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獸爭鳴(下) by 春溪笛曉 [忠犬占有欲强攻X機智受]

百獸爭鳴(上) by 春溪笛曉 [忠犬占有欲强攻X機智受]



  第一零五章 擁抱
  
  帝國的毒瘤。
  愛德華是這樣評價文森和菲爾的。不知怎地,黛娜夫人想到了艾麗莎王后的預言,艾麗莎王后說科林會成為國王,然後,科林會死!他會死在愛德華手中!艾麗莎王后病逝之後,黛娜夫人夢見最多的就是兩個孩子的悲劇結局。她無法接受那樣的結局,所以從小就把他們綁在一起,只有當愛德華好好對待科林的時候,她才會覺得欣慰。
  愛德華和科林的婚約也是黛娜夫人一手促成的。黛娜夫人覺得作為一隻雄獅,愛德華永遠不會拿劍指向自己的伴侶,何況科林那麼喜歡他——可是,她沒有考慮過愛德華的想法。如果愛德華覺得文森和菲爾是帝國的毒瘤,那科林呢?
  黛娜夫人心裡突然有些恐慌——有些後怕。假如她沒有醒過來,有沒有人會告訴愛德華他和樊冬之間的婚約呢?
  如果沒有的話,愛德華會不會像預言裡那樣,朝樊冬舉起劍,毫不猶豫地置樊冬於死地?
  黛娜夫人幾乎找不回自己的聲音。愛德華這樣做有錯嗎?也許愛德華是沒有錯的,他只是從來都不曾忠誠於萊恩王室,從來都不曾把文森、菲爾——甚至科林當成同伴。既然既沒有情誼也沒有忠誠,他自然是用自己的原則去判斷對錯。
  黛娜夫人說:「愛德華,那科林呢?如果有一天,科林做了錯事,你也像對待文森和菲爾那樣對待科林嗎?」
  愛德華說:「當然不會。」他凝視著黛娜夫人,「科林是我的伴侶,我這一生唯一的伴侶。他犯的錯再大,都有我替他扛著。」
  黛娜夫人松了一口氣。
  愛德華始終盯著黛娜夫人看,看到黛娜夫人放心的神色以後心情有些難受。他放下茶杯,正要和黛娜夫人道別,突然感覺腦海里有些模糊的記憶涌了出來。愛德華伸手按了按太陽穴,腦海中的畫面變得更為清晰。他看到他家小獅子的笑臉在眼前晃動,帶著幾分小得意,帶著幾分小惡劣。
  他家小獅子對他說:「在意你就說啊!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想要你媽媽關心你你就開口啊!想要的東西自己不去抓住,難道還要別人送到你面前來?」
  在意你就說啊!
  愛德華頓了頓,把手放下,坐直了身體,凝視著黛娜夫人。
  黛娜夫人一愣。愛德華直直地看著她,她也只能仔細地看著眼前的兒子。不知不覺,兒子竟然已經這麼大了……
  黛娜夫人鼻頭莫名地一酸。
  她定定地看著愛德華,不知怎地有點想哭。是啊,她多久沒有這樣看著自己兒子了,兒子眼神裡隱藏著的,明顯就是對她的孺慕和渴望——渴望她能好好地看看他,渴望她能關心他。孩子再大、再早熟,都希望父母能夠像對待最普通的孩子一樣對他。
  愛德華說:「媽媽,有時候我總覺得科林才是您的孩子。」
  黛娜夫人心中一顫。
  這種話,愛德華從來沒有說過。
  以前她總想讓愛德華多和科林在一起,所以每次愛德華一回家她就帶著愛德華去看科林。她不斷地在愛德華耳邊說:「這是我們最可愛的小科林,是你一輩子都要保護好的人。」愛德華從小就早熟又守禮,永遠會乖乖地聽她說話,也永遠會按照她的話去做。
  她看得出來,愛德華有時候是不耐煩的,不過他很能克制自己,總能耐心地哄好科林。看著科林越來越依賴愛德華,她終於放下心來,和國王陛下商量著給他們訂下婚約。
  聽到愛德華這句「我覺得科林才是您的孩子」,黛娜夫人猛地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多大的錯誤。
  能忍耐不代表喜歡。
  天啊,她居然那樣逼迫過愛德華嗎?如果她沒能從昏迷中醒來,愛德華還會履行婚約嗎?不會的,絕對不會的,她醒來的時候聽到了那麼多關於愛德華和科林的事,全都在指向同一個「未來」——艾麗莎王后預言的那個未來。
  科林會死,愛德華會和科林決裂、反目、對立。
  那樣的「未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嗎?因為愛德華父親的死、因為她的昏迷不醒,愛德華怨恨萊恩王室、遺忘——甚至憎惡科林!她自以為是對科林好、對愛德華好的決定,把他們推向了那個慘痛的「未來」!
  黛娜夫人站起來走到愛德華身邊,伸手抱緊了愛德華。多久了?她多久沒有這樣抱愛德華了?從科林出生開始,她的所有精力都花在科林身上,科林病了,她寸步不離地守著;科林餓了,她親手做點心做食物;科林學走路學說話,她始終陪伴在側。
  愛德華呢?在她的印象之中,愛德華幾乎沒有生過病。
  小孩子怎麼可能不生病?小孩子怎麼可能不需要父母的擁抱?
  即使愛德華真的怨恨科林,也是沒有錯的,錯的是她,做錯事的人是她。
  黛娜夫人顫抖著收緊手臂,眼淚簌簌落了下來:「愛德華,是媽媽錯了,愛德華,是媽媽做錯了。」還好,還好她醒過來了,要不然那個「未來」真的會發生。
  愛德華有些僵硬地任由黛娜夫人抱著。女性特有的氣息縈繞在鼻端,讓他腦海中的記憶霎時又紛亂起來,許多畫面在眼前一一掠過,並不清晰,卻又非常鮮明。所有悄然盤踞在心頭的不滿和不甘仿佛被風吹散了似的,他體內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的精神力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像是被一把梳子仔細地梳理過一遍一樣,運行得柔緩而有力。
  他對精神力的控制變得更加自如了。
  愛德華的修煉一直處於瓶頸階段,沒想到只是一個擁抱,居然讓他突破了!
  雖然見識過樊冬睡一覺就進階的這種奇事,愛德華還是不由得獅軀一震……
  黛娜夫人不是高手,但因為和愛德華緊緊地抱在一起,所以能感受出愛德華的變化。她震驚地鬆開了手,看向自己的兒子。
  愛德華說:「……不知不覺就突破了。」
  黛娜夫人與不少強者有過往來,自然知道某些人難以突破的原因是因為心結作祟。她含淚親吻愛德華的額頭:「我的兒子就是這麼厲害。」
  愛德華僵了僵,抿著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黛娜夫人看到愛德華難得的困窘,有些想笑,嘴角卻又抬不起來。她在愛德華身邊坐下,神情嚴肅地開口說道:「愛德華,我有點事情要告訴你……」
  黛娜夫人將艾麗莎王后臨去前的交待說了出來。
  黛娜夫人說的只是預言,並沒有看到那些事情發生在眼前,愛德華卻不一樣——隨著黛娜夫人的敘說,夢境中的「未來」又一次呈現在愛德華眼前。那個時候,科林·萊恩正是因為他而死!
  如果他沒有想起樊冬,那他們一定會走向那個「未來」。
  愛德華面色發沉。
  等黛娜夫人說完,愛德華才開口:「您說的這些,我和殿下都看到過。」
  黛娜夫人錯愕地抬起頭。
  愛德華說:「我和殿下都看到過那個‘未來’。」見黛娜夫人神色不安,他伸手握住黛娜夫人的手掌,「媽媽你放心,我和殿下已經說好了。不管未來會遇到什麼事情,我和殿下都會一起去面對。」
  黛娜夫人緩緩從愛德華的話中回過神來。
  她回握愛德華的手,掌心滲出了汗水:「你彼得叔叔不會不知道你做過什麼事!要是科林知道你做過什麼,會不會……」
  愛德華既然敢在黛娜夫人面前承認,怎麼會沒考慮這件事?國王陛下當初和他談話,已經說過讓他放手去做。無論哪一件事,做出決定的都是文森和菲爾——即使他不插手,也會有人這樣利用他們。他詢問過派去保護樊冬的人,當然知道樊冬一路上的反常,也知道樊冬和凱希他們的對話。
  有時候樊冬有著他們永遠不可能擁有的天真。
  但是樊冬並不偏激。
  樊冬並不認為所有觀點與他不同的人都是錯的,更不會因為這麼一點不同就要和他們分道揚鑣。
  愛德華緩緩說:「我相信殿下,殿下也相信我。」
  看到愛德華眼底倏然泛起的亮芒,黛娜夫人徹底放下心來。現在愛德華提起「殿下」時的神色,和當初被她逼迫著去哄科林時完全不同。因為真正地喜歡一個人,真心地想和對方在一起,所以在說起對方時語氣那麼篤定、神色那麼溫柔!
  黛娜夫人又忍不住抱了抱愛德華。
  愛德華心中一暖,回抱自己的母親。
  果然,就像樊冬所說的那樣,在意就應該說出口,想要就應該牢牢地抓住。
  愛德華微微閉上眼,眼前再一次掠過許多畫面。那屬於另一個時代的、驕傲又傲嬌的小獅子,一點一點在他腦海里鮮明起來。
  這是屬於另一個「他」的回憶嗎?
  他想不起關於那個時代的任何東西,但是關於他們之間的記憶卻一次比一次清晰。
  是啊,即使忘記一切,他也不會忘記他的小獅子。
  不管在哪一個時空,哪一個時代。
  
  第一零六章 戰場
  
  樊冬緩步走進初級訓練場。所謂的訓練場其實是個倒塔狀建築,初級訓練場往下就是中級訓練場,再往下則是高級訓練場,從中間往下看簡直像在玩是男人就下一百層!
  正對著門口的是一張光墻,上面記錄著許多經典戰例或者戰例復原,樊冬駐足看了很久,不時切換到不同的戰例分析他們的箭法。
  對於其他人來說這些都是很基礎的東西,對於樊冬來說卻是難得的學習機會。
  要知道他的老師是雅各·萊恩,一個從小有著過人天賦的天才——所謂的天才就是可以略過許多步驟,到達別人只能仰望的頂峰。樊冬也算是半個天才,不過他的能力更多是後天習得的,天賦不算太出眾。雅各親王只教了他關鍵的東西,其他基礎的內容只能由他自己去了解。
  樊冬在光墻前停留的時間太久,訓練場裡有不少人開始注意到他。在認出他以後,有幾個人交換了眼神,其中一人朝樊冬走去,臉上帶著微笑:「師弟,你對這個有興趣?我們帶你去看更好的東西吧!」
  樊冬樂了。這語氣聽起來怎麼像「小妹妹乖叔叔帶你去看金魚」!
  有人免費給自己當嚮導,樊冬也樂得輕鬆,他笑眯眯地說:「好啊,我第一次來,你們帶我去看看。」
  樊冬這麼好說話,其他人反倒踟躕起來,站在不遠處交頭接耳。樊冬耳力極好,輕而易舉地聽清了他們的對話,原來訓練場每個月月初都會刷出一批新的戰例,難度有高有低,如果碰到難度特別高的,很可能小命都會丟掉!於是每次進來的新人都會被這些常駐訓練場的老油條扔去當「趟雷人」。
  當然,這些人都不是什麼高手,真正的高手不會一直刷初級任務、留在初級訓練場,這說明他們的修為已經停止很久了,不是天賦差就是悟性差。樊冬對這個會刷新的模擬戰例訓練廳很感興趣,乖乖巧巧地跟在「師兄」們後面往裡走。
  不等其他人慫恿,樊冬已經出示自己的令牌準備進去。不過這次有些不巧,刷新出來的居然是雙人作戰模式,也就是說樊冬得找兩個隊友。那幾個找他當「趟雷人」的傢伙,樊冬自然是看不上的,他在周圍掃了一圈,目光一亮,走到一個閉目養神的年輕人面前說:「要和我一起去刷這次的戰場嗎?」
  年輕人長相十分俊美,有著狐族的特徵,眼睛狹長,鼻梁高挺,脣色淡,脣形薄,只是全無狐族人的柔媚,只有一臉的冷漠。他倚在石柱上,睜開眼睛看向樊冬。見樊冬衣著不凡,他開口說:「給夠錢我就去刷。」
  年輕人這話讓樊冬愣了愣,世界上居然有人能把要錢說得這麼冷淡脫俗!真是太了不起了!還以為長得好看的人都不在於錢財呢。
  樊冬擺出暴發戶的架勢:「我有錢。」樊冬當然有錢,他不時會把練出來的丹藥拿去萊恩藥堂那邊出售,藥堂的生意很火爆,開業只有短短一個月,收入卻幾乎可以媲美拍賣場!
  年輕人說:「你有錢和我沒關係。」他邏輯很清晰,「只有一件事和我有關係,你能給我多少錢。」
  樊冬:「……」
  這傢伙好像挺缺錢的樣子!他說:「十萬金幣?」
  年輕人說:「成交。」他唰地變出一張契約,在裡面填下金額,最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遞給樊冬,示意他在另一邊簽下大名,其熟練程度令樊冬嘆為觀止。
  樊冬接過契約一掃,看到了年輕人的名字:索斯。
  原來這傢伙叫索斯啊。
  樊冬刷刷刷地簽下「科林·萊恩」,按照契約給了索斯一半的訂金,抄起長弓說:「那走吧。」
  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索斯他們當然是認識的,這傢伙非常貧窮,但天賦很高,職業幫刷學院任務、職業幫過月初新戰場。索斯要價很高,他們有些吃不消,這才找了個新來的菜鳥去「趟雷」,沒想到這位殿下這麼有錢,直接砸個十萬讓索斯帶他!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啊,有索斯在,哪會有什麼危險?
  樊冬沒理會那些羡慕妒忌恨的目光,和索斯一起進入「新戰場」。即使只是模擬,樊冬一踏進其中,依然能感到氣氛驟變。即使訓練場內靈力充裕,他依然有種近乎窒息的痛苦!
  還好他平時訓練從不偷懶。
  樊冬很快適應過來,和索斯商量:「我們分頭行動,免得相互影響。」
  天大地大金主最大,索斯點點頭,倏然從樊冬身邊消失。
  這效率真是槓槓的。
  樊冬對著空氣感嘆了一番,抄起弓箭在戰場中前行。接連兩次突破,他體內的精神力還很不穩定,他必須藉助更多的實戰和修煉讓它們踏踏實實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亂跑。
  樊冬深吸一口氣,擴大自己的精神力感知範圍,很快地,他察覺有危險在靠近。樊冬躍上一棵大樹,將自己的身形隱入其中。這一帶的樹木都已經乾枯,他站著的樹幹也搖搖欲墜,樊冬伸手觸碰樹身,發現在上面感覺不到半點生命的氣息。
  這些樹,都已經死了。
  什麼地方的樹會這樣?
  樊冬眼前浮現出許多不怎麼美好的畫面,這麼大一片森林枯萎,當時的情況非常慘烈吧?他吸了吸鼻子,發現周圍飄來一陣焦味。是火嗎?
  樊冬心頭一跳,手中的霧隱弓也微微顫動。他按照霧隱弓的指引張弓。
  右邊!
  樊冬接連射出兩箭,迅速變幻方位。不到一刻鐘,他已經把樹林周圍出沒的怪物清理乾淨。這些怪物看起來沒有生命,形貌可怖,能夠控制火焰,不少樹木上燒焦的痕跡都是它們弄出來的。
  怪物們無意識地遊蕩在已經徹底死亡的森林之中,撲殺著每一隻活著的生物。而且每只怪物的靈敏度都不一樣,有些傻愣愣地站在那兒被樊冬弄死,有些卻能無聲無息地潛入樊冬周圍!
  樊冬一路清怪,箭消耗得非常快,手腕也有點酸軟。這東西真的太多了!
  他踏著樹枝快速前進,在他掠出死亡森林的瞬間,他看到了驚人的一幕,他前方是個巨大的湖,湖中不斷有怪物從湖水裡走出來,鑽出水時它們還是軟乎乎、濕漉漉的,像是泥土捏成的一樣。可當它們走到岸上,身體就會變得堅硬,有的行動敏捷,有的身體柔軟,有的身硬如鐵——仔細一看,從不同方向上岸的「泥人」似乎有著不同的屬性。
  這是什麼鬼東西?
  樊冬連連退後了幾下,心裡對這個模擬戰場的變態程度又有了新的認識。這湖這麼寬,要是能一直弄出這種怪物的話,他就算把手都累斷還是殺不完!應該怎麼做?
  樊冬伸出手掌觸碰樹身,試圖從它們身上獲取一點情報,可惜回應他的始終只有陣陣死寂。越是這種關頭,樊冬越是冷靜。既然這邊是還原經典戰鬥的虛擬戰場,那這東西肯定是歷史上有名的。樊冬看完了大半的帝國史,對它卻毫無印象,不由皺了皺眉。
  應該怎麼辦?
  樊冬微微停頓,從收納戒指裡拿出幾隻傀儡,控制它們悄然潛入湖邊,為自己取一些泥土和湖水。傀儡沒有生命,那些怪物果然沒有發現它們,樊冬很快就成功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他用陣法為自己清出一個暫時安全的區域,分析其泥土裡有什麼。等聞到泥土裡一種異樣的腐臭味時,樊冬渾身一震,暗道不好,凌空一躍,跳到周圍的一塊巨石上。
  很快地,樊冬看到了渾身泥漿的索斯。即使連臉上都沾了不少泥土,索斯依然不顯狼狽。他穩穩地落到樊冬身邊,說:「這其實不是一片陸地,而是一片海。」
  樊冬也猜出來了,他神色凝重:「這是前往天都的一個障礙,腐朽之海!」
  腐朽之海是一個吃人的海洋,同時也是前往天都最簡單的一個考驗。這腐朽之海看上去並不是海,而是一片寬廣的大陸,可事實上這陸地並不是陸地,而是一直巨大的黑暗凶獸!
  因為這隻黑暗生物的存在,腐朽之海上寸草不生、寸土難留,只有附著在它身上才有一線生機。所以所有的岩石、土壤都堆積在它身上。只不過在它身上散髮著毒氣,所有生物都無法在它身上生存。
  於是在毒氣最濃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生產池」。這隻黑暗生物身體太龐大,平時都懶得動,所以它「生產」了一大批怪物來為自己覓食。它身上長滿了嘴巴,一旦怪物們逮住了獵物,它馬上就會張嘴把自己的「小弟」和獵物都吞進去!
  聽起來有點駭人,幸而這隻黑暗凶獸在三十年前被殺死了。
  樊冬握緊了手中的長弓。
  殺死它的人,叫雅各·萊恩,是他的親叔叔。
  只是他的名字,似乎無法記載在帝國的歷史之中。
  不管他多麼優秀。
  
