了聽別人諷刺主人,於是我說,「這事兒和主人沒關係,是我們自己來的!我們關心同袍!「「哦?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劍靈也有不服從命令,擅自行動的。這不是犯了劍之大忌?」他慢條斯理地說著,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忽然升起某種愧疚。
  不知道主人這一次會不會被我氣得吐血……
  他忽然念動咒語,我只覺得全身受到一股強大力量的吸引,瞬間便被拉回到本體中。沒想到這妖皇也精通御劍真訣,而且用的還頗為專業。我試著掙動兩下,竟然無法脫離劍體。
  妖皇隨手將我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高聲道,「來人!請狐王來!」
  之前幾次見到九尾狐王斛崎,都是從遠處。這一次總算近距離感受到了九尾銀狐王族最後的王那種高貴霸氣。他的相貌其實是很美的,雖然不似花痴那般魔魅華美,但是也帶著狐族天生具有的魅惑氣質。但是他似乎不屑於使用這份能力,裹著銀裘,雍容華貴對走進來,尊敬卻不卑微地向著妖皇行叩拜禮。然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明顯地怔了怔。
  「這是……」
  「我猜測,此時我們在此地的消息怕早已走漏。不能再拖了。」妖皇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我們今晚就出手。」
  狐王一愣,「微臣擔心,鬼車他們還沒有到位……」
  「如今只能冒險了。如果被桫欏精舍察覺,就只有功虧一簣。」
  哎?桫欏精舍?
  我想起來了,桫欏精舍好像就在距離招搖山三十里的談夢谷?
  難道他們要突襲桫欏精舍?可是我想不出他們要怎麼讓大軍一夜之間穿過三十里的山野荒原,對桫欏精舍出手……
  狐王不再多言,轉身出去了。我忍不住問妖皇,「你們要對桫欏精舍做什麼啊?」
  妖皇緩緩站起身,將我拿在手裡,聲音似笑非笑,「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在這一瞬,我注意到了他的右手上掛著一串綠檀念珠,約有十四顆珠子,每一顆珠子上都刻著精細的佛像,但其中有三顆珠子有明顯的殘缺破損。而中間的一顆珠子仿佛是夜明珠,散髮著淡淡的熒光。
  當初試劍大會上九黎人趁亂偷走了離恨天佛的遺物——檀那念珠,會不會就是這串?
  來不及多想,跟著妖皇走出營帳,卻發現外面已經換了一副景象。漫山遍野靜悄悄的,不見一點火光。我看到所有妖都出來了,雖然不像軍隊一樣穿著整齊統一的甲胄,但千萬九黎部族的戰士都沉靜地立在月色中,宛如浩浩蕩蕩的兵馬俑,睜著一雙雙各色的眼睛,等待著什麼的樣子。深沉的夜幕說不出的壓抑,連夜風也被凍結在半空,凝固成了濛濛寒氣。
  這無聲的場面,恢弘展開,一陣恐懼的寒流侵襲了我的身體。我不由得一抖,發出一聲龍吟。
  妖皇由十幾名黑甲侍衛簇擁著,大步向著大營盡頭走去。在招搖山腳,設立隱形結界的地方,我看到了幾個……人型生物。
  巫鹹、苗後、狐王、以及一名身形極其高大、身著鮮紅鎧甲的修羅,看那頭如同火焰一般燃燒的紅發,很有可能是修羅王。然而除了這四個九黎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站在路中間的還有一尊熟悉的人偶。
  她矮矮小小,瓷白的臉蛋,穿著一件大紅襦裙,黑黑的齊劉海長髮下,一雙玻璃珠一樣的黑色眼睛,還有一張總是在微笑的櫻桃小嘴。
  是鎮命塔裡逃出來的那個恐怖的鬼娃娃藕女……
  我忽然有了一個猜想,只是這個猜想太天方夜譚,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他們不會是想讓藕女把整個軍隊搬去桫欏精舍吧……
  藕女雖然是個很強悍的小妮子,不過據我所知她的極限是同時帶著三個人瞬移。這可是一個以萬計數的軍隊……
  眾人向妖皇行禮後,巫鹹等人退開,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道奇異的陣法。這樣的法陣我從未見過,仿佛是個星,但是有六個角,外面再套三層圓形。裡面寫滿了扭曲奇怪的字符,不同於我見過的任何一種字體,大約是某種未知的語言。在這法陣中,到處擺放著紫色晶石,此時晶石中竟然流轉著迷濛一般的幽華,仿佛是活的一樣。
  妖皇掃視一周,似乎很滿意地點了下頭,用那有些沙啞的男低音說道,「開始吧。」
  
  第46章 妖皇(2)
  
  妖皇令下,眾人都面色冷峻,紛紛站在六芒星的一個角上。我注意到藕女站在六芒星正前方的角上,而妖皇則站在與她相反的角上,我劍尖戳在地面上,他雙手扶著我的劍柄,默不作聲。
  我心中不安,不懂他們這是在做什麼法。
  巫鹹將法杖立於身前,單手張開扶在杖頭的紫水晶上,閉上蒼老卻炯然的眼睛,開始用巫族獨有的古老語言吟唱宛如歌謠般的咒文。隨著他口中魔幻的字句源源涌出,法陣中的紫水晶接連迸射出耀眼的光華,那不知用什麼繪出的六芒星法陣本身也開始漂浮出一層淡淡的柔光。我感覺到有勁風從腳下的法陣中吹上來,吹起眾人的衣衫發絲,空氣中有沉重而壓抑的東西涌動不休,四下安靜到詭異。
  就在此時,大巫忽然睜開眼睛,那眼眶裡卻不見瞳孔和眼白,只有一片猩紅的光,空洞地瞪視著。法杖頭頂的紫水晶猛然射出一道光柱,落在六芒星中心那塊最大的紫水晶上。苗後、修羅王和狐王也紛紛有了動作,將自身悍然的靈力注入到法陣中心的紫水晶。我感到大地在顫抖,星空也在搖晃,結界外的世界仿佛被熱氣蒸騰著一般抖動,變得有些虛幻起來。
  妖皇忽然將我向下一拍,我的劍鋒立時沉入地下一尺,然後放開了我。我在本體裡轉了個身,便見他靜靜打開雙手,掌心分別燃起一團青藍的焰火,中有電光畢剝作響。然而下一瞬,我只覺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悍然力量猛然撼動我的身體。若不是剛才被妖皇插入地下一寸,恐怕我一瞬間就會被這狂烈的風吹飛。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周圍電閃雷鳴,到處是青藍的電光,宛如無數無形的巨斧不斷撕裂空間。空氣被點燃了,炙熱到身體仿佛都要融化了。大地也在腳下哀嚎著裂開縫隙。我透過那重重閃電,看到妖皇黑髮飛散,紅袍如烈火燃燒,那面具上露出的雙目竟然變成了金黃色,瞳仁細長成一條線,而在他身後,竟有九條巨大的影子,隱約有些像狐尾。
  我什麼都來不及思考,只是被妖皇的力量震住了。我以為主人和花痴已經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除非對手合圍或耍詐,應該不會有人能在他們手下討到便宜。但是如今見到妖皇,我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孤落寡聞。
  看他如此平靜毫不費力地釋放出這般力量,我便知道華夏仙家單打獨鬥,恐怕沒人是他的對手。
  他兩掌之中的閃電在他身前匯聚成炙熱緊密的青藍火球,宛如一個小型的太陽。另外五人都閉上眼睛,避免血肉之軀的雙目被灼瞎。
  那恐怖的火球與另外四人的力量集合在一起,緩緩向著藕女移過去。然而力量雖然可怖,卻並未傷及藕女,反而將她周身納入其中。那人偶在極為強烈的白光中化作一團模糊的影子,隱約見她轉過身,張開手臂,整個人貼向結界。
  我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腳下的大地前所未有劇烈地顫抖著。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再一次被妖皇握住。而我面前,已經不再是招搖山。
  月色靜靜流淌在山谷中已經開始逐漸變紅的楓樹林上,桫欏精舍蔓延數裡的浮屠樓榭浩浩蕩蕩鋪展在滿前。它此時正靜靜沉睡著,只有零星幾扇窗口點燃了燈燭,窗上晃動著晝夜誦經的僧人側影。
  而在桫欏精舍四面八方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安靜的妖,像黑色的絨毯,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沒有人會想得到,九黎的軍隊會在一瞬間,將他們從四面八方包圍。我更是想不到,他們竟然以自身修為加持藕女,令她具有了傳送整個軍隊的力量……這樣的話,桫欏精舍根本就是措手不及,只有挨打的份。
  桫欏精舍,乃是天下聞名的禪宗修佛聖地。這個門派已經在華夏傳承了九百年,香火不曾間斷。精舍的大覺者——淨海禪師被世人喻為肉身佛,不但通曉法理,修為更是高深莫測,據傳他有天眼通,可以看一人而知其過去未來之因果。
  我被妖皇執於手中,居於高崗之上,俯視著下面即將被黑色的潮水覆滅的佛教聖地。雖然知道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還是覺得心中不忍,問妖皇,「桫欏精舍對待九黎態度一向平和慈悲,也不曾利用九黎的妖修煉,你們為什麼要拿他們開刀啊?」
  妖皇沒看我,只用平靜的聲音問,「一個人,將另一人囚禁在荒涼偏僻之地,不給吃喝,不施救助,一旦這個人想要逃跑,便與其他人一起來將此人打殘。他確實不像其他人,有事沒事就來折磨一下囚犯,但你會說,這個人是個善良之人麼?你真的認為,囚犯要感謝這個人?「我被問得說不出話,憋了一會兒,才小聲說了句,」那要看這個囚犯犯了什麼罪了。「結果妖皇哈哈大笑起來。他低下頭,看著我,「普天下,若是你能給我找出一個全然無罪的乾淨之人,我便即刻撤軍。」
  我雖然不相信他真的會因為我一句話撤軍,不過還是不甘心地在腦子裡過了一圈自己認識的人。第一個想到主人,但是在陽虛山主人殺了五個茅山和水月派的人,定然不能算無罪了。我又想到腎虛,可是腎虛當初練成九鼎還陽丹後,有一些得了絕症的村民來求藥,他因為心疼仙丹而拒絕了,大約也不能算無罪……掌教真人蔘加圍剿狐族時殺生更是眾多,就連肉身佛手上也不是全無血腥……
  好像,還真的想不出來……
  妖皇見我語塞,輕聲笑道,「其實這本來沒有什麼。人要在世上存活,總要踏在其他生命的死亡之上。就算一個人終生吃素,不傷一蟲。他吃掉的植物豈非生命,附著在菜上的昆蟲豈非生命。就算是釋迦聖人,也說過一碗水中有八萬四千蟲。這個世界本就是強者奪取弱者的生命,活下來而已。」
  「你這有點混淆觀念啊……殺蟲跟殺人怎麼能算是同一種罪?」我不甘心他竟然說得很有道理,反駁道。
  「都是有靈的生命,豈分高低貴賤?」
  ……
  為什麼我的無敵嘴炮到了他這兒就不管用了?!
  明明覺得有什麼不對,可就是覺得好有道理是怎麼回事?!
  此時狐王騎著一隻雪豹,踱步上前,「鬼車已經就位。」
  夜風幽旋,卷起妖皇如血紅衣。萬千妖只待他一聲令下,就要打破九黎和華夏持續了十餘載的和平。
  只見他平直地伸出右手,用一種平常到難以置信的聲音說,「進攻。」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安詳的談夢谷上空星光晦暗,螺號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宛如惡魔悠遠而沉重的呼號。伴隨著這號角聲,漫山遍野殺聲震天,萬千妖魔如黑色的潮水卷起深不見底的漩渦,向著當中的千年古剎咆哮而去。
  一瞬間寺中燈火通明,警報的鐘聲哄然作響。然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那些茫然失措的僧侶宛如無頭蒼蠅一般四散奔逃,卻轉瞬間就被一重重衝上來的妖吞噬。
  其實如果真的只拼實力,妖是明顯比人類強大的種族。不但壽命比人類長久,靈力比人高,而且各有所長,敏捷性爆發力人類根本就無法媲美。但人在數量上占絕對優勢,而且有天道當靠山,諸多仙家坐鎮,一直牢牢壓製著妖族。連帶著九黎其他部族也被視為異類蠻幫,飽受華夏人的歧視和排擠。
  僧人們慘烈而絕望的哀嚎響徹蒼穹。從山頂上看,妖和人都那樣小,好像螞蟻一樣,轉瞬間就死去一片。火光熊熊燃燒,焦臭的味道漂至鼻間,我只覺得胸口窒息,腦子被眼前的場景衝擊,一段被埋葬多年的回憶浮現在眼前。
  十幾年前白民國與蜀山、茅山、桫欏精舍等華夏仙家聯和圍剿青丘狐族的時候,也是這般屍橫遍野的慘烈。只不過那時行凶的是人,死去的是狐妖。
  當時主人也曾帶著我率領蜀山大軍加入,雖然我本是為殺戮而生的兵器,但是第一次看到整個種族都被屠殺得七零八落,甚至年幼狐妖的屍體也橫陳路邊之時,我也曾有過現在這種窒息的感覺。
  人人都說自己的殺戮是正義的,亦或是不得已的。可若真是正義,為何會令人看了有胸悶氣短、想要流淚的感覺?
  此時桫欏精舍中廝殺的妖遇到了強力的抵抗,一團金色佛光宛如驕陽般迸射開來,當中無數妖魔瞬間灰飛煙滅。想來是遇到高僧了。我看到狐王、大巫、苗後、修羅王和■鴞等將領衝向那團佛光。幾乎是在同事,一道詭異的嘶吼聲平地而起,仿佛是一道聲音,卻又像是不同的男女老幼之聲的混合。一道巨大的黑色陰影遮住了天空中的明月,張開仿佛能遮住蒼穹的巨大羽翼,九道頭顱上猩紅的眼睛寫滿嗜血的邪氣,它掠過桫欏精舍,巨大的鳥喙張開,吐出遍地烈火。
  竟是從鎮命塔逃出的鬼車!
  鬼車乃不死之軀,戰力強悍足以媲美一整隻軍隊,它的到來,幾乎可以宣布桫欏精舍千年香火的就此終結。
  我的心臟被揪緊了。這樣的死劫,就是蜀山將要面對的麼?
  如果此刻被屠殺的是蜀山的人……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從我面前閃過,腎虛、掌教、桂生、段雅旭、藍田、鴻才、和悅、琅琊真人、清源真人……甚至是主人……
  如果是這些人面對著這樣的災劫,該如何呢?
  一陣尖銳的恐懼從背脊攀爬上來,我整個人打了個冷戰。
  妖皇忽然滿地地哼笑一聲,一抬手,一名侍衛牽來一匹四蹄冒火頭十分像馬的獨角?疏獸,他抓著我一躍而上。?疏揚起前蹄,嘶鳴一聲,遂向著山下飛奔而去。這?疏的速度奇快無比,說不定能和我不相上下,而且不論山勢如何都如履平地,轉瞬間便踏著累累屍骸衝入桫欏精舍。
  此時的桫欏精舍早已不見往日的清幽寧靜,塔樓被烈火燒得坍塌,地上到處散落著殘缺的屍塊,血液留在地上凝結成了黑色的河流,染紅了青色的地磚。
  然而對抗還在繼續著,大地時不常因為真氣的碰撞搖搖顫抖,兩旁的屋舍頻頻崩塌。但妖皇就像看不到這些一樣,平靜地架著獨角獸穿越煙塵。
  在桫欏精舍正中,那尊依山而建足有百丈高的釋迦牟尼佛像下,桫欏精舍的最後三位長老仍在苦戰,對抗者已經無法輓回的命運。
  狐王九條長尾揮舞,眼花繚亂地攻向我曾經在試劍大會上見過的淨愆禪師;而覺相禪師明顯已經中了修羅王的移到,胸前的傷口那樣深長,眼看要活不成了,他竟然還站著,簡直是奇跡一般。但我知道,他也撐不了多久了。
  而淨海禪師,卻靜靜地坐在大佛像下,閉著眼睛,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樣。
  我用力掙動起來。看到這樣的場景,我實在無法再保持沉默。
  但是妖皇的御劍真訣竟然堅不可摧。我只能無奈地發出陣陣悲鳴。看著兩位高僧步步後退,口中鮮血滑落,染紅身上的僧袍。
  妖皇忽然說了句,「住手。」
  狐王等人即刻停下了攻勢,向後退開。淨愆禪師和覺相禪師雖然已經全身浴血,站立不穩,卻仍拖著身體走到淨海禪師座下,一左一右,跏趺而坐。
  妖皇翻身下馬,緩步走向那周身彌漫著淡淡金光的肉身佛。
  「淨海,交出離恨天佛之佛腦舍利,我可留你一條殘命。」
  由於淨海禪師近五十年來都少理凡塵俗世,門派中事務多由淨愆禪師出面。因此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肉身佛。他雖然已經年過百歲,但是看上去卻如四十歲一般,面龐白淨端正,竟有些像他頭頂的釋迦佛像。
  淨海緩緩睜開眼睛,那目光如此寧靜,寧靜到讓人敬畏。
  他看到妖皇,忽然哈哈大笑三聲。
  「原來是你。難怪難怪,一切皆是因果使然。桫欏精舍有今日,我已猜到了。「

  第47章 妖皇(3)
  
  聽淨海禪師的話,他竟然是認得妖皇的。而妖皇握著我的手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也有一時的僵硬。
  「死到臨頭,就別再裝模作樣成高僧大德的樣子了。快把舍利交出來!」狐王那雙修長的手此時長出了尖銳的利爪,已經被鮮血浸透了,他似乎對淨海恨之入骨,金色的眼睛裡迸射著炙熱的復仇之火,「再磨磨蹭蹭,我便殺盡你的佛子佛孫,就如同你們當初對待我狐族一樣!」
  「當日圍剿狐族,實非我所願。老衲罪孽深重,一命難以消業。但往事已矣,人一生選擇只會有一次,發生過的事無法輓回。只望你莫要執著,鑄下大錯,將來像老衲一般後悔。」淨海禪師說著,睜開眼睛定定看著妖皇,眼中似有深意。
  妖皇沉默。淨海話中有話,難道他已經用天眼神通看透了妖皇的計劃?
  尼瑪……為什麼話不說明白,這樣我將來怎麼跟主人匯報……
  狐王似乎已經失去耐性,只見白色狐尾呼嘯著撕裂長空,一下子卷住了淨愆禪師的喉嚨。只聽清脆一聲裂響,禪師的頭仿若失去支撐一般歪向一邊,頸骨頭竟然已經摺斷了。
  我不敢相信,他竟然就這樣殺了淨愆……毫無猶豫,快到我都反應不過來。
  然而淨海和覺相似乎並未因為淨愆的死而有太多情緒波動。淨海只是長嘆一聲,「你們真的以為,白澤復活後,會為你們復活曾經死去的人麼?就算他真的願意以他自己的千年修為為你們復活逝者,之後又能如何?繼續跟著白澤殺戮,直到世上再無一個人類存活麼?莫忘了……你自己豈非也流淌著人類的血?」
  咦?妖皇難道是人?
  最初見他的時候,我確實感受不到他的妖氣……可是在他動用法術的時候,我又分明感覺到了那濃烈到可怕的妖氣,還有那隱約的九條狐尾。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妖皇是混血。
  跨種族混血……集合了兩個種族的基因優勢,難怪妖皇這麼強。
  妖皇總算開口,「我從未打算殺盡天下人。我只是想要給妖和人一個公平競爭的世界。如果人類夠強,自然可以活下來,甚至再次將妖趕回九黎。如果人沒有那麼強,不過是躲在所謂天道,所謂上蒼護佑弱者的盾牌之後,那麼他們便只好在公平的競爭中被淘汰。佛說眾生平等,試問難道人的命就比妖的寶貴、比妖的高尚麼?」
  淨海長嘆一聲,「痴兒……老衲確曾愧對於你,老衲的性命可隨你拿去,但離恨天佛之舍利,斷然不能給你。」
  語畢,只見肉身佛周身金光大盛,輝耀天際。高空的流雲也被金色點染,某種摸不到看不見的聖潔之氣以淨海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擴散,眾人都被逼得向後退開,眼睛也被照耀得睜不開。在這光芒中,淨海和覺相寶相莊嚴,雖然身上浴血,卻仍如佛陀一般神聖。
  在他們身後,傳來一陣轟然的低吟。在那巨大的佛像上,有無數裂紋正迅速蔓延開來。
  狐王低聲道,「不好!舍利可能在大佛像內!」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足有百丈高的巨大佛像在一瞬間開始坍塌,巨大的石塊如暴雨般滾落,眾妖驚惶後退,但還是有一些動作稍微慢了些的嚎叫著被埋在亂石下。妖皇和狐王等人雖然輕而易舉躲過,但是此時若想衝過亂石去搶救舍利簡直是在玩命。
  而淨海和覺相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轟然煙塵之中。
  一代聖僧就這樣葬身於山石之下,我心中有些空茫茫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雖然從未與桫欏精舍的人深交,但他們與蜀山的關係一直不錯。他們不像其他仙家那樣總是盯著我們蜀山的玄武令不放,平日裡來往也都十分有禮,我一向對他們很有好感……
  只是不知道,他說曾經對不起妖皇,又說今日一切都是因果使然,都是在指什麼?
  正當眼看著舍利將與桫欏精舍一同消逝的時候,忽見一條青色巨蛇宛如一道青色閃電衝入亂石中,不要命了一樣。妖皇身軀震動,狐王也喊道,」喬嘉樹!「啊■?我簡直都快忘了九黎軍中還有他這個人。他這是要幹啥?要自殺也不能選這麼慘烈的死法啊?
  此時整座大佛已經只剩下殘缺的蓮座,剩下的都已經化作煙塵亂石。塵埃漸漸落盡,殘缺的山壁下,只剩下亂石一片,不見青蛇蹤影。
  妖皇握著我的手緊了幾分,腳一點地,飛上那亂石崗,掌中妖氣大作,向著亂石劈下去。
  轟鳴聲中,亂石向四周散開。我感覺到一股妖氣倏然沖天而起,巨大的青蛇頂開重重巨石沖天而起。他周身盡是被亂石刮砸的傷口,汩汩流著血。但他像感覺不到似的,落在妖皇面前,張開巨大的蛇口,裡面有一個小小的東西,散髮著牛奶一般溫柔潔淨的光。
  妖皇伸手將那東西取出,竟然是一塊只有米粒大小的形狀不是很規則的珠子。
  這就是離恨天佛的舍利子?好小……
  卻不知道妖皇要這玩意兒做什麼?
  此時青蟒周身青光散盡,變回了全身血跡斑斑的喬嘉樹。他臉色蒼白,似乎已經支持不住,腳一軟倒了下來。妖皇接住他,低聲問,「何必這樣拼命。」
  喬嘉樹卻已經昏過去了。
  桫欏精舍一役結束的時候,天才濛濛亮。這一戰來得迅速,結束的也如此迅速。巫鹹再次準備好法陣,由眾人加持藕女後,眨眼間便又在九黎境內了。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原野上,只有低矮的枯草,不見山川丘壑,也不知道身在何方。
  妖皇帶著我回到營帳中,解除了我身上的御劍真訣。我馬上從劍體裡鑽出來,站到帳子另一頭,能離他多遠就離多遠。
  他聲音中帶著笑,「你怕我?」
  我呵呵兩句,「廢話……誰遇到反社會人格患者不怕?更何況你這反社會人格患者還有個可以瞬移的軍隊……」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來,眼神莫測。我只覺得汗毛直豎,不知道他要幹嘛。
  我趕緊舉起手擋在身前,「喂,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但是他卻一把扭住我的手臂,反剪到我身後。他的力量那樣強大,我竟然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只能疼得直跳腳,被他一把按到墻上。他在我身後,濕熱的氣息落在我耳際,「你今日看到的桫欏精舍,就是日後的蜀山。良禽擇木而棲,如果我是你,一定會換一個主人。」
  我翻了個白眼,忍著手臂上的疼痛,嘲弄道,「換一個主人?換誰啊?你嗎?」
  「為何不能是我?」
  「……你這麼厲害,肯定有好多名劍願意效忠你。你找我幹什麼?」
  「在試劍大會上,你為了你的主人竟然能一招將一個修為達到乾元境界的上仙斃命。我喜歡你的力量,更喜歡你的忠誠。」
  他果然也出席了試劍大會,所以才會認得我。為了我的劍身安全,我決定暫時貶低一下自己……「你別看我這把劍看上去很帥,其實我嘴賤又愛偷懶,經常違反命令擅自行動,三天兩頭闖禍。你看我們寂玄真人原本在蜀山當司劍長老當得好好的,都被我弄得叛逃了……你要是用我的話,一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妖皇總算放開了我,我趕緊揉著胳膊轉過來,卻發覺他與我近在咫尺。他的陰影壓下來,令我有些窒息的錯覺。
  「你倒是很坦誠。這是在為寂玄真人守節?」
  我驕傲道,「一劍不事二主,這可是做劍最起碼的節操。」
  他淡然道,「所以你忠於寂玄真人,只是為了所謂劍的節操嗎?我到不知道你這樣一個喜歡惹是生非的劍,是個世俗道德的信奉者?「……怎麼覺得他在給我下套……
  我於是乾脆往地上一坐,腿一盤,擺出一副大爺就是這麼有格調的樣子,「本神劍從來就沒有節操這種東西,但是我跟主人之間那可是有羈絆的。本神劍在海底沉睡五百年都無人問津,是主人將我撿回家,帶著我雲遊天下,同生共死無數次。我們家主人雖然看上去很美很高潔,但其實有很多小毛病,比如宅啊,在家不收拾屋子啦,喝完酒喜歡亂發情啦,有選擇恐懼症啦等等等等。我知道主人喜歡喝什麼茶看什麼書,主人也知道我喜歡看小黃書愛喝酒。主人開心難過溫柔腹黑慈悲冷酷的樣子我都見過,而且也都喜歡。請問這些你做得到麼?」
  妖皇靜靜看了我一會兒,眼睛竟然在面具後彎了起來。
  本以為他要生氣,結果他竟然還笑……這人還真是怪啊……
  「既然如此,你就等著你主人來救你吧。我是不介意,多一個威脅蜀山的籌碼。」
  他說完便從營帳出去了,留我一個在營帳裡,也沒吩咐人來抓我捆我。不過在我打算動桌上的本體的時候,我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在我的本體上貼了個鎮劍符。這種咒符本來是用來防盜的,因為把它貼在什麼神兵上,別人就無法輕易移動此神兵,除非解開咒符上的咒語……
  我現在好後悔在蜀山的時候成天打麻將賭錢,沒有好好學點道法……這麼簡單的咒符我竟然解不了!
  他怎麼知道我不會咒術……竟然還故意用這麼簡單的咒符,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啊……這次等我逃出去,一定要發憤圖強,讓主人把什麼蜀山的陣法啦咒術啦全都教給我!
  接下來的幾天,妖皇倒是沒有怎麼管我,也不曾用御劍真訣把我關入本體,只是把我的本體留在他帳子裡。我在十丈範圍內來去自如,剛好可以去關押腎虛的帳子裡串個門。
  腎虛很是嫌棄我,說我又給主人闖禍。我挺不爽,「這還不是怕你被人烤成腰花兒嘛!好心沒好報……「破軍也被關到腎虛的帳子裡來了,可惜我們三缺一,不然就可以打打麻將了。我跟腎虛說了在桫欏精舍發生的事,沒想到腎虛竟然感性地熱淚盈眶,「怎麼會這樣……桫欏精舍千年古寺,怎麼會一夕之間就……」
  我嘆了口氣,「我也很震驚。九黎的實力太強了,也不知道他們下一步打算做什麼……」
  腎虛道,「他們這次做下如此喪心病狂之事,華夏諸仙家必然不會保持沉默。我猜,華夏的和平日子結束了……」
  一直蔫不出溜在旁邊縫衣服的破軍也插了句嘴,「但願別是第二場仙妖大戰就好。」
  他這麼一說,我和腎虛都沉默了。這時候,腎虛的簾子被掀開,進來的青衣人清秀如水墨畫中之人,見到我們三個都在,微微一怔。
  是喬嘉樹……
  其實他本沒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但我一向最煩他那副欲說還休凄凄慘慘戚戚的樣子,現在看見他,更不想給他好臉,「哎呀,我怎麼聞到綠茶的香味了?」
  
  第48章 妖皇(4)
  
  「哎呀,我怎麼聞到綠茶的香味了?「
  破軍在一旁傻樂,腎虛瞪了我一眼,對喬嘉樹倒是彬彬有禮,「喬公子有何見教?」
  「在下特來感謝神虛真人,昨日為我用藥。真人不愧有藥仙之名,一日之間,我身上的傷竟已經好了大半。「他的臉色確實煞白,說話的聲音也十分虛弱,眉目間的哀愁之色仍然盤桓不散。我承認,如果我是個雌劍,看到這等憂鬱小生定然會母性爆發聖母附體。可惜我不是,所以我只想一腳踹到那有事兒沒事兒就微微蹙起的眉梢上去……
  腎虛一聽被誇了,而且還是被同行誇了,甚為得意,擺擺手,「不必了,我現在是階下囚,別人讓我救你,我哪有說不的權利。更何況,我剛剛被抓的時候,你也幫過我。」
  這回輪到我瞪腎虛了,他怎麼能救助敵人呢?
  腎虛假裝看不見。然而喬嘉樹顯然已經感覺到了我滿滿的惡意,有些不自在地說,「那我先告辭了。若有什麼我能幫到忙的地方,喬某定然盡力。」
  我哼笑,「成啊,那你把我們放了吧?」
  他一愣,語塞了。腎虛一把將我腦袋推到一邊,「你別理他,他的嘴一直都吐不出象牙。」
  喬嘉樹倒是淡然一笑,「不礙事,我與鴉九也算是舊識了。」
  「呦?承認是舊識了?那怎麼在鎮命塔裡打架的時候一點兒也沒手軟啊……」
  在我的連番擠兌下,喬嘉樹只好匆匆告辭。看著他落荒而逃一般的背影,腎虛使勁兒給了我一拳,「你這是又犯什麼病了!」
  「誰讓他背叛主人……」我其實也覺得自己有那麼一點兒過分,不過一想到這傢伙在鎮命塔裡明明企圖傷害過主人,之後試劍大會上又各種用眼神勾引主人,這點兒罪惡感又立馬煙消雲散了……
  腎虛明白我的意思,他嘆了口氣,「他又不像你似的是我師弟的劍,談不上什麼背叛不背叛的。他當年被狐熵咬死,之後發生了什麼,你我都不知道。」
  「反正我就是煩這個人。」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拉著破軍出去找大帳門口的侍衛賭錢去了。
  不過從今天早上開始,妖皇的大帳裡就是空著的,他去哪了?
  當晚月亮很彎,月華如冷霜遍灑無際荒原上,遙遠的地平線上幾縷游雲如輕煙般升起,很有幾分蒼涼壯闊的意境。軍營裡大部分人都睡了,我坐在腎虛的帳篷頂上,看著那點綴著幾顆星子的深沉天幕,覺得像主人眼睛的顏色。也不知道現在主人出關了沒有?聽說腎虛破軍和我現在還在九黎軍營裡,頭髮有沒有炸起來?
  這一想,思念就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我想起主人那挺直的鼻梁、緊緊抿起充滿禁慾意味的嘴脣,修長的頸項,飽滿堅韌的胸部……想著想著,下巴上滴滴答答的,趕緊用袖子擦乾淨口水。
  本體被封,想吹笛子都吹不了,只好摘了片草葉吹起來。吹到一半就聽腎虛在底下氣急敗壞地大叫,「大半夜的吵什麼吵!有沒有素質啊!」
  我嘿嘿訕笑著,換去妖皇帳篷頂上吹。吹著吹著見到隔壁狐王大帳的簾子開了,巫鹹苗後等魚貫而出。狐王在大帳門口站了一會兒,溜達著往腎虛的帳篷去了。
  我心想難不成今晚將是腎虛這個老處男童子身的終結?於是喊了一嗓子,「那個,狐狸大王啊!」
  狐王腳步一頓,金色眼睛衝我瞥過來。
  我在帳篷上衝他嘿嘿笑,「那什麼,你別看我們神虛真人文文弱弱的,性子很烈的哦~」
  狐王揚起眉梢,「你想說什麼?」
  「我們腎虛吃軟不吃硬的。」我也衝他挑挑眉毛,「你要是喜歡他,別猴急得上來就扒衣服,不妨培養一下感情先?」
  「他是囚犯,又是個姿色平平的臭道士,誰喜歡他了?」狐王冷哼一聲,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你要是再敢偷看,本王挖了你的眼睛!」
  我一攤手,「你以為我願意看啊……要是某人叫得跟殺豬一樣,不止我,全軍營都能被嚇醒。」
  他又哼了一聲,高傲地走了。
  腎虛……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狐王剛走,我便看到披著厚厚披風的喬嘉樹也從中軍帳的防線緩緩走遠。我從帳篷頂上躍下來,叫了一句,「喬嘉樹。」
  他腳步一頓,緩緩轉身,雙手揣在袖中,讓我想起一句詩: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我往前走了幾步,抓抓後腦的頭髮,「那個……今天白天我口氣衝了點,你別見怪。」
  他一愣,隨即輕輕一搖頭,微微笑開,「如果我是你,一樣也會討厭我這一個陰魂不散的過往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怎麼活過來了?為什麼加入了九黎?」
  此刻他的面容浮現出幾許深重的傷感,「你還記得總是跟在我身邊的那條青蛇麼?」
  記得,當然記得。我和主人之所以認識喬嘉樹,就是因為追著那青蟒蛇回了他的老巢。
  別看那條青蟒總是笨笨的不說話,其實他可是蛇神摩呼羅迦的後裔。但是因為他年紀尚小,蛇神之力尚未完全覺醒,一直徘徊在喬嘉樹身邊守護他。可惜,當年斛熵將他重傷後,劫走了喬嘉樹。
  「其實我不過見他受傷救過他一次,他便傻傻的一直跟著我。不論我怎麼趕他都趕不走……」喬嘉樹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看起來還要令人難過。他抬起眼睛看著我,「我知道你如此討厭我的原因。我確實傾慕你的主人,即便我與他都身為男子,卻還是無法自拔地被他吸引。文修對我也很好,我也以為我夠懂他。只可惜,他不曾回應過我對他的感情。我一心一意追著他,卻忽視了身旁的阿青。」
  我問,「轉生術不是要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麼?難道……這就是你從人轉化成妖的原因?「他點點頭,」不錯,阿青為了救我,施展轉生術,以他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令我轉生成妖。而他自己七魄盡散,三魂中也只剩一魂……「我愣住了。
  那條青蛇話不多,而且總是對我和主人有很強的敵意。但是他一到喬嘉樹懷裡,就溫順得跟只小狗似的。
  原來他對喬嘉樹的感情,已經深厚到願意以命換命了……
  「所以,你不必再擔心了。我對你主人,已經死心了。」他凄然一笑,緩步走過來,「我曾經很嫉妒你,因為你可以一直陪在文修身邊。卻原來我自己才是那個不懂珍惜的人。」
  我說不出話來。
  他現在已經離我很近了,只聽他忽然用耳語般的聲音快速地說,「妖皇現在不在營裡,你快走吧,千萬別讓文修來。」而後,他在我手裡塞了兩樣東西,猛然轉身,快步離去了。
  我打開手裡的紙條,發現是兩張符咒……
  我和破軍的鎮寶符!
  我腦子轉了個彎,馬上裝作若無其事溜達到妖皇大帳裡。現在妖皇不在,門口只有一個守衛。我將咒符貼上去,果然兩張咒符一起燃燒起來。我將本體背在身上,向上發出一道劍氣,在大帳的頂棚劃出一道口子,輕輕躍上去,沒有發出半絲聲響。
  現在狐王去了腎虛帳子裡,他的近衛隊也跟過去了。相反狐王大帳前的守衛就只留了一個人,而且這個人的頭一點一點的,似乎在打瞌睡。我幹脆一道劍氣注入他啞門穴,令他暫時昏迷一下,潛入帳內,翻遍了所有箱櫃也沒找到腎虛身上的鑰匙。我坐在他床上,清醒了一下頭腦。
  難道他把鑰匙帶在身上?應該不會,畢竟這太容易被腎虛順手拿走了……
  我忽然想起來,狐狸喜歡打洞啊。
  於是我將地上的地毯掀起來,果然看到一塊泥土被動過的痕跡,沒刨一會兒就刨出來一把細細小小的青銅鑰匙。
  我將土又小心蓋回去,再將地毯放好。出去的時候用力踢了踢門口的守衛。
  那狐妖守衛迷茫著甦醒過來,以為自己剛剛睡著了的時候,我已經躲到大帳後面了。
  現在需要的就是一把能夠通過軍營外部結界的桃木劍。我知道進出軍營結界的桃木劍只有百夫長有,除非巡山的小組才能領到一把。如果我現在去百夫長的營帳裡偷,雖然風險比較大,但也值得一試。
  畢竟一旦狐王發現他那狐狸洞裡的鑰匙不見了,他一定會加強戒備,到時再要出去就難了。
  百夫長都有自己單獨的營帳。我決定拿認識的百夫長——那隻大黃鼠狼開刀……
  帳篷裡傳出震天的呼嚕聲,我摸進他那烏漆麻黑的帳篷裡,險些被散落一地的鎧甲絆個跟頭。鎖甲被我碰到發出一串清脆的碰撞聲,那呼嚕聲停了一瞬,我嚇得馬上趴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好在鼾聲停了一會兒,又繼續了……
  我悄悄摸到他床前,結果差點被嚇了個跟頭……這傢伙睡覺的時候怎麼還現出原形啊?
  只見一隻碩大的黃鼠狼蜷縮在床上打呼嚕,看上去竟然還有點可愛。這難道就是妖怪版的裸睡?
  而它的懷裡就抱著一把貼著咒符的桃木劍。
  黃鼠狼的穴位我不是很熟啊……乾脆一拳照他臉上打了下去。他的鼾聲卡在一半,便暈了過去。
  我連忙拿起桃木劍,順便抱起地上的鎧甲,衝向腎虛的營帳。
  今天怎麼會一切這麼順利……我撞大運了?
  破軍當時站在外面,看見我見了鬼一樣,「你從哪跑來的?」
  「狐王走了麼?」
  「剛走……」
  「那就別廢話了快進來!」我衝入營帳,然後就傻了眼。只見腎虛嘴脣紅腫,髮髻散亂,衣衫也十分不整,臉上怒色未消。我咳了一聲,低聲問破軍,「狐王幹什麼了?」
  破軍一臉失望,「就聊了聊天,後來吵起來了,再後來親了親摸了摸,其他什麼也沒乾……」
  腎虛氣得又把鞋扔了過來,「你們倆去色誘吧!」
  我掏出鑰匙衝他拋了個媚眼,「你就這麼對待捍衛你貞操的恩人嗎?」
  腎虛眼睛一下就直了,「你……你怎麼拿到的?」
  沒有時間多說了。我先把破軍本體上的鎮寶符解了,然後把盔甲扔給腎虛,鑰匙和桃木劍交給破軍,「一會兒我去燒他們的西北方向的糧草倉,你看火勢起來了,外頭亂起來了,就趕緊帶著腎虛先從東面撤。你們不要等我,出去了就可勁兒跑。只要把桃木劍留在結界上,應該可以讓門多打開一段時間。」
  破軍問,「那你自己呢?」
  我衝他瀟灑一撩額發,「我是誰啊?到時候肯定追上你們!「殺人放火這種事我們做劍的幹起來最是得心應手。我這一回沒有小心翼翼地隱藏行蹤,直接張開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飛向糧倉,引一道炙熱的閃電劍氣至堆疊在糧倉附近的柴草上,火勢很快就沖天而起。一時間鑼鼓聲大作,整個營地從睡夢中驚醒。我又點燃了兩座糧倉,引來足夠的追兵後,才扔下火把在營地裡亂飛一通,給腎虛和破軍爭取時間。
  直到一聲尖銳詭異的嬰啼聲響徹夜空,一個長著山羊身體,猙獰人臉、臉上卻沒長眼睛的巨獸從天而降。它張開血盆大口,裡面尖銳的虎齒還染著幾分血色。
  這便是之前從鎮命塔裡失蹤的■鴞。
  我化入本體,釋放出在體內壓抑已久的悍然靈力,衝向■鴞。他用鋒利的爪子數次抵擋住我的攻勢,大口一張,吐出一團黑色的粘液。幸好我身體靈活及時閃開,身後未及躲閃的追兵被噴了一身,瞬間全身就像雪人一樣融化成了一地血水,死法甚為凄慘可怖。
  我小心地躲閃著他的粘液攻勢,提運靈氣遍行周身,另劍光暴漲,化作一道巨大劍刃劈向他。■鴞周身肌肉也鼓脹起來,周身泛起藍色光屏。待我的巨劍落下,塵煙四起,■鴞一側身軀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令他身體一歪,險些跪坐下來。但那畢竟不是致命傷,反而令他更加憤怒了,發狂一般向我撲來。
  我是不怕他的,■鴞只是不好弄死而已,但實力還沒有天梁道人強。我既然能殺死天梁道人,他自然也不在話下。只是時間拖得越久,我恐怕會趕不上腎虛他們了。
  然而還不待我迎敵,一道凜然劍氣從他身後襲來。■鴞無法只好閃身躲避,一霎那我的面前有了空隙。
  而我亦看到了來人。紫衣如幻,清皎如月,黑髮臨風而舞。
  我立馬就熱淚盈眶撲了過去,而他也一把接住我,將我輕輕環入懷中。
  「主人我想死你了!!!」
  
  第49章 祭劍嶺(1)
  
  主人握住我的劍柄,真氣流轉至我銅鐵之軀的每一寸,綿綿不絕仿若九天懸河,牽引著我的靈力沸騰起來。主人凌空中一個旋身,真氣便帶動我身上咆哮的靈氣化作一道鋒利劍痕,掃起枯葉塵埃,迅疾如電閃雷鳴,向著■鴞和重重追兵奔騰而去。追兵被掀翻一片,■鴞也不得不退避。趁此時機,主人向著結界的方向疾奔而去。
  我感受著主人手掌心的熱度,覺得無比安心。然而心頭又逐漸升起一團思慮。
  喬嘉樹說不要讓主人來,萬一這是個陷阱,要引主人自投羅網怎麼辦?
  果然,忽聽凌空中一陣仿若許多人同時發出的嘶吼聲,一陣強勁的風呼嘯而至,吹得主人衣衫狂舞獵獵作響。伴著巨大翅膀揮舞發出的拍擊聲,我們被一片濃重的黑影籠罩。鬼車就在我們斜上方的夜幕中緩緩降下,巨大的身形占滿了半個天幕。仿若玄鐵打鑄的羽毛尖銳地膨脹開來,血紅的眼珠燃燒著嗜血而興奮的火焰。
  鬼車一隻巨大的鳥頭湊到我們眼前,用一道蒼老雄渾的聲音說,「臭道士,這回沒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法器和那隻九色鹿幫你,你還能在我手下過幾招?」
  我咽了口唾沫,暗道不好。鬼車刀槍不入,而且它的羽毛還可以吸收真氣靈氣,前任司命長老可是付出生命的代價才削掉他一個腦袋關進鎮命塔的。我們主人雖然是蜀山打架最厲害的,可要想單槍匹馬幹掉鬼車,簡直就是在玩兒命!
  主人雖然很鎮定,但我已經不能淡定了。上次在鎮命塔裡感覺這傢伙雖然長了九個頭,但智商都不是很高的樣子,隨便忽悠幾句他就把喬嘉樹坑得挺慘,不如試試智取?
  於是我對那九頭鳥喊,「鬼車大哥,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這麼厲害,怎麼也給妖皇當狗腿子啊?」
  鬼車本來已經張開九個鳥嘴吧,裡面已經有烈焰滾滾。我這麼一問,他馬上把火嗆了回去,咳得風中凌亂鋼羽亂飛。主人後退半步,垂眸瞥了我一眼,低聲道,「你又要幹什麼?」
  鬼車另一顆頭憤怒地瞪著我,用一柔美女聲吼道,「誰是狗腿子?!」
  我從劍裡出來,扭著手指用崇敬和失望交織的傷感表情仰望著鬼車,「俗話說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得,妖皇這種人和妖一起生得俗稱人妖,鬼車大神你可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刀槍不入神佛敬畏的九頭鳥啊!你怎麼能給人妖賣命呢!那不就說明你還不如人妖嗎?」
  主人嘴角抽搐了一下,重重咳嗽一聲,「鴉九你夠了,給我回來!「然而我的話卻果然另鬼車陷入沉思,九個腦袋相互切切查查交談了一會兒,隱約聽到「好像有點道理」這樣的字眼。趁著他在糾結,我趕緊回到劍裡飛起到空中。主人躍上來,我便使出吃奶的勁兒,從鬼車的兩條覆蓋滿刀鋒般尖羽的長脖子之間衝過去。鬼車這一次倒是很快反應過來了,另外兩隻腦袋衝我咬過來。我在亂頭不間斷的交錯攻擊中左閃右避,險象環生。
  主人忽然抓住我,一道劍氣暫時掃開鬼車的亂攻。此時我們懸在大營之上,鬼車在我們對面就如同蒼鷹之於螻蟻般巨大。他九隻巨頭同時面向我們,喉嚨之中有岩漿般的紅光涌動,這是要放大殺招了!
  主人橫劍身前,雙目微合,口中速速吟念咒語。主人額頭泛起一層空靈的明光,隱隱的白色咒符閃現在他眉間。我感覺到自己的靈氣被他的真氣刺激,如火山爆發般噴薄而出,但炙熱的力量卻在一瞬間冷凝成極度的冰寒。主人周身寒氣大作,連他周圍的空氣都凝結成一片片的雪花圍繞著他急速飛旋。他的真氣源源不斷灌注在我身上,周圍天地間的冰寒之氣也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聚集過來。我感覺全身都被強悍的寒氣漲滿,叫囂著要被釋放出去。
  主人清嘯一聲,將我凌空一劈,身體中的力量總算沒有了禁制,宛如極地惡靈一般尖銳地嚎叫著奔騰而去。強大的寒氣宛如張開大口的冰龍,原本寂靜的秋夜也因此飛起鵝毛大雪。那鬼車的九個腦袋也是在同時一起吐出火球,仿佛能焚盡天地的烈焰遇上寒冰之力,可以想見將會有怎樣的衝擊。
  然而事實卻並不如我所想。那寒氣竟然迅速包裹住了火球,甚至沿著火勢直直撲向鬼車。鬼車詫異之下,來不及躲避,竟從頭部開始迅速被寒冰凍結。
  我目瞪口呆看著那戰無不勝的鬼車在頃刻間化作冰雕。這難道就是蜀山至高心法——天蠶寒冰劍?
  可是據我所知,天蠶寒冰劍是唯有衝破第六無相境後才有可能修煉的心法。主人之前還在修煉第五乾元境的第九層,怎麼可能已經能使用此心法了?
  「他被困不了多久,我們走。」主人帶著我撤向結界,從懷裡拿出一隻桃木劍,大約是之前丹朱他們帶出去的那隻。
  結界近在眼前,但是身後風聲鶴唳,主人猛地閃身,一道靈球擦著主人的衣角飛過,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冒著熱氣的深坑。我一看身後傻了眼,啥巫鹹還有之前在試劍大會上坑過我的苗女都追過來了。主人將我祭起,一把擲出桃木短劍,結界拉開了一條縫隙。我立馬帶著主人衝出結界,也分辨不清方向,只知道一個勁兒猛衝。主人指揮著我衝進一片山林,在林木中要保持速度實在是跟耍雜技一樣,更何況還要小心別讓主人被樹枝抽下去。好在幾次險些撞上樹枝的節骨眼上主人都操控著我避開了。
  但追兵仍舊如影隨形,火光隔著重重樹影遙遙可見。此時我們已經衝到一處斷崖,一條水量豐沛的瀑布從這裡墜下。我們從斷崖上飛躍而下,到一半的時候,我看到瀑布後隱約有個洞穴。
  真是天助我也。
  我一頭衝過瀑布,在山洞裡停下來。
  此時只有一點點月光透射過水簾停留在洞口。我和主人大氣都不敢出,靜靜蟄伏在洞穴深處。
  一陣陣妖氣彌漫在四周,我們能聽到那些妖掠過洞口的颯颯聲響。
  我不斷跟玉皇上帝太乙真人女媧大神祈禱,因為只要有一隻眼尖的妖怪發現這處洞穴,我們就避無可避了。
  然而事實證明,我今天真的撞大運。妖氣漸漸淡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妖氣了。
  到黎明時分,我倏然驚醒,卻看到水簾外一片深藍色的天光,靜靜描摹出主人清淡如水墨的輪廓。他閉著眼睛,跏趺而坐,雙眼輕合。而我正睡在他的大腿上。
  我猛地坐起來,眨巴著眼睛看著主人。
  主人這才緩緩睜開眼睛,「醒了?」
  我嘿嘿笑了兩聲,「他們……走了?」
  「走了。」主人語氣平淡,面上也沒有表情。
  我感覺氣氛很壓抑,主人很生氣,後果……可能會很嚴重。
  「主人……」
  「不要叫我主人了。」他轉過頭來,冷淡地看著我,「寂玄看來是沒有那個能力,當你鴉九神劍的主人。」
  我一愣,乾笑兩聲,「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自由了。」他說完,再次閉上眼睛。
  我傻了眼。
  抿了抿嘴脣,我扯了扯他的袖子,「主人……我知錯了……」
  他不理我。
  「主人……我當時本來是拒絕的,但是聽說腎虛……神虛真人都快被吃了,才……」
  「我師弟呢?」主人冷冷問道。
  我摸摸鼻子,「當時我去糧倉放火,讓他們先跑,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
  他又不理我了。
  我有點慌了,主人不會是認真的吧……
  用力擠出幾滴眼淚,我用我自己能做出的最可憐的表情湊到主人身邊,」主人,我再也不敢了……你罰我吧!「主人毫無反應,仿佛我是不存在的一樣……
  但我不會氣餒的!
  「主人你渴嗎?我給你端水來了~」
  「主人你餓嗎?我摘了點野果~」
  「主人你累嗎?要不要我給你按摩?」
  「主人……」
  「住口!」他總算開口,然而睜開的眼睛裡,卻凝結著最深沉的憤怒,黑沉沉的,仿佛要將我吃了一樣,「你是否以為本座重視你,你就可以隨便違抗本座的命令?!誰給你的自信?!如果所有劍都像你這樣,這天下恐怕沒人再敢修劍了!若我再留著你,總有一天,我會被你害死!」說完,他重重在石壁上捶了一拳。這一拳沒用任何真氣,純是發泄憤怒,那石頭竟然碎裂開了。
  我全身一震。這話雖然聲聲扎人,但句句屬實。尤其是聽到最後一句,看到主人手上有血滴淌下來,我心中愧疚和自責郁結,仿佛真的看見主人被我害死的場景。一陣恐懼忽然攝住了我。
  我垂下頭,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囁嚅許久,我只說出來一句,「那……別不要我好嗎……」
  半晌,主人都沒應聲。我膽戰心驚抬起頭,卻見主人用一種十分複雜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中有些許無奈,些許悲涼。
  他長嘆一聲,伸出手,輕輕撥開我額前的碎發,溫柔地撫過我的臉頰。
  他的聲音低低的,仿若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這是最後一次,聽懂了麼?」
  
  第50章 祭劍嶺(2)
  
  「這是最後一次,聽懂了麼?」
  我小雞啄米一般點頭,舉起三根手指頭髮誓,「我鴉九發誓,以後主人讓我幹啥我就幹啥,讓我偷雞我絕不摸狗,讓我殺人我絕不放火!「「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主人微微眯起眼睛,將我的本體拍在我面前,「進去,接下來的一個月不得到我的允許,你不許出來。」
  我啊了一聲,然而看到主人眼神一凜,我馬上屁話沒有,一頭鑽入本體。
  主人拿起我站起身,身形卻搖晃了一下。我感覺到他的真氣有些滯澀,想到他之前使用了天蠶寒冰劍,難道是強行運功受了內傷麼?
  「主人,你沒事吧。」
  「沒事。」他平靜地回答,然後衝破水簾而出。此時天際剛剛破曉,鋪展在面前的是隨著地勢向四面八方無盡蔓延的森林,清晨的霧氣在面前輕盈飄搖而過,純淨的森林香味令人通體舒暢。
  然而,我們並不知道自己在哪。
  「主人……我們現在咋辦?」
  主人躍到懸崖上,舉目四望,沉吟道,「九黎軍營駐紮在距離桫欏精舍三十里的平鄔原,至於這裡……大概是在鳳台山附近……「我哦了一聲,「可是主人,鳳台山方圓幾百里,我們是在哪一旮旯啊?」
  他沉默了一會兒,酷酷地說,「我也不知道。」
  於是我們正式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迷路了。
  主人御劍飛了一會兒就決定不浪費靈力了,因為實在是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邊飛。我們只好以太陽為參照,一路往北走,畢竟蜀山在北邊。
  主人說他已經讓丹朱先行回到蜀山報信,而他也打算將我在桫欏精舍見到的一切告知蜀山。我卻有些擔心,萬一一回去掌教真人要把我交給茅山處置怎麼辦?
  但是主人用力握了握我的劍鞘,「你放心,大敵當前,茅山恐怕也只有先把你殺天梁道人的事放一放。如果他們仍然這麼不識時務,我再想辦法。」
  行了半日,主人停下來,坐在一棵山毛櫸下,用袖口稍稍拭了拭額角的汗。我看得心疼。這半日我倒是不怎麼費勁,反正是被主人拿在手裡。但是主人好可憐的樣子……
  如果我也像花痴那樣能跟樹說話就好了,這樣也不會迷路……
  主人忽然說,「你覺不覺得這片林子有點怪?」
  我一愣,「哪裡怪?」
  「這半日,我沒有見過一隻飛鳥走獸。」
  經他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
  不止如此,而且現在明明是正午,林中卻依然鬱郁戚戚,漂浮著一層濃重的陰氣。
  正納罕著,遠處林木間走出一個背著一大捆柴禾、頭戴草笠的老人。看樣子,是這山中的樵夫。他驀然看到主人,整個人都呆住了。主人面露喜色,正要上前去問路,卻見那樵夫吧唧一下給主人跪下了,還連連磕頭,嘴裡高呼著「太乙真君爺爺!」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敢情老樵夫沒見過主人這等人物,還以為看見太乙真君下凡了……可憐主人明明長得這麼年輕,還是被人叫了爺爺。
  主人此刻心裡大概也有很多草泥馬呼嘯而過。但他還是優雅鎮定地微微躬身,輕輕扶住老樵夫下拜的身體,「老大爺,我不是太乙真君。我只是在這山裡迷路的蜀山修者。」
  老大爺一愣,滿臉都是不信,「怎麼可能,你明明跟畫上那些神仙長得一模一樣。」
  我翻了個白眼,」拜託,我們主人比那些畫像好看多了好吧?「老大爺驀然見劍開口說話了,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柴禾也散落了好多。主人瞪了我一眼,溫和道,「老人家你不要害怕。我是蜀山修者,道號寂玄。這是我的劍靈,常常出言不遜,還請老人家莫要見怪。「老頭見主人這麼美,自然說什麼就是什麼,連連點頭,「原來是蜀山的道長啊……怪不得如此仙風道骨。只是道長你怎麼來這兒了呢?是來收鬼的麼?」
  主人一愣,「收鬼?」
  「難道不是來祭劍嶺收那些怨靈的?」
  主人搖首,「我們只是迷路了而已。」
  結果老頭分外熱情,說天色已晚,我們可以到他家去暫住一夜,第二天再指給我們出山的路。他的家就在兩裡外,被翠竹和柳樹環繞的小院子。他的妻子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婦人。他二人大概已經很久沒有客人了,對主人格外殷勤,老婦人親自做了一桌飯菜,無論如何也要主人嘗一嘗。
  主人將我立在桌角,坐下來,卻並未動筷,向老樵夫詢問,「之前您說,這裡是祭劍嶺附近?」
  老樵夫連連點頭,嘆了口氣,「是啊,這是鳳台山最凶險的地域,遠近聞名的鬧鬼之地。」
  主人道,「祭劍嶺為何會鬧鬼?這裡不是曾經的鑄劍聖地麼?」
  我也聽說過。祭劍嶺是五百年前華夏最負盛名的鑄造仙家,當時眾多神兵利器,包括離恨天佛的紫鎏法杖、蜀山空引真人的青冥劍、以及劍聖宰父恭的太阿劍,都是由祭劍嶺所鑄。他們獨門的鑄劍秘法,不僅僅融合了道法佛法,甚至傳說連巫術妖術都有。雖然是市井傳聞,但也可看出其門派之神秘。據傳當時離恨天佛還曾委託祭劍嶺鑄造可以與白澤之大梵天劍抗衡的神劍,只不過劍還未成,祭劍嶺就被九黎大軍攻破,自此一蹶不振,到後來甚至銷聲匿跡。
  老婦人嘆道,「那只是傳說而已,五百年前的事了。自打我們出生在這鳳台山裡,祭劍嶺就已經只剩殘垣斷壁,就在山頂上那一口偶爾會沸騰起來的火山湖畔。據說當時的嶺主死的極慘,是在祭劍嶺被九黎聯軍攻破的時候跳入噴發的火山口裡死去的。從那以後那火山口便冷卻成了一片湖水,並且所有死在山莊裡的人、以及那些被埋葬起來的神兵劍靈,最後都化成了怨靈,終日徘徊在祭劍嶺附近。你在夜裡去祭劍嶺的話,常常能聽到人在身後叫你的名字,千萬不能回答。一回答你就會被怨靈占據身體。還有些人聽到有女人的哭聲,時遠時近,總之邪得很,連飛禽走獸都不敢靠近這個地方。」
  大半夜的聽到這鬼故事,想到剛才確實連只蟲都沒有見過,就覺得渾身一冷。
  妖我見得多,可是鬼還沒見過……
  晚上主人睡在偏屋裡,將我放在他的旁邊。我看著他身體上流動的月色霜華,心裡癢癢的,問主人,「我現在能出來嗎?」
  主人平整地躺著,眼睛都沒有睜,「出來做什麼。」
  「……做色色的事~~」
  啪的一聲,我被打了。
  半晌,我正在幽怨鬱悶,主人忽然說道,「不要鬧了。這個樵夫,有古怪。」
  我一愣,「哪裡怪啊?「
  「祭劍嶺這麼凶險,他們為何還要居住在此地。更何況……」主人輕聲道,「那老婦的手臂上,有屍斑。」
  我現在如果是人形狀態,估計全身所有汗毛都豎起來了。」……主人你既然早就看出來了為什麼不收了他們啊!「他道,「確認他們確實有害人之心前,我不想貿然動手。「主人最近對妖魔鬼怪倒是越來越仁慈了……
  然而事實證明,怨鬼是不可能放著主人這樣的上仙大補湯不喝的。大約是子夜時分,我看到一個人的側影緩緩走到我們的窗外。看樣子,是那老樵夫。
  他就那樣靜靜站在我們窗前,一動不動,我心裡發毛,拱了拱主人,卻感覺到主人輕輕握住我的劍身。
  然後,我聽到一陣地板被抓撓的奇怪聲響,窸窸窣窣,一點一點來到我們門外。半晌,木板門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門緩緩瀉開一條縫。
  一個女人的頭伸了進來。
  真的只有一個頭,看不到身體,後面只連著一條長到扭曲詭異的脖子。蓬亂的頭髮垂落在地面上,她緩緩轉頭,我看到了老婦那張枯朽腐爛的臉,左眼眶的眼珠搖搖晃晃掛在外面,只余一根血淋淋的筋肉連結……
  我嚇得叫都叫不出。縱然妖怪也有長得詭異嚇人的,卻沒有一個有這種噁心腐爛、散髮著死亡氣息的造型。
  她的頭無聲無息地探過來,那乾癟的嘴脣扭曲,後面黑洞洞的,沒有牙齒,仿若一道撕裂的傷口。
  此時窗戶也被推開了,那老樵夫的臉拉得老長,下巴搖搖晃晃,嘴張大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向著主人的面容探去……
  主人你再不動手就要被這兩個噁心的玩意兒舌吻了啊!!!!!我很想衝出去砍死它們,可是一想到主人的命令,我又縮了回來……這一伸一縮的,搞得我都快精神分裂了……
  主人的雙目倏然睜開,額心一道聖光剎那間迸射開來。那兩個厲鬼怪叫一聲向後跳開。主人一躍而起,將我抽出劍鞘,黑暗中銀色電光颯颯閃過,我只覺得劍身劃過了什麼濕濡陰冷的物質,耳畔迴盪著幾乎要刺破鼓膜的尖叫。
  老婦和樵夫的身體倏然散作屍塊,灑落一地。而原本的房屋也用驚人的速度迅速腐爛,墻皮片片剝落,地板化作塵泥,原本乾淨整潔的屋子,在轉瞬間化作不知道已經倒塌朽壞了多少年的廢屋。再看四周,哪裡有什麼院落竹林,入目所及盡是相似的殘屋斷垣,被荒草青苔如厚毯般覆蓋著,好似無數腐爛多年的屍體。
  這些廢墟沿著山體蔓延,在山巔,卻隱隱有更多的亭榭樓閣殘影,輝映在一片陰森的紅光之中。
  「原來我們已經到祭劍嶺了。」
  