  第一零七章 蝕蛇
  
  索斯明顯見識過這個「新戰場」。他看了眼樊冬,說:「它的弱點是它的兩隻眼睛,不過它渾身都是嘴巴,眼睛也偽裝成嘴巴的樣子,很難找出來。這裡出現了一個鹽沼,可能就在附近,我們各找一邊,最好能一人解決一邊。」
  樊冬點點頭。這就是安排雙人進來的原因吧?一個低階弓箭手對付這麼個大傢伙實在太勉強了。
  兩個也很勉強。
  樊冬掃視著四周,尋找大石落腳。藉助周圍充裕的靈氣,樊冬把精神力視野放到最大,不斷地在巨石之間轉移,同時伺機擊殺從鹽沼裡「批量生產」的怪物,觀察著周圍怪物的反應。既然這些怪物不是生靈是死靈,那肯定是那隻黑暗凶獸在操縱著它們。作為凶獸的引誘者和偵察者,這些怪物也可以成為樊冬投石問路的對象。
  要是臨近要害區域,它應該會很緊張吧?
  樊冬專注地偷襲著怪物,大概跨過了半個「大陸」,他才從怪物的反應中發現異常。他手中的弓也微微興奮起來,仿佛在為他指引方向。樊冬站在一塊巨石上,感受著那帶著腐氣的海風。一個莫名的疑問突然涌向他心頭:這樣的生物,是為了什麼而存在呢?
  蛟龍潛伏於山脊之中,是為了吸收四面匯來的水之精華,這還是說得過去的。那這種黑暗生物,為什麼要把整片海洋變得腐臭又沉寂?
  霧隱弓又重重地顫動了一下。
  為什麼?
  為什麼要與死亡為伍?
  樊冬知道這時候冒出這些疑問很不正常,可是他無法控制自己。他穩穩地握住手中的長弓,腦海里沉默已久的祝詠之書卻突然發出瑩白的亮光,整本書泛著白玉般的光澤。
  祝詠之書的聲音又在樊冬腦海中響起:「這是‘蝕蛇’,蝕蛇的靈魄被困在這個訓練場裡。」
  樊冬微訝。
  他追問:「什麼叫蝕蛇?」
  祝詠之書說:「蝕蛇是能夠吞食一切腐朽之物的獸類,每到冬日結束,蝕蛇就會降臨各地,吞食冬天枯萎的花木,吞食河流淤固的泥石。它面相凶狠,但心地非常善良!」
  樊冬說:「聽起來像清潔工?」
  祝詠之書思索片刻,說:「對,它是負責清掃腐朽之物。」
  樊冬說:「那為什麼它會滯留在那片海域裡,把那片海域變成傳說中的‘腐朽之海’?」
  祝詠之書說:「我也不知道,我已經沉睡很多年了。」這些年來那些祈求學習祝詠之書的儀式幾乎都是瞎倒騰,根本沒哪個人真正接觸到祝詠之書。長老們其實也知道這一點,要不然也不會弄些人工抄寫的祝詠之書來糊弄人。
  要不是凱希天賦高,樊冬又正巧能與萬物產生「共鳴」,祝詠之書恐怕到現在都沒能甦醒!
  樊冬閉上眼,那種無法控制的疑問依然盤踞心頭。他單膝跪在巨石上,伸手按在石面上,開口問道:「為什麼不去做你最喜歡做的事?」
  沒有任何回答。
  樊冬也覺得有點可笑,整個「戰場」裡除了他和索斯之外根本沒有任何活物,他在這裡問有什麼用?在他準備收回手掌的時候,突然感覺掌心觸碰到的岩石輕輕地顫動了一下,恍若心跳。
  岩石是沒有生命的,那這種震顫肯定來自於蝕蛇。
  樊冬說:「是你嗎?」
  沒有回應。
  樊冬說:「對於你們來說,快樂應該是可以在冬季結束時醒來,快快活活地享受那隻屬於你們的美味。為什麼你願意留在腐朽之海,吞食往來的行人?」
  隨著樊冬話落,巨大的浪濤在海面騰起,腐臭的海水往四周飛濺,把「陸地」上的岩石和土壤都腐蝕得乾乾淨淨,露出猙獰可怖的一張張嘴巴。那嘴巴散髮著陣陣臭氣,騰起的青霧顯然帶著可怕的毒性!
  「出來了!」索斯的聲音在樊冬身後揚起。
  原來他往另一邊尋找許久卻一無所獲,聽到動靜後馬上折返找了過來。
  樊冬應聲看去,只見「地面」上裂開了一條縫,其中一張嘴巴緩緩開啟,露出一隻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藍汪汪的,像一抹清澈無比的湖水。可惜的是,它倒映的只有周圍灰撲撲、黑漆漆的一切。
  索斯伸手取箭。
  樊冬說:「索斯,先等等!」
  索斯的手頓了頓,還是把箭搭在了弦上。
  樊冬知道自己不可能命令索斯,所以上前兩步,與那隻眼睛對視。他說:「你是蝕蛇嗎?」
  這個稱呼似乎讓蝕蛇想起了什麼,海面上的風浪變得更大了。
  樊冬再一次單膝跪在地上,伸手按住石面。巨石又一次輕輕震顫起來,仿佛在回答樊冬的話。
  已經過去太久,連它自己都忘記了嗎?
  樊冬又感受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言的悲傷。每次他與生靈產生共鳴,聽到的都是它們最痛苦的悲鳴。
  樊冬靜默片刻,伸出手掌凝水成箭。多而不亂的精神力在他掌心聚攏,緩緩注入水箭之中。
  索斯看著樊冬的動作,瞳孔微微收縮。
  水月鏡花!
  這種箭法只存在於傳說中!它並不是傷人的箭法,而是救人的箭法!
  所謂的水月鏡花,就是以水為箭,利用精神力在其中構建出複雜的箭法。在水箭沒入對方身體的剎那,對方會像進入了幻境一樣看到某些畫面,幫助對方重構精神力,修復損傷的靈魄!
  這個科林·萊恩,居然能使出這種奇特的箭法?
  這代表他有著遠不同於常人的特殊體質!
  索斯默不作聲地警惕著。他愛錢,所以認真對待每一次委託,樊冬給了他定金,他得負責好樊冬的安全。
  水箭準確無誤地射入蝕蛇湛藍的眼睛之中。
  那眼睛竟也像湖水一樣輕輕漾動。
  整個「大陸」不停地震動起來。
  樊冬高聲喊:「跳到上面!」
  索斯靈敏地與樊冬上躍,跳到蝕蛇的「眼皮」上。
  在他們站穩的同時,蝕蛇騰空而起,身上的泥石不斷滾落,露出難看的皮膚。它的表面確實長滿了嘴巴,可是沒有一個嘴巴能說話,只能不斷地大張著,一下一下地吐氣。
  巨大的蛇頭在空中露出了全貌。
  樊冬能感受到蝕蛇的情緒波動。
  它很激動。
  蝕蛇在腐朽之海上空翻騰著,像朵黑色的雲壓在海面上一樣。樊冬往下看去,海面依然一片死寂,沒了蝕蛇,它還是沒有絲毫生機。
  是先有蝕蛇,還是先有腐朽之海?
  樊冬輕輕地撫觸蝕蛇的眼皮。
  蝕蛇眼前的景象很快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蝕蛇看見了冬天,它看見了冬天的原野,雪白雪白一片。它看見了冬天的群山,白皚皚,冷冰冰。不過,春天快要來了,洶涌的春泉已經在冰下咕嚕咕嚕地冒出來,青翠的草芽也在雪地下哼哧哼哧地往上長,春天的氣息悄然侵染在冬末的每一寸土地。
  差一點,只差一點了,來幫忙啊!
  蝕蛇聽到了大地無聲的召喚。
  幫個忙,來幫個忙!把枯枝吃掉吧,要有新的枝葉長出來了;把腐爛的屍體吃掉吧,要有新的生命來到這個世界;把淤結的泥土吃掉吧,要有更肥沃的土壤來誕育花木——
  來呀,來呀,來幫個忙——
  春天派來的精靈是那麼活潑,那麼熱情,那麼可愛,蝕蛇睜開了眼,藍汪汪的眼睛與它對視。噢,精靈不嫌棄它,精靈看著它的時候,它感覺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那麼喜悅,在那一刻,它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
  蝕蛇們從沉眠中甦醒,高高興興地飛上天穹,降落在每一個需要幫助的平原和山谷,每一張嘴巴都興奮地叫嚷:「我來幫忙,我來幫忙。」
  在萬物沉睡的夜晚,它們走過了春天的精靈兒讓它們去走每一寸土地。在它們離開之後,泉水衝破了冰面,帶著浮冰涌向山腳,河流已經被清理乾淨了,清澈的泉水流向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翠綠的草芽鑽出了地面,卷曲的嫩葉緩緩伸直,承接著春天到來後的第一滴露水。
  「嘿,看,我們幫了忙!」蝕蛇興奮地回望,大地已經鋪上了綠茵,綠茵之中有著碧汪汪的清泉流向遠方。滿眼的春色讓它們自豪又歡欣,「春天來了!我們可以繼續睡覺了!下次我們還要幫忙!」
  這,才是蝕蛇啊。
  這才是蝕蛇的使命。
  這才是蝕蛇的快樂所在。
  樊冬站了起來。
  蝕蛇重新倒回水面。
  剛才的歡快騰躍只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樊冬終於聽到了蝕蛇的聲音。
  那無數雙嘴巴齊齊說起話來:「騙子!騙子!有人把我們騙到那邊去!吃不完,根本吃不完——吃過以後根本沒有春天!」
  樊冬心頭一跳,問道:「誰?是誰騙了你們?」
  蝕蛇說:「顧德林!顧德林!」
  它的記憶越來越清晰,聲音也越來越洪亮、越來越整齊。
  顧德林!
  這是樊冬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了。第一次是在普裡莫老頭口裡聽說的,聽起來好像和普裡莫老頭有仇。現在蝕蛇又說是顧德林把它騙到腐朽之海,難道什麼壞事都有他一份?
  樊冬說:「你想做回蝕蛇嗎?」
  蝕蛇低下腦袋。
  樊冬安靜地等待它的回答。
  蝕蛇說:「我吃過很多人,也吃過很多同類,這樣我還能做回蝕蛇嗎?」
  樊冬沉默。
  蝕蛇非常悲傷。
  祝詠之書再次對樊冬說:「假如它願意到祝詠之書裡來,應該可以彌補它的過錯。」它的祝詠之力來自信徒的信仰,在樊冬的幫忙之下祝詠之力恢復得很快,它可以打開一些書頁把蝕蛇的靈魄收集進來,日後如果遇到信徒們祈求幫助,它就能讓蝕蛇以原型出現,去做它所能做的事情。
  祝詠之書在信徒最多的時期,每一頁上都是上古靈獸,化出任何一隻都能做到許多在別人看來絕不可能做到的事!
  樊冬:「……」
  過個初級訓練場就把人家的戰場給收了,是不是不太好呢?
  樊冬問索斯:「如果毀了這個戰場,我們要賠嗎?」
  索斯呆了呆,回道:「應該不用……」
  這時在院長辦公室裡,馬修院長圍著幻影石跟進訓練場內發生的一切。
  在聽到樊冬說「毀了這個戰場」時,馬修院長眼皮狠狠地跳了跳。他抬頭看向抱著手臂靠在窗邊的雅各親王,艱難地開口發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想幹什麼?」
  雅各親王說:「字面上的意思。」
  訓練場之所以能模擬出那麼真實的「戰場」,是因為他們把真正的靈魄困在那裡,讓它們給學生們練手。毀了戰場,大概就是把靈魄弄死或者弄走。
  馬修院長臉皮一抽。
  雅各親王又說:「我懷疑,科林得到了祝詠之書的認可。」
  馬修院長霍然抬起頭:「什麼?」
  那次祝詠之力再現,他們都看得出是樊冬自己一手策劃的啊!樊冬那點小動作可以騙過普通人,哪裡騙得了他們?
  雅各親王說:「再看看,再看看就能知道了。」
  
  第一零八章 乾不幹
  
  雅各親王不是愛開玩笑的人。
  馬修院長神色凝重,馬上叫人封鎖樊冬和索斯所在的區域,把周圍的人都清走。他問道:「那個索斯,是你們弓箭學院的學生吧?」
  雅各親王點點頭。自從上次「指點」樊冬組隊出了點岔子,他特意去了解過學院的事情,對這個索斯還是有所耳聞的。他說道:「他已經是三階一段。」
  馬修院長眉頭跳了跳,疑惑地問道:「那他為什麼還不離開學院?」
  雅各親王一板一眼地覆述自己知道的情況:「他說,學院裡賺錢更輕鬆。」皇家學院賺錢當然輕鬆,能進來的學生要麼是天才要麼是貴族子弟,哪個會缺錢呢?當然,亞瑟那種眼裡只有自己的劍、根本不通人情世故的除外。
  馬修院長:「……」
  這個時候,幻影石中的畫面已經變了樣。蝕蛇身上落下的土石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緩緩聚成了一小塊陸地。樊冬和索斯齊齊落地,與懸在空中的蝕蛇對視。常年浸泡在腐臭的海水之中,蝕蛇的身體隱隱發黑,再加上身上那些可怕的嘴巴,看起來有點滲人。
  樊冬卻直直地與蝕蛇對視,那雙眼睛真的太漂亮了,漂亮到足以讓人忘記它的醜陋。
  樊冬按照祝詠之書的指示,緩緩念出古老而優美的祝詠詞。蝕蛇平靜下來,慢慢閉上了湖藍色的眼睛。
  海面的風浪停止了,四周的風停止了,「戰場」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樊冬的聲音飄散在整個海域之上。
  剛剛修復一部分的祝詠之書雖然並不強大,但這個「戰場」實際上並不算多麼遼闊,蝕蛇的靈魄也不是特彆強,祝詠之力還是可以覆蓋整個「腐朽之海」的。
  海中的黑潮一點一點退去,蝕蛇身上的黑色也一點一點褪去,露出陽光般的燦金體色。
  這才是蝕蛇的本來面貌!
  樊冬仰頭看著空中化為一道金影的蝕蛇,頓時覺得它一點都不醜了,人嘛,對金燦燦的東西都格外寬容!
  樊冬張開手掌。
  祝詠之書第一次現出原形,出現在他掌心上方緩緩張開,泛著瑩瑩光澤。
  蝕蛇仰頭長嘶一聲,身體漸漸虛化,空中最後只留下一道虛影。
  而在祝詠之書攤開的那一頁,金色的蝕蛇烙印在其上,不時還在書頁中來回游動,看起來非常快活。樊冬握住祝詠之書,與蝕蛇對視,蝕蛇看了看他,緩緩笑彎了眼睛,滿身的小嘴巴也都彎出了可愛的弧度。
  祝詠之書說:「你試著讓蝕蛇淨化這片海域。」
  樊冬點點頭,再次念出祝詠詞,只不過這次是實實在在的:「仁慈的大地之神啊,請讓蝕蛇為您忠實的子民淨化這片腐朽之海,賜予它清泉,賜予它沃土,賜予它生機——」
  話落,蝕蛇從祝詠之書中騰躍而起,它在海域上空快樂地盤旋,吞食著海中的腐朽之物。金色的影子起起落落,灰沉沉的海面漸漸涌出一絲絲蔚藍,接著那一抹抹藍不斷化開,讓死寂的海面恢復如常,水是藍的,浪是白的,腳下的土地也不再散髮腐臭的味道。
  倒伏在地的枯木,乍然長出了一根根新枝芽。或紅或褐的土壤下,仿佛有無數微小卻堅韌的生命正在往上擠。
  當第一顆嫩苗破土而出,太陽也從雲層之中探出頭來。
  蝕蛇高高興興地環繞了幾圈,再次回到祝詠之書中。
  樊冬看了眼在書頁上歡喜游動的蝕蛇,收起了祝詠之書。這個時代還是有很多讓人喜歡的東西!像這條醜醜的小金蛇,看習慣了好像還蠻可愛的。
  樊冬轉身看向索斯。
  索斯已經徹底呆住了。
  聽說科林·萊恩讓祝詠之力重現,可是沒有人說過,科林·萊恩獲得了祝詠之書的認可啊!事實上祝詠之力消失了這麼多年,很多人幾乎已經不相信祝詠之書的存在了!
  索斯也一直覺得祝詠之書並不存在,祝詠純粹是個無用的儀式,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可是,他剛才看見了什麼?
  那本書是祝詠之書!和傳說中的祝詠之書一模一樣!而且,它是活著的。對,活著的,它把蝕蛇收進書頁裡了!
  和遠古傳說裡的祝詠之書一模一樣!
  索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怕自己一開口就語無倫次。他想到了許多東西,想到了狐族丟失的家園,想到整個狐族如同喪家之犬一般依附在萊恩帝國身上。如果祝詠之力真的存在——
  不不不,不能想。即使祝詠之力真的存在,眼前這個養尊處優的傢伙難道會幫他們嗎?
  索斯沉默地收起弓箭。
  根本不用他怎麼出手,這十萬金幣也太好賺了吧?
  院長辦公室,馬修院長徹底呆滯了。樊冬獲得祝詠之書的認可是一回事,樊冬能夠使用祝詠之書又是另一回事!
  這蝕蛇的靈魄是雅各親王從腐朽之海帶回來的,因為雅各親王殺死了蝕蛇,腐朽之海早就乾涸,前往天都的路又平坦了不少,據說有人還想把附近的要塞改名為「雅各要塞」呢——可惜雅各親王沒理他。
  樊冬居然把蝕蛇的靈魄收入了祝詠之書,而且還能馬上又將它召喚出來!這代表什麼?這代表祝詠之書不僅僅是認可了樊冬!它與樊冬契合度非常高,幾乎已經融為一體。
  只有這樣,樊冬才能隨心所以地讓祝詠之書出現。
  誰敢說這位殿下是廢物?
  馬修院長下達命令:「為科林殿下開啟中級訓練場,馬上打開更多的模擬戰場!」
  樊冬和索斯都立刻得到了提示。
  樊冬與索斯對視一眼,問:「索斯,你要和我一起進去嗎?」
  索斯以前幫人通過了很多「戰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進入中級訓練場的資格比初級訓練場卡得嚴,難度比較高,耗時也比較長,他暫時還不想開發這個業務。可想到剛才看見的一切,索斯又猶豫起來。很快地,他點點頭說:「好的,殿下。」
  他的語氣多了幾分恭敬。
  樊冬不太喜歡別人對自己畢恭畢敬,不過索斯到底只是暫時合作對象,他也沒多說什麼。以實力為尊的觀念到哪兒都不會變,他再怎麼糾正都不會有用。
  樊冬說:「我沒進過訓練場,更別說下一層,很多事情都要你給我提個醒。」
  索斯點點頭。他的精神力已經達到三階一段,中級訓練場難不倒他。
  樊冬和索斯並肩進入中級訓練場。
  這個時候,雅各親王終於不再漫不經心地抱著手臂,他走到馬修院長身邊,與馬修院長一起看著幻影石投影出來的畫面。
  這一看,就看了半個月之久。
  索斯積攢下來的進入資格已經消耗光了。
  令人震驚的是,他的實力居然提升到了三階九段!連跳八段!只差沒在短短半個月內進入四階!但是,二十來歲的三階九段,本身就非常嚇人了!
  最不敢置信的是索斯自己。
  原本他只想著賺十萬金幣,根本沒想過能有這麼大的提升。本來他在第三天就準備離開訓練場,沒想到樊冬為他制定了一系列的「升級方案」,同時提供非常珍稀的丹藥!在中級訓練場充沛的靈力和高級丹藥強悍的藥力配合之下,他的實力簡直可以用躥升來形容。
  索斯看向樊冬的眼神簡直不能再用敬佩來形容了。
  眼看訓練場已經被自己由裡到外刷了個遍,樊冬笑眯眯地打起了索斯的主意:「你缺錢的話,我給你找個活兒怎麼樣?」
  樊冬當然不會無緣無故發揮樂於助人的精神,送丹藥幫索斯提升等階。他希望能「量產」一批高階弓箭手,試驗一下一些箭陣,相比比較死板的固定陣法,人和人之間的配合更有可能創造奇跡。但是,他手裡首先得有可用的人。
  這其實也不難辦,既然已經成年了,那他現在就可以申請組建自己的騎士軍。
  索斯天賦出色,丹藥在他身上的效果幾乎達到了最佳。粗略估計,換成天賦差點的大概只能起五成效果,不過這樣足夠了,真要公開售賣估計會讓許多人瘋狂。
  樊冬對索斯這個臨床實驗對象十分滿意,非常希望能和他建立長久的合作關係,下次有個新丹藥讓他吃一吃……
  索斯總覺得樊冬看著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一隻羔羊,這位殿下眼底滿是「毛長長點啊等我來剪」「肉長多點啊等我來涮」的深厚期許。
  以前都是自己這樣看著別人,突然被人這樣一瞅,心情還真有點小複雜。
  索斯艱難地開口:「什麼活兒?」
  樊冬說:「很簡單,你這不是要帶人過戰場順便賺點小錢嗎,來幫我訓練一批人吧,錢多,輕鬆,還沒有危險——只要把你這幾天的經驗傳授給他們就行了。不管他們能學到幾成都教一遍,不需要你包售後,」想了想,他摸著下巴說出另一個誘人的條件,「而且天天都有很多很多美人可以看!」
  索斯:「……」
  作為一個狐族,他自然也是喜歡美人的,只是這種話從樊冬嘴裡說出來莫名地有點齷齪,他不想承認自己和這位殿下是一樣的!
  樊冬可不理會索斯複雜的心情,單刀直入地發問:「乾不幹?」
  索斯迅速又果決地回答:「乾。」
  樊冬露出溫暖如春的笑容:「走,我們出去了,今晚我們萊恩藥堂來個新品發售會。你要不要賺個外快?只要站在那裡露一手給人瞧瞧就可以了。」
  索斯:「……」
  這種要求真是讓人想拒絕又無法拒絕……
  於是在其他人震驚的目光中,樊冬和索斯並肩離開了訓練場。
  訓練場負責人們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把這個喜訊告訴馬修院長。
  這訓練場是雅各親王一手建起來的,裡面的異獸靈魄大多是雅各親王的「戰利品」,他要拿出來給自己學生練習別人當然沒法說什麼。
  可是他們心疼啊!
  這位殿下可不是單純的吸收靈力,他把裡面的異獸靈魄都弄走了——再讓這位殿下刷下去,訓練場以後都不用再開了。
  另一個叫索斯的傢伙也不是什麼省心的學生,吸收靈力的速度賊快賊快,弄得他們的小心臟七上八下,生怕他一不小心讓訓練場的靈力徹底衰竭……
  以前這傢伙也是訓練場的常客,怎麼他們都沒發現這傢伙吸收靈力的能力這麼變態?難道這也和那位殿下有關?
  可喜可賀,這兩個傢伙終於走了!
  不過,剛才他們好像商量著去搞什麼新品發售會?難道是什麼新丹藥?在訓練場裡那位殿下好像不時地給索斯吃一兩顆丹藥!
  幾個有幸觀摩現場的學院導師對視一眼,紛紛說:「我去個廁所。」「噢我突然想起有點事。」「哎喲我有本書沒還……」
  每個人都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暫時離開,把萊恩藥堂有新丹藥售賣的消息傳回了家中。
  索斯實力提升得有多快他們都是看得到的,如果真的和那種丹藥有關,那果斷要早點買到手!
  
  第一零九章 聚靈藥劑
  
  聚靈藥劑!
  提到這個名字,許多人都會覺得陌生或者遙遠。首先,作為聚靈藥劑重要原料之一的聚靈草只能生長在泰格帝國,其他地方很難找到它。其次,煉制聚靈藥劑需要兩個強大的煉藥師用不同的精神力合作完成,成品簡直是有價無市。
  在看到萊恩藥堂掛出的告示時,前來碰碰運氣的人呆滯地站在公告欄前,不約而同地揉著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看錯了。
  真真真真的事聚靈藥劑!
  有些奉命前來的奴僕看清那四個大字後,立刻轉身不要命似的往回跑。
  這種重要的東西光由他們過來可能拿不下,他們得趕緊回去把主人請來才行。
  一傳十,十傳百,聚靈藥劑的出現讓整個王都徹底沸騰了。
  一批又一批的貴族紛紛趕往萊恩藥堂。
  索斯見識到了煉藥師開掛式的賺錢速度。
  明明樊冬沒怎麼宣傳,這天晚上卻有無數人自發地往萊恩藥堂涌來。在看見索斯這個「代言人」以後,原本將信將疑的人都相信樊冬手中的藥劑!
  有沈鳴和大白蘿蔔在,莊園那邊已經可以量產聚靈草。這個聚靈藥劑就是樊冬利用聚靈草煉制出來的,效果非常顯著,不僅可以加快修煉速度,還能把基礎打得更加紮實。
  這樣的藥效,足以讓許多人瘋狂!
  席羽人都沒來得及組織,群眾已經自發地開始競價,叫價還一次比一次高,最後居然喊到一百萬金幣一瓶!
  索斯手都發抖了。雖然知道藥劑師來錢快,可他怎麼都沒想到來錢這麼快!原來他這半個月居然喝下了近千萬?即使遇到樊冬這樣的大主顧,酬金最高也不過是十萬。
  而且這位殿下看起來比他小那麼多。
  索斯不由有些出神。
  看見索斯的表情,席羽人對將這個新人網羅到樊冬這邊的把握大了很多。樊冬說得對,他們要「因材施誘」,對愛錢的人就該讓他們看到未來的錢途……
  席羽人微笑著和索斯攀談。
  席羽人給索斯的震撼不亞於價值百萬金幣的聚靈藥劑。狐族生來對別人的氣息非常敏感,席羽人一出現他就察覺這人的不一般,雖然看不出它是什麼種族,但肯定不是萊恩族!
  這樣的人,居然效忠於科林·萊恩?
  樊冬把索斯扔給席羽人就沒去管。
  他正領著莉娜和泰勒兩兄妹去莊園。泰勒快成年了,他希望這兩個泰格族小鬼能夠留在莊園好好做準備,在天賦測試時有個好表現,最好能直接取得進入皇家學院的資格——總是以僕從身份去訓練場也不是辦法!
  能給他們兄妹倆特訓的人選,樊冬想來想去覺得亞瑟爺爺最好。亞瑟能在天賦測試時表現得那麼強悍絕對和亞瑟爺爺有關!席羽人說過,亞瑟爺爺曾經獨自殺死蛟龍——骸骨還在沼澤地那邊擺著呢。
  亞瑟爺爺因為感激他而留在莊園保護秋楓白和沈鳴。
  沈鳴正在修煉,沈默倒是在,他長得和沈鳴很像,但給人的感覺又完全不同。如果說沈鳴是玉石,溫潤而內斂,沈默則是一塊耀眼的寶石。他身上的每一個稜角都是歲月打磨出來的,所以他笑起來的時候十分奪目。
  沈默像是知道樊冬會過來一樣,笑眯眯地迎了出來,說道:「殿下,我給你看點東西。」
  見沈默恢復得很好,樊冬放下心來。他好奇地說:「什麼東西?」
  沈默手掌一張,掌心化出一塊樹葉。
  樊冬挑挑眉。
  沈默拇指和食指微微收攏,將樹葉抓在手心。緊接著,葉片中傳來了交談聲。
  「泰德·霍勃特?」葉片傳出的聲音是樊冬熟悉的,仔細一聽,竟是百獸節後回了泰格帝國的泰格大皇子海曼!
  海曼·泰格在和人商討關於泰德·霍勃特的事情,聽他們對話,泰德·霍勃特前不久似乎遇到了巨大的麻煩,但是他從九死一生的險境裡逃了回去,還進階為五階戰士!
  不到三十歲的五階戰士!
  樊冬本來已經把這個名字忘得差不多,聽到他們的對話之後又想起了這個人。當初這個泰德·霍勃特是軍部的戰俘,他以為這種罪大惡極的傢伙肯定必死無疑,也就答應了愛德華當著他們面解剖屍體的要求。
  沒想到愛德華後來居然把剩下的戰俘放走了。
  這個泰德·霍勃特將來恐怕會回來報「剖父」之仇……
  不過,用戰俘換回聚靈草是值得的,一來可以救回黛娜夫人,二來,可以讓他批量製造聚靈藥劑。有兩個太陽在天上,這個世界的靈氣豐裕得讓人難以置信!他們四周並不缺少靈氣,缺少的是吸收靈力的速度。為什麼泰格帝國能產生那麼多高階戰士?除了天賦之外,他們那邊連片的聚靈草也是重要原因!
  樊冬不喜歡後悔,既然事情已經做下了,他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懊悔上。有那閒心的話,還不如想想怎麼培養出比泰德·霍勃特更牛逼的強者!
  見沈默手中的樹葉緩緩消失,樊冬按捺不住地提問:「這難道是你的監聽設備?」
  沈默眼底掠過一絲迷惑:「監聽設備?」
  樊冬簡單地把監聽原理給沈默說了說。現代監聽設備還得搞幾個高端機器呢,沈默居然能那個葉子聽千里之外的聲音,真是了不得啊!
  沈默聽完樊冬的解釋後點點頭:「差不多。」當初他被海曼·泰格軟禁起來,想了許多辦法了解外面的消息,這些可以傳音的葉片就是其中一種——要不然他根本沒法知道沈鳴的消息。
  恢復神智以後,沈默嘗試了很久,終於輾轉與曾經「交好」的植物取得聯繫,用這種方法及時獲取泰格帝國那邊的消息。
  監聽這個詞似乎還挺貼切的。
  沈默把事情簡單地告訴樊冬。
  沈默也是靈草師,所以能和植物交流,這種事別人可做不來。
  樊冬拍拍沈默的肩膀:「要是聽到那邊的事情覺得不舒服,你就不用特意去聽了,阿鳴知道你這樣為難自己一定會傷心。」
  沈默搖搖頭。
  他笑了起來:「不為難。」他眉眼微彎,脣角也勾出一個漂亮的弧度,「既然海曼·泰格能那麼對我,那我自然也看清了他這個人,怎麼可能還為他為難。雖然泰格帝國對我們來說是龐然大物,但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他不來找麻煩還好,他要是來找麻煩我們怎麼能毫無準備?」
  樊冬說:「你能想清楚就最好。」海曼·泰格在「痴傻」的沈默和自己的權位之間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實在不是值得沈默留戀的人。可沈默當初那麼喜歡海曼·泰格,樊冬怕他走不出來。聽道沈默的話後樊冬不再擔心,點了點頭,說:「那以後就靠你來掌握泰格帝國那邊的情報了。」
  沈默說:「沒問題,交給我。」樊冬是他弟弟選定的人,他不想當個只能被人保護的廢物,所以也該全力幫樊冬。他說出另一件事,「愛德華統領身邊的蓋文,似乎出事了。他在百獸節後隨著泰格帝國使者去了泰格帝國那邊,這兩天應該會回來。海曼·泰格那邊好像猜測他和那個泰德遇到的意外有關!」
  樊冬說:「我知道了。」他將莉娜兄妹倆託付給亞瑟爺爺,轉往軍部去找愛德華。
  軍部依然靜穆得讓人不自覺地挺直腰桿。
  樊冬緩步走進軍部,兩邊的士兵向他敬了個禮,連檢查的意思都沒有,站在原地目送他入內。
  很明顯,愛德華已經給他們打過招呼。
  樊冬走進愛德華辦公的地方,只見愛德華正皺著眉頭查看幻影石中儲存的畫面。察覺樊冬的到來,愛德華瞬間收起幻影石,轉身迎向樊冬。沒等樊冬開口,他身後的門已經砰地關上,他也被愛德華拉入懷中,狠狠地吻了上來。
  樊冬伸腳蹬愛德華。
  這傢伙怎麼能一下子切換到發情模式!
  樊冬瞪著愛德華。
  愛德華親了個夠本,卻沒有放開樊冬,而是先發制人地指責:「殿下,你一進訓練場就是半個月……」
  樊冬:「……」
  察覺懷裡繃緊的身體漸漸軟化,愛德華露出一絲笑容。
  他的殿下就是這麼心軟。
  愛德華忍不住親了親樊冬的額頭,又吻了吻樊冬的眉毛,直到小獅子又快張牙舞爪撓他之後,他才說起正經事:「殿下來找我有事嗎?」
  樊冬開門見山地問:「蓋文是不是出事了?」
  愛德華眉心一跳。
  他認真地看著樊冬:「你知道了什麼?」
  樊冬把沈默的話告訴愛德華,然後定定地望著他。
  愛德華說:「是蓋文主動提出要去的。」他伸手握住樊冬的手掌,「那個時候,我對萊恩王室沒有好感,所以我確實是想要設計你。蓋文也看得出這一點,他和我一唱一和把你的名字透露給泰格帝國的人——以及泰德·霍勃特。」
  樊冬說:「你們後悔了?」
  愛德華說:「是的,我和蓋文都後悔了。蓋文決定親自去泰格帝國一趟,解決泰德·霍勃特。」
  「可是他失敗了。」樊冬頓了頓,「而且還暴露自己了,看來我們和那個泰德的仇越結越深了。海曼·泰格已經決定招攬他,並且還打算重用他。」
  愛德華抓住樊冬的手,五指微微收攏:「不要擔心,一切有我。」
  樊冬抬起頭和愛德華對視片刻,開口說:「我準備訓練一批新的騎士。」
  成年以後,他的騎士團可以擴展到三千人!只要能搞出三千精銳,他完全不需要擔心安全問題。
  