  第51章 祭劍嶺(3)
  
  夜幕低垂,厚厚的雲遮蔽了星月,滲透了秋日寒意的風呼號著,搖晃著荒草蔓蔓,黑夜中一切破敗腐朽都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在那廢墟的空洞處,恍惚真的能聽到幽幽咽咽的哭泣聲,細如蚊蚋,渺如寒氣,不能確定究竟是不是真的人聲。我在主人手裡晃晃,「咱們……要不跑吧……」
  「你膽子那麼大,帶著其他劍闖九黎軍營都不怕,還怕鬼?」主人揶揄道。
  我分辯道,「……妖怪會死,但是鬼已經死了……已經死了的東西怎麼再被我砍死啊……」
  「所謂怨靈,不過是命魂被執念太強而未散的一兩道殘魄纏上了,只要斷了那幾魄,命魂自然就會去投胎了。」主人不為所動,繼續沿著破碎的石階往祭劍嶺遺址的深處走去,「從祭劍嶺穿過,到蜀山可以節省七日的路程。更何況,這裡的鬼氣中混雜著不少煞氣,若放任不管,恐怕早晚會釀成大禍。不如趁此機會稍作探查。「既然主人發話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緊緊貼著主人的大腿,蹭一蹭來緩解內心的緊張。
  祭劍嶺在華夏人口中是個傳說。即便是現在,只剩下殘破的遺跡,當我們踏入祭劍山莊那高大的山門之後,仍然依稀可辨當日玉樓紫煙,千仙來謁的盛景。昔日寬闊平整的白石磚經歷五百年的風吹日曬已經不成樣子,坑坑窪窪,衰草遍生;兩側被灰塵藤蔓吞噬覆蓋的巨大遺跡,仿佛一個個身披綠毯的巨人,偶然洞開的窗口後似乎有眼睛正凝視著驚擾了古老歲月的闖入者;那些橫在路面的倒塌石柱上,仍然可見生動的盤龍朱雀、纏枝牡丹;滾落的麒麟頭睜著空洞的眼睛,斷臂的菩薩亦低垂著頭顱。
  偶然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好像在一座廢棄客棧的門後看到了一個白衣女人一閃而過……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人呢……一定是阿飄!
  我於是從劍裡伸出來倆胳膊抱住主人大腿,主人走不了路,只好停下來,垂眼瞥著我,「放手。」
  我拒絕,「主人我怕~~我剛才看到阿飄了!」
  主人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怎樣你才不怕?」
  「……主人如果你把我抱在胸前的話,說不定我就不怕了……」
  於是接下來,我如願地感受到了主人堅韌而不失柔軟溫暖的胸肌……雖然是隔著衣服。
  祭劍嶺最高峰其實是一座休眠了五百年的火山口,不過此時早已看不到熔岩,只剩最後一場噴發後殘留的湖泊,宛如從天上掉下來的一塊明鏡,反射著天幕上厚重的積雲。距離湖畔大約三里的地方,屹立著祭劍嶺最神秘的建築——淚泉宮。這座巨大的石砌宮殿即便經歷了熔岩烈火五百年風吹雨打的洗禮,依然桀驁地屹立在暮色中。
  主人站在石階下,仰望著黑色的堡壘,「祭劍嶺中所有神兵利器都是在這座宮殿中鑄造,據聞裡面藏著祭劍嶺的所有鑄造術以及他們的獨門功法。九黎攻入這座宮殿中,卻沒有找到任何神兵,傳聞說是祭劍嶺的人將所有兵器寶典都丟入火山口銷毀了,也有人說,是祭劍嶺的人將兵器藏起來了。只是有多少貪圖神兵的人事後來此尋找,但進了這座宮殿,卻再也沒出去過。「一個念頭閃過,我從劍身探出頭來,不滿地瞪著主人,「你不會是惦記著祭劍嶺的那些不知道埋在哪的神劍們吧……」
  主人皺眉,「不要胡說。「
  我氣得從劍裡跳出來,抱著手臂眯著眼睛盯著他,「喂,你有了我破軍丹朱還有劍閣裡那麼多劍還不夠,還想添置後宮啊?你以為自己是蜈蚣還是千手觀音啊?那麼多劍你用的過來嗎?!你說說有多少劍你就用過一次的?!「主人似乎被我說的有點兒心虛,但是面子上又過不去,便繃起臉,「本座確實對祭劍嶺的神兵在何處有些好奇……但並未想要將之占為己有。」
  說實話我此時是很失望的,主人的收藏癖雖然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可他怎麼都不站在我們劍的角度考慮一下問題?我們畢竟不只是一般的凡兵,而是有靈的神兵啊!
  我認真地看向主人,連珠炮一樣數落他,「你難道真的以為我們劍靈都是我和丹朱他們這樣大大咧咧什麼都無所謂的麼?你收藏了那麼多劍,但是卻不使用他們。他們鎮日裡只能在劍架上等著你召喚,這樣的日子很好過麼?劍靈不過是想要一個主人,並且可以與這個主人同生共死而已。如果你不打算用他們,為什麼還要占有他們?是,你是很受歡迎,咱們劍閣裡就有好多劍就算從沒被你帶出去過也毫無怨言,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沒有把他們帶回蜀山,他們也許會找到願意只擁有一把劍的主人。你這不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嗎?」
  好像這麼粗俗的比喻把我自己在內的所有藏劍閣的劍都給罵進去了……可我氣頭上來,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因為我想到了十幾年前,主人突然將丹朱帶回來時的心情。那時候我心頭充滿了恐懼與傷心,以為從此要被另一把劍替代,說不定又要被扔回深不見底的大海中。那種滋味,我至今記憶猶新。這些話我憋了這麼多年,今日總算憋不住了。
  本以為主人會生氣我這樣罵他,結果他卻微微低斂了眼眸,眉目間充斥著愧疚,以及幾許無奈。
  「你說得對。」他嘆息一聲,現出一道苦笑,「這樣對你們,我愧為修真人。待一切結束後,若他們想要尋一個新的主人,我會還給他們自由。」
  耶?他這麼幹脆的認錯,我倒不好意思繼續罵啥了。可憐我一肚子牢騷卡在半路,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不過一切結束是指什麼?打敗妖皇嗎?
  主人忽然抬起頭,容色警覺。他側著頭,似乎在聽著什麼。下一瞬他忽然一把將我撲倒,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只聽耳際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腦子都被震得嗡嗡作響,暈頭轉向。煙塵飛散間,剛才我和主人站過的地方已經成了一道深坑,裡面還流著一些黏糊糊的墨綠色液體。一抬頭,卻看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恐怖東西。
  那仿佛是一坨用腐爛的肉塊和殘肢斷臂拼湊而出的巨大人形,頭只有一半,慘白髮青的腐朽肉皮被一些簡陋的鐵絲縫合在一起,全身上下長了很多隻手,肚子上裂開一張巨大的嘴,裡面蠕動著一條黑蛇一樣的舌頭。而那深坑中的墨綠液體,就滴淌在這張大嘴的嘴角。每一滴液體落到地面上,都發出嘶的一聲,地上冒出被腐蝕的塵煙。
  更恐怖的是,這樣的東西正在接二連三地從泥土中伸出青白的手,一點一點爬出來。它們的身體中發出某種粘膩而濕漉漉的體液,搖搖晃晃向我們逼近過來。
  我尖叫一聲八爪魚一樣抱住主人。主人好不容易把我揪下來,拿起我的本體橫空劈出一道劍氣。那怪物瞬間被削成兩半,然而幾乎是同時,那種墨綠色的液體爆炸一樣噴濺開,若不是主人護著我躲得快,恐怕就要被噴得一身一臉……更恐怖的是,那綠色液體接觸過的地方都發出炸裂一般的響聲,土地被迅速腐蝕陷落。哪怕有一滴落在身上都不堪設想。
  我勒個去……這東西被殺死以後的殺傷力比讓它們活著還大。再看前方那幾十個怪物重重包圍過來,真是令人頭大。
  而且,地上被砍成兩截的東西,竟然在相互蠕動著靠近……
  主人當機立斷,拉著我轉身跑向淚泉宮。看起來厚重足有千斤的石門竟然瀉開了一條縫隙,我們閃身進入,然後合力將那門推上。只聽■啷一聲,大門合攏,我們陷入一片濃重到令人窒息的黑暗。
  我想起來主人怕黑,便想去拉他的手。結果我還沒動,他先握住了我的手。
  「別怕。」
  明明是你比較害怕好不好……
  但心裡還是暖暖的。
  片刻過後,一陣清冷的水光驅散了黑暗。主人竟然托著一顆夜明珠。
  「主人這不會是你從琅琊真人那兒偷得吧……」
  主人沒好氣道,「是從蜀山逃出來時師兄給的。」
  真是的,剛才見到怪物的時候叫的那麼丟臉,本來還想給主人照明輓回一下尊嚴……
  夜明珠幽微的光亮只能照出附近的一丈距離左右,塵埃漂浮的巨大空間,看不到盡頭。兩側似乎立著兩排高大的石柱,黑暗擁擠,也不知道再往前是什麼。
  我本來有些擔心那些怪物會用那種粘液腐蝕大門跟進來,不過等了半天也沒有動靜。我跟主人對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它們為什麼不進來?
  我趴在石門上聽著,外面傳來斷斷續續的那種濕粘的肉相互摩擦的聲音,也不知是不是它們之間的某種交流……看來它們並未離開。
  「這裡定然有什麼東西令他們忌憚。」
  我咽了口唾沫,「連那麼恐怖的生物都怕得東西……主人我們還是乖乖等他們自己走開吧,我可不想把我的本體插進比外面那些玩意兒還噁心的東西裡面……跳茅坑都比這好。」
  主人沒說話,用那夜明珠照著我們身後的石門。之前沒有注意,他這樣一照,我才發現那門上竟縱橫交錯,布滿了無數劍痕,深深淺淺粗細不一,宛如一張密集的網,堅硬的岩石上。觸目驚心。
  「這裡之前到底發生了啥……?」
  主人道,「不只是這裡。」他接著沿著大門往旁邊照過去。原本雕刻著壁畫的墻壁,此時已經被劍痕砍得面目全非,七零八落。我看著那瘋狂的痕跡,只覺得一股詭異的死亡凶煞之氣撲面而來。
  主人撫摸著那些痕跡,「劍靈如果被仇恨和瘋狂控制,便會凝結煞氣,化作魔劍。這些痕跡,並非全是古老的,這幾條最深的是近期才劃上去的。我仍然能感覺到煞氣從痕跡裡發散出來。」
  我說,「難不成是祭劍嶺剩下的那些劍都成魔了?所以這兒才鬼氣森森的?」
  「似乎不止那麼簡單。」主人話音剛落,我忽然感受到悍然劍氣正破空而來。來不及多想,我躍到主人面前,雙手打開大喝一聲,將體內所有能調動的靈氣瞬間釋放。那竟然是數十隻寶劍同時向我和主人衝來,森冷的劍光一瞬將整個巨大的殿堂照亮,帶著凶惡的殺意,與我的靈力形成的場轟然撞擊。
  我只覺氣息翻涌,心脈一陣劇痛。這些劍都不是凡品,不僅都是用難得一見的精鋼細銅鑄造、工藝精湛無比,而且個個劍上都有靈!我再提一波真氣向外推出去,但那些劍只是退了幾寸,仍然拼盡全力想要衝破我的屏障。
  主人雙掌貼上我後背,源源不斷的真氣注入我的身體。我頓時覺得靈台一清,五臟六腑如有洪濤滾滾,向外爆射而出。那些劍被震退數丈,有一些直接被彈飛,但更多的仍然懸浮在半空中,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我趕緊抬起手喊道,「兄弟們!我們只是進來避難的,咱們有話好好說別上來就動手好嗎?」
  然而那些劍靈並不回應我,他們身上燃燒著血紅色的劍光,也不知道聽不聽得懂人話……
  我回頭瞥了主人一眼,「這樣的劍你還想要?」
  主人怒瞪我,「都說了我沒想帶這些劍回去!」
  切……你這收藏癖已經沒有信譽可言了……
  此時那些劍忽然有了動作,卻不是衝過來,而是緩緩向後退開。在它們之後,一柄神秘長劍,燃燒著烈烈青光,周身青碧,淨如琉璃,冷入骨髓,劍上七顆星芒,如蒼穹北斗,熠熠奪目。
  我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愣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找回語言,衝口而出,「龍淵你個小賤人!!!這段日子跑哪去了!!!」
  
  第52章 祭劍嶺(4)
  
  龍淵卻並沒有理會我,只是遙遙靜立著。我想過去卻被主人拉住了。
  主人冷峻地看著他,「龍淵,你為何在此。」
  龍淵仍然不說話,但是那青藍色的劍身上,卻隱隱燃起一團黑紫色的煞氣。這氣息愈發濃烈,險惡的意味在空氣裡蔓延。
  「他不太對勁。」我跟主人說。主人舉起我的本體,低聲道,「進來。」
  我化入本體的一瞬間,龍淵發動了攻擊。這並非我第一次和龍淵交手,初次見面的時候也有過爭鬥,不過那時他的劍氣,遠遠沒有如今凌厲逼人,瘋狂凶狠。七星劍發出一聲震天龍吼,劍氣震盪出一圈圈的氣波。它每一次刺過來時都帶著毫不留情的殺意,黑紫色的劍氣撕咬著我的劍身,似是想要將我咬斷。我被他咬得生疼,只聽主人說道,「鴉九,莫要留情!」
  我也開始生氣了。媽的這麼久不見,一上來連句話也不說就砍我。真以為老子沒脾氣?
  上次你差點害死主人的帳還沒有清算呢!
  我於是調運靈力,大喝一聲,將之盡數釋放。我的劍鋒與他連續數次相撞,使出吃奶的勁兒咬住他的鋒芒。龍淵很強,如果單打獨鬥,我倆要想分出勝負大概只能兩敗俱傷了。但是現在有主人與我配合,主人的靈力恰到好處的調整調動著我的靈力,流轉運行毫無滯泄。於是不多時我便占了上風,甩出一道駭浪般的劍氣將他打退數丈。我還未及得意,卻見龍淵與其他寶劍忽然同時發出強烈的靈氣,卻不是對著我們,而是對著地面猛地刺了下去。
  只見數道裂痕如游蛇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蔓延到我們腳下。主人腳下一空,我們猛然間失重,一同跌了下去。好在我反應夠快,在主人被亂石砸在地上之前猛然飛起,震開周圍的落石,一把接住主人。然而更多坍塌的巨石從頭頂壓下,我們無法上去,只好左閃右避一路下跌。在接觸到地面的一瞬,主人掌間爆出猛烈的氣旋,將最後的一些亂石打散,紛紛化作小石子散落四周。
  我咳嗽著從本體裡鑽出來,一邊揮著灰塵一邊查看主人有沒有受傷。主人拍開我毛毛躁躁上下游走的手,「本座沒事,別亂摸。」
  「小氣……「我嘟噥著,打量了一下四周。這裡竟然離我們之前掉下來的大廳有不小的一段距離,目測至少有十丈左右。主人的夜明珠可以照到兩側的石墻,這是一條走廊,約有三丈寬,看不到通往哪裡。
  「這淚泉宮怎麼還有地下室?挖的這麼深,該不會是墳墓之類的吧……」我嘴裡一股土腥味,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主人道,「這樣深,恐怕已經深入火山之中了。」
  我看看頭頂那遙遙的洞,問,「我們要上去嗎?不知道龍淵是不是正在洞口等著我們。這小子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怎麼跟變了一把劍一樣。」
  「他確實出問題了。你沒有感覺到麼,剛才他的氣息中,恨意和怨氣十分凝重。」主人若有所思,「當日他雖然有心害我,但也沒有這樣的凶煞之氣。我想在他離開的這段日子,受了不小的刺激。並且……」
  我最怕主人這樣說話說一半了,「並且啥?」
  主人搖搖頭,「我還不能確定,不過我想,既然那些劍靈故意讓我們掉入這走廊,必然有其用意。」
  於是我們在這很像墓道的山中走廊小心翼翼的前行。這是當年祭劍嶺的地宮,也不知有沒有機關陷阱。行了大約一刻,出現一個十字岔路。每條通路後面都是漆黑一片,我正不知道往哪裡走才是,主人卻指著左面走廊的墻壁,「這裡有個記號。」
  我湊過去,果然看到一個十字形的刻痕,似乎是人為刻上去的。
  這裡也許從前也有人進來過,才會在十字路口上做標記。如果跟著走,也極有可能遇到之前的人遇到過的事。而主人說,之前進入淚泉宮的人,都沒出來過。
  這……總感覺凶多吉少啊……我只希望不要遇到宮外那種爛肉一樣的生物。
  沿著左側走,大約百步左右又見到了岔路,仍然在一條通路商看到了刻字。我們就這樣一路沿著有記號的路前行,並且感覺地勢在逐漸變低,最後一段路甚至出現了有些陡峭的台階。道路兩旁時而出現被用水泥封死的石門,有一些有被破壞的痕跡。不過我們並沒有進入,而是一直沿著記號前行。
  最後停在一道高大的拱頂石門前。
  這門上刻著浮雕,依稀是一名工匠鑄劍的圖。從上山采銅、冶銅、鍛造直到劍成等一系列工序。看來這門後的東西,與逐漸有關。
  隔著門,卻感覺到一股無比炙熱的氣流從門縫裡滲漏出來。之前我們就發現,越往下走氣溫越高,此時主人臉上已經掛上了晶瑩的汗珠,他將手湊過去,卻又猛然縮了回來,改用真氣一掌推出去。
  轟然一聲,石門被真氣撞開,一股炙熱的起浪席捲而來,我們捂住口鼻,穩住身形,才沒有被吹翻出去。空氣充滿硫磺的味道,嗆得人睜不開眼。我和主人提運靈氣真氣環繞周身,形成一層防護,這才進入門後。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圓形洞窟,裡面有很多鐵錘鐵氈之類的器具。四面的墻壁上刻畫著連續的浮雕,還伴有許多殘缺不全的刻字。還有一些殘劍堆在角落裡,此時已經鏽跡斑斑。而在我們正對面,洞窟的另一邊,有一道半月形的巨大洞口。那外面明晃晃的,閃爍著火焰的色澤,照耀得整個洞窟明亮無比。
  我看著那墻上的浮雕。一個個刻得盡是人像。
  我看著一張張人像,忽然感覺一陣戰慄感透體而過,腦中一陣眩暈,腳步也有些不穩,向後退了一步,卻正好撞在主人身上。
  主人扶住我的背,關切地看著我,「你怎麼了?」
  我此時頭疼欲裂,很多亂糟糟的影像在腦海里閃過。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主人,「我總覺得……我來過這兒……」
  主人一愣,「我不曾帶你來過此地……」
  沿著墻壁上的圖像,一張張看過去,卻驀然發現,最後一個人像沒有臉。原本是臉的地方模糊一片,似乎被什麼力量強行抹殺掉了。我摸著那人像臨風飛舞的衣袂,一種莫名卻極其濃重的悲涼哀傷,以及恨意,將我傾覆。
  我頭暈目眩,忽然感覺到周身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包裹,主人如詩般的吟唱咒文聲源源不斷流入我耳中。我只覺某種膨脹在腦中的紅色逐漸被壓製了一些,頭疼稍稍減輕,便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癱軟在地上,而主人正緊緊抱著我,周身白光冽冽,依然在不倦地吟唱。
  而我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滿面淚痕。
  「鴉九,你怎麼樣?」主人柔聲問。
  我說,「感覺想吐……」
  主人修眉微蹙,「這淚泉宮果然古怪……那畫像上的人,你認識麼?」
  我搖頭,「想不起來,只是這個地方給我很熟悉的感覺。」
  主人沉吟半刻,「我撿到你之前的事,你仍然什麼也想不起來麼?會不會與你的前主人,亦或是鑄造者有關。」
  真的什麼也不記得了,只有偶爾會夢到的一雙深沉滄桑的眼睛,以及那一句「你自由了。」
  主人望著墻上的浮雕,「劍的鑄造者與劍靈之間的關係特殊,鑄造者本身的性格和情感有一部分會被劍靈繼承,就如同父子一樣,但又不盡相同。不知你的鑄造者,是否與這祭劍嶺有什麼關係。」
  鑄造者?這我根本一點印象也沒有……
  見我糾結,主人輕拍我的後背,柔聲道,「不要想了。」
  主人扶著我站起來,待我靈台重歸清明,才往那處冒著火光的洞口走去。那洞外原是一道向下蜿蜒的長階,而下面的景象,著實令人震驚。
  外面是一個寬廣的火山口,只不過頭頂卻是漆黑一片的岩石,大約是久遠年月前噴發後坍塌凝結在山口的火山灰。而我們腳下,卻是一片沸騰的金紅火海。沸騰的岩漿沉默地緩緩流動著,還有一些從半山腰瀑布一樣緩慢粘稠地流淌下去,仿若自無始以來就燃燒著的地獄之火。而在那火海之上,無數粗大的不知用什麼金屬鑄成的粗大鎖鏈打入堅硬的石壁,拉著一個半月形的厚重鑄劍台。一道熔岩從山壁上滴淌下來,正好匯聚在那鑄劍台當中的圓池之內。更可怕的是,在鑄劍台上,似乎散落著很多很多的人骨……
  我們洞前的長階,就是通往那鑄劍台的。
  此時在那鑄劍台上,竟然閃過一道白色人影。我用力揉揉眼睛,大叫,「主人!我就說之前在外面看到過白衣女鬼的嘛!」
  然而剛說完話,身後突現殺機。我和主人剛回頭便見數十道劍光凌空劈來。主人只得向後一躍,驚鴻一般掠過炙熱的地獄之境,如一片白羽向下落去。我一揮袖灑出一道靈力波,也連忙張開翅膀跟了下去。原以為這麼接近熔岩的地方,鑄劍台上得溫度必然高到能融化任何金屬,沒有靈力護體恐怕就會被烤成人乾了。然而這整個鑄劍台卻不知道是以什麼奇石鑄成,竟然分外寒涼,踏上去沒有任何不適感。
  這鑄劍台竟然可以在五百年前的噴發後保存完好,真是太神奇了。
  我們剛剛站定,便聽到身後一陣古怪的笑聲。
  「哈哈哈哈,等了這麼久,總算等來了個合格的修者。」
  也不知什麼時候,那熔岩之池前,站了一個形容消瘦枯槁的白袍男子,他目光陰翳,笑容有些癲狂扭曲,貪婪地看向我們。而他的手中所持,全身彌漫著黑色死氣的,正是龍淵。
  
  第53章 祭劍嶺(5)
  
  我一看龍淵竟然被這陰陽怪氣女鬼一樣的男人攥在手裡,立馬就急眼了,「喂!你誰啊!快把龍淵還回來!」
  那人哈哈大笑,「又是一把好劍,看來神劍今日就可功成了!」
  語畢,他揮起龍淵劍,一道血月般的劍光夾裹著灼灼烈火噴薄而至。我連忙躍回本體中,隨著主人的劍勢釋放出寒冰之氣。主人清嘯一聲,將劍貫入地下,寒冰之氣從地下噴射而出,將那襲來的劍氣盡數凍結,一瞬間散作雪花紛紛,又在極度的炙熱中灰飛煙滅。主人看著那人,露出一個有些冷酷的微笑,「你在等我,就憑這點實力麼?「那人被主人一激,面容瞬間變得更加扭曲恐怖,竟然不似人形了。剛才那攻擊中就有濃重的陰冥之氣,明明是炙絕熱絕的招式,觸碰到的時候卻覺得有戰慄感沿著劍身傳播。
  難道這不是人,而是怨靈嗎?
  人死之時,七魄先散,然後三魂中的天魂、地魂散去,最後是命魂進入輪迴。如果人死前有太強的執念,七魄中的一到兩魄可能會無法散去,拉住命魂不入輪迴,一直徘徊在死地附近,便是所謂怨靈,也就是鬼。
  媽蛋……真是怕什麼對上什麼。要知道我們劍對於自己將要戳入或者砍入的對象也是有要求的。從皮膚、肌肉、骨骼等一系列層次分明鬆軟有度的質感到血液的粘稠度、內臟的勁道程度、甚至於對方四個小時內吃了什麼,都會很大影響到我們刺入時的感覺。綜合來說,刺入人的身體是最爽的,皮膚柔軟、肌肉強韌但又不至於太硬、骨頭酥脆、血液香濃。我個人比較喜歡體型偏瘦的人,太肥的人刺進去總有股油膩膩的味道。其次是哺乳類動物,雖然皮比人得厚,血液沒人得香醇,但好歹也是溫熱的,那種被濕潤的東西緩緩包裹住的感覺,真的令劍欲罷不能……
  但是刺入冷血動物、屍體的感覺就沒有那麼好了,那種感覺,就如同你把手指頭插進一坨粘噠噠的鼻涕裡,而且還不讓你洗手。
  而怨靈,比屍體更低一級的東西……我簡直不能想象……
  真是不懂龍淵是怎麼忍受被怨靈拿在手裡的,如果是我的話,早就尖叫著跑遠了。
  由此我可以斷定,龍淵一定是像主人說的那樣,失心瘋了……
  那怨靈尖嘯一聲,周身燃起濃烈的血色光輝。龍淵也倏然爆出數丈劍氣,黑炎增長數倍。原本平靜的岩漿仿佛被什麼擾動了,表面上開始翻出沸騰的氣泡。怨靈忽然化作一團黑霧,眨眼間就在我和主人面前重新凝聚,龍淵已經呼嘯而至。主人向後折腰避開這一刺,靈活的手腕將我抖出一片銀芒,轉瞬間與龍淵對砍數次。我與他一次次接觸又分開,期間不斷低呼他的名字,希望他能找回神智。
  但他沒有反應,只是毫不留情地一次一次砍向我,砍向主人。這怨靈雖然七魄不全,但劍法真是好的沒話說。傳說中祭劍嶺那如同舞蹈版般華美的劍法——玄女十九劍,我這是第二次見到。第一次貌似是在陽虛山,跟花痴並肩作戰的時候見他使過。不過這個人的玄女十九劍,顯然比花痴使得更加熟練,真的和那些撰寫仙妖大戰小說裡的插圖一模一樣,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如流風之回雪。那襤褸的白衣也如仙絛皎皎,劍光化作水袖昭昭。
  然而如果忽略那一會兒黑一會兒紅的煞氣濃到能把人熏個跟頭,恐怕我會更有心情欣賞……
  主人初次見到已經消失五百年的劍法卻還維持著鎮定,甚至是游刃有餘,以蜀山鶴舞劍法迎戰。鶴舞劍走的亦是輕靈玄幻之風格,兩個人打起來就像一仙女一仙鶴在跳舞,如果我不是身處其中而是在旁邊吃著瓜子觀戰的話,應該會很養眼。
  不過現在我被龍淵震得頭昏眼花,氣血上涌。媽蛋這小子當真下死手!我也不再客氣,聚斂全部心神,一道凶悍劍氣蕩出去,龍淵被彈得震了好一會兒,逼得那怨靈暫且停下攻擊,用手輕按劍身,定住劍。他似乎有些驚異我和主人的實力,這傢伙似乎在等一個強悍的修真者,但是沒想到強悍的主真的來了,他卻消化不了……
  俗話怎麼說的來著?偷雞不成蝕把米?強x不成反被草?
  主人也沒有趁虛而入,而是一個帥氣地回身收劍,黑髮潑墨般飄灑。只可惜現在沒有後援會成員在現場,否則此處應該有少女們尖叫」真人我要給你生孩子「。
  主人問,「你是何人?祭劍嶺所有人,在五百年前死於九黎入侵,就算沒死在九黎人手裡的,也在之後的火山噴發中被滾燙的火山灰燼塵封,不見屍骨了。」
  怨靈臉上現出一瞬的困惑,「五百年前?你胡說!」
  主人似乎找到了某個突破點,於是繼續說道,「如果我在胡說,那麼你來告訴我你認為現在是何年何月?」
  怨靈到,「吾乃祭劍嶺火泉使戚羅,奉命鑄造一把可以殺死白澤的絕世神劍!而你,就是我鑄劍的材料!「我嚇了一跳,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有病啊?我們主人這麼性感你竟然要用他鑄劍?!簡直喪心病狂!」
  主人拍了我頭一下,讓我閉嘴。
  「以人之血肉鑄劍,本座確實聽說過。你剛才所說,是要鑄能殺死白澤的劍,是奉何人之命?」
  那自稱戚羅的怨靈張口要說,面上卻再次現出迷茫之色。他有些不安,有些焦慮,用力拍著自己的頭。看樣子,竟然想不起來了。
  「嶺主……是嶺主!」然而他卻終於喊了出來。
  主人微微眯起眼睛,「嶺主?」
  「不錯,若要殺死白澤之神劍,需要以一百把絕世神劍獻祭,但神劍遲遲不成……因為……因為還缺一道命魂!」那戚羅似乎陷入某種瘋狂,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定要有一修為高深的佛修或道修的血肉之軀為引,才能另神劍覺醒……嶺主已經為了這把劍耗盡心力,我不能讓他失望……」
  繼而他狠狠地瞪著主人,「你就是命魂!」
  話音落,他拿起龍淵再次拼殺過來。這一次他的氣勢比之剛才更甚,龍淵的劍氣發出一波波悍然的震動,地下傳來一聲悠遠而恐懼的長嘯,岩漿卷起滔天熱浪,一波波向著這鑄劍台傾覆過來。炙熱的氣流即便隔著護體的靈力仍然刺痛臉頰。眼看著整個鑄劍台都要被那好幾丈高的滔天岩漿之浪覆滅,包括那怨靈和龍淵在內,都將和我們一同被吞噬。
  這簡直是自殺式的打法。這般炙熱的熔岩,沒有任何護體真氣可以阻隔。我們都會被熔化!
  我從劍裡跳出來,反身抱住主人。明明知道這樣不能改變什麼,我卻還是條件反射地緊緊抱住他,用全身包裹住他的身體,背向那憤怒而灼目、絢麗到恐怖的金紅死亡。
  主人似乎一愣。
  下一瞬,主人的身體中忽然爆發出一陣狂烈的真氣之旋,那般劇烈,周圍的聲音一瞬都被阻隔了,我只覺得狂烈的風撕扯著我的衣袍,面具也被吹飛了。但主人反手抱住了我,堅實而篤定的力量。
  預想中可怕的燒灼感沒有降臨,我一回頭,卻見漫天雪花飛散,那岩漿竟然以極快的速度一寸寸被凍結。冰寒的藍色一瞬間照亮了火山口下的整個空間,原本的炙熱竟然盡數退卻,在主人冷冽蝕骨的力量前低下狂霸的頭顱。
  是天蠶寒冰劍的力量!
  然而,又不完全是天蠶寒冰劍,主人似乎另原本的劍術升級成了某種更為龐然的力量,竟然連天下最熱的火山之漿都可以凍結!
  我不敢置信,下巴差點掉到地上。這絕對不是乾元境界的人能夠達到的水準,就算是第九層也不能……
  難道主人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勘破了無相境界?
  那怨靈也不敢置信,自己苦心經營的天然大火爐竟然被主人給凍住了,世上哪有這種事?他怒吼一聲,衝主人撲過來,卻已經失了章法。
  可是在我轉身面對他時,他卻猛然停住了。
  他盯著我,死死地盯著,看得我毛骨悚然。
  「你……」
  他一步一步,有些踉蹌著,向我走來。我這才想到我的面具飛了,難道是因為看到我的臉讓他嚇成這樣?
  不是吧!老子這麼帥!
  他不只是向我走來,甚至還伸出手,想要觸碰我似的。我趕緊躲到主人身後,但他的視線卻粘著在我身上,如影隨形。
  此刻那雙痴然卻空洞的眼睛裡,驀然流下了兩行血淚。
  那一瞬,怨靈身上似乎發生了什麼變化。一直纏繞著他周身的血色怨氣變淡了,就仿佛紅色的雨霧,風一吹,竟消失無蹤了。
  他的白衣重新變得乾淨整潔,枯朽的臉頰,也逐漸恢復了血色。
  那竟是一個眉目十分乾淨端正的男子,身上浮著一層濛濛的輝芒。
  什麼情況?怎麼畫風突然從詭異扭曲變成了自帶柔光磨皮效果?
  「我想起來了……」他看著我,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看起來令人心碎,「我終於想起你來了,原來……原來你五百年前就已經離開了……可憐我,卻什麼都忘記了,只知道在這兒傻傻的守著,鑄著一柄早就被鑄成的劍……」
  主人上前一步迅速問道,「纏繞著你命魂的哀魄和怒魄已經散去了,還剩下一道愛魄未散。火泉使,這祭劍嶺外面的妖魔鬼怪,還有這些似乎被煞氣控制的劍,可都是你驅使的麼?」
  那戚羅看了主人一眼,淡淡一笑,「不錯,外面那些怪物,都是我祭劍嶺的弟子們。我知道他們死得冤,所以想讓他們活過來……只可惜,好像怎麼縫也縫不回原來的樣子。而那些劍,本是我打算收集起來,用來獻祭給神劍用的。不過現在,大概已經不需要了。「戚羅看了一眼手中的龍淵,忽然衝著劍身吐出一口氣息。那氣息泛著淡淡的金色,很快消隱在劍身上。一時間,龍淵的劍氣產生了細微的變化。黑色的煞氣散掉許多,我也明顯地感覺到了劍靈在其中甦醒的擾動。戚羅繼而又吐出了更多那樣的金色真氣,我看到它們化作很多股,迅速飛散開來,不見蹤影了。
  戚羅緩緩將龍淵放在地上,向著主人微微一笑,「謝謝你們,若不是你,我恐怕還想不起來。「然後,他又看向我,一步步走過來。
  我心裡有些不祥的感覺,焦慮地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你認識我?」
  「你長得,和嶺主好像……」他伸手,那泛著白色光輝的手碰到我的皮膚,沒有想象中的陰寒,卻有一股綿綿不絕的哀傷之氣透體而入,令我喘不過氣來,「沒想到,祭劍嶺的名號被稱頌了那麼久,最後一個祭劍的,卻是嶺主自己。」他忽然笑了,只是眼中一滴淚,靜靜溢出。
  「為何離開了也不告訴我,讓我在這裡枯守五百年……難道你心裡,真的不曾有我分毫的位置……」
  隨著一聲嘆息,眼前的人影竟漸漸透明了。
  難道是最後一魄散了?
  我慌亂地想要抓住他,大喊,「喂!你等會兒!話說清楚啊!你到底認不認識我!!」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似乎張口說了什麼,我卻聽不到聲音了。我腦子裡嗡嗡地想,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伸手抓住的,卻只有空氣。
  半晌,我的手被握住了。抬起頭,主人溫柔地拂過我的眉頭。
  「鴉九……」他擔心地望著我,「不要急,如果你真的懷疑你的身世與祭劍嶺有關,我們總有辦法查清。」
  我只能點頭。戚羅最後那哀傷的眼神令我心悸。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麼,不過聽起來,這個戚羅似乎一直在為一個已經死去五百年的人守著已經腐爛衰敗的祭劍嶺,用自己的辦法想讓祭劍嶺重新回到當初的榮光,並一直在為那個人執行著最後一項命令。
  到最後,卻明白自己不過是被遺忘的幽魂。
  心中複雜,我卻驀然想起,龍淵怎麼樣了。
  我們轉過身,發現龍淵劍靜靜躺在地上,氣息全無。我和主人對視一眼,一同湊過去。
  龍淵的劍身上有不少塵跡和劃痕,劍鋒上也不見當初的鋒芒紕漏、冷夜生輝。此刻的他靜靜躺著,失去了所有光華,就像一把已經沒了靈的凡劍。
  我記憶中的龍淵總是冷峻而高傲,就算默然不語,也散髮著不可逼視的光芒。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龍淵?「我輕呼他的名字,但劍卻仍然沒有聲息。
  
  第54章 祭劍嶺(6)
  
  主人將龍淵背在身上,我們躍至之前的那圓形溶洞,並一路向外走。不知為何,自從那火泉使戚羅消失後,這地宮似乎也發生了些微的轉變。雖然四周夜明珠光未能及處仍然是深不見底的濃黑,卻少了之前那種鬼氣森森的感覺。
  原來之前這裡鬧鬼鬧得那麼凶,都是他一人的怨氣在支撐……俗話說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這戚羅對嶺主,確是至死不渝了。
  我們尋著記號往回走,但是走了一炷香後,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我記得來的時候沒有轉過這麼多彎啊?而且這走的也太久了?
  主人也覺得不對勁,再次遇到一個十字路口,主人摸了摸那墻上的記號,微微皺眉,「這個記號,跟剛才那個轉彎處的一模一樣。」
  「本來就都是一樣的記號啊?」
  「不,我是說,連刻畫上去的時候,筆觸的缺陷都一模一樣。」主人指著那從右向下化出的刻痕底端一處微微上挑的痕跡,以及中斷一塊明顯的剝落痕跡。
  按理說,每一刀劃出來的痕跡,看上去可能相似,但其實對於石頭邊緣造成的缺陷都是完全無法預測控制、並且截然不同的,這道理就仿佛天下沒有兩片同樣的雪花。所以如果前面的痕跡和後面的連筆觸和缺陷都一模一樣,只能說明我們繞了一圈,又繞回了相同的地方……
  但這怎麼可能呢?我們之前就是沿著記號進來的,怎麼可能迷路?
  我不信邪,跟主人趕到下一處刻有記號的地方,仔細比對。卻果然如主人所說,連邊緣那兩處明顯的缺陷都一模一樣。
  這是遇上鬼打墻了麼?為什麼會這樣?
  無邊無際的黑暗從四個不同的方向蠢蠢欲動,與微薄的珠光推擠著。空洞的風似看不見的手指撩動著發梢,在脖子上吹起一層層寒意。
  其實要驗證這記號是不是在逗我們玩兒,還有一個辦法。我跟主人對視一眼,似乎想到一塊兒去了。
  我說,「你在這兒等我,如果我走到下一個路口沒有看見你,就喊你。」
  主人點頭。
  我於是運起靈力,另劍身微微發光,沿著標記了十字劃痕的走廊迅速往前跑。跑了不一會兒,便見到一陣幽幽水光,我心中燃起一點希望,加快腳步飛一樣奔過去。然而卻見到主人正在前方等著我,那光芒不過是來自他手中的夜明珠。
  我有點兒發傻,剛剛明明是直著跑得,怎麼可能是在轉圈?
  我問主人,「你看我是從哪個口出來的?」
  主人指了指有記號的通道右邊的一條通道。
  好吧,看來這記號並不是指路用的,而是坑爹用的。
  我和主人於是決定隨便選一條沒有記號的路走走試試。然而行了片刻,又來到一個十字路口。主人舉起夜明珠一照,便看見墻上刻著一道熟悉的記號……
  竟然還是剛才的路口……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我們嘗試了所有通道,但不論怎麼走,總會回到相同的地方。我無法理解這種情況,如果所有通道都是在繞圈,為什麼地上的石磚都鋪得筆直?而且我們發現當我們進入相同的通路,出來的通路卻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比如說主人站在原地等,我進入了通道一號,他看到我從通道二號出來。而我第二次進入通道一號後,主人卻看到我是從三號通道出來的、也有可能是四號,有時候甚至是從一號通道本身回來的。若說這些通道是彼此聯繫的,在中間的某一段我們可能誤入了某道機關,我卻也試過用夜明珠照著墻壁,一寸一寸仔細地走,沿途沒看到任何暗門或機關,有的,只是不停回到的原點。
  這一切都不合邏輯,簡直像是見鬼了。可如果這裡唯一的厲鬼已經被我們弄死了,那現在困著我們的是什麼?
  這樣折騰了兩個時辰後,我累得不行,轉身一看主人,卻發現主人大大不妥。
  雖然珠光氤氳模糊,我也能看出來主人臉色不是很好,額角掛著冷汗。
  「主人?」
  我輕輕一碰他,他的身體卻晃了一下,我連忙接住他向後仰倒的身體。我感覺主人的皮膚很燙,竟然是在發熱!
  「怎麼會這樣?」我慌了。
  主人緩緩眨著眼睛,安撫地按住我的手,「不礙事,這兩日連續使用天蠶寒冰劍,身體有些承受不了。待我運功調息一陣,就會好了。」
  果然,天蠶寒冰劍這種屬於第六境的招式主人卻在強行使用。那種恐怖的招式,燃燒的簡直就是他自己的生命!
  「不能使你幹嘛還偏要使啊!」我記得額頭冒汗,不知所措。現在被困在這詭異的地宮裡,沒有水也沒有食物,主人要怎麼撐過去?
  看著主人一雙眼睛逐漸蒙上一層濛濛輕霧,卻還掙扎著保持頭腦清醒。我將主人扶著靠墻做好,然後輕輕扶起他的頭,將我自己的額頭湊上去。
  主人的額頭溫度很高,想來燒得不輕。我將靈力從眉心的印堂源源不斷輸入進主人的身體裡,主人感覺到後,掙扎起來。
  「鴉九,不要浪費靈力!我休息一下就會好了!」
  我卻不為所動,此刻的主人那點小反抗被我輕而易舉制服了,「乖,別亂動,不然我可要當著龍淵做壞壞的事了。「愛面子的主人果然不動了。我繼續將靈力注入進去,直到覺得主人的熱度稍稍減退了些,才向後退開。說實話剛剛經歷一場大戰,現在又輸送那麼多靈力,我也有點兒天旋地轉的,用手撐著額頭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主人的臉上有幾分薄怒,「你又不聽話……」
  我無所謂地一聳肩膀,「主人我都跟了你六十年了,你還沒適應我的性格?」
  主人的眼神逐漸軟化了,軟化成柔軟中又帶些無奈的寵溺,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我順勢靠在主人肩膀上蹭蹭,問他,「主人,我們不會永遠都出不去了吧?」
  主人輕輕捋著我長長的頭髮,忽然輕笑一聲,「一直出不去,兩個人慢慢死在這地宮裡,說不定也是一種幸福。」
  「啊!」我坐起來瞪著主人,「不行!主人不能死!」
  雖然我是很喜歡二人世界啦,不過前提是主人不能死!主人要是死了,便只剩我了。
  我的視線落在龍淵身上。「這傢伙在這兒住了那麼久,成天竄來竄去,應該對這地宮很熟悉吧?」雖然他現在處於自閉狀態,怎麼叫都沒反應……
  我拿起龍淵用力搖了一通,又左右開弓抽了倆耳光,「龍淵!起床!起床了!!」
  龍淵當然不會這麼容易理我,理我怎麼能襯托出他的高貴冷艷?
  我一咬牙,決定放大招了。
  「主人,我還有一個辦法把龍淵弄醒,不過你得幫我。」
  主人有些猶豫,沉聲問,「有危險嗎?」
  我抓了抓頭髮,「……沒啥危險,只要主人你看龍淵開始不穩定的時候,趕緊念御劍真訣把我從龍淵劍裡弄出來就行了。」
  「你要做什麼?」主人似乎不是很相信我的樣子……
  我只好如實交代,「我們劍靈其實可以趁著別的劍靈沉睡或者不在本體中的時候,短暫地進入其他劍的本體。只不過……一旦原來的劍靈察覺到入侵的劍靈,便會本能地想要將入侵者吞噬。而恰恰在當劍靈在別的劍的本體中時力量是最弱的,所以還是有那麼一點兒凶險。「主人面上露出拒絕之意,「我們可以再想辦法。我想了,這裡的情形這般古怪,多半是有陣法作祟。只要能破了陣法便可。」
  「哎呀主人我們哪有那閒工夫?這兒沒水沒糧食,我倒是無所謂,主人你就算已經是一半仙身了,畢竟還沒有飛升,還需要愛護你的身體啊!放心吧,我這麼強,龍淵這小賤人要想吃了我除非先把他自己撐死~」我篤定地看著主人,衝他自信地咧嘴一笑,牙齒blingbling地閃亮。
  主人見我堅持,便仔細詢問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一切交代完畢,我舒展了一下筋骨,活動了一下脖子,然後就一頭闖入龍淵的本體裡。
  龍淵劍中一片昏暗,找不到任何聲息。
  我試探著喊了一聲,「龍淵?小龍龍?龍兒?賤人?」
  沒有回應。
  原本一個本體裡擠了兩個劍靈應該是很擁擠的,但不知道龍淵現在在哪個犄角旮旯窩著,我一時竟沒有找到他。
  然後,我眼前浮現出一片模糊的白光,那裡面,依稀是一段影像,有些斷續,有些模糊。
  影像裡,是一個白髮的戴著儺神面具的黑袍男子,手中拿著一把圓月彎刀,冷淡地看向我……準確的說,是看向處在「我」的位置上的劍。
  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我不知為什麼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散髮出來的……厭惡和煩躁?
  「龍淵,我說過,你不再是我的劍了。你以為殺死了自己的主人,我就會撿你回來?」
  白髮人冷酷地轉過身,漸行漸遠,「我邱暮霜,從不拿已經被別人碰過的二手貨。」
  我打了個冷戰。
  這個場面,不會是龍淵的記憶吧?難道邱暮霜對龍淵說過這樣的話?
  對那個冷冷的、酷酷的、驕傲的龍淵?
  而龍淵竟然沒有抽他?
  不僅如此,我還感受到了龍淵當時感受過的痛楚,心口像被什麼鈍刀重重拉鋸,說不清是疼還是麻木。一瞬間,所有驕傲尊嚴盡數摧折,被隨意撒在地上,狠狠碾了兩腳。
  這畫面被血色吞噬,進而浮現出另外的畫面。起初是一片漆黑混沌,然後,一片凄美的銀色滑入,如月華垂落雲霄,點亮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是一個銀發的少年,面容清秀,但衣著有些襤褸,臉上也有些髒兮兮的。那一雙明明年輕,卻似乎已經經歷了不少風霜雨雪、分外成熟的眼睛,靜靜看著我。或者說是看著龍淵。
  那少年周身仿佛都是泛著一層朦朧月光的,極為聖潔美麗。這可能是龍淵在記憶中將對方美化過的原因?
  少年用有些驚嘆的神情望著「我」,仿佛在看什麼無比美麗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我」的劍身,又迅速縮回手,像是怕被咬一口似的。
  「我……我叫邱暮霜……」
  「你……可願意和我走?我……我會好好待你。」
  「劍氣深不可測,如高山望淵,盤龍踞臥,就叫你龍淵可好?」
  少年的手稚嫩卻溫暖,握住劍柄的時候還有些微的勉強。我感覺到龍淵心頭有什麼東西熔化開來,他故意提起自己的劍身,另少年可以拿得動他。少年的身體還不夠高,抱著龍淵很吃力,但他還是用盡全身力氣抱著他,一步一步踏出濃重的黑暗。
  原來這是龍淵和邱暮霜的初識。龍淵好像對這段記憶十分珍視,整個過程都被加了柔光特效,邱暮霜出場的時候還有主角光環和背景音樂。我倒是對於這種執念很能理解,如果有一個劍來窺探我記憶中與主人的初識,可能會比這肉麻一百倍……
  而畫面一轉,又變成了那帶著面具,冷血無情的邱暮霜,圓月彎刀凌空劈出一道撕心裂肺般的傷痕,一次又一次刻印在「我」的身上。疼痛感遙遠而麻木,更清晰的卻是某種支離破碎的聲音。
  「我已經有了新的兵器,你不要再跟著我。你自由了。」
  而後,一切陷入沉寂。
  我心裡不太舒服,雖然那些都不是我的記憶,可即便是對於旁觀者來說,也是夠糾結了。
  這種結果可以預見,卻也令人吃驚。邱暮霜那麼小就撿到了龍淵,為何真的就這麼輕易放棄?難道真的只為了報恩和信義?難道這麼多年的同甘共苦,腥風血雨,還不足以另龍淵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超過那些原則麼?
  我嘆了口氣,對著空空的虛妄說,「額……我不是故意窺視你的記憶……對不起啊……」
  沒有回應。
  其實我是有些不忍的,可總是這樣被困在地宮裡也不是辦法。我猶豫了一會兒,開始發大招,「不過話說回來,你有點兒骨氣行不行?好好的一把絕世好劍,就因為個渣男不要你了就要死要活的,你還是不是雄劍啊?我看你是苦情小說看多了吧?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雖然還是沒有回話,不過我感到了周圍氣息一瞬間的擾動。
  我清了清嗓子,繼續放嘴炮,「你看你,要模樣有模樣,要實力有實力,擱哪兒不是一個萬人爭奪的神兵啊?你說你為了一少白頭髮什麼神經啊?他不就是你有靈以後的第一個主人嗎?有什麼大不了的?古往今來多少名劍都是幾次異主,都什麼年代了還玩兒從一而終啊!封不封建啊你!你那個什麼邱什麼霜什麼火的主人,長得一般、脾氣差、武功也沒怎麼好、更不懂得愛惜自己的寶劍,成天勁兒勁兒的整的自己跟個悲情男主似的,以為自己葉良辰啊?我們主人還趙日天呢!他不要你了你應該趕緊念阿彌陀佛啊!跟著他那樣的二流刺客指不定什麼時候你就被哪個大神一記天馬流星拳打成兩截了!」
  周圍的靈氣突然迅速集聚,氣息擾動不休。我聽到龍吟聲陣陣,強烈的推擠感從我的靈體上碾壓而過。
  哎呦?好像還真有效,這傢伙總算有反應了?
  我正考慮著要不要再加把火,卻猛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劍氣排山倒海,向我傾覆過來。我趕緊猛烈震動劍身。好在主人反應夠快,一瞬間就以御劍真訣把我拉回我自己的本體裡面。
  主人連忙拿起我的本體仔細查看,「鴉九,你還好麼?」
  我把手伸出來衝主人豎起大拇指,「好著呢~」
  沒想到龍淵這麼不禁罵,這剛幾句就被我罵活了……
  而龍淵劍身上散髮出強烈的冰藍色光芒,片刻後,一個人形從劍中一點點升起。龍淵藍衣依舊,墨發低垂,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緩緩抬起頭,藍寶石般空靈的瞳仁看向我,帶著幾分困惑。
  「鴉九……?」
  
  第55章 祭劍嶺(7)
  
  眼見龍淵醒了,我一拳就揮了過去。他毫無防備,被我打得結結實實,倒在地上。我衝上去準備再補幾拳,手卻驀然被主人握住了。主人微微搖了搖頭,我只好作罷,怒氣衝衝瞪著龍淵。
  「你個混球,先是差點害死主人,今天見了面什麼也不說上來就砍人,你他媽更年期啊!我和主人招你惹你了?那個姓邱的對不起你你找我們撒什麼氣!」
  龍淵慢慢拭去脣邊被我打出的血跡,微微測過臉來看著我。我以為他要和我打架,於是擺好架勢。只見他緩緩站了起來,卻向後退了一步。
  哎?不會又要跑吧?我立時呼嘯而過,堵住他的去路,「喂!你倒是說話啊!」
  龍淵忽然一咧嘴,笑了。
  只不過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要我說什麼?對不起嗎?」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他,「臥槽?難道你不該對我和主人說句對不起嗎?難道還要我跟大爺您說對不起打擾您的美夢了?「「好了鴉九。」主人走上前來,站在我旁邊,神色莫測,「往事我們暫且放下。龍淵,你可知道如何破這地宮的陣法?」
  龍淵面上帶著幾分戒備盯著主人,半晌說,「我生於此地,自然知道。」
  「咦?你是在這裡被鑄成的?」我訝然。
  龍淵頷首,「只是我經歷數百載始有靈性,那時候,祭劍嶺已經空無一人了。我被埋在火山湖下,一年因為乾旱,山頂水位下降,我的靈識才被喚醒……」
  然後就被邱暮霜撿到了?那少白頭還真是好運氣……
  主人問,「這樣說……你是祭劍嶺所鑄最後一把劍了?」
  「或許吧……」
  主人陷入沉思,我趕緊說,「那到底怎麼從這兒出去啊?」
  龍淵道,「這並非陣法,而是詛咒。祭劍嶺嶺主曾經師從九黎一名被放逐的巫師,習得了高深的詛咒之術。這迷魂咒是為盜劍人而設,要想出去,不能靠五感,要靠心念。」
  「如何心念?」
  「潔淨之念,無貪之念。」龍淵有些諷刺地盯著主人,「你做得到麼?」
  主人也不生氣,「既然如此,鴉九,我們將衣帶相連,閉上眼睛,走一次試試吧。」
  我點點頭,瞪了一眼龍淵,「你得帶我們出去,誰知道前面還會有什麼奇怪的東西等著我們。這祭劍嶺太邪門兒了……」
  於是我將衣帶和主人連在一起,而主人則將手放在龍淵的肩膀上。我閉上眼睛,封鎖聽覺味覺,感覺主人動了,便亦步亦趨跟著走。四下寂靜,只有我們三人碎亂的腳步聲。感覺我們不曾轉彎,一直是在向前走著。
  忽然間,感覺眼皮外現出一道強光,我忍不住睜開眼睛。
  然後就驚呆了。
  面前巨大的溶洞,每一寸都被金黃色的光芒覆蓋。在我們前方,是成山的金幣珠寶,像翻滾的海洋一層一層,無邊無際。無數沒夜明珠鑲嵌在溶洞的石壁上,而黃金將珠光不斷反射,變成了面前這副金碧輝煌光怪陸離之景。
  不過更加顯眼的,是那插在金山之上,上百把精美絕倫的寶劍兵器!它們沉默著,宛如劍林刀從,隨著金山的山勢起伏。隨手拔起來一把,便有濃重的肅殺之氣沿著光可鑒人的劍身蔓延開來,虎嘯龍吟、風聲鶴唳,竟都是世間少見的神兵。
  我進入的一瞬間,就感受到劍靈才會散髮出的那種濃重靈氣,不過這些寶劍雖然都有靈,卻似乎是在沉睡狀態,等待被真正的主人喚醒。
  我的媽呀……原以為主人的後宮已經夠龐大,可跟這裡比起來,頂多也就是個小財主的後院兒了……
  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我轉頭去看那患有嚴重收藏癖的主人,果然見他仰著頭,一臉驚嘆震撼,一雙眼睛亮閃閃的跟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全場的寶劍。
  完蛋了……主人不會要把這些劍全都搬出去吧?
  我轉頭看龍淵,卻發現他也在看我,而且神色裡還帶著幾分嘲諷戲謔的惡意。
  仿佛是在說,看,你的主人也是一樣的,喜新厭舊。
  媽蛋……自己沒了主人也不讓我痛快是吧?龍淵你這小賤人還挺有心機婊的潛質,他一定是故意把我和主人帶來這裡的!
  面對著全天下的劍客夢寐以求的祭劍嶺劍藏,主人真的把持的住麼……
  一瞬間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我絕望地等待著主人開始挑選要帶走的寶劍……
  然而主人並沒有。他壯士斷腕一般長嘆一聲,轉頭對龍源說,「還有多遠才可以出去?」
  哎?我不能置信,眨眨眼睛試探地問,「你……真的不要帶那麼一兩把劍回去?」
  主人挑眉看我,「怎麼,你希望我帶一兩把劍回去?」
  我揉揉鼻子,「那個……你要是真的特別想的話……本神劍也不介意……」
  結果主人彎著眼睛笑了,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髮,「答應你不會拿,便不會拿。」
  我看著溶溶金華中主人那清雅絕倫的面容,感動的不要不要的,結果什麼也說不出來,就只能一個勁兒傻樂。
  龍淵這時冷哼一聲,經過我們身邊,「這邊來。」
  我志得意滿,對著龍淵的時候恨不得用鼻孔看著他來表現我的高貴冷艷,可惜他一路上都沒怎麼回頭。我們還是像剛才那樣,閉上眼睛,由龍淵引導著前行。直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我聽到龍淵打開一道門,發出一聲古老沉重的怪響。
  睜開眼睛,眼前儼然是我們最初進入過的那座大殿。
  我看看主人,「你說……那些噁心巴拉的玩意兒還在外面麼?」
  「你們放心,既然戚羅之靈已經解脫了,支撐那些屍人的煞氣也便沒有了。我與其他劍靈之前也都是被戚羅強大的怨氣所惑,被他掌控。」龍淵淡淡道,「你們走吧。」
  我一愣,「你不跟我們走?」
  龍淵緩緩地搖了一下頭,眼神疏離淡漠,「我,不再需要主人。」
  我上前一步抓住他衣領,「喂!之前你害主人的事還沒解釋,現在也沒跟我們說聲對不起,就這樣算了嗎?」
  「對不起。」龍淵靜靜地抬起如深海般的瞳仁,乾脆地說道。
  ……我一肚子牢騷又卡在一半了……能不能不要道歉道的這麼爽快啊!你這樣讓我很抓狂的啊!!
  「……哪能這樣就算了?你得跟我們回去贖罪!」我強詞奪理。
  龍淵認真地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你不是曾經嫉妒我搶了你以前的地位麼?為甚麼非要我回去?我倒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知書達理’了。」
  我一時語塞。是啊,他不回去我本來應該開心的,可是……「是,我雖然不喜歡你搶了我的風頭,可大家都是兄弟了,有什麼仇什麼怨解不開的!丹朱破軍他們還有我,都給你留著位置呢!」
  他似乎愣了一下,有些怔然地望著我。半晌,他還是搖搖頭。
  「我……」
  「鴉九。」一直安靜的主人忽然開口了,「你去外面等我一下,我有幾句話,要對龍源說。」
  「啊?」我摸不著頭腦,看看主人看看龍淵,有點不放心。畢竟龍淵可是企圖弄死過主人的啊……
  主人轉過頭來,微微彎起眼角,笑容溫柔,「放心,去吧。」
  得,主人都笑得這麼好看了,咱哪能不給面子。我只好一步三回頭地往殿外走。那原本笨重的石門下面有個門栓,提起來一用力便可將門拉開。此刻外面天已經大亮了,廢墟在晨光之下,褪去了如濃墨般深沉的陰森詭秘,只剩下傷痕累累的荒涼寂寥。晨風輕掃,蘆葦如絮輕搖,青苔攀岩著石壁而上,幾隻麻雀在發黑的石頭上嘰嘰喳喳跳來跳去,野兔從草垛裡鑽出來,咀嚼著沾滿清晨露水的青草。古老的屍體上誕出新的生機。
  我用手搭著涼棚望瞭望天。戚羅最後那個悲哀到令人窒息的笑容不知怎麼的又在我腦子裡浮現出來。
  他說,我長得和嶺主很像……
  那個在九黎入侵時,跳入火山口的嶺主?
  據說就是在嶺主自殺後,祭劍嶺的火山最後一次噴發,火山灰埋葬了大半的莊園以及村莊,炙熱的火球和岩漿殺死了入侵者,一切灰飛煙滅後,只剩下現在這些殘跡。只不過不知為何,沒有任何正史典籍上記載了這場劫難,只有零星的謠言和傳說被寫進小說和說書人的段子裡流傳下來。連那最後一任嶺主叫什麼、有什麼生平,統統都沒有記載。這對於一個傳奇一般的鑄劍門派來說,不是太奇怪了麼?
  畢竟就算是之前的幾任嶺主也都有歷史文獻記載。最後一任這麼重要的人物,竟無只言片語,倒像是被故意抹去了似的。
  還有龍淵,他說他是在那火山口裡被邱暮霜撿到的,會不會他就是那個嶺主鑄的什麼特別牛逼的劍?
  而我與祭劍嶺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對那個火山口那樣熟悉?
  有機會,一定要查一查此事。雖然我對於自己遇到主人之前的過往不甚在意,不過這次在這祭劍嶺遇到這麼多匪夷所思的事,還是讓我有些好奇。
  正發著呆,聽聞身後腳步輕響,一回頭,是主人出來了。
  咦?怎麼龍淵也跟著?!
  我長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看主人,又看看龍淵。
  「你……他……」
  主人施施然道,「龍淵決定跟我們一起回去。」
  