  第一一零章 徵集
  
  長老會氣氛十分凝重。
  文森和菲爾一直是他們砸板磚的對象,沒想到一夜之間這兩位殿下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察覺軍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時,長老會不得不慎重對待樊冬這根新冒頭的王儲苗苗!
  這位殿下非常小,年齡本來就與兩位兄長差了不少,長相看起來更是小了一大截。考慮到他和愛德華的婚約,長老會不得不慎重對待。這是不是代表王室與軍部將會聯合起來?
  這樣適合嗎?
  愛德華本來就是個野心家,再讓他和王室聯姻,那等於半個萊恩帝國都送到他手裡了。不不不,不止半個,應該是大半個,長老會能掐住的也只有經濟這一脈。至於平民們的信仰?那早就不屬於長老會了。
  約翰長老坐在長老會首席席位上,掃視著面色各異的長老們。
  即使同為長老,各個勢力之間也是塊壘分明,有人傾身與身邊的人說話,有人獨自坐在一邊閉目養神。約翰長老咳嗽了兩聲,拄著手杖站起來說:「都安靜下來,這是國王陛下叫人送來的提案,你們都看一看。」他往幻影石注入精神力,潔白的墻面上出現了一份來自王室的文書。
  文書大意是三王子科林·萊恩已經成年,理應將騎士團擴充為騎士軍,由科林·萊恩或騎士長雷利親自訓練,永不聽從別人調用。這是要為樊冬培養一批最忠誠的騎士。
  長老會有反對的理由嗎?
  他們都沒辦法反對。不過嘛,找找茬還是可以的。所有長老都聚精會神地看起了那份文書,等他們都看完以後,圓桌上一片沉默。
  好像沒什麼可以挑刺的地方。
  樊冬壓根沒獅子開大口要軍備要武器要人才,只說直接發布徵集令,有願意來的就來,絕不勉強;挑夠三千就結束徵集,絕不多收。相比文森和菲爾當初的大胃口,這位殿下真是實誠得可愛!
  長老們對望一眼,都點頭同意。他們掌管長老會這麼久,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省心的提案。想想也對,昨天萊恩藥堂聽說都鬧瘋了,一百萬金幣好像不是錢似的,一個兩個都大方地往外砸!雖然拍賣場那邊也拍出過不少天價寶物,可那大多是別人寄放到拍賣場來拍賣的,他們根本拿不了多少。
  相比之下,萊恩藥堂的利潤真的太讓人眼紅了。
  煉藥師果然是最賺錢的傢伙!
  更何況還有個霍伯格公爵在,以那傢伙對樊冬的疼愛,肯定把這批騎士的武器什麼的全包了!霍伯格公爵的封地礦藏可豐富了,別說三千人,三萬三十萬那邊都供應得了……
  長老們越想越心塞,覺得這位殿下橫看豎看都不太順眼,憑什麼好事全讓他占了?
  有人忍不住開口:「如果真的要讓那位殿下當王儲的話,能不能讓他和愛德華統領解除婚約?」
  這是所有長老都想做的事,可這人這麼明晃晃地說出口,其他人都頗為憐憫地看著他,仿佛看著個智商掉線的腦殘兒……
  約翰長老說:「記得科林殿下這次是怎麼回來的嗎?」
  怎麼回來的?
  他們當然不會忘記。文森帶著狐族美人悄然離開萊恩帝國,菲爾被國王殿下關了緊閉,整個王都風雨不斷、人心惶惶。這個時候,遠離漩渦中心的科林·萊恩回來了——與愛德華並騎而歸,身後的馬兒還拉著一具具駭人的蛟龍骸骨。那天王都的平民們的歡呼聲響個不停,連長老會這邊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們公開婚約之後第一次相攜亮相。他們選了個好時機:王都人心不穩,他們帶著蛟龍骸骨穩住人心!
  這段時間平民們議論最多的人就是愛德華和樊冬,大家都覺得他們非常相配,不少報刊雜誌上甚至開始大肆誇大他們之間的婚約,把他們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總之,只有愛德華才配得上樊冬,只有樊冬才配得上愛德華!
  這半個月來樊冬不見人影,討論度卻一點都沒降下來,因為向來以冷硬狠辣聞名的愛德華統領居然接受了王都晚報的訪談,整個訪談只有一個中心:花式秀恩愛。對,就是秀恩愛,明明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卻能讓整個訪談氣氛冒滿了粉紅色泡泡。
  這種狀態似乎很難和愛德華聯繫在一起,但王都晚報的女記者採訪完以後覺得自己已經淪為雷蒙·愛德華和科林·萊恩的腦殘粉,從此下定決心以後只寫和他們有關的新聞……
  在這種輿論下,誰敢提出讓他們解除婚約簡直是在找死。即使是他們本人,也不一定敢把這話說出口!
  約翰長老這麼一提醒,其他人都沉默下來。
  #國民cp不能拆什麼的好心塞#
  約翰長老再次開口:「軍部、王室、長老會,也並不一定永遠都處於對立狀態。」
  他身邊的長老接話:「可是那都是非常時期,要是讓軍部和王室聯合,說不定連我們手上僅有的東西都會被他們拿走。」
  其他人也心有戚戚焉。
  約翰長老靜默下來,掃視一圈,發現大部分長老都是這個想法,只有幾個人事不關己地抱著手臂繼續閉目養神。現在難道是安穩時期嗎?愛德華的父親五年多前死在戰場上,靈位還沒有冷下來,所有人都已經遺忘了籠罩在帝國上空的陰影。
  因為愛德華實在太強悍了,所以他們一點都不擔心。
  但是,如果不是科林·萊恩突然覺醒,愛德華還會像現在這麼好說話嗎?恐怕在弄走文森和菲爾的同時,他會順腳踩一踩科林·萊恩。到時候萊恩王室一蹶不振,愛德華的目光肯定會轉向長老會!
  到時整個帝國都將是愛德華的囊中之物。
  但他們沒有理由去限制愛德華。
  因為帝國面對的敵人實在太可怕了,如果沒有愛德華,帝國絕對無法支撐下去。
  都這樣了,還要在乎長老會那一點半點的利益和權力嗎?覆巢之下無完卵!
  愛德華與樊冬之間有婚約是好事,至少愛德華不會對自己的伴侶下手太狠。若是調解得宜,王室、軍部、長老會說不定能暫時和平相處。
  這正是約翰長老容許凱希和樊冬交好的原因。不管將來如何,眼下他們有點交情總是好的。
  約翰長老說:「如果你們家有願意參加這次徵集的,我這裡都不會攔著,希望你們也考慮清楚。」
  長老們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了計較。
  聚靈藥劑的餘波還在,徵集令一出,王都驀然炸開了鍋。因為徵集令上寫得清清楚楚,騎士團將定時供應聚靈藥劑!
  這是什麼概念?別人要買得花一百萬金幣,他們可以免費拿到!再加上其他優渥的條件,前往徵集的人數一天天飆升。
  當然,大部分人都被刷掉了,選上的機率低得慘不忍睹。那幾天的報刊和雜誌都在描述騎士團徵集的盛況,從前總是被人稱為廢物的科林·萊恩殿下,又一次以正面形象進入許多人視野之中。
  樊冬享受著迪亞切好的水果,隨手翻看著名冊,煞有介事地發表自己的意見:「這人呢,往往是相由心生的,長得美的心靈往往也很美,長得賊眉鼠眼還畏畏縮縮兼猥瑣的,你說他是好人都沒人信。所以首先要五官端正……」
  迪亞興致勃勃:「還要有女騎士!殿下,絕對不能重男輕女!」
  樊冬覺得很有道理,大點其頭。他非常懷念曾經的美好生活:「在一個遙遠而古老的國度有個儀仗隊,特別特別帥,特別特別好看,走起路來步子那叫一個整體!身材也特別棒,挑選時身高體重五官都有標準,具體要求簡直精確到小丁丁……」
  迪亞兩眼一亮:「這做法很不錯,我們應該發揚光大!」好歹他也是閱歷(閱讀裸男裸女雜誌的經歷)豐富的人,樊冬一提他就馬上去搗騰出俊男美女標準身材數據,給負責選人的雷利送去。
  雷利:「……」
  有點想弄死這個帶壞他們家殿下的傢伙!表格上那個小丁丁長度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們選人還得量丁丁!
  迪亞覺得背脊一寒,逃似也地回到樊冬身邊。樊冬見雷利面色不善地看過來,微微地笑了笑,看起來十分無害,像個乖巧無比的好小孩。
  雷利滿意地轉開頭,果然是那個長老會子弟牽的頭,他們家殿下依然是純潔天真的殿下。這樣想著,雷利又警告般看了迪亞一眼,繼續挑選騎士人選。
  迪亞小聲嘀咕:「殿下,我總覺得您的騎士長不喜歡我。」
  樊冬面不改色地說:「沒有的事,雷利只是比較嚴肅。」
  天真的迪亞相信了樊冬的話。
  於是在接下來的歲月裡,迪亞充分體會到了騎士長的可怕之處……
  對於教壞他們殿下的傢伙,雷利絕對不會手下留情,不折磨得他脫掉幾層皮絕不罷休!
  可憐的迪亞現在並不知情,依然興致勃勃地和樊冬討論著如何確保騎士團的平均美貌。
  樊冬看著興致越來越高的迪亞,很不客氣地打擊:「還是別定得太嚴苛了,要不然你會被刷掉。」
  迪亞:「……」
  迪亞是長老會子弟,照理說不需要去樊冬的騎士團和平民們搶功勞,可他家情況複雜,他又打定主意要站在樊冬這邊,自然是第一個決定參加騎士選拔。聽到樊冬的話,迪亞心裡打了個突,他的長相達標嗎?身高夠高嗎?丁丁夠長嗎?他憂心忡忡地確認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們把長相標準調成中上?」
  這時愛德華過來了,選拔的地點是愛德華騰出來的,屬於軍部的地盤。見到雷利,愛德華上前詢問徵集情況。
  雷利說:「報名的人很多,不過很多動機不純的傢伙。」那些人大多被他刷下去了。雷利頓了頓,面無表情地補充,「但殿下他們定了個標準,執行起來有點麻煩,比如要我們量丁丁的長度……」
  愛德華:「……」
  正坐在不遠處支著遮陽傘享受水果的樊冬覺得空氣突然有點冷。
  雷利自然不會挑撥愛德華和樊冬的關係。他剛正不阿地出賣了迪亞,並讓愛德華叫樊冬離迪亞遠點,畢竟這傢伙以前經常乾壞事,說不定會帶壞他們殿下。
  愛德華看著殷勤地給樊冬喂水果的迪亞,覺得雷利說的很有道理。
  愛德華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這個傢伙應該也會加入騎士團,你把他選上吧,到時候給他加大訓練量,他自然沒心思想別的了。」
  雷利點點頭,他正打算這麼做。好歹迪亞也是長老會子弟,能旗幟鮮明地支持樊冬是件好事,自然不該往外推。只要好好鍛煉鍛煉,這傢伙應該也能成為樊冬的得力助手!
  隨口坑了迪亞一把,愛德華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迪亞對上愛德華的目光,整個人一激靈,連忙放下手裡叉好的水果:「我去騎士長那邊看看有什麼要幫忙。」
  愛的一臉自然,抬手把叉子拿起來,將水果往樊冬嘴邊送。
  樊冬面色如常,悄然把正在和迪亞一起欣賞的「標準身材」合攏。可惜雜誌封面依然火爆,他只能用手擋住最火爆的地方,乖乖巧巧地咬下叉子上的水果,眼睛忽閃忽閃,仿佛已經化身為心虛到極點卻硬要假裝一點都不心虛的小獅子。
  愛德華放下叉子,伸手按住樊冬的後腦勺,俯身親上那柔軟的脣。
  周圍人不少,愛德華蜻蜓點水般碰了一下松了手,坐到迪亞剛才的位置繼續喂樊冬吃水果。
  樊冬戰戰兢兢地吃了幾塊,才視死如歸地拒絕愛德華的喂食。不是愛德華喂食動作不如迪亞溫柔,而是愛德華這麼做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尤其是愛德華一直盯著他看,讓他覺得這麼親近的動作似乎不應該由朋友來做……
  咳咳,他就是懶了點愛享受了點,為人伴侶的基本道德還是會遵守的。
  樊冬當機立斷地轉移話題:「蓋文回來了嗎?」
  
  第一一一章 離開
  
  提到蓋文,愛德華沉默片刻,才說:「他少了一隻胳膊。」
  少了一隻胳膊。
  樊冬坐了起來,和愛德華對視數秒,拉起愛德華的手去找蓋文。
  蓋文被送到了莊園,萊恩藥堂有安裝義肢的經驗,但那都只足夠讓傷殘士兵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像化形戰鬥之類的,他們這輩子都不能再想。
  蓋文神色有些灰敗,看來失去一隻手對他的影響並不小。見到樊冬來了,他下意識地挺直腰桿,坐起來向樊冬問好:「殿下。」
  樊冬說:「怎麼回事?」
  蓋文看了眼愛德華,見愛德華沒有開口,才把事情始末說了出來。他本來不打算出面,可是卻誤中泰德·霍勃特的陷阱。他的胳膊是泰德·霍勃特咬掉的!沒錯,咬掉!蓋文知道樊冬可以幫人接起斷臂,要是有機會的話,他怎麼可能不把斷臂帶回來?
  他的那隻胳膊,被泰德·霍勃特吃下去了!
  即使是沒開化的野蠻獸人,都已經很少這樣直接以獸形吞食獸人的軀體。蓋文面色發沉,憂心忡忡地說:「殿下,這個人真的太危險了。」
  這是他們放走泰德·霍勃特時根本沒想到過的。
  想到泰德·霍勃特吞食獸人軀體的畫面,樊冬皺了皺眉。看來那確實是個瘋子,一個不應該招惹的瘋子。愛德華當初本來就是秉承著沒事給萊恩王室找找麻煩的心思把那傢伙放走,現在連蓋文親自出馬都搞不定,還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樊冬拍拍蓋文的肩膀:「好好養傷,上不了戰場還能在後方呆著。」
  蓋文神色黯然。
  愛德華想到泰德·霍勃特對樊冬的仇恨,他心裡有些後悔。要不是他把樊冬忘了,要不是他對萊恩王室有那麼深的敵意——
  可惜,現在後悔已經毫無意義。
  愛德華說:「對,好好養傷。」
  蓋文聽到愛德華這句話,眼淚差點溢出眼眶。這也許就是樊冬對他們統領的影響,他們的愛德華統領居然開口勸慰他!
  自從找回了記憶,他們的殿下變得更像一個人了。以前他們都認為冷靜理智得如同機器的愛德華更適合掌控軍部,可眼前的統領大人給人的感覺比以前更強、更可靠!
  他們以前,都錯了啊。
  蓋文垂首抹掉了眼角的淚水。
  樊冬不知道蓋文心思那麼複雜,只當蓋文在為自己的斷臂難受。他說:「別難過,改天我給你接個炫酷的手臂,多種功能任你選擇。」
  蓋文:「……」
  這位殿下總有辦法把別人的傷感攪和得一點都不剩。
  雖然沈鳴已經提蓋文處理過了,樊冬還是親自去替蓋文檢查斷口。斷口上還有著獸齒的輪廓,看起來極不整齊,駭人至極。如果是野獸這樣咬人樊冬不會有什麼感覺,可泰德·霍勃特不是野獸,他是有靈智的獸人。難怪都說泰格族可怕,他們是最經常利用獸類本能來戰鬥的種族!
  樊冬說:「阿鳴處理得很好,過兩天就能接上義肢了。」
  蓋文點點頭,主動向愛德華提出辭去副官位置,並為愛德華推薦了適合的人選。蓋文推薦的同樣是個萊恩族人,叫賈裡德,長得不出挑,扔在人群裡誰都找不出來。
  樊冬本來不想聽軍部的事,愛德華卻始終拉著他的手,絲毫沒有放他離開的意思。
  樊冬只能在一邊蹲著等待談話結束。
  這時騎士徵集標準傳了出去。
  許多人很快想起了科林·萊恩曾經的荒誕事跡,針對這個徵集標準大黑特黑,輿論大有變成「你去參加選拔就是自甘墮落心甘情願想被科林·萊恩這樣那樣這樣那樣」的勢頭。王都晚報總部,美麗的第一女記者一掌拍在主編桌子上,生氣極了:「這些混蛋,把我們科林殿下當成什麼人!」
  其他人都轉開臉去,不想看到這個腦殘粉。
  女記者身體前傾,按住桌子說:「我要去跟進徵集過程!我相信科林殿下絕對不是抱著那種心思來選拔騎士!要求騎士五官端正怎麼了,難道還要把歪瓜裂棗都選上才行?再說了,長得再英俊再漂亮難道還能比得過愛德華統領!」她眼底綻放光芒,「只要愛德華統領和科林殿下站在一起,誰都插不進去!」
  主編捂臉。
  真不想承認這是他親侄女。他說:「去吧去吧,你去跟進。」
  當天晚上,民眾就看到了騎士選拔的進展,每一個流程都那麼正經、那麼嚴肅,每一個騎士都那麼英挺而俊美,一溜兒站在那兒,畫面簡直不能更美好。科林殿下在下午三四點的時候才重新出現在選拔現場,愛德華統領也和他一起出現,陽光正盛,兩個人身上都鍍著淡淡的金光,英俊得叫人炫目。
  瞧瞧,他們的殿下這麼俊朗可愛,還是擔心別有人冒犯他們殿下才對!
  平民們紛紛用最挑剔的目光討論著報紙上的騎士,偶爾有少年跑回來說一句「我被選上了」,整條街都會為之沸騰!
  國王陛下沒有離開王宮,卻也看到了不少類似的畫面。他神色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當年的情景。那個時候,也有許多人以成為他的騎士為榮耀,可惜他的騎士長已經在五年前戰死,當年不到三百人的騎士團至今一個都沒剩下。那些人,都是在他最沒有希望獲得國王之位時毅然決定追隨他的忠誠騎士。
  那和眼前發生的一切完全不一樣。
  他的小兒子面臨的局面和他以前完全不一樣。是的,不同的人,不同的時機,事情怎麼會走向相同的方向?是他太在意以前的大起大落,才會變得畏首畏尾,連對待自己的兒子都那麼小心,教導的不敢認真教導,疼愛的不敢真正疼愛。
  國王陛下閉上眼,氣血一陣翻騰,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無法支撐下去。想到還認認真真尋找治療方法的樊冬,國王陛下突然有些心酸。如果是文森有煉藥師天賦的話,會希望他好起來嗎?
  國王陛下在窗邊靜立片刻,對旁邊的人吩咐:「通知菲爾身邊的人,他的緊閉時間結束了。」
  是時候把這個兒子放出來了,希望他不會再讓他失望。
  傍晚時分,菲爾終於可以自由出門。
  他覺得世界變得有點陌生。文森走了,樊冬在挑選騎士,到底是怎麼回事?菲爾心裡亂糟糟的,簡單粗暴地找人打聽是怎麼回事。不巧的是,他找上的是被文森丟下的傢伙。
  這人聲淚俱下地向菲爾控訴樊冬做的事,並且言之鑿鑿地說樊冬和愛德華勾搭成奸,文森是被他們逼走的。是的,他們殿下一定是被逼走的,否則怎麼可能把他們都扔在這兒,自己去拜大劍師為師?
  那位小殿下巴上了愛德華統領,就開始覬覦起國王之位來了!
  菲爾聽完後睜大眼。
  他對弟弟的印象還停留在乖巧可愛的小獅子上,不願相信弟弟會做這樣的事。可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怎麼解釋弟弟和愛德華的聯合,怎麼解釋如今鋪天蓋地的討論?
  菲爾悶悶不樂地在王都走了一圈,看到的都是和樊冬徵集騎兵有關的報刊和雜誌,聽到的也都是和樊冬、愛德華有關的議論。難道真的是他們逼走了文森?
  直到打聽到有人說文森是畏罪潛逃,菲爾終於忍不住和對方打了一架,咬牙說:「是我,那是我做的!和他沒關係!他才不是畏罪潛逃!」
  那個被打的人也不服氣:「雷亨伯爵可是他的人,惡蛟的出現肯定和他有關!」
  菲爾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原來,他也是逼走文森的罪魁禍首之一嗎?
  菲爾有點難過,他在外面遊蕩了很久,才轉到皇家學院。他知道樊冬的寢室在哪裡,所以熟門熟路地找了過去。
  菲爾站在樊冬門前,久久沒有敲門。他該怎麼開口?他該怎麼問?
  菲爾猶豫不已,寢室門卻自動開了。樊冬剛結束藥爐的修復工作,見菲爾還站在門外,開口說:「哥哥來了怎麼不進來?」
  聽到樊冬這聲哥哥,菲爾的心臟揪了揪。樊冬叫的這聲「哥哥」到底有幾分真心?文森沒有離開的時候,樊冬也是這樣親親熱熱地喊文森「哥哥」。
  樊冬真的當他們是哥哥嗎?
  菲爾渾渾噩噩地走了進去。
  樊冬引菲爾在客廳坐下。
  桌上正擺著一副骨牌,每一塊骨牌都近乎透明,泛著漂亮的光澤。
  菲爾愣了愣。
  樊冬說:「哥哥,我們很久沒玩了。」
  菲爾艱難地開口:「是啊,很久沒玩了。」多久以前了?弟弟不再拉著他們玩骨牌,弟弟變得更黏愛德華……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麼會以為一直沒變呢,其實早就變了,只是他不願接受現實而已。
  菲爾沉默著和樊冬擺弄起骨牌。
  排的是他們以前最愛擺的「城堡」。
  直至夜色漸深,菲爾才開口問:「科林,你知道是愛德華逼走大哥的嗎?」
  樊冬手一頓,輕輕地推了一下。
  他們用骨牌排出的城堡一點點倒塌。
  「我知道。」
  沉默良久,樊冬輕輕回答。
  菲爾霍然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樊冬安靜地看著關上的寢室門。
  菲爾曾經是真心疼愛科林·萊恩的。可是從剛才進門開始,菲爾就沒有正眼看他一眼,這代表在菲爾心裡已經定了他的罪,連他們兄弟之間最溫馨的記憶,都無法壓下菲爾對他這個弟弟的懷疑和不滿。
  樊冬靜靜坐在桌前,看著桌上倒塌的城堡。
  愛德華從身後輕輕抱住樊冬。
  樊冬說:「我沒事。」難過的是科林·萊恩,他嘛,早就習慣了。
  愛德華說:「你可以和他解釋。」
  樊冬說:「事實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如何。我接受這個結果,菲爾不接受,這就是我們的矛盾所在——解釋也沒有用,我知道你這麼做的目的卻還是選擇和你站在一起,這一切就是我必須面對的。」
  第二日清晨,菲爾離開了王都,和他的兄長文森一樣決定離開萊恩帝國。
  一眾嘩然。
  尤其是菲爾的支持者,雖說他們一直不成氣候,可到底也抱著幾分菲爾能獲得王位的希望!
  菲爾可不管那麼多,他一句話都沒交待就走了。他想得很簡單,文森天賦差,在外面恐怕會過得很艱難!他天賦好,曾經有大劍師願意收他為徒,追上去也能有個照應。
  他一定會保護兄長!
  至於弟弟……弟弟現在有那麼多支持者,已經不需要他去保護了。
  