  第56章 回歸蜀山(1)
  
  再見到蜀山千峰歸碧海、萬瀑逐鶴來的出塵絕麗之景,我驀然生出幾分近鄉情怯之感。
  此時我們已經進入蜀山地界,還有一天路程,卻只能露宿荒野。原本打算在山腳下的丹杏鎮中投宿的,結果有居民認出了主人,不到一炷香,我們看到的便是整個鎮子上上下下幾百號子姑娘,甚至還有幾個小夥兒,個個兒打扮的花枝招展,拉著巨大的橫幅,喊著「真人我想給你生猴子!」「真人讓妾身今晚服侍您把!」「真人讓小民跟您雙修吧!」衝著主人排山倒海而來的陣勢令我們到現在仍然心有餘悸。主人但是十分鎮定,只不過頭上冒出幾滴冷汗,淡然地將我祭起,然後我們一口氣衝出十里地去,這才聽不見了那群後援會姑娘小夥兒們熱情的呼喊……
  主人擦了擦額角的冷汗,瞪了我一眼,「都怪你當初在蜀山搞什麼後援會,現在好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
  我訕笑著一攤手,「我哪知道會發展到這麼壯大啊……我只不過是給大家發了發你的畫像而已……」
  若說這後援會的真正由來,其實是當時我們一屋子的劍商量著給主人買個生辰禮物。但劍怎麼會有錢呢?於是我們就想出了向蜀山女弟子兜售主人的畫像的主意。丹朱擅長丹青,所以我們倆在主人沐浴的房間外貓了整整一個月,才終於畫出來主人寬衣解帶上身半露的玉照……誰知道買的特別火,我為了方便組織這群小年輕,就組了個後援會,每當主人扔掉什麼舊衣服舊髮帶舊手帕之類的東西就舉行個拍賣會什麼的,亦或是販賣主人的行蹤,還真的狠賺了一把……
  直到被主人發現了,我們只得作罷。但是這後援會倒是越辦越紅火,完全脫出了控制……
  主人一想起當初我們連他的內衣也往外賣就黑了臉,冷不丁忽然一掐我的腰。天知道那裡可是我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他這樣一掐我只覺得全身一陣酥麻,「慘叫」一聲腳就軟了,掛在主人身上連連求饒,「主人我錯了!鬆手!鬆手!」
  大概是因為弱點被制,我叫的聲音有點兒軟,有點兒粘,主人聽著聽著,眼神就變得深沉起來。他湊到我耳邊,吐氣如蘭,「等回去,再慢慢收拾你。」
  媽呀……主人的氣息如細小的蛇鑽入我的耳朵,聲聲字字聽得我心裡又酥又癢,一陣邪火在血脈中流竄。主人啥時候變得這麼邪魅妖冶……
  而龍淵就在我們後面靜靜跟著,不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情緒。
  我左思右想也想不通主人是怎麼說動龍淵的。以龍淵那彆扭執著到變態的性子,連我這三寸不爛之舌都拗不過他,主人是怎麼三言兩語就把他擺平的?
  我問主人的時候,主人只是高深莫測,嘴角微微勾起,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點腹黑,「將來時機合適,你會知道的。」
  於是我更加好奇的要死……
  夜間主人入了定,我便跑到火堆另一邊,那濃重的樹影下,挨著龍淵坐下來,用肩膀拱拱他,「龍淵,你跟那邱暮霜到底咋回事?為什麼你要跑去祭劍嶺?」
  篝火中那簇躍動的火焰燃燒在他的冰瞳深處,線條凌厲的脣似乎有些微的顫抖,「也沒有什麼,不過是他已經有了另一把武器。那圓月彎刀也是人間神器,刀靈甚至可以將我擊敗。他不再需要我了。「我拉長了聲音哎了一聲,「怎麼可能?!那刀靈能打敗你?!」
  「是我自己要求和那刀靈決鬥。輸的人離開邱暮霜,既然輸了,我願賭服輸。」龍淵微微合上眼睛,反問道,「鴉九,你真的懂你的主人麼?」
  「當然啦,我可是從主人還是個剛滿十七歲的小年輕時就跟著他了!」
  龍淵卻忽然嗤笑一聲,「邱暮霜撿到我的時候才十三歲。我也曾經以為,我懂他。可是現在,我卻不懂了。」他明明沒有哭,表情是平靜的,語氣也是悠緩的,可不知為何,我卻覺得他像是在哭一樣,「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為什麼對於我們來說那樣重要的東西,他們這麼輕易就替換掉了?」
  這個答案,我也沒有。或許我曾經有過,不過現在也已經全都忘記了。
  或許面對那個答案我選擇的是遺忘。而龍淵選的又是什麼呢?
  沿著曲折蜿蜒的山路,從幽幽峽谷中拾級而上。還未踏入山門,蜀山便已經從山下的後援會那裡得到了主人帶著我和龍淵回來了的消息。不多時,便有司律院的弟子們手拿長劍,團團將我們圍了起來。司律長老清源真人看到主人明明眼中有喜色呼之欲出,一副看到大救星了的表情,但嘴上還是克制地說著,「師兄,你甚為司劍長老,卻擅自離山,還偷走了鴉九劍,敗壞蜀山律法。請隨我去司律堂,聽候掌教發落。」
  主人也不爭辯,微微一點頭,側頭輕聲讓龍淵先行回去藏劍閣。大概他是不想龍淵曾經故意置他於死地的事被掌教拿出來說吧……看主人對龍淵這麼寬容溫柔,我還是稍微有那麼一點吃味。
  我們就這樣被簇擁著,騎上仙鶴,飛上了司律院所在的靈珠峰。作為蜀山掌管刑罰的所在,司律院規格嚴整,門楣高聳。正堂前兩隻獨角麒麟睜著一雙雙突出的圓眼瞪視著來人,威武冷峻的姿態,象徵著刑律無情,剛直不阿。
  空曠肅穆的大殿中,火盆裡熊熊火光,映著正面高大精美的獬豸圖騰。掌教站在圖騰下,微微蹙起的白眉下一雙眼睛看起來分外端嚴。除了清源真人,琅琊真人竟也站在一側。
  先是桫欏精舍千年古剎一夕覆滅,而後在路上我們又聽說狐王和鬼車率領的九黎大軍血洗寒衣門,不論男女一律格殺,寒衣門門主的兩個兒子下落不明。這兩件接連發生的慘案震驚了整個華夏,不僅僅是諸多仙家門派,就連普通百姓也是人心惶惶,家家戶戶都在門上貼了很多符咒,太陽一下山,便閉門不出。
  想來手握玄武令,受天命守護蒼生抗擊妖魔的蜀山更是壓力山大。九黎此次出手的線路隱約是朝著蜀山來得,八成是為了鎮命塔裡面關著的東西。所以我們此時才會見到被解除禁制的琅琊真人。
  掌教看到主人,眼中怒氣更盛,「盛文修!你可知罪!」
  這一句喊得氣震山河,我耳朵都被震得嗡嗡響。
  而主人亦無爭辯,垂眸順目,一掀衣擺跪了下來,「文修擅自釋放在押的鴉九劍,壞了蜀山戒律,理應受罰。」
  「你可知你隨隨便便放走鴉九,令我蜀山承受了多麼大的非議!你身為司劍長老,不思為蜀山分憂排難,卻一走了之,置蜀山清譽於不顧,你枉為蜀山弟子!」
  主人垂著頭,看不清表情,也沒有說話。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我趕緊也跪下來賠笑,「掌教真人,給您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你給我閉嘴!沒你說話的份!」掌教眼睛一瞪就給我吼了回來。我摸摸鼻子,嘟噥道,「可是現在到底是想辦法搞妖皇重要還是為了這點兒小事治罪重要啊……「掌教不敢置信地瞪著我,「你!你還有臉說!要不是為了你,師弟會做這麼離譜的事?!清源,你是司律長老,你說說盛文修偷盜鴉九劍私自離山該當何罪?!」
  清源真人一臉正經地向掌教稟報道,「掌教師兄,寂玄師兄此次盜劍離山,但念在是初犯,按律當禁足面壁一年。不過……「「不過什麼?!「「鴉九劍本就是寂玄師兄的佩劍,所以嚴格來說,也不能算是盜取……只能說是,違抗掌教命令。」清源真人看起來十分嚴肅地維護著主人,聽得掌教鬍子都快被吹起來了。
  「違抗命令又該當何罪?」
  清源真人捋了捋自己胸前長長的鬢發,篤然道,「此罪可大可小。大則逐出山門,小則思過三日……但師兄恕我直言,當此危難之際,我建議讓寂玄師兄戴罪立功。」
  琅琊真人也淡淡揖手道,「寂玄定是聽聞蜀山將有劫難,才不畏獲罪及時趕回。此等忠義之心難能可貴,還望掌教師兄從輕發落。」
  「哼!你們就都護著他吧!我看我把這個掌教之位也讓給他來做,一了百了!」掌教真人一甩袍袖,白鬍子一顫一顫的。不過聽語氣,倒是軟化了。
  我看著,覺得還挺可愛……
  我們掌教老頭一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就拿這次來說,明明就是想把主人這事兒給大事化小,又因為之前被主人公然抗命打臉,覺得就這麼算了有點兒下不來台,於是把跟主人師兄弟情深的清源真人和琅琊真人叫來給求情。這一手借坡下驢真是用得出神入化,既表現了掌教的雷霆震怒之威嚴,又體現了自己的顧全大局以及仁慈,堪稱經典。
  主人也順著話頭接下去,清聲朗然道「掌教為了蜀山殫精竭慮十數年,將蜀山上下治理得井然有序道氣純然。寂玄實不該違抗掌教命令。但錯已鑄下,如今九黎大軍勢如破竹,就算是我們華夏門派間也是虎狼環嗣,但求掌教給寂玄機會,戴罪立功,為蜀山分憂。」
  掌教微微抬起下顎,冷然道,「既然清源和琅琊都給你求情,那麼此罪暫且記下。待平定九黎禍亂後,再來清算。還有你那把劍,將來還是要押起來的!」
  我於是拍拍手撣撣衣服站起來歡呼道,「好了好了前戲走完了,咱們能說九黎的事兒了麼?」
  然後我就被四位上仙大人們同時劈來的眼刀砍了好幾下。
  畢竟已經快要火燒眉毛,大家也都不假裝肅穆了,清源鎮人遣退了司律院中眾劍衛。我便首先跟掌教簡單地敘述了我們去盤古林暫住、巫鹹前去與花痴談條件被拒絕、小老虎派人跟蹤巫鹹隊伍併發現九黎大軍蹤跡,以及發現腎虛被綁架,進而造成我和丹朱等人違抗主人命令私自混入九黎大軍,以及後來經歷桫欏精舍覆滅之劫等等等等。
  期間清源真人讓人給我上過兩次茶水,我說得口乾舌燥,恨不得能說的多簡略就多簡略,但說到妖皇時,還是忍不住加了點形容詞……
  「說真的……我見過妖皇那能傳送整個軍隊的實力後……覺得咱們華夏能跟他匹敵的,好像還真沒有……」
  其餘三位上仙都聽得面容沉重,清源吃驚地問,「就連寂玄師兄也不行?」
  我幹笑兩聲,感覺主人正瞪著我,「那個……可能已經很接近了……但他那實力要是用咱們道家的氣候境界來劃分,恐怕分到第六無相境的第七八層都綽綽有餘……」
  掌教沉吟著捋了捋鬍鬚,「你說……那妖皇竟然會我蜀山的仙法?」
  「不止蜀山的,我感覺他什麼都會……」
  主人重重咳嗽一聲,「鴉九,莫要漲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可我真的是在陳述事實啊……
  主人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問道,「鴉九曾經在九黎軍營放火,給神虛師弟和破軍製造逃跑機會。不知道他們回來了沒有?」
  三位上仙都是一愣,掌教說,「沒有啊,本座還想問你們這件事。」
  於是我和主人也愣了。
  我慌了,「怎麼可能?!我當時把能打開結界的桃木劍和鎖鏈鑰匙都交給他們了,而且我鬧出那麼大動靜,所有人當時都在追我和主人,他們不可能逃不出去啊?!」
  清源真人沉吟道,「或許……是路上耽擱了?」
  琅琊真人眉頭稍稍擰起,「我總有種不好的感覺。掌教,我們應當立刻派人去平鄔原附近搜尋。「主人道,「師弟是為我而去,此事因我而起,我親自去找!「「不。」掌教卻看了他一眼,斷然道,「九黎軍隊行蹤不定,而且連滅兩大仙家,已經等於向華夏宣戰。本座已經向眾仙派發出玄武令,於月初齊聚蜀山商討討伐大計。本座需要你執劍長老在側,打點安排逐項事宜。」
  清源道,「就算神虛真人在九黎手上,鴉九不是說,他們要用神虛來跟我們交換鎮命塔中十個妖怪。在他們開除條件之前,神虛應該性命無憂。」
  琅琊真人也輕輕撫上主人肩膀,柔聲安慰道,「放心,神虛師弟雖然功夫不太好,但是為人機靈,不至於讓自己陷入太糟糕的境地。」
  我翻了個白眼,考慮了下要不要告訴他們腎虛是怎麼在狐王身下嬌喘的……
  
  第57章 回歸蜀山(2)
  
  和主人一道回到昭華殿,和悅他們早就得到了主人回來的消息,一早就準備好了列隊歡迎,好多小侍女激動得都哭了,場面頗為感人。桂生和段雅旭也率領著眾弟子來拜見主人,向主人報告這段時間來大家對主人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的思念之情等等。尤其是段雅旭,一看見主人就哭,說還以為主人只要我不要他們了呢……
  看他們其樂融融的,我便自己回了藏劍閣。哪知道一進門,就被迎面一個白影撲了個跟頭。仔細一看,原來是我的小跟班白璃啊……
  「老大!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還以為你和主人私奔了呢!」蛟靈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湊過來,我有些納罕,怎麼最近大家都流行用哭來表達情緒呢。我於是揉了揉那倆小跟班的頭,在他們後面,所有劍都化出人形湊上來,竟然一下子把我給舉起來了,歡呼著就把我往上扔,扔的我暈頭轉向,生怕他們一個沒接住把我給摔在地上了……我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兒啊?怎麼我失蹤了一趟回來就被當成英雄了?好不容易被放下來,眾劍又七嘴八舌地問開了,問我、丹朱、破軍和主人去了哪,看見了啥,破軍為什麼沒回來等等等等。我什麼也沒聽清,就聽見一群亂七八糟的吵嚷。丹朱站在人群後衝我華麗一笑,我趕緊擠了過去,「你啥時候回來的?」
  「比你們早一個月,本來還以為你和主人遇到危險了,掌教他們正打算派人去探查你們的行蹤,你們就回來了。」說完他又瞥了靜靜躺在劍台上不出聲的龍淵,壓低聲音跟我擠眉弄眼,「這瘟神怎麼又回來了?」
  我也低聲耳語道,「我們在祭劍嶺遇上他了,當時他狀態很不好,好像被那個邱暮霜拋棄了……」
  「活該!」丹朱翻了個白眼,狠狠罵了聲。
  如果主人當時真的因為他死去了,我恐怕也會對龍淵恨之入骨。但由於主人現在好好的,所以我對龍淵的感情倒是複雜起來了。丹朱罵他活該,我雖然同意,卻也無法跟著罵下去。
  龍淵不在乎名聲,不在乎道義,他唯一執著的,就是邱暮霜。為了邱暮霜,他可以殺主人,可以發狂,可以入魔。但是做盡一切,到頭來卻被圓月彎刀擊敗,被邱暮霜拋棄了。這跟之前的拋棄截然不同,之前是為了救邱暮霜才勉強在主人手中存身,這第二次,卻是因為自己不夠好而被拋棄。
  加上邱暮霜那句「我邱暮霜,從不拿已經被別人碰過的二手貨。」這對於驕傲的他來說,是多麼毀滅性的打擊?
  不僅失去了心愛的主人,連尊嚴也失去了。
  我嘆了一口氣,拉了拉丹朱的手臂,「你可別刺激他。他的狀態不是很穩定……」
  「我可懶得理他。」丹朱往我身後看了看,「破軍呢?還有腎虛回來沒?」
  一說到這個,我心裡就一陣陣發慌。畢竟他們是在我手裡丟了的。我搖了搖頭,把在九黎軍營發生的事大概跟眾劍一說。他們聽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聽說妖皇的勢力有多麼強大,竟然一夕滅掉桫欏精舍的時候,白璃驚恐地說了句,「那九黎要是來攻蜀山,咱們豈不是死定了?」
  瓔珞拍了白璃腦袋一下,「呸呸呸,烏鴉嘴!」
  丹朱嘖了一聲,「也就是說,破軍和腎虛現在可能只是因為什麼事耽擱了,也有可能被九黎追上了?」
  我點點頭,「但九黎到現在還沒有利用腎虛來威脅蜀山,所以我猜,要把他們找回來還是很有希望的……都怪我……應該帶著他們一起去燒糧草的。原本以為是以我自己為誘餌,可以讓他們更安全的逃離,誰想到他們竟然還沒回來……」
  丹朱攬了攬我肩膀,「好了,你也不必太自責。要說責任其實是在我,畢竟是我建議去救腎虛的,結果腎虛沒救成,又搭上一個破軍……」
  回蜀山後的第一個夜晚,我悄悄溜到主人窗外。昭華殿寢室中火光微醺,映著主人的剪影,似乎正低頭看著什麼東西。想來主人離開蜀山這幾個月,未處理的事務大概不少。我還是不要打擾了吧……正打算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卻忽然聽到主人的聲音從內傳來,「你窩在我窗外,又不進來,等我親自把你請進來麼?」
  我於是嘿嘿一笑,推開窗戶翻了進去。主人果然正跪坐在案幾前翻看書卷,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怎麼來的這麼慢。」
  「怕你在忙嘛……」我盤腿坐到主人旁邊,伸著脖子看了看桌上的紙卷,卻見滿案都是」銀狐族「三字,」這是……記錄十幾年前那場誅殺銀狐族戰爭的卷宗?主人你看這個幹什麼?「主人道,「你說過,那妖皇平日裡是人的樣子,但是使用法術的時候卻能看到他身後的九尾,而且雙目泛金?」
  我點頭,「對啊,感覺他可能是個混血呢。「「十八年前那場誅狐之戰之起因你還記得麼?」主人問。
  我歪著頭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因為狐族皇女斛媚原本下嫁給了白民國三王子為妃,後來卻跟一個去白民國弘法的桫欏精舍的僧人私奔了。三王子裘紫息震怒之下,請蜀山、桫欏精舍、寒衣門的人出面幫忙帶回斛媚。但是由於斛媚拼死抵抗,淨海禪師失手殺死了她和那個與她私奔的僧人。斛媚之兄——剛剛繼任的青丘銀狐王斛崎震怒之下討伐白民國,殺死了裘紫息,並且屠殺了裘紫息的封地寧榮城中萬人,不留一絲活口。之後又橫掃九黎與華夏接壤之地,另得華夏人死傷無數,直逼桫欏精舍和寒衣門。斛崎揚言要做第二個白澤,帶領九黎人衝出九黎之地,殺盡華夏仙家。主人你的師父見狐族太猖狂,再加上白民國多次遣使臣來求助,就發出玄武令召集各大仙派圍攻青丘。」
  主人點頭,「此事說起來很快,但其實從斛媚被殺,到白民國寧榮城被攻陷,歷時近二十年。而後狐族橫掃華夏,直到被蜀山為首的華夏大軍擊潰,又歷時三十餘載。而妖皇,正是在那場大戰之後的十餘年內逐漸崛起的。而且妖皇崛起後,第一件所做之事是什麼?」
  我想了想,「好像是刺殺了白民國所有姓裘的人……」
  「不錯。不過由於妖皇行事與斛崎不同,十分隱秘。這些妖在妖皇的親自帶領下,偽裝成白民國人潛伏數年,一夜之間動手,所以我們諸仙家直到事發了才知道。但那時候師父剛剛病逝,咱們蜀山正忙著新任掌教繼位之事,所以也沒有太過問白民國之事。其他仙家大概也懶得管一個外邦人的國事吧?而後便是如今,桫欏精舍和寒衣門被滅。「我感覺好像明白了什麼,「你是說,這妖皇說不定跟現在的狐王一樣是銀狐族後裔,在給自己的族人報仇?」
  主人頷首,燈罩後透出的光在他眼中閃爍跳動,熠熠鎏金,「如果按照這個順序,下一個就是蜀山。」
  我聽得暗暗心驚,「如果下一個是蜀山,那麼也就是說,他們要的或許根本不只是鎮命塔裡的妖怪……他們其實就不打算給蜀山留活口?」
  主人面色沉重,稍稍點頭。
  雖然蜀山的規模不是桫欏精舍和寒衣門可以比的,可要面臨妖皇那神出鬼沒的軍隊,加上妖皇那恐怖的實力以及扭曲的世界觀,還是讓人心裡沒底。
  見我滿臉都是擔心,主人卻驀然笑了,「你擔心個什麼勁兒,那個妖皇不是還想招攬你呢麼?」
  我馬上瞪著主人表現我有多麼赤膽忠心,「我鴉九生是主人的劍,死也是主人的廢劍!「主人溫柔了眉梢眼角,忽然探過身來,吻住了我的嘴。我愣了一下,隨即反客為主。原本淺嘗輒止的一個吻,竟然越漸深入。我感覺到主人的舌在我口中追逐絞纏,主人炙熱的氣息落在我臉上。他伸手摘了我的面具,輕輕用力,便將我壓在矮塌上,緩緩抬起身。一條銀絲在我兩人間一閃而逝,拉出荼蘼般的色彩。
  主人的眸色深沉,拉車開我的衣襟。就著昏黃的光,細細審視著我的身體。我這副厚臉皮竟然也有點發紅,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想要將衣服拉上,卻又被他一把扯開了,動作頗為霸道。
  我心中一跳,被他視線掃過的皮膚微微發燙,像有無形的手指掃過一般戰慄著。心臟興奮地狂跳不已,我微微張口,只覺口乾舌燥。主人看著我,美麗的面容如夢如幻。他伸出纖長的手指,緩緩拉開自己的衣帶,宛如調情一般一件一件褪去外衫、單袍、內衫,動作慢條斯理卻活色生香,露出那如天神般柔韌健美的胸膛和緊致而塊塊分明的腹肌。如潑墨般的黑髮劃過皮膚,帶出一串饑渴的顫抖。
  我覺得還沒開始我已經要噴鼻血了……簡直不敢相信,這麼美的主人,竟然是屬於我的……
  而他的皮膚也因為興奮染上一層薄紅,膝蓋頂開我的雙腿,他欺身而上,靈巧的手沿著我的身體曲線一路下滑,落在腰際。我一陣顫抖,聽到他在我耳邊的嘆息,」鴉九,你好美……「「額……這話應該我來說吧主人……「他再次堵住了我的嘴,而後輕啄著,沿著我的脖頸向下。我閉上眼睛,享受著那如落雨般輕柔的溫存。
  然而就在這濃情蜜意之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我和主人僵在當場……
  主人看著我,頭也不回地用他平日裡那種清冷的語調喊,「本座已經睡下了,有事明日再說。」
  然而那不長眼的敲門聲還在繼續,■■■■……■■■■……一刻也不停。
  這人也不覺得手疼?
  我已經氣得想要拔出本體去殺人了,主人嘆了口氣,衝我無奈一笑,「只好暫停了。」
  他為我拉好衣服,自己也披上衣服,向正堂走去。我也拎起本體,殺氣騰騰跟了過去。主人拉開門,第一眼沒看見人,第二眼才看到底下那頂著一張幼齒少年臉卻做著一副欠揍的邪魅表情的小屁孩版花痴。
  花痴一臉虛偽的天真無邪,問道,「你們剛才在玩什麼遊戲?小鴉鴉你怎麼叫得那麼好聽?帶我一起玩好不好?」
  我老臉一紅,氣急敗壞,「你這隻破鹿好好呆在森林裡吃草沒事兒又跑來幹啥啊!」
  
  第58章 回歸蜀山(3)
  
  花痴宮主無視我殺人的眼刀,自來熟地就往主人屋裡走。主人似乎也不是很高興,但還是耐著性子問,「宮主你怎麼會在蜀山?「「我的逐月護法說什麼也要跟著丹朱跑來蜀山,我這個親家也就跟著來串串門啊~」花痴自來熟地往正廳屏風前的案幾前一坐,隨手拿了個橘子剝起皮來。我走過去一把搶過橘子,「那你也不用大半夜跑來吧!有沒有公德心啊你!」
  花痴衝我揚了揚眉梢,「你不是也三更半夜跑到小修修房間裡玩遊戲嗎?而且還叫的那麼大聲呢~」
  我擼起袖子正要跟他幹架,卻被主人拉住了手,「好了,不要鬧。宮主,可是出了什麼事?」
  「我只是來跟你提個醒,九黎大軍現在已經到陽虛山附近了,比之前恐怕還要壯大不少。水月派雖然有防備,並且請茅山支援,但勝算恐也渺茫。陽虛山離這裡也不過百里路途,恐怕十日之後就要臨門了。」
  我暗暗心驚。這九黎軍隊當真勢如破竹,所過之地竟然沒有一個門派可以攔住妖皇的!
  主人聽完眉目也攏上一層肅穆,「看起來蜀山集合天下仙家所鑄之屏障,是橫在九黎和華夏間最後的屏障了……」
  花痴吃了瓣橘子,哼笑一聲,「怕只怕,你們那些所謂的仙家人到時候各懷鬼胎,不肯好好出力。那樣的話,蜀山必敗。」
  我追問了句,「那可有腎虛的消息?」
  花痴撇撇嘴,搖搖頭,「九黎大軍有結界護體,那些樹只能看到外圍,看不到裡面的狀況,我自然得不到情報。小修修,辟邪宮在九黎的事上恐怕也就能幫你到這兒了,畢竟曾經是他們的盟友,不好插手的。」
  主人一揖手,垂眸恭敬施禮,「宮主屢次相助,文修沒齒難忘。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花痴微微眯起魔魅逼人的褐色雙眸,舔了舔嘴角,「那小修修以身相許如何?」
  我一腳將他踹倒,「做你的春秋大夢!」
  花痴爬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竟然還擺了個玉樹臨風的造型,「小修修,你考慮我一下,你看,我可比小鴉鴉美多了是吧,而且技術也好多了~」
  「你他媽找死!「我正想再踹一腳,結果衣領又被主人拉住了……
  主人嘴角抽搐,「宮主,除了這點,其他的都可以。」
  「真的嗎?!」不知道為什麼,花痴一臉奸計得逞的表情,「那以後我每次來蜀山,都讓小鴉鴉陪我玩,怎麼樣?」
  主人有些為難,轉頭看向我,「這……得要看鴉九願意不願意了。」
  我冷笑兩聲,抱起手臂歪著頭衝他邪魅一笑,「好啊,本神劍一定會好好‘陪你玩兒’的。」陪你玩兒到你親娘都不認識你如何?
  既然說要陪玩兒,片刻後我就強行拉著花痴離開昭華宮。趁著他現在是小屁孩兒的狀態,大多數的法術都用不出來,我一把把他夾在胳膊下,無視他的反抗直飛梨樹林。此時天氣已經入冬,自然是看不到梨花的,不過滿樹梨果累累,墜得枝椏都垂了下來。
  我把他放到樹枝上,隨手摘了個梨子咬了一口,斜眼瞥著他,「喂,以後你要是再敢騷擾主人,小心我胖揍你啊。到時候可別說我欺負小孩兒。」
  花痴也不生氣,抬頭望著天上一天比一天圓的月亮,竟還挺開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天性喜歡美人,你們主人長那麼美,我也是情不自禁啊~」
  我哼了一聲,用拿著梨子的手指著他,「你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但還是不許再打主人主意!我好不容易突破重重阻礙跟主人好上了,朋友妻不可欺懂不?」
  花痴噗嗤一笑,「我怎麼覺得你才是妻啊?」
  「給我閉嘴!這就是比喻嘛!」我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我有多難。最開始有個喬嘉樹,好不容易死了,後來又蹦出來什麼丹朱啊、白璃啊、蛟靈啊、瓔珞啊、破軍啊什麼的,然後又來了個龍淵。簡直是喘口氣兒的時間都沒有。要不是我在試劍大會上發了次瘋,主人估計還看不見我呢……我可受不了半截兒又殺出來一個情敵……」
  說著說著,竟然覺得委屈起來了。媽蛋,老子容易嗎?
  花痴此刻看我,大大的眼睛在月色中看起來有幾分柔情款款,「這麼沒自信啊?我看小修修對你很特別啊。」
  「不過是因為我是他的第一把劍,而且又跟他時間最久……要是沒了這個特點,我還指不定在哪個犄角旮旯躺著呢……」我凄涼地嘆息一聲。其實主人對我的好來得這麼突然,我到現在都覺得心裡沒底,總覺得隨時可能會失去似的。
  「別這麼說啊。小鴉鴉,你這樣長得帥氣的劍靈,尤其還有一頭這麼好看的頭髮,性格又這麼有趣,也是很少見的呀。」花痴說著,又伸手抓過我一縷頭髮玩,「這樣吧,要是哪天小修修真的拋棄你了,我接著不就成了嗎?「我一把把頭髮抽回來,噁心地切了一聲,「你想接著我還不想跟呢……」
  「別這麼說嘛,多少人爭著要和我辟邪宮相交還交不上呢~要不是覺得看著你總有種奇怪的親切感,你還沒這榮幸呢~」
  說到親切感,我忽然想起來祭劍嶺戚羅的那句「你和嶺主很像」。
  從祭劍嶺到蜀山我一路都在琢磨祭劍嶺裡所發生的事,想到最後,我竟然想到了花痴的身上。現在看見他了,正好問一問。
  「花痴,你五百年前有沒有去過祭劍嶺?」
  殷扶疏一愣,剛才的笑意一時間僵在臉上,「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我於是簡述了我和主人在祭劍嶺遇到火泉使戚羅的怨靈之事。我說,「我看那戚羅使過祭劍嶺之玄女十九劍,跟你在陽虛山與茅山道士對陣時用的招式是一樣的。我聽大梵天劍說過你不愛用劍的,但是卻偏偏知道那套劍法,這是怎麼回事?」
  殷扶疏微微低著頭,散碎的頭髮擋住了他的表情。他一直不說話,我還以為他睡著了,便推了推他,「喂,你沒事吧?」
  他搖搖頭,似乎帶著幾分苦笑輕飄飄地說,「其實,我腦子裡關於那一段的記憶是支離破碎的。我記得祭劍嶺,也記得他們的劍法,可偏偏記不全,只是想到的時候,會覺得心裡很不舒服,於是也就不再去想了。到現在,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記憶,哪些是我自己杜撰出來的了。」
  雖然是孩子的面容,但此時他的表情裡凝結著幾許蒼老般的疲態,好像有什麼令他不堪重負的東西被我翻出來了一樣。
  我於是說,「你不是說,只要找出那個給你施加詛咒的人,就可以破除詛咒嗎?我倒是有一個懷疑的人選。」
  殷扶疏抬頭看我,「是祭劍嶺的人?」
  我點點頭,「我此次進入祭劍嶺,發現一間刻滿歷代嶺主塑像的屋子,但只有最後一位嶺主的面容被抹去了。祭劍嶺曾經是華夏的傳奇門派,關於歷任嶺主多少都有些史籍記載,偏偏是最後一任嶺主,明明這麼重要的人,翻遍史書卻不見只言片語,你不覺得奇怪嗎?」
  殷扶疏垂下眼簾,似乎陷入沉思,「血咒……以自身的存在為代價,一旦使用,這個人便會被從世間和所有人的記憶中抹去……你是說,祭劍嶺最後一任嶺主,可能就是給我施加詛咒的人?」
  我得意一咧嘴,「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我的推理很有道理?」
  殷扶疏忽然一縱身,從樹枝上跳了下去。我嚇了一跳,正擔心他會不會摔傷,卻見他沒事人一樣落地,抬頭衝我燦然一笑,「小鴉鴉!多謝你!我這就去查!「看著小屁孩的身影一溜煙跑遠,我卻笑不出來。
  如果真是祭劍嶺嶺主,花痴又為什麼會有他的畫像呢?九黎大軍入侵祭劍嶺,逼得嶺主葬身火海,會跟花痴有關係麼?
  怎麼想,都覺得恐怕不是一個美好的過往。
  不過眼下,我們蜀山也是自顧不暇了,所以也沒時間擔心花痴那邊的事。
  在掌教玄武令的召集下,各大仙派的支援都陸陸續續到了。由於這一次事態嚴重,所以很多門派,比如東華派、茅山、崑崙、鹿野寺、鏡虹城等等都是首座掌派級的人物親自前來。蜀山上上下下忙成一團,招待各方人馬。而主人最近也是忙著和琅琊真人商量布防列陣之事,連吃口飯的時間都沒有,幾天下來清瘦了不少,看得我這個心疼。
  不過我一把劍也幫不上什麼忙,倒是清閒的很,每天在劍閣裡大家一起打打麻將下下棋,聽來給我們做保養的和悅他們講講外頭髮生的事。
  和悅說此次茅山崑崙等門派一來就各種擺譜,嫌這嫌那的,搞得掌教一個頭兩個大,差點沒被煩死。最極品的就是茅山那幾個髒兮兮的江湖騙子,一路上對著蜀山指指點點,說什麼我們鋪張浪費,不思修行,只顧享受。和悅說得分外氣氛,恨不得甩他們一臉抹布。說到最後就變成我們眾劍安撫快要炸毛的他了……
  和悅氣哼哼地說,「還有那個鏡虹城的千葉仙子,有事沒事就找咱們寂玄真人,什麼研習琴譜啊、什麼賞梅賞月啊、什麼請教道法啊……沒完沒了。你說你是來增援的還是來泡帥哥的啊?」
  我猛地抓住和悅的衣領,周身殺氣騰騰,「你說誰?」
  和悅額角一滴冷汗留下,「就……就是鏡虹城的那個……城主……她好像也是後援會裡的……」
  媽蛋……不怕粉絲腦殘,就怕粉絲有身份啊……
  我擼起袖子背起本體打算去捉姦,被眾劍按住了。丹朱一把壓住我,揪住我的耳朵不放,「行啦!主人先是喜歡喬嘉樹然後又喜歡你,一看主人的性向就不直,你激動個什麼勁兒,別添亂!」
  正吵鬧著,劍閣的門忽然開了。卻見主人和琅琊真人走了進來。
  主人看到我和丹朱正抱著滾在地上,其他劍有的抱著我的手有的抱著我的腿,臉色有點發黑。
  「你們又在鬧什麼!」
  我趕緊踹開丹朱站起來,抖了抖衣服,揉了揉鼻子,「沒……我們這兒練摔跤呢。」
  丹朱白了我一眼,帶領眾劍巧笑嫣然向主人和琅琊真人見禮。主人說,「大戰在即,師兄手裡卻沒有一把能用的武器,所以想從咱們閣裡借一把走。有誰自願跟琅琊真人去鎮命塔守幾天的麼?」
  眾劍沉默。
  琅琊真人無奈一笑,「師弟,我說了,真的不用。反正我已經這麼多年沒用過劍了。」
  主人卻微微皺眉,嚴聲道,「這怎麼行!九黎眾妖是那麼容易對付的麼?你手裡連把有靈的劍都沒有,如何鎮守鎮命塔?!」
  琅琊真人微微垂眸,無所謂的表情,「師弟,人與劍的配合是強求不來的。劍自然都不願意隨便被借出去給別人用,要強求的話,恐怕只會有不好的結果。」
  是啊,龍淵之前坑主人就是一個例子……
  鎮命塔是蜀山防衛的重中之重,司命長老若手中都沒有一把神兵,萬一對上鬼車狐王之類的……那簡直是死定了。而蜀山一旦丟了鎮命塔,也就完了。
  雖然主人有這麼多劍,但大家都不想被借出去,可咋辦……
  我腦子裡糾結了一下,小心翼翼舉了下手。
  主人一開始沒看見,直到我咳嗽了一聲。
  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似乎沒想到我會舉手……
  我嘿嘿笑笑,語氣也有點不確定,「那什麼,要是真沒劍去的話,要不我去幫個忙?」
  琅琊真人也愣了,「這……會不會不妥」
  我們倆都看向主人。主人先是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猶豫著什麼,半晌,卻點了點頭,「也好。鴉九與你相識,他跟你去,我放心。」
  
  第59章 回到蜀山(4)
  
  既然答應了幫助琅琊真人守護鎮命塔,我的清閒日子也算是結束了。一大早我就背著本體往鎮命塔的方向飛去,遙遙的只見那高聳入雲的巨塔下,許多弟子正在演練天蛛劍陣,劍光織成一張細密靈動的蛛網,將鎮命塔嚴嚴實實地織在中間。另外一些弟子正踩著自己的佩劍懸在半空中,忙著以丹砂在塔身上書寫咒符,遠遠看上去像有七彩虹光繞著巨大浮屠盤旋流轉,煞為壯麗。
  琅琊真人站在塔前緩緩踱步,審視著眾弟子排練之劍陣。我落在他身邊時他才轉頭對我溫和一笑,「你還真的來了?」
  我抱著本體站在一邊看著那些弟子們一臉苦大仇深地排練劍陣,酷酷地說,「主人需要有劍幫你,我當然要讓主人放心。」
  琅琊真人轉過身來,經過我身邊,往鎮命塔大門走去,「你上一次進入鎮命塔,卻未曾進過塔下我守了將近五十載的司命宮。既然你要幫我,便帶你看一看吧。」
  他走到鎮命塔緊閉的千金石門前,門上劃下幾道比劃。門上浮起一層淺金色的符文,搖晃片刻,厚重的石門竟呻吟一聲,自己向後緩緩開啟。明耀的日光裡,門後似乎漆黑一片,可一旦邁入,卻發現頂部鑲嵌的那顆夜明珠其實十分明亮,照得整個空曠高廣的第一層波動著一層幽幽水光,就像是浸在深海中一樣。石門在我們身後轟然關閉,連大地也跟著震顫了一下。
  地面上的石磚按照八角形向中間蔓延,最中心的地面上以五色石磚勾勒出來一奇異動物,通體雪白優美,皎如銀月,流如回雪,羊頭虎身,頭上生有一隻彎曲的羊角,背上一雙碩大的翅膀似能攪動風雲,看上去比麒麟飛龍還要威武驕傲。
  這第一層我曾經進來過了,不過這一回進入,卻感覺與上一次的氣氛略有不同。某種冷寂而詭秘在無形的空氣間波動,似乎空間比外面要稠密許多,給人深深的壓迫感。
  琅琊真人緩步走向大殿中間,停留在地面上那異獸的圖案前。夜明珠的珠光流轉在他銀白的華發上,整個人竟有幾分虛幻。
  「鴉九,你可知此鎮命塔建造於何時,又是何人所建?」
  我搖頭,「不知,反正自打我來了蜀山這鎮命塔就已經在這兒了。」
  琅琊真人垂眸,望著那異獸,「你又可知,這地上的是什麼?」
  我跟過去左看右看,「獨角獸……但是又不是獬豸……看不出來。」
  琅琊真人道,「是白澤。」
  「啊?」我馬上蹲過去仔細地左看右看,見那異獸華美不凡,藍寶石雕鑄的眼睛熠熠地反射著幽光,竟仿佛真的在看我一樣,「這是白澤的本體?為什麼會把魔君的本體建在鎮命塔裡啊?這也太諷刺了?」
  「這很簡單,這座鎮命塔,最初是白澤建起。」琅琊真人輕撩衣擺,跪坐下來,神色平淡地說起了千年前的往事,「當時華夏妖物肆虐,民不聊生,白澤領受天帝之命下凡,造鎮命塔,並且向凡人傳授仙法,協助太乙真人創立蜀山派。白澤本為天地間第一獸神,通曉天下所有妖的秘密,更知道如何降服他們。所以那個時候,人們提起白澤並不稱魔君,而稱神君。」
  我聽得整個世界觀都快碎了,「你是說……這白澤……其實是咱們蜀山真正的創始人?!」
  「不錯。」琅琊真人抬起頭,神色間有些唏噓,「這世上,本沒有永恆不變的善惡對錯,更沒有永恆不變的人神萬物。白澤後來墮入魔道,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誰也說不清了。」
  咦……琅琊真人這話,好像跟道家信奉的「天不變,道亦不變」的真理相悖啊?
  琅琊真人忽然抬起手,將手掌放到那白澤的眼睛上。忽然間四周地面一沉,我正要跳起來,卻被琅琊真人按住了肩膀,「不用怕,靜靜坐好。」
  刻畫著白澤的地面緩緩下降,四周厚重的石壁從四周升上去,頭頂的光圈越來越小。忽然間,下沉停止了。在我們面前,出現了一道樣式樸素的拱頂石門,只是這門上沒有門環也沒有鎖,只用中心一個圓圈。琅琊真人走過去將手放在圓圈之中,門便打開了。
  門後是一個更加寬廣的殿堂。只是,這殿堂中只有簡單的傢具擺設,比如臥榻、書桌、屏風、燈燭一類。但當中一座足有三丈高的巨大銅鏡,立刻便把所有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這輩子還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鏡子……黃銅雕鑄的鏡框,纏繞著蟠龍驚濤、仙鶴神木,上面無數七彩琉璃寶石,散髮著炙熱絢麗的光彩。當中水銀灌注的鏡面平整到沒有一絲扭曲,猛一眼看過去,以為對面還有一座同樣寬廣的宮殿,殿裡也站著兩個人,在向這邊望過來。
  我驚嘆不已,趕緊跑過去伸手摸了摸那鏡面。但一碰之下,鏡面竟如同水面一般泛起一圈圈漣漪,擴散開來蔓延至整個鏡面。我嚇得趕緊縮手,回頭看琅琊真人,「這什麼東西?總不會是用來臭美用的吧?」
  琅琊真人雙手揣在袖中,淡然道,「這是天王寶鑒,世人又稱照妖鏡。用它,我可以隨意查看這鎮命塔裡每一層的妖物。只不過,此物乃是大羅仙境之物,我以凡人之軀使用,消耗甚大。所以每天只能使用一次。」
  我嘖嘖稱奇,「原來我們蜀山還有這麼牛逼的東西。咦?如果在這裡你可以看到鎮命塔中每一層的情況,上一次喬嘉樹闖塔,你怎麼會找不到他?」
  琅琊真人眉間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我近些年身體狀況不太好,每隔大約十日,便要入定休息一天。那段時間內無法驅動天王寶鑒。湊巧,那喬嘉樹就是在那一天闖入塔中。」
  怪不得總覺得他氣色蒼白,身形比較起其他長老也顯得消瘦。想必主人這麼不高興他當這司命長老,跟這面鏡子也有關係吧?神仙之物,凡人若要用,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我看了看真人那一頭雪白的發,猜想會不會這也是使用神鏡的代價?
  不過話說回來,那喬嘉樹來得還真是巧。難道……他竟然知道琅琊真人在那一天無法驅動寶鑒?
  琅琊真人走到我身邊,一邊說著,「九黎大軍一路遇神殺神遇佛弒佛不留退路之勢,不過是為了這個。」一邊合上雙眼,咬破手指,將一滴血抹上鏡面。鏡面忽然浮起濛濛一層白霧,吞滅了我們映在上面的影像。片刻後,霧氣逐漸散去,鏡面上現出一尊巨大的雕像。
  那雕像生著羊頭虎身,頭上一隻彎曲的獨角,背上雙翼服帖在背上,爬臥在地。無數細銅鎖從四面八方延伸過來,鎖在雕像的四肢頭頸翅膀上。
  我還在奇怪怎麼當初鎖鬼車只用了一條細銅鎖,原來剩下的全在這兒了……
  「白澤的雕像?」
  「不是雕像。」琅琊真人嚴肅道,「是被封印在鎮命塔最高層的白澤屍體。」
  啥?這就是傳說中那被壓在蜀山的白澤之屍?!
  我還以為那屍體會有多麼威武霸道光彩奪目,結果竟然是一堆石頭?!難不成白澤是石頭人?這令人略失望啊……
  看出了我的困惑,琅琊真人兀自解釋道,「白澤本是不滅之軀,無論怎麼殺都是殺不死的。所以五百年前離恨天佛聯和十位上仙一同聯手施展菩提迦耶,打散了白澤的七魄,但是他的三魂卻一直在嘗試回到屍體中。一旦三魂齊聚,七魄便能重生,白澤便會再次復活。所以,即便只是沒有魂魄的屍體,也要用重重封印鎖起來,即便那三魂飛回來也沒有那麼容易突破封鎖。後來白澤的三魂被離恨天佛以某種秘密的方式處理掉了,這屍體也逐漸化為岩石,成了如今的模樣。」
  「可九黎要這屍體做什麼?又沒有魂魄,他們難道要把白澤搬回去當吉祥物嗎?」
  琅琊真人面上現出幾許憂色,嘆息一聲,「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恐怕,九黎已經有了關於白澤三魂下落的消息。所以……「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我們絕對不能讓他們拿到白澤的屍體,哪怕拼上全蜀山人的性命。」
  老實說,我被琅琊真人告訴我的事兒給嚇著了。
  總覺得自己觸及到了蜀山的核心秘密啊……白澤竟然是我們的祖師爺?這事兒要是讓茅山知道了,不得先丟一頂邪魔外道的大帽子過來?而且,那白澤竟然還有復活的可能,這事如果走漏了風聲,不知道會在人間引起多大的恐慌。
  我再轉頭,注視著那深眠在死亡中的巨獸。
  忽然間,整個大殿中火燭一暗,一股氣息從鏡面裡吹拂出來。那一瞬間,我倏然覺得全身動彈不得。
  明明頭腦十分清醒,偏偏連一個手指頭都動不了。一重濃重到恐怖的壓迫感從鏡子裡傳出來,陰冷的氣息撲在臉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我隱約看到,那原本緊閉的白澤之眼,倏然間掙開了。那裡面難以形容的寒冷藍光一瞬間鋪天蓋地,吞沒一切。
  我想要大叫,喉嚨裡卻連呻吟聲都發布出來。我睜大了眼睛,身體中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痛。我的本體本是銅鐵之軀,對於痛感並不敏感。可這疼痛,卻仿佛是從本體內部炸開,痛到無以復加!就算被丟入鑄劍池將我全身在滾燙的鐵水中熔化,那種痛苦恐怕也不過如此吧!
  若不是此刻身體不由自己,我恐怕已經在尖叫了!
  就當我真的以為自己要被撕扯開來的時候,這感覺卻又在轉瞬間消失了。我一睜開眼,眼前的鏡面已經恢復了平靜,映照著我慘敗的臉色,還有細細密密布滿額頭的汗珠。
  琅琊真人意識到我有些不對,關切地轉到我正面,「鴉九,你怎麼了?怎麼臉色突然變得這麼難看?」
  我有些踉蹌著後退一步,若不是琅琊真人扶住我,我可能就要癱軟在地上了。
  「我們……我們出去吧!」我不知為何,被一種濃重的恐怖攝住了。這是從未有過的,我鴉九雖然怕鬼,但也多半是因為覺得觸感噁心。像這樣單純的、強烈的、令我不寒而慄的恐懼感,是我第一次經歷。
  那是面對著終結才會有的、絕望的感覺……
  大約是看出來我狀態異常,琅琊真人讓我回到本體裡,將我一路送回昭華殿。主人一摸到我的劍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馬上死死抓住琅琊真人的手臂,面現焦急,「出什麼事了?」
  琅琊真人面上也有困惑,他將帶我進入鎮命塔一事告知主人,主人聽了,也是一臉莫名。
  「師兄,你以前看白澤的屍體的時候,有過異常的感覺嗎?」
  琅琊真人遲疑了一下,「只是偶爾,會覺得遍體生寒。在入定的時候,會受到一些干擾。但是鴉九所表現出來的,似乎不止於此……我看,這一次還是不要讓鴉九……」
  「我沒事。」我感覺稍微找回了點鎮定,馬上說道,「我可能就是……感受到了一點白澤身上的煞氣吧……習慣一下就好了!」
  我想要親自守住鎮命塔。
  雖然不明白這種感覺的起因為何,但對於危險和毀滅的本能告訴我,一定不能把白澤放出來。
  
  第60章 回歸蜀山(5)
  
  半個月的時間匆匆而過。這段日子裡,蜀山雖然每天都熱鬧非凡,但實際上每一個人心頭都壓著沉重的包袱。九黎踏平了水月派,原以為他們會直攻蜀山,誰知道九黎大軍竟然出現在距離水月派二十里外的曲封。府尹雖然已有防備,但凡人軍隊在九黎妖魔面前如豆腐一般不堪一擊。當蜀山派聯軍趕往馳援時,卻只見城郭傾頹,遍地焦土,每走一步都能踩到殘缺的屍骸,一副地獄之景。
  從曲封回來的弟子中有小一百人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崩潰,每日裡驚惶戰慄胡言亂語,說什麼華夏完了之類的晦氣話。腎虛那點兒庫存的清心丸都用光了,也只暫時穩定了小部分的人。恐慌的情緒在人與人只見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交談之中蔓延。我雖未親眼見到曲封的慘象,但見識過桫欏精舍那一役,恐怕只會比那更加凄慘。
  更何況,這一次的死者並非修真仙家,而是平民百姓。只怕這之後,九黎之凶殘便會傳遍大江南北,華夏再無寧日了。
  而這一天早上,整個蜀山沸騰了,因為一個人回來了。
  我得到消息的瞬間我便馬上一溜煙竄到腎虛的季瑤宮。原本清寂的院子,此刻人來人往好不熱鬧,我剛一衝進去,便見主人也在裡面,正與腎虛面對面盤坐在正堂的方案前說話。我不顧藥童的阻攔衝進去就喊,「腎虛你怎麼才回來!」
  腎虛一副嫌棄地表情翻了個白眼,「是神虛真人!」
  我抓著他左看右看,嗯……身上沒有傷痕,衣衫整齊,手裡拿著象骨扇,跟之前那副故作風度翩翩的樣子沒什麼不同,「破軍呢?我趕緊問。「「我在這兒。」猛然插入的聲音,我才注意到主人手邊放著的那把看上去古樸大氣的寶劍,卻不是破軍那土鱉是誰?
  我一把抓起破軍猛晃一陣,「你帶著腎虛跑哪遊山玩水去了?!知不知道我和主人差點被你們嚇死?!」
  破軍被我晃得頭暈眼花,不得已從本體裡跳出來一把從我手裡搶過本體,瞪著眼睛氣哼哼看著我,「你好意思說?你偷得那把桃木劍是假的,我們倆根本沒跑成……」
  我懵了,「啊?假的?」
  主人此時淡然道,「他們剛才已經和我說過了。雖然當時沒有跑成,兩人還被分開關押了幾天。好在後來師弟總算趁著九黎大軍進攻水月派的時候帶著破軍跑了出來。雖然凶險,總算是平安回來了。」
  原來如此……我摸摸鼻子,嘿嘿衝腎虛和破軍不好意思地笑笑,「對……對不起啊……我是從百夫長身上偷得……誰知道他們怎麼會在身上帶假的……那個,腎虛你的菊花還好吧,狐王有沒有溫柔……「話還沒說完,腎虛長袖一揮,熟練而優雅地將鞋甩到了我臉上。
  正在此時,小藥童跑進來回報,說是掌教真人來了。我們還未來得及起身,白鬍子老頭兒已經疾步走進來了。雖然他很努力地維持著掌教的威嚴端莊,但是那小碎步倒騰得都快飛起來了,估計東洋藝妓也沒他這般本事……
  「雨信!你可還好?」
  簡雨信是腎虛的本名。雖說修道之後大都稱呼道號,但掌教每一次擔心起來,總是情不自禁地叫了大家的本名,就跟他們小時候一樣。
  我們都恭恭敬敬合袖揖手行禮,「見過掌教真人。」
  掌教這才想起自己甚為蜀山之主的威儀,清了清喉嚨,雙手揣在袖中擺出一副仙風道骨之姿態道,「原來文修也在,不必拘禮。」
  於是他們將掌教讓到上首,剛要坐下,又聽藥童傳報說琅琊真人和清源真人也來了。
  ■……今兒全到齊了。
  五位蜀山長老就這樣擠在一張小方桌前,對著腎虛輪番詢問一番。腎虛跟他們講了九黎大軍之中軍紀看死鬆散,什麼邪魔外道都有,但是在進攻時便換了副樣子,軍紀嚴明,一個個都跟不要命了一樣,殺氣騰騰的,似乎凝聚了不少的仇恨怨憤,令人觸目驚心。掌教聽得嘆息連連,「看樣子,這一場是免不了要元氣大傷了。雖然有各派首座前來助陣,但不知為何,本座心中總是不安。」
  主人道,「茅山崑崙等派覬覦玄武令已久,這一次茅山天寰掌教親自來了,看似給足了面子,但若真事到臨頭,他又會出幾分力?」
  清源冷笑,「恐怕不反過來幫著九黎打我們就不錯了。掌教,你又何必邀請他們來?」
  掌教皺吧著臉,無可奈何,「玄武令一出,十大仙家都要派兵。難道本座還能說,你茅山、崑崙、鹿野寺、盤龍閣都不用來了嗎?」
  琅琊真人抿了一口茶,「如今我華夏仙家之間,還有多少可以相互信任的夥伴……九黎會在這時趁勢崛起,並非沒有原因。」
  一陣令人鬱悶的沉默。掌教忽然抬起頭,一一掃試過面前四名師弟的面容。平日裡總是裝作威嚴肅穆的雙眸,此刻盡是平順溫和,「一眨眼,你們幾個都長大了。如果師父和真如師兄還在,看到你們如今面對危機,可以團結一致,面不改色,定然是十分欣慰的。「我想起來剛剛隨主人回蜀山時,現在的掌教真人還只是司劍長老,雖然年紀也大,但須發還是偏黑色的。那時的掌教真人是在座所有長老的師父——忘塵真人盛奕揚。忘塵真人執事風格跟現在的掌教可是天壤之別,就算主人見到他也都是小心翼翼心驚膽戰的,可想而知有多麼威嚴。而我們現在的掌教,其實以前就很有人妻氣質,一天到晚為了這幾個小師弟操碎了心,大到修行悟道、小到吃飯穿衣,什麼都要照看。我那時候還納悶呢,怎麼堂堂司劍長老跟個老媽子似的成天追在小弟弟們屁股後面,一點也沒有我想象中的帥氣……
  大約也正是看中了他這仁善的特質,忘塵真人臨終時才將蜀山之重責託付給了他。想來這位愛操心的掌教這十八年來為了蜀山,亦為了華夏之安寧,殫精竭慮,沒時間清修,整個人衰老得極其明顯,也夠令人尊敬了。
  掌教真人的話勾起了往事的迷紗,眾人眼中皆是一陣波動,似有無盡慨嘆。腎虛用扇子在桌上一敲,不滿道,「我這剛回來,搞得這麼憂傷幹什麼?好像要生離死別了似的!」
  清源真人哈哈笑道,「說的也是。咱們師兄弟五人太久沒有這樣聚在一塊兒喝茶,一不小心就傷感起來了。不如,討論一下等大戰結束後怎麼跟茅山人乾架?」
  主人也笑了起來,驀然把視線轉到我身上,「打嘴炮這種事,當然還是得請教我們家鴉九了。」
  聽到主人用「我們家」這仨字形容我,我這顆心就樂開了花,馬上拍胸脯表示只要茅山敢開口,我定然罵得他們站著進來,橫著出去。
  大戰將至,季瑤宮裡我們幾個上仙和劍靈卻插科打諢,沒心沒肺,好像什麼煩心事都沒有一樣。可是看著那五位師兄弟其樂融融的樣子,我卻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後來發生的一切證明,我的預感竟然是正確的。】【這竟是他們五人最後一次相聚。】九黎進攻蜀山,第一個放出的,是一種名為姑獲鳥的妖怪。此妖本是世間因難產而死的女子怨靈所化,生著赤裸的女人身體,雙手卻是巨大的翅膀,在天黑之後掠過長空,搶走別人家的嬰孩。這種妖怪如果只有一隻的話並不難對付,但可怕的是,一旦她們成群來攻,便是鋪天蓋地,宛如黑雲橫空的恐怖場面。
  主人早已在蜀山四周每一座高峰上布下了觀望台,日夜有弟子守衛。他們在看到暮色沉落,遠處的山巔卻驀然浮起一大片黑壓壓的烏雲,向著蜀山這邊急速飛來,並且隱約還能聽到某種尖銳而凄慘的嚎叫聲。他們便立刻點燃了觀望台上的篝火。一瞬間,火光在每一座山峰上燃起,眾弟子都祭起佩劍,魚貫涌出,迅速而有條不紊地飛向自己被設定好的陣位。
  所有人都抬起頭,望著那一片不斷變化的陰雲越來越明顯。那是數以千計的姑獲鳥,睜著一雙雙如兩個血窟窿般的眼睛,張大鳥嘴利嘯著,衝向山門外那由一百名弟子組成的降魔劍陣。
  早在之前,掌教與眾首座長老便已經商量好了。主人負責蜀山最外層的防衛,由東華派、鏡虹城和方雲觀輔助;第二層防衛則有清源真人主理,茅山、崑崙、鹿野寺、盤龍寺協助守護。而掌教真人、腎虛和琅琊真人則帶著最精銳的弟子,護衛在鎮命塔前。
  只要鎮命塔還在,蜀山就還在。
  此時濃重的夜色仿佛是一瞬間便從東方傾瀉下來,重雲堆疊,看不到一顆星子。空氣悶窒,明明該是秋日的高爽天氣,今天卻是黑雲欲摧電光隱隱,偶然間從雲層中露臉的月亮,也紅得像染了血一樣。
  我被琅琊真人攥在手中,只聽見數不清尖利的嘶叫轟隆隆滾滾而來,四面八方,聽得人心頭仿佛有無形的爪子在抓撓一般難受。鎮命塔四周無數的蜀山弟子,無人發一語,都像雕塑一樣,等待著即將降臨的宿命。
  
  第61章 血戰(1)
  
  喊殺聲、轟鳴聲、妖法仙法相抗產生的氣旋相互對撞,製造出狂烈呼號的風暴。風聲從每一個方向吹過來,頭頂亂雲堆積,電光閃閃,大地也轟鳴顫抖,令人懷疑下一刻就連腳下堅實的地面也會分崩離析。
  腎虛剛剛回來,他剛才帶著蜀山藥童帶著蜀山所有靈丹妙藥去第二防線緊急救治那些受傷的弟子,此時青衣染血,看上去有些灰頭土臉的,卻還有閒心拿著扇子耍帥。他說場面有些慘烈,但主人那邊還支持得住。狐王的軍隊雖然實力驚人,目前卻還被死死擋在山門外,難以逾越半步。
  主人現在應該帶著龍淵與狐王交上手了吧。我的心仿佛被懸在深不見底的懸崖之上,飄飄蕩蕩的。雖然主人上次在盤古林閉關後修為大漲,但第一層防衛畢竟是最凶險的。一瞬間我有點兒後悔,這種時候如果能和主人在一塊兒並肩作戰,恐怕也會覺得安心些,不用像現在這麼忐忑。
  似乎感覺到我的不安,琅琊真人忽然用力握了握我的劍鞘,語氣舒緩,似在寬慰我,「不用擔心,師弟此次回來修為似乎提升了不少,又有東華天尊相助,就算是鬼車狐王恐怕也難以取勝。」
  我點點頭,「我就怕妖皇突然蹦出來……你是不知道,那個人妖氣場有多強……」
  在一旁插話道,「放心吧,妖皇來了,還有咱掌教呢。」
  我翻了個白眼,「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
  「喂!你這話癆劍,眼裡越來越沒我這個掌教了是吧!看回頭把你交給茅山,你還笑不笑得出來!」掌教被我削了面子,分外不滿。我打了個哈欠,吧唧兩下嘴,「這個梗您是不是打算用一輩子啊……」
  站在一旁的藍田和幾名弟子聽了忍不住嗤嗤直笑,被掌教瞪了好幾眼。
  這幾句玩笑話稍稍舒緩了幾分肅殺的氣氛,然而很快,便見一名身上沾滿血污的弟子慌慌張張跑來急報,「鬼車已經從北面衝破了第一道防線!現在清源長老正在跟他動手!」
  「什麼?!這麼快第一道防線就破了?!寂玄真人呢?」
  「真人還在南面抵擋狐王的狐妖大軍!東華天尊也正在西面抗擊巫族和三苗!」
  藍田焦躁起來,「北面明明是懸崖峭壁,御劍都很難上去,還有銀鯉河天險隔斷,險阻重重,九黎大軍是如何上來的?」
  「九黎會飛的妖可不少,尤其是那鬼車……」掌教倒是顯得很鎮定,對藍田說,「我怕茅山人不全力相助清源,你去看看。如果情形不對,馬上回來稟報!」
  藍田抱拳應聲,祭劍而起,化作一團水藍劍光迅速消失了身影。
  琅琊真人也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手勢。環繞著鎮命塔的一千名弟子同時長劍出鞘,無數劍靈發出的龍吟鶴唳之聲,寒如極地霜雪的劍光一霎那映得天際煌煌如晝。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天際忽然電光交閃,狂猛的風從北方呼嘯而至,所有人的頭髮衣衫都被吹得如旗幟一般飄揚,風沙滾滾,緊隨其後的,是一種無形卻又分外濃重的壓迫感。掌教和琅琊真人的表情都微微一變,同時轉向北方。我看到那裡的雲層間浮動著一層不祥的猩紅,仿佛是被血液潑濺。合著鬼車那越來越接近的恐怖吼叫。我注意到很多弟子面上都現出了驚懼之容。
  漸漸地,我們看到許多弟子向鎮命塔這裡撤離下來,天際一道熟悉的藍光箭一般飛射過來,落地後卻是藍天全身浴血,身形一個不穩,若不是他的佩劍及時撐住了他,恐怕連跪都跪不住了。
  他肩部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向外流血,染紅了他身上的淺藍衣袍。然而更觸目驚心的卻是他面上的哀懼,「妖……妖皇來了!清源真人被……」
  他話說不完,似乎是被什麼卡住了喉嚨。掌教一瞬間目眥欲裂,忙蹲下身大聲喝問,「琅琊怎麼了!」
  兩道淚光溢出眼眶,「清源真人被妖皇殺了!」
  此話一出,四周一片寂靜,我整個人都懵了。琅琊真人的身體一瞬間僵硬,腎虛手一松,象骨扇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掌教真人愣了半晌,用力握住藍田拄著劍的手,「發生了什麼!」
  「我……我看不清……當時先是看到天邊一道霹雷降下,似乎有個紅衣服的人出現在鬼車之上。然後我只覺得一道強光劈過來,清源真人推了我一下……等我回過頭來時他已經……已經……」
  「已經什麼!!!」掌教已經是在嘶吼了。
  藍田說不出話來,但我們也都猜得到他要說什麼了。
  掌教站起身,卻有些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腎虛迎上去,將一粒丹藥喂到藍田口中,劍指急點他肩膀處的穴位減少流血,命人將藍田帶下去包紮。
  我腦子裡嗡嗡直響。
  雖然傷亡不可避免,但怎麼會這麼快?
  清源真人平日裡話不多,年紀在五位上仙裡最小的他一直都像個乖乖的小弟,但當了司律長老後卻又剛直不阿賞罰分明,令眾人都很是意外。他時常眼紅主人那龐大的藏劍量,每一次來昭華殿都要藉口來藏劍閣東看看西摸摸,嘆息著怎麼師兄的運氣那麼好。看到主人和掌教吵架,他會急得團團轉。自己座下的弟子病了,他會去腎虛那兒搶藥。這樣可愛的人,竟然就這麼死了?
  琅琊真人死死攥住我,眼睛有些發紅,「掌教,我想……」
  「不。你不能去。」掌教一瞬間似乎蒼老了十歲,抬起一雙看似平靜,卻另人不敢久覷,「此時去,於事無補。蜀山凌霄殿可毀,人可亡,但鎮命塔不能丟!」
  此時又有弟子臉上帶著驚恐的淚水跑來,喊道,茅山見妖皇鬼車來勢洶洶,已經撤退了。崑崙和盤龍閣也緊隨其後……
  什麼?!
  就算茅山與我蜀山有積怨,現在可是關係到整個華夏安危的重要戰役,他們怎麼可以這樣,說走就走?!
  如此一來,眼看這第二道防線竟已經要破了。掌教命他的二弟子火速前往通知主人,放棄南面第一道防線,退守第二道。桂生和段雅旭已經趕往南向,但我看著他們的劍痕劃過長空,心裡卻是一陣緊縮。
  連清源真人都無法匹敵的妖皇,他們兩個小輩又能做什麼?
  而掌教此時轉向琅琊真人,「師弟,你速速入塔,在塔內啟動天陷陣。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天陷陣如果從塔內鎖死,那麼便相當於把整座塔拉入獨立空間,尋常妖法仙根本無法衝破。唯一的辦法是啟動天陷陣的人解開陣法。只不過這樣的話,我和琅琊真人便無法幫忙對抗妖皇。
  琅琊真人猶豫了一下,點頭,「只不過妖皇之能為深不可測,這天陷陣是否真的能擋住他……我沒有把握。」
  掌教冷笑一聲,「再有能為,強的過白澤麼?鎮命塔能鎖得住白澤,豈能扛不住一個妖皇的力量。「掌教認真地望著琅琊真人,裡面似有千斤重托,「師弟,鎮命塔便交給你了!」
  琅琊真人不再多說什麼,帶著我快步進入鎮命塔,厚重的塔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琅琊真人擰轉了墻上的一個機關,另外一道千斤斷龍石在門前緩緩落下。
  與此同時,琅琊真人口念咒語,催動了畫在塔身上的咒符。我只覺得腳下一陣劇烈搖晃,整個身體仿佛下墜一般失重片刻,一切復又恢復正常,但天陷陣已經從內部催動了。
  塔內只剩一片沉寂。
  琅琊真人用手撐著那斷龍石,閉上了眼睛,眉頭緊緊皺著,似乎是在平息內心的哀傷。
  我化出本體,也不知道此時該說什麼。猶豫了一會兒,把手放上他的肩膀,「節哀……」
  琅琊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這種事,我早就有預料。這樣凶險的一役,怎麼可能沒有傷亡。」
  他這番話,卻說得我又開始不安起來。
  主人真的會沒事麼……
  我們進入司命宮,琅琊真人催動了天王寶鑒。但這一次他催動的手法很是不同,用血畫了一道複雜的法陣。片刻之後,鏡面上泛起一層淺金色的霧氣。
  當鏡面上的迷霧散去的一霎那,我屏住了呼吸。
  鏡子照出的不是塔內,而是塔外的景象。那呼嘯的風聲和廝殺聲鮮明逼真,仿佛我與塔外只隔著一道薄薄的琉璃。
  而此刻塔前風起雲涌,掌教蒼老卻挺拔的背影就立在我們之前,衣袍舞動,仗劍而立,雖未有動作,一股子巋然肅殺之氣對抗著那一天匯聚變換的風雲,堅如磐石。
  而在他之前,反射著煌煌劍光的千人劍陣之外,如山一般高聳的黑影舞動著九隻鳥首,猩紅的眼睛宛如十八隻飄蕩在夜幕裡的燈籠。鬼車的黑影旁邊,密密麻麻無數黑點,都是懸停在半空的妖魔以及騎著畢方的巫師和苗民。
  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令我忘記呼吸的,是在他們之前的半空中懸停的身影。
  他墨發飛散,紅袍招展,那凄艷的色彩,仿若地獄盛開之曼珠沙華。儺神面具後一雙金黃色的眼眸莫測,恍惚中感覺他似乎是在盯著我,令我心中一陣惶惑。
  「你的盟友們都已經放棄你了,還要垂死掙扎麼?」
  掌教雄渾的聲音傳來,「是不是垂死掙扎,還是未知!」
  妖皇卻忽然話鋒一轉,輕笑起來,「其實,你也不是必須要死的。只要你蜀山給我我想要的東西,你們全都不用死。」
  掌教斷然道,「鎮命塔已經被鎖死,你絕不可能帶走任何裡面的東西!「「是麼?」妖皇輕柔地回應道,「我也不一定非得要帶走塔裡的東西。我只要知道一件事,一件只有歷任蜀山掌教知道的事。」
  掌教許久都沒有回應,但我覺得,他的身形有些僵硬。
  「你……怎麼會知道!「
  妖皇哈哈大笑,「臉色何必這麼難看呢?我知道的可不止如此。當初離恨天佛為囚禁白澤三魂,以祭劍嶺失傳的魂祭法將之鑄入三柄寶劍中,而後又將那三把寶劍藏匿在不為人知之處,至今下落不明。但,關於如何阻止三魂覺醒重聚的秘密,離恨天佛卻將它交給了手握玄武令的蜀山,令蜀山掌教代代口耳相傳。只要你今天把這個秘密告訴我,我便馬上撤軍,不再多傷蜀山一兵一卒。如何?」
  啥?
  這段話信息量有點兒大啊,不只是我,連琅琊真人都有點發愣。
  如何阻止三魂重聚的秘密,反過來不就相當於如何另三魂重聚的秘密?
  蜀山這個鎮守白澤的門派卻掌握著如何復活白澤的秘密?這個離恨天佛腦殘嗎?為什麼要告訴蜀山?他直接帶著秘密死掉不是更好?這樣世上沒人知道了白澤復活不就更加不可能?
  除非……一定需要有人防範著什麼很有可能發生的事,而這件事會導致白澤復活……
  想到白澤,我又打了一個冷戰……
  媽的……如果丫沒把這事兒告訴蜀山,蜀山今天也不用被揍得這麼慘了!
  掌教沉默不語。
  妖皇眼中射出魔魅的光芒,語氣慢條斯理地勸誘道,「你看,我手上既沒有那裝著三魂的三把寶劍,也沒有白澤的屍體,你告訴我這個秘密,我也做不了什麼不是?這麼划算的買賣,你不如就答應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半晌,掌教卻笑了,笑聲朗然,仿佛聽到了多麼幼稚的笑話,「妖皇,你未免太天真了。不過是滅了幾個仙派,就真的以為可以踏平我蜀山?」
  
  第62章 血戰(2)
  
  掌教話音一落,圍繞著鎮命塔的天蛛陣陣便啟動了。千名蜀山弟子以鎮命塔為中心織成一片劍光之網,合縱連橫,宛如蛛絲般細密堅韌,圍繞高塔緩緩旋轉運作。這天蛛陣是琅琊真人和掌教研究了半個月設下的,其中包含奇門遁甲之無盡變化,他們更是找主人和清源真人一起去親身試過陣法,證明就算兩位長老聯手也沒有辦法突破。想來九黎大軍中雖然有不少實力驚人的大將,比如鬼車,比如修羅王,比如■鴞,但是這些怪物強雖強,智商卻不高,只知道來硬的,諒他們也是破不了此陣的。
  妖皇緩緩抬起右手,鬼車應聲而動,巨翼扇出狂烈的旋風,向著面前鋪天蓋地的天蛛陣衝撞過去。鬼車那數丈高的龐大身軀,鋼羽根根直立宛如刀鋒,簡直就是一記活的重磅炸彈。我看著那纖細的天蛛網,總覺得這陣法轉眼就會被鬼車撕爛,手心也不由得出汗了。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那由蜀山最精銳的弟子們組成的巨網與鬼車接觸的地方就仿佛真的蛛網那般向後陷落拉抻,然而片刻後,鬼車向前的勢頭卻漸漸停滯。而蛛網此時達到了臨界點,開始向回反彈。鬼車咆哮一聲繼續振翅,卻仍然仿佛收到了某種回擊,被撞得向後滑翔了幾百米,甚至撞飛了許多妖兵。
  這一招以柔克剛,借力打力,看得我嘴巴都合不上,忍不住用力拍了下琅琊真人的肩膀,「這是你想出來的陣法?太牛逼了!」
  但是琅琊真人面上的表情卻不輕鬆,「只是一個鬼車就這麼吃力了……不知道能夠抵擋多久!」
  「那我們要做些什麼,總不能就乾看吧?」
  琅琊真人搖了搖頭,「在天蛛陣未破前,不要輕舉妄動。」
  眼見鬼車都沒有辦法衝破天蛛陣,搖晃身後的妖兵們一哄而上,打算用人海戰術,暴雨一般衝著天蛛陣傾瀉而下。然而看似纖細的陣法不但沒有被衝擊損傷,不少「飛蟲」還被「粘」在網上,掙扎幾下便零落死去。那鬼車也不甘心被蛛網擋在外面,九道頭顱同時對準天蛛陣,喉嚨中有灼熱的炎氣洶涌。
  九個腦袋一起噴火……我擔心地看了看那些組成劍陣的弟子……
  這一下會有多少傷亡?天蛛陣真的還撐得住麼?
  當那仿佛能燃盡天地的烈焰幾乎灼瞎我的雙目噴射而出,我不得已用袖擋住了眼睛,心中一陣陣緊縮。
  用這麼多人的性命換那個秘密……值得嗎?
  如果蜀山人真的死光了,鎮命塔豈不還是會落入妖皇的手裡。那樣的話,現在這樣死守又有什麼意義?
  然而當火勢漸暗,我移開袖子,卻驚訝地發現,火焰並未傷到天蛛陣。掌教手執苦梅劍,周身凜凜盤繞的冰雪真氣未散,而在天蛛劍前一堵縱貫天地的冰墻轟然一聲粉碎,化作漫天飛雪飄散下來。
  這是第六無相境之天蠶寒冰劍……
  掌教已經多年不曾對人動手了,加上他平日裡又像個老媽子,導致我已經忘記了他的其實才是蜀山唯一可以確定已經衝破第六境的上仙。雖然只是第六境初層,卻也已經練得元嬰成熟,可以同時變現化身,在本體不動之情況下隨意周遊虛空法界。
  至於主人……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他是否真的衝破了第六境,還是之前那兩次只是強行運功,才勉力使出?
  畢竟掌教這一手天蠶寒冰劍使得可比主人那幾次氣派多了。
  眾妖圍著這天蛛陣束手無策,似乎也焦躁起來了。主人到現在還沒能趕來,想必是被那狐王拖住了手腳,但是如果主人趕來了,我們這邊的勝算就會大大增加!
  思及此,我又燃起了熊熊鬥志!
  「哈哈哈!傻逼們沒轍了吧!」雖然他們聽不見,我還是興奮地在鏡子前跳來跳去。不過琅琊真人卻仍然皺著眉,一副「情況不樂觀」的樣子。
  這時候妖皇腳下踏著一隻通體燃燒的朱雀,飛到那陣法面前。金黃色的眼睛細細審視著劍陣,不知為何,氣氛重又緊張起來。
  我問,」他在看啥?「
  聽不到回應,我一回頭,卻見琅琊真人額角卻有冷汗流了下來。
  我整個人都凌亂了,「怎……怎麼了?」
  「他……怎麼會知道……」
  他在說啥啊?我再回去看鏡中景象,卻見妖皇衝上鎮命塔大約四十五層左右的地方,在距離天蛛網大約幾尺的地方停了下來。在他面前的數十名弟子都緊張地舉起佩劍。雖然這些弟子單個拿出來在妖皇面前都像螞蟻一樣,隨隨便便就可以捏死。但是在天蛛陣中,千人劍氣在他們之間流轉運行,任何一個弟子身上都有著這上千人的力量,其中甚至還包括有掌教的力量,所以就算妖皇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靠襲擊一個弟子而破壞陣法。
  可是妖皇卻站在一名普普通通的蜀山弟子面前,什麼也沒做,只定定地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少頃,那名弟子卻忽然變了臉色,驚恐地扔掉了了手裡的劍,尖叫一聲向後退去。他這一退不要緊,整個陣型都被他拉得向下坍塌。猛然間流轉不歇的氣線斷了,眾多弟子受到真氣內衝,口吐鮮血,原本固若金湯的天蛛陣,竟然一下子撕裂開一道缺口!
  而那狐王甚至都沒有動手,只是動了動眼神!
  「這……這是什麼情況!你不是說天蛛陣無懈可擊嗎?!」
  照琅琊真人有些怔住了,半晌,他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聲音說,「原本的設計,就算是幾十個人同時死去,這個陣型中的真氣流動也可以馬上改道,但這世上所有陣都不是完美的,一旦被人找到陣眼,不論多艱深的陣法都會迎刃而解。我特意以奇門遁隱藏這陣眼,沒想到他竟然能這麼快找到,並且以狐族魅術攻擊……這是不可能的啊……「「可他就是能啊!我說什麼來著,這個妖皇簡直就是無所不能你們偏偏不信我!」我急得團團轉,恨不得從鏡子裡衝出去幫忙。
  缺口出現,正當妖皇和身後的九黎大軍蠢蠢欲動時,一道轟天裂地的金色劍光從天而降,妖皇九條長尾瞬間在身後綻開,雙手托起一道血紅的屏障,宛如彼岸花般迸射,堪堪擋住那一擊,但也被震得向後滑翔數丈。掌教懸停半空,周身籠罩著一層濛濛聖氣,擋在那裂口之前。
  妖皇看著掌教,不怒反笑,只不過笑聲有些變態,「掌教,我本不想傷你性命,你又為何一定要送死。」
  掌教青花道袍中真氣鼓脹,原本蒼老消瘦的身體竟變得愈加威武起來。我卻擔心,他這不會是虛張聲勢吧……
  「誰來送死,還不一定!」
  「你真的以為就憑你的修為,可以擋住我和我身後的將士?「妖皇此時已經完全妖化,一頭黑髮散作荼白,身後九條銀尾如孔雀開屏般絢麗奪目。
  「老夫一人擋不住,可還有幫手呢。」
  這時我才發現,一道絢麗霞光從南方升起,正迅速往這邊蔓延過來。那卻並非普通的霞光,而是御劍飛行的劍光交織而成。
  是東華派的天尊、鹿野寺的慈恩禪師,以及鏡虹城的千葉仙子趕了過來。
  奇怪,外援都來了,主人為何還沒到?
  狐王也不見,難道他們兩個打到兩敗俱傷了?
  我死死抓著天王寶鑒的邊緣,心緒卻無論如何平靜不了。
  妖皇微微側頭,看到援兵也不驚慌,只是對鬼車使了個顏色。鬼車一回身,便帶領一大半的妖兵前去攔截了。而他自己,卻緩緩轉過頭來,專心地面對掌教。
  「既然如此,願意領教重逸掌教之斷天劍式。」
  接下來,我看到了這輩子見過的最炫目,也最恐怖的對決。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妖皇真正出手。他手上沒有任何兵器,但是其妖法之精湛強大,遠遠超過了十八年前圍攻青丘一戰中的斛崎。只見那紅衣白尾宛如空中飄搖的荼蘼血蝶,可那雙長出了尖銳利爪的雙手間一次次燃燒爆炸的力量,將整個天空染得如血色胭脂一般。而掌教的劍氣雄渾浩大,揮舞間似有皇天闊海,天地震盪。那一道道劍氣攪動萬千雲巒,奔雷閃電從天而降,一次又一次如死神一般劈向妖皇。
  天雷與地火相撞,我們在鎮命塔內,就算已經被天陷陣獨立出來,也仍然能感覺到大地的震顫。不由得令我擔心,這鎮命塔防震係數也不知道高不高……
  那兩道身影在空中時遠時近,如流星對撞又分開,附近的凌霄峰已經受到了恐怖的毀壞,山頂開始有巨石坍塌。
  此時掌教猛然將長劍擲向天空,額間靈符隱現,劍指立於脣邊念動真訣。他周身金光颯颯,竟宛如凌霄殿中的太乙真君之寶像,身形一晃,竟然分作九人。
  只見空中一陣末世般的電閃雷鳴,漫天忽然都被淹沒在閃電的風暴裡。而那風暴中間,掌教的苦梅劍也分成九柄。掌教以及其餘化身一躍而起,從不同方位躍起抓住那積攢了九天玄雷的恐怖寶劍,面上一時間竟有些猙獰,從四面八方對著妖皇劈下。
  是掌教現在修煉到的無相境第二層最終之招斷天九劍!
  如果這樣都劈不死妖皇,我覺得這妖皇定然是開掛了……
  可事實證明,妖皇確實開掛了。
  那紅衣人的身形在一瞬間被極為炙熱的白光淹沒,鏡子上白花花一片,啥也看不見。我就聽見亂糟糟的刺耳轟鳴,震得腦殼直疼,耳鳴聲湮沒了一切,眼前有些暈眩。
  光華稍微暗了一些,我看到掌教其餘的化身都不見了,只剩下本尊雙手緊握劍柄,頭上青筋暴起。而妖皇手中,竟然也有一把劍,與他撞在一起。
  那把劍,是大梵天劍。
  怪不得一招可以化掉掌教的八個化身,原來是有神兵在手。
  他果然還是加入了九黎,來救他的主人了……
  兩個人似乎都拼盡全力,一時竟僵持不下。他們周圍形成了一層特殊的氣場,宛如圓球一樣將他們包裹起來。那裡面風雷洶涌,似乎聚集著無盡的能量。
  恰在此時,我看到滾滾黑雲裡,一道流星般的白光颯踏而來。他腳下踏著的神劍周身碧光如海,是主人與龍淵!
  這就好了!只要主人在背後給妖皇一劍,掌教就贏了!
  這念頭一動,卻有另一個人比我的念頭還要快。
  這個人不知不覺升入空中,來到了正苦苦相持的掌教身後。
  掌教也感覺到了,吼道,「你不要添亂,快回去!」
  但是那個人沒有回去。他的眼神不太對勁……怎麼感覺,這麼空洞?不好的預感一閃而逝,還未來得及多想,只見象骨扇揮過,揮出的卻不是支援,而是一道殺意滿滿的戾氣襲上掌教背上的罩門。
  我聽到琅琊真人抽氣的聲音,我的腦子裡也一片空白,徒勞地睜大眼睛。
  掌教一口鮮血噴出的時候,腎虛的表情仍然那樣空洞,就好像完全不認識掌教,也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一樣,木然地看著一切發生。
  「不!!!!!」
  不知是誰撕心裂肺的喊聲湮滅了其他一切雜音。
  
  第63章 血戰(3)
  
  我忘記了自己是站在一面鏡子前,整個人撲了上去想要救掌教。可是那冰冷的鏡面將我拉回現實。我連忙轉身抓住琅琊真人胸前的衣襟,用力搖晃他,「快開塔啊!我們出去救掌教!」
  琅琊真人卻顯得十分冷靜,甚至有點冷漠,只是定定望著鏡中景象。
  啟動和關閉天陷陣的方法只有掌教和琅琊真人知道,我見他似乎並不打算出去,腦子裡又是混亂又是焦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腎虛會偷襲掌教?
  剎那之間,妖皇猛然伸出生著尖銳利爪的手卡在掌教喉間。頃刻間,所有包括主人在內的所有人,以及我們的盟友,都終止了打鬥,不敢輕舉妄動。我看到狐王如一道銀月之影一般掠過長空,腎虛便到了他身邊,一點掙扎也沒有,還是那冰冷的臉。狐王嘴角有一道血跡,顯得比以前還要妖冶魅惑,九尾輪空,一手環住腎虛的妖,伸出舌頭在他眼角輕輕一舔,似乎低聲說了什麼。而腎虛,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主人與妖皇遙遙相對,喝然道,「我沒有想到妖皇竟然是喜歡偷襲的下作之人!」
  妖皇發出有點兒變態的笑聲,「我等可是邪魔外道,並不是人呢。」他猛地一拉掌教,面向鎮命塔,竟然仿佛真的感覺到我和琅琊真人的視線一樣直直看過來,「打開鎮命塔!」
  此刻臉色慘白的掌教卻斷然喝道,「不可打開!」
  妖皇手一用力,尖銳的爪子便陷入掌教的脖子裡,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掌教的素錦長袍。我看到琅琊真人周身猛地震顫了一下,雙目死死地瞪著妖皇。
  「難道,你們華夏人習慣於看著自己的師兄死去,而毫無作為麼?」妖皇的手指陷入掌教脖子的皮膚裡,隨時都可能掐斷動脈。掌教似乎還想說話,卻無論如何出不了聲,面上現出痛苦的神色。我轉頭望著琅琊真人,不知道他此刻平靜的外表下的內心,究竟在多麼激烈地掙扎著。
  「仍然下不了決心嗎?」妖皇有些不耐煩地微微側頭,「這樣吧,我數三下,如果鎮命塔還沒開的話,你們就可以給這位掌教收屍了。」
  此話一出,在場的眾弟子都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去卻又不敢貿然行動。
  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鎮命塔上,換句話說,是集中在鎮命塔中的琅琊真人身上。
  按照蜀山門規,其實這並不是一個難題。就算要所有蜀山弟子陪葬,鎮命塔也絕不等對九黎人敞開。
  但琅琊真人畢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枯守鎮命塔這六十多年,並沒有將他的感情也抹殺掉。
  「一!」
  琅琊真人忽然開口了,不過卻是在對我說話。
  「一會兒我會打開鎮命塔大門。當妖皇派人進入塔中的時候,請你務必死守住這司命宮,不要讓他們進來。」
  「二!」
  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不過我想,他大概是有了對策。於是我慌忙點頭。
  琅琊真人於是將手按上天王寶鑒之鏡面,少頃,鏡面一陣波動。琅琊真人此時高聲對著塔外的無數弟子妖兵說道,「我會解開天陷陣,但我又怎知你會不會對掌教不利?你自己也說了,你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外面一陣騷動,天尊面露怒色,似乎對於琅琊真人的決定十分不滿,想要上前來時卻被他旁邊的千葉仙子拉住了。
  此舉,等於出賣了大羅天境對蜀山的信任,用華夏蒼生來換掌教一人之命。
  這等深重的罪孽,琅琊真人真的要背下來?
  妖皇悠然道,「此事你可以放心,吾對這老頭的命,並沒有興趣。更何況他腦子裡還存著一個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呢。你現在能做的,便只有保他不死。「琅琊真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滿目全是囑託。我想起他要我守住這司命宮,於是接過他手中的本體,轉身朝那可以升降的白澤圓盤奔去。不多時,圓盤開始緩緩上升。我心中緊張,總覺得剛才琅琊真人的態度中有幾分決然凄切,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但是鎮命塔一開,為何他只是要我守住司命宮,而不是上面的幾層呢?難道妖皇的目的不是八十一層的白澤之屍麼?
  我面對著被斷龍石封鎖的鎮命塔大門,腦子裡亂糟糟的。今天這一戰,很是不對勁。
  出了太多意外了。從九黎大軍意外從北方的天險攻入開始,清源真人之死,茅山等門派撤退,到天蛛陣被破,再到腎虛偷襲掌教。我總覺得,蜀山被設計了,卻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錯。
  我們明明做了萬全準備。先不說這麼多援助的仙家,就只是那天蛛陣,那可是有三百七十六種變化的陣法,妖皇怎麼可能在短短一瞬就找到陣眼?倒像是……事先已經知道了似的……
  而主人,為何來得這樣遲?
  不知道為什麼,就連主人似乎也不太對勁。可若真要說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覺。我心中忐忑,不知道主人會不會已經受傷了,只不過在危機關頭強自忍耐,沒有表現出來。
  周圍的氣息驟然改變,是琅琊真人解除了天陷陣。我舉起本體,體內血氣涌動,死死盯著那斷龍石。
  妖皇會進來麼?
  不知道為何,明明知道自己打不過妖皇,但喉間有些乾渴……
  自從天梁道人後……我便再也沒嘗過血的味道了,此時竟有些迫不及待之感……
  我壓下體內叫囂的嗜血慾念,集中精神。
  隨著轟然一聲,斷龍石四分五裂。首先衝入的便是曾經被關在這鎮命塔裡的吃人怪獸■鴞。這人頭羊身,臉上卻沒有眼睛的怪物長著血盆大口發出一聲如同嬰兒尖叫的刺耳嘶吼,便舉起如刀鋒般銳利的巨爪向我凌空抓下。我猛地向上一劈,劍勢如靈蛟旋轉,絞開他的雙掌。他一擊不成,向後一落,大口一張,裡面噴出一團極度陰寒的黑死之氣。我飛躍而起,卻發現他衝著我腳下的白澤圖衝了過來。
  我猛然想起琅琊真人的話,不能讓任何人進司命宮。
  於是我整個人倒立過來,舉著本體向下疾刺去。由於速度極快,那■鴞慌忙躲閃,卻還是被我結結實實在肩膀處劃了一道血口子。他憤怒之下竟沒有感覺到疼痛一般回身向我抓來,但畢竟速度是我的強項,他只抓破了我一片袖角。
  與此同時,另外幾個妖兵衝了進來。我飛到半空中,調運全身靈力,橫空劈出一道血月般的劍痕,離得近的五六個妖兵喉嚨立時被我劃斷,血色漫天。我全身浸沐在某種戰慄的快感裡,劍尖滴淌的腥稠血液被本體吸收,全身的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著饑渴。
  那些妖兵和■鴞被我逼在白澤圖四周無法靠近,另外一些妖兵則自顧自往塔上衝。琅琊真人說了,我只要守著司命宮的入口就好,更何況每一層間還有封印在,就算九黎已經得知了如何破解鎮命塔每一層之間封印的方法,也總還要耗上點時間吧?
  此時鎮命塔忽然劇烈震顫了一下,所有人都是一愣。
  明明天陷陣已經解開了,為何塔身會震動?
  鎮命塔高聳入雲,全身用千斤巨石砌築,下面的司命宮插入地下千米,除了天陷陣這種在建築鎮命塔的時候就被埋入的陣法,還有什麼會令鎮命塔搖撼?會不會……琅琊真人正在做什麼?
  忽然間,整個大殿四周的墻壁動了起來。
  真的是宛如活物的皮膚那樣,用某種微妙的幅度起伏挪移著。一陣陣幽遠的嘆息聲從最深遠的地心深處噴涌上來。塔身再一次震顫起來。這一次的震顫中,我很明顯地感覺到塔身擺動了一下。
  當四周那些寫滿密密麻麻符文的墻壁上忽然燃燒起某種不祥的陰藍色光線時,我感受到了一股濃重的死亡之氣倏忽之間降臨。那些藍色的光點宛如巨大的螢火蟲一樣從墻上飛起來,晃晃悠悠落在離墻比較近的幾個妖身上。然後在片刻間,只見那幾個妖兵身上猛然爆發出藍紫色的火焰。那些妖兵撕心裂肺地尖叫著,在地上打著滾,可是在下一瞬地上卻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一團灰燼,以及殘破的骨骼。
  這慘烈的死亡把所有塔內的妖兵都震懾住了。下一瞬,成千上萬的藍色光點從墻上迅猛射出,宛如有意識一般撲向殿中每一個妖怪。一瞬間整個大殿化作修羅血海,我眼前烈烈燃燒著滔天的藍紫火焰,身上卻感覺不到什麼熱度,反而有種細密如蛛的陰寒從腳下升起,爬向四肢百骸。
  奇怪的是,這些火焰未曾踏入我所站的白澤圖內。我立刻明白了,琅琊真人要我守住司命宮,難道就是為了釋放出這種詭異的藍火?
  此時塔外也騷動起來,我聽到眾多凄厲的嘶?此起彼伏。但這種火終究燒不死一些有不死身的妖怪,比如我面前的■鴞。
  他用肩膀上的兩個空洞的眼睛瞪著我,站在白澤圖一頭,沒有眼睛的臉上只剩下一張誇張的巨口,衝我威懾一般不斷發出咕嚕聲。
  看來只有由我來解決這長得其醜無比的妖怪了。我化入本體,極為輕薄鋒利的劍鋒撕裂空氣刺向它那醜陋的人頭。它的鋼爪與我的劍身數次碰撞,竟然還頗為硬挺,撞得我有幾次還挺疼。然而疼痛感卻莫名令我更加興奮,我靈力躁動,猛然間眼前一紅,倏然感覺時間在我周圍慢了下來。那■鴞本來靈巧至極的攻勢在我面前卻成了慢動作一般,令我輕而易舉避過。此時我已經繞至他身後,猛然一個旋身,身體不停向前飛刺而去。我感覺自己的劍鋒燃燒起來,燒著的正是那種陰藍的冰火!
  裂帛一般的聲響,我的身體沒入一團炙熱的肉體,濃厚的熱血噴濺了我全身。
  好香醇的味道……
  我從■鴞的肋下斜刺而入,他的妖元在我的身體上爆炸。那■鴞悲鳴一聲,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肩膀上的兩個眼睛還在不甘地眨動著,少頃,便一動不動了。
  我知道它是不死體質,並沒有死透,但是至少妖元散盡,每個百八千年的大概也只能保持現在這屍體的樣子了。我愣了一會兒,沒想到自己竟然在沒有被人使用的情況下單槍匹馬幹掉了九黎的一名大將……
  沾沾自喜的心剛剛升起,卻又聽到塔外殺聲滾滾,似乎又亂起來了。
  剛剛妖皇挾持著掌教,此刻亂起來,掌教怎麼樣了?
  我便馬上衝過那團藍火,奇異的是那些對妖來說致命的烈火燒在我身上,卻一點感覺也沒有。我現在全身都被某種力量鼓脹著,那種感覺就仿佛自己所向披靡無所不能,所有擋了我路的妖都在一瞬被我撕碎。這樣酣暢淋漓的感覺令我發出舒服的嘆息。
  衝出鎮命塔,卻發現外面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整個鎮命塔仿佛是一條頂天立地的巨蟲,巨大的塔身不斷射出那種陰藍光球,宛如暴雨一般砸向地面。奇異的是,那些光球有意識一樣專門選擇妖兵襲擊,而不會傷蜀山弟子和盟友弟子分毫。此刻九黎大軍已經亂了,就連鬼車也被弄得有些狼狽,飛入半空中,不斷用遮天蔽日的翅膀扇開一波又一波襲來的光球。局勢在頃刻間扭轉!
  我看到主人已經在與妖皇交手了,一顆心不禁提到嗓子眼。
  那兩道身影一紅一白,宛如輪舞一般在空中畫出一道道炫目的痕跡。我來不及多想,衝入空中去幫主人。龍淵之青光大盛,與大梵天之劍光有幾分相似,但還是弱了一些。我卷起漫天風雲,連恐懼為何物也忘卻了,向著妖皇衝過去。妖皇沒料到我會突然出現,揮舞大梵天劍連接我數十劍。最後雙劍相撞的瞬間,我與他離得極近,在那雙金黃色的眼睛中,我看到了幾分猶豫。
  他周身霸道的妖氣一震,我被推開數丈。主人此時雙目微合,額間一道附記發出萬丈聖光。只見原本的虛空中,忽然又出現兩個主人。
  這……這是衝破第六境的上仙才有可能達到的——元嬰幻化成實體的化身!
  難道……主人真的已經衝破無相境了?
  究竟是什麼時候……
  主人在祭劍嶺的時候,不是還因為貿然使用第六境的劍法而身體不適麼?
  我猛然搖搖頭,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懷疑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三個主人分別升入空中的三個方位,腳下乾坤金輪隱現,龍淵劍氣以從未有過的狂霸之勢從九天直落而下,如萬馬奔騰一般似要將妖皇撕個粉碎。
  妖皇此時卻忽然消失了。
  主人的攻擊撲了個空,卻在地上砸出一個數丈深的巨坑。只見另外兩個化身逐漸消散,只剩下主人的本尊,狂風招展著他素衣青發,傲居九天,風華無雙。
  一時間所有弟子仿佛都被他的氣勢鼓舞,反攻向九黎軍隊。明明占盡先機的九黎,先是受到鎮命塔大規模攻擊,然後主心骨妖皇還突然消失,不得已在狐王的帶領下開始向北面撤退了。看到九黎示弱,蜀山弟子們更是備受鼓舞,一鼓作氣一般追殺上去。可我總覺得,九黎撤退的有些不對勁。
  他們撤得太快太有章法,雖然跑得很快,但是隊形沒有紊亂,完全不像是打了敗仗那種七零八落的撤退。
  可是我來不及想太多了。我看到掌教躺在鎮命塔的階梯下,一動不動。
  「掌教……死了麼?」
  一瞬間我全身燃燒的烈烈殺意消散的無影無蹤,慌慌張張奔過去,化出人形,一把將掌教蒼老的身體抱起。他雪白的眉頭緊緊皺了皺,眼睛似乎是掙扎一般,掀開一條縫隙。
  他怎麼顯得這麼蒼老……就好像剎那間老去了一百歲一樣,全身散髮著枯朽的氣息,身上總是帶著的那股清聖高遠之氣,也消散不見了。他的視線搖晃許久,終於聚焦在我臉上。
  不知為何,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有些惶然,就像是害怕什麼似的。那種神色,令我心中一陣冰冷。
  總覺得,這種眼神在什麼地方看到過……
  
  第64章 血戰(4)
  
  九黎人撤得很快,就仿佛那天空中突如其來的一陣風暴,狂暴肆虐、摧枯拉朽,留下一地破碎死亡,而後卻在轉瞬間就越過重重山巒,消隱不見。
  腎虛也被狐王帶走了。
  蜀山傷亡慘重,原本跟隨清源真人防守北面的兩千名弟子幾乎全軍覆沒,南面抗擊狐王大軍的三千人也死傷近半。前來支援的十餘門派,留下來戰鬥到最後的只有東華派鏡虹城和鹿野寺三派,雖然也有傷亡,但也沒有蜀山這般慘烈。
  主人在銀鯉河畔找到了清源真人的遺體,親自將他抱了回來。那原本長身玉立的人如今全身竟沒有一處完好,尤其是胸膛上那道皮開肉綻的劍痕,血肉模糊,光是看著就令人心中發冷。清源真人這一生都沒有怎麼殺過生,臨了卻連個完好的屍身也沒有,他座下倖存的弟子看到師父的遺體,全都失聲痛哭,有些人甚至暈了過去。
  而藍田則是這些人裡最為悲痛的,因為清源真人是為他擋下的那致命一擊。
  清源真人的遺體經過清理和修補後,被抬入蜀山埋葬歷代長老掌教的永安冢,放入瑪瑙原石所鑄的石棺中。而掌教,由於受了腎虛的暗算,後來又被妖皇一掌打散了元嬰,一直昏迷不醒。以至於東華天尊等人離去的時候,是主人代替掌教想三派人馬道謝踐行,我被主人一道帶去了。
  天尊臨走時,神色間似有隱憂,特意走進,用只有他和主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看重逸掌教的傷勢,你們蜀山接下來恐怕要不太平了。茅山定然會借此事抨擊蜀山沒有能力執掌玄武令,你可有應對方法?」
  主人抬眼,望向面前那數座天柱般高聳、雲煙繚繞的蜀山,眼神中有些許悲涼,「如今的蜀山卻是在危急存亡之秋,但我和琅琊師兄還在,總會有辦法渡過。」
  天尊微微頷首,輕輕按了按主人的手臂,「若真到應付不來的時候,東華派也不會坐視不管。玄武令,一定不能落入茅山手裡。」
  主人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兩人拜別。
  一席緋紅紗裙容顏絕美艷麗的千葉仙子也脈脈深情地望著主人,表示只要蜀山需要,鏡虹城隨叫隨到。
  送走了三隊人馬,主人立在錦鯉江畔,久久沒有說話。白浪翻卷,悠悠繞過千峰萬壑,鷗鳥低飛在水面上,秋風微涼,帶著初冬的寒氣,細密刺骨。
  我感受到主人身上某種深沉的悲哀,心中也是滯澀不堪。
  清源真人死了,腎虛叛變了,掌教重傷不醒,而琅琊真人為了催動鎮命塔的天火劫之陣,耗費了五十載修為,整個人此刻都十分虛弱,只能臥病在床。
  短短一日間,蜀山五大長老,竟然只剩下主人一個了。
  表面上看是九黎最終敗退,可我怎麼想,怎麼覺得九黎這一役的目的好像並不是鎮命塔,而是蜀山頂峰長老們……而且,他們再一次成功了。
  我想勸慰主人,可又覺得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能做的,也只有陪著他了。
  回到蜀山後,主人一個人進入清源真人的墓室。他不讓我進去,我就只好守在門前,可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主人出來。我擔心主人會想不開,於是悄悄探頭進去,卻見主人靜靜立在石棺旁,眼角竟有淚水劃下。
  我呼吸一窒,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主人流淚。當年就算是喬嘉樹死去,主人悲痛欲絕,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察覺到我的視線,主人猛地轉過身去,拭去淚痕,轉頭有些責怪地皺眉,「為什麼突然進來。」
  「主人,你已經在這兒待了一個多時辰了……我怕你有事。」
  主人沒再多說,一掌將石棺的蓋子推上。我走到他身邊,抿了抿嘴,半晌才憋出來一句,「主人你別哭,不是還有我嗎。「主人抬起眼睛,眉目間於悲傷中析出點點溫存。他說,「鴉九,上次參加試劍大會前,在太湖你說過,不論發生什麼,你永遠不會離開我。你可是認真的?「咦,他怎麼突然提起來這事兒了?
  這不像是主人平時會說的話啊,聽起來,聲音裡竟有些脆弱。
  我感覺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擊中……雖然在清源真人的遺體前發花痴好像有點兒不對,但我還是忍不住握住主人的手,「當然啦,就算主人你中年發福變成大胖子我也不會拋棄你的!」
  這一次主人卻沒有像往常我說了蠢話那樣一笑而過,他如黑琉璃一般的眼睛深深凝望著我,似有千鈞之重,「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並不是你想象中的主人呢?」
  我一愣,有些納悶他怎麼會這樣問。但片刻後就明白了,主人定是想起腎虛來了。
  腎虛是這場戰役中最令人意外的變數。
  我於是寬慰主人道,「你別多想了。我覺得腎虛……可能是被什麼控制了。他當時的神色很不對勁,我想肯定是在九黎軍營裡那個狐王對他做了什麼。」
  主人看了我半晌,嘆了一聲,緩步出去了。
  回到鑄劍閣,我把主人的樣子跟眾劍說了。大家嘆息連連,一股子蕭瑟蒼涼之氣蔓延。似乎大家都覺得,蜀山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蜀山了。
  丹朱感嘆道,「現在五位上仙死的死傷的傷,如果這會兒茅山來找茬,咱們還怎麼招架?」
  蛟靈此刻憤恨道,「還有神虛真人,九黎到底給了他什麼好處,令他甘願出賣自己的人格!」
  一眾劍也跟著憤憤不平,咒罵聲此起彼伏。其實何止是劍們,蜀山所有弟子此刻提到神虛二字都是咬牙切齒,罵他是忘恩負義卑鄙無恥的小人,根本不配當司藥長老。我聽著,總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你們激動個屁啊?事情還沒搞清楚就急著噴,你們知道腎虛在九黎軍營裡都發生了啥啊?一個個兒跟打了雞血似的,也不想想就腎虛那小慫性格他有膽子叛變麼他?!「我這麼一吼,眾劍也就都安靜下來了。
  我轉向破軍,問他腎虛在九黎軍營發生了什麼。
  破軍抓抓頭,困擾地說,「我們倆後來一直被分開關押,我也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我摸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兒,「他們狐族不是特別擅長魅術麼?會不會是腎虛不小心著了那狐王的道?」
  丹朱道,「可是魅術只對意志力薄弱的人起作用,勘破暉陽境後的修真人就幾乎不可能被影響了。神虛真人可是衝破了乾元境第二層的人啊。」
  我隨手抓了把杏仁吃著,往龍淵的劍台上一坐,「你們是沒看見,在軍營的時候狐王一天到晚勾搭腎虛。」
  「啊?!」眾劍都驚了,丹朱也懷疑地瞥著我,「你說的勾搭是什麼勾搭?該不會是你自己的腦補吧?」
  我一咧嘴,「就算我平時愛腦補,這回也肯定是陳述事實。狐王一天到晚往關押腎虛的帳子裡跑,又不拷問他也不折磨他,就是成天一副霸道邪神的樣子上來就把腎虛往床上壓。最離譜的是腎虛雖然嘴上說著不要,我卻總覺得他潛意識裡其實很享受這種被虐的感覺……」
  破軍也憨憨地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丹朱下巴險些掉到地上,「連破軍都感覺出來了,那看來真的是很明顯……」
  「所以,我的理論是……」我高深莫測環視眾人,「狐王霸王硬上弓,腎虛在半推半就下從了狐王,並且深深地愛上了這個渾身都是龍傲天氣質的魅力反派,對他的防範薄弱的情況下,被狐王趁虛而入……」
  「天哪!」瓔珞睜大眼睛捂住嘴,一副心碎的樣子,「這樣的話神虛真人不是被騙色又騙心?太慘了!「於是眾劍在我的腦洞裡暫時放下了對腎虛的仇恨,反而變得有些悵然。
  我戳了戳一直躺在劍台上不說話的高冷劍,「龍淵,你怎麼看?」
  龍淵半晌才淡淡說了句,「不論他是自願還是被控制,蜀山叛徒這個污名,他這一生是沒有辦法洗掉了。恐怕連再回蜀山都是奢望。」
  龍淵一語中的……他的行為,當時那麼多人都看在眼裡。人總是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蜀山此次這般凄慘的光景,總要有一個人來承擔罪責和罵名。我心中苦澀,用力一錘劍台,「明明是茅山派和他那幾個黨羽臨陣脫逃,才弄得這麼狼狽!現在倒全怪到腎虛頭上了。主人一定不會讓他們有好日子過!」
  第二天凌晨時分,掌教終於甦醒過來。聽和悅說,他一醒來,就告訴藍田,叫主人和琅琊真人去見他。而主人從掌教真人的無欲宮回來後,便心事重重,茶飯不思,一整天都閉門不出,也不許任何人打擾。桂生擔心他師傅,卻又不敢直接闖進去,於是跑來找膽大妄為的我。
  我走到窗外,便聽到淙淙琴聲如飛流激盪,原本該是清心寡慾的曲調,此刻卻被彈得琤琤琮琮,隱有金戈鐵馬、血腥殺伐之聲。自從十八年前喬嘉樹死後,主人便很少再撫琴。從前他心煩時便會藉由調琴發泄,如今聽這琴聲,卻是焦躁煩亂的很,並且,還有著莫名的悲茫。
  我站在月色下,將本體化作苦竹笛,合著他的曲調悠悠撥入。他的琴音微停片刻,復又相合而起,潺潺緩緩,宛如兩條相隔千里交匯於一處的江流,從奔騰如雷漸趨平緩,相互環繞旋轉。千帆寂寥,波浪綿延向遠,中天一輪寂寂明月,向著大江灑下亙古不變的清輝。
  一曲終了,主人並未說話。
  我站在窗邊,「主人,你想聊聊嗎?」
  主人並未應聲。我只看到他的側影,清清淡淡映在窗紗上,微垂著頭。
  我抿了抿嘴脣,試探著說,「主人,我大概猜得到掌教跟你說了什麼……他是不是要將掌教之位傳給你?」
  他似乎往窗戶這裡看了一眼,喉結上下滑動,卻終於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一下頭。
  掌教如此決定,便說明他知道,自己已經快不行了。
  元嬰散碎,他的身體已經垮了。
  一陣鈍鈍的疼痛從心口蔓延開來,我忍住眼淚,低聲說,「主人,你別怕。不論多麼難的事,最後總會過去的。」
  半晌,有些虛無縹緲的聲音從窗紗後傳出,「你進來吧。」
  昭華殿正堂沒有點燈,一切都幽幽的。我走向他的屋門,卻驀然被一個懷抱緊緊環住。他從身後抱住我,抱得那麼近,像怕我跑了一樣。
  我感覺他將頭埋入我的發中。我們靜靜站了一會兒,他忽然將我推倒在地。我並未掙扎,感覺他用力扯開我的衣衫,褪去我的黑袍。背脊的皮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他像是沙漠中行走的旅人一般饑渴地抱住我半裸的身體,手略微粗暴霸道地揉搓著我的皮膚,帶起一陣陣戰慄,好像是故意想要證明他在占有什麼一樣。
  我感覺他現在不只是悲傷,似乎還有著某種恐懼。
  主人從未怕過什麼,為何會讓我有這種感覺?
  刺激而粗魯的穿刺,令我喉中瀉出破碎的呻吟。但我咬牙忍住,盡量放鬆身體,緊緊抓住他撐在地上的手。我聽到他在我耳邊一遍遍地呢喃著我的名字,這種被迫切地需要的感覺,令我意亂情迷。
  刺激而荒唐的風流過後,他趴在我背上,輕輕撥開我汗濕的鬢發,深深的目光裡有無盡憐惜。我向他裂開嘴笑,「主人,要是你真的當了掌教,我是不是也算是個教主夫人啥的?」
  主人低笑,「掌教該清心寡慾,身許天下。這種事,怕是不能再有了。」
  我大大地啊了一聲,也顧不上自己衣衫不整,坐起身來,「那你還是別當掌教了,走,咱們去跟掌教說,讓他可別那麼急著去大羅天。」
  提到掌教,主人神色又黯淡下來。他抬起眼,看著那灑滿青石磚的霜華,「掌教……恐怕撐不了很久了。」
  
  第65章 葬仙(1)
  
  我聽主人說,掌教恐怕撐不了很久了,便總想趁機再去見他一面。
  值此非常時期,掌教希望接位大典一切從簡,就在次日舉行,所以我怕今夜過後,再想潛入無欲宮就難了。所以從昭華宮出來後,雖然被主人那啥之後身體酸痛,我還是悄悄飛入無欲宮,翻窗進了那座恢弘古雅的宮殿。
  臥房裡靜幽幽的,鶴嘴宮燈燃燒著黯淡的燭光,偶爾隨著不知從何處潛入的風簌簌顫抖。重重雲紋紗帳中,隱約可見大床上沉睡的身影。空氣裡彌漫著某種陰冷凝固的死氣,令我這見過不少血腥的劍也覺得筋骨凄寒。
  凌空中一道劍光無聲襲來,我側身閃避,卻見面前站著掌教的佩劍苦梅之劍靈。
  他一見是我,微微皺眉,「你怎麼還是這麼頑劣,這都什麼時候了,大半夜的瞎闖什麼!「我嘻嘻賠笑,「我只是來看看你主人,我怕以後沒機……」
  驚覺自己說錯話,趕緊閉嘴。但苦梅也能猜到我想說什麼,低斂眉目,也難掩他臉上深沉的哀色。
  他微微側身,「你去吧,別說太久,主人需要休息。」
  掌教全身被厚厚的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白髮散亂在枕上,原本雖然蒼老但紅潤的面容此刻卻只剩下縱橫的皺紋和衰弱的氣息,我跪坐在他床前,他竟然沒有察覺。
  我還記得,六十多年前主人剛剛把我帶回蜀山的時候,前任掌教,也就是主人等上仙的師父,曾經震怒非常。不知為何他非常的討厭我,曾經逼迫主人將我送回北溟海,甚至下了最後通牒,要麼把我送走,要麼被逐出蜀山。主人當時跟個倔牛一樣,竟然真的回來收拾包袱要帶我去浪跡天涯,是掌教跑去跟前掌教求情,最終我才被勉強接受。
  我性格頑劣,喜歡惹是生非,他常常被我氣得吹鬍子瞪眼,卻從未責罰過我,最多去找主人告狀。他堂堂掌教,卻一點架子也沒有,對自己的師弟和弟子們宛如慈父一般照顧周全。我嘴上不說,卻一直萬分敬佩他。
  這副蒼老消瘦的軀體上,承擔了那麼多年天下之重責,現在他終於可以休息了。這或許並不是壞事……
  「鴉九……」
  我正在發呆的時候,掌教竟然悠悠轉醒。不再清澈矍鑠的眼眸似乎蒙上了薄薄一層霧氣。
  我趴在他床邊,耳語道,「掌教,我來看你了。」
  「嗯……你主人,還好麼?」
  「主人沒事,您安心養病吧!」
  白鬍子動了動,他無聲拉出來一個微笑,「這哪是病,是劫數到了。就算是無相境上仙,時候到了,該走也還是得走啊。」
  我胸中悶窒,覺得鼻間發酸,卻又不好在掌教面前流淚。
  掌教從被子中抽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似是在安慰我,「鴉九,你來蜀山,也有六十多年了吧?」
  我用力抿著嘴角點點頭。
  掌教那一瞬的神情有些奇怪,他轉過頭來,仔細審視著我,似乎認識我,又不認識我。他費力但是執著地拉著我,一字一句說道,「鴉九,以後,好好聽主人的話,可不要再胡鬧了。文修一旦領了掌教之位,便是領了華夏之重擔,可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護著你了……」
  我猜他指的是我殺死天梁道人一事。一切都過去了,此時也不好再爭辯什麼,我除了點頭,也沒有別的辦法。
  掌教放心地點點頭,向外揮動了下手,似乎疲憊不堪,「去吧……」
  我站起身,向後走了幾步,卻似乎聽到他低聲說道,「有朝一日如果……希望你不要恨我……」
  我啊了一聲,轉身看他,他卻已經閉上眼睛,呼吸綿遠,似乎是睡著了。
  是我幻聽了麼?
  走到外間,我看到苦梅抱著本體倚靠在窗邊,從裡到外都是憂鬱美少年范兒。我便問他,掌教走後,他有什麼打算。
  他說,他大概會找個安靜的地方睡下來,等下一個主人。
  這個苦梅劍平日裡也不怎麼拋頭露面,我們倆交情也就一般。可是同為劍靈,我知道他心裡又多難受。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或早或晚,我也有面對離別的一天。
  這一面,果然是我與掌教的最後一面。
  第二天紅日初升之時,蜀山所有弟子浩浩蕩蕩集中在凌霄峰觀虛台上。面前氣勢恢宏的三清大殿三道巨大的高門敞開,裡面頂天立地的三位洪荒大神威嚴地俯瞰著一眾弟子和遠處滾滾紅塵。
  編鐘絲竹之聲響起,隱隱有太古之音。主人身披千鶴華服,頭戴銀珠寶冠,手中握著我,踏著漢白玉石階緩步而上,姿態華美而端嚴。那漫天的金色陽光仿佛都聚攏在他一人身上,耀眼到連我都不敢逼視。
  只不過,這原本該是蜀山最盛大的儀典,此刻卻有些過於冷清。不僅沒有前來觀禮的其他門派代表,就連本應出席的四大長老,此刻也僅有琅琊真人一人帶病立在前方,手裡托著掌教衣缽。
  主人邁入殿中,分別向玉清、太清和上清三位天帝叩拜三次,奉上三支香。而後他再次回到殿外,一掀袍,在琅琊真人面前跪下。琅琊真人朗讀掌教十誡,而後將手中所托盛有玄武令和掌教戒璽的金盤放入主人高舉的雙手中。
  那被整個華夏覬覦的玄武令,其實只是一塊通體烏黑,以黑曜石打造而成的令牌。令牌正中刻有龜和蛇絞纏的金色圖形。這塊令牌,就像是皇帝手中的傳國玉璽,是掌管整個修真界的神聖之物。我今天總算是近距離見到了,卻有那麼點兒失望。
  就為了這麼個醜不拉幾的玩意兒,茅山和一眾門派就肯背信棄義,將蜀山扔給九黎強敵。那我回頭要是去山上多鑿幾塊石頭下來,都刻成一個樣兒,讓他們分不清真假,然後一派發一個,是不是大家以後就能其樂融融不再撕逼?
  主人拖著金盤,緩緩轉過身,細長眼眸緩緩掃過觀虛台上那浩浩蕩蕩幾千名弟子。
  大家都靜悄悄的,等待著信任掌教訓誡。然而主人沉默了半晌,只是說,「本座知道此時大家心裡都十分害怕,並沒有心思聽我說什麼大道理。所以,我也不多說什麼。九黎攻山或許只是一個開始。蜀山將要面臨的劫難,接下來將會接踵而至。如果有人感到害怕、失望、想回家的,現在就可以去執物房領十兩銀子,下山回家。本座絕不會責備阻攔。」
  話音落,主人靜靜等著。下面的弟子們面面相覷,少頃,有竊竊私語聲響起。
  然後,出現了第一個離開的人。
  第一個人就仿佛是一件舊衣上開的第一條線,稍稍一拉,便又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到最後,竟然是熙熙攘攘,走了近一千人。桂生藍田段雅旭他們三人看得都是一臉憤憤不平,怒氣衝衝,就連琅琊真人此時看著,也露出些許心寒之色。
  但主人卻還是很平靜,仿佛那些人的離開,對他來說無足輕重一樣。
  待那一千人離開後,漸漸不再有人走動了,主人才再次開口。
  「選擇留下來的,寂玄在此感謝各位的信任和不離不棄。」主人說完,將金盤暫時交給琅琊真人,竟向著眾弟子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原本我以為主人會再說些激勵人心的話,然而並沒有……主人行禮起來後,便命眾人可以散去了……
  大家好像都有點兒摸不到頭腦。
  按照規矩,接任大典後,新任掌教要和前任掌教單獨進入無欲宮,聆聽舊掌教最後的訓誡。而按照妖皇所說,這便是在傳達當初離恨天佛告知的關於白澤復活的秘密。但是此刻掌教已經不能起身了,所以訓誡是在寢室裡進行。
  說實話我對於這個秘密倒是很好奇,但可惜,就連我們劍靈也不能聽到,主人將我放在寢室外面的桌上,自己進去了。
  我從本體裡鑽出來,跟苦梅面對面坐著也沒話說,就順手抓了個橘子吃。苦梅看起來很是焦躁,時不時抬起頭來盯著那房門,好像在等待什麼似的。
  就在此時,我忽然聽到裡間傳出幾聲響動,然後是主人的聲音,「這不可能!」
  我霍然一下站起來,豎起耳朵聽著。
  這是出什麼事了?
  掌教似乎又說了什麼,主人的聲音已經完全失去冷靜,「不會的……你騙我……」
  然後,便再沒有聲音了。
  我和苦梅惶然對望,然後不約而同撞開門衝了進去。
  主人跪在掌教床前幾步遠的地方,宛如雕塑一般一動不動。而苦梅直直衝向掌教床前,然後也定住了。
  我跑上前去,卻見掌教眼睛半張,瞳孔卻已經渙散,竟是已經仙遊了。
  苦梅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但眼淚還是不間斷流下來。我回身看主人,他卻仿佛沒有感覺到我和苦梅進來了似的,兀自呆呆望著地面,整個人不見了剛才接任大典上的風華奪目,全是頹然之態。
  我跪在他對面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搖了搖,「主人,出什麼事了?」
  主人全身一震,緩緩抬起頭。那一雙眼睛空盪蕩的,視線游移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到我臉上。他痴痴地盯著我,就像是第一次看見我一樣。
  為什麼,我覺得有點兒害怕呢?
  他卻收回了視線,身體動了動,似乎打算站起來。可是他卻一個趔趄,險些再次倒下來。
  他這是怎麼了?是因為掌教過世傷心過度?
  可他不是早就知道掌教已經臨終,亦或是……掌教與他說的秘密,令他這般失魂落魄?
  他並未叫我,也沒有再看我,一個人緩步往外走。風卷動他的衣袍,看起來竟像是隨時要被吹走一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他手腕上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瞬。
  
  第66章 葬仙(2)
  