  第一一二章 歷練
  
  兩年轉瞬即過。
  樊冬歷練的時間已經過了大半,與他一起進入萬山山脈的還有他的三千騎士。沒有人質疑他帶的人太多,因為從來沒有人敢把歷練的地方定為萬山山脈。萬山山脈十分廣袤,「萬」這個數字比起所能看到的群山似乎有些少了,要是仔細算下來,說不定有數十萬。這萬山山脈環抱著萊恩帝國的東面,形成一個天然屏障。
  樊冬的歷練路線是從北邊的入口走到南邊的出口,再從南海岸返回王都。這漫長的戰線讓長老會點頭同意他把自己的騎士都帶上,結果一去就是半年,誰都不知道他們走到了萬山山脈的哪個角落。
  樊冬閒散地走在山林之中。
  半年的時間足以讓他利用萬山山脈的各種條件提升自己的實力,最重要的是,這裡面靈植豐富,礦藏也十分可觀,他走走停停搜刮了一路,收納戒指都快塞不下了。這兩年來他一直在收集修復藥爐的材料,現在只差最後一種。
  不過,也快了。
  樊冬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懸崖上長著一叢靈植。這些靈植看起來平平無奇,叫石叢花,葉子是最普通的葉子,花是最普通的花,連散髮出來的靈氣都那麼稀薄,擺在哪裡都不會讓人注意到。但就是這不起眼的東西,是獍獸卵的養料。
  從普裡莫老頭畫的圖鑒可以看出,獍獸的模樣很像樊冬熟悉的壁虎,腦袋長得像蛤蟆,有著覆滿腺體的皮膚,指節膨大,足墊和腳趾下長滿細密彎曲的「小勾」,可以讓它在陡峭平滑的岩壁上行走。這種野獸十分凶猛,它成年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自己的母親,然後將自己母親吞食!
  樊冬需要的就是獍獸的卵。
  可是即使孩子成年後會吃掉自己,雌性獍獸依然會竭力保護自己的卵,因此在石叢花附近必然會有獍獸出現!
  樊冬朝石叢花射出一箭,正好剝落藏在葉背的獸卵。這時周圍的風倏然一緊,仿佛有大型獸類正在接近。
  來了。
  樊冬扔出兩個傀儡,讓它們凌空躍起,合力接住掉落的獍獸卵,扔進收納戒指裡。巨大的獸卵被擠得微微變形,最後還是被推了進去。
  獍獸發出咯吱咯吱的叫喊聲,從高高的懸崖上疾奔而下,竟有十來只!樊冬往後一躍,一根長長的舌頭已經釘到他本來站著的位置。獍獸的舌頭很長,柔韌性也很強,黏乎乎的,有點噁心。
  要不是它們的孵卵期很長,森林裡大半動物都要遭殃。對上這種可怕的傢伙,樊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樊冬利落地閃避著獍獸的攻擊,同時趁著轉換位置的瞬間躲在樹後放冷箭。他的騎士們雖然在周圍,但他們也有敵人,要是貿然轉身來援助他恐怕會腹背受敵。能不求援的時候,樊冬一般不求援。
  相比人類敵人,這些傢伙倒是沒那麼可怕,至少它們談不上狡猾。
  樊冬一口氣解決了十隻獍獸,手腕有些酸軟,精神力也近乎耗竭。要不是普裡莫老頭需要獸卵,他還真不喜歡挑戰群居動物。眼看剩下幾隻獍獸發瘋一樣朝自己撲來,樊冬無奈地躍入叢林,快步奔逃。
  雖然挺想去把晶核挖來,但還是懶得和它們纏鬥了。
  正當樊冬快要甩開獍獸的追擊,一到黑影從林中竄了出來。很快地,獍獸的咽喉被狠狠咬斷,赤色的血液噴濺而出,連悲鳴都被橫空截斷!
  樊冬微訝。
  熟悉的精神力波動讓他停下了腳步。
  黑影停止殺戮,定定地站在原處。它有著黑溜溜的皮毛,冷冰冰的眼睛。可是在看向樊冬時,它眼底卻充滿了孺慕之情。它哼哧哼哧地吞掉了獍獸的晶核,骨骼一點一點縮小,化作半人高的黑狗兒,高高興興地奔向樊冬,口裡汪嗚汪嗚地叫著,好像剛才狂酷霸拽叼的傢伙不是它一樣。
  樊冬被它逗樂了。
  他的歷練即將結束,小黑狗也來和他會合了。兩年不見,地獄犬已經連跳數階,等階比翼馬這個六階靈獸還要高!
  赤火龍早已經回到愛德華身邊,小黑狗卻一直不見蹤影,樊冬心裡挺擔心的。不過看到地獄犬剛才的實力,他覺得自己應該多擔心別人才對。
  樊冬把小黑狗抱了起來。
  小黑狗往樊冬懷裡蹭了蹭,又掙扎著躥下地,繞著樊冬轉來轉去轉了好幾圈,才高高興興地領著樊冬往前跑。
  這兩年來地獄犬都在萬山山脈裡試圖稱王稱霸,這番努力的成果不算小,一路上不少「小弟」出來拜見樊冬這個「主人的主人」。見到小黑狗那副乖巧伶俐又可愛的模樣,松鼠們手上的松子都嚇掉了。
  這還是那隻吃人(獸)不眨眼的地獄犬嗎!
  要找的材料已經齊了,樊冬樂得輕鬆,把開路的重任交給了地獄犬,一路暢行無阻地抵達南海岸。
  陽光,沙灘,海浪,真是美麗怡人的海岸線。
  樊冬搬出傢伙坐到岩石上垂釣。
  小黑狗特別興奮,一躍而下,鑽進海里游泳。在樊冬釣起滿筐螃蟹和大蝦的時候,陸陸續續有人到達集合地點。他們或多或少都掛了彩,不過精神很好,自發地集合等待自己隊伍的人歸隊。
  雷利依然是樊冬的騎士長,他掃視一圈,讓已經回來的人坐下休息,後面陸續回來的人統統在後邊站好。
  等人回來得差不多了,雷利冷酷無情地讓站著的人統統下海撈魚,負責解決今天的午飯問題。在叢林裡過了半年,看到藍汪汪的大海後大夥心情都很激動,也不覺得雷利這命令不近人情,唰唰唰地剝剩內褲扎進海里弄吃的。噢,海鮮,我們來了!
  這麼多人鑽進海里,嚴重影響了樊冬的垂釣成果。他收起傢伙,躺在遮陽傘下欣賞騎士們水中英姿。經過半年的鍛煉,騎士們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青澀和拘束,大海對於他們來說是個盛滿了美食和寶貝的大寶箱,他們都興致勃勃地在海底摸索著,探尋著,把一切能吃的弄上岸,把一切能用的挖起來……
  樊冬一臉「孺子可教也」的表情,讚許般直點頭。
  他挑的果然都是可造之材啊!
  就在覓食大業如火如荼地進行時,一個身影掠出海面,咬牙切齒地在海上開出了一條道路。這麼炫酷的出場方式,樊冬當然是記得的,這位美人兒叫藍,是南海岸領主的繼承人。據說去年南海岸領主終於甦醒過來,聽到藍被人慫恿著做了什麼蠢事以後差點有氣暈過去,從此把這傻白甜美人兒帶在身邊教導。
  見到美人,樊冬整個人都精神了。雖然能看不能吃,甚至連想都不能想,但至少賞心悅目嘛。
  樊冬十分欣喜地迎了上去:「藍啊,好久不見。」
  藍說:「是啊,科林殿下好久不見,您做事依然這麼不見外。」一大早就帶著兩三千人在南海岸當強盜,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客人!
  樊冬有點靦腆:「我們在山裡過了半年,看到吃的都兩眼冒光,每天睜開眼只有一個感覺:餓啊餓啊……」
  藍暗暗咬了咬牙。他說:「殿下請跟我來,我父親已經讓人為您和您的騎士們準備了食物。」
  樊冬更加靦腆了:「那怎麼好意思。」他朝雷利打了個手勢,「雷利快快快,叫大家把海鮮扔回海里,不打招呼就亂撈別人東西多不好!領主大人盛情邀約,我們去海底吃一頓就行了。」
  藍:「……」
  藍面無表情地把他們引向海底城。
  騎士們都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排成了整齊的隊列。
  海族們三三兩兩地探出頭來看著這支陌生的騎士軍。
  相比沒沾過血的新兵,每一位騎士都帶著難言的氣勢,那是在生死邊緣淬煉出來的殺意。
  南海岸領主已經一百多歲,能成為領主自然不是簡單人物。看著走在最前方的樊冬和他腳邊的「小黑狗」,南海岸領主莫名有些膽寒。別人看不出來,他怎麼會看不出?那隻「小黑狗」是地獄犬!
  敢於把地獄犬帶在身邊的人,這世上能有幾個?這可是代表著不祥與不幸的地獄犬啊。
  南海岸領主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問好:「科林殿下。」
  藍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乖乖跟在他父親身後。
  南海岸領主怎麼看都是長輩的年紀,樊冬對他十分尊敬:「您好,真是打擾了。本來我們準備在海邊撈點魚蝦吃一吃,沒想到碰到了藍。」
  南海岸領主說:「殿下您過來了,我們南海岸當然得盡地主之誼。」他和藍在前面引樊冬一行人入內。
  三千個騎士雖然多,海底城還是能勉強湊齊足夠的席位。確定所有人都入席了,南海岸領主招呼樊冬品嘗海族的食物。
  相比上次過來,海底城安寧了許多,可見南海岸領主不是他兒子那種傻白甜。
  樊冬大大方方地吃了一頓。
  正要和南海岸領主道別,突然聽到普裡莫老頭的聲音:「這領主有古怪!」
  
  第一一三章 使命
  
  什麼古怪?
  普裡莫老頭冷靜地說:「他已經死了。」
  仿佛是為了應和普裡莫老頭的話,地獄犬也豎起尾巴擋在樊冬前面,警惕地望著南海岸領主。樊冬看向面容已經變得滄桑的南海岸領主,人魚族得天獨厚的容顏並沒有讓歲月寬待於他,這位領主大人已經老了,精神也不是很好,身上更是少了點銳氣。
  只不過,海底城四周的海草和魚蝦們都生活得很安寧,可見這位領主大人醒來之後做的都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他已經死了?
  樊冬抬手喝完自己杯裡的酒水,站起來說:「領主大人,謝謝您的款待。」
  南海岸領主起身相送。
  藍沒有察覺氣氛的變化,在他父親的示意下帶樊冬離開海底城。想到當初自己對樊冬宣告自己喜歡愛德華,藍心裡有點不自在。幸運的是,樊冬一路上都在欣賞魚蝦們在周圍旋轉跳躍轉圈圈,踏著整齊的步伐跳最炫名族風……
  藍頓時又覺得有點憋屈。
  那些魚蝦有什麼好看的?他一個大活人還比不上這些到處都能見到的傢伙?
  直至快要接近海岸,樊冬才戀戀不捨地揮別那些看起來很美味的海鮮們,轉頭問起藍的近況,看起來特別特別友好,特別特別熱情。
  藍:「……」
  他想回答又不太想回答。
  樊冬向來擅長引導話題,很快掌握了南海岸領主醒來後做的事。
  南海岸領主甦醒後一直在手把手地教導藍,有時候藍達不到他的要求就會大發雷霆,但對其他人卻和以前一樣溫和。
  樊冬是個非常好的聽眾,說著說著藍實在忍不住了,把心裡的委屈都倒了出來。
  聽完藍的話,樊冬哪還不明白南海岸領主的用心。因為知道時間不多了,所以才特別心急吧?怕自己兒子擋不住未來的風雨,所以即使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也要逆命而行。
  看著傻白甜魚美人憂鬱的小表情兒,樊冬在心裡嘆了口氣。
  南海岸領主打心底疼愛這個兒子,事事都替他想好,結果到真正要放手讓他自己去面對風雨時根本放不開手。
  樊冬邀請藍多陪自己走了一段路,在路上把南海岸領主的情況告訴了藍。
  藍已經成年,應該承擔起自己應盡的責任,而不是繼續被人護在身後。南海岸領主既然早已故去,現在這種狀態恐怕維持不了多久,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把真相說出來。
  藍呆呆愣愣地看著樊冬。
  明明樊冬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懂,組合在一起他就不懂了。什麼叫他父親已經死了?他父親不是還好好地活著嗎?從去年他父親醒來後,他又可以輕輕鬆松地當回繼承人,不需要整天煩惱那麼多事情……
  樊冬知道自己這麼做有點殘忍,但他不希望藍以後自責一生,所以還是把普裡莫老頭的判斷說了出來:「領主大人這麼做,很有可能會讓自己靈魄盡散。」簡單來說就是魂飛魄散,連下輩子都不可能再有。
  藍渾身一冷。
  樊冬沒有必要騙他。整個萊恩帝國的人都知道,科林殿下帶著他的騎士們穿越了萬山山脈。有著這樣一隊精兵悍將,樊冬連造訪海底城都氣定神閑,絲毫不擔心自己會在海底出意外。
  樊冬有資格這樣自信。
  所以,樊冬沒理由編這種話騙他。
  藍說:「你怎麼知道?這麼久了,沒有一個人看得出來……」說不定是樊冬弄錯了吧?
  樊冬能怎麼說呢,說他身邊有個老頭兒曾經研究過無數死而復生的方法,南海岸領主用的正是其中一種?老頭兒是個十分惜命的人,每次琢磨出新方法都先慫恿別人去嘗試,結果發現這種方法後果太嚴重,於是果斷放棄!不管這魚美人有多傻白甜,樊冬都不會輕易暴露普裡莫老頭的存在。
  樊冬只能高深莫測地說:「有些事,你只要細心點觀察就能發現的。」他拍拍藍的肩膀,「我不多說什麼,你也不必送了,回去吧。」
  藍目送樊冬離開,回到了海族聚居的海底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一路上想到了許多和以前不一樣的地方,尤其是他父親現在做事很急,急得像是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所有事做完。
  以前他父親不管做什麼事都不急不緩,從來不會這樣。
  難道樊冬說的是真的?
  接下來的日子裡,藍都處於猜疑之中。雖然還不肯相信樊冬的話,學東西和做事卻都比以前要認真很多,有時他父親還沒開口他已經去準備了。
  南海岸領主好幾次看到藍偷偷抹眼淚,心臟一揪。
  有些事,父子倆都知道了。他們誰都沒有問出口,誰都沒有說出口,只是配合得越來越好,曾經讓海族們非常失望的藍也漸漸有了挺不錯的名聲。這位年輕的魚美人終於有點領主繼承人的樣子了。
  在樊冬回到王都的這一天,南海岸領主把藍帶到了海族禁地前。
  藍有些迷茫地跟著南海岸領主走了進去。
  眼前的畫面讓藍定在了原地,久久無法動彈。在禁地之中,兩個巨大的光球正在相互環繞轉動,像是連個微型的小太陽,金燦燦,暖烘烘。過於濃郁的靈氣讓他呼吸有點艱難,可他又舍不得挪開眼。
  禁地之中實在太美了!
  南海岸領主看著失神的兒子,開口說道:「保護禁地,是海族的使命所在。」他定定地望著自己的兒子,「藍,以後這就是你的使命。有它們的存在,海族才能世代居住在海底。大海里的靈氣幾乎都是來自於這裡!」
  藍精神一凜,點點頭。
  南海岸領主說:「因為我們人魚王族是被選定的種族,所以我們可以進來。其他人絕對邁進這裡半步,周圍的靈氣漩渦會把他們撕碎!」他頓了頓,「雖然他們不能靠近,但也不是不能利用我們的禁地。這幾年來不少海族投靠了其他帝國,試圖逐步蠶食海底城……藍,記住,你是大海之子,你的責任是守護大海,守護整個海族,決不能讓海底城落入外族之手,讓海族子民成為別人的奴隸!」
  藍說:「爸爸……」
  南海岸領主聽到藍這聲叫喚,神色微黯。
  他說:「你應該也知道了,爸爸已經死了。」
  藍傷心地抱緊他的父親:「爸爸,我會用心學,你教什麼我都用心學!」
  南海岸領主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爸爸不能再教你了。」他低頭親吻藍的額頭,「孩子,爸爸愛你。」
  藍的眼淚涌出眼眶。
  禁地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逆光站立的中年領主,身體漸漸變得透明,仿佛也變成了禁地中的光。在中年領主徹底消失的一瞬,禁地中的靈力波動驟然變大,四周的靈力漩渦變得更為可怕,好像隨時能把人撕成碎片。
  原來,這就是人魚王族的歸宿。
  從生到死,都在保護這片海域。
  藍跪倒在地,傷心慟哭。
  等他哭完以後,轉身走出了禁地,在禁地的封印烙下自己的精神力印記。從此以後,這就是他的使命了。再天真的人,都是要長大的——那些永遠不肯長大的,很可能真的長不大了。
  與此同時,樊冬回到了王都。
  他的騎士們在王都外紮營,只有他隻身一人帶著小黑狗入城。在叢林中呆久了,撲面而來的繁華讓樊冬有些陌生。
  聽著街上熱鬧的叫賣聲,樊冬抱起小黑狗微微地笑了笑。
  消失了半年多,大夥是不是都把他忘了呢?
  