  喪鐘傳遍了漠漠遠山、款款長河。蜀山人人縞素,在永安陵為掌教送行。
  這一天正好落下了初冬的第一場雪。昭華宮碧翠的瓦頂上被雪壓了厚厚一片,斜斜橫著幾株染了胭脂般的紅梅,浸在迷濛了整個天地的大雪裡。
  大喪之中,不見冰刃。我、丹朱和破軍仨人蹲在藏劍閣的台階兒上,手裡捧著烤白薯取暖。龍淵也站在廊下,靜靜看著那雪花落在樹枝上、花瓣上、檐牙上、石台上、窗欞上,目光悠遠,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某個名字裡有雪的人來了。
  破軍咬了一口白薯,嘆了口氣,「去年下雪的時候掌教還請大家吃火鍋來著,怎麼今年蜀山就成了這樣了?真不知道明年還會變成什麼樣。」
  他這麼一說,院門還在打雪仗的瓔珞蛟靈他們也有些黯然了,默默放下了手裡的雪團。
  「就他媽你話多。」我拍了他腦袋一下,心裡卻也難免慨嘆。
  不過更令我憂心的其實是主人。
  自從那日在無欲宮聽完掌教的遺言後,主人便沒再露面了。我去找他,卻每次都被和悅擋在外面。
  三天三日閉門不見我,這情形,怎麼跟十八年前青丘圍剿之戰後有點相似呢……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掌教說的秘密既然與白澤復活有關,跟主人又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他當時是那種絕望的表情?我真是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正凝思細想沒有防備,忽然一道白光夾著一股寒涼迎面襲來——吧嗒一聲,我被雪球砸得結結實實,滿頭滿臉。我緩緩抬眼霸氣逼人地瞪向還在賤兮兮笑著的白璃等劍,把白薯往破軍嘴裡一塞,抓了一大把雪氣貫丹田甩了出去,一招就把白璃給打趴下了。我又抓起兩把雪左右開弓衝了過去,嚇得那一眾小崽子們滿世界亂跑。
  鬧騰了一圈兒,心情也順暢了點兒,我往龍淵身邊一坐。龍淵瞥了我一眼,「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我白了他一眼,「拜託,我們大家難道都哭喪著臉,這輩子剩下的時間再也不笑了,掌教就能活過來嗎?」
  龍淵搖頭,「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一愣,撣了撣衣服上的雪,「那你說什麼?」
  他卻又沉靜下來,只是怔怔望著那雪,半晌,才問,「你這麼放心的,把除了忠誠之外的東西也交給你主人,難道不害怕麼。」
  他這樣一說,我總覺得話裡有話。剛想要再繼續問下去,院門卻突然被踹開了,和悅帶著好幾個劍侍急匆匆衝過來,拉起我、龍淵、丹朱和破軍的本體就跑。我們四個不得已只好跟著跑,邊跑邊問發生了什麼事。
  和悅坐上仙鶴,氣喘吁吁地說,「茅山和崑崙的人來了!」
  我一聽不淡定了,「砸場子也要講點道義吧,怎麼會挑這種時候?!頭七都沒過,也不怕我們掌教被他們氣得詐屍?」
  丹朱艷麗的面容顯出幾分陰狠,「趁火打劫唄,以為主人剛剛登上掌教之位,地位不穩,琅琊真人又元氣大傷不能出來撐場子,這會兒來要玄武令最好不過了。」
  永安陵修建在隱山之中,三面絕壁環繞,面前重林帶水,是一處龍山向水的絕好風水。但此時原本清幽寂遠的仙陵前確是劍拔弩張,風聲颯颯。我們四把劍紛紛攜帶風馳電掣之勢,轟然四聲熠熠插在主人身後,震響在整個山谷中經久不息。主人身後一眾弟子,對面站著上百個茅山和崑崙弟子。茅山掌教天寰道人身形高大魁偉,面容雖然篆刻著風霜雨雪的痕跡,一雙眼睛卻是矍鑠逼人。他手中執的太康劍,看上去蠢笨無比,但卻因其渾厚靈力名揚天下。
  而與他並立的昆吾君本是龍族與人所生混血,長身玉立,姿態飄逸威武。這昆吾君一直說我們蜀山占有了他們龍族曾經的一樣名為定海珠的法寶,屢次討要不成,與蜀山日漸交惡。所以這才和茅山勾結到了一起。
  那天寰道人一看到我,冷笑一聲,「世人皆知寂玄真人是個劍痴,身邊神劍數十柄。本座卻沒想到,寂玄掌教竟然不挑到連嗜好殺人的魔劍也當寶貝供著。」
  這話分明就是衝我來的。我化出人形瞪著他,「劍哪裡有不殺人的,難不成天寰道人你手裡的劍是用來繡花兒的?」
  身後的蜀山弟子轟然笑開。天寰道人陰了臉,「廢話少說!事實證明,蜀山在九黎面前根本不堪一擊,五位上仙死的死,叛的叛,還有何顏面執掌玄武令?!」
  這話說得簡直是本末倒置。若不是他茅山一見情勢不好馬上帶頭就跑了,我們掌教和清源真人也不會死的這麼慘!
  我正想與他理論,卻被主人一抬手攔住了。
  主人靜靜立著,姿態高貴截然,嘴角抬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似笑非笑,有那麼點兒莫測之感。
  「你說蜀山無力執掌玄武令,那誰有這個能力呢?你麼?」
  主人輕聲細語,最後的反問裡帶著些許揚起的尾音。我們主人以前一直是個高冷正經派,說話也一直都很正經,以至於我從來不知道他竟然還有嘲諷技能。
  天寰道人臉上怒色一閃而逝,回道,「至少茅山弟子個個潔身自好,不會出叛徒!而本座之能為,天下人人皆知,自有評判!」
  旁邊的昆吾君也幫腔道,「天寰道人乃是無相境二層之上仙,而你的修為不過到乾元境而已,如何能與茅山掌教相提並論?哼,一介小輩,就不必嘴硬強撐了吧?」
  桂生不幹了,在旁邊兒喊,「你說誰是小輩!「「說的就是你師父!」天寰道人座下的弟子也嗆了回去。兩邊兒弟子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的對罵起來了。什麼「你師父是臭要飯的」;「你師父是小白臉兒」;「你師父身上長跳騷」;「你師父來大姨媽」;「你師父是實力派」;「你師父才實力派,你全家都實力派」……反正檔次都不是很高。我和丹朱都聽傻了,看來以後有必要在蜀山開設一門:如何優雅地罵人課程。
  「都住口!「那天寰道人也聽不下去了,大喝一聲。主人呢,咱們偶像派的主人自然不會破口大罵,而是輕輕抬了下手,大家就都乖乖閉嘴了。
  主人目光沉沉,環視眾人,「今日是我蜀山前任掌教重逸真人大喪,天寰道人這樣急,就不怕攪擾重逸真人仙魂,折了福德壽數麼?」
  「玄武令乃是華夏安康之重,在爾等手中多放一天,華夏便一天不安!」
  「既然如此,咱們便速戰速決。我不希望師父不高興。」主人那黑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芒的眼睛陰冷地盯著天寰道人,」你說我沒有能力執掌玄武令,但是你自己有。既如此,我們便比試一場。若我輸了,玄武令當下雙手奉上,如何?」
  主人這樣一說,天寰道人那廂的人面上紛紛露出喜色。九黎一役中,他們撤得太早,沒看見主人後來對付妖皇時,展現出來的能為。
  但是我們蜀山弟子都很心有戚戚地沒有拆穿,一個個都憋足了勁兒等著看好戲。我更是躍躍欲試,等不及跟主人一起狠狠羞辱那趾高氣昂的臭道士了。
  昆吾君說,「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既如此,我就在這兒當個見證。如果寂玄真人輸了,可不能賴賬啊!」
  主人低眉淺笑,淡淡地說,「這是自然。不過,若本座贏了,茅山從此對玄武令歸屬不得再有任何異議。」
  天寰道人當然不會想自己會輸的可能性,一口答應下來。
  於是眾弟子退開,在中間留出一片空地。天寰道人沉劍出鞘,劍尖斜指地面。
  我不等主人說就主動跳到主人手邊,迫不及待想要狠揍那太康劍。
  可是主人的手卻避開了我,握住了龍淵。
  我一愣,眼前白影一閃,主人已經飛了出去。
  什麼情況?為啥不用我?
  一轉眼,場上已經打起來了。天寰道人的能為自不必說,一上來就放了兩個無相境大招,又是風又是火的,震得大地也在嗡嗡顫抖。不過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主人竟然輕而易舉將這兩招化解。當他放出的火龍舞被主人的天蠶寒冰劍凍成了冰龍的時候,茅山人和崑崙人才都張開嘴,傻了眼。
  天寰真人這才明白原來主人並非看上去的小白臉,而是實打實的偶像實力派。他忽然躍入空中,周身真氣暴漲,在頃刻間化出三個化身。這三個化身各個都跟本尊完全相同,而且身法詭異,似是而非,似真似幻,向著主人發出連續的攻擊。主人劍勢輕靈,沉著地應對著天寰道人不間斷的攻擊。那三個幻身配合無間,劍氣相互串引,形成了一條無形的氣蛇將主人死死圍住,只能應付,無法反擊。這個時候他一旦放出殺招,主人很有可能受傷。
  天寰道人也正是這麼想的。只見黃光大盛,天寰道人的本體使出一招巨靈斬,那橘紅的刀光從九霄直劈而下,我嚇得大叫出來,若不是被丹朱拉著,恐怕已經衝出去了。
  刀光落地,大地震動,煙塵滾滾。眾弟子紛紛以袖掩口閃避。那塵埃散漫中,隱約可見天寰道人身影。
  漸漸地,主人的身影也出現了。
  只不過不止一個主人的身影,而是兩個。
  天寰道人睜大眼睛,卻只來得及看到兩道白影奔騰而至,蜀山鶴舞劍法被兩個主人使起來不僅極具觀賞價值,而且令人頭暈眼花,有種神秘的迷魂效果。不多時,包括茅山崑崙,甚至是蜀山中,已經有一些底子差的弟子昏了過去。
  那天寰道人自是應接不暇,也來不及再次化出分身來破解主人的雙人之陣。百招過後,天寰道人的劍勢明顯弱了許多。天寰用那樣粗重的劍,本來就不適於久戰,他根本沒想到主人竟然能與他對上百招。
  主人看準機會,龍淵那海洋一般的青碧劍光差點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等到眾人的視力逐漸恢復,卻見主人的劍已經橫在天寰喉間。而後者,似乎還停留在被擊敗的震驚裡,不能回神。
  主人利落地收劍,輕輕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亂的衣襟,「天寰道人,你敗了。」
  一時間,蜀山弟子的歡呼響徹山川,而茅山和崑崙的人,明顯失去了他們來時的氣勢。
  天寰道人氣得直發抖,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主人,「你……你竟一直隱藏實力……」
  主人此時已經轉身往回走了,聽到此話,腳下微頓,面上的笑容,竟有些輕蔑。
  「並非刻意隱藏,只不過沒有用武之地罷了。」
  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了,茅山和崑崙的人灰溜溜走了,而蜀山反而由於主人的精彩表演而士氣大振。
  掌教的靈此時已經停好,主人落下了斷龍石,那位仙風道骨的人妻掌教,便再也不得見了。
  回去的路上丹朱破軍他們都很興奮,只有我一直笑不出來,也對龍淵難以說出什麼恭喜的話。主人之前刻意避開我的舉動,令我心裡有那麼一點兒發澀。
  這到底是怎麼了?他已經三天沒有跟我說話了。
  是生我氣了麼?可是我什麼也沒做啊,他的命令我也都照做了啊……
  找機會一定要問問清楚才好……
  
  第67章 冷遇(1)
  
  一轉眼,冬日漸深了。蜀山很多草木凋零,雪卻總是一直斷斷續續下著,年節也越來越近。
  九黎自從蜀山一役後便忽然沒有了蹤跡,就算主人曾經數次派人出去打探也尋不到消息。琅琊真人的身體好轉了些,不過那一次驅動鎮命塔似乎大大損傷了他的元氣,整個人明顯衰老了很多。我去探望過他一次,還給他帶了補身體的靈芝,猛一看見他的面容嚇了一跳,險些認不出來。
  原本的面容雖然說不上多麼俊逸,但至少看起來很是年輕,不到三十歲的光景。可是那天一見,眼角蔓延出幾許皺紋,皮膚似乎也松弛了些,卻儼然是個四十歲的人了。
  他見我大張著嘴的樣子笑道,「怎麼,見我老了,就不認得了?」
  我心裡一澀,「你……你怎麼這樣了?」
  琅琊真人平淡地拎起正在小炭爐上煨著的茶壺,給鴉九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杯,「啟動天火劫,便是以自身之生命力為引,驅動陣法吸取整個塔中的妖力,總會受到些妖力的侵蝕,修為損了,人自然就會衰老。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怪不得他到最後關頭才發動天火劫,原來這陣法竟然是要損傷性命的。我看著他總覺得心酸,這個人把一生都浪費在那鎮命塔裡,最後竟然修為大損,壽數銳減不說,剩下的時日,恐怕都要纏綿病榻了。怪不得主人一再要他離開鎮命塔,這個司命長老做起來可真是不利於身心健康。
  琅琊真人喝了口茶,問我,「快過年了,你主人最近在忙些什麼?」
  他這樣一說,我剛剛捏起來的茶點,忽然就沒胃口吃下去了。我抿了抿嘴脣,「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我已經快一個月沒見到他了。」我感覺自己的語氣有那麼點兒像怨婦,可是也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聽起來不幽怨……
  「怎麼會?你們不是……「琅琊真人沒說完,我也知道他的意思。劍仙跟劍靈談戀愛這種事並不稀奇,甚至很多對還曾被傳為佳話。不過在蜀山掌教是不應該談戀愛的,所以這事兒也就不好直說了。
  我把手放在茶爐前烤著,鬱悶地吐苦水,「我也不知道,每次我去找他都被人擋回來。現在大過年的,也用不到刀劍一類的東西,所以就現在這樣了。」我說著,神神秘秘看了琅琊真人一眼,「其實……自從主人聽完掌教的遺言,就變得有些怪怪的。」
  琅琊真人眼中閃過一瞬犀利的鋒芒,「看來,你也有這種感覺了。」
  「啊?」
  「自從那日看過他和天寰真人的比試,我便已經覺得不對勁。」琅琊真人抬眼,看向廊檐外飄落的雪片,「你是跟他最久的劍,可知他是何時衝破無相境的?」
  我想了好一會兒,有些不確定,「主人在辟邪宮曾經閉關過幾天,但我不認為短短幾天就可以另他有這種飛躍性的突破……從乾元境第八層一下子到無相境……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啊……」
  「寂玄從小就慧根深厚,是千年難遇的奇才。但他的進境在衝破乾元境後一直有些緩慢。現在看來,他會不會早已衝破無相境?」
  其實乾元境和無相境雖然只差一境,但其實之間的差距卻是一層千里。乾元境的人就算元嬰再成熟,也還要受到肉身所限。但是到了無相境,元嬰便可以隨意離體,形成化身。這樣的實力,放眼華夏也只有不出三人可以做到。衝破無相境對修仙人來說是足以震動華夏的榮耀,如果主人早就衝破了無相境,為何要隱瞞呢?
  見我滿臉困惑,琅琊真人復又一笑,「好了,我也只是病著無聊,瞎想罷了。你說你主人不理你,是不是你又幹什麼壞事兒了?」
  「我沒有啊!」桂生他們是這種反應、丹朱他們是這種反應,現在連琅琊真人也這麼說。為什麼我每一次跟別人說這件事兒大家的第一反應都是我又乾了啥?我是不是真的這麼愛闖禍啊?
  「九黎大戰後蜀山的修繕一直在持續,許是師弟太忙了,疏忽了吧。你也不要多想了。」
  我一聽,似乎琅琊真人說的也有道理。主人剛剛當上掌教,接的卻是這麼大一個爛攤子,還要隨時提防九黎再有動作,肯定是焦頭爛額,哪還有心思管我。我不知道幫他分憂,還成天找人吐苦水,想一想就覺得自己真傻逼。
  從琅琊真人的澹煙閣出來,我便立志要做一個對主人有用的劍。大戰中被毀掉的許多宮殿都在重建,我便擼起袖子跟著弟子們一起搬磚。雖然搬了半天后便開始在茶攤上偷吃點心、調戲負責準備差點的漂亮小師妹吧……第二天我又幫著去丹元局修繕,鴻才一看見我跟看見黑無常了似的,偏偏還堆出一臉笑,別提有多醜了。我指揮著眾藥童們清理磚石、扶正藥爐,一天下來喊得也是口乾舌燥。
  不過看到腎虛那鼎大大的藥爐,我這心裡就忍不住細細密密地疼。
  也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如果他真是被狐王控制了,我只希望他不要醒來。
  一旦他醒來,回憶起自己做了什麼……那才是真正的地獄。
  總之我折騰了這麼多天,弄得眾弟子們一看見我就圍上來熱淚盈眶地勸我,「鴉九師兄,您歇著吧,我們真的不用幫忙。」但是主人還是對我避而不見。我找和悅打聽了半天他的行蹤,飛去堵人,竟然也次次撲空。
  媽的主人的測算之術什麼時候也這麼好了?
  就這麼一直折騰到大年夜。由於今年大喪,年也並沒有大過,只是各宮自己煮點年夜飯和餃子吃罷了。藏劍閣也弄了一大鍋火鍋,眾劍拿著調料碟蹲在地上呱唧呱唧地吃,熱騰騰的香氣熏得門外的雪都化掉了。我卻有些食不知味,時不時地往大門看看。
  丹朱瞥了我一眼,說,「別看啦,主人今夜要去永安陵祭拜,才不會有時間過來。」
  我失落地嘆息一聲,從他碗裡搶來一片羊肉,泄憤一般塞到嘴裡,卻被燙得直吸涼氣。
  大年夜的,他真的不來看看麼?我昨天明明托和悅跟他說,今天等他一起吃火鍋的……
  唯一沒有吃火鍋的龍淵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神情裡竟然有幾分同情。
  他這同情是什麼意思?
  我心裡愈發不安,心想著,今晚無論如何要見主人一面。
  他再忙,大年夜也總會有時間的吧?
  等到月上中天,兩三顆煙花飛上夜空,這混亂的一年過去了,主人卻仍然不見。我趁著眾劍都聚在屋頂上看煙花的當兒,背上本體,展開翅膀,往昭華殿飛去。
  然而剛剛落在房頂上,卻見主人披著銀裘出了門。
  他該不會是去劍閣找我的吧?
  這麼想著,我遠遠跟上他。只見他乘上白鶴,乘著飛雪翩然而下。漫漫雪色凜凜長夜中,主人的身影宛如黑海里的浮萍。我遙遙跟著,又不敢跟的太近,最後尾隨著他飛入蜀山西北面一片古老的森林中。那裡的杉木粗大茂密,冬夜裡針葉上堆著厚厚的雪,仿佛把天地間的生息都吸盡了。
  主人落在林中,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向林木深處走去。
  林中有一片結了冰的水澤,如鏡面般反射月光的冰面上,站著一個等待的人影。
  最初我站得遠,看得不清楚,但主人朝他走去的時候,他轉過身來,我便看清了。
  厚厚的綠衣包裹著纖細的身形,清秀的面容在雪中迷濛夢幻。他看向主人的一瞬,臉上露出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那份痴纏,一如十八年前,沒有一絲消減。
  我頓時感覺呼吸都被冷風凍結在胸口,凍成一個堅硬的冰疙瘩,上不來,也下不去。
  「文修。」
  這樣親切的稱呼,我從未有機會叫過。
  「不是說過,不要來麼?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主人背對著我,雖然如此說,話語裡卻不存一絲一毫的責備,甚至還十分溫柔。
  主人嘆息一聲,似乎有些無奈,「如果被抓住,你讓我如何保你?」
  「我……只是想見你一面……」
  我此時腦子裡嗡嗡直響,好多思緒亂七八糟纏在一起。
  為什麼身為九黎一員的喬嘉樹會在蜀山的地界內?為什麼他們兩人的口氣,竟好像一直有聯繫一樣。
  喬嘉樹不是說……他早已放棄主人了嗎?
  我心神散亂間往後退了一步,踩斷一根樹枝。我心頭一顫,以為會被發現,但顯然他們並未察覺。
  我看到,主人伸出手,輕柔地拂落喬嘉樹肩頭的落雪,「簡直是胡鬧。」
  銀月皎皎,籠罩著那雪中出塵的二人,就連背後鬼影綽綽的森林,也美麗如夢。
  怪不得主人今天沒空來找我。這些天主人把我忘了,是因為有舊人來找他了嗎?
  主人,果然還是與跟他平等的喬嘉樹看起來更登對啊……
  而我,不過是他的佩劍罷了……
  這個念頭突如其來刺入腦海,我心口一陣清晰的疼,不敢再看下去,轉身悄然離開。我拼命地揮動雙翼,腦子裡卻一遍遍都是主人輕拂落雪的動作,困惑、恐懼以及濃濃的妒忌令我失去冷靜,回到劍閣的時候也沒有辦法調整表情,腳下甚至被走了千百遍的台階絆了下,嚇得白璃跑過來攙扶我。
  「老大,你這是怎麼了?」
  我知道這件事絕對不能說出去。如果喬嘉樹在蜀山,誰知道九黎軍隊又在哪裡。主人私會敵人,說出去只怕會讓天翻地覆。
  在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之前,我不能泄露半字……
  所以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咽下喉嚨裡的苦澀,「沒事兒……剛才吃的太辣拉肚子拉的腳軟……」
  
  第68章 冷遇(2)
  
  大年初一,蜀山眾弟子都放假了,一大半回了老家,剩下的也有一半跑下山玩兒去了。
  雪初停,天微曙,山巔雲煙邈淡,清冷的天色在寒雪上映下幾點冰藍。整個蜀山空盪蕩的,只有偶爾看到一兩個弟子在掃雪。
  我一大早就去主人門口站著,我就不信這樣還堵不住他。
  直到卯時,門扉才被緩緩拉開。主人抬頭見到我,卻並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他甚至對我笑了笑,「起這麼早?」
  我沒想到他態度竟然這樣溫柔,滿肚子話忽然就說不出來了,只是傻呵呵應了句,「啊……」
  主人走到廊外,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看向我,「昨夜出了點事,沒來得及去藏劍閣。對不起。」
  哎?!竟然道歉了!
  不行……我不能再被主人隨隨便便的主動道歉糊弄過去,便四下看了看,見沒人在場,才吸了吸被凍出來的鼻涕,「出了什麼事啊?大年夜的……」
  「有故人來看我。」
  故人……
  他倒是沒有說謊。
  我繼續問,「哪位故人?我認識嗎?」
  他點點頭,「就是喬嘉樹。」
  什麼情況!怎麼主人交代得這麼坦然!
  我向後連退三步,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主人,「主人你怎麼能見九黎人!這事要是傳出去你肯定要被髒水潑死的啊!」
  「我知道,所以才只告訴你。」主人走到那株正盛放的紅梅旁,伸手碰了碰被積雪壓低了頭的紅花,「喬嘉樹之前在九黎軍營幫了你,被妖皇罷免了軍職。他這一次是悄悄來找我的,還告知了九黎此刻的位置。我不能不見。」
  「你說他背叛九黎了?為啥?」
  主人看了我一眼,「他本來就是人,又是個心地善良的人,見到九黎那樣喪心病狂的屠殺人類,又怎麼會為虎作倀?」
  是啊,就他最善良,就他白蓮花……
  我看他明明就對主人賊心不死……
  我在心裡不忿,氣哼哼地問,「那他說九黎大軍在哪裡了麼?」
  「蜀山一役,九黎也損失不小,暫時撤入曲封休整,並以陣法封城。」
  「那我們趕緊叫上東華派他們一起去群毆啊!不然等他們緩過勁兒來不是又要來砸場子?」
  主人卻搖頭,「現在蜀山元氣大傷,又剛剛與茅山崑崙交惡,還不是時機。不過我已經派人去盯梢。一有動靜我馬上就會知道。」
  好吧……這種事我也不懂。但我還是很不爽,雖然一切聽起來都很正常。
  「鴉九。你今天跑來找我,就是來問這些?」主人平淡地看了我一眼,我卻覺得有點兒不妙。
  「額……沒……我是來給你拜年的……」
  主人哼笑一聲,笑聲有點嘲諷,「你拜年的方式還真是新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審問。」
  「沒沒沒!主人你想多了!這不是好久沒見面了,關心你一下嘛……」我趕緊連連擺手,可轉念一想,我心虛個什麼勁兒?半夜偷偷出去見前男友的明明是他啊……
  主人點了點頭,「蜀山現在弟子凋零,過了年節,要開山門廣收門徒。到時候我會很忙,你乖乖待在劍閣,不要生事。「哎?招收新徒弟?
  蜀山雖然每年都會收一批新徒弟,不過數量都不很多。聽主人這語氣,看來這回是要擴招了?
  見主人要走,我便亦步亦趨跟上。他倒是沒有驅趕我,就任我死皮賴臉當個跟班,陪他去了凌霄殿親自給三位先天大神上供,而後跟那些沒有回家也沒出去玩兒的弟子們一起吃了早飯,之後在昭華殿園子裡練了會兒劍,用的自然就是我,然後進殿去入定修行。一天就這樣不知不覺過去,到了晚上,月色濛濛,燭光繾綣,主人看書,我就在一旁給他翦燭芯。淡淡的檀香味在我們兩人之間彌散,點染著幾許靡靡。
  我翦燭的時候,特意湊近主人,幾乎就像在耳鬢廝磨了。誰知主人把書輕輕放下,淡然說,「你回去吧。」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哦了一聲,磨磨蹭蹭到門口,拉門、出去、關門。
  虧得我還特意把領子拉松了點,面具也摘了,幾次三番暗示……
  回去的路上我就在仔細反省,會不會是之前在床上表現得不夠好,導致主人膩歪我了?不然為什麼最近這麼冷淡?
  於是一回劍閣,我就把正捧著茶杯要喝茶的丹朱拉到院子裡,「小朱朱,我想問你點兒事兒……」
  丹朱噁心地拂開我的手,「不行!」
  「我還沒說你怎麼就拒絕?!」
  「聽你叫得這麼噁心就知道沒好事!」丹朱一副「我還不了解你」的嫌棄表情。
  這會兒可不能跟他吵起來,我還得靠他讓主人對我重拾「興」趣……於是我放軟姿態,擺出一副狗腿的笑臉,「丹朱啊,這事兒對你來說真的不難~~都是兄弟幫個忙嘛~」
  他受不了我那「春光燦爛」的笑臉,一伸手把我的臉轉到一邊,然後吹了吹茶葉,一副世外高人的氣派,「你說說看吧。」
  「我想讓你教我怎麼引誘主人。」
  丹朱一口茶水噴出來,噴了我一臉。
  「你說什麼?」
  我忍著脾氣擦著臉上的水,「色誘主人啊!你是怎麼把小老虎迷得暈頭轉向的,讓人家一個堂堂護法給你當受,教教我嘛!」
  丹朱嘴角抽搐,「那是那隻白老虎是痴漢……不過話說回來,你跟主人怎麼了?鬧彆扭了?」
  我往台階兒上一坐,覺得有點兒難堪,煩躁地抓亂了頭髮,「我總覺得,主人最近對我沒興趣了。」
  丹朱見我這麼消沉,也有些意外。他坐到我旁邊,「你也想開些。主人現在是掌教了,這方面的事本就不應該常做……不然你讓人家怎麼說?堂堂蜀山掌教,不清心寡慾,還成天跟自己的劍靈滾床單,像話嗎?」
  「可是現在已經一個月零十六天了啊!!!」我吼完了才發覺自己叫的聲音有點兒大,屋裡的蛟靈還探出頭來看了看。我壓低聲音說,「都一個半月了,這不是清心寡慾,這是完全絕育啊……」
  丹朱仔細想了想,似乎覺得也有點道理,嘆了口氣,「那好吧……不過我不保證真的能成功啊,畢竟你這種長相跟什麼魅惑啊華麗啊靠不上邊,頂多能稱得上是帥氣溫柔……就算成功了,我也不覺得主人會給你當受……」
  主人給我當受……這春秋大夢我連想都不敢想……我兩眼放光地狂點頭。
  丹朱上下打量我一番,「你這身打扮雖然是隨靈體化現,不過你不覺得有點兒太陰沉了嗎?黑乎乎的跟黑無常似的,看著就讓人不想上。下次變一件顏色亮麗點兒的,比如什麼紫色啊、深紅色啊,然後不要穿的太整齊……」他說著,一把將我的衣領拉開,「露出鎖骨來,你看這不是挺性感的嗎。還有你這頭髮,別老束得這麼高,散下來松松系一下就好了。」
  我乖乖坐著任他擺弄,他說的這些我以前還真沒怎麼注意過……
  「你和主人平時都是怎麼滾床單的?」丹朱非常嚴肅認真地問我,仿佛在探討學術問題一樣。我摸摸鼻子,「就是……就是主人親親我,摸摸我,然後就滾到床上去了……」
  「就這樣?」
  「啊……」
  丹朱很頭疼一樣用手撐著額頭做沉思狀,「為什麼主人會喜歡你而不是我……」
  ……我真的有這麼差勁麼……
  「你就從來沒有主動挑逗過?在床上也沒有主動做什麼事兒?你也太大爺了吧?竟然要主人伺候你?!」
  哇靠……為什麼聽他說起來好像很大逆不道一樣……
  丹朱雙手扳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看著我,「鴉九啊,這種事呢,不可以一直被動的。太被動就會讓對方很累很沒意思啊。」
  我瞪圓眼睛,「你讓我反攻?我不是很有自信能把他壓倒唉……」
  「誰讓你反攻啊?你也沒那個本事……」丹朱翻了個白眼,「我是讓你很主動地去受!」
  我張著嘴搖搖頭,表示不懂。
  「比如說,你可以嘗試著從挑逗開始。主人再高冷也是個男人,只要他對你有情意,稍微挑逗一下他就會獸性大發的!」丹朱想了想,「這樣吧,你把我當成主人,來挑逗我。「我傻瞪他半天,搖搖頭,「我做不出這麼喪心病狂的事……」
  誰知他叭叭兩巴掌就扇在我腦袋上,「讓你勾引我是看得起你!我丹朱可是被譽為傾城劍的華美之劍,就你這黑不溜秋的追我都是我的損失好不!」
  穿黑衣服怎麼了……這叫有男子氣概!雌劍才成天穿的跟個紅包一樣呢……
  可是這話我沒敢說出來,畢竟現在有求於人嘛……我眼一閉心一橫,心想老子豁出去了,往丹朱那張帶著蜜桃般的紅潤的嘴脣親過去,結果被他一巴掌扇在臉上。
  「你他媽幹嘛又打我!」
  「讓你挑逗我你幹嘛上來就親啊!」
  「那你也不說清楚!都說了我沒經驗!」
  「好了好了,算我怕你……」丹朱翻了個白眼,面對著我,「首先,在心裡自我催眠:我是大帥哥誰都想睡我,想三遍開始。」
  我乖乖地想了三遍,似乎確實自我感覺好了一些。
  「現在,你把我當成主人,在心裡默念‘快來睡我我好饑渴’,默念三遍。「我又聽話地默念了三遍,好像覺得自己真的yindang起來了……
  「好了,現在來勾引我吧。」丹朱嫣然一笑,被我在腦子裡扭曲了一下,扭成了主人溫和淺笑的臉。
  我於是眼中濕潤,微微聳起肩膀,另衣衫稍稍劃下,露出肩頭和些許的胸肌,用自己能做出的最渴望的眼神凝視著他。我們兩個的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你們在幹什麼!!!」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風聲呼嘯,整個人都被踹飛出去,以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落地。我大罵一聲,「誰敢踹老子!!!」
  然後就見到了正緊緊抱著丹朱一臉敵意地瞪著我的小老虎,以及他身後似乎帶他來劍閣的主人……
  主人面色陰沉,冰冷地看著我。
  我一下子就慌了,「那個……主人,你們誤會了!」
  「什麼誤會。鴉九,枉我拿你當朋友,你難道不懂朋友妻不可欺嗎!!!你太不夠意思了!」小老虎氣勢洶洶,兩隻大眼睛瞪得銅鈴似的。我趕緊看丹朱,意思讓他解釋,結果這家話卻寵溺一笑,摸著小老虎的頭上的老虎耳朵,「喂,誰是妻誰是夫,說清楚?」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啊!我心裡大罵丹朱,趕緊跑到主人面前,沒注意到自己衣襟還半敞著,胸前露著大片皮膚,「主人,我剛才只是跟他練習一下……」
  話還沒說完,手臂忽然被主人狠狠抓住。我被他眼睛中沖天的怒火嚇了一跳。他轉身就走,拉著我也踉踉蹌蹌的。一路上我跟他說話他也不理我,直接把我拉進昭華殿,進了寢室半個字也不多說,我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扔了出去,■當一聲砸在床上。我手忙腳亂剛爬起來卻猛然又被主人壓了回去。他抓起我的雙手拉到頭頂按住,恐怖的力量令我的掙扎竟如蜉蝣撼樹一般無謂。
  「主……主人……你別這樣,咱們有話好好說啊……」
  「本座沒想到,你竟然這麼淫蕩。沒有滿足你,你就要去找別人?」主人居高臨下,眼睛裡黑暗的怒火另他的雙目更加深沉莫測。
  「主人我真的沒有找別人,我跟丹朱只是練習!我是在跟他學怎樣讓主人你更喜歡啊!」
  但是主人似乎完全不打算聽我的解釋,將我翻過去,一把扯開我的下衫,什麼繾綣什麼溫柔什麼前戲都沒有,簡直是如暴力一般將我撕扯開來。
  我慘叫一聲,整個身體想要往前躲,卻躲不過去。
  我還從來不知道,原來這種事也會疼成這樣,原來之前主人一直都是溫柔相待嗎?
  媽蛋……白白跟丹朱學了半天,結果主人這情還真是說發就發啊……
  雖然到最後我完全疼得失去意識,不過在一瞬間,我心裡竟然是十分安穩的。
  嗯……看來主人,還是會為了我吃醋的……
  他並沒有不要我……
  
  第69章 蜀山擴招(1)
  
  立春了,積血融化,凍結的瀑布也重新垂掛在山崖邊,枝葉抽芽,一些早花,比如迎春,也如金霞般開了漫山遍野。蜀山今天上上下下都透著股喜氣,穿山新衣服在三清聖殿前祭拜木神句芒,而後便嗚嗚泱泱涌去食堂吃春餅。我們這些劍原本是沒份兒的,於是派蛟靈去偷了十幾個春餅回來,大家一起解解饞。
  蛟靈被食堂大爺一路追打,總算是不負重托把餅帶回來了。結果丹朱抓了兩個就往外跑。我和破軍在後面噓他,這肯定是帶去給他們家小老虎吃的。
  丹朱回頭甩給我們一記眼刀,然後屁顛兒屁顛兒跑遠了。我看著,笑歸笑,心裡頭還是挺羡慕的。
  你看人家丹朱,同樣是攻,對小老虎多好啊。雖然當面各種虐,但是誰要是敢說小老虎一個不字,他轉臉就能把你削得連親娘都不認識。
  反觀我那位主人,忽冷忽熱,若即若離,根本拿不準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唉……這不是又小半個月沒見到他面兒了。
  不過這回倒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主人最近在和琅琊真人、桂生、藍田他們商量廣開山門招收弟子一事,各項考核准則、招收人數等等雜事他都親力親為的,每天忙得連飯都沒時間吃。而明天便是第一天開山的日子,到時候那些報名入蜀山修行的小鮮肉們就要來蜀山參加第一場試煉。
  我們眾劍都商量好了,要一起去看熱鬧。
  第二天晨鐘剛響,蜀山便熱鬧起來。山門洞開,浩浩蕩蕩的人潮便沿著高高的台階向上移動。我和丹朱破軍龍淵組成了四大天王組合蹲在三清殿房頂上看著那大約有一兩千人的浩蕩人潮縱橫排列成十個方陣。偌大的觀虛台有一多半都被塞滿了。報名的大都是十幾歲的少年,一個個兒嫩得冒水,雖然也能看到那麼一些少年老成像大叔的。
  按照以往的經驗,剛入山的小學員們是最好調戲的,你說什麼他們都信。我記得當年桂生剛剛被主人收入門下的時候,我跟他說新來的弟子都得在吃飯的時候跳一段大腿舞,然後他就真的硬著頭皮跳了。掌教當時的表情之精彩,我現在還記憶猶新……
  桂生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軟煙羅錦袍,披著祥雲銀披風,俊秀帥氣的小模樣看得好多經過的小侍女臉紅得跟蘋果似的。他和藍田這次是招生的主理,正在對考生們訓話。而主人靜靜站在桂生身後,似乎正在掃視那些未來可能的弟子。
  一瞬間,我心頭猛地一跳,盯住了那千百個考生中站在第三方陣左後角的一個人。
  雖然他的頭髮是黑色的,不過我還是幾乎可以確定……這不是邱暮雪他弟弟邱暮霜嗎?!
  什麼情況?!這小子跑來幹嘛?
  我轉頭看龍淵,他似乎還沒有看出什麼異常。畢竟是被我強行拖出來曬太陽的,所以只是抱著劍站在一旁,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忍住想要吐槽的衝動,沒把這事兒說出來。畢竟邱暮霜跟邱暮雪一樣是白民國人,應該是白頭髮,在完全確認前,還是先別到處亂叫的好……
  第一場試煉其實是筆試,一人發了一根筆寫了一天。到晚膳的時候才把他們帶去食堂跟眾弟子一起用餐,而後由弟子們分別帶入空著的房屋內休息,等待第二天的試煉。我一整天都沒閒著,悄悄跟在第三隊考生後面,看到「邱暮霜」被帶入南亭峰與天刃峰之間的那片粉墻黛瓦的院落中。
  我大大咧咧進門,老弟子們看見我都點頭哈腰恭恭敬敬地叫我「鴉九師兄好!」我隨便找了一個問,「剛才進你們這兒的新人都住哪?」
  「都住三進院那棟樓裡。師兄您有何吩咐?我去幫您辦?」
  我擺擺手,徑直往裡走。一進三進院的門,便看到幾個面生的考生三三兩兩在院子裡閒聊,有些在打水洗漱。門此時一開,邱暮霜也端著木盆出來了。
  他一看見我,馬上變了臉色,低著頭就想回屋去,只不過腳還沒邁過門檻,便被眼疾手快的我一把勾住了肩膀。
  「我說,你這少白頭的毛病是什麼時候治好的?「我一邊說著一邊結結實實抓著他的頭髮往下扯,想說會不會是假發呢?結果他疼得直跳腳,眼淚都快出來了。
  「放……放手!」
  我放開他的頭髮,但還是哥倆好一樣架著他往外走,出了院子把他拉到後墻,一處被繁茂的薔薇藤擋住的地方,一把把他推在墻上,單手撐在他臉頰邊,居高臨下用危險的眼神看著小兔子一樣驚慌失措的他,「不跟著你哥哥,跑我們蜀山來幹什麼?」
  邱暮霜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我……我來拜師學藝!」
  我翻了個白眼,「你哥哥劍法那麼好,就算現在該使刀了,也還是天下第一刺客啊。不是說上個月他又弄死了一個朝廷大員,正在被通緝麼?你不跟著他學,跑蜀山來幹什麼?」
  「是我哥讓我來的!他嫌我跟在身邊礙事……」
  這麼說著,他竟然神色略略黯然起來。倒不像是在說假話。
  我轉著眼睛想了想,「喂,你哥哥已經不要龍淵了,你不會還要來偷吧……」
  「你別血口噴人!」他急了,大聲喊道。
  他越是急,我就越是懷疑他跑來這兒是跟龍淵有關,於是挑起他的下顎,邪惡地一咧嘴,笑得像個采花大盜,「今兒個你要是不說實話,可別怪我做出什麼禽獸之事來啊。」
  「你!你不講理!」
  我也不說話,就是衝他笑。想我鴉九雖然在主人面前跟孫子似的,但在別人面前還是有那麼幾分魄力的。這小子被我盯了一會兒,架不住了,放軟神色,「真的是我哥叫我來的……他……他有重要的事要做,要去九黎一段日子……所以讓我來蜀山拜師,一是找個容身之處,二是學點本事……」
  「順便也看看龍淵過得怎麼樣是不是?」我挑眉。
  他僵了半刻,也終於還是點點頭。
  看來……這邱暮霜對龍淵並不是完全絕情。可當初為什麼要用那麼激烈的手段趕他走呢?
  他跑去九黎又要做什麼。上一次去九黎,就差點被喬嘉樹的蛇毒毒死,就算現在九黎中大部分又能為的妖怪都跟著妖皇出來了,也總還省下不少吧。他又想去找死?
  我剛想再逼問一下他哥哥有什麼急事,連弟弟都不要了。問清楚了,也好考慮要不要把邱暮雪在這兒的事告訴龍淵。可是正要說話,橫空忽然插進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鴉九哥哥,侵犯未成年是犯法的哦。」
  我一回頭,卻見一席九色華服的小屁孩,晃著小腿兒坐在樹枝上。
  「你你你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我今天剛剛到蜀山,就馬上來看你了,你還不感動?」花痴自戀地撥了下額前的發絲,眼睛落在邱暮雪身上,然後突然就亮了。他從樹上三下兩下靈巧地跳下來,像小孩子那樣帶著一點點蹣跚地跑向邱暮雪,眨巴著一雙大部分都是黑眼珠的杏眼,伸出一雙粉嫩嫩的小手,「美人小哥哥,抱抱~~」
  我一記天馬流星拳把他打飛。
  邱暮雪驚嚇地叫了一聲,憤怒地瞪著我,「你怎麼能打小孩子!」
  「老子是在幫你哎!你給我看清楚,這特麼哪是小孩子,是天山童姥還差不多!」我又轉向正在假裝委屈癟著嘴從地上爬起來的花痴,「你自己說的!猥褻未成年犯法啊!」
  花痴大眼睛一眨,兩顆眼淚就跟斷線珍珠一樣啪嗒啪嗒落下來,「疼~~~~~~~」
  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真不知道以前為什麼會覺得他哭起來可人疼……
  邱暮雪果然上當,跑過去將花痴抱起來,哄著,「不疼不疼哦~~」
  現在邱暮雪背對著我,小屁孩越過他的肩膀,衝我挑釁一樣邪魅一笑。我氣得只想脫了鞋丟過去。但是邱暮雪又轉過來了,一遍輕拍小屁孩的背一邊問,「你是誰家的孩子啊,大哥哥抱你回去好不好?」
  花痴用小手擦著眼淚,伸出一根手指頭指指我。
  我和邱暮雪都愣了。
  然後花痴就看著我,喊了聲「爹爹~~」
  ……「你給本神劍去死!!!!!」
  ……
  被邱暮雪教育了一個小時不可以虐待兒童之後,我認命地抱著花痴,往流霜殿走。我打算一離開邱暮雪的視線,就把這賤人扔到水塘裡去。
  這邱暮雪也是,腦子有問題嗎?我是劍哎!劍哪裡有生育能力!!
  花痴喜滋滋抱著我的脖子,「哎呀,上一次被你這麼抱著已經是一年前的事兒了啊~」
  「你別蹬鼻子上臉啊。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眼見著已經進了梨樹林,今年天氣暖的早,已經有星星點點的梨花開了,一兩點點綴在蔥蘢葉片間,在夜色裡靜靜彌散幽香。我把花痴扔到地上,卻見那不遠的石桌上,仍擺著那副畫。
  走上前去看,卻發現短短時間內,那幅畫已經被拼出了幾乎整個下半幅。是一個看起來長身玉立的人,穿著鴉青色的暗羽紋直裾,一手中握著寶劍,腳邊落滿梨花瓣。
  我驚嘆,「你怎麼突然能拼出這麼多了?頭疼好了?」
  花痴笑嘻嘻走過來,「這要多謝你啊。自從你跟我說了祭劍嶺嶺主有問題,我便派人去查訪所有祭劍嶺的典籍,我自己還去祭劍嶺住了個把月。說來也怪,在祭劍嶺的時候我的頭疼似乎沒那麼嚴重了,所以便拼出來了這些。」他說著,神色卻有些黯然,「只是看到祭劍嶺現在的樣子,不知為何我覺得非常難過。有時候做夢,也會夢到模模糊糊的人影,但就是看不清楚他是誰。」
  我也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這不是已經有很大進步了嗎。總有一天,你會拼出他的臉來的。」
  「但願如此吧。」
  我發現花痴每一次談到關於這畫中人的事時,便會露出那種難以言喻的悲傷表情。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會兒的他簡直不像他自己。
  看他那凝重的表情,我決定轉移話題。
  「那你現在又跑蜀山幹什麼來了?還有啊,咋我到哪兒你都能找到我?!」
  「想你了就來了唄~再說蜀山之前出了那麼大的事,我從祭劍嶺出來後一聽說就來了。」他衝我眨眨眼睛,「至於為什麼能找到你,你難道不記得我送過你什麼嗎?」
  我猛然頓悟,從斜襟內的口袋裡取出了那次試劍大會我被人下毒後,他送給我的九色香囊。一拿出來,淡淡的藥香便彌散開來。時間久了,我竟然忘記了這東西在我衣服裡。
  他趴在石桌上,用雙手托著臉頰,「這可是我忍痛用自己的毛做成的,裡面縫了以千年麝香為原料製成的藥香。長時間聞著不僅可以令你對毒藥產生一定抵抗力,而且我還隨時都能知道你在哪兒~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
  我瞪著他,一把將燙手山芋一樣的錦囊丟到他身上,「你跟蹤狂啊!」
  
  第70章 蜀山擴招(2)
  
  文試的結果要三天后才能出來,但第二天武試便開始了。第二場試煉就設在蜀山西北面那片密林中,蜀山從鎮命塔中引出一群名叫照膽的妖怪,此妖怪個頭不大,長得像兔子,耳朵可以用來滑翔,有一條長長的尾巴。它們其實膽子很小,而且不喜歡傷人,但是它們有一樣絕招,就是可以洞悉人心中最恐懼的東西,並且呈現在那人面前。只要能克服恐懼,抓住照膽的人,便算是通過此局。
  武試可比文試有意思多了,一眾劍又浩浩蕩蕩飛去那片杉木林。一到這裡我就又想起主人之前跟喬嘉樹在這兒私會的場景,心裡一陣不舒服,不過很快便被比試轉移了目標。
  那一群嗚泱嗚泱的考生像小綿羊似的被趕進林子裡。白日裡的杉木林中針葉如翠玉,陽光斜射在蒼老的高聳的樹身上,厚厚的苔蘚覆蓋的青石大地。不多時,便有一隊考生遇到了一隻照膽,沒一會兒就見那幾個小年輕在那小兔子面前醜態百出,有立馬昏倒的、有尿褲子動彈不得的、有呼吸困難引發心臟病的,反正十幾個人竟然沒有一個人上去抓那兔子。
  蛟靈恨鐵不成鋼地罵那幾個熊孩子沒出息,我瞥他一眼,「你行你上?」
  蛟靈還真的梗著脖子去了,結果沒一會兒,這小子便抱著最近的一棵樹狂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大哥救我~~~~~」
  我當然沒空管那作死小能手,心裡頭倒是惦記著邱暮雪,便在林木間找了一陣兒,躲在一顆高高的杉樹上遠遠看著他。他那一隊有七個人,此刻還手裡拿著發給他們的網子戰戰兢兢在林子裡走。邱暮雪明顯最是沉著冷靜,忽然一頓腳步,做了個手勢,示意所有人停下來。
  一隻照膽確實正在他們十步之外的樹叢裡躲著,沒想到這小子還挺機警。
  只見他從地上拾起一顆石頭,衝著照膽躲藏的地方就扔了出去。小兔子尖叫一聲竄了出來。一瞬間,那七個人都驚叫著向後退,有兩個人直接轉頭就跑了,另外五人也都嚇呆在原地。我看到邱暮雪也摔倒在地,仿佛很恐懼很絕望似的往後蹭著,嘴裡卻喊著「別過來!救命啊!母后救我!!」
  母后?
  為什麼從他嘴裡會出現這個詞?
  我正以為他們要輸了,卻見片刻後,原本癱軟的邱暮雪顫顫巍巍站了起來,手裡死死抓著網子。他大喊一聲「大家閉上眼睛,這東西不是真的!」
  其餘四人裡有兩個有了回應,果然閉上眼睛,蹣跚著走到他身邊。他們商討著什麼,不多時,忽然兵分三路,向著那照膽緩緩圍過去。困獸之鬥的照膽嚇得腿直打顫,尖叫兩聲,便乖乖束手就擒了。
  看來這小子跟在他哥身旁那麼多年,雖然找了不少事兒,但也總歸不是吃素的。看來這次蜀山是非得收下他不可了。
  「你好像很在意那個小美人嘛。」我不用回頭也能想象到一張欠揍的俊臉。
  我翻了個白眼,「你幹嘛一直跟蹤我?你不會愛上本神劍了吧!」
  花痴張開雙手一副胸懷天下的樣子,「本宮愛天下所有美人~你的相貌勉強夠得上本宮的標準吧~」
  「那我還得感激涕零?」我看著邱暮雪他們歡天喜地把照膽抱走。此時離他們不遠的另外一隊也抓到了照膽,我卻發現有點不對勁。
  那一隊人在遇到照膽時太冷靜了,連一點驚嚇的樣子都沒有……
  怎麼會有人對照膽沒有反應呢?就連段雅旭那種資歷老的弟子們見到照膽也會先嚇個跟頭的……
  不過剛想到一半就被花痴打斷了,「你最近怎麼沒有粘著小修修?」
  他一提這事兒,我就滿心添堵。可是表面上又不能表現出來什麼,只好說,「主人忙啊!你是不知道,當了掌教那可就是肩負起了保護全華夏人的責任!」
  他點點頭,一副很理解的樣子,「哦,你是不是失寵了?」
  我立馬炸毛,「你才失寵了呢!我跟主人可是真愛!」
  「既然你閒著,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兒?」他衝我眨眨眼睛,那副神情,怎麼看怎麼像在誘騙未成年的怪叔叔。
  「……去哪?」
  「靈山~」
  「你有病啊!靈山可是巫族的地界,我去敵人的老巢作死嗎?」
  「這話就不對了。」花痴對著我搖搖手指頭,「你只是一把劍,本來是一把武器,是沒有立場的。有立場的是你的主人而已。比如你今天跟著小修修,那些白鬍子巫師是你的敵人,改天你要是跟了我,他們就不是敵人啦~」
  「想得美!」我決定結束跟他的無聊對話,去終點的茶棚裡吃點兒今天新做出的糯米豆沙團子。
  可是花痴還在後面喊著,「喂,你難道不想知道關於祭劍嶺嶺主的事?」
  我腳步一頓,心裡有些奇怪。我確實懷疑自己可能是祭劍嶺所鑄之劍,並且與嶺主有某種關係,但是此事從未對花痴說過。他是怎麼把我跟嶺主聯繫起來的?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我為什麼要知道,自己一邊玩兒去。」
  終點弟子們正忙著把抓回來的照膽扔到箱子裡,稍後運回鎮命塔。桂生和藍田忙著登記抓到照膽的人。我坐在一邊的茶攤裡咬著蘋果,注意到了一點點怪異。
  大多數帶著照膽回來的考生,都太平靜了。
  尋常人受了驚嚇後,總歸會有點殘餘的驚恐掛在臉上。可是這些人完全沒有,淡定到詭異。
  我隨便晃悠到桂生和藍田跟前,桂生緊張地看著我,似乎是怕我給他們添亂似的死死按著名冊,「鴉九師兄有何貴幹?」
  我背著手笑吟吟,「我就隨便看看。」
  現在來交照膽的三個少年看起來面目平常,神色恭敬,藍田把裝著照膽的網子從他們手裡接過來,他們正要走,我卻把他們叫住了,「慢著。」
  三個人回頭看我,有些惶恐疑惑。桂生向他們介紹我,「這位是掌教座下的鴉九劍靈師兄。」
  他們連忙向我行禮,我擺擺手,笑容和藹可親。
  「你們膽子都很大,看到照膽不害怕嗎?」
  為首的清秀少年拱手道,「回劍靈師兄,怕是自然怕的,不過想到眼見並不為實,便勉強撐下來了。」
  我便問,「你最害怕的是什麼?」
  聽我這麼問,那少年一愣。
  桂生在一旁幫腔,「好啦鴉九師兄,你怎麼能讓別人把最害怕的東西隨隨便便告訴你啊。」
  藍田倒是沒說話,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大家閒聊一會兒,有什麼關係。大不了我先說咯。」我笑吟吟地盯著那少年,「我最怕——深海。」
  那少年也只好回答,「我剛才看到的是……一個長相凶惡的老人。」
  我稍稍收起笑意,盯著他看,看到他額頭冒汗,「劍靈師兄……我哪裡說得不對嗎?」
  我拉出一個笑臉,搖搖頭,「你做的很好。」然後放他走了。
  我探著頭往名冊上看了看,桂生警覺地瞥著我,「你又要幹嘛?」
  我說,「這些考生的祖籍家庭背景啥的你們都查了吧?」
  桂生氣呼呼看著我,「當然啦,我和藍田師兄每一人每一項都有親自核查,兩天兩夜都沒閤眼!」
  藍田此時過來問道,「鴉九師兄,出什麼事了?你好像對剛才那個考生很在意?」
  「有可能是我想太多。桂生,能不能把剛才那個人的資料給我看看?」
  桂生正想反駁,但藍田卻幫了句腔,「桂生,就給鴉九師兄看看吧。
  桂生沒想到師兄竟然幫腔,不情不願地抽出一張紙遞給我。剛才那少年名叫劉佳韶,本是登陽縣人,父親是個做絲綢生意的商人,商鋪字號都寫得清清楚楚。在求學原因的部分他寫的是父親早年遇到過山魈,被一個蜀山修真人所救,所以從小他就對蜀山十分嚮往。很是稀鬆平常的身世,沒什麼特別的。
  我就是覺得這個人不對勁。不,應該說包括他在內的很多人都不對勁。
  晚上我聽和悅說主人今晚不住在無欲宮,而是回昭華宮來。我便跑去等著了。我與主人已經三天沒說上話,他一進屋看見我,面上並沒有任何表情,抬起手讓侍女為他脫下外衣,淡淡問了句,「有事麼?」
  連句好聽的話都不說,上來就問有沒有事,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啊……
  當初剛好上的時候成天見了我就笑,眼神那個寵溺,溫柔得跟暖男似的。現在變成「老夫老妻」了就連多說一句都不肯……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變成怨婦的!
  我雖然心中郁結,但面上還是很鎮定的沒有表露出太多,嘴上還是說,「主人,我總覺得,這次來拜師的考生有些不大對勁。」
  他一揮手,讓其他人都下去了,走到熏香籠邊用小竹棍撥了撥香灰,「有什麼不對?」
  我在條案對面的坐墊上坐下來,仔仔細細一件一件給他說。先是在林中那些弟子見了照膽沒有太多恐懼的表現,得手的太輕易,而後我問那劉佳韶他最害怕的東西是什麼,他沒有辦法立刻回答出,思考了好一陣,倒像是在現想似的。
  「你是說,這些人有作弊的嫌疑,照膽的能力對他們不起作用?」
  「我說不準……只是覺得不太對勁。蜀山剛剛經過一場大難,不能再出亂子了。」
  他點點頭,「我知道了。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會另藍田處理。」
  聽著語氣,怎麼主人其實並不很當回事一樣?
  我還想再說點什麼,主人卻轉頭看了我一眼,「明日本座還要和桂生藍田商量第三輪試煉的事,你回去吧。」
  他……這是在對我下逐客令?
  這不冷不熱的態度,自從掌教死後就一直持續著。我成日裡惶恐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可不論我怎麼做,他都是這樣的態度。忍了這麼久,我覺得我忍不下去了。
  我往前一步,認真地看著他,「主人,這段日子我哪裡做錯了麼?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他眉間微微一皺,似是有些不耐煩,「沒有,你想多了。」
  這不耐煩,卻比實實在在告訴我他生氣了還要令我難受。
  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叫嚷,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主人,如果我哪裡不好了,你告訴我。我改!但別再玩兒這一手了好嗎!」我很少主人發脾氣,但今天我壓抑不住了。我瞪著他,一步一步逼近,「一天到晚躲著我不見我,又不說清楚,你讓我怎麼辦啊!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特麼跟你見個面還得收集一通情報,跟你說句話還得斟酌半天用詞!你要是總這樣,什麼事都不對我說,這日子還咋過!!」
  對著我雷霆之怒,主人卻還是之前的樣子,波瀾不興,如一潭死水。
  不管我把多大的石頭扔進去,都砸不出一絲波瀾。
  他靜靜抬起眼睛,那夜空般深沉的眼睛,此刻卻凝結著一團寒冰,「本座為什麼要事事與你交代?你不過是本座的佩劍罷了。」
  
  第71章 蜀山擴招(3)
  
  他靜靜抬起眼睛,那夜空般深沉的眼睛,此刻卻凝結著一團寒冰,「本座為什麼要事事與你交代?你不過是本座的佩劍罷了。」
  我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所以愣住了。
  經過了那麼多事,他竟然跟我說,「你不過是本座的佩劍罷了?「我也怒了,一腳踹翻了屋裡的桌子,紅著眼睛瞪著他,「佩劍?你如果真的只當我是佩劍為什麼當初要帶我逃出蜀山?!為什麼要可憐巴巴的讓我說什麼不要離開你的話?睡都睡了現在你跟我說我們不熟是幾個意思?!我跟著你六十多年了,你要不就溫柔的不要不要的要不就冷淡的跟王八蛋似的,你到底要幹什麼你倒是他媽說清楚啊!你要是真的睡膩老子了你就直說也不要老是吊著我!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我的聲音大概太大了,驚動了偏屋的侍女,柔柔在外面詢問。
  「沒事。你們去睡。」主人看著我,平靜地吩咐道。
  他的眼睛黑得如同最無望的深海,將我一層層包圍。我只覺得一顆心不停下沉,無邊無際的海洋向我擠壓過來,手指都有些麻木了。
  「是,我膩了,」他終於這樣說,「從今以後,我們的關係止步於主僕。沒有我的傳召,你不必來了。」
  接下來一切都有些恍惚,等到我總算回過神,我看到自己站在蜀山外錦鯉河邊上,木木張張地望著那在月下奔流沸騰的江水,以及那一汪在江面上支離破碎的月光。遠處的山影虛淡,仿佛是飄在半空中的。
  一切都有些虛幻,我不禁開始懷疑,剛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麼?
  是不是,剛才都是我一個人瞎想出來的?
  我和主人之間,真的就這樣結束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覺得眼睛酸脹,胸口像堵著一塊石頭。耳鳴的聲音在腦袋裡面持續不斷嗡嗡響著,令我無法集中精神。
  好難受……這感覺好難受……怎樣才可以停止?
  到底是為什麼?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我不明白,到底是哪裡錯了?
  還是說,人的感情本來就是這樣,會逐漸熄滅的?
  我努力了六十年,才換來了這一年相愛的幻覺。沒想到,竟這麼快就破滅了……
  我不知道我在江邊站了多久,寒冷的夜風吹徹我的筋骨,令我全身都要凍僵了。
  我努力地回憶,回憶每一個細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主人對我冷淡下來了?是了……是掌教臨終前,與主人進行了最後的交代之後。
  那天之後,一切都變了。主人不再用我,就算有需要用到劍的時刻,也都是用龍淵。他也再沒有對我笑過,沒有主動找過我。我早就感覺到不對勁了,只是不想面對現實。
  掌教所交代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當時主人有那麼大的反應?只要我弄明白了這一點,是不是就還有輓回的餘地?
  仿佛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的腦子重新清明起來。我喃喃地對自己說,「你要冷靜……這種時候不能亂了方寸。說不定主人是有苦衷的,要穩住……穩住……深呼吸……」我自我催眠了一會兒,直到天際微微泛白,我才平復住了內心的波瀾,轉身回了劍閣。
  白璃還在跟我打趣,說我又跟主人風花雪月去了。我用力裂開嘴笑,就像以前那樣一拍他的頭,「就你話多。」
  丹朱此時還在跟他的小老虎膩歪,不在屋裡,應該沒有人會看出我表情的不自然。我縮回劍架上,什麼也不想說,只想沉沉睡一覺。人類常說睡一覺起來,一切困難都會變得沒那麼難以忍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龍淵多看了我一眼,卻並沒有說什麼。
  我這一睡,就睡了一個月。
  把我叫醒的,是花痴。
  據丹朱說,其實他和蛟靈白璃他們一直有試過叫醒我,不過我都沒有反應,貌似是陷入太深的自我意識裡,沒有辦法回應外界的刺激。花痴把這事跟小老虎念叨了一通,小老虎就說給花痴聽了,於是花痴大步流星走進劍閣,對著我說了句,「哎呀,小修修怎麼突然就同意跟我開房了呢,叫人家好沒有心理準備哦~~~」
  然後我馬上清醒了,並且精準無誤地將鞋甩到他臉上。
  這回花痴真的是挺無辜的,看著身為潔癖的他洗臉差點洗下一層皮來,我挺過意不去,「那個……對不起啊……不過誰讓你沒事兒說這麼恐怖的事嚇唬人……」
  花痴優雅地用手帕輕輕拭乾臉上的水珠。那瑩白的皮膚在陽光下仿佛是半透明的,大大的黑色瞳仁裡倒影著春花漫漫,不得不說這傢伙長得確實是好看。
  「你怎麼知道我是嚇唬你?反正現在小修修跟你吹了說不定真的約我了呢?」
  我橫眼瞪他,「你怎麼知道!」
  這話說完我才意識到這樣豈不就真的承認我和主人吹了麼……
  他小心翼翼地折著自己的白帕子,「能讓你這個二五眼難受到自閉的,除了小修修還有誰啊?況且,你昏睡這一個月,他又不是不知道,卻也不來看你,這不是吹了是什麼?」
  聽他這樣說,我喉嚨裡一陣發苦。原本只有我知道的事,現在被其他人證實了。
  我之前竟還抱著幻想,如果這件事沒有別人知道,說不定就不是真的,就只是我的妄想。現在想想,自己怎麼會這麼傻逼?
  我覺得自己的頭像被狠狠砸了一錘子,有點兒暈,有點兒麻木,整個人好像都輕飄飄的,跟外界隔著一層東西,心倒沒有想象中那樣撕心裂肺的疼。
  見我說不出話來,花痴忽然收斂了那不正經的笑意,柔和了眉目,像逗小孩一樣微微歪著頭看著我,「睡了這麼久,肚子餓不餓?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不去!」我轉頭就走。現在我哪有胃口,我只想回去再睡一覺……
  「你把鞋扔我臉上,難道還不該陪本宮吃頓飯啊?」
  我硬生生收住了邁出的腳,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
  因為我看到一大堆劍擠在門口往這邊望,如果我這會兒回去,說不定會收到很多很多的安慰,很多很多同情的眼神。也就甭想睡覺了。
  我現在最不想要的就是這個。
  不過按理說,我要離開蜀山的話,應該跟主人請假的……不過想到他一個月都沒來看過我一次,應該也沒這個必要了吧。
  我於是說,「好,去哪兒吃?」
  兩個時辰後,我仰著頭看著那高高大大的城樓,牌匾上寫著「龍渡」兩個大字。
  龍渡城是蜀山以東錦鯉江下游一座頗為繁華的城鎮,距離蜀山有百里之遙,飛得我差點兒岔氣兒。我憤憤不平威脅花痴,「你帶我吃的東西最好好吃到人神共憤的地步,不然我把你先奸後殺……「花痴衝我嫣然一笑,迷得經過的幾個女子臉紅心跳頻頻回頭,「禽獸~」
  又過了一刻,日頭已經漸漸西斜,出現在我面前的三層畫閣,檐廊下掛著長長一串紅棗燈籠,門窗上盡是鮮艷的彩繪,濃重的脂粉氣混合著酒菜氣味膠著在空氣裡,三四個穿著艷麗相貌嬌媚的姑娘在門口對著行人巧笑倩兮,眼神極為勾人,手中紅袖一揮便是一陣馨香漫漫。
  我不敢置信,「你……帶我來青樓?!」
  「你是不知道,這家水屏閣的東湖醋魚遠近聞名,並且,他們的梨花酒也很是不錯哦~」
  我懷疑地瞥了他一眼,「你跑到青樓來吃飯?」
  「你不覺得,在這裡吃飯又能吃到美味還能飽眼福,簡直是比大羅天境還要愜意的所在嗎?」他得意地衝我挑挑眉毛,然後率先走了進去。
  大廳裡人聲鼎沸,竟沒有一張空桌。高台上幾個西域舞姬正扭動蛇一般靈動柔韌的腰肢,充滿異域風情的旋律悠揚火熱。我們卻穿過熱鬧的大堂,上樓進入了一間雅座。臨窗可見外面遍灑夕陽的錦鯉江,三兩點帆影在天邊緩緩挪移。
  不得不說,這兒的姑娘身材真的夠火辣,聲音也都柔柔的,眼睛裡都水水的,光是領位的姑娘已經可以打七分了。像花痴這樣的色胚,認識這裡倒也不奇怪。
  看姑娘們對他的態度,竟然還挺熟。花痴麻利地點完菜後,那位領位的美女盈盈俯下身來問,「請問要請棠娥姑娘來作陪嗎?」
  花痴看了我一眼,笑道,「今日就不勞動她了。」
  美女出去後,花痴見我眼神詭異,自覺解釋道,「棠娥姑娘是這龍渡城裡有名的花魁,那一手琵琶彈得叫人聽之忘憂。不過你放心,本宮也只是聽聽曲聊聊天,可沒有做什麼色色的事情哦~」
  我翻了個白眼,「你做啥關我屁事。不過他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在這裡過夜的話,不怕突然變成小孩嚇壞人家小美女?」
  「所以才不過夜的嘛……」他很惋惜一樣搖頭說道。
  ……他那些屬下若知道他成天不理宮務,就往這風花雪月之所跑,會有多麼心塞。
  先上來的是酒,花痴為我斟滿後,我便一飲而盡。
  確實是好酒,不過比他流霜殿的梨花釀還是差了點兒。
  一杯,然後又一杯。不知不覺,花痴還沒喝幾口,一壺就被我喝光了。
  花痴惋惜地搖了搖酒壺,「造孽啊……好好一壺美酒,就這麼被你浪費了……」
  我也懶得跟他抬槓了,「再來一壺。」
  花痴也沒怎麼勸我,我要什麼,他就給我什麼。以至於到後來菜沒怎麼吃,酒卻已經幹掉三壺了。
  臉上火燒火燎一般,整個世界也在我眼中微微扭曲,顏色愈發鮮亮起來。我用筷子扒拉著桌上的菜,卻根本什麼也吃不下去。
  「花痴,你以前認識白澤,你知不知……怎麼復活他……」舌頭有點不聽使喚,我呆呆愣愣地問出這句。
  花痴還在我對面,帶著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給自己斟滿酒,「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知道……白澤怎麼復活,就知道主人為什麼不理我了……」
  我低著頭,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服。臉上癢癢的,像有東西在爬。
  花痴久久沒有回答,隱約我聽到一聲嘆息。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是因為文修繼位後,對你的態度有了改變是麼?」
  我用力點了點頭,抬起頭,吸了吸鼻涕,「本來都挺好的,我也不知道掌教到底跟他說了什麼樣的秘密,他突然就變了。一定是……那個關於白澤的秘密……有問題!」
  此時我有些難以將視線集中在花痴身上,不過感覺他現在並沒有笑了。相反,神色好像還有些難過。
  花痴難過什麼呢?現在主人跟我吹了,他不就有機會了嘛……
  我懵懵懂懂想著,卻聽見花痴說,「白澤……也是一個可憐人。我雖然與他是朋友,但並不知道離恨天佛是怎樣封印他的。只是有傳言,說白澤死後三魂一直在試圖重回屍體,為了穩定那三道魂魄,離恨天佛以祭劍嶺遺留的鑄魂之法將魂魄鑄成了三把寶劍,將之藏匿起來,沒有人知道它們在哪裡。如果要復活白澤,只要找到那三把寶劍大概就成功了一大半。只是似乎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鴉九,我總覺得,深究此事,對你不會有什麼好處。」
  我愣愣地聽著他說,撇撇嘴,「如果不深究,主人就不要我了。」
  「還沒有這麼嚴重吧。你還是他的劍啊?」
  「可是……我不想只當他的劍……」
  我打了個酒嗝,用手捏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卻味如嚼蠟。
  花痴垂下眼睛,「有些事,不是想就可以辦到的。他,大概也有他的理由。」
  魚不好吃……還是喝酒吧。
  喝著喝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感覺整個世界開始旋轉,眼前一陣陣發黑,連杯子都抓不住了。我感覺我要倒在地上了,卻隱隱約約感覺,並沒有碰到堅硬的地面。
  我落入了一個飄散著淡淡梨花香的懷抱裡。
  不知是誰的嘆息聲,從黑暗深處如暗流般幽幽飄來。我似乎看到一雙寧靜如海的眼睛,繼而是一張俊逸端嚴的面容。
  陌生,卻又無比熟悉的面容。
  他相貌宛如釋迦牟尼世尊一般莊嚴美好,卻沒有頭髮,頭頂點著結疤,手腕上戴著一串雕刻著佛像的綠檀念珠。他帶著幾許悲憫看著我,仿佛在為了什麼凄苦的場景心生憂傷,」本為天下而鑄之神兵,竟因恨而成形。此劍煞氣太重,若放之不顧,恐會淪入魔道……」
  你……是誰……
  我感覺……他好熟悉……
  為何有種眷戀,卻又無比害怕的感覺?
  我想向他伸出手,卻發現自己還沒有手。我只是一把劍,一把剛剛醒過來的劍。
  他輕撫我的劍身,那手指那般修長柔軟,令我的劍身發出一陣陣歡愉的戰慄。
  「嗯……看你通體漆黑如鴉羽,劍成九日已有靈性,就叫你鴉九吧。」
  「鴉九,並非我不帶你出去。只是你本身煞氣就很重,我不想你再造殺孽,否則很容易便會墮入魔道。」
  「你這小劍靈,嘴倒是越來越厲害了。有這耍嘴皮子的功夫,還不多看看經文。」
  支離破碎的片段,他的面容卻越來越扭曲模糊,終於再次隱匿在黑暗裡。我張大嘴,想要叫他的名字,叫出的卻是……
  「主人!!!」
  
  第72章 紅鬼(1)
  
  我猛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白晃晃的光,晃得我眼睛很痛。頭也很疼,一漲一漲地,像要裂開了一樣。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翻了個身,然後就看見一雙大大的黑色杏眼,衝我魅惑地眨了一下。
  「啊!!!」
  咚!
  花痴癟著嘴從地上爬起來,眼睛裡忽閃忽閃著委屈的淚光,「鴉鴉,你為什麼總是對我這麼粗暴?」
  「你為什麼在我……」我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因為我發現這裡並非我的藏劍閣……
  錦蘭紗幔外,是明淨瑰麗的屋子,微微敞開的窗外,一枝盛開的梨花探頭進來。陽光斜射在波斯地攤上,照射著梨花木桌子上精巧的琉璃盞,墻上掛滿了一幅幅的山水畫,筆觸細膩,色彩淡雅,與花痴正拼的那副畫像倒有幾分相近。
  「這是哪兒?」
  「流霜殿。」花痴猛地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氣。陽光傾瀉了他一身,那由九色神鹿之皮毛化作的奢華彩衣在陽光中流淌著彩虹般炫目的迷彩。」我怎麼跑到這兒來了?」低頭,發現身上穿的已不再是自己的衣服,上身光溜溜的,褲子也不是我那條了。我懷疑地眯起眼睛,「你該不會趁著我睡著占我便宜吧……」
  花痴作痛心疾首狀,「在你心中人家就是這麼不堪嗎?明明是你自己耍酒瘋死活不要回蜀山,我馱著你大老遠趕在子時之前跑回來容易嗎我?你還吐了我一身,人家洗了一晚上才把毛洗乾淨,哪有時間色你嘛!」
  咦,聽起來我好像又一不小心對不起他了……
  我嘿嘿笑了兩聲,「那什麼,對不住啊……」
  花痴卻表情一轉,嫵媚一笑,「你要是想補償一下的話,不如現在讓我色回來吧?」他的眼神黏糊糊地落在我胸肌上,我打了個冷戰,把被子拉起來,「現在什麼時辰了?我得趕緊回去。這次出來沒跟主人告假,被發現就慘……」話說了一半,我才想起來主人大概根本不會在意我出來多久,心中又是一陣悶窒。
  花痴莞爾一笑,笑容在晨光中分外溫軟,「不要總是愁眉苦臉的,一點也不適合你。這樣吧,我陪你一起回去,順便把我那不務正業的逐月護法也帶回來。」
  我重新用靈力變化出一件黑袍子,無精打采地跟著花痴回到蜀山。一進山門我就覺得有點怪怪的,可是左看右看,山門還是一樣的山門,路邊的山神石像還是一樣被厚厚的苔蘚覆蓋著,陡峭的山石林木掩映間黛瓦白墻的樓閣也並沒有什麼不同。可我就是覺得,氣氛不大對勁。
  過了一會讓我才反應過來,剛才我看到了好多不認識的面孔……
  是了,我陷入昏睡前蜀山正在擴招,想來現在試煉已經結束,這些陌生人便是被招進來的新弟子了吧?
  可不一樣的不只是那些新面容。一路走來,我感覺整個蜀山的氣氛都很壓抑。也不見了平日裡到處可見的笑鬧聲,大家似乎都神色緊張,行路匆匆,甚至跟我打招呼時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便問花痴,「他們這是怎麼了?」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最近蜀山內部有鬧鬼的傳言。」
  鬧鬼?扯淡嗎?蜀山一群成天降妖除魔的道士什麼鬼這麼牛逼敢鬧到這兒來?
  經過天刃峰腳下時,我遠遠看見邱暮霜背著捆柴禾和另外兩個弟子往回走。我叫了他一聲,他回頭一看是我,有些怯怯地笑了笑。其餘兩個弟子其中有一個是老弟子了,趕緊恭恭敬敬跟我問好,然後拉著另外那個新弟子就跑了,跟躲瘟神一樣。
  媽的……看來老子的威名已經傳播給新弟子們了……
  我仔細打量了邱暮雪一番,這少年原本就生得眉清目秀,如今船上蜀山的練功服顯得愈發英姿勃發了,跟他那個陰沉的哥哥完全不是一種氣質。
  「鴉九師兄……」
  聽他這麼有禮貌的叫我師兄而不是上來就掐架真是不大習慣啊……我說,「看你現在不錯嘛,現在誰在教你入門功夫啊?「「是藍田師兄。」
  「藍田啊,他很不錯的,修為可以說是蜀山弟子中最高的了。只不過人有些較真兒,要不要我幫你說說,讓他多照顧照顧你?」
  他很惶恐一樣連連擺手,看起來對藍田倒是很敬畏,「不用不用!我慢慢學就好……」
  難不成那死板的藍田大師兄欺負我們小正太了嗎?
  這會兒花痴也湊上來,對著邱暮雪那天真無邪的小嫩臉「淫笑」不止,「小弟弟,要不你來跟我學功夫吧,大哥哥比你們藍田師兄還厲害哦~」
  我一把捂住花痴的嘴,拉著他剛想走,卻猛然想起來剛才感受到的怪異,便又轉身問他,「最近蜀山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怎麼大家都怪怪的?」
  邱暮雪有些訝然,「你不知道?」
  「額……我之前閉關來著……」
  邱暮雪似乎也對這個話題有些忌憚,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了,才說,「其實也都是傳聞,說是有人在夜間看到全身血紅的怪物。但是到現在也沒能證實。掌教讓大家不許再亂傳此事。「全身血紅的怪物,沒聽說過有這種妖怪啊?
  該不會是哪個毛頭小子閑的蛋疼,想出來嚇唬新弟子的怪談吧……
  我正思索著,卻聽旁邊的花痴低笑一聲。
  「你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鴉九你神經大條到了某種境界……」他略帶揶揄地瞥了我一眼。
  「……什麼意思……」
  「你都失戀了,怎麼還有閒心關心天下大事啊?一般失戀的人,不都應該哭天搶地痛不欲生嗎?」
  我翻了個白眼,「拜託……又不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我哭天搶地給誰看……」
  是啊,確實不是第一次了。十八年前主人也是這樣突然冷淡下來了,只不過那時,我陷得還不像現在這麼深,也並沒有妄想過不單單只當主人的劍,而是與主人並肩攜手,共度此生……
  這一年來相處的美好幻覺,令我忘記了自己的本來身份。幾乎以為自己是個人了。
  或許,我確實應該清醒一下。
  回到藏劍閣,還是免不了要聽眾劍一頓嘮叨。好在大概丹朱提前交代過什麼,並沒有誰亂問關於我和主人的事。花痴把他的逐月護法給拎了回去。臨走時,我追到門邊,有點兒彆扭地說了句,「謝謝你……」
  若不是他將我喚醒,還陪我出去撒酒瘋,我恐怕現在還深陷在昏睡中,醒不過來。
  好像他一直在幫我,而他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做。
  花痴倒也不客氣地一撩頭髮,自戀道,「沒辦法,誰讓本宮是一個這麼溫柔的男人。」
  ……
  入夜後,白璃他們幾把劍不知為何都有些緊張,蛟靈在旁邊問了句,「你說,那個怪物今天晚上會出現麼……」
  怎麼連劍也在談論這件事?
  我便在劍架上翻了個身,問他們,「那個什麼紅色的怪物到底怎麼回事?」
  瓔珞衝蛟靈使了個眼色,「別亂說話!你想被主人罰掃煉丹爐嗎?」
  我一聽,心裡不爽了。這些小劍貨膽子大了,也敢孤立我不跟我說事兒了?我於是從劍裡坐起來,冷冷地掃視一周,「到底怎麼回事兒,說!」
  蛟靈立馬就架不住了,「老大,咱們蜀山最近鬧鬼……我親眼看見的……「於是蛟靈就把經過詳細說了:「其實這事發生的時間不久,就是上周我去食堂偷包子吃。當時是半夜,大家都已經睡了,食堂大門也鎖了,肯定不會有人。我翻窗戶進去。你們也知道,我半夜潛入食堂偷吃的早就是輕車熟路了……但是食堂大爺有時候睡得也特別淺,所以我都是大氣也不敢出,半點聲音也沒有的。
  當時整個大堂跟白天看完全不一樣。那一排排的桌椅在黑暗中靜靜蟄伏,總好像在你背過身的時候就會開始竊竊私語,月光也照不進來,越往中間走,黑暗就越濃重,空氣也不知怎麼有些陰冷。我當時就覺得,那天晚上的氣氛不是很對勁,好像總有人在盯著我的背脊一樣。」
  我不耐煩地插了句,「別渲染氣氛了,說重點!」
  「哦……總之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聽到了一陣‘咯咯咯’的聲音。那種聲音……怎麼說呢,有點像有個人喉嚨被卡住後,發出的那種支離破碎的聲音……而且很有節奏,聽了令人汗毛直豎!當時我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腳步也僵住了。這大半夜,食堂裡空無一人,到處都是條案的影子,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在移動,這聲音是從哪來的?
  我僵立了一會兒,感覺那聲音似乎離我近了點,似乎……是從後廚那扇門後傳出來的……
  我一想,後廚應該只有一個梁大爺睡在裡屋啊,這梁大爺大半夜不睡覺,發出這種奇怪的聲音十在搞什麼鬼?!
  我來到那扇門前,去不敢拉開門扉。可是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自己裂開一條縫。
  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那縫隙裡是黑暗。就好像有黑色的霧氣似的,濃得化不開。我咽了口唾沫,不知道為何有種膽寒的感覺。我覺得如果進入那扇門,很有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
  就在我正在糾結是趕緊跑還是進去看看梁大爺是不是出事了的時候,從那黑暗中猛然伸出一隻血紅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我大叫一聲,想要躲卻摔倒在地,那隻像爪子一樣細長的手力氣大得嚇人,死死地抓著我的腳踝。緊接著,我便看到……看到……」
  蛟靈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話也像被卡住了一樣吐不出來,一種深切的恐懼浮現在他慘白的臉上。
  而他周圍的劍似乎也都知道這部分一樣,臉色不是很好。破軍已經嚇得縮回本體裡了。
  丹朱不耐煩道,「哎呀行了你快點說完吧,說完完事!反正鴉九早晚會知道。」
  蛟靈咽了口口水,勉強說道,「我看到一張血紅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眼睛上是兩個洞,一張嘴卻張得特別特別大……皮膚就像……就像在融化一樣……」
  我在腦子裡腦補了一下那張臉的樣子,然後也覺得全身一冷……
  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什麼玩意兒……
  「那後來呢?」
  「後來我尖叫一聲就跑了……」蛟靈擦了擦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到現在我想起那張臉來,還會覺得想吐……」
  「你告訴主人了麼?」
  「說了……當天就說了……不過主人罵了我一頓……說我定是半夜偷吃的被梁大爺發現,所以說瞎話騙人呢……「我皺眉,摸著下巴思索著,「這事兒……是你傳出去的,還是也有別人看見了?」
  丹朱說,「兩天后還有一個弟子也說起夜的時候看到茅廁裡有一個紅色的怪物……還說那個怪物的臉長得很像他的朋友,但是第二天他朋友沒事人一樣,大概是他自己半夜沒睡醒做夢了吧……」
  白璃也說,「反正自那之後鬧鬼的消息就越來越多,真真假假也說不清。主人派人查了,也查不出個所以然,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看向蛟靈,「你說那紅色的怪物是從後廚爬出來的,那梁大爺有沒有事?」
  蛟靈搖搖頭,「梁大爺說他什麼也沒聽到,一夜睡得很熟。」
  這樣啊……
  怎麼最近蜀山這麼不安寧,剛剛擴招完,就出現這麼離奇的鬧鬼傳言?
  蜀山這等清寂仙境,怎麼會出現鬼怪這等不潔之物。而蛟靈的話,又不像是在瞎編。即使是瞎編,也不該跟那個聲稱在茅廁見到怪物的人編到一塊兒去啊……
  這種事如果傳出去了,不知道又要被傳得有多難聽。我嘆了口氣,轉念一想,好像這並不是我能左右的。
  歸根結底,我只是把劍而已。鹹吃蘿蔔淡操什麼心……
  結果沒想到,沒過幾日,我自己就親眼見到了他們口中的「鬼」。
  
  第73章 紅鬼(2)
  
  其實自從我聽過蛟靈的故事後,鬧鬼傳言倒是漸漸平息了。再也沒有人見過那種聽起來就很噁心的紅色生物,只有蛟靈似乎那一晚有了心理陰影,再也不要去食堂了,倒是治好了他一到晚上就想吃東西的毛病。
  我這心裡卻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真的只是大家眼花了或者腦子不清醒才會看到那種東西嗎?可是為什麼看到的都是相似的東西?這種妖怪……以前從來沒聽說過,大家的腦洞要有多麼一致才可以想象出同樣一種東西?
  不過,也有可能是蛟靈把這事傳了出去,後來其他看到的人都是被他的描述影響,才以為自己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夏日漸趨接近,我正坐在院子裡的梧桐樹下乘涼吃西瓜,看到藏劍閣外有個人在探頭探腦。我眯著眼睛仔細一看,這不是邱暮雪嗎?
  我於是一躍而起,估計他只覺得眼前一花,便看見我橫空落在他面前。邱暮雪嚇了一跳,很緊張地解釋道,「我……我只是代藍田師兄給掌教送東西……迷路了……」
  「哦?你這路痴的毛病還真是嚴重啊。」我衝他咧嘴一笑,笑出一口白牙,「既然來了,進來喝杯茶,跟龍淵打個招呼?」
  他連連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害羞啥?我之前就看你來這兒轉悠過兩次了,別忍著了,想看就看嘛。」
  他抿抿嘴,有些擔心地往裡看了一眼,「他應該不會想見我的……」
  啊,我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緊張。當初龍淵與邱暮霜分離的契機,便是邱暮雪自作主張用龍淵跟主人換九鼎還陽丹,這才造成了後面一連串的矛盾誤解。
  想來他心裡也是十分內疚吧。
  我想了想,一錘手,「這樣吧,我帶你從窗戶縫偷偷看一眼?」
  他一愣,「不會被發現吧……」
  「只要你不亂叫,肯定發現不了~」
  我於是帶著他進了院子,兩個正在做運動減肥的劍靈看了過來,我衝他們做了個「噓」的姿勢,然後帶著他沿著遊廊走到一處微微敞開的窗邊,讓他往裡看。
  從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見龍淵鎖在的蓮花劍台。此時龍淵如往常一樣沉睡在本體內,沒有任何聲息。邱暮雪靜靜看了一會兒,眼睛裡竟然溢出一點點淚花。他轉過臉來,紅著眼睛,快步走出院子。我跟在他身後問,」哎?這是怎麼了,咋突然就哭了啊?「「他跟以前看起來不一樣了……」
  我抓抓頭,「哪兒不一樣啊?我怎麼覺得一直都一樣?」
  邱暮雪搖了搖頭,「他看著我從小長大的……以前他比現在更加奪目,劍氣也更逼人……「我大概明白他在說什麼。還記得初次見到龍淵,他周身都籠罩著一層碧水晴空般輕靈澄澈的光芒,而現在,這光芒已經漸漸消失了。
  大概在祭劍嶺的廢墟裡見到他時,便已經失去那種光芒了。
  「龍淵跟別的劍不一樣……你哥哥是他第一個主人,他又是個執拗決絕的性格,經歷了易主之事,怎麼還能跟從前一樣飛揚奪目呢?」我摸摸邱暮雪的頭,結果摸了一手黑……
  這孩子咋也不買點質量好的染發水,可惜了他那少白頭……
  邱暮雪用力眨眼睛,將淚水吞了回去,「寂玄真人待他好嗎?」
  我點點頭,「我們主人很器重他,現在用他的次數比我還多呢。你就放心吧……」
  這話說著,心裡咋還是這麼不好受……
  邱暮雪懂事地點點頭,向我擠出一個笑,「謝謝你……鴉九師兄……」
  就是因為這件事,邱暮雪跟我的關係倒是愈發好起來。有時候跟著藍田下山采買,時不常還知道帶點美酒回來孝敬我。我呢,也抽空指導指導。雖然我對符咒之術不很懂,但是對御劍之術和內丹元嬰的修煉還是知道不少,畢竟跟了主人那麼多年嘛。
  邱暮雪本來底子就好,我一給他開小灶,他的進境更是飛快,藍田驚訝不已,倒是對他愈發器重了。
  有一天晚上我想叫上他去山下的青杏村喝酒去,卻發現他還在和藍田在輕雪湖畔練劍。圍繞著湖水的一圈柳樹在夜色中如美人垂發,掩映著兩條交舞的身影。兩道長劍在空中卷出畢剝火花,劍光中映出一沉靜一清亮兩雙眼眸。
  鏗然一聲,兩道身影倏然分開,收了劍勢。藍田看著邱暮雪,面上漾出一個淺柔的微笑,「不錯,進步很大。」
  而邱暮雪樂的跟個傻瓜一樣,好像藍田誇了他一句就跟中大獎了似的。
  怪不得這家會最近成天來找我開小灶,鬧了半天是為了討師兄開心……哎……枉我還以為他想認我當大哥呢……
  我背著手施施然走向他倆,「你們倆在這黑擦擦的地方幹啥見不得人的事兒吶?」
  藍田一看是我,恭敬地一揖手,「鴉九師兄,您怎麼來了?」
  「我來找小雪喝酒去啊。你是不知道,這家會為了討你歡心成天跑我這兒來讓我給他開小灶,他可是答應要請我喝青杏村的女兒紅的~」
  藍田意外地啊了一聲,一邊邱暮雪的臉已經刷地一下紅了,「我沒有!我只是想勤加練習罷了!」
  大概是怕我再說出什麼泄露天機的話來,邱暮雪跟藍田道了別便匆匆忙忙拉著我跑了。
  我一路揶揄他,直到我們行至靠近山門的一處院落,忽然聽到一聲慘叫。
  此時夜色漸深,大部分弟子睡得都很早,因為早上起得也很早。林木岑寂,連蟲鳴聲都沒有。這慘叫倏然撕裂長夜寂寂,嚇得我打了個冷戰。
  我和邱暮雪對視一眼,趕緊躍入院墻中。沒記錯的話,這處院落裡是住滿了人的,不過我們一進院子,就覺得太安靜了,安靜到像一座空無一人的廢宅一樣。
  陰影蔓延在廊檐下,連風也沒有。空氣好像是凝滯的。
  按理說剛才那聲慘叫那麼尖利刺耳,睡覺的人早就該被吵醒了啊?為何一點動靜也沒有?
  漆黑的遊廊裡,一扇扇門窗緊閉,沒有一絲光亮,我們一時難以判斷慘叫是從哪裡發出,只能沿著遊廊迅速向前搜尋。然而在邱暮雪率先踏入二進院的垂花門時,他的身體很明顯地僵住了。
  「怎麼了?」我一邊問著一邊走到他身邊,然後便感覺一道陰風從脖子後面吹過來,悄悄沿著背脊蔓延下去,整個身體都麻了……
  二進院也像一進院一樣一片死寂,到處是檐牙投下的斑斑陰影。所有門窗都緊閉著,只除了正屋的門,悄悄瀉開一條險惡的縫隙。
  除此之外,在院子中,還爬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全身發黑……不……那並不是黑色,而是被夜色浸染的血紅色……
  它扭曲地爬在地上,似乎是個人形,但是手腳都以某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彎曲向不可思議的方向。他的胳膊凹凸不平,滴淌著粘膩的液體,爪子一樣的手竭盡全力伸向我們的方向,而那張臉……那張仿佛正在融化的血紅的臉……上面竟然生著一雙活動的人類一樣的眼睛,卻沒有眼皮的遮擋……它巨大的嘴一點點張開,越張越大,發出了一種「咯咯咯」的支離破碎的怪聲。
  擦——擦——擦——
  窸窸窣窣的聲響,是他蠕動著仿佛沒有骨頭的身體向著我們的方向爬來。他的身後,拖著長長一道血跡,一直通向那扇微微敞開的門……
  雖然早就聽蛟靈描述過,不過如今親眼見到,視覺衝擊還是太大了……我整個人像是被一隻恐懼的大手攝住,連呼吸都忘記了……
  那是……什麼東西……
  「鬼!」邱暮雪忽然叫了一聲,舉起劍閉上眼睛衝了出去。我被他一下嚇醒了,趕緊飛撲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領。此時,離那鬼愈發近了,我們的眼睛一瞬間對視。我忽然全身一震。
  總覺得……那雙沒有眼皮的眼睛,剛才看我的時候充滿驚恐和哀求。
  我按住邱暮霜亂揮劍的手,低聲道,「你先冷靜一下!」
  他被我一吼,才鎮定了一些,眼皮掀開一條縫。此時那怪物也不再爬動了,我忍著想要嘔吐的感覺,在距離它散步的地方蹲下來,仔細看著它。
  它的嘴開開合合,似乎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並且喘氣急促,像快要死去一般急促。
  我看著那雙眼睛,倏然間明白了這是什麼!
  腦子裡轟然一聲炸響,我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那並不是什麼怪物,也不是鬼……
  那是人!
  被剝了皮的人!!
  我死死抓著邱暮雪,嘴巴翕張幾次,才終於找到聲音,「去……去找人來!」
  邱暮雪仍然驚魂未定,「啊?」
  我用力抓著他的肩膀,「你快去叫藍田,讓他帶上點仙藥,能續命的那種!」
  「可是……」
  「快點兒啊!這人已經快死了!」
  邱暮雪眼睛瞪得跟銅鈴一眼,鼓起勇氣又看了地上全身血紅的人影,驀然間明白了什麼。他轉身飛一樣跑了出去。
  我不敢貿然離開。這人肯定是蜀山弟子,不知道是誰對他做了這麼殘忍恐怖的事,而且那個凶手……很可能現在還在!
  「你能說話嗎?你是誰?「我湊近他,鼻間充斥著他身上發出的那種腥臭粘膩的、仿佛剛剛宰殺的豬肉般的味道。他臉上縱橫交錯的血管和肌肉清晰可見,血水滴滴答答在他身下蔓延。
  他氣息奄奄,出氣多進氣少,但還是掙扎著,用氣息吐出二字:「段……魯。」
  段魯?我有認得他……他本是主人座下的弟子!
  「發生了什麼事!誰對你做的這些?!」
  然而他卻無法再回答了,他的頭顱倏然間塌了下去,整個身體也突然失去了力量的撐持,癱在地上,像一團模糊的紅肉……
  他死了……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腦子裡一團亂。我大喊幾聲「來人啊!」可是院子裡還是安安靜靜的,沒有一絲人聲。
  怎麼回事……我必須讓主人知道……
  我振翅而起,直衝南亭峰。那個段魯的臉一遍又一遍浮現在我腦海中,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怎麼會這樣……難道之前蛟靈他們看到的紅色怪物都是……被剝了皮的弟子?
  可如果是這樣,應該會有屍體被發現,或者至少有人失蹤才對。為什麼這麼久了,完全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
  我直接衝入主人的寢室。他竟然未睡,而是在榻上入定。聽到響動,緩緩睜開眼睛。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他喊,「段魯死了!!」
  主人微微皺眉,「什麼?」
  我馬上把剛才看到的情況簡略一說。主人半信半疑,隨我飛下南亭峰,進入那間院子。
  此時院子裡已經不再如之前一般死寂。邱暮雪把藍田帶來了,桂生他們也在,院子裡住著的弟子們也被叫醒了,紛紛從屋裡出來。我一路疾奔,衝入二進院子,然後愣住了。
  原本趴在地上的血紅色屍體不見了,甚至連血跡也一干二淨,像什麼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主人微微挑眉,「你說的屍體呢?」
  我怔忡半晌,問邱暮雪,「怎麼回事?」
  邱暮雪也愣愣的,搖了搖頭。
  難道……是那個凶手趁我離開將段魯的屍身帶走了?
  「他剛剛真的在這裡,不信你去看屋子裡……」
  正說著,正屋的門開了,兩三個弟子睡眼朦朧地走了出來。而當我看到為首的那人時,覺得腦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錘……
  因為那個正打哈欠的人……正是段魯……
  安然無恙的段魯。
  
  第74章 紅鬼(3)
  
  我傻了眼,呆呆盯著段魯,腦子裡炸了窩。
  怎麼會這樣……我剛才明明看到他……
  「鴉九,你不是說段魯死了麼?」主人的聲音中透著幾分冷意,眼神透出些捕快,「他不是好好站在這裡?」
  那段魯一聽也露出驚訝的表情,「什麼?我沒死啊?我好好的。」
  我跟邱暮雪對視一眼,都在對方面上看到驚訝。邱暮雪硬著頭皮對主人叩首行禮,「掌教,那個被剝了皮的人我也看見了,鴉九師兄沒有說謊……只是不知道怎麼會突然不見了……」
  此時在場眾人都是一頭霧水,切切查查之聲在人群中蔓延。桂生也向主人道,「這事蹊蹺,既然鴉九師兄和這位……咦?你不是那個劍魔的弟弟嗎?!」
  桂生一眼認出了邱暮雪,主人這才第一次將正眼放到邱暮雪身上。
  無數視線頓時集中在邱暮雪身上,看得他緊張地低下頭。
  主人問,「你為何會來蜀山拜師?你哥哥的劍術可說是天下一絕,又何另擇他人為師?」
  邱暮雪惶恐道,「是我哥哥要去九黎,嫌我跟著礙事,就讓我來這兒拜師學藝……」
  主人挑眉,「去九黎?「
  「是……哥哥沒說去做什麼,只說是很重要的十……」
  主人點點頭,轉而去看段魯,「你今晚都有做什麼?可曾聽到或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
  段魯搖搖頭,「我一直在睡覺啊?」
  「鴉九說,他曾聽到院子裡有慘叫聲,你們眾人有誰聽到了不尋常的動靜麼?」
  眾人皆搖頭。我不敢置信,喊道,「他叫的那麼慘,你們都沒聽見?!「一個弟子說,「真的什麼也沒聽見……」
  另一個說,「可能……使我們睡得太熟?」
  「可是那真的是很大的一聲啊,我和邱暮雪在院子外都聽得刺耳!」
  沒人說話,我只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詭異的漩渦之中,卻看不清明真相。
  「既然沒有人出事,便好。」主人吩咐桂生,夜間加派人巡視,有任何異常馬上回報。而後便轉身,似是打算離去了。他行了兩步,轉頭看我,「還不跟我回去?」
  我沉默著跟上。
  到現在,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出現了幻覺,亦或是那個紅色的東西跟我說的並不是「段魯」,而是別的什麼?
  腦子裡亂糟糟的。但有一點很確定,蜀山不正常。
  直到主人的聲音將我拖回現實,「鴉九。」
  「啊?」
  「這些日子可好?」
  主人緩步走在前面,長長的仙鶴錦袍拖曳在地面上。山路曲折,一側是蕤蕤樹影,一側是陡峭山崖,遠處料峭高峰如紗輕雲托著一輪圓月,濛濛月光籠罩著面前的他,那一頭黑髮,竟泛著一層幽幽銀光,恍若壁畫中的謫仙。我看著他的背影,驀然升起幾分遙遠之感。好像跟他之間那段並不長的距離,卻是再也無法拉近了。
  我眼睛有些酸澀,低下頭,「我很好。」
  他似乎點了下頭,「那便好。上一次,我的語氣重了些,你能想通,再好不過了。」
  他這樣溫柔的態度,卻令我愈發難受了。我追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的腳步定了定,卻並未轉過頭來看我。
  我憋了半天,總算鼓起勇氣,低聲說,「主人,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好不好?我都改……」
  半晌的沉寂,只有螟蛉聲聲凄切,孤獨地名叫在樹影裡。
  主人緩緩轉過身來,我只覺得自己一顆心都提了起來,也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
  「你並沒有錯。」主人的話裡透著幾分飄渺虛幻,「是我……是我在蓬萊島……不應該吻你……」
  我猛地抬頭,卻看到一雙極其悲哀的眼睛。不過只有一瞬,他似乎在掩藏自己的情緒。
  我不懂,這一年是我最幸福的一年,他為何卻說不應該發生?
  「我不懂……」我搖搖頭,忽然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主人,我喜歡你,從你第一次潛入海中握住我的一刻我就喜歡你!我等了這麼多年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喜歡我了,你為什麼突然這麼說?自從掌教過世後你就怪怪的,這到底是怎麼了?!」
  主人並未掙扎,任我的手指陷入他肩膀中。他總是這麼平靜,平靜到讓我抓狂……
  「鴉九……」他說了兩個字,卻在一瞬露出幾分痛苦。
  痛苦到說不下去……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氣,似乎在平復自己的情緒。
  等到眼睛再睜開,就只剩一片死寂。
  「你喜歡我,難道我就一定要把你當成情人?」他淡淡地說,「我是蜀山掌教,本就不該動凡情。之前,是我錯了。如果你不能接受,可以選擇離開。我……放你自由。」
  「住口!!!」
  我大喝一聲,聲色俱厲,就連他也一震,有些驚訝地望著我。
  大概是我對他,從未露出來過這般神色吧。
  我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甲陷入皮肉出了血,卻也不覺得疼。我從未如此氣憤,一股子悲怒之氣在我身體內激盪不休,腦海中一片血紅。
  「盛文修,你說放我自由這種話,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是狗,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我感覺眼淚溢出眼眶,就算覺得丟臉,卻也停不下來,「當初撿起我時是這樣,冷落我時是這樣,吻我是這樣,如今要趕我走還是這樣!你總是這樣隨隨便便做決定,根本沒有問過我怎麼想!」
  主人身體似乎顫抖了一下,卻仍然淡淡地,「那,你想如何?「「我知道你並非對我無情!我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大喊著,像是要把胸口郁結了這許多月的氣都喊出來。
  這般霸道的告白,我以前真是想也沒想過……
  主人似乎也被我震撼了,他眼睛稍稍睜大,怔愣地望著我。
  我們兩個人像是剛剛打了一場仗一樣,沉默地對峙。靜悄悄的風掃過我們的衣袖,平添幾絲緊張。
  我挺直了腰板,拿出最具氣勢的表情瞪著他,好像這樣就可以逼他就範一樣。我知道這其實一點用也沒有,但已經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主人終於動了。他輕輕搖了下頭,垂下眼睛,轉過身,整個人如飛羽一般凌空踏雲而起,不多時便不見了蹤影……
  他……竟然逃走了?!
  這叫什麼事兒?!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說了這麼多,他怎麼什麼都沒說就跑了?!
  雖然心裡懸著沒著沒落,我卻也沒有勇氣追上去。我怕逼得太緊,他真的會說出絕情的話,甚至「放我自由」。
  接下來的兩天,主人又開始對我避而不見。而那一晚的事也遲遲沒有定論,桂生說他們已經把蜀山上上下下都翻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出現。
  我心情煩悶,本想去流霜殿找花痴喝酒,卻驀然看見藥童鴻才跑來找我,說是琅琊真人想在丹元局與我一晤。我趕去那凌駕九霄的丹元局,遠遠看見腎虛那被封條貼起來的煉丹房大門開了條縫,裡面閃過一抹華發。我從門縫裡瞧,只見琅琊真人在那一長排的藥櫃前緩緩踱步,偶爾將抽屜抽出來看看。他倏忽停下腳步,問了句,「是鴉九麼?」
  我推門進去,「您跑這兒來幹啥啊?這裡不是被封起來了麼?」
  「最近蜀山不太平,我忽然想念師弟了而已。」琅琊真人隨手關上藥櫃,將手裡的一個本子放在搗藥的案台上。
  「您也聽說最近蜀山關於紅鬼的事了?」
  「這麼大的事,怎麼會沒有聽說。我還聽說,你前幾日也見到了?」
  我點點頭,「不止見到了,我覺得,我還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他接著我的話茬道,「被剝了皮的人?」
  他竟然連這也知道……消息怎麼這麼靈通。如此說來,他也察覺到哪裡不對勁了麼?
  我點頭,「那人說自己是段魯,可是段魯明明好好的……所以我現在也不是很確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
  琅琊真人在腎虛調制藥品的條案前盤腿坐下,怕冷似的緊了緊衣服,「你聽說過巫族的一種畫皮之術麼?」
  我搖頭,趕緊坐到他對面,探頭問道,「畫皮術……不會是我想象的那種吧……」
  「你知道,道法高深的妖是可以附體的,但是附體需要很多的條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體質,唯有找到體質契合的人才有可能附身。而且就算附身後,也很容易泄露出妖氣,因為畢竟是與人的靈魂搶奪身體,稍不注意,就會露出馬腳。但是除了附身之外,妖還有一個辦法可以偽裝成人……這便是利用巫族的畫皮之術。」琅琊真人微微側著頭,望著煉丹房外一片潔白翻滾的雲海,微微眯起眼睛,「此術,乃是剝取活人皮肉,穿在自己身上,然後再將死者的大腦吞吃。這身人皮可以持續一年的時間,期間沒有任何人能看出破綻,並且在食用大腦後,可以得到此人的部分記憶,偽裝起來也輕鬆容易。」
  我聽得心驚肉跳,「你是說……真的段魯……其實已經被吃了,現在那個……是九黎的妖?」
  琅琊真人沒有說是,也沒有否認,「此術極度殘忍,並且很容易受到死者怨靈的反噬。如果真的是畫皮術,能做到如此隱秘,絕不是一隻兩隻妖在單獨行動……」
  我霍然站起來,「我去告訴主人!蜀山現在……已經不知道滲透進來多少妖了!」
  「等等!」他嚴聲喊道,「此事萬萬不可告訴文修!」
  我頓住腳步,「為什麼?」
  「鴉九,今天我與你說的事,絕對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琅琊真人嚴肅地看著我,眼中有什麼沉重非常的東西,「蜀山,有內鬼。」
  
  第75章 紅鬼(4)
  
  我訝然,「有內鬼……不是才更應該告訴主人麼?」
  可是琅琊真人堅定地搖了搖頭,也沒有說原因。我卻一步也賣不動了,某個念頭,令我驀然一個冷戰。
  「不可能……」
  「我也只是猜測……」琅琊真人打斷我的話,似乎怕我把那念頭說出來一樣,「其實從鎮命塔被喬嘉樹闖入之後,我便覺得不大對勁。上一次我曾與你說過,為了能夠掌握鎮命塔中的情況,我每日都需要驅動天王寶鑒。然而由於常年下來使用此神鏡對我耗損極大,所以每隔十日我便要入定調息一日。其實這不只是因為天王寶鑒消耗真氣甚多,其實還與我的體質有關。」
  他從袖袋裡取出一個藥瓶,放在桌上,「我雖然天生根骨絕佳,適合修煉鎮守鎮命塔的通靈之術,但是由於天生陰脈,氣血虛浮,必須要每隔十日服食這長白丸。服食當日必須入定調息,才可另藥生效。這件事在我告訴你之前,知道的其實只有三人:掌教、為我定時診脈開藥的雨信(腎虛),以及從小跟在我身邊的文修。」
  我在腦子裡消化著他說的話,「你是說,當時喬嘉樹之所以能順利進入塔中,是有知道你弱點的人特意找了你服藥那一天讓他入塔?」
  「不錯,不過還不止如此。當時我們進入塔中你也看見了,前幾十層之間的封印都已經被破解。也就是說,在喬嘉樹來之前,這個人便已經對鎮命塔一點點做過手腳了。而且,所有事必然都是在我服藥的時間內完成,不然我一定會察覺到鎮命塔中的動靜。所以這個人對於我服藥的規律必定了如指掌。」
  我如墮冰窟,「那麼……當時你們為什麼不調查……」
  「當時我被禁足,掌教應該也做了一番調查,但並沒有查到什麼。所以我當時想,大概是我多心了。只是這後來一連串的事,讓我不得不再次拾起這個念頭。」
  「或許是九黎探查到了消息呢?並不一定非得是內鬼啊?」
  「但是要長時間潛伏在蜀山破解塔中的封印,也是九黎能做到的麼?」
  「如果九黎用你說的那種畫皮術,不就可能了?」
  琅琊真人點了點頭,「這也確實是一種可能性。我也希望如此。不過,如今聽你說怪事連連,卻也不得不調查一番。鴉九,你可願意幫我?」
  我喉嚨發乾,費了好大勁才吐出幾個字,「怎麼幫?」
  ……
  第二天早上,我抱著一大束玫瑰花兒進了昭華殿。我知道主人每天上午早膳過後會帶領眾弟子一同在三清大殿清修一個時辰,此時去,碰上的只有兩名負責給主人打掃屋子的侍女。在主人身邊常年服侍的那個小丫頭笑嘻嘻問我是不是跟主人吵架了,這麼久也沒見我來。我也咧著嘴傻笑,「是啊,這不是賠罪來了。」
  「可是掌教要一個時辰後才回來。」
  「沒事兒,我就把這花和這封道歉信留在屋裡,你們別給扔了就行~」
  那兩個小丫頭會心一笑,「放心吧我們會幫你說好話的~」
  我抱著花進了屋,找了個花瓶插進去,然後便縱身一躍到橫梁上,在屋子的西北角,將琅琊真人給我的那一小塊碎鏡子放在梁上。
  鏡子映出整間屋子,包括隔了道簾幕的書房在內。
  離開昭華殿後我這心裡一直不踏實,回到藏劍閣也一直看著窗外發呆。丹朱叫上了好幾個人打算開一局牌九,過來用腳晃晃我的劍架,「睡你麻痺起來嗨!」
  我趕蒼蠅一樣伸出手啪啪拍他的臉,「滾滾滾老子正在沉思!」
  「你一把劍沉思個屁!」丹朱愣是把我的靈體從劍裡拉了出來。我沒辦法,只好變出來幾層衣服跟他們來上一局。然而由於心思不在這上面,沒多一會兒便輸的只剩一件單衣。蛟靈在一旁樂,「鴉九師兄你這是迫不及待要讓我們欣賞你的‘胴體’了嗎?」
  我一張牌甩到他臉上「老子不玩了!」
  說完我就往外走。也不管後面此起彼伏的抱怨「怎麼說走就走啊?」「輸了就不玩,真沒勁!」「老大我們讓著你還不行嘛~」
  我蹲在門口的台階兒上嗑瓜子,感覺旁邊有人坐了下來。
  丹朱嫌棄道,「你怎麼亂吐瓜子皮,有沒有素質啊?」
  我示威一樣用力從嘴裡射出一片瓜子皮到他衣服上。他嫌棄似的趕緊拍掉,「破軍!快出來掃地!」
  破軍不樂意地探出頭,「為什麼是我?你幹嘛不掃?「丹朱微微側頭,衝他妖嬈一笑,「我沒你掃的乾淨嘛~「破軍一聽,哦了一聲,乖乖拿起掃把掃瓜子皮去了。
  破軍這樣的智商,到底是怎麼被主人看上撿回來的呢……
  丹朱從我手裡抓了幾個瓜子磕著,漫不經心似的問,「有心事?」
  「沒……」
  丹朱嘆了口氣,「我以前跟你說的所有話你都當屁了是吧?」
  「……你說什麼了……」
  「什麼才是合格的劍?劍跟人不一樣你不要總是以為自己是個人好嗎?」丹朱不耐煩地嚷嚷道,「就算主人或者別人拿你當人看你也不能把自己當人看懂嗎?當劍只要忠心就好你沒事兒琢磨那麼多幹嘛?」
  果然又是他那套為劍之道的說辭……我翻了個白眼,「那要哪一天主人打算把你扔進鑄劍爐化了你也要乖乖跳進去嗎?」
  說完我一愣,他也一愣。
  我這樣說,不就等於變相承認我在懷疑什麼麼……
  果然,丹朱看我的眼神變了,「鴉九,不論你最近正在調查什麼,你得馬上停下來。」
  我抿著嘴不出聲。
  「你瘋了嗎?!竟然懷疑主人!」丹朱看我的樣子,好像我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我皺眉,「我沒有懷疑主人……只是你不覺得奇怪嗎?主人什麼時候突破了無相境,為什麼最近蜀山出了那麼多怪事他卻不理會?而且……他對我的態度也變得很奇怪……我只是想弄明白,他到底隱藏了些什麼而已。「丹朱一臉不贊同,「主人也沒必要事事都拿出來給人看吧?誰沒有點自己的秘密?枉他那麼重視你,你竟然這樣想他。」
  「我也知道我不應該!」丹朱的話字字刺在我心上,我卻不想承認,「我只是……」
  「只是不甘心他忽然又對你冷淡下來了嗎?」丹朱接了我的話,我也沒辦法反駁。
  我承認,我如此積極調查蜀山異動,除了擔心蜀山眾弟子的安危,還有一層更自私的原因。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如果我能找到主人隱藏的秘密,就能明白他為何會忽然據我千里之外。
  「丹朱……」
  「嗯?」
  「你還記得主人是在哪裡撿到你的麼?」
  丹朱的神色略略柔和下來,笑了笑,「怎麼會不記得?其實我在他撿到我之前一百年左右就有靈識了,我當時並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我周圍是一片漆黑,但十分燥熱。然後有一天,忽然有一束光射進那片黑暗,然後我就看見了主人……「說到這裡,丹朱眼中纏繞著深深的眷戀,「我還記得,當時主人向我走來的樣子,我還以為他是神……」
  那種感覺,我想我完全可以體會。就算是六十多年後的今天,我也仍然記得在深海中下降的那一縷聖光有多麼令人目眩神迷。
  「我記得,主人是從西域那片沙漠裡把你帶回來的。」
  「不錯,準確的說,是一座已經被黃沙掩埋幾百年的古城廢墟。」
  我回憶起那個時候,是青丘圍剿之後的第二年。主人自從那場大戰後便沒有再出過遠門,只有那次,他自己一個人出去了,並沒有帶上我。當時的劍侍說,主人去西域拜訪樓蘭一位朋友,但我還在奇怪,主人什麼時候認識樓蘭的人了?
  現在想來,他或許是故意去尋丹朱的。
  也就是自那之後,他每一次離開蜀山,必定都會帶回來一把新的劍。丹朱後面是瓔珞、白璃,而後是破軍、蛟靈等等。也是在那段時間,主人第一次開始冷落我,鮮少再帶我出去了。
  在那之前,主人只有我一把劍,而且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對其他劍的興趣,何以突然開始收藏眾多寶劍了?
  總覺得,我忽略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丹朱見我陷入沉思,長長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似乎打算結束這次短暫的談話,「今天我們說的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但是我有預感,如果你不收手的話,早晚有一天你會把自己逼入絕境……「我低頭看著地上,一隊螞蟻正在努力地搬運我剛剛吊在地上的瓜子。正在忙忙碌碌勤奮努力的它們不知道,只要我一腳碾下去,它們就會粉身碎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
  現在我就有這樣一種莫名的惶恐。
  入夜後,我藉故去流霜殿找花痴喝酒再次離開劍閣,躲入段魯居住的那死寂的院子。我的動作極輕,就算一隻機警的野貓也不可能發現。隨意潛入一間屋子,探了探那些熟睡弟子的鼻息。呼吸綿遠悠長,這些弟子睡得很死,就算我輕拍他們的臉頰也沒有反應。
  如果只是一個兩個如此也就罷了,好幾個屋子,每個屋子裡的人都是如此。
  這絕對不正常。
  正常人就算熟睡,也不至於熟的跟死人一樣吧?
  最後我來到三進院內,前面就是這間院子中資歷最老的段魯等幾位弟子的寢居。當我靠近窗外時,卻在裡面聽到了聲息。
  「妖皇陛下要我們不要輕舉妄動……」
  「可是狐王殿下就快到了,難道真的就這麼什麼也不做?」
  「陛下的心思我們哪能猜到,還是暫且聽命吧。」
  這兩道聲音,其中之一我能確定就是段魯,另一人似乎也是個弟子。
  這樣一來,琅琊真人關於畫皮術的猜測便坐實了……
  
  第76章 血之背叛(1)
  
  琅琊真人曾說,不論我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要不動聲色。
  我攥了攥冒汗的手心,正打算離開,忽然察覺到有妖氣彌漫。我提氣躍上房頂,壓低身體趴到房檐後。不多時,便見月光下一道青虹如長練舞過天際,宛如一閃而逝的閃電倏忽間降落下來,隨著一道青虹光芒乍現,院中立著一個孑然清幽的身影。
  感覺到外面的動靜,屋裡的段魯和另外一名看起來面生的弟子匆匆出來,向著那身影恭敬下拜。
  「屬下參見青蛇君。」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出現在蜀山?
  蜀山什麼時候到了如此門戶大開的地步?
  我喉嚨乾澀,看著那人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熟悉的清麗如雪的容顏,「事情辦得如何了?」
  「一切順利,現在已經換掉了近五百人。」
  五百……
  我沒聽錯吧……
  喬嘉樹點了點頭,「要加快速度,必要趕在中元節之前完成。」
  段魯似乎有些猶豫,喬嘉樹微微皺眉,「有什麼難處麼?」
  「可是妖皇陛下最近要我們不要輕舉妄動,似乎是我們的行動有人察覺了。」
  喬嘉樹微微思索,「既然是妖皇命令,你們當然要謹遵。此事,我會去詢問陛下。」
  「是。」
  喬嘉樹再次化作一條巨大青蟒,如蛟龍一般衝入雲巒之中,不見了蹤影。
  我頭昏腦漲,一團一團亂麻糾纏在腦海里。主人之前見過喬嘉樹,而現在喬嘉樹竟然如此自如地出入蜀山。還有他們說,已經換掉了五百人……
  白日裡經過我身邊的那些弟子,究竟有多少還是原封的?甚至……桂生、段雅旭他們,會不會也……
  不可能的……他們修為算是高的,應該還沒有遭毒手……
  待一切寧靜下來,我才又回到了藏劍閣。第二天,我便悄悄來到鎮命塔。此時琅琊真人已經撤掉了在附近巡邏的弟子,我進入到司命宮,與琅琊真人說了所見到的一切。
  琅琊真人聽了,似乎並未有任何意外之色。
  「接下來該怎麼辦?蜀山已經不知不覺被九黎人占領了!」我光是想象有多少人被用那種恐怖的手法活剝了皮,便覺得頭皮發麻。怎麼會有人用這樣殘暴的手法……如果真的有內鬼,他怎麼忍心!
  這是蜀山啊!是家啊!
  琅琊真人道,「你說的中元節……我之前倒是聽文修說,此次中元節大祭,要邀請十大門派的首座前來共祭在之前的九黎大戰中陣亡的英靈、慘死在九黎鐵蹄下的桫欏精舍、水月派等門派,以及無辜受累的曲封人民。之前在九黎之戰中七大門派臨時落跑,造成蜀山死傷慘重。如今文修擊敗了茅山掌教,實力莫測震懾天下,可能是怕被藉故報復,所以諸掌教首座倒是紛紛應邀了。」
  我此時聽著,已經有些麻木了,「應該……只是巧合吧……」
  琅琊真人微微垂下頭,雪白的發絲擋住了他的表情,「鴉九,你可能不知道,文修是被我帶大的。他曾近那樣依賴我,就像我的親弟弟一樣。我真的希望一切如你所說,只是巧合!」
  我也說不出話來。
  琅琊真人轉過頭,看向旁邊那面巨大的天王寶鑒。鏡子的一角有一小塊破損,因為那塊碎鏡子被我放入了主人的房間。
  「準備好了麼?」
  我點點頭。
  琅琊真人走到鏡子前,咬破手指,迅速在鏡子上書寫咒符。那符咒散髮出一團濛濛金光,迅速蔓延至整個鏡面。整個司命宮頓時被那光芒溢滿。
  金色的霧氣深處,逐漸顯出主人的寢宮。
  主人此時正坐在書房內,腿上放著琴,正投入地彈奏著。隨著霧氣逐漸散去,那琴音也透過鏡面傳出,仿佛只隔著薄薄一層玻璃。
  主人的琴音急躁,有幾處錯音。可見他心中有些煩亂。
  這樣的場景持續了越一刻的時間。我幾乎松了口氣,主人看起來如常,並未有什麼可疑的行為。
  直到半個時辰後,琴聲驟然停歇。他將手緩緩放在琴弦上,抬起頭。
  「既然來了,便進來吧。」
  下一刻,一道青衣身影邁入視野。
  一霎那我連呼吸都忘記了,往後退了一步,一半不想看下去,一半又邁不動腿。
  喬嘉樹輕輕關上了門,「你是不是……後悔了?」
  主人緩緩起身,從裡屋走出來,「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害怕,怕你最在意的東西離你而去。」
  喬嘉樹的聲音有些飄渺,有些虛幻,還有點自嘲,「文修,難道你不懂,如果現在放棄,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回不來了。犯下的所有罪孽,也沒有洗刷掉的可能了。」
  「我懂。」主人語氣平淡,卻篤定,「而且,我並沒有怕什麼。如果你是在說鴉九,大可放心。他,不過只是一把劍而已。」
  琅琊擔憂地看了我一眼。
  喬嘉樹背對著我們,看不到表情,「其實鴉九那麼喜歡你,就算知道真相,他大概也會義無反顧的幫你的。」
  「不,他不會。」主人說得那般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或許丹朱會、破軍會、龍淵會,唯獨鴉九不會。他……太難以控制。」
  「既然如此,為何還留著他。他已經在懷疑你了。」
  忽然,主人笑了。
  笑聲跟以往的清冷很是不同,有幾分輕佻,有幾分魅惑。
  他緩緩走近喬嘉樹,倏然間一把摟住他的腰身,霸道地將人拉到自己身前,「你該不會是吃醋了?」
  喬嘉樹驚呼一聲,似乎有些報赧似的想要掙扎開,卻無法逃出主人的懷抱。
  「你想太多了。鴉九再怎樣,不過是一把武器。不聽話了,換掉便是。之前寵愛他,也不過是一時興起。你又何必跟他較真呢。」主人說完,神色間變得溫柔很多,忽然低下頭,吻了下去。
  我總算忍不住,轉過身緩緩跪坐在地上。不知道為什麼,胃疼的要命。我一邊捂著肚子,一邊不住乾嘔。
  這是夢,這一定是場噩夢……
  怎麼會這樣呢?鏡子裡那個一定不是主人……那不是我認識的主人……
  主人……不會這樣說我的……
  一定不會的……
  主人明明說他不要我離開他。
  他吻了我,說會珍惜我,不會再冷落我。
  他那樣溫柔地看著我,輕撫我的臉頰。
  他在我的笛聲中舞劍、看到我被別人使用會氣的抓狂。
  他說我是特別的,在他把我從海里撿出來的時候,他就說他會一直一直珍惜我的。
  他說我和別的劍不一樣,我不只是一把武器而已。
  主人不會騙我的。他從來都不騙我的。
  琅琊真人在我身旁蹲下來,輕拍我的背,「你怎樣……」
  我勉力支撐著擺擺手,「我不想看了……」
  琅琊真人不忍道,「好,我們不看了。」
  可視就在此時,第三道聲音忽然插入進來,「不看了?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我身體一僵,琅琊真人也是一驚,猛然起身。
  鏡子裡,主人還喝喬嘉樹相擁著。
  可視在我們面前,就在司命宮入口的地方,同樣站著另一個主人。
  這個主人,跟鏡子裡的一模一樣。同樣的仙鶴錦袍,同樣的絕美清冷。
  主人靜靜地看著我們,眼睛裡閃動著莫測的流光。
  這……怎麼可能……
  琅琊真人的面容一瞬也變得無比哀傷,「原來你的無相境分身之術,已經修煉到如此高的境界,可以同時身處兩處,並且在分身上也灌注了那麼強大的功力……這是不是就是這十八年來你一邊在蜀山閉關,一邊卻可以身在九黎的方法?」
  「不錯。」主人毫不猶豫地承認了,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我搖晃著從地上站起來,用盡全部力氣凝視著主人,「你……你是在開玩笑的是嗎?主人,你不是這樣的人……你是天下人敬重的上仙,是蜀山的司劍長老啊!你是蜀山的掌教!你跟九黎沒有關係!」
  主人忽然低頭一笑,笑容似乎有些無奈,「鴉九,你還是這麼會自欺欺人。」
  他從袖中拿出來一樣東西,戴在臉上。
  那是一張儺神面具。
  在他舉起手的一瞬間,我還看到他手腕上戴著一串綠檀念珠。其中幾顆珠子,散髮著淡淡的幽光。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妖皇的樣子。黑夜中他一襲血紅華袍,黑髮披散,宛如暗夜裡盛開的曼珠沙華,凄艷中帶著幾分清冷。當時我便覺得,他的姿態、他的氣息,跟主人有幾分相似。
  與我比起來,琅琊真人出奇的平靜。
  「當初,是你算好我服藥的日子,入塔來對封印動了手腳,而後喬嘉樹才有辦法帶走鬼車,是不是?」
  主人沒有說話。
  「你的修為進境飛快,卻在近十幾年停滯不前,其實是你隱藏實力,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勘破無相境,已經具備了化現分身的能力,是不是?」
  「你長年閉關在昭華殿內,不踏出蜀山一步,其實是為了將大部分力量都集中在你的元嬰化身之內,方便你在九黎行動,是不是?」
  「後來,你藉故救鴉九而帶他離開蜀山,便是為了借機調動九黎大軍,準備遠征,是不是?」
  「……」
  「踏平桫欏精舍的是你,覆滅水月派殺害曲封千萬條人命的還是你。」
  「害死清源師弟的是你。」
  「讓狐王給雨信施展魅術,操縱他打傷掌教,另掌教重傷不治的還是你。「「重創蜀山,逼我啟動天火劫,令我元氣大傷、清源死去、神虛‘叛變’,掌教臨終。五位上仙,只剩下你一個堪當大任。而你要的,便是那個另白澤復活的秘密。你已經得到了。現在,你想要不動聲色的利用中元節大祭,血洗整個華夏仙家。」
  一句句古井無波的話,卻宛如一顆顆滾雷,一個接一個打在我身上。我驀然感覺面前的一切都有些虛幻,整個司命宮都在微微扭曲著,就像沉在深深的水裡,眺望海面的風景一樣。
  所有東西都是扭曲的,變形的。都不是真的。
  我才不相信。
  主人怎麼會是妖皇呢?他們明明完全不一樣。
  主人不是從小在蜀山長大,跟掌教、琅琊真人、腎虛、清源真人就像親兄弟一樣親密麼?他不是把蜀山的利益看得比一切都重要麼?
  沒道理啊,這樣的他為什麼要對蜀山做這麼殘忍的事?
  琅琊真人的眼睛裡,凝結著深不見底的悲哀。
  「為什麼?」
  主人輕輕笑起來,笑得那樣輕鬆。就仿佛背負了許久的重擔,終於被拋掉了。
  「師兄,你真的不知道麼?難道,師父沒有告訴過你,為何他當初對我那樣忌憚,甚至不肯教我劍法?「琅琊真人的氣息有些許不穩。遇見他這麼久,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失控一般大喊道,「你來蜀山時還那麼小……蜀山才是你的家啊!」
  「哈哈哈哈哈!」仿佛聽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主人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怨恨。
  「要怪,便怪師父和淨海當年不夠狠,沒有斬草除根吧!」
  主人摘掉面具,一霎那狂烈的妖氣從他的身體中爆發,宛如颶風一般席捲了整個宮殿。一切都在搖搖欲墜,恐怖的力量另得天王寶鑒上驀然迸出一道裂痕,鏡上的影像也消失了。
  在那風暴的中心,主人一頭及腰黑髮盡數染雪,雙目一片金黃,背後九條雪白狐尾之影如孔雀翎羽,又如驕陽之光放射舞蹈。
  「我是青丘帝女斛媚與桫欏精舍長老淨琉之子。與普通人類不同,我的狐妖血統令我在一出生便通人事,是忘塵,也就是我那可愛的師父,封印了我的狐妖之力,也令我忘記了幼時的一切,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嬰孩,被他抱回蜀山。」
  