  第一一四章 邀請
  
  這天傍晚是王都非常平凡的一天。
  愛德華的副手賈裡德也準備去享用一頓平凡的晚餐,可在往外走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熟悉的是他做夢都不會忘記這個人,陌生的是這個人比之上次見面時變了不少,映著夕陽的五官仿佛比上回好看了十倍百倍,差點讓他都移不開眼。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賈裡德連忙回過神來。這位殿下可是他們家統領的伴侶!賈裡德露出職業化的笑容,禮貌地向樊冬問候:「殿下。」
  賈裡德是接替蓋文的人,比蓋文長得更普通,扔在人海里根本認不出來。他戴著薄薄的無邊眼鏡,金色的細小鏈條垂在眼鏡左側,令他整個人看起來斯文了不少。而他那雙洞明一切的眼睛也躲藏在眼鏡後,靜靜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樊冬知道賈裡德能力出眾,對他向來十分敬重。他笑眯眯地說:「親愛的賈裡德,你追到副統領了嗎?」
  賈裡德聽到樊冬調侃般的問話,面色帶上了幾分困窘,又好氣又好笑地說:「殿下這張嘴還是這麼不饒人。」賈裡德和樊冬一樣非常欣賞美人,眼光也和樊冬非常相像,認為唐納德副統領十分英俊,人品也槓槓的,因此經常利用近水樓台的良好條件對唐納德副統領提出邀約。可惜的是,唐納德副統領依然一臉冰霜,拒人於千里之外。
  樊冬一見面就戳人痛處,實在讓人有點牙癢……
  樊冬卻不覺得自己實在刺激人,反倒語帶羡慕:「能夠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心上人是多麼幸福!」
  賈裡德:「……」
  他看了眼從樊冬身後走進來的愛德華統領,當下就溫柔地接腔:「對啊,殿下也很喜歡唐納德副統領吧?聽蓋文說,殿下以前也喜歡像我這樣找藉口邀請唐納德副統領出去吃飯喝茶。」
  提到這件事,樊冬相當扼腕。他這人毫無危機感,見賈裡德表情那麼古怪也沒懷疑,大咧咧地回道:「往事不要再提,現在身不由己啊!」
  「怎麼個身不由己法?」愛德華的聲音在樊冬身後響起,語氣帶著些許疑問——非常平和、非常理智、非常冷靜地詢問,「殿下,要是你現在不是身不由己的話,想做點什麼?」
  樊冬:「……」
  果然不能因為賈裡德長得平凡就當他善良無害!樊冬轉過身來,伸手摟住愛德華的脖子,踮起腳親了上去。愛德華長得高大,他卻還是十七八歲的模樣,沒辦法吻得霸氣又豪放,只能輕輕地啃了啃,很不要臉地裝乖賣巧:「世界上哪有什麼要是。」
  這節骨眼上必須賣乖,不賣乖不行,畢竟他出去歷練一跑就是半年,惹火憋了半年的傢伙是很可怕的!
  愛德華一看樊冬那溜溜轉的眼神,哪會看不出他的想法?
  本來愛德華也想借題發揮折騰折騰這傢伙,可這傢伙簡簡單單那麼一親又徹底沒了脾氣。沒辦法,他對上這傢伙就是這麼沒出息。愛德華脣角不自覺地彎出了柔和的弧度,他伸手把樊冬抱進懷裡,掂量著他這半年來是重了還是輕了。
  相比同齡人,樊冬外形成長比較慢,即使食量不小,體重還是沒怎麼增加。愛德華眉頭擰起:「瘦了。」
  樊冬掙扎著離開愛德華的懷抱:「沒瘦沒瘦,天天都吃很多。」
  賈裡德很想捂住自己的眼睛。這兩傢伙也太旁若無人了,一點都不照顧一下單身狗的感受。想到相貌出眾,氣質過人的唐納德副統領,賈裡德悲哀地發現自己最初的目標定得太高,以後可能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賈裡德忍不住唉聲嘆氣起來。
  唐納德副統領為什麼不接受他呢?他們的名字多押韻!
  正說著,唐納德副統領居然朝他們走了過來。唐納德依然和最初那樣冷淡而冷靜,他恭敬地向樊冬問好:「科林殿下。」
  愛德華已經鬆開了樊冬,兩個人並肩站著,畫面說不出的融洽。
  美人當前,樊冬卻不得不目不斜視,擺出正經又禮貌的模樣。他面帶微笑,回道:「唐納德副統領,好久不見了!」
  唐納德點點頭,算是寒暄過了,直奔正題:「殿下回來得正好,泰格帝國邀請殿下前去參加泰格大帝的生日宴會,陛下已經同意了,您恐怕要開始準備出發。」
  樊冬:「……」
  他才剛回來!
  愛德華說:「唐納德,我會和殿下一起去,軍部暫時由你負責。」一來一回少不得要半個月,更別提中間要耽擱的時間。愛德華不放心樊冬一個人去泰格帝國,也不想再和樊冬分開一個月半個月。
  不過他倒不是耽於私情,而是確實有事要去泰格帝國一趟。泰格大帝的生日宴會可不僅僅是小小的宴會那麼簡單,它有著百獸節無法比擬的影響力,由泰格帝國走出去的大劍師們每年都會回來為泰格大帝慶祝生日!這樣的大劍師有多少?足足有十五個!
  一個大劍師可以輕鬆破壞一座堅固的城池、一座凶險的要塞。
  萊恩帝國近五十年來只出現過一個。
  那就是愛德華。
  再往前數一數,國王陛下也算一個,可惜他的實力雖然逐漸恢復,卻還是回不到當年的巔峰水平。
  愛德華在萊恩帝國已經連切磋的對手都很難找到。
  這次泰格大帝的生辰,是他找人練手的好機會。那可是十五個大劍師!即使可能來不齊,應該也足夠讓他好好地活動筋骨。當然,如果更強的強者肯出來指點他就更好了。
  愛德華簡單地向唐納德和賈裡德交待完軍部的事,和樊冬一起入宮見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精神很好,前兩年的孱弱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飽滿的精神和強健的體格。相比從前的溫和,見到樊冬進來時他的神色帶上了幾分嚴厲。
  國王陛下開口問:「科林,你回學院了?」
  樊冬搖搖頭,說道:「我先去找愛德華,接著遇上了唐納德副統領。聽到唐納德副統領提起泰格大帝的邀請,我就先進宮來了。」
  國王陛下說:「你不能這樣隨意妄為。」他嚴肅地看著樊冬,「馬修院長對你好是一回事,你是不是認真對待歷練是另一回事,你不能因為馬修院長厚待你你就這樣隨性。」
  這就是從「最寵愛的小兒子」變成「帝國唯一繼承人」的待遇差別……
  樊冬乖乖聽訓。
  國王陛下知道樊冬的個性,看起來乖乖巧巧,真正聽進耳裡的根本沒幾句。他只能說:「科林,你想去泰格帝國嗎?」泰格大帝有興趣見樊冬一面,國王陛下也說不上是好事還是壞事。泰格帝國一直是萊恩帝國的盟友,或者應該說,泰格帝國一直在幫助萊恩帝國。但是這份幫助是需要代價的,萊恩帝國每年都會將百分之十的稅收無償送到泰格帝國,作為泰格帝國出兵援助的回報。
  雖然萊恩帝國的人都不願意承認,但萊恩帝國確實低了泰格帝國一等。要是這一代再不出幾個厲害的人,萊恩帝國恐怕會逐漸被其他國家蠶食!真到了那種地步,也別指望泰格帝國會施以援手了,那邊肯定只會落井下石。
  要是樊冬出使泰格帝國,代表的就是萊恩帝國,就是他們帝國的實力與尊嚴。
  剛剛才結束歷練的樊冬,能挑得起這個重擔嗎?
  國王陛下目光裡滿是憂心。
  樊冬倒是一點都不擔憂。他笑眯眯地說:「爸爸放心,我會好好表現的,絕對不會丟帝國的臉。」
  國王陛下板著臉:「你能怎麼表現?」
  樊冬說:「他們要是想和我比劍,我就說我是練弓箭的;他們要是和我比弓箭,我就和他們說我是煉藥師;他們要是和我比煉藥,我肯定毫不留情地碾壓他們!要是他們派出宗師級的煉藥師,我就和他們談談人生,談談理想,談談星星月亮太陽。做人呢,最重要的是開心,比來比去多不友愛多不和諧——」
  國王陛下:「……」
  這要不是自己兒子,真想弄死他。
  不過聽到樊冬這麼不要臉,國王陛下也放心了。這傢伙放出去絕對不會吃虧,他該擔心別人會不會被樊冬這嘴巴給氣死。
  國王陛下說:「那你就去吧。」他看了眼旁邊的愛德華,一下子明白了愛德華的意思。他點點頭,「愛德華一起去也好,好好管著科林,別讓他鬧騰得太厲害。」
  愛德華說:「陛下放心,我會看好科林。」
  樊冬:「……」
  他還在呢!能不能別當著他的面這麼說啊!
  樊冬和愛德華一起離開國王陛下的書房,小黑狗興奮地撲了上來,咬著樊冬的褲腳讓他看不遠處的翼馬。翼馬進階困難,在萬山山脈呆了半年也沒有跨過七階。它顯然和小黑狗幹過一架,耷頭耷腦地站在那裡,鼻孔哼哧哼哧地喘著氣,看起來不大高興。
  小黑狗一點都不照顧翼馬的心情,興衝衝地告訴樊冬它的實力有了多大的提高!
  樊冬笑眯起眼:「乖,我和愛德華帶你們去泰格帝國吃點好的。」
  聽說泰格帝國礦藏十分豐富!
  
  第一一五章 小霸王
  
  泰格帝國一片欣欣向榮。泰格大帝的壽辰是舉國歡慶的日子,各地的勇士們都盛裝出發,前往帝都接受泰格大帝的檢閱,對於他們來說,泰格大帝和神祗相差不遠!
  也只有泰格大帝壽辰這一年,才勉強允許異族在泰格帝國內停留超過三個月。樊冬與愛德華一同離開萊恩帝國邊境,卻在進入被稱為泰格帝國第一要塞的羅蘭要塞分開了。軍隊的行走路線與皇親的行走路線在羅蘭要塞被明確地分開,愛德華作為軍部代表不得不遠離樊冬,按照泰格帝國的安排往另一個方向走。
  泰格大帝對於萊恩帝國這種「聯盟國」向來大方,尤其是愛德華這樣的強者,泰格大帝從來都不吝於開方便之門。這一路上已經找了不少強者在不同的要塞等候,一來是為了顯示萊恩帝國的實力,二來也是讓這些慕名而來的強者準備「陪練」。
  至於樊冬這樣的,大多給他安排遊玩路線,玩玩玩吃吃吃……
  雖然泰格帝國的娛樂設施並不豐富。
  樊冬目送愛德華領著軍部的人離開,心情有點小激動,就像送走了家長的小孩子,興致勃勃地和迪亞一起研究「遊玩路線」。相比兩年前,迪亞的皮膚黝黑了很多,簡直有點像巧克力色。
  在前去歷練之前,迪亞已經擊敗了家中那個私生子。可曾經嚴陣以待的決鬥,對他而言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由於樊冬在帝國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家族中的人大多轉為支持他這個曾經被當成廢物的棄子。他覺得即使自己輸了比武,家族也不會強令他母親讓出「妻子」這個位置。
  眼界的改變,讓迪亞無心在於家族中人糾纏。迪亞相信只要緊跟著樊冬的腳步,將來他的成就絕對遠超於成為那種必將腐朽的家族的「一家之主」。那種毫無意義、毫無用處的「地位」,他已經不再在乎。
  迪亞跟著樊冬開始遊覽起羅蘭要塞。
  這次跟來的人還有露娜和泰勒。
  露娜和泰勒都已經成年,體型一下子躥高了不少。他們也是第一次來到泰格帝國,作為泰格族人,他們對這個讓所有族人引以為傲的帝國十分好奇。
  樊冬沒有限制他們兄妹倆的行動,反倒讓他們負責問路和帶路。他臉上帶著頗具欺騙性的靦腆笑容,乖乖巧巧地跟著露娜和泰勒往前走。
  羅蘭要塞畢竟是個軍事性城池,能玩的地方不多,樊冬轉悠了一圈也沒找到什麼值得一去的好去處,最後陪著泰勒他們去了趟劍士公會。露娜和泰勒都是劍士,樊冬興致勃勃地拉著他們去測試精神力,想知道泰格帝國的測試水晶球是不是更牛逼一點。
  公會一般是對所有人開放的,不管來自哪個帝國,不管是哪個種族。見樊冬一行人明顯是其他帝國的打扮,劍士公會的人也沒有阻攔,而是平靜地引他們進去。
  令樊冬失望的是,測試水晶球似乎是所有公會的標配,泰格帝國的水晶球並沒有更豪華。
  出於對水晶球莫名的憐愛,樊冬還是在露娜兄妹倆測試完後跑進去愛撫了幾下。
  水晶球:「……」
  樊冬的精神力已經突破了三階一段,進度不快,不過非常均衡,他已經能同時控制三系精神力,對他的煉藥術有極大的幫助。自從有了龐大的騎士團,樊冬沒有像以前一樣急於提升自己的精神力等階,而是開始走全面發展路線,把自己的基礎打得更牢一點。
  別人只需要走一遍的路,他足足走了九遍!這九遍每一遍都不太相同,一次比一次用時少。
  通過這種反覆的重複,樊冬對精神力的控制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這就是樊冬的優勢,也是他有信心超越別人的底氣所在。
  樊冬得到個三階一段的鑒定結果,也不氣餒,領著露娜兄妹倆登記信息,跑進劍士公會的藏書閣溜達。樊冬對劍法研究不多,但他有個資深前輩在啊!普裡莫老頭不管看什麼書都能迅速融會貫通,有這老頭兒在,他可以輕鬆掌握每種劍法的奧妙之處。
  這可是裝逼的法寶,每次看到騎士們在練劍,他總是一臉高深地在一邊「欣賞」他們比劃,然後輕飄飄地指點幾句。每一句都正中要害,每一句都讓他們獲益良多,以至於整個騎士團都對他十分敬慕,以得到他的指點為榮!
  真是個美好的誤會。
  樊冬笑眯眯地「掃描」著劍士藏書閣的藏書,把有興趣的、有特點的書籍都翻過一遍。等掃蕩完劍士藏書閣,他又殺去其他公會積極地進行秘籍大掃蕩……
  悟性高什麼的,看書就是快啊。
  樊冬最後才抵達弓箭手公會。為了打好基礎,樊冬在國內就已經搜刮過大批弓箭手手札、弓箭手戰例來觀閱,弓箭手公會的藏書閣內很難找到什麼新鮮的東西,不過仔細淘淘還是有新鮮東西的,比如關於泰格帝國神弓手艾琳的美麗故事。這是樊冬的老本行之一,他翻得很快,沒一會兒就把手上的書看完大半。相比其他種族的女性,泰格帝國的女孩們擁有更強大的天賦,只是相對於雄性來說,女孩們根本沒有太大優勢。
  於是許多女孩都選擇成為弓箭手,艾琳正是其中之一,她是帝國最美麗的女戰神,曾經一箭射死過沃夫族的將軍,導致泰格帝國和沃夫帝國結下了不解之仇,時不時拿萊恩帝國當戰場來一發。
  更重要的是,艾琳現在還非常年輕,一個強悍、美麗且單身的女戰神,足以讓無數成年雄性為之痴狂。這不,泰格帝國的書商們已經為他們的艾琳女神刊行了一系列傳記、回憶錄,每次印刷都會掀起一陣搶購熱潮。
  追星不好啊不好。
  樊冬把書放回去,翻起另一本比較客觀、比較質樸的傳札記。這本比較像艾琳本人寫的,很多關於箭法的東西,樊冬邊看邊在腦海里模擬著相關戰例,不知不覺站到了落日西斜。
  淡淡的餘暉從窗外照進來,在樊冬鼻梁上灑下一層燦金。
  弓箭手藏書閣裡大多是女孩子,偶爾有三兩個雄性出現,也是為尋美而來。很快地,這些有目的的雄性都發現了一件事:許多女孩都把目光落在靠窗那個位置的少年身上!
  少年衣著很講究,透著幾分貴氣。明明長著一張很好的臉皮,那沉靜看書的模樣卻讓人忘了驚嘆他的相貌。
  「哼,假正經什麼。」一個泰格族少年哼哼兩聲,走了上去,開口說,「喂,你好像在這裡看了挺久了,肯定有很多收穫吧?要不我和你去訓練場那邊練練?」雖然他主要是學劍的,但弓箭他也不是不能玩。瞧這小子捧著本傻逼傳記看得如痴如醉的樣子,實力顯然不怎麼樣!
  他想要碾壓這傢伙,用弓箭已經綽綽有餘!
  樊冬微訝。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低調了,居然還有人上來挑釁。
  樊冬抬起頭打量眼前的少年,沒有耳朵和尾巴,說明這傢伙已經成年了,欺負他不算欺負小孩子。正巧他剛才領悟到不少巧妙的偽裝技法,有人能陪他熱熱身也不錯。
  樊冬乖乖巧巧地把書合上,說道:「好啊,我不認識路,你帶路吧。」
  那泰格族少年又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樊冬又喊住他:「先等我一下。」
  泰格族少年冷嘲:「怎麼?怕了?」
  樊冬靦腆一笑:「當然不是,既然答應了我怎麼會怕?」他揚了揚手裡的書,「我先把書放回去。」說完他果真找到原來的書架,把書整整齊齊地擺回去。
  周圍的人看到樊冬乖巧的模樣,心裡不由替他感到憤怒。這小霸王在羅蘭要塞作惡多端就算了,連這位這麼有禮貌的小客人都為難,真是太過分了!
  在場的人紛紛和自己的友人對視一眼,都默契地跟著樊冬和那泰格族少年一起轉向訓練場。由於轉移的人數比較多,弓箭手公會的人馬上注意到了,派人過來詢問清楚情況,弓箭手公會的負責人們找出了連通訓練場的幻影石,在辦公室裡欣賞「連線直播」。
  弓箭手公會的負責人女性居多,她們的目光同樣先落在樊冬臉上。
  有人很快認出了樊冬的身份:「這位是萊恩帝國的小王子,叫科林·萊恩。聽說以前挺混賬的,不過這兩年好多了。」
  她旁邊的人卻母愛泛濫:「混賬?看不出來啊!我覺得看著挺乖巧的,真想抱進懷裡揉一揉。」
  負責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訓練場中的情況已經一變再變。那泰格族少年雖然驕傲跋扈,卻也沒有立刻要求樊冬下場對戰。他哼笑一聲:「我們先來熱熱身,來射活靶吧。」
  活靶是指活動的箭靶,這東西樊冬很熟,熟得讓他蛋蛋有點疼。想到練習時的苦逼,他手上的薄繭都開始疼了起來。樊冬只能說:「好吧。」
  見樊冬應得有點勉強,泰格族少年對他又看輕了幾分。連射靶子都怕,真要對戰還不嚇得屁滾尿流。
  小孩子嘛,就該呆在家裡玩泥巴,別出來丟人現眼!
  泰格族少年抄起弓箭,刷刷刷地射了幾箭,箭箭都正中靶心。他得意地一揚眉,轉身朝樊冬露出惡劣的笑容:「到你了。」
  樊冬覺得這娃兒真可愛,什麼想法都寫在臉上。
  樊冬沒有使用慣用的技法,而是對著活靶練習艾琳那本弓箭手心得裡提到過的技巧。由於艾琳那些技巧有一部分比較適合女性使用,樊冬使出來不僅生疏,而且還怪異,開始一兩箭只勉勉強強落在靶心附近,沒有正中紅心。
  隨著十箭射完,樊冬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新技法果然用不順手啊,不過多練幾遍還是挺好用的!
  那泰格族少年看到樊冬的「成果」,心裡更加不屑。他說道:「就你這水平也敢和人比箭。要是你現在就認輸的話,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樊冬一樂。他壓根不知道這小鬼在計較什麼。
  樊冬說:「我從來不會輕易認輸。」
  泰格族少年說:「那好,我勉為其難地指點指點你吧。」
  說著已經跳進寬闊的訓練場,讓樊冬下去應戰。
  樊冬微微一笑,躍了下去。
  「看來這次柯倫少爺要輸慘了。」辦公室裡,羅蘭弓箭手公會年輕的女會長做出評價。
  其他人齊齊看向她們會長。
  女會長說:「你們沒發現嗎?剛才那位科林殿下的十箭一次比一次純熟,最後幾箭幾乎已經達到輕鬆自如的層次。他剛看過艾琳前輩的技法,剛才是在練習啊!」
  從看完技法到掌握技法只花了短短幾箭的功夫,這樣的悟性擺在哪裡都很驚人——更何況是弓箭這種更偏重於領悟和取巧的武器。
  所以,這次羅蘭小霸王要栽跟頭了。
  
  第一一六章 短平頭
  
  柯倫·泰格迎來了他生命中特別灰暗的一天。之所以說特別黑暗而不是最黑暗,那是因為這樣的日子也許會在他的生命裡頻繁出現。
  畢竟,他遇上了他這一生中的剋星科林·萊恩=v=
  下場之後,樊冬居然在空曠的校場消失不見。場外的人也許能發現樊冬的方位,身在場中的柯倫少爺卻根本找不著人。
  柯倫精神一凜,當下不敢再輕敵,擴大了精神力搜索範圍。可惜他醒悟得有點慢,時間和速度對於弓箭手來說就是他們的生命,所以在他感知到樊冬所在的位置時,凌空而來的利箭已經嗖嗖嗖地釘在他周圍!
  眨眼之間,柯倫少爺耳邊的頭髮少了兩束。
  柯倫怒罵:「你剛才是裝出來的!太過分了,看爺爺我弄死你!」他身手敏捷,連連躲開樊冬射來的箭,也穩住手腕拉弓,射向樊冬所在的方向。
  柯倫實力不差,樊冬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應對。聽到柯倫還有心情叫囂,樊冬眼睛微眯,十分喜歡這種糟糕的對戰習慣。
  對手破綻多,逗起來才好玩嘛。
  樊冬繼續和柯倫在場中活動筋骨,時不時放個冷箭,目標非常明確,每次放箭都戳斷柯倫一小把頭髮。
  柯倫全神應戰,壓根不覺得有什麼,觀戰的人卻已經目瞪口呆。
  柯倫少爺的頭髮越來越短,越來越短,他引以為傲的英俊髮型漸漸變成了短平頭……
  樊冬表示自己很無辜:這樣看著精神啊!
  眼看髮型修剪得很成功,樊冬準備直接放到柯倫結束戰鬥。沒想到這時訓練場的門被推開了,一把清冽如水的聲音也從門外傳來:「夠了,柯倫,別再丟人現眼,給我過來。」
  柯倫身形一頓,居然真的收起了弓箭。他表情蔫了吧唧的,暗暗怒罵:「哪個混蛋跑去通風報信!」
  樊冬轉頭看去,發現來人和柯倫有幾分相像,只是身穿一身華貴的白袍。明明是白慘慘的顏色,穿在這人身上卻平添了幾分聖潔。這人看起來像個祭師,但一般的祭師肯定沒有他這種氣質,怎麼說呢,像是天堂地獄都走過一遭,卻從未沾染半點罪惡或者世俗。他的長相沒有絲毫侵略性,可是卻讓人有點不敢與他對視。
  因為他那雙眼睛帶著洞徹一切的清明,只要被他看上一眼,整個人大概都被看透了。
  樊冬一激靈。
  他收起霧隱弓,朝對方露出禮貌又乖巧的微笑:「您好,我是科林·萊恩,來自萊恩帝國。」
  那人淡淡地開口:「我當然知道科林殿下。一定是我們給科林殿下安排的行程太無聊,科林殿下才會這樣戲耍家弟。」這話帶著點興師問罪的味道,可見他剛才雖然罵了柯倫,本質上還是非常護短的——只是泰格族人的天性。
  樊冬一臉正經:「沒有啊,我並沒有戲耍他的意思,從頭到尾都是他找上來的。」
  那人「哦」地一聲,看了柯倫一眼。柯倫也回過味來,剛才那麼多箭擦著自己臉頰射過來,足以看出樊冬的實力比自己高很多。偏偏樊冬就是不讓他死心,反倒像貓抓老鼠一樣逗他玩兒。
  柯倫惡狠狠地剜了樊冬一眼:「最瞧不起你這種傢伙了!」
  樊冬摸摸鼻頭。
  他一向裝乖賣巧慣了,突然被人當面拆穿還真不習慣。
  樊冬說道:「我看得出其實你習慣用劍,因為你經常下意識地想使出劍招。」他很有風度地評價,「你的實力不比我低。」
  柯倫被樊冬這麼一捧,也覺得頗有道理。他大點其頭:「那當然。」
  那白袍人卻冷笑一聲:「柯倫·泰格,回去閉關一個月,陛下的生辰你就不要去了,免得更丟人。」
  柯倫哭喪著臉,卻不敢開口反抗。
  白袍人轉向樊冬:「我叫哥達·泰格,是羅蘭要塞的總指揮,科林殿下若是對羅蘭要塞的招待不滿意,可以提出您的意見。」說話間他臉色白了白,轉開頭輕輕咳嗽兩聲,將手帕捂在微淡的脣邊。
  從樊冬的角度看去,那手帕上出現了一抹暗紅。
  哥達·泰格?樊冬這兩年學習了不少關於大陸上其他國家的事情,其中重點關注的名單上就有這位年輕的泰格王族旁支。哥達·泰格,是泰格大帝兄長的遺孤,當年原本應該有泰格大帝的兄長繼位,結果泰格大帝的兄長在長子出生後不久就撒手人寰,只能由泰格大帝頂上。
  這一頂就是百來年,哥達·泰格已經超過一百歲了!樊冬不得不感嘆哥達·泰格的保養能力,這模樣看上去也就三十來歲吧?
  有點逆天啊。
  樊冬本來還覺得自己裝嫩好像有點可恥,可接二連三地遇到比自己兩輩子加起來還大的人,樊冬真心覺得自己挺嫩的。
  像哥達·泰格這種一百來歲還貌美如花的傢伙才是欺騙世人!
  至於被哥達·泰格稱為「家弟」的柯倫少爺,樊冬也聽說過好幾回。
  這位少爺和哥達·泰格一樣都是王室旁支,只不過柯倫這一支從來沒有坐上帝位的機會,所以行事比較放蕩不羈。
  比如這位柯倫少爺,就是他父親臨死前留的種,據說是為了證明自己老當益壯,找了個年輕貌美的平民女孩顛鸞倒鳳,結果死在了那女孩身上。
  本來那女孩被判處了絞刑,結果在等候行刑的最後兩個月裡卻被發現懷有身孕。
  那女孩生下的孩子就是柯倫·泰格。泰格這個姓是哥達·泰格替柯倫爭取來的,傳言這個哥達是個純善之人,看到柯倫被人欺負之後非常憐憫,向泰格大帝提出讓柯倫過繼到他這一支,也算是讓他這支一子單傳的血脈人丁興旺一點。
  泰格大帝很快同意了。
  這就是柯倫的身世。
  得多沒心沒肺,才能在這樣的身世陰影下活成這模樣?看來哥達確實很寵愛他,從來不曾讓他磕著絆著。不過,這位哥達親王是真好心,還是假好心?
  樊冬探究般看了哥達親王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視線。這種人,連試探都不要去試探,要不然自己怎麼死都不知道。
  羅蘭要塞被稱為第一要塞不是沒有道理的,據說它曾經抵擋過天都的進攻!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時候的指揮官依然是眼前這位哥達親王。
  人不可貌相啊。
  樊冬果斷夾起尾巴做人:「哥達殿下,我們都很滿意羅蘭要塞的招待。我只是呆在公館有些悶了,出來散散心而已。」
  哥達·泰格早就被封為親王,樊冬喊他一聲殿下也不算錯。哥達親王看了樊冬好幾眼,才說:「科林殿下把羅蘭要塞的公會都逛完了吧?」
  樊冬正正經經地說:「沒有呢,有些進不去。」語氣還有點小遺憾。各大公會雖然對外開放,可也不是人人都能進的,樊冬也只拿到劍士公會、煉藥師公會、鍛造師公會和弓箭手公會的令牌。
  當然,這對許多人來說以後很了不得了。
  樊冬會在泰格帝國的第一站就這樣顯露自己的實力,自然是和哥達親王說的那樣,不想被當成無知無能的貴族隨意安排。即使不能和愛德華一樣找免費陪練,至少也要爭取點福利啊!比如自由行動的權限,比如讓他帶小黑狗去吃點好的……咳咳,他的要求還是很低的。
  哥達親王一眼就看出了樊冬的想法。
  萊恩帝國的事情他非常了解,對於這位碩果僅存的萊恩帝國王子,哥達親王並沒有太過輕視。他說:「是我們考慮不周,剛滿二十歲就能有三個五階強者效忠、兩隻高階異獸追隨,即使是泰格帝國也少見。科林殿下這樣的強者,怎麼能當普通貴族對待。」
  樊冬笑了笑,並不說話。
  哥達親王這種人絕對不會無緣無故來和他扯淡,他只要乖乖聽著就知道這位親王殿下的打算了。
  果然,哥達親王說:「正巧我也要去帝都為陛下賀壽,不如科林殿下和我同路好了。這一路上不管科林殿下想做什麼,我都可以替您和他們打聲招呼。」
  樊冬沒再閃避,抬頭對上哥達親王的目光。這樣一個人,真的是聖潔、善良、純摯的大祭師嗎?不,不是。沒有一個大祭師可以當指揮官。在這具絲毫不顯滄桑的皮囊下,裹藏著的是顆誰都看不清的心。
  樊冬笑眯眯地說:「好啊。」哥達親王已經把他身邊的人查得這麼清楚,恐怕也摸清了他的底細,他根本沒什麼需要藏著掖著的。不管哥達親王心裡盤算著什麼,他只要靜觀其變就好。
  樊冬答應得爽快,柯倫卻不幹了。他眼巴巴地看著哥達親王:「哥,我也想去。」
  哥達親王抬手輕撫柯倫的腦袋。
  這樣的平頭短短的,刺刺的,在這個時代看起來非常滑稽。
  柯倫覺得自己腦門冷颼颼,等他抬手一摸,登時憤怒地跳腳:「我的頭髮!天啊,科林·萊恩你這該死的混球!你居然敢把我的頭髮弄成這樣!」他邊吼邊怒瞪著樊冬。
  樊冬已經摸清這小鬼色厲內荏的個性,哪會把他的怒火看在眼裡。他說道:「原來柯倫少爺是這麼輸不起的人?早說嘛,早說我就不和你比劃了。」
  柯倫想起是自己主動上門挑釁的,臉色一變再變。在哥達親王看過來時,他乖乖閉上嘴。他頂著現在這腦門,還真不好意思出去……
  柯倫只能惡狠狠地說:「你等著,等我頭髮長長了再找你算賬!」他又揚起了下巴,「有本事的話,等我閉關結束你和我比劍!」
  樊冬回給他一個「我又不是傻子」的表情,理直氣壯地拒絕:「不比。」
  傻瓜才會拿自己不擅長的東西去和人家決鬥。
  柯倫:「……」
  啊啊啊啊啊這傢伙太氣人了!!!
  太氣人了!!!
  
  第一一七章 飛行陣法
  
  羅蘭要塞畢竟是軍事要地,用來搞接待並不適合,所以樊冬第二天一早也上路了。哥達親王如約而至,邀請樊冬和自己同路。發現那位柯倫小少爺果然閉關去了,樊冬有點遺憾,少了個可以逗著玩的小鬼頭,多無聊啊!
  哥達親王是個很健談的人,一路上和隨行官員聊得很融洽,同時也沒冷落樊冬。
  要不是了解哥達親王的赫赫聲名,樊冬都快相信這人確實是個友善又善良的傢伙!
  到達第二個城市時,哥達親王徑直帶著樊冬來到「航空港」上。樊冬總算見識到泰格帝國的繁華,他沒時間去倒騰的飛行器,泰格帝國已經有人做出來了。那些飛行器酷似樊冬以前見過的潛艇,表面雕刻著繁複而美麗的花紋。
  作為一個粗通陣法的煉藥師,樊冬很快看出那些花紋的用處:它們其實是一個相當複雜的飛行陣!利用高階靈石為「燃料」,飛行器可以升上一千米以上的高空,就是消耗大了點,每次飛行幾乎會把整塊高階靈石耗盡。
  還有另外一些更有趣的飛行器,是有青牛凌空飛行,拉著由陣法固定好的篷車。這些篷車一般是低空飛行,可以讓你飽覽周圍的美景。相比飛行器,飛行篷車的速度會慢很多,相對來說,對靈石的消耗也小很多,一塊中階靈石可以飛行十次,高階靈石甚至可以飛行幾十次!
  樊冬仗著自己臉嫩,好奇地在飛行器和飛行篷車之間跑來跑去,不時還伸手愛撫飛行器上的花紋。迪亞幾人在後面捂臉,很想當做不認識這傢伙。但是在捂臉的同時,他們心裡又有點羡慕樊冬。
  其實,他們也挺好奇的。
  常年呆在萊恩帝國,他們也沒見識過泰格帝國這邊的新東西啊。
  和其他人不同,索斯靠在離他最近的一株樹下,抱著手臂閉目養神。這只是泰格帝國而已,根本不算什麼。要是有機會去天都,說不定還會有更加神奇的東西。
  沒出息!
  索斯對樊冬的可恥行徑嗤之以鼻,對飛行器和飛行篷車這些新東西也毫無好奇心,杵在原處等待樊冬選定飛行器或飛行篷車。
  正閉著眼睛小歇,索斯突然感覺周圍有人靠近。他睜開眼,看向來人。
  對上哥達親王滿含善意的目光,索斯微微點頭。他是一個狐族,但沒有狐族的熱情,從小他就學會一個道理:越是美好的事物越是危險。如果不是他們自己本身就淬著毒,那就是會引賴無數禍端。遠離這樣的人和這樣的事物,他的生活會平靜很多。
  事實上一直到現在,他都還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跟著樊冬走這麼遠。
  索斯看向還在飛行器間穿行、時不時露出個腦袋來的樊冬,脣角抿成一條直線。難道他還指望這愣不隆咚傻不啦嘰的傢伙能做成什麼事?肯定不是,他只是喜歡樊冬給的豐厚報酬而已。
  金燦燦的金幣誰不喜歡?一定是這樣。
  看到索斯的神色,哥達親王不得不佩服樊冬的凝聚力。即使是他,也無法在這麼小的年紀讓下屬們這樣忠誠。不是他自傲,而是他這個羅蘭要塞的指揮官、泰格帝國的親王,擺出去幾乎可以媲美萊恩帝國的國王。
  偏偏他主動走了過來,索斯的視線卻還是追隨著樊冬。
  再看看樊冬身邊的其他追隨者,似乎都和索斯一樣把眼睛黏在樊冬身上,時刻注意著樊冬的一舉一動。不需要懷疑,一旦樊冬有危險或者有需要,他們都會第一時間跑上去!
  哥達親王只能主動開口:「不知令姐在天都過得如何?」
  索斯看了哥達親王一眼,頓了頓,思索了許久,才明白哥達親王說的是誰。他一板一眼地糾正:「夏莉不是我的姐姐。」提起這個久違的名字,他神色沒有絲毫波動,「她只是我的一個遠親,和我的關係並沒有這麼親近。我從來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也不想知道她在做什麼。」
  哥達親王說:「是我冒昧了。」
  索斯緊抿著脣,並沒有再說話。夏莉的選擇他當然知道,不僅他知道,整個萊恩帝國的人都知道:夏莉背棄了和好友的友誼,和好友的未婚夫相攜離開萊恩帝國。
  聽說夏莉幾人到了天都,不過索斯沒收到任何信件,所以並不知道確切情況。
  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
  夏莉那些人,和他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
  他只要好好攢錢就好。
  索斯沉默著站在原地。
  哥達親王還是第一次遇到索斯這樣的人。他露出更溫煦的笑容:「你應該跟著科林殿下挺久了吧?科林殿下能有你這樣的強者效忠,真是讓人羡慕。」
  索斯說:「一百萬金幣。」
  哥達親王一愣。
  他不解地問:「什麼?」
  索斯說:「我這次全程跟隨科林殿下,可以拿到一百萬金幣。」想到自己儲量越來越巨大的小金庫,索斯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科林殿下是個非常慷慨的人。」
  這是在否定自己效忠於樊冬。
  哥達親王一笑,說道:「那如果我給你兩百萬金幣,你會來替我做事嗎?」
  索斯居然真的認真考慮起來。
  過了一會兒,索斯才回答:「不會。」他給出精確的計算,「要來到泰格帝國,一切都要重新再來。搬家、買房、日常用度——這些費用加起來不會低於一百萬。算下來我並沒有賺到什麼錢。」
  何況他不喜歡這個哥達親王。狐族生來有著敏銳的第六感,這個哥達親王絕對不像看起來那麼好相與。正相反,這傢伙應該非常難纏!在他看似純善無害的偽裝下,藏著一顆可怕的野心。
  是的,野心。當初哥達親王的父親差一點就能繼承帝位,沒想到居然死在了加冕前夕!哥達親王本來生來就是帝國最尊貴的王儲,結果泰格大帝卻堂而皇之地占據那個位置,並且還打算在他那些廢物兒子裡面挑選王儲。
  換成是他,他也不會甘心。
  為這樣的人效命,風險實在太大,不值得。
  索斯無懼無畏地看著哥達親王,仿佛自己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肺腑一樣。
  哥達親王還沒接話,樊冬已經湊了過來。他顯然聽見了哥達親王剛才的話,笑眯眯地說:「哥達殿下,您這麼做不厚道吧?我一路上還得靠索斯保護呢。」
  哥達親王說:「我只是想看看索斯先生對科林殿下你的忠誠度,當然不會橫刀奪愛把科林殿下的人搶走。」
  樊冬嘆氣:「您要是把價錢再開高一點,索斯肯定跟你跑了。」
  哥達親王沒有再接這個話題,他含笑問道:「科林殿下選好飛行器了嗎?」
  樊冬說:「選好了選好了,您和我坐同一艘飛行器嗎?」
  哥達親王點點頭。
  樊冬麻利地引著哥達親王上前。雖然對飛行篷車也挺好奇的,但樊冬還是毅然選擇了消耗更大、花費更多的飛行器。沒辦法,公費旅遊嘛,當然是選最貴的。
  飛行器裡非常寬敞,樊冬和他的小夥伴們占了前面一半,哥達親王和他的部屬們占了後面那半。哥達親王和部屬們進行簡明的交談,商議著接下來的路線。
  樊冬沒那麼多煩惱,他和小夥伴們趴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致。泰格帝國幅員遼闊,光是從羅蘭要塞附近的「航空港」抵達下一座城市就非常遙遠,難怪哥達親王要帶他坐飛行器!
  光靠走或者光靠雷象拉車,他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達泰格帝國最為繁華、最為寬廣的首都。
  相比之下,萊恩帝國的萬山山脈根本不夠看啊。樊冬本來覺得自己已經挺牛逼了,在這樣的差距面前還是覺得自己非常渺小,甚至連萊恩帝國都非常渺小。
  難怪很多時候萊恩帝國得仰賴於泰格帝國,原來,相差居然這麼大。
  怪不得這個國家能夠出現十五位大劍師。
  一個繁榮、勇武、團結的國家,永遠是武者最堅實的後盾。
  樊冬眼底有著由衷的讚嘆。
  哥達親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在樊冬專注看著窗外時靜靜地看著他。
  樊冬轉過頭,看向神色溫和的哥達親王。
  看著這本應屬於自己的帝國,哥達親王甘心嗎?
  哥達親王仿佛看懂了樊冬的疑問,又一次輕輕咳嗽兩聲,偏開頭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嘴巴。等喘意平息之後,他才轉了回來,目光誠摯:「我沒有不甘心。」他露出真心的微笑,「我們的陛下,是世間最偉大、最英明的陛下,我和所有泰格族人一樣愛戴著陛下,和所有泰格族人一樣希望陛下能活得長長久久——希望陛下能帶著帝國走得更遠。」
  樊冬對上哥達親王第一次染上溫意的眼睛,心頭微微一震。
  得是怎麼樣一個人,才能讓哥達親王這種天才這樣心悅誠服?
  那位泰格大帝真是了不起啊。
  樊冬由衷地說:「如果有機會見到你們陛下就好了。」他黑溜溜的眼底帶著純粹的好奇。
  哥達親王莫名地喜歡樊冬的眼睛。
  他笑著說:「會有機會見到的,科林殿下可是陛下親自邀請來的。多少人羡慕科林殿下你手裡的邀請函啊……」
  樊冬受寵若驚。
  原來他拿到的邀請函分量這麼重!
  