  第77章 血之背叛(2)
  
  「我是青丘帝女斛媚與桫欏精舍長老淨琉之子。樂—文與普通人類不同,我的狐妖血統令我在一出生便通人情,是忘塵,也就是我那可愛的師父,封印了我的狐妖之力,也令我忘記了幼時的一切,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嬰孩,被他抱回蜀山。」主人緩緩說著,「師父是否是這麼告訴你的?」
  琅琊真人一向風輕雲淡的面容此刻已經被悲哀和憤怒填滿,他大喝道,「就算你有狐妖血統,蜀山養你六十年,難道還比不上你那一半血統麼!你就是這樣回報師父對你的養育之恩?!」
  主人微微側頭,好整以暇,「那麼你又是否知道,我們可愛的師父,在我眼前親手殺死了我娘和我爹?」
  琅琊真人一愣,駁斥道,「師父也不想的!明明是斛媚拼死抵抗,才將她誤殺!」
  「他說,你就信麼?不如,我給你講講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如何?」主人收斂了暴旋的妖氣,身後托著長長的尾巴,緩步走到天王寶鑒前,望著自己變成妖的模樣,「我說過,我一出生就通人情。那是因為按照狐族傳統,我一生下來,娘便在我腦中灌注了一部分她的記憶,令我對這個世界,也對創造自己的父母有一定了解。我清清楚楚記得那兩年在我娘和我爹身邊度過的日子。你們都說我娘是個淫蕩妖媚的女人,可在我眼中,她美麗又溫柔,她的臂彎有淡淡的蓮香,她的微笑是我在這世上看見的第一道陽光。她唱歌很美,每一天我都要聽著她的歌才能睡著。」
  說著,他哼起一段曲調,我認出來,這是他心煩時常常彈奏的曲調。
  「還有我爹,你們都說他是個不守戒律、傷風敗俗、被妖女蠱惑的桫欏精舍敗類,甚至連他的名字都從桫欏精舍的弟子譜中抹去。沒有人知道,我爹的修為比淨海還要高,若不是他無心於佛主之位,只想遊歷天下傳播佛法,那個位子根本輪不到淨海。
  我娘當初為了青丘的和平,與白民國的那個名叫裘紫息的三王子和親,但是之後那畜生向蜀山求取了一道可以抑制妖力的鎖鏈,將我娘的妖力鎖住,每日肆意蹂躪踐踏她,令她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直到她遇到當時在白民講經的淨琉,被他講的佛理吸引,便時常去廟裡找他請教佛法。淨琉看她雖是妖身,卻很有慧根,心生憐憫,便悄悄為她破解了那道鎖鏈上的咒文。娘從未見過那麼溫柔的人,覺得他簡直就像寺廟裡的釋迦像一般美麗高貴。明明知道他是出家人,早已斷了凡塵的七情六慾,可她還是無藥可救地愛上了他。
  她確實曾經嘗試魅惑他,我爹卻一直無動於衷。直到裘紫息察覺到了娘的心思,震怒非常,卻因為忌憚娘已經沒有了鎖鏈的牽制不敢過於放肆。於是他想到了對付淨琉,而他找來的幫手便是肉身佛淨海。
  淨海一直對自己的師兄淨琉十分忌憚,只要這個人存在一日,他佛主的寶座就籠罩在陰影下。恐怕也想趁此機會,敗壞一下那個令他無法自控地嫉妒著的人之名聲。
  被桫欏精舍昔日的師兄弟圍攻,淨琉百口莫辯,又不忍出手,被打成重傷。在裘紫息想要結果他的時候,我娘不顧性命,替他受了裘紫息一劍,而後帶著淨琉逃跑了。他們兩人不敢回青丘,也不敢進入華夏,只好到處漂泊。大約是感動娘的付出,一直拒娘於千里之外的爹也終於動了情,與娘廝守在一起。一年後,我出生了。
  我爹常說,娘是他這一生的情劫,而他,終於沒能渡過。」
  主人敘述的詞句簡單,但他那溫柔和緩的語氣,卻令我仿佛真的能看到一個美麗的狐妖痴痴地望著一位寶相莊嚴的僧人之場景。
  「原本我們一家三口日子過得雖然拮據困苦,戰戰兢兢,卻始終覺得很快樂,很安全。娘在家裡織布,爹將布匹帶出去賣,同時教導鎮子上的小孩子們讀書。爹對人對妖一視同仁,只要是想聽他講課的,他來者不拒。鎮子上的人都很尊敬他。回家後娘會做好一桌素菜,爹會帶回來一些小玩意兒逗我玩,一逗就是一晚上,還常常會給我講一些佛經上的故事。」
  主人說著,臉上漾起幸福的笑容。
  我從未見他這樣笑過,那是一種幸福到會令人想哭的笑,甜蜜中帶著心碎的笑。
  「直到,裘紫息、師父和淨海找到了我們。」笑容逐漸消失了,主人閉上眼睛,「師父和淨海合力將爹打敗,將他用細銅鎖困住,任憑裘紫息發落。而我娘根本就沒有殊死抵抗。她害怕我受傷,從一開始就祈求裘紫息,她願意跟他回去,願意任他處置,只求他們放我和爹一條生路。
  裘紫息同意了。只是我娘剛剛自願戴上細銅鎖,裘紫息忽然出爾反爾。他不僅殺了我爹,而且是當著娘和我的面,一刀刀將他凌遲而死。而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師父和淨海,一句也沒有說,只是在旁邊,靜靜看著。」
  我顫抖了一下。
  凌遲處死……用刀一片片刮下血肉……世間最恐怖痛苦的死法……
  這難道就是現在蜀山上下眾多弟子遭受剝皮之刑的原因?
  琅琊真人搖搖頭,「師父……不會做這種事……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裘紫息給了他足夠的好處,你可知蜀山包括十畏網(就是本文開頭抓鬼車的那個法寶)在內的十大法寶中,有五件都是白民國給他的麼?有了那些法寶,蜀山在短短十幾年內捉住了多少聞名天下的妖怪,包括鬼車在內。若沒有這些法寶,本已日漸衰落的蜀山何以忽然扭轉頹勢,重歸輝煌?」
  主人說著,有些痛苦似的,閉上了眼睛,「我現在只要閉上眼睛,就還能清晰地看到我爹的皮肉被一刀刀剮下來,周身血肉模糊的場面。你知道,親眼看著自己的爹被人剝皮凌遲,是什麼樣的感覺麼?我當時雖然那樣小,沒有辦法反抗,但我還是不停哭著,模模糊糊地恨著、絕望著,發誓有一天會讓敵人品嘗同樣的痛苦。」
  「我娘後來發瘋了一樣,掙脫了侍衛的拉車,猛然抽出裘紫息的長劍,從背後環抱住爹血紅色的身體,用那長劍刺穿了他們兩人的心臟。我娘臨死前,死死地盯著我,用意念對我說,要我活下去,為他們復仇。」
  「裘紫息和師父本想連我也殺了,斬草除根。但是淨海終究還殘留幾分人性,勸說他們留下了我。師父於是封印了我體內的狐妖之力,包括我與爹娘在一起的兩年的記憶,將我抱回蜀山。」
  主人的故事說完了。
  整個司命宮靜靜的,我和琅琊真人也都愣住,說不出話。
  那段故事,我聽過很多次。畢竟是那段過往促成了青丘國復仇之戰,進而引得八大門派十八年前圍攻青丘,另九尾狐族幾乎覆滅殆盡。我怎麼也沒想到,那段故事中的主人公是主人的父母。
  「怎麼,是不是很難相信?」主人微微笑著,看向琅琊真人。
  琅琊真人隔了好一會兒,才顫抖著最說道,「你已經將白民國所有姓裘的人都殺光了,如今師父已死,你也踏平了桫欏精舍,為何還不停手?掌教師兄……清源……神虛……他們又有什麼錯?曲封的百姓有什麼錯?」
  「停手?」主人此刻的神情也有些恍惚,「你以為事情到了這一步,還停得下來麼?更何況,我想要達成的,遠遠不止於此。」
  主人緩步走到琅琊真人面前,認真地望著他,「師兄,我真的不想傷你。只要你願意接下來三年留在這司命宮裡,不要再管外面的事,我保證絕不會有人傷到你。三年後,你就自由了,天大地大,再也不用為了這個蜀山付出什麼。可好?」
  琅琊真人眼中晶瑩閃爍,半晌,一滴淚落下。
  主人有些急躁似的,再向前一步,仿佛引誘般說著,「你難道不想為自己活上幾年嗎?你的一生都浪費給這座塔了,你難道就沒有自己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
  琅琊真人後退幾步,退到我身邊。我看到他袖中的手在顫抖,緊緊握成拳。
  他深深呼吸幾口,才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文修,你真的不打算回頭了麼?」
  主人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
  我也緩緩從地上站起來,捂著悶疼的心口。
  第一次,我沒有站在主人身邊,而是站在了他對面。
  「主人……停手好不好……已經死了太多人了……」自己的聲音沙啞的嚇人,竟然連我自己都幾乎認不出來。
  主人看了我一眼,微微皺眉,「鴉九,這裡沒你的事,退下!」
  我搖搖頭,擋在琅琊真人前面,「主人,我知道你這麼做,自己也很痛苦。我現在全明白了,你為什麼總是心事重重,總是那麼害怕……停手吧,現在還來得及!」
  主人卻忽然念動御劍真訣,我只覺得一股大力將我拉回本體,然後整把劍不由自主飛起,落入主人手中……
  我用力掙動,也只是發出陣陣顫抖。
  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如潮水一般將我吞沒。一把劍,永遠無法反抗他的主人。
  主人會對琅琊真人做什麼呢?他一定會對他手下留情的對吧?
  畢竟琅琊真人是最疼愛主人的大哥,是他在蜀山最大的牽絆……
  琅琊真人輕聲問,「師父當年忽然病逝,是否也是你……」
  主人低笑,笑容卻比哭還令人心痛,「不錯,是我。掌教也是我。所有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就是那個十惡不赦,殺戮蒼生的妖皇魔君。師兄,你現在是否,也像師父一樣後悔將我養大了?「琅琊真人慘笑著,竟一步步走上前來,忽然伸手,緊緊抱住了主人。
  「文修啊……我的小文修……」琅琊真人低嘆,「我只恨,自己沒有一直陪在你身邊,竟令你一步步走入歧途。現在,就讓我和你一起來承擔罪孽吧……「話音剛落,我忽然感受到一陣炙熱的氣浪猛然從琅琊真人身體中迸射出來。他周身散髮出極度耀眼灼目的光芒,就像一個迅速膨脹的巨大火球,轉瞬間就將我和主人吞噬!
  他……竟然是在燃燒自己的元嬰!
  這是要和主人同歸於盡麼!
  
  第78章 血之背叛(3)
  
  我腦子一片空白,幾乎是反射性的,我釋放出體內全部的靈力,一層一層將主人包裹其中,將那可以熔鑄黃金的炙熱阻隔削弱。整個身體仿佛都在燃燒,在融化,劇痛令我忍不住呻吟出聲。我想,這種感覺,應該就跟被投入自己誕生的鑄劍爐被銷毀時的痛苦,也不過就是如此吧。
  不過我知道我不會被融掉。對於我這種級別的神劍來說,要想徹底毀滅我,唯一的辦法是將我投入鑄造的劍爐。不過是一點小痛,這點都忍不下來,還怎麼說自己是神劍。
  只是……這一次我真的應該救主人麼……
  我壓下這個念頭,盡全力護住主人。可是對面的琅琊真人……他如此決絕……只怕是……
  忽然聽到主人低喝一聲,凜冽的寒氣倏然從四面八方聚攏,周圍的熱度與之碰撞抗衡,一圈圈的氣波如大浪般搖撼著整座巨塔。我感覺周圍的氣溫迅速下降冷凝,無邊無際的水汽淹沒了視線。
  主人的衣服似乎被那琅琊真人的元嬰之火燒得有些破爛,皮膚上也有多處傷痕。他眼神空茫,定定地望著前方。
  琅琊真人靜靜地躺在地上,也是衣衫破敗難以蔽體,華發如練蜿蜒在地面上,竟有種凄艷絕倫的美。
  主人緩緩蹲下身,伸手似乎想去觸碰那已經了無生息的面容,卻似乎害怕似的,遲遲不敢落下。我發出一陣悲鳴,劍身顫抖不停,若我此刻有人身,大約早已淚流滿面。
  這個為蜀山鎮命塔耗費了一生的人,就這麼燃盡自己的元嬰逝去了。可是他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卻根本不能傷到主人分毫。
  為什麼一定要做到這一步?為什麼連最疼愛他的師兄也要逼死……
  琅琊真人也去了,現在還有人能阻止他麼?
  這真的是主人麼?難道……我竟一直都不認識他?
  主人忽然脫下手腕上的檀那念珠,將它放到琅琊真人的額頭上,而後猛然將我抽出,反手刺入自己的心口!
  我無法反抗他的力量,只覺得自己的身體陷入主人溫熱的血肉中,甜美無比的味道將我吞噬,但是心中的驚駭卻令我無法陶醉其中。
  紅色的心頭血沿著劍身流淌下來,主人用手指蘸取些許,塗抹到琅琊真人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詞。琅琊真人的身體忽然浮起一團輕柔的白光,倏忽一閃,竟然鑽入了那念珠的一顆珠子裡。那原本平凡無奇的檀木珠忽然閃亮了一下,而後光芒又漸漸寂滅。
  主人在幹什麼?這看起來……像是某種儀式……
  那念珠究竟有何功用。
  主人將念珠重新戴回手上,然後緩緩俯下身,抱了抱那已經冰冷的身體。卻在他直起身的一霎那,嘔出一口鮮血。
  「主人!」
  「文修!」
  兩到聲音同時響起,我看到喬嘉樹飛奔過來,接住了倒下的主人。
  為什麼進來的是他?這麼大的動靜,怎麼沒有其他人進來查看?喬嘉樹抱起主人飛快離開了,我靜靜地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等著那御劍真訣逐漸失效,才從本體裡慢慢爬出來。
  我爬到琅琊真人的屍身旁邊,茫然地看著他。
  這一定是夢吧……
  我不該來的……來了以後,怎麼忽然間整個世界都坍塌了?
  我抬頭看到那裂了一條縫的天王寶鑒,它還是那樣沉靜地,映出我那呆愣落魄的身影。
  現在……我該怎麼辦?
  從鎮命塔出去的時候,蜀山已經亂了套。雖說亂了套,卻出奇地安靜。
  濃重的妖氣彌漫在空氣裡,我有些步伐不穩地走出來的時候,馬上便被一群「弟子」圍住了。他們沉默無聲,眼睛裡閃爍著各異的光彩,卻沒有一個是人。
  人群中一道身影緩緩走出,高大的身形,滄桑的面容,以及籠罩周身的神聖劍光。
  是青銅劍大叔……
  我說,「大叔,我要見主人。」
  大叔說,「妖皇受了傷,此時青蛇君正在照顧他。「「就讓我見見他吧……」我懇求道,「看在之前我幫過你的份上……」
  大叔想了想,有點兒不好意思,「不行,妖皇說過,要立即把你押入劍冢。」
  劍冢……
  來蜀山六十餘載,沒想到有朝一日真的會見到劍冢。
  我不再反抗,任由他們將被下了雙合鎖靈陣的鎖鏈纏繞在我的本體上。
  劍冢之所在,是蜀山以西那座無名山裡。被藤蔓覆蓋的山壁間隱約可見一道石門,附近蔓草叢生,似乎很久沒有人涉足了。劍冢裡漆黑一片,沒有光源,只在開門的一瞬間,看到許多影影綽綽的劍影,橫七豎八,死氣沉沉。那呼嘯而出的風帶著空洞的鐵鏽味,對於劍來說,那是屬於死亡的味道。
  我頭皮發麻,有幾分膽怯。身後被人推了一把,踉蹌幾步邁入了黑暗。
  到現在,我整個人還木木的,覺得自己在做夢。
  我的本體被隨意扔在地上,石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四下一片漆黑,我靈力被鎖,也沒有辦法令劍身發光照明。
  我喊了一聲,「有劍還活著嗎?」
  沒人搭理我。
  我摸索著,找了塊沒有劍的地方坐下來。弄得令人窒息的黑暗,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閉著眼睛,只要睜開,一切就都變回原來的樣子了。
  「或許丹朱會、破軍會、龍淵會,唯獨鴉九不會。他……太難以控制。」
  主人的話又一次清晰地回響在我耳邊。
  「鴉九再怎樣,不過是一把武器。不聽話了,換掉便是。」
  「之前寵愛他,也不過是一時興起。」
  「鴉九,上次參加試劍大會前,在太湖你說過,不論發生什麼,你永遠不會離開我。你可是認真的?」
  「鴉九乃是本座第一把劍,誰也別想動他!」
  「鴉九……你與別的劍不同,你有很強的自我意志。我怕,有一天你也許會後悔……」
  一句句,一聲聲,用力捂住耳朵,不想再聽了。
  哈哈哈哈,背負著血海深仇性格扭曲的反派boss一直在身邊這種狗血通俗小說裡的橋段怎麼會出現在我身上?我一定是腦洞太大自己掉進去了。這不可能是現實。
  對,趕緊睡醒就好了。
  我於是往地上一趴,開始睡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已經一年過去了。我的靈識忽然被一道橫空射入的光拉回清明。
  就仿佛六十多年前,在深海中射入的那一道光。
  我被光中走來的那個耀眼的人刺傷了雙眼,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鴉九。」
  光從他身後照射過來,我看不清他的面容。茫然似的,我朝他伸出手。
  低低一聲嘆息,手被另一隻微涼的手握住了。
  我像是貪心的小孩,一個勁往他懷裡鑽。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讓我覺得很安心很安心。
  「主人,我做了個噩夢。我夢見所有人都死了,你變成了妖皇,不要我了。」
  他輕輕地抱住我的頭,半晌,緩緩說,「我說過……有一天也許你會後悔……」
  我全身僵硬,如墮冰窟。
  不是夢?
  那該怎麼辦?
  丹朱說,是非曲直,劍是不用判斷的。劍只要效忠自己的主人就好了。
  真的是這樣麼?為什麼我覺得這樣害怕?
  「鴉九,我可以放你出去。但是,你要記住,你是我的劍,盛文修的劍,也就是妖皇的劍,不是蜀山的劍,更不是華夏的劍。你懂了麼?」
  主人的聲音很冷,堅硬如鐵,「如果,你再看不清自己的立場,我便只能將你送回北溟海。」
  我瑟縮了一下,先是猛烈搖頭,然後又遲疑著點了下頭。
  我早就該聽丹朱的……如果我不知道這一切就好了……
  頭昏腦漲地被主人從劍冢裡帶出來。如今的蜀山,鎮命塔那巨大的身影依舊遙遙聳立,山巔的重重宮殿也依舊沉睡在裊裊煙雲中。可是四下空空盪蕩,氣氛已經全都變了。曾經的清聖之氣蕩然無存,唯有妖氣濃烈逼人,詭異之感如潮汐般層層推來。
  經過南亭峰時,我睜大了眼睛。因為我看見桂生和段雅旭倒在地上不知死活,邱暮霜被五花大綁,身後還跟著一眾滿面驚恐的弟子。而在他們面前,狐王正懶洋洋坐在一把躺椅上,身後美貌的狐妖正在給他扇扇子。
  「說,你們那個大師兄藍田藏到哪裡去了?再不說,我就要殺下一個了。」
  我抖了一下,顫聲說道,「主人……桂生他們是你一手帶大的徒弟啊!當初的事,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主人冷冷地瞪了我一眼,緩步走過去。狐王一看主人,馬上站起身,恭敬頷首,「陛下。」
  「可有藍田的消息?」
  「這個臭小子嘴硬得很,什麼都不說。」
  「盛文修!!!」邱暮雪忽然咬牙切齒大喊,「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叛徒!藍田師兄一定會帶救兵來!我哥也不會放過你的!!!」
  我急得頭上冒汗,這小子腦子被門擠了?!這時候亂喊個屁啊!真是坑兄小能手!!!
  主人聽了不僅沒有生氣,嘴角卻彎彎一勾。他本就生的極美,平日裡總是不苟言笑,此時這樣的笑容,竟然是無盡魅惑。
  「兩天之內藍田不出現,就把他們三個的皮也畫了吧。」
  「主人!」我睜大眼睛瞪著他,剛想再開口,忽然感覺一股尖銳的真氣猛然衝入我的身體,另我周身如針扎般劇痛。於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咬緊牙忍受。
  狐王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低聲問,「白澤那邊的事,我們是不是也該開始了?」
  主人淡淡說,「等中元節後。」
  「至少,請先告訴我蜀山守了五百年的秘密究竟是什麼?我們也好早作準備。」
  主人握著我的勁力倏然便得更緊了些,但面上仍然平淡,「時機未到。」
  狐王似乎有些不滿,微微皺了下眉,但也沒有過多表示。
  昭華宮的樣子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曾經的侍者不見了,換成了一隻只狐妖,款擺著腰身來來去去。
  看樣子,蜀山已經被大清洗過了……
  我漸漸想明白了一些事。當初蛟靈看到的那個紅鬼就是食堂的梁大爺,後來見到的梁大爺想必已經是換了皮的妖怪了。他們在蜀山的飯菜裡下藥,到了夜間所有人都昏睡過去,發生再大的動靜也不會醒。他們就這樣在睡夢中將蜀山滅了。
  不過是幾個月,在當初九黎那般凶猛的攻擊下都挺過來的蜀山,最後竟然是這樣被一點點吞噬掉。
  從寢殿裡傳出泠泠琴聲,旋律纏綿憂傷。主人毫不猶豫推開門,隨手將我放在桌上,就仿佛放了一把再普通不過的武器般不在意。琴音停了,主人微笑著望向喬嘉樹,笑得那樣溫柔,就像以前對我一樣。
  「為什麼停下來?我喜歡聽你彈琴。」
  喬嘉樹望了我一眼,神色有點複雜。但他還是有些報赧般看向主人,「沒有你彈得好,不敢獻醜。」
  主人緩緩走到他身後,握住他的手,在琴弦上撥出一連串音旋。
  「這麼多年了,也沒有機會聽你再彈一曲。嘉樹,這些年辛苦你了。」
  喬嘉樹向後靠在主人身上,微微閉上眼睛,「等了這麼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看著他們濃情蜜意的樣子,我只希望自己聾了也瞎了,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主人不是說,他只當喬嘉樹是難得的知己嗎?為什麼現在……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就是他冷落我的原因麼?
  既然如此……為何不跟我說清楚,為什麼要給我那一年希望。我本來以為,我總算等到了他注意到我,總算站到了和他比肩的位置……
  他是不是真的以為我只是一塊鐵,是沒有心的,可以隨便踩著玩?
  一個聲音在我腦海里大聲笑著,笑得那麼諷刺:鴉九,你什麼也沒有了。
  你的蜀山沒有了,你的主人變了,你的愛人也不愛你了。
  活該!誰讓你非得要知道什麼真相!誰讓你痴心妄想!你不過是一把劍罷了,為什麼卻總是想要人才會擁有的東西!
  我掙扎著,我想要離開這裡。可是身上的雙合鎖靈咒那樣強,我根本沒有辦法動彈。
  「文修,你把鴉九就這麼放在這裡,我不是很自在。」
  「好,你不想見他,我讓人把他拿出去。」
  把我帶回劍閣的,還是和悅,不過,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和悅。
  我無法想象那個總是喜歡發牢騷的小劍侍,在皮被剝掉的時候,該有多麼疼,多麼害怕?他從小在蜀山長大,從來沒有出去殺過妖怪,他只知道怎麼給劍打磨,怎麼給劍洗澡,怎麼給劍按摩,怎麼跟劍鬥嘴。有時候玩牌九,他還會趁著主人不在跟著玩兩把,有好吃的東西他會偷偷帶回劍閣給我們吃。
  這樣天真的一個孩子,為什麼也會遇到這麼可怕的事?用這麼多的血,主人究竟要換來什麼?
  藏劍閣裡大家都還在,我數了數,沒有少哪一把劍。但是大家都很安靜,安靜到令人窒息。
  我問,「我們怎麼辦?」
  沒劍回答。
  半晌,才聽到破軍說,「不管主人變成什麼樣,也是主人。」
  他這話,仿佛引起很多共鳴,很多劍颯颯震顫著,表示同意。
  我轉向丹朱,「你也這麼認為麼?」
  丹朱看起來有些頹廢,劍身上也失了光澤。他看了我一眼,嘆氣道,「劍本來就沒有立場。主人的立場是什麼,我們的立場就是什麼。心裡難受,也沒用。」
  我最後將目光落在龍淵身上,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龍淵,你知道邱暮雪現在在蜀山麼?」
  錚然一聲,龍淵自從回到蜀山以來,首次顯出情緒,死死瞪著我,「你說什麼!」
  
  第79章 血之背叛(4)
  
  「你說什麼!」
  我說,「上一次蜀山廣招門徒的時候他也進來了,只是沒有讓你知道。小說不過現在,你再不管,他就要掛了!」
  龍淵霍然站起來,怒道,「他跑來蜀山幹什麼!他哥呢?!」
  「他在九黎,現在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龍淵馬上提起本體作勢要出去,只見眼前紅光一閃,被丹朱攔住了,「你們想幹什麼,不要命了?」
  我瞪著丹朱,「主人要殺桂生他們!你真的要袖手旁觀嗎?」
  丹朱也是同樣目眥欲裂,「你以為龍淵一把劍跑出去就能救他們麼!現在是狐王在親自看押那些還沒有被畫皮的弟子,尤其是桂生段雅旭他們幾個,都是重重妖兵把守。你能救出來幾個!」
  我震顫著被刻著雙合鎖靈咒的鎖鏈鎖住的劍鞘,「至少……可以把這裡的情況散播出去,讓東華派,甚至是辟邪宮知道啊!「「這裡的情況泄露出去,邱暮雪他們就會被作為人質,到時候豈不是更危險?」
  「就是被作為人質,才不會被殺掉!他們現在因為害怕藍田逃出蜀山泄密,打亂他們中元節大祭時屠殺十大門派首座的計劃,才會用這些弟子來威脅藍田。如果藍田真的不出現,他們說不定真的會一個一個殺下去,直到藍田受不了自己投降。而一旦他投降,邱暮雪桂生他們就沒有用處了,馬上就會被處死!」我大聲質問丹朱,「你真的忍心看著我們從小看到大的那幾個孩子就這麼被剝皮而死麼!」
  丹朱說不出話來,眼睛卻微微紅了。
  破軍此時插了一句,「可是這樣,不就等於背叛了主人麼?」
  滿室寂然。
  背叛,乃是劍最重最不堪的罪孽。一把劍如果背叛了主人,被捉到便只有被投入鑄劍爐融化成鐵水的下場。
  我哪有資格讓別的劍與我一起擔這樣的罪?
  背叛主人……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我只是知道,這樣不對……主人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是六十年前,那個將我從水中拉出的絕美高傲、心懷天下蒼生、仗劍天下的少年;而不是現在笑容殘忍魅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妖皇!
  那個我真正效忠的主人,也絕不會將我的一顆真心,放在腳下踐踏……
  總要有人阻止他……因為我感覺得到,其實他並不喜歡殺戮。當初在清源真人石棺前、在掌教臨終之時,他的悲傷都是實實在在的,那是偽裝不出來的……
  我不相信這六十年來我認識的他,都是假的。
  六十年啊!對於凡人來說,那就是一生的時間!
  我閉上眼睛,提起自己身體中每一絲靈力,用力向外衝撞綁縛我的雙合鎖靈咒。我知道這是血咒,除非主人親自動手,或者花痴出現用他的神鹿血解咒,否則這樣做只會讓兩股相撞的力量在劍身上爆炸。從外表或許什麼也看不出來,但我所感受到的,就仿佛體內體外都炸開了,千萬根鋼針通知戳刺著身體,鑽心的劇痛直竄腦仁,身體似乎馬上就要碎裂開來。
  但這種時候顯然兩個人都不可能出現,就只能靠自己了。
  「鴉九,你瘋了!快停下!」丹朱大喊著想衝上來,但是我的劍氣與咒文抗衡形成的力場將他反彈出去。白璃和蛟靈也驚叫著,「老大!你會把自己震裂的!」
  龍淵見我如此,眼中有幾分不忍,「鴉九,你停下,我去找辟邪宮主!」說完,不待我回應,便化入本體,化作一道青光衝出門去。
  然而我並沒有停下。雖然現在尖銳的疼痛已經鋪天蓋地將我吞沒,但我還是感覺到身上纏繞的鐵鏈發出了一聲裂響。
  有點不敢置信。我竟然生生用自己的靈力撼動了血咒,看來要是卯起勁兒來,我比自己想象中力氣還要大……
  我咬緊牙關,喉嚨裡發出吃力的呻吟。環繞著我飛旋的氣流旋轉愈發飛快,風馳電掣一般,嗶啵作響的電流閃動在空氣裡。我看到有些劍已經感到有點害怕,往遠離我的方向悄然退去。
  恐怕他們還沒有見過能夠自行掙脫雙合鎖靈咒的劍吧……畢竟就連大梵天劍也是被鎖了五百年,才被某個花痴「一不小心」放了出去。如果今天真的僥倖成功並且沒有碎掉,說不定爺的名氣會蓋過那個說話不算話恩將仇報鬍子拉碴的大叔……
  我苦笑,這種時候我怎麼還能有心情吐槽……
  門忽然被一股大力踹開,■啷一聲,龍淵被扔回地上,身上纏繞著跟我相似的鎖鏈。隨即狐王進來,帶進一陣徹骨寒冷的陰氣。
  我也在這時收斂了靈力,勉力撐著被疼痛磨得有些昏沉的神智看向他。
  「你們主人說了,不論他是蜀山的掌教,還是九黎的妖皇,你們依然是他的愛劍。只要你們對他忠心,蜀山之事絕不會波及到你們。但是……」
  狐王的目光寒若冰鋒,依次掃過地上的龍淵、丹朱、破軍以及我的身上身上,「若有劍再敢擅自離開藏劍閣,便等著被封鎖靈力,打入劍冢,永世不出吧。」
  眾劍不敢出聲,愣愣地看著他出門,大門被封閉,外面響起落鎖的聲音。
  白璃低聲問,「我們被軟禁了嗎?」
  破軍和丹朱最先走到門邊,用力推門,卻只能推開一條不足一指寬的縫隙。門外鎖著一道銅鎖,並非普通的鎖,而是下了咒的細銅鎖,刀劈劍斬也不可能傷到分毫的東西。
  這時候,我抖了一下身體,那纏繞在我劍鞘上的鎖鏈便斷做兩截,嘩啦啦掉在地上。
  所有劍都震驚地望著我。
  我也同樣很震驚。沒想到自己真的能做到。大概不論人還是劍,在危急關頭,總是能爆發出一些潛能吧。
  我跑到龍淵身邊,他看起來沒有受傷,但是劍氣有些蒼白,「……他們早有防備,用小雪威脅我,我不敢衝出去……」
  我搖搖頭,「你已經盡力幫我了……謝謝。」
  丹朱仔細觀察我的臉色,似乎有些擔心,「現在門窗外都被鎖鏈纏住了,出也出不去,你打算怎麼做?「我其實也沒有什麼主意,剛才掙脫雙合鎖靈咒已經耗費了我太多精氣神,現在我還清醒著已經是奇跡了。我看著丹朱發了會兒呆,從袖袋裡拿出了花痴曾經送我的那個錦囊。
  他說他可以利用這個錦囊知道我的位置,卻不知道我有沒有辦法通過這錦囊和他聯絡。我拿著那錦囊左看右看,打開以後只能看到一把草藥,看不出來花痴是怎麼追蹤我的。難道是因為製作錦囊的是他的皮毛,所以他有感應?
  我於是對著錦囊說,「喂?喂?花痴?花痴?你在麼?」
  丹朱張開嘴看著我,破軍悄悄問他,「鴉九是不是傷心過度,傻了?」
  我瞪他一眼,繼續呼叫花痴。不過錦囊還是靜靜躺在我手中,沒什麼反應。
  可能不靈吧……我又把所有窗戶都推了一遍,發現窗戶也從外面被鎖鏈纏住了,推不開。
  現在身體虛弱,我決定躺回劍架上恢復幾個時辰。如果到了明天花痴沒有出現,那我就直接衝破房頂出去。
  這是最下下之策,畢竟衝破房頂那麼大動靜,結果肯定是我被整個蜀山的妖怪追著跑,只希望到時候不知道這會兒正躲在哪的藍田能抓住機會,趁機能救走幾個是幾個……
  然而事實證明,我長年累月下來積攢的人品還是有點用處。
  到大約亥時的時候,我們聽到藏劍閣的院子外面有喧嘩聲,卻不見火光。我們眾劍都擠到門縫和窗戶縫前,一層推著一層的,差點把我的臉都擠到縫隙裡去。
  外面天上地上全是爍爍妖影,深沉的夜幕中不安的風激盪不休,隱約的鬼哭聲時遠時近。妖不需要光明,在黑夜裡就可以行動,也就看起來格外詭異恐怖。
  遙遙的似乎有衝擊的火光點亮了一瞬天際,難道是有人在攻打蜀山?
  這麼快的速度,難道是花痴?
  可是他在夜裡不是沒有多少靈力麼?
  我正想著乾脆趁亂從房頂炸個洞出去,卻忽然看到一條人影閃入院子裡。眾劍大驚,連忙跑回自己的劍架上躺好,不多時,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
  隨著吱呀一聲門軸生澀的響聲,一個略嫌單薄的身影微微頓了一下,卻還是快步走進來。熹微的月色映出了一張平凡而憔悴的面容,蒼白的臉上不見血色,似有病態。
  我和丹朱等劍刷地一下從本體裡鑽出來,瞪大眼睛望著來人。
  「腎虛!怎麼是你!」我不敢置信竟還能見到他。
  他似乎有些不敢看我們,但還是語速很快地說,「文修已經墮入妖道,你們若是想跑的快跑吧!」
  他說完轉身便走。我回頭一看,眾劍都面面相覷,猶豫著。
  我看了丹朱一眼,他對我搖搖頭。
  「鴉九,你如果現在出去,便不僅僅只是違抗命令,而是真的和主人為敵了!」丹朱低聲警告我,「背叛的下場,你可想好了麼?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敢收留你。並且只要主人想,他隨時可以用御劍真訣控制你,然後把你丟入鑄造你的爐子裡煉化。」
  破軍也說,「我們是劍,是主人的武器。再說,主人不會真的殺死桂生的他們的。」
  「主人……已經殺了掌教、清源真人、琅琊真人了……就連他前掌教之死也是他……你們真的覺得,主人會對自己的幾個徒弟手軟麼?」雖然每說一個字,我都覺得胸口喘不過氣來般悶疼,但這是事實,我不得不說,「或許你們說的對,我只是一把佩劍,根本不該參與這些。可是……在蜀山這麼久……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孩子就這麼死了……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主人再做下另自己後悔的事……你們,有誰願意跟我來?」
  丹朱眼中有著猶豫和矛盾,破軍則明確表示不會背叛主人。其他的劍也是茫然地看著丹朱和破軍,不敢說話。
  最後,蛟靈第一個舉了手,「老大,我跟你。」
  然後白璃也站了出來。
  我眼睛濕潤,看著我那兩個小跟班,「這一步踏出,不知道以後會面對主人怎樣的懲罰……賠上一條靈生也有可能……你們想好了?」
  他們兩個眼中有一閃而逝的恐懼,但是對望一眼後,又變得堅定了,用力點了下頭。
  我們轉身,衝了出去。
  腎虛行色匆匆,似乎有些緊張,一路溜著墻根。我注意到,他身上的真氣很弱,比以前還要不如。
  我追上他,拍了他肩膀。
  他回頭看到我,訝然非常,「你怎麼……」
  「我幫你……」
  此時四下寂靜,看來妖都集中到山門那邊去了。
  腎虛不確定地問,「你……知道我要做什麼?你不怪我背叛蜀山麼?」
  「我知道你一定不會真的想要向掌教下手。你這麼虛,哪兒有這膽子?」我衝他咧咧嘴,想要做出那種慣常的大大咧咧無所謂的笑容,但估計笑得不是很好看。
  他那雙單眼皮的眼睛裡忽然盈滿淚水,我知道他在努力控制,但終究還是忍不住。
  無法想象當他從被控制的狀態下清醒過來的時候,會有多麼痛苦,多麼自責,說不定想要殺了自己都有可能。
  腎虛從小那麼崇拜掌教,結果最後送掌教上死路的竟然是他的雙手。
  我心中嘆息。要怪,只能怪那狐王太不是東西。他對腎虛,真的就只是利用?我們腎虛雖然平時沒事兒就喜歡煉點奇奇怪怪的藥拿出來給人投毒,並且為人懶散小心眼還喜歡耍帥,但是他對人好,就是掏心掏肺。
  腎虛上輩子欠那賤男的麼?
  只是先動了情,就要被人玩弄於鼓掌之中麼?
  你長得好看你了不起?你修為高你了不起?你背負血海深仇你了不起?你他媽自己過的不爽就也不把別人當人看?
  好吧就算我確實不是人,就算我平日裡沒心沒肺成天吐槽,就算我只是他的武器,可我也是個有血有肉會感覺到疼痛的靈啊!
  這種渣男,再見面我定要抽他十幾個耳光!
  我不敢抽主人,我抽狐王總行了吧!!
  我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去想主人。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讓自己把思緒放在怎麼救人上。
  我怕想的多了,我就沒有救人的力氣了。
  我化入本體,讓腎虛踩在我身上,按照他說的方位迅速飛向一處建築在靈珠峰半山腰的洞窟。蛟靈和白璃緊隨我身後,也都是盡量收斂劍氣,不打草驚蛇。
  那洞窟四面八方毫無借力之處,只不過在兩側的山崖上,扒著幾隻巨大的蝙蝠怪。遠遠看上去,像是大山上貼的黑膏藥,東一片西一片的。
  腎虛從懷裡逃出來一個彈丸一樣的東西,低聲說,「一會兒不要飛的太近,等我把這東西扔出去。」
  蝙蝠這種東西聽力最靈敏,饒是我盡量收斂劍氣,其中幾隻還是被驚醒了,抬起豬一樣的腦袋到處亂嗅。其中一兩隻似乎鎖定了我,已經鬆開爪子,開始呼扇翅膀了。
  就在這時,腎虛手中幾個彈丸一樣的丹藥甩了出去。
  一霎那,就感覺幾隻蝙蝠怪跟中了邪似的,嗚泱嗚泱飛起來全都去搶那幾顆丹藥,撕逼撕得頭破血流,臭氣熏天,我們躲得遠遠地才沒有被濺一身血。他們自相殘殺了一會兒,那幾個搶到丹藥的卻行為奇怪,在空中歪歪扭扭撲騰了兩下,忽然就死沉沉地砸下去了。
  只聽到山下的樹叢裡發出幾聲簌簌響動,蝙蝠怪已然沒有了蹤影。
  我想上瞥了腎虛一眼,「你怎麼沒用這藥對付狐王啊……」
  「這藥對他那種級別的妖不管用……」腎虛的聲音有些蒼白虛弱,感覺他身體也在發熱,難道是在發燒麼?
  我對蛟靈和白璃使了個顏色,衝入那山洞中。
  這個地方我聽說過,蜀山犯了重罪的人會被押入這靈芝洞中。此洞外面看上去狹小,其實裡面幽深曲折,空間寬敞,可以容納一百人左右。
  難道蜀山現在只剩下一百人了?
  腎虛步伐虛浮,而且喘氣粗重。我追上兩步問,「你還好麼?」
  他此時只是一心看著前方,眼睛裡閃爍著執著的閃光,「不用擔心我,只是受了風寒。」
  腎虛似乎對這裡比我熟悉多了,遇到岔路也可以很快做出選擇。眼見越來越深入大山腹地,周圍的岩石似乎正不斷向我們擠壓過來,空氣也變得稠密了。蛟靈明顯有些不安,低聲問,「萬一有人堵住通路,我們根本跑不了啊……」
  是啊……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把人關在這裡……
  「速戰速決,會沒事的。「
  終於,我們面前的通道越來越高廣,最後來到一個高高的溶洞中。溶洞四面有許許多多被鐵柵欄圍著的石室,此刻,每一間石室裡都有影影綽綽的人影。聽到我們的腳步,他們都三三兩兩圍到欄桿前面來。
  我另本體發出更加明亮的光芒,照亮整個石洞。
  「鴉九師兄!「
  一轉頭,是桂生和段雅旭!
  我轉頭看了一圈,沒找到邱暮雪,「邱暮雪呢?」
  桂生搖頭,「他被狐王帶走了……」
  該死……
  來不及想太多了,能救一個是一個。我跟蛟靈白璃使了個顏色,率先運起靈力,手中本體綻放出濃烈的紫色炎光,隨著我的揮動化出一道彎月般的弧線,鏗然一聲,桂生面前的鐵欄被我硬生生砍斷了。
  蛟靈和白璃也忙著砍其他的牢房護欄,他們力氣沒我大,總要砍上那麼幾下才能砍斷所有鐵棍。這些弟子都用奇怪的眼神望著腎虛,那其中,有著不少的憎恨和敵意。
  腎虛在所有無聲的恨意中心,顯得愈發單薄。他垂下眼睛,低聲說,「我們人數太多,一會兒出去必定會驚動九黎大軍,請各位盡量往西北面的林子裡鑽,那裡有茂密的叢林,可以為你們作掩護。」
  「叛徒!」人群中不知道是誰說了一聲。
  我怒了,「就他媽你話多!他要真是叛徒他幹嘛來救你們這群小崽子!死到臨頭還那麼多廢話!還不快走!」
  然而當我們帶著那小一百人往洞口涌去,前方卻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出現了一個銀白色的影子。
  腎虛怔住了,臉變得慘白。
  狐王負手而立,看看我們,視線緩緩定格在腎虛身上,危險地眯起眼睛。
  我感覺,他好像很生氣。
  「哼,看來是我昨天晚上幹你幹得不夠狠?讓你還有力氣爬起來給我找事?」
  
  第80章 血之背叛(5)
  
  狐王這話一出口,所有視線都帶著訝然,以及繼而的鄙夷,一重重壓向當中的腎虛。他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臉此時更是如死灰一般,眼中流露出一絲絲一縷縷的絕望。
  我聽不下去了,就算是渣攻,也不能當著這麼多人作踐自家受吧!
  我把腎虛往身後一拉,瞪圓一雙眼睛,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狐王的鼻子,「姓斛的!你這狐狸精不要太過分!當初要不是你成天巴巴的勾搭我們神虛真人,我們真人看得上你?!你以為自己長了一身白毛修為高就能隨便作踐人啊?!我們真人要不是對你動了真心就你那點兒魅力還想用魅術控制他?!做你的春秋大夢,控制控制你爹還差不多!你還蹬鼻子上臉了?瞧你這一身騷味!虧得我們神虛真人受得了你那狐臭!」
  我這一番狂轟亂炸,狐王的臉色越來越黑,眼前白光一閃我就知道他又想故技重施用他那大白尾巴抽人嘴巴。然而已經見他做過這事兒,以我鴉九這麼靈巧的身形怎麼可能中招,當即運起靈氣在左手上一把揪住了他的尾巴。狐王神色一變,大概沒有想到我竟然能接得住他的耳光,於是另外八條尾巴也一同輪舞空中。我也不跟他客氣,化入本體中靈巧地在他的九條長尾之間翻轉衝撞,趁此機會我衝腎虛喊,「快帶其他人走!「狐王當然不可能乖乖配合,長尾呼嘯間,卷上我的腰身,同時雙手成爪一把扣住腎虛的肩膀,蛟靈白璃衝過來幫我,桂生他們也一起衝向狐王。狐王怒喝一聲,長髮張揚開來,猛烈的妖氣如風暴一樣在山洞裡迸射,眾人都被炸飛出去,如雪片般紛紛撞到石壁上。有一兩個弟子竟被撞斷了脊梁骨,落下來便不動了。
  眾人被狐王的力量所攝,一時不敢妄動。
  我靈氣一爆,掙開了他的尾巴,喊道,「大家一起揍他!我們這麼多人一定可以衝出去!」
  狐王哈哈大笑,笑聲霸氣狂傲,九條巨尾宛如碩大的孔雀翎,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早就聽妖皇說起過,他年少時期記憶尚未覺醒的時候,撿到過一把廢話很多、自我感覺良好、還很愛自作多情的劍,想來就是你吧?身為一把劍,卻與主人對著乾,不忠不孝,還口口聲聲說自己對主人多麼痴情。上一次聽說這種奇事是一百年前了,你可知道那把劍的下場?」
  我忽略掉他口中主人對我的評價,也忽略掉自己心中鈍痛的感覺,白了他一眼,「廢話這麼多,你不會是在拖延時間吧!」
  難道辟邪宮大舉進犯,導致沒有人來支援。
  一向保持中立的花痴,真的願意幫我到這種程度麼?
  「裡面這些人的死活,其實我不是很在意。他們想跑就跑好了,反正也跑不出蜀山。」狐王露出輕蔑的笑容,看著那些落魄的蜀山弟子,最後陰冷的視線卻定格在腎虛身上,「不過你,趕緊趁我還沒有發火前過來!」
  腎虛緩緩抬起一直微微低垂的頭顱。
  他的眼中,有著蝕骨的恨意。
  我有些心驚。腎虛性子逍遙懶散,人也樂觀自在,從未見他露出過這般濃烈的感情。
  「斛崎,我之前在軍營裡喜歡上你,是我腦子被驢踢了,是我自己犯賤。反正,現在我也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就算死,你也休想再羞辱我!「最後那半句是腎虛喊出來的,撕心裂肺一般。他的雙眼發紅,卻無眼淚,只是那表情令人看了,便不忍再看第二眼。
  語畢,他將手裡的一個血紅色的藥丸吞入。
  「你吃了什麼!」斛崎語氣有些急促,整個人化作一道月光撲射過去,一把卡住腎虛的咽喉,「你剛才到底吃了什麼!」
  腎虛雖然受制卻露出一個解脫般的笑容,忽然間,他周身散髮出一層清聖至極的光華,清明如九霄霽月的仙氣從他原本枯朽的身軀裡源源不絕涌出,只聽他清喝一聲,一掌拍在斛崎胸口。斛崎毫無防備下向後連退十數步,嘴邊一縷鮮血在他如雪的皮膚上蜿蜒下來。
  腎虛周身仙氣繚繞飛舞,衣袂飄搖如雙翼凌空。他升入半空,一道紫電光球在他雙掌間迅速膨脹,電光連接著四面八方的石壁,龐然真氣另得空氣也沸騰起來。他大喊一聲,「快走!」而後將那光球重重砸向狐王。
  轟然聲在大山內咆哮,石窟劇烈震動搖晃,石塊如雨般落下來。我令蛟靈和白璃先護送著手無寸鐵的弟子們借機往外衝,而自己則飛到腎虛手邊。他看了我一眼,「你也走。「我卻執拗地把自己塞到他手裡。對上狐王,手中沒有武器怎麼能行?
  「雖然我不是扇子,你就湊合用吧!」
  受到突如其來的攻擊,狐王怒吼一聲,整個人被一團明艷的銀色月光包裹。在那光芒中,他的人形迅速變化,長出了尖銳如刀的利爪,通體如銀月般無瑕的皮毛下覆蓋著強健修長的肌肉,雪白的狐面上,金黃色的眼睛如琥珀凝珠。
  我勒個去……好大的狐狸,他往那兒一站,簡直撐滿了半個溶洞。我和腎虛在他面前就像一隻老鼠那麼小。
  這是吃了多少老母雞才能長成這麼大啊……
  我是不知道腎虛怎麼突然小宇宙爆發,敢對上這樣的妖中之王。大概是他剛才吃了什麼仙丹吧。
  這麼好的東西,他怎麼不早點用?
  斛崎雖然個頭大,但是動作卻依然快得就連我都有點看不清。他的爪子隨便一抓,墻上便留下數道三尺深的痕跡,我拉著腎虛左躲右閃,最後一下實在躲不開,便硬生生跟他的爪子槓在一處。腎虛以真氣牽引我體內靈氣,雖然我們倆默契上差了不少,但合力打出去,還是震開了斛崎。他咆哮一聲,狐尾輪轉著呼嘯而至,織成天羅地網一般將我和腎虛網在其中。
  腎虛卻並不閃避,也不防守,任由那狐尾在他背後抽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他將悍然到有些令我懷疑的真氣灌注在我身上,照著斛崎的眉心疾刺而去。我感覺我的劍氣撕裂長空,形成了一道真空的屏障,用一種決絕的方式殺了過去。
  這簡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斛崎似乎沒想到腎虛真的要殺他,一瞬間,那雙金黃的眼睛裡流露出幾許傷心。
  但他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巨口張開後,一道冰藍的死亡之氣噴射而出,與我的劍氣衝撞。腎虛用盡全力,卻不能前進分毫,我感覺他的真氣一窒,竟是已經力竭了。
  我於是大喝一聲,歇斯底裡一樣爆射著自己的靈氣,一時間,我們竟然真的撕開那不斷吸食生命的死之藍光,我的劍鋒一寸寸接近狐王的額頭。
  我看到狐王眼中的悲哀,以及平靜。
  他竟不覺得恐懼麼?
  殺了斛崎,腎虛真的不後悔嗎?
  就在此時,一道清晰的咒文倏然響在我耳畔,原本正爆射的靈力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鎖住,一點也提不起來了。我只覺得周身被一股大力撞擊,整個飛了出去。
  身體重重嵌入石壁,又震落了眾多穹頂上的石筍。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一定已經裂開了,說不定甚至已經斷掉了。可是我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還是完整的,只不過劍柄上被撞掉了一個角。
  我抬頭,看到一身紅衣如曼珠沙華般絕美的主人……不,是妖皇。
  我還看到被他仍在地上的蛟靈和白璃,看到他身後,被妖兵壓著的、渾身血污的桂生和段雅旭。
  而腎虛,他躺在地上,沒有動靜。我想要衝他爬過去,卻動彈不得。是主人用御劍真訣封住了我的靈力。
  狐王變回人形,有些蹣跚地撲了過去,將腎虛抱在懷裡。
  我看到狐王驀然變了臉色。
  腎虛口中涌出一大股鮮血,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流下來,染紅了他身上的素衣。
  「怎麼會這樣……你吃了什麼!!!」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狐王失去了冷靜,他緊緊地抓著腎虛,大聲喊著,就像怕他跑了似的。儘管他已經再也跑不了了。
  腎虛沒有回答他,可能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血不斷從他喉嚨裡涌出來,他被嗆了一下,想要咳嗽,卻只咳出來更多的血。我看到腎虛在笑,笑容裡充滿了輕鬆,甚至是解脫。
  恐怕在他知道自己親手殺死了掌教的一瞬間,就已經註定了今日的結局。
  「不要死……不要死……我說過會護著你的……」狐王緊緊貼著腎虛的臉,血污沾染了他的臉頰和銀發,「那根本不是你的錯……是我對你下了魅術,借你的手而已,你為什麼要這樣死心眼!我不要你死!!!」
  腎虛有些吃力地抬起手,輕輕撫上狐王的面頰。
  那手在落下的瞬間,被狐王抓住了。
  狐王愣住了,而他懷裡的人,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從此以後,世上再也沒有那個手執象牙骨扇、長相平平還硬要裝風流倜儻的藥仙了。
  主人快步走過去,隨手用一柄匕首淺淺刺入自己的心口,用拇指將血涂在神虛的額頭上,而後將檀那念珠放了上去。腎虛周身浮起一層輕靈的橘黃色光芒,迅速被收入一顆念珠之內。
  主人垂首看了一會兒神虛,臉上的卻沒有任何表情。
  冷酷,亦或是麻木?我說不清。
  狐王跪坐了一會兒,像是失了魂魄,又像是不相信眼前所見。半晌,他終於有了動作,默默抱起神虛的屍身,轉身出了山洞。所有妖兵都給他讓路。
  我看著主人,不知為何,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主人並未看我,只是冷聲說,「現在,你鬧夠了?」
  「主人……事到如今,你開心了麼?」我躺在地上,望著頭頂嶙峋的怪石,陰暗的光線變換莫測,就像是一張張扭曲的臉,「全死了……和你一起長大的師兄弟,全都被你弄死了。你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
  半晌的沉默,我感覺自己被拿了起來。
  我的劍身上,映出一雙死寂的眼睛。
  「不,當然不夠。」主人嘴角一提,詭艷的微笑,宛如地獄黃泉,潺緩盪漾開來,「我要的不只是這幾條人命。我還要讓妖涌入華夏,到時候,華夏那些愚蠢的,一直被天命庇護的凡人會被我手下的妖剝皮喝血,大地會被血染紅,烈火會焚盡滄海。怎麼樣,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那個普濟蒼生的我,差別很大?」
  看著這樣的他,我真的開始懷疑了。
  過往的六十多年,是否都是一個夢。
  一個我在深海中做的美夢?
  他將我一揮,泠泠劍光照亮那一雙雙驚惶的眼睛。
  段雅旭流著淚哀求道,「師父!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一直教導我們修煉是為了安天下民生、救萬物於不公,你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桂生亦喊道,「師父!收手吧!你殺的人還不夠多嗎!」
  主人哈哈大笑,朱衣襯得他愈發妖艷如火,笑聲竟有幾分癲狂。
  「難道為師現在不是在安天下民生,救萬物於不公?難道蒼生,就只有人類麼?」主人的聲音輕盈,如一團飄渺的薄霧,「白澤死後五百年,人類將妖驅趕入九黎蠻荒之中,十座仙派鎮守四面八方,不允許他們踏出一步。這些所謂的仙家弟子所謂的歷練,便是到九黎之中肆意屠殺,殺的妖越多,就越被承認為修為高深慈濟天下的上仙真人。妖若是因為饑餓貧瘠踏足華夏,一旦被捉住,所受之刑又何止剝皮拆骨?有多少所謂的真人尊者用妖魂來煉丹煉藥,或是用妖靈來製作法寶?這便是你們口中所謂的公正,所謂的道義?」
  主人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大徒弟和二徒弟,每問一個問題,便看到他們兩人的身體瑟縮一下。
  「真正的公平,該是適者生存,弱肉強食。既然沒有活下去的實力,又憑什麼占著資源不放?我要做的,不過是創造一個真正公平的世界罷了。在這條路上……」主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念珠,「一些犧牲,也是在所難免。」
  「所以你就可以背叛蜀山,恩將仇報,殺了清源真人、掌教、腎虛真人甚至是琅琊真人嗎?!這樣的公平,弟子不要也罷!」桂生淚流滿面,面上失望和絕望相互交替,「師父,弟子這條命是師父給的,如今,請師父收回吧!」說完,他閉上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段雅旭也嚇傻了,呆呆地望著主人。
  主人垂眸看了他們一會兒,只是吩咐了聲,「把他們兩個關入鎮命塔,剩下的……隨你們玩吧。」
  「不要!!!」
  「師父!!!」
  「師父饒命!!!」
  「救命啊!!!」
  接下來是一片混亂,宛如群魔亂舞。桂生和段雅旭被拉走了,餘下的弟子也在妖兵們嗜血的大笑中被拉了出去,不多時,有凄厲的慘叫宛如轟轟雷鳴遙遙傳來,我仿佛看到,那漫天飛散的血霧。
  雖然仍然被主人握著,那觸感也十分熟悉,我卻只覺得寒冷。
  我努力想要掙脫那隻手,腦子裡只是想著,這不是我的主人。
  我的主人,是個霽月光風、高潔出塵的清靜真人,人有點宅,有點愛裝樣子,有點選擇恐懼症。並不是眼前這絕美妖艷、滿手血腥、深不可測的妖皇。
  他不是我的主人。
  這個念頭一起,我發現我忽然能動了。
  就仿佛他的御劍真訣突然對我不起作用了。
  我忽然明白了,御劍真訣,其實都是劍的作繭自縛。只有當我們忠於主人的時候,這咒才能困住我們。
  我猛然脫出了他的手。那一瞬,他似乎也十分訝然地望著我。
  然後,他笑了。
  笑容一如以往,甚至有幾分昔日的溫柔。
  「這樣……也好。我不需要不忠的劍,更不需要一個已經膩了的情人。」
  我此時感覺哪裡很疼,疼得像要碎掉了。我化出人形遙望著他,不知道此刻我面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大概很難看吧,「我求你……放蛟靈和白璃走,是我逼他們跟我出來的。你想怎麼處置我都行,把我扔了,還是熔了,都可以。」
  我看著對面的他,之間不過十步,卻仿佛隔了一道忘川那麼遙遠。
  在他將我從深海的黑暗裡拉出來的一霎那,我又何曾想得到,會有這樣與他對峙的一天。
  可他面對我的哀求,卻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緩緩地,將目光轉向了地上的兩把劍。
  白璃喊道,「主人!饒了老大吧!他也是不忍心看……」
  他的話並沒有說完。
  因為主人打斷了他,用一道從他劍指中射出的劍氣。
  白璃雖然也有靈,但他的靈力遠遠不如我和丹朱這樣的神劍,也沒有我們這樣堅固。以主人無相境的修為,發出的劍氣,足以切斷鑄成他身體的銅。
  劍的身體斷了,靈也會隨之消失。
  所以,白璃連話還沒有說完,便消失了。
  劍靈,與人不同。我們不屬於六道之中,無法進入輪迴。消失了,便是再也不存在了,再也沒有了。
  可主人,還在笑,仿佛只是做了件無關緊要的事,只是丟了把不再趁手的武器,「我說了,我不需要不忠的劍。」
  
  第81章 血之背叛(6)
  
  我還記得主人帶白璃回來的時候,我氣得要命,每天找茬欺負他。今天挑斷他的劍穗,明天陷害他偷丹朱的寶石,不過他成天一副乖乖的任我欺凌的樣子,到後來我倒有點不忍下手了。有一次主人拿著它跟掌教比試的時候苦梅劍把他狠揍了一頓,反倒把我氣得半死,直接擼起袖子去找苦梅劍乾了一架。從那以後,人人都說他跟蛟靈一樣,是我蜀山一霸的小弟,不能惹的。
  然而我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他就這樣消失在我面前,並且是我一手將他送入死路。
  我看著地上斷成兩截,失去一切靈光的銀白色寶劍,猛烈的衝擊在我腦袋裡蕩滌了一切,一根無形的線似乎斷掉了。
  那麼多人……那麼多血……全都死了。我什麼也做不了,一個也救不了,相反,還是我害了他們。
  我在蜀山的朋友、親人一般的朋友們,全都死了。
  為了一段久遠的仇恨,一個虛無縹緲的執念,一場兩族之間的夙願,無辜的他們被這個人殺死了。
  而這個人卻偏偏是我的主人,我那麼那麼喜歡的主人。
  天知道,我明明是……那麼認真的喜歡著他!!!
  一片血紅迅速在腦海中蔓延,突如其來的磅礡力量不知從身體中那一處爆發開來。我的意識模糊了,只感覺周身靈氣暴旋,一切都消失暗淡,只剩下對面那紅衣黑髮的人。
  都是他……他另我愛的主人消失了,他毀掉了對我來說重要的一切!
  我要……喝他的血!!!
  我咆哮著,衝向了他。他似乎被我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震撼了,釋放出悍然妖力,卻仍然難以接住我傾盡悲怒的一擊。耳畔不斷傳出爆炸般的聲響,無數石塊崩落,山洞被我撞得坍塌。妖皇被我撞擊著飛出大山,靈芝洞在身後轟然坍塌。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一次又一次將自己的劍鋒刺向他,刺向他的血肉。我要撕咬開他的皮肉,穿透那顆心臟,看看它是不是還有溫度,是不是還會流血!!!
  眼前的景象仿佛被切割成了凌亂的碎片,我的劍體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不斷釋放力量,那力量仿佛綿綿不絕,取之不盡,並且主人對我的攻擊不知為何,令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那一瞬間的感覺,就仿佛我是不會斷、不會死、無可戰勝、無所畏懼的東西。我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殺……
  事後想想,當時明明是覺得悲憤的,可在後面陷入瘋狂的那段時間,我其實覺得無比興奮,無比快樂。
  我渴望摧毀面前那美麗的人,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看著他的紅衣被血染得顏色更深,看到他因為痛楚而皺眉,我興奮得愈發狂亂,發出的陣陣龍吼仿若衝上大羅天境般經久不滅。我只想要喝更多的血,吸食他的生命,砍斷他的手腳、讓他痛、讓他慘叫、讓他後悔他做的一切!
  可……你真的要殺了他麼……
  那是主人啊……
  那是深海中降落的一束陽光,是星空下溫柔微笑的臉龐,是輕撫面頰的手,是繾綣廝磨的脣。你真的要毀掉他麼……
  這意識宛如一縷細細的暗流,靜靜游入我血紅一片的腦海里。明明是那麼細的一縷意識,卻猛然衝撞出滔天巨浪。我的頭痛的快要炸開,氣息瞬間大亂。
  一道金網忽然凌空降下,宛如一隻如來大掌緩緩扣下來。我咆哮著,用劍鋒不斷削砍衝撞那張網,靈氣卻並不似剛才那般毫無滯泄一瀉千里,反而被那金網上密密麻麻的咒符反噬,巨力震得我恍然覺得自己要裂開了。
  這是……那年在鎮命塔裡,腎虛用來鎮壓鬼車的十畏網。沒想到這麼寶貴的、僅剩最後兩次可用的法寶,竟然浪費在我身上了。
  全身靈力被封鎖,我掙扎不得,無可奈何地趴在地上。眼前零碎的世界開始重新聚合成整體,眼前黑暗的蜀山宛如一塊染了墨汁的幕布,在我周圍,竟然圍著很多九黎人。
  除了手中拿著大梵天劍的主人以外,有剛剛試圖保護主人卻被我打傷,全身浴血的喬嘉樹、有放出十畏網的巫鹹、有驚魂未定的苗後、以及眾多似乎恐懼著不敢靠近的妖兵。
  我不知什麼時候化出了人形,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手指徒勞地抓著那散髮著清靜金光的網,死死盯著前方的主人。
  他受了不少傷,嘴角一道血痕,胸前有一道深深的血痕,手臂上衣袖被割斷了,此時正緩緩收斂妖氣,銀發染墨、金瞳轉黑,看上去不復往日的整潔尊貴。他並未看我,而是令人扶住受重傷的喬嘉樹,從身後為他輸入真氣療傷護住心脈。
  這個喬嘉樹……我剛才怎麼沒殺了他?
  是他……一定是他蠱惑了主人……從他出現以後主人就不對勁了……
  好想……好想將他那該死的靈魂挖出來,撕個粉碎!
  我咬牙切齒,胸腔被什麼東西撐滿,仿佛要爆炸開來。我發出一聲凄厲嘶吼,周圍的妖兵紛紛後退幾步,皆是一臉恐怖忌憚。
  主人此時撤掌,另苗後扶住喬嘉樹,而後才看向我。我亦瞪著他,感覺有東西從眼睛裡跌出去。
  最後,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那白袍的巫師之王此時走向主人,「陛下,此劍威力竟如此之大,世間罕見,剛才就連陛下親自執大梵天劍出手也未能占到便宜。敢問陛下,前蜀山掌教臨死前所說的白澤復活之秘中,是否也有關於此劍的事?」
  主人語氣平平說了句,「沒有。此劍是我年少時聽聞北溟鯤鵬常年守在一把上古寶劍旁邊的傳說後,前去尋找所得,與白澤並無關係。以前也並不知道他有如此實力,至於他如何有這麼大的威力,說不定是上古時期,某位神明封印在北溟的魔劍吧。」
  巫鹹沉吟道,「既然如此,如果此劍不願臣服,陛下還是盡快將其投入鑄造他的劍爐中毀掉的好,只怕日後落到他人手中,後患無窮。」
  主人凝望我的眼神,有著我說不出的暗沉。
  「我知道該怎麼做。「
  主人再次念動御劍真訣,我並未反抗,任由那力量將我拉回本體中,全身被十畏網纏縛著,被主人拿起來。他身上濃濃的血味,香醇無比。我顫抖了一下。
  事已至此,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如果真的要毀掉我,也好。至少我不用再看著他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作為一個人,恐怕永遠不會明白,對於一把劍來說,他的主人就是他的一切。與其讓我眼睜睜看著他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寧願就此消失。
  不過,我的消失,對他來說,是否也像白璃那樣,不具備什麼意義?他是否也像別的劍客那樣,當劍是一把武器,如果有一天不好用了,丟掉也沒什麼大不了?
  雖然已經告訴自己現在還糾結這個實在太可笑,但還是忍不住,覺得好難過。
  主人回到昭華殿簡單處理了下傷口,調息兩個時辰後才重新出現。他身上穿的,是一襲雪青長衫,清麗俊雅,一如我與他初見那一天的模樣。他將我抱在懷中,乘上一隻仙鶴。大巫想派人跟著主人護駕,卻被主人拒絕了。
  「我會親手把他送回他出生的地方去。你們在此嚴守。剛才混亂中藍田救走了邱暮雪,想必很快便會有中原仙家來圍攻了。等狐王心情好點了,讓他把在曲封潛伏的大軍調來附近,隨時準備裡應外合。」
  巫鹹遵命,而後又問,「那麼辟邪宮那邊……」
  「吾已與辟邪宮主達成協議。他的目的也並非攙和到這九黎與華夏之間的恩怨中來,不會礙事。」
  蜀山神鶴,一日可行千里。
  這一路都無話。我靠在他懷裡,近乎絕望一般,一遍又一遍重溫這六十年來的過往。
  
  第82章 俱往矣
  
  在北溟,我在深深的海底,第一次見到他帶著月光般的光芒降落下來,其實他並沒有我想象中那樣優雅完美。他剛剛與鯤鵬大戰三天三夜,身上掛彩不少。用定海真訣進入海中的他在抓住我的一霎那,因為太開心,還一不小心嗆了一大口水,咳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好在在海里,不至於毀了他那大好顏值。
  剛剛從海里出來的我,由於失去了過往的記憶,連話都忘記怎麼說了,再加上500年來第一次見到陽光,晃得睜不開眼睛,雖然聽到他一直在喊我,卻沒法做出回應。當時的主人只有十七歲,稚嫩的面容已經有了華美的雛形,眉目間比現在多了許多靈動和桀驁。他當時撇著嘴,不開心地摘著我身上的海帶海星,「搞了半天,不會撿了把已經沒有劍靈的廢劍吧……」
  我當時一聽就怒了,媽蛋長得這麼可愛竟然這麼不識貨,於是趕緊調動靈氣,讓自己發光發熱,那光能多五顏六色就多五顏六色,也顧不上看起來會不會很像雞毛撣子,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主人於是哈哈一笑,輕輕拍拍我的劍身,「知道啦知道啦,你是神劍嘛~不過,你既然有靈,為什麼不說話啊?」
  我:……
  「該不會是個啞巴劍靈吧?」
  我忍無可忍,用力飛起來,一劍柄頂到他肚子上。他哎呦一聲倒在地上,面上現出極為痛苦的表情。
  我一下就慌了,他剛剛經歷一場惡戰,現在其實正處於筋疲力竭的狀態,我這麼一頂,不會把他頂死了吧?
  這可是我等了五百年才等到的主人啊!
  於是被嚇傻了的我,五百年來第一次化出人形,抓住他的肩膀一陣猛搖。他沒有反應,我一摸他鼻子下面,發現竟然沒氣了!
  我一想,既然他沒氣了,那我把氣吹進去就好了吧。於是我低下頭,張開嘴就打算對著他的嘴吹氣,結果還沒碰到嘴脣,他就大叫著跳起來,瞪圓了眼睛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我,「你!!!!你這流氓劍!!!」
  我很無辜地看著他,聳聳肩。表示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既然沒死,幹嘛要憋氣裝死?我好心好意救你,你怎麼還罵我流氓?
  人類真的好特別啊……
  接下來,我發現,我這個小主人不僅特別,而且很彆扭。
  他一邊說我黑不溜秋的,又不會說話,跟他想象中的北溟神劍一點都不一樣,一邊又死抓著我不放,連睡覺都要抱著睡。那個時候的主人可是得哪兒睡哪兒,什麼山洞裡、草叢裡、樹洞裡他全睡過。就把我往懷裡一抱,很快就傳出淺淺的鼾聲。有時候要是太累,那呼嚕聲還挺大。我就靜靜躺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衣衫,那柔韌結實的胸肌蹭得我極其舒服銷魂。
  他喜歡遊山玩水,看見個風景秀麗山河遼闊的地方,就一定要把我抽出來一番劍舞。他的身姿輕靈,宛如白蝶翩躚,而我便在他手中飛舞呼嘯,發出歡樂的龍吟之聲。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散髮著某種香甜的味道。
  有一次,他帶我去西北大雪山看那些朝聖的藏民。夜間在山洞裡露宿的時候遇到了雪崩,當時主人正在睡覺,我最先感受到了某種危險,緊接著便聽到轟隆隆如山崩地裂般的巨響。我情急之下喊出了自己對主人說得第一個詞,「主人!!!」
  後來我們當然安然無恙,並且主人十分興奮。
  「你竟然會說話啊!」
  「……」廢話……
  「那你叫什麼名字啊?原本想著,如果你不能說,我就給你起個名字叫小黑……」
  小黑……那是什麼鬼名字!我忙說,「鴉九……」
  雖然不知道是誰給我起的名字,不過我知道這就是我的名字。
  主人聽了,把這個名字放在脣齒間研磨幾番。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用那清朗如山泉的聲音叫我的名字時,特別好聽。
  「嗯……這個名字不錯,比小黑好聽。」
  後半夜主人便跟我聊了一晚上的天,他說那橫貫天空的銀河中無數的星辰都是其他的世界,凡是能夠超脫六道登臨大羅天境的人便可以脫離肉體的束縛,自由自在地在那無數世界中旅遊。看遍了華夏的大好河山,若是能進入那寰宇中看千千萬萬無窮無盡的世界,不是更有意思?
  他還說,會帶我一起去。
  主人第一次帶我回蜀山,他的師父忘塵真人在看見我的一瞬,不知為何特別生氣。不僅大聲責罵主人,說他不遵師命私自下山,還自作主張帶回來一把來歷不明的劍。
  天知道那時候我話說不利落,沒辦法跳出來跟主人他師父乾架,聽他說我來歷不明好像說我身上有傳染病似的那麼嫌棄,也只能默默在肚子裡生悶氣。
  忘塵掌教要罰主人面壁一月,並且將我扔回北溟海。但是主人當時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當著眾師兄弟的面,在司律宮當面頂撞忘塵掌教,緊緊攥著我,大聲說,「不!師父你不是說,有些劍修傾盡一生,換了無數把劍,也沒有找到與自己最心有靈犀的那一把。可是弟子第一次出山就找到了,為何你不為我高興,反而還斥責與我?「忘塵掌教被他氣得吹鬍子瞪眼,「孽徒!你選什麼劍都可以,這把劍就是不行!」
  主人也跪在地上,梗著脖子大喊,「我盛文修今生就認定這把劍了!」
  那一瞬,看著他那張稚嫩小臉上一雙寒星般美麗而堅定的雙眸,我便決定,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會陪在他身邊。如果他死了,我也要陪他一起消失。
  那天要不是前掌教替主人求情,恐怕主人就要被趕出蜀山了。我雖然有那麼點兒過意不去,還有那麼點兒想揍忘塵真人,不過更多的卻是開心。
  因為我找到了一個長得那麼好看那麼有天分還很珍惜我的主人。
  後來,大約是因為琅琊真人入駐鎮命塔,再加上我的事,主人與他師父似乎生了嫌隙,也不愛待在蜀山了。隔三差五就要出去遊歷一番。我第一次在主人面前現出人形,是在太湖畔,我們聞到了蜜桃酒的香氣。主人感嘆著,說如果我要是有人形,就可以跟他一起去喝酒了。
  然後我就默默從劍裡走了出來。
  到現在想起當時主人張大嘴巴瞪著我,一副天仙的臉愣是被他做出了二逼的表情,我就想笑。
  「在笑什麼?」從身後傳來聲音。
  我靠在他懷裡,嘆息道,「在想以前。」
  他沉默半晌,低聲說,「多想無益。」
  是啊,我也知道,想得越多,就越不捨。
  可是不捨又能如何。
  撿到我的那個清高桀驁、喜歡自由、喜歡遊歷天下的少年已經死了。
  大約,在他屬於妖的記憶和力量覺醒的時候,便已經死了。
  他死了,我便要隨他消失。
  如果要死,我希望能帶著滿滿當當的記憶死去。這樣被熔岩之水融化的時候,大概就不會那麼痛了。
  我繼續回憶,我第一次現出人形那天,主人說什麼來著?
  哦,他說,「沒想到啊……你的劍靈竟然不是一隻烏鴉?」
  ……「哪有劍靈是烏鴉的樣子的!」
  「嘖嘖,還頂嘴。鴉九,你知不知道以你的外形,還是少說話會比較符合。」主人似笑非笑。
  我則抱臂在胸,翻了個白眼,「長得帥就不能說話嗎?我偏偏要做一個世上最帥的話癆!」
  主人搖著頭率先走進那家小酒館,長嘆道,「你不會說話那陣可愛多了……」
  那天我們還約定再回去喝一次蜜桃酒。
  就像那天一樣,拎上酒壺,在太湖畔那座八角亭裡,觀賞著日落鏡湖、夏煙拂柳的美景,喝著甜蜜香濃的酒,逍遙如謫仙一般。
  只可惜蜜桃酒雖然喝過,卻沒再能和主人一起喝。
  我們就這樣逍遙快活了大概五十載的時光,直到在那盤踞著青蛇的山洞中遇到了喬嘉樹。
  喬嘉樹是個醫生,而且是個很有同情心的醫生。他見到歷天劫劫受重傷的巨大青蟒不但沒有逃,還為他治好了傷,小心翼翼一直照顧著他。沒人知道那青蟒竟然是摩呼羅迦的後裔,我和主人一開始也以為那只是個普通的妖怪罷了。
  那時的主人仍舊嫉惡如仇,見妖就要收的。直到他遇見喬嘉樹。
  喬嘉樹說,這蛇不曾傷害過村民,相反是那些村民總是想除掉他,用盡手段。什麼下毒、設陷阱、請茅山道士等等。他說,並不是道書上說的就是對的,是非對錯,應該自己來判斷。
  喬嘉樹說的一席話,另主人沉思了許久。
  那個清秀書生的出現,令我非常不爽。我直覺,他是一個很危險的存在,因為他能輕而易舉影響主人。
  主人是誰啊……那可是連他師父蜀山掌教忘塵都管不住的中二少年……青年……老年……啊!
  好吧,普通人類的年齡跟修真人比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讓我們姑且稱六十多歲的主人為青年吧!
  總之,我很討厭他!
  事實證明我的預感沒錯,這個喬嘉樹帶著那隻青蛇就這麼「纏上」我們了。問題是主人不但不煩,還很高興。我們四個開始一起行動,在名山大川中走走停停,遇到不平事便管上一管。主人的聲名便是在那個時候響徹華夏,在蜀山中的威望也是水漲船高。不過我並不是特別爽。
  因為主人跟我說話少了,跟喬嘉樹說話多了。我總覺得那變成人形跟我行走江湖的青蛇也跟我一樣不滿,只不過不滿的對象是主人。
  雖然不爽,不過日子還是一樣過著。我只希望,和主人趕緊回蜀山去,遠離這個喬嘉樹。誰想到,一回蜀山,主人就被忘塵掌教拉去開會,說是青丘狐族愈發猖狂,在華夏大地上四處征伐,一路直逼蜀山。掌教決定發出玄武令,另十派弟子加上朝廷派的士兵一道,共同征討青丘國。而主人作為幾位弟子中修為數一數二的天才青年,自然也要作為一員大將出征。
  我跟著主人一路殺伐,劍鋒上層染了不少狐妖的血液。但是這一路走去,我知道主人心中的某些東西動搖了。
  有一場大戰後,主人帶著我站在懸崖上,望著下面遍地的狐妖屍骸,以及那被血色染紅的河流,輕聲問我,「鴉九,你說,這樣真的是對的麼?」
  我說,「哪樣?」
  「這樣,殺盡天下所有的妖。」
  「沒有啊主人,你只是殺了一些狐妖,離天下所有的妖差遠了。」
  「但這不就是我們仙家的宗旨。見妖就殺麼?」
  「如果妖吃了很多人,那殺了也沒什麼錯吧?」
  「可如果他們並沒有真的吃人,只是為了復仇呢?」
  我知道,主人是說,青丘國是為了給他們的帝女斛媚報仇,才殺盡了白民國姓裘的人,又來征討桫欏精舍、寒衣門和蜀山。
  我抿抿嘴,想了想,「這就是……各為其主,立場不同吧……」
  主人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我忽然覺得厭倦了呢……」
  那之後不久,就出事了。
  當時狐族已經被逼入絕境,只剩下最後的青丘國仙宮為堡壘。當時的狐王狐熵以喬嘉樹為人質,要主人不帶武器,獨自去仙宮中一敘。當時忘塵掌教拼命反對,但主人一聽喬嘉樹在對方手上,便什麼也聽不進去了,把我交給腎虛,就獨身前去。
  我當時擔心得不行,幾次企圖偷偷溜去看主人,卻被腎虛阻止了。他說一旦我被發現,主人會更危險。
  後來主人回來了,神情有些恍惚。
  主人開始游說眾仙家退兵。畢竟狐族已經死傷慘重,剩下的人也不多了,掀不起什麼風浪,何必趕盡殺絕。更何況,喬嘉樹還在他們手上。
  但忘塵掌教執意不肯,一定要出兵。主人以死相勸,結果忘塵只是假裝應允,卻趁著主人不被將他打暈,用細銅鎖鎖了起來,連我也一起。主人只能眼睜睜看著狐族的九尾銀狐王室慘遭屠戮。
  想必那時主人關於妖的記憶就已經覺醒了,而那一次,他又要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的族人被殘殺,血液染紅大地殘陽。
  這樣想起來,或許主人之後三年消沉,並不是為了喬嘉樹。
  而是為了狐族,他最後的親人們。
  而我,竟然什麼都沒有察覺到,還以為他只是為了喬嘉樹而心傷,性情大變。
  那場大戰後,第四年,忘塵掌教忽然得急病薨逝了。他死前有事沒事就找主人麻煩,我猜他是猜到主人記憶覺醒,想要滅口的時候,卻不慎反被因為妖力覺醒修為突飛猛進的主人幹掉了。
  這樣想來,發生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我只恨,自己像個白痴,每天只知道傻傻呼呼的喊自己有多喜歡主人,卻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忽略了他的傷痛。
  是我錯了,是我讓那個我愛的少年,越來越面目模糊。
  「主人……」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嗎?
  「嗯……」
  「我想,我很有可能是祭劍嶺所鑄的劍……你把我丟到那裡去吧。」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要指揮我如何做麼?你這把劍,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
  不知為何,主人的聲音裡,有些輕鬆。以至於他說的話,也跟以前重合了。
  我卻困惑了,「不把我丟回鑄造我的地方,我是無法消失的。」
  「誰說我要讓你消失了?」
  他話音剛落,我便看到,在那地平線的地方,在金色的陽光剛剛從天邊浸染蔓延的地方,一片碧綠滄海,如絲綢般鋪展開來。
  
  第83章 畫像(1)
  
  海……
  竟然是海……
  我全身驟然發冷,止不住顫抖起來,「你要……把我丟回北溟海?」
  主人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更令我心驚。
  「我不要回去……」
  我掙扎起來,靈氣被十畏網一次次打回我身上,疼痛卻比不上心底驀然間彌散的恐懼。
  海洋深處,連一絲陽光也無法企及。入目所及唯有黑暗,宛如固體一樣的黑暗,可以吞滅一切物質,磨滅存在與虛無之間的區別。唯一能見的光源是一些形貌恐怖的大魚,偶爾會幽靈一樣從身邊經過。那裡也是絕對寂靜的,偶爾聽到的聲音一半是幻覺,一半是大海中一些未知的怪獸的囈語。透明的水母宛如無窮無盡的魂靈,在表皮上擦出一陣陣濕滑粘膩的戰慄。
  佛家的地獄變相圖如果讓我來畫,我定然會用大片大片的黑墨,將畫布填滿。
  那才是真正的地獄,磨滅一切記憶、理想、喜悅、悲傷、甚至是存在本身的地方。
  這是宿命嗎?被一遍又一遍投入那令人窒息絕望的無底黑暗?
  主人將我又抱得緊了些,可那懷抱卻再也不能安慰我,相反,它令我更加絕望。
  就連殺了他父母的裘紫息、忘塵甚至淨海,他尚且給了他們一個痛快。我究竟做了什麼,讓他如此對我?
  仙鶴長嘯一聲,巨翅攪動雲巒千頃,一瞬間便到了那大地與滄海相交的地方。細軟的銀色沙灘被正噴薄而出的朝陽染成一片胭脂紅,碧綠的海水翻卷起一層又一層白邊衝上大地,在濕漉漉的沙地上留下一片片的貝殼、一團團的海草。曠遠的腥鹹味道懸浮在空氣裡,隨著呼嘯的海風橫掃廣闊無際的天地。
  寂寞天地間,只有主人抱著我靜靜立著。風卷起他素淡的衣袍,吹起他柔軟的發,依稀還有當年那個絕美少年的影子。
  「這裡是你我初次見面的地方。」主人微微眯起眼睛,遠眺著海平線,「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吧。」
  我顫動著,懇求道,「不要把我丟回去……求你……毀了我吧!!!「他眉頭微微蹙起,似乎也十分不忍,垂眸看了我一眼,「你不要怕,我只會封印你一個月。一個月後,你就會忘記我。到時候,天大地大,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再找一個主人。這一切,你都不會記得,也不會再痛苦了。」
  我睜大眼睛,淚流滿面,用力搖頭。可是他看不見……
  他為什麼就是不明白?
  「我不要其他主人!!!」我大喊著,用力撞著他的心口,「我要你!我要以前的你!我要盛文修回來!!!」
  主人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的喉結上下滑動,眼睛,終於也漸漸發紅了。
  他笑了,笑得慘然。
  「我又何嘗不想……」
  下一瞬,我被主人祭起,升入半空。他並未收回十畏網,而是直接將一段用血寫成的咒文,拍入我的劍鋒。
  那一瞬,我感覺頭顱像是被人用鐵錘狠狠砸了一下。腦袋中一切東西都似乎分散開了,世界在眼前旋轉,逐漸分崩離析。
  視線中,只有那素衣青發的人,向我推出輕柔的一掌。我的身體向後飛去,卻並不覺得疼。
  最後的時刻,他對我笑了,笑容一如初見美好,卻又多了幾分淡淡的傷懷。
  「去吧……再也不要回來。」
  身軀被溫暖的海水一層層包裹,陽光被淺藍吞沒,只剩下一片粼粼晃動的光點,宛如撒在蘭絲綢上的碎鑽。
  而後,就連那些碎鑽,也逐漸被天鵝絨般的黑暗吞沒。
  下落……下落……下落……
  無止境一般,甚至到最後,我已經沒有了下落的感覺。
  我不知道主人給我下了什麼咒,只是突然間,那咒文似乎遇上了什麼東西,仿佛有兩枚火雷彈在腦袋裡對撞,一陣劇痛猛然炸開。
  我的慘呼被海水震盪著吞噬,在那未知的兩道封印的衝撞中,原本應該被吞沒湮滅的記憶不但沒有逝去,反而愈發清晰,毫發畢現。我感覺自己被一個巨大的漩渦吸了進去,天旋地轉,時光也在極速中倒回。直到,一堵無形的墻猛然間坍塌!
  鋪天蓋地的回憶,宛如海嘯時幾百米高的龐然大浪,將我螻蟻一般的身軀傾覆。
  我忽然看得清楚了,那曾經出現在我夢中的模糊身影。
  那是一名英俊的僧人,身上穿著灰白僧衣,披著木蘭色袈裟。樸素到簡陋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卻如皓月披雲,青松輓露,清雅挺拔中愈見莊嚴。他的四周,是翻騰的岩漿烈火,似曾相識而灼熱的背景下,他的眼神卻慈悲溫和,宛如從天而降的甘露。他伸出戴著一串綠檀念珠的手,將我從什麼炙熱的東西上拾起,脣間發出一聲嘆息。
  「本為天下而鑄之神兵,竟因恨而成形。此劍煞氣太重,若放之不顧,恐會淪入魔道。」
  他是……
  「「咦?沒想到才成形不久,卻已經有靈了?」鳳目中出現一瞬的訝然。
  「好在沒有被辟邪宮主發現,否則嶺主便白白犧牲了。」他身後還有一個人,是道家修者的模樣,白須白髮,似有憂色,「這大概是我們現在唯一可以用來抗衡大梵天、消滅白澤的劍了。只不過煞氣這樣重,如果再澆灌以白澤之血,恐怕將來會成為更大的禍患。敢問佛尊如何打算?要把它投入熔岩中毀掉嗎?」
  僧人緩緩搖了搖頭,「畢竟已經有靈了,雖然煞氣重,也不該一個機會都不給他就毀掉。」
  他修長的手指緩緩撫摸過我的身體,另得我那通紅炙熱的劍體,宛如被一陣清泉蕩滌而過,舒服得發出一陣颯颯龍吟。
  「嗯……看你通體漆黑如鴉羽,劍成九日已有靈性,就叫你鴉九吧。」
  他是……他是……
  頭好疼……像要裂開了……
  菩提樹下,那蓮座上閉目打坐的僧人側面被月色浸染成深深淺淺的銀白,我似乎是以人的樣子,托著臉坐在他面前蓮池當中的青石上望著他。
  我還氣呼呼問他,「為什麼不帶我出去?「
  他睜開眼睛,表情似有些無奈,「上一次帶你出去,你差點把蜀山的三清聖殿給燒了;再上一次去蓬萊島,你趁著人家仙姑仙君們洗澡偷了人家的衣服,害得大家裸奔,你說貧僧還敢帶你出去嗎?」
  「……還不是因為你一直不帶我出去太無聊,好不容易出去一次當然會玩的過了那麼一點兒嘛……」
  「哦?」僧人微微笑開,笑容裡有幾分寵溺,「說來說去還是貧僧的錯咯?」
  我撇撇嘴,嘟噥著,「我是劍,又不是母雞,你把我成天藏在這兒等下蛋啊?」
  他被我逗笑了,笑聲朗然就像晴空萬里。然後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入蓮池。那清澈的池水沾濕了他的衣襟,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坐到我旁邊,摸了摸我的頭。
  「鴉九,並非我不帶你出去。只是你本身煞氣就很重,我不想你再造殺孽,否則很容易便會墮入魔道。」他語重心長,苦口婆心。
  我只好撇撇嘴,賭氣道,「哎……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誰讓你是我……」
  是我……
  是我……主人?
  我的主人?我的主人不是盛文修麼?
  你又是誰?
  你為何也把我舉在手裡,慘白著原本慈悲莊嚴的面容,用那樣悲傷的神色望著我?
  「鴉九,是主人對不起你。」
  「從今天開始,你自由了……你會忘記我,忘記這一切,也就不會再痛苦了……」
  「去吧……再也不要回來!」
  我聽到自己發出一聲嘶吼,四周的海水震盪著,沸騰著,向兩邊分開。
  好痛苦……好難受……
  好想讓這一切結束!
  我在海里橫衝直撞,翻卷起滔天巨浪,那海中無數生靈也被我從最深的黑暗中拉了出來,身不由己被拋飛而起。我把自己一遍一遍撞在海底的山川上,直撞得山峰崩裂,巨響激盪著隨海流四下擴散,卻還是停不了那可以將人逼瘋的劇痛……
  最痛的時刻,我看到一隻巨大的魚向我游來。
  熟悉的大魚,小山般的身形,背上竟生著雙翼。我見過它……
  是那隻守護了我五百年的鯤鵬……
  它不是被打敗……逃走了嗎?
  還是說……我其實一直都在這海里,從未出去過,也從未遇到過一個叫盛文修的主人?
  我恍惚了,意識也逐漸分散,如泡沫一樣逐個破碎。最後一刻,我感覺自己被那大魚咬在口中,被拉向未知的大洋深處……
  光?
  海里怎麼會有光?
  還有……酒香?
  眼皮好重……像是有山壓在上面……
  「小鴉鴉,都已經十幾天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只好把門口那隻大鳥烤烤吃了,反正它除了會沒事兒嚎兩嗓子嚇嚇人,幫忙去海里撿撿東西,也沒啥用,你說是不是?」
  輕飄飄被故意拉長的語氣,這是我此時最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我一睜眼,卻果不其然看到花痴那張自帶眼線眼影效果的魔魅俊臉。
  我愣愣地盯了他一會兒,他也笑眯眯盯了我一會兒。
  不……他並沒有發現我醒過來,因為此時的我,還在本體裡……
  之前我……
  剛想要回想,劇痛再一次將我吞噬。我低吟一聲,劍身震顫,這下花痴終於發現我已經醒了。
  「小鴉鴉!你可算醒了!!!」迎面飛來一個熊抱,我連忙化出人形,伸出一隻腳,正好頂在花痴的胸口。
  我撫著疼得一跳一跳的頭,皺眉道,「怎麼是你?」
  花痴看到衣服上的鞋印,皺了皺眉頭,趕緊拿了張手絹撣撣土,然後後退一步,姿態優雅地往臥榻上一靠,重新拿起酒杯,「這還想不通?你太淘氣,小修修把你送給我了。」
  我翻了個白眼,回頭看了看,發現自己的本體並沒有在劍架上,而是躺在一張頗為華麗的大床上……
  他倒是不嫌我會弄髒他的床……
  頭有些昏,我扶著床柱坐下來,有些惱恨。用力在床柱上撞了幾下。
  一隻酒杯湊到我面前,只不過那杯子裡裝的卻不是酒,而是一種黑乎乎的液體,散髮著一點點藥香。
  「不要再想了。」
  我抬起頭,花痴難得地正經嚴肅,甚至有些關切。
  「把這個喝了,會感覺好一點。」
  我也沒問他是什麼東西,依言一飲而盡。片刻後,頭疼果然緩解了很多。
  「雖然不知道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看樣子,是你頭腦內有兩道不同的封印激鬥,造成你神思混亂,記憶失控。」他說著,嘖嘖兩聲,原本是要表示惋惜,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卻更像幸災樂禍,「你是不知道,你在北溟海搞了一場小規模海嘯,搞得附近村子的人都沒地方住了。我要是不及時跟這隻大鳥一起把你撿回來,接下來你說不定就要搞場世界末日級別的海嘯練手了。」
  我聽完,整個人卻很麻木,沒什麼感覺,「死傷慘重麼?」
  「死人倒是沒有,只不過房子塌了不少。」
  我拉扯了下嘴角,「看來……我果然是個魔劍,會害人的。」
  「別亂說。」花痴用教育小孩子一般的口氣,擺了擺手指頭,「劍哪會害人,只有使劍的人才會害人。」
  「不,我真的是把煞氣很重的魔劍。這是我的第一任主人,離恨天佛說的。」我抬起頭,看到花痴微微睜大的眼睛。
  也不知自己此刻臉上的表情,是微笑還是茫然,亦或是有些詭異,「殷扶疏,五百年前的事,我想起來了……」
  
  第84章 畫像(2)
  
  花痴聽我如此說,倒是很冷靜,眨巴眨巴眼睛,哦了一聲。
  我略氣結:「你怎麼不問我‘你想起什麼來了’?」
  花痴打了個哈欠,懶懶地往我身邊一趟,倚靠著床柱,媚眼如絲看著我,「離恨天佛嘛,以前的死對頭,又不是不認識。」
  「可是你卻沒有認出我?」
  他似乎有些睏倦似的,眼睛有些愣神似的望著那帳幔頂端的刺繡。
  「那個時候,我已經受了詛咒,失去了力量。你可能不知道,在那之前,盤古森林可以隨我的意願擴張,最鼎盛的時候,曾經覆蓋了現在華夏整個南方地區。但是一夜之間,樹木全部凋零腐爛,林中棲息的鳥獸也紛紛化作白骨,森林縮回到最初的大小,而我的力量,也被束縛住,再也沒有能力與中原仙家抗衡了。我灰頭土臉縮回辟邪宮,之後過了大約七年的時間,便聽說白澤死了,三魂飛散,屍骨被封存在蜀山鎮命塔。「「怪不得,我亦不曾見過你。只是聽說過,白澤曾經有一盟友,不過受了一不可說人之詛咒,不會再對華夏造成任何威脅,所以他們決定放你一馬,在白澤死後,也沒有來對你趕盡殺絕。」
  我笑了笑,繼續道,「當年白澤是刀槍不入金剛不壞之身,手上還有把天下無敵的大梵天劍,遇神殺神遇佛弒佛。蜀山開山祖師太乙真人與離恨天佛於是親上祭劍嶺,請求嶺中神匠鑄造一把足以抗衡大梵天劍、破壞白澤不死之身的神兵。不過不知道為何,神兵一直未成,直到九黎大軍不知如何破了祭劍嶺周圍的陣法,殺入淚泉宮。嶺主跳入火山口後,那祭劍山便噴發了。所有妖兵要麼被岩漿燒死,要麼被火山灰窒息而死,但是嶺中也沒有一個人活了下來。
  待那山頭的地獄之火終於熄滅後,離恨天佛和太乙真人從那廢墟中找到了我。他們認為在最後一刻,嶺主終於將我煉成了。奈何,我身上煞氣過重,如果再沾染血腥,可能會失控墮入魔劍之道。所以,離恨天佛將我藏了起來。天下沒有人知道他有一把劍。直到最後與白澤決戰……「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那素衣墨裟的僧人握在手裡。當時我那樣興奮,那樣快樂,總算可以和主人一起同仇敵愾,殺敵飲血了。
  但是後來……後來好像有什麼失控了。
  佛尊的素衣染血,身體被貫穿。看到那一切的我腦子裡有一根弦斷掉了,那種感覺就像之前主人被天梁道人刺傷、以及親眼看著主人將白璃斬斷時的狀態。之後的一切我都記得不清楚,只有零碎的片段,血的顏色彌漫天地,我只知道要殺、殺、殺。
  當我再次清醒的時候,主人已經帶著我來到了北溟海邊……
  被主人拋入海里,封印記憶,歷史驚人地相似。花痴還說他被詛咒了,我覺得我才是被詛咒了。
  我不但想起了我的第一任主人,也想起了白澤。
  我是見過他的,不僅見過,我還吃了它的血……
  那真是世上最香甜美味的血……就算隔了將近六百年歲月的如今再回想起來,我還是會全身戰慄。
  也愈發覺得可怕……那曾為大羅聖獸天君的魔王,就算死去的時候,也是令人恐懼的。被他那雙灰藍眼睛盯住的魂靈,沒有一個不會匍匐顫抖。
  我輕鬆地說著,「你看,我說不定比大梵天劍還要牛逼呢。盛文修不要我了,又不毀掉我,你說他是不是傻逼?」
  一霎那的寂靜。窗外的光線逐漸暗淡,光影在地上拖得長長的。
  我起身,拿起本體。花痴問我,「你該不會是要回蜀山吧?「我愣了半晌,搖搖頭,「我現在,已經沒有主人了。」
  「那你要去哪?「
  是啊,我該去哪呢?
  沒有了主人的劍,就沒有價值了。
  漫長的存在,沒有一個可以效忠的人,便只是無盡的空虛荒蕪。
  「我腦子有點兒亂,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想想……「雖然心中空茫,但我還是推開那扇雕花朱漆門邁了出去。可是一抬頭,我又愣住了。
  門外蹲著一隻足有一座兩層宮殿那麼高大的……大鵬?
  這……這鳥看著怎麼這麼眼熟?
  那大鳥一回頭看見我,張嘴就吼了一嗓子,嚇飛了好幾樹的飛鳥。它又似乎很開心似的拍了拍碩大的翅膀,嘩啦啦扇出的風把我吹得東倒西歪。
  這不是……離恨天佛把我丟入海里的時候將我叼走的那隻在海里是魚,出了海就是鳥的鯤鵬麼?怎麼跑到花痴這兒來了?
  難道我之前看到的那隻大魚並不是夢?
  「還記得人家麼?」
  一回頭,花痴靠在門框上,衣衫鬆散,懶洋洋笑著,「它守了你五百年,結果你就這麼扔下人家跟個小白臉跑了。你又被小白臉拋棄了,人家還不辭辛勞冒著被你一劍戳成烤鵝的危險把你撿出來。真該給他發一千張好鳥卡。」
  我茫然,「鯤鵬怎麼會在這兒?」我還以為……他只是個湊巧喜歡收集東西的魚而已……畢竟五百年裡,它只是偶爾在我身邊出現,然後不發一語便消失了。
  「它跟我說,是離恨天佛派他守護你的。大概是你前主人怕你被心存邪念的人取走,亂造殺孽吧。離恨天佛於它有恩,承人一諾,一守便是五百年。如今它歲數大了,打不過別人了,這才找到我這裡。」花痴走過去,輕輕撫摸著大鳥身上淺灰色的羽毛,回眸衝我一笑,「鴉九,其實一直以來陪在你身邊的,不只是盛文修而已。失去了他,也不一定就到末日了。」
  我聽著,鼻子裡有什麼酸澀的東西逐漸聚集。不希望丟臉的樣子被看見,我張開翅膀,化作一道黑影,衝入茂密的盤古林深處。
  林木中裊裊彌漫著一片薄霧,山茶花依舊不知疲憊地怒放著,密密匝匝,圍著當中一汪溫泉水。淡淡白霧像雲彩一樣漂浮在水面上,將那花叢都蒙上一層朧紗。
  是誰的笑聲清澈地飛揚在山茶花叢裡?
  是誰瞪著一雙墨玉般的眼眸呵斥著「胡鬧!」
  是誰的有力的手臂緊緊環抱著我,又是誰深深吻著我的脣,在我耳邊輕喚我的名字,帶我攀上極樂之巔峰。
  為什麼所有美好的事,總有結束的一天?
  我跪在池畔濕漉漉的草地上,將頭埋進雙手,肆無忌憚地哭著,哭得那麼難聽鬼哭狼嚎似的,我也顧不上了。
  不知多久,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我聽到一個人來到我身邊,輕輕將一件溫暖而極度柔軟的九色彩衣披在我身上。此時臉上的眼淚已經乾了,我只是望著那一汪池水發呆。
  「接下來,我該怎麼活下去?」我囈語一般問著。
  殷扶疏輕輕拾起我躺在地上的本體,寒光在他臉上化出一道痕跡,「為你自己而活。」
  我訕笑兩聲,「我是劍,又不是人,生來就是要主人才有意義。怎麼為自己而活?「「誰說劍要有主人才有意義?你能跑能跳能吃能睡還能談戀愛為什麼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活著?」花痴把我的本體一把插在地上,抓著我站了起來,「你說你本是離恨天佛的劍,是被鑄造出來砍白澤的。你可能跟白澤不熟,可是我跟他可是很熟啊。那傢伙隨便彈彈手指就能探出來一場鹽山大地震,一般情況下你就算把他剁碎了他都能自己給拼回去,你能把他砍得三魂飛散,說明你比這世界上大部分人啊妖啊仙啊都要厲害。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一定要找一個主人呢?」
  這番話說得如此有理有據,我竟無法反駁。
  可還是哪裡不對……
  花痴忽然緩緩眨了一下他那睫毛纖長的眼睛,魅色幽幽蔓延過來,「如果你一定要個主人的話,本宮倒也可以勉為其難收留你。」
  我斜眼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從來不用劍麼?「「那是因為沒有遇到喜歡的劍。」花痴忽然略微緊張地看了看天色,不快地皺皺眉,「又快到子時了。小鴉九,咱們快回去吧,我可不想在這種髒不拉幾的地方變身。」
  ……這好像是他自己的森林吧……竟然嫌髒……
  花痴像模像樣分了一間不錯的宮殿給我住,那裡面除了劍架外,竟然還有床。
  但我還是選擇睡在劍架上。
  睜著眼睛望著陌生的碧綠彩梁,聽著窗外清透如水的蛙鳴,我再次產生了那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
  要留在這裡麼?還是……去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好像也沒有什麼可去的……留在這裡,免不了要認花痴當新的主人。
  可我現在不想要主人了,一點也不想。
  忽然就明白了大梵天當初對我說的話。他說他對自己發誓,白澤是他最後一個主人。他還告訴我,劍要學會為自己而活。
  但最後他不是還是跑去給主人……盛文修賣命,只為了重新復活舊主麼?
  這大概就是劍永遠逃不開的宿命吧。
  越是想,越睡不著。我推開門,信步在這燈火輝煌的宮殿裡閒逛。花痴寢殿裡的燈熄了,想必已經睡下了,其他的宮殿也大都熄了燈。不過在我經過一道不起眼的小院時,卻聽到裡面傳出了爭吵聲。
  「本宮說過了,蜀山以後不得再隨意踏足,你難道想造反麼?!」
  稚嫩的聲音,語氣卻頗為威嚴,想來是花痴了。
  另外一到激越的很有熱血少年愣頭青氣質的聲音馬上插進來,「您為了救鴉九可以強行攻打蜀山,為何就不準屬下去偷一把丹朱劍!」
  「放肆!」感覺小屁孩好像真的生氣了,「鴉九與祭劍嶺嶺主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本宮與妖皇談判解救鴉九,是為了解開我辟邪宮的詛咒!你呢?你不過是圖一時新鮮,鬼迷心竅。你想讓辟邪宮為了你的私慾與九黎為敵麼!」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一直以來這般關心照顧我……
  不知為何,聽到他這樣說,我雖然略微有些失望,卻也安心了。至少自己對他是有用的,不至於無法回報他一次又一次幫我的恩情。
  不過逐月護法為什麼一定要救丹朱呢?主人雖然已經化身妖皇,但丹朱不像我,他忠心耿耿,主人自然也不會對他怎樣才對。
  「宮主!」
  「夠了!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宮主,此事休再提起!」
  不一會兒,便看見小老虎衝了出來,險些跟我撞上。他一看見我,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還是化成一隻碩大白虎,風一樣跑走了。在林木深處,不久便傳出一聲駭人的咆哮。
  我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正堂的門大開著,小屁孩版的花痴背對著我,看著墻上的一幅支離破碎的畫。
  那幅畫已經拼完了九成,只有一張臉仍然空白。
  是一個身穿玄黑衣袍的人,手裡握著一隻笛子,立在梨花樹下。那一樹飄落的梨花白,沾染了一頭流瀑般泛著紫光的長髮。那是一副工筆畫,筆觸之細膩流暢,染色之細緻用心,可見畫者對那畫中人有很深的感情。
  「哇!你竟然已經完成了這麼多!」我忍不住驚嘆。
  花痴並未轉身,淡然問,」你剛才聽到我們說的話了?「我老實點頭,「聽到了。」
  「你生氣嗎?」
  我納悶,「生什麼氣?」
  「氣我利用你。」
  「利用我啥啊?」
  小屁孩沒好氣地轉過身來,挑起眉,「裝傻?你不生氣我利用你解開詛咒嗎?」
  「別亂扯了。你剛認識我的時候哪知道我跟你那詛咒有什麼關係。還不是最近我告訴你的祭劍嶺之事。」我衝他笑出一口白牙,「要說利用也是我自願被利用的啊。」
  他一定是想從我這打聽祭劍嶺嶺主的樣子吧。畢竟按照第一任主人「收養」我的時間來看,我很有可能是嶺主親手鑄造的。
  只可惜等我有靈的時候,那嶺主已經化作一縷灰燼了。
  「不,你錯了。」花痴微微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出一個純真的微笑,「其實第一次看見你站在梨花樹上吹笛子,我就對你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第85章 畫像(3)
  
  看我熟悉……這話大梵天劍好像也說過。不過大梵天劍曾經與我在最後一戰中短暫交手,所以覺得我眼熟正常。可我誕生的時候花痴已經退出仙妖大戰了,壓根沒見過面,他怎麼會覺得我熟悉?
  花痴轉頭看了眼那畫像,「你不覺得你的身形和氣質,跟這幅畫有點像?」
  他這樣一說,我又仔細看了那張拼的歪歪扭扭的畫一眼。
  好像是有那麼一點相似,不過畢竟是副畫,也看不出太多門道來。
  「你不會因為這人穿了黑衣服就說跟我像吧?世界上又不止我一個人穿黑衣服,我們食堂梁大爺還喜歡穿黑的呢……」
  剛說完食堂大爺,不知怎麼的我就想起來那渾身被剝了皮的人型……頓時覺得噁心想吐,然後又一陣悵惘。
  蜀山已經不存在了,這個認知真是很難習慣。
  殷扶疏忽然問,「如果接下來你並沒有什麼別的打算,你可願意隨我去一趟九黎?」
  我一愣,「哈?」
  「就當出去散散心吧。」殷扶疏嫣然一笑,引誘一般的語氣,勾魂一般的眼神,「這亂七八糟的華夏,你難道不想避一避嗎?」
  說實話,我是有些猶豫的。
  真的可以扔下這一切不管麼?真的就任由盛文修帶著九黎人占領蜀山、復活白澤、覆手華夏麼?
  可是我也只是一把劍而已,我想要的只是一個珍惜我的主人與我仗劍江湖,我沒有那麼正義偉大,也不想當救世主……這些東西對我來說真的太複雜了……我更加沒有信心再一次面對那蜀山之巔的妖皇。
  現在的我腦子裡突然灌進了封存已久的記憶,再加上發生了那麼多的事,那麼多曾經鮮活的朋友在我面前隕落,壓得我已經喘不過氣來了。
  或許他說的是對的,逃開,是最好的辦法。
  花痴這一次出門很是講究,華美的車攆由一頭白象拉著,身旁服侍的小美女就有四個,還跟著一個大美女祁星護法。我看著那小屋一樣「宏偉」的架攆,嘴角抽了兩抽,「你幹脆把辟邪宮也搬去吧。」
  舒舒服服斜臥在車架內的軟榻上、正叼著煙桿的花痴衝我噴了口煙,嗆得我咳嗽半天,「本宮還不是怕你剛剛受了那麼多刺激身體虛嘛。」
  「拜託哪有人這麼明明白白戳別人的傷心事的?!到底懂不懂怎麼安慰人啊!」
  「本宮只負責帶你遊山玩水,看美人喝美酒,精神治療之類的你還是用你自己那大條的神經自愈吧。」
  說的好像我們神經大條的人跟小強一樣……我也是很敏感的好不好!
  這麼大的車前面還拴著頭那麼大的白象,按理說在森林裡根本走不動。然而畢竟是森林之神出行,車攆前方的大樹們都自動向兩方退開,愣是退出一條康莊大道。翠華搖搖出了盤古林,往南方的千山萬壑之中駛去。
  九黎位於華夏極南之地,那裡山巒高聳,但是大部分的土地都十分貧瘠,種不了東西,尤其是中部地區三年不下雨的情況時常出現。最富饒的地區在與華夏距離最近的白民國和青丘國附近。白民國中之人其實尚能算是華夏人,只是人種奇異,全民白髮。並且越是純種的白民人,發色越白,血統也越高貴。最高貴的血統要數白民國曾經的裘姓王族,不過被妖皇血洗後,這個姓氏的人已經蕩然無存了。
  而與白民國毗鄰的青丘國便是完全的妖魔之國了。
  我們此行將從青丘國邊緣地區穿過。看花痴那滿不在乎的■瑟樣,似乎也不擔心被青丘國中的狐妖們抓來烤鹿肉吃。
  第一夜,我們露宿在距離青丘國還有五十里的仙霞山中,不遠處是一條輕淺的河流,背後是無盡的莽莽叢林。花痴的美女們一個個化身銀色的夜狼,轉瞬間就消失在林中覓食去了,祁星護法念動咒語,無數花藤忽然拔地而起,迅速地編織成了一座精美的小屋,並且到處都妝點著含苞欲放的薔薇。看這本領,原來這祈星護法是個花妖啊。
  她柔媚萬千地向殷扶疏福了福身,「宮主,請入內休息吧。」
  這般體貼,還特意搭個屋子出來,恐怕是怕花痴子時變身的時候失態吧……
  花痴衝她溫柔一笑,「辛苦你了。不過只有一間屋子,看來鴉九你今晚要和我睡咯~」
  我淡定地在車轅上盤腿一坐,「本神劍還是睡車上吧。我可不想人家說我戀童癖。」
  美女們獵回來眾多野兔山雞,巧手愣是做出來一頓烤肉大餐。我雖然不用吃飯,可也被饞得啃了兩隻兔子腿,最後摸著鼓鼓的肚皮半躺在車門邊,望著那漫天的星子在我們頭頂緩緩旋轉。
  「等到證道飛升後,便可以得到大自在解脫,在那無邊無際的星星中隨意穿梭遨遊,無牽無掛,無喜無怒,無生無死。那該有多自在?」
  驀然闖入腦海中的話,令我趕緊移開了眼睛。
  媽的……以後豈不是連星星都不敢看了……
  花痴進屋變身去了,眾美女也都現出原形趴在地上輪番守夜休憩,祁星護法自己變出來一張吊床掛在樹上,也睡下了。我一個人無聊,又不敢看星星,只好也跟著進入睡眠狀態。
  睡夢中我被一個僧人抱在懷裡,行走在秀麗的山河風景之中。我想,那大概是去蓬萊的路上,他的懷裡總是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氣味,就像是佛殿裡總是漂浮著的裊裊暗香,聞著便覺得整個身體都很放鬆,很平靜。他總是喜歡微微眯起細長的眼睛,用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愛欣賞的眼神看著一切。不論是湖邊的柳樹、地上的爛泥、墻角的青苔還是美麗女孩的衣衫。有時候看得太開心,不知道避諱,還會被人罵是淫僧。有時候還會因為相貌太英俊,被膽子大的姑娘們跟上,給他供養,他也不拒絕。
  但其實他的心一直是平靜的,在他懷裡的我感覺得到,他的心跳一直是以同樣的速度跳動著。
  所以我問他,「主人,你怎麼看什麼都那麼開心啊?」
  他說,「因為一切都很美好啊。「
  「剛才地上那一坨狗屎有什麼美好的?上面還停著好多蒼蠅。」
  「貧僧看它就很美。」
  真是搞不懂我這個和尚主人的腦子裡一天到晚裝著什麼。
  但是到了蓬萊之後,不知道為什麼,主人那種總是很開心的神色便日漸消退了。雖然他還是喜歡微笑,但偶然間,我會看到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於是為了逗他開心,我趁著東華派眾仙在仙人池休沐的日子,偷走了他們的衣服,害得那些平日裡各種文藝小清新的仙人仙女們沒辦法只能裸奔回去。事後雖然被主人教訓了一頓,卻總算看到他眼中的笑意。
  夜間,他坐在海島的沙灘上,望著海上一輪明月的時候,我就問他,「主人你為什麼不開心?」
  他默默撥弄著手裡的檀那念珠,「你如何知道貧僧不開心?」
  「我就是知道啊……」
  主人的眼睛裡倒映著月亮,卻流露出幾分深重的悲傷。
  「我在想……我選擇保護華夏,而犧牲九黎,是起了大分別心,犯了無間殺罪……今生的罪孽,恐怕累劫也無法贖清了。想到此,不免心生黯然。」他嘆了口氣,「到底是修為太淺,執念太深。」
  說到此處,他眼中竟有幾點晶瑩閃爍,我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我不懂,九黎是壞人,主人打壞人,怎麼會有罪呢?他又為何要這樣難過?
  見我茫然的樣子,他再一次斂去了那悲苦之色,恢復安詳莊嚴的面相。
  「鴉九……」他平靜地看著我,眼睛中閃過一縷金芒,「我怕,有一天你也許會後悔……」
  我猛然一個顫抖,忽然四周的景色崩裂,身體失重一樣迅速向下墮落。我看到,那僧人的身影和另一道素衣青發的身影重合,他冷冷地看著我,將我拋了出去。
  「不!不要丟下我!!!」
  我顫抖著一睜眼,卻看到了花痴那張幼齒的臉。
  「你為什麼又來占我便宜?」我淡定地問。
  他也淡定地答,「拜託你看一下,現在是誰在占誰的便宜。」
  我這低頭一看,好麼……原來是我八爪魚一樣扒在他身上。我於是鎮定地鬆開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擼了一把頭髮,清了清嗓子,「你自己在屋裡變身跑我這兒來幹什麼?」
  「你叫的跟有人在強姦你一樣,再不出來青丘國的狐妖都要被你叫過來了。」花痴忽然趴在我肩膀上,「是不是做惡夢了?原來劍也可以睡覺做夢啊?「我懶得跟他解釋,剛才夢裡驚魂未定,身上出了一層汗。我向後一躺倒在軟榻上,摘了面具搓了搓臉,「媽的,再這樣下去,老子遲早會得抑鬱症。」
  花痴愣是擠到我身邊,側躺著,用一隻手撐著小腦袋,眨巴著一雙墨玉般潤澤明亮的眼睛,「這種傷,總是需要時間慢慢愈合的。不要對自己太苛刻,難受的時候哭一哭,本宮又不會笑話你。」
  我納悶地轉過頭盯著他,左看右看,「花痴,我怎麼以前沒發現,你是個暖男啊?」
  「那是,本宮的好可多著呢。不然怎麼會讓那麼多少男少女如痴如醉?」
  我由著他■瑟,感覺身體上的汗逐漸落了下去。此時此刻,四野寂靜,我恍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
  「花痴啊,你說,我在主人心裡,到底是什麼?我怎麼覺得,這六十年像夢一樣,說醒就醒了?」花痴沒有接話,我也並沒有真的想聽他說什麼,只是自己自顧自說著,「我最近偶爾會想,當初在試劍大會那次,我喝了主人的茶中了劇毒。我們都以為是茅山人下的毒,可是我現在想想,茅山人如果想要給主人點顏色看看,下點巴豆什麼之類的讓主人丟臉就夠了吧?何苦要下這樣重的會死人的毒?主人不過跟天梁道人拌了句嘴,誰會因為這個就殺人呢?所以我就在想……會不會那毒其實也是主人下的,用來催化我們和茅山的矛盾,令事態一步步升級,到最後製造機會另九黎搶走檀那念珠,並且留下一個令他有機會帶我離開蜀山的契機。那樣的話,說不定他是故意把那杯茶給我……「話說不下去了,嘴被另一張嘴吻住了。
  我腦子裡翁然一聲,進入當機狀態。
  他緩緩抬起頭,長髮從頸側垂下。明明一張少年面容,此刻卻魅惑如斯。
  他輕輕拂過我的眼角,講耳語般的氣息吹進我耳朵裡,「別再作繭自縛了,傻瓜。」
  
  第86章 畫像(4)
  
  原本醞釀到一半的悲傷和自怨自艾被花痴這突如其來的致命一擊打斷了。我腦子還沒轉過彎來身體已經出現了反應,一拳揍到小屁孩臉上。此刻沒有多少靈力的他被我打得撞在車廂上,鼻子竟然流血了。
  我傻了眼,趕緊把他扶起來,「你你你沒事吧……「小屁孩版花痴一隻眼睛被我揍成了熊貓,淚眼汪汪的,「你怎麼對著這麼可愛的小孩都下得去手!」
  饒是知道他其實是個活了兩千多歲的老妖精,看到這樣一雙大眼睛充滿控訴地瞪著我,還是令我恍然懷疑自己真的是個冷血變態而充滿罪惡感。
  可是好像被偷襲的是我哎?
  我於是用力戳了戳他的眼圈,「你說你是不是市面上的流行小說看多了?我這兒好好跟你說話你亂親什麼親?你不想我說話直接跟我說不就完了嗎?學什麼霸道邪魅教主有事兒沒事兒就強吻啊?也不怕被傳染口瘡……」
  他皺吧著臉,捂著眼睛,「我毀容了!我的人生全毀了!你要對我負責!」
  我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咂麼兩下嘴,「確實不太好看。這樣吧,我給你左眼再來一拳,對稱點,說不定人家還以為是煙燻妝呢。」說著我就按住他準備動手。他慘叫一聲大喊著「不要不要」便往外爬。
  就在我大聲淫笑著將他拖回來的空當,互聽凌空一聲動聽霸氣的大喝,「放開宮主!!!有什麼衝我來!!!」
  接下來我們的車廂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