  第一一八章 孤獨
  
  飛行器降落時非常平穩,樊冬不得不感嘆陣法的奇妙,當初他們坐飛機那麼慎重還是會出意外,這飛行器的安全性可真牛逼。眼看飛行器外已經染上了濃濃夜色,樊冬詢問哥達親王:「今晚我們就在這裡住了?」
  哥達親王點頭。他說:「這是奧古斯城,主要居民是泰格族一個奇特的分支,他們習慣白天睡覺,晚上活動,所以晚上會很熱鬧。科林殿下要是對飛行篷車感興趣,可以去找一個環城嚮導為你領路。」
  這時樊冬身邊擠出一個小矮子。小矮子長得有點可愛,兩邊臉頰均勻地撒著幾顆雀斑。他底氣十足地說:「殿下,我來引路吧,我來引路。」這是當初下定決心追隨樊冬的瑪奇族小嚮導,叫巴瑞。隨著年紀漸長,巴瑞的頭髮慢慢染上了火紅,只是長著張娃娃臉,所以看起來不怎麼炫酷。瑪奇族能向岩石與泥土問路,到哪裡都不會迷失方向,確實是天生的嚮導。
  樊冬知道:「好啊。」
  巴瑞高高興興地去挑飛行篷車。他雖然不懂陣法,但他能從眾多飛行篷車中挑出最好的那輛!
  哥達親王眼底掠過一絲異色。巴瑞看起來非常不起眼,所以他和他的下屬都沒有太放在心上,直到巴瑞擠到眼前來,哥達親王才發現這並不是普通的瑪奇族人!
  瑪奇族是非常讓人厭煩的一個種族,因為他們握著比刀子還鋒利的筆。誰都不知道這些傢伙是怎麼冒出來的,等反應過來他們已經刊行了所謂的「史書」,把整個大陸上發生的事情都記載在上面。偏偏所有人都把瑪奇族書寫的「史書」奉為權威,畢竟只有這麼一個種族會花一生的時間去追尋真相。
  每一百代,瑪奇族都會出現一個真正的神之使者,把大陸上的傳奇書寫成冊,以奇特的儀式送到大地之神面前,由大地之神降下神諭,賜予該賜予的,懲罰該懲罰的,以此護佑大陸上的所有種族。別人沒有接觸過這些秘辛,哥達親王卻有機會了解。
  因為泰格帝國的先祖,曾經是「史書」中的主角。正是因為那一次神諭,泰格帝國才能在大陸上擁有現在這樣的優勢!
  這種感覺真糟糕。
  明明那是一個非常弱小的種族,明明他們連自己的國家都建立不起來,居然能夠用一支輕飄飄的筆桿子決定大陸未來的命運?
  哥達親王雖不像其他泰格族人一樣排斥異族,卻還是不喜歡這種把命運寄託在別人身上的憋屈感。他看了眼正在飛行篷車間來回穿梭的巴瑞,眼神微微暗了暗,露出一絲莫測的神色。
  瑪奇族人成年後會選擇某個人去追隨,每個瑪奇族人一生只寫一個人,然後在生命結束前把自己一生的記憶送回族人那邊,有瑪奇族長老一一保存起來——而這個巴瑞顯然選擇了樊冬。
  哥達親王記得他父親留下的人告訴過他,那位所謂的瑪奇族「神之使者」,在選定要追隨的人之後頭髮會越來越紅,幾乎像火焰一樣燃燒起來。假如他選定的人沒有出現意外,這種顏色會伴隨他一生!
  難道這一次的「主角」,要換成眼前這個還是少年模樣的萊恩小王子?
  哥達親王說:「科林殿下身邊真是能人無數。」樊冬的追隨者裡已經有泰格族、狐族、瑪奇族、斯萊克族等等,而且每一個都不簡單——這還只是他知道的。
  有人誇自己身邊的人,樊冬當然高興。他大大方方地笑了起來:「那當然,他們都特別厲害!」他摸著下巴,很不要臉地自誇,「我覺得他們眼光尤其好,要不然怎麼會決定追隨我呢!」
  哥達親王被他噎了一下,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來。在王室活到一百來歲,他見過的人不算少,可還是第一次見到樊冬這樣的。有時像只活蹦亂跳的小獅子,有時像只聰明狡猾的小狐狸,偏偏無論是活潑還是狡猾他都拿捏得正好,不會讓人心生反感。
  這跟他弟弟柯倫給人的感覺不一樣,柯倫是不經世事的真天真,樊冬卻是把很多事都看得很透徹,依然活得隨心所欲。「恰到好處」這四個字,並不是人人都做得出來的。
  哥達親王說:「既然科林殿下有嚮導了,我就先去休息了。」他面色有些慘淡,看起來身體並不好。
  哥達親王這樣的人絕對不會輕易把弱點暴露在人前。
  樊冬含笑與哥達親王道別,在目送哥達親王離開後臉上還帶著幾分笑意。哥達親王這是在和他玩「誰先忍不住」的遊戲,哥達親王的病他一直在觀察,沒有確切的診斷他也不能妄下結論到底能不能治。這幾年為了替國王陛下治療身體,他可是接收了許多類似的病人才琢磨出辦法來的,不是必要的話他不想在泰格帝國這邊耽擱太久。
  而且,泰格帝國將來是敵是友還不一定,沒有看清形勢之前他不想平白治好一位萊恩帝國的強敵。
  除非泰格帝國這邊拿出豐厚的酬金,比如打開國庫任他拿什麼的……
  樊冬搖搖頭,甩掉腦袋裡不切實際的幻想。他連泰格帝國的首都都沒見著,還是別想太多了。要是那位偉大的泰格大帝其實希望哥達親王死在前面,他豈不是把人給得罪狠了?
  歸根到底,他與哥達親王並沒有那麼深的交情。
  這時巴瑞跑了回來,領著樊冬去坐他挑好的飛行篷車。迪亞等人也沒有睡意,都擠到了後面幾台飛行篷車裡和樊冬一起夜遊奧古斯城。當飛行篷車升上半空,樊冬看見了在奧古斯城中央佇立著的奧古斯雕像。這位暗夜戰神是出了名了的奇襲高手,每每能在夜色之中要了敵人的腦袋。
  他傳奇的一生幾乎都隱匿在黑暗之中,鮮少露出他的真面目。誰都沒想到,他在去世那麼多年以後會被做成巨大的雕塑豎立在廣場中,讓所有過往的人都看到他英俊的臉龐、挺拔的身姿。
  樊冬認真瞅了很久,覺得這雕像簡直像有生命一樣。什麼人能這麼了解那位暗夜戰神的五官,雕出這樣栩栩如生的石像?有八卦啊!這不是腦殘粉就是暗戀者。
  小嚮導巴瑞也兩眼放光,要不是飛行篷車不允許進城,他恐怕和樊冬一起跑下去仔細看清楚。
  夜晚的奧古斯城燈火絢爛,在空中看下去別有一番趣味。飛行篷車不疾不徐地前行著,花了大概一個小時才繞完一圈。樊冬過足了癮,讓巴瑞把剛剛標記下來的地點翻出來,逐個逐個遊覽。奧古斯城的人果然大多都晝伏夜出,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十分熱鬧。當地人都好奇地看著樊冬一行人,泰格大帝的生日只在這個盛夏舉行,再等下去只能等待二十八年!
  由於泰格帝國的限行法令,一下子見到這麼多異族還是非常難得的。不同於暗夜戰神奧古斯的低調,奧古斯城的人們都很熱情,樊冬一路上吃了不少特色小吃,最後還在廣場和人跳了支舞。比起他擅長的音樂陣法,這邊的現場彈唱顯得更有味道。
  可喜可賀,樊冬終於聽到了讚歌之外的「流行音樂」了。他學著哼哼了幾句,招呼露娜和泰勒兩兄妹:「你們也來學學這歌兒,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過來。」
  露娜和泰勒對視一眼,高高興興地圍了上去。
  樊冬玩夠了,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學泰格帝國的「流行曲」,眼底帶笑,臉盤泛紅,看著十分歡喜。
  迪亞有點擔心:「殿下,他們要是想留下……」樊冬對這兄妹倆這麼好,連亞瑟爺爺都請去給他們當老師,靈石丹藥之類的資源也從不吝嗇。如果露娜和泰勒想留在泰格帝國的話,那樊冬可就虧大了。而且樊冬這麼重感情的人,肯定會很傷心吧?如果是別人,肯定不會帶他們兄妹倆過來,更不會讓他們和其他泰格族人接觸太多。
  樊冬說:「親近同族,本來就是人的天性。易地而處,如果你效忠別人以後連和同族人說個話唱首歌都被人懷疑,你會高興嗎?」
  他從來不會猜疑身邊的人,如果他們覺得離開他的身邊能有更廣闊的天地,那他不會強留他們。他根本不缺能用的人——即使剛上手時不太熟練,調教調教不就成了?他不想為這種事發愁。
  迪亞聽得呆了呆,不由得安靜下來。
  正是因為樊冬和別人這麼不同,他們才會死心塌地地跟在樊冬身邊。可有的時候,他總覺得他們離樊冬很遠,遠得無法理解樊冬的想法,不管是對平民、對奴僕還是對朋友,樊冬都與別人不一樣。
  有的時候,迪亞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他總覺得,他們殿下非常孤獨。
  即使他總是開開心心,即使他胃口一直很好,即使他經常交到新朋友。
  但是在這個時代,他們殿下依然非常孤獨。
  像他們,明明已經跟在他身邊兩年多了,卻還是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並且還不時地提醒他「應該這樣」「不應該這樣」。
  迪亞忍不住開口:「殿下……」
  樊冬轉過頭,對上迪亞閃爍著微芒的眼睛:「嗯?」
  迪亞露出笑容,積極提議:「剛才我們不是看到了奧古斯雕像嗎?不如我們過去看看吧!等他們玩夠了自己找過來就好。」
  「有道理!歌也聽夠了,我們去近距離瞅瞅傳說中的暗夜戰神吧,」樊冬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很棒,招呼身邊的巴瑞:「走,巴瑞你帶路。」
  巴瑞語氣歡騰:「好■,殿下你們跟我來!」
  
  第一一九章 小飛機
  
  在飛行篷車上看時,奧古斯的雕像有點小。樊冬跟著巴瑞跑到雕像下一看,發現他足足有二十來米高,仰起頭根本無法看清它的全貌。樊冬巴巴地看了很久,靈機一動,組裝出一架木製小飛機,把幻影石當攝像頭安裝在上面。
  飛行陣法他本來是不會的,但今天他觀摩過飛行器和飛行篷車的表面和內部,大致了解了飛行陣法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邊修改陣法邊詢問普裡莫老頭的意見,很快把一個縮小版的飛行陣法畫在小飛機表面。
  原本十分質樸的小飛機,一下子長出了美麗的花紋,在燈光下泛著瑩亮光澤。
  樊冬把靈石嵌入陣眼,啟動了飛行陣法。小飛機像個剛剛學會飛行的小娃兒,顫顫巍巍地往上飛,還一抖一抖的,好像隨時會掉下來。在陣法方面,他果然還是不夠悟性啊。樊冬遺憾地看著可憐巴巴的小飛機,把它逮了回來再次修改。
  普裡莫老頭跳到他的肩膀上大說風涼話:「就你這水平也敢出來丟人現眼,你要是求求爺爺我,我可能會給你點意見。」
  樊冬伸手輕輕一彈,把普裡莫老頭從自己肩膀上彈下去,扔進收納戒指裡關著。他和收納戒指有精神聯繫,可以聽到普裡莫老頭那不絕於耳的怒罵聲。
  樊冬笑眯眯地改完陣法,重新讓小飛機起飛。這一次,小飛機平穩無比地飛到了空中!和別人不一樣的是,樊冬腦海里有個系統,他可以看到自己修改完這個飛行陣後,陣法這個技能有往前跳了一點。
  所以說,很多事情還是得自己去琢磨才有用的。
  樊冬讓小飛機和奧古斯的雕像保持距離,同時一圈一圈地盤旋,把雕像的每一個細節都「拍攝」下來。小飛機上的陣法沒有隱匿起來,在夜空中微微泛著光,讓不少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好奇地觀察著那小小的「飛行器」。
  天啊,怎麼會有這麼小的飛行工具?這麼小有什麼用?
  有人從樊冬搗騰小飛機開始就在旁觀,看到很多人對小飛機非常好奇,立刻繪聲繪色地向他們講解樊冬的雙手到底有多神奇。就是那麼簡簡單單一組裝,飛機雛形就出來了,然後,樊冬在上面畫上了陣法!
  這種環境,這種條件,這麼年輕的少年——不管哪一樣,都不像是能畫出複雜飛行陣法的。
  但是,他們都親眼看到了啊!
  於是不相信的人和親眼所見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辯起來,人群中越來越熱鬧,甚至有好奇的小孩一圈一圈地跟著小飛機跑,只為了多看看那微微閃著光的小玩意兒。
  樊冬只覺得周圍越來越熱鬧了,並不知道這番熱鬧是自己引起的。他看「航空港」那邊有那麼多飛行器和飛行篷車,還以為這陣法非常普遍呢。
  見小飛機還得再飛好幾圈,樊冬舒舒服服地坐到一邊等著小飛機繞行結束。
  有人好奇地湊上來問是怎麼回事,樊冬也不隱瞞,老老實實地說:「想好好看一看暗夜戰神的英姿……」
  英姿兩個字極大地取悅了其他人,他們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發問。樊冬從他們的疑問裡得知了一件事:原來陣師公會之所以把大部分陣法畫在飛行器表面,是因為很多人即使知道了陣法的構造也無法模仿!
  也就是說,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把飛行陣法畫出來,更別提隨意改動。
  樊冬:「……」
  好像一不小心又暴露了自己的牛逼=v=
  普裡莫老頭罵他水平低,是因為普裡莫老頭自己水平太高吧。他嘛,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能做到這程度已經很滿足了!
  樊冬和圍觀群眾聊了一會兒,小飛機開始降落。樊冬伸手接住小飛機,把裡面的幻影石拆了下來,和其他人一起欣賞起奧古斯雕像的全貌來。
  小飛機飛得很穩,幻影石投影出來的畫面也是清晰又平穩。每個人好像都跟著小飛機一圈一圈地繞,看到了奧古斯戰神健美的雙腿,看到了奧古斯戰神華美的戰袍,看到了奧古斯戰神袖裡藏著各種各樣的武器——很多,但不雜亂,只要他想,可以用任何一種武器取人性命。等繞到頸部,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美麗的下巴、薄薄的嘴脣、筆挺的鼻子、幽邃的眼睛——
  每一個人的呼吸都快停滯下來。
  多麼俊美的奧古斯戰神!只是他的眼睛那麼幽深,仿佛在懷念著什麼,仿佛在眺望著什麼。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思索起來:那個方向是哪裡?那麼堅毅、那麼冷靜的目光,到底遙望著什麼地方?難道是首都?又或者是更加遙遠的天都?
  「聽說是劍山。」有人說出自己了解的事實,「奧古斯戰神出生在劍山,第一個枕頭就是一把劍。但是,在他死去之前,劍山已經不存在了。你們肯定沒聽說過吧?劍山那個地方,聚集了我們帝國最優秀的鍛造師,打造過我們帝國最厲害的劍。就連陛下現在使用的劍都是出自劍山,那樣的地方,真的非常美麗……可惜,那邊被一場劫難夷為平地了。」
  很多人聽得目瞪口呆:「夷為平地?那不是一座山嗎?」
  那人繼續說:「是的,那是一座山。但是它確實消失了,永永遠遠地消失了。那一帶整片陸地塌陷,已經變成了到處都噴涌著熔岩的險地。那是我們泰格帝國的禁地之一,不許提,也不許進入,所以連聽說過它的人都很少。」
  樊冬好奇地問:「那場劫難是什麼?」
  那人說:「那場劫難,就是帝國驅趕異族人的起源之日。那個時候,異族人出賣了帝國,引來了原本只生活在地下的深淵生物。那個時候無數深淵生物鑽出地面,造成了無數慘劇。它們的入口,就是塌陷之後的劍山。」
  樊冬說:「奧古斯戰神,就是在那時候戰死的?」
  那人說:「對,奧古斯戰神當時隻身潛入地下城邦,刺殺了深淵之主。從此以後,深淵生物再也不敢踏出地面半步!只是奧古斯戰神也在這一次刺殺中受了重傷,不久後就去世了。」
  樊冬惋惜不已:「真是可惜了。」
  旁邊的人也都沉浸在那人的敘述之中。許多人天天繞著奧古斯的雕像走,早就已經非常麻木。突然聽到這麼一段過往,他們突然都覺得能以奧古斯城為名是多麼榮耀的一件事!
  他們不由得仰起頭,面帶敬畏地看向奧古斯的雕像。
  這,是他們帝國的戰神啊。
  樊冬不喜歡這種氣氛,他笑著問離自己最近的小娃兒:「你們還想看什麼,我可以用新的幻影石幫你們去看。」
  小娃兒們眼睛閃閃發亮:「好啊好啊!」於是七嘴八舌地報出「陣師高塔」「劍士訓練場」等等建築名。
  樊冬給小飛機設定了「導航」,按照它們的需求放出小飛機。小孩子們都非常興奮,追了小飛機跑了上去。其他人的傷感和緬懷也一掃而空,追孩子的追孩子,看飛機的看飛機,鬧哄哄的,非常熱鬧。
  樊冬喜歡熱鬧,更喜歡看高高興興的笑臉。他正要繼續找樂子,突然聽到有人擠開人群走來,口裡說「讓讓,讓讓」。這聲音非常好聽,由此推斷,這人很可能長得不錯!
  樊冬來了精神。
  他抬眼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陣師長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俊美的臉龐帶著幾分不悅,仿佛十分嫌棄四周的混亂。
  樊冬十分遺憾。
  看來看臉的時代已經過去,再俊美的人也可能英俊得很膚淺。
  那年輕陣師皺著眉頭,打量著被人圍在終於的樊冬。幻影石還在循環「播放」著奧古斯雕像的「近距離航拍」畫面,他神色一凜,多了幾分慎重。
  今天陣師公會由他當值,有人來報說廣場這邊出現了縮小版的飛行陣法,他本來是不相信的。可是看到幻影石播放的畫面,他發現那很有可能是真的!
  飛行陣法有多複雜?複雜到所有陣師都同意把它當成飛行器外殼的花紋。對,就是這麼大方,因為他們一點都不害怕被人學了去。
  沒想到現在居然被人修改了!
  雖然樊冬只把飛行陣法用在木製的小飛機上,但也已經代表著樊冬掌握了這個複雜的陣法。年輕陣師神色莫測地打量著看起來非常年幼的樊冬,這樣的年紀大多還在家族庇佑下快快活活地玩耍吧?怎麼可能在陣法上有這麼深的造詣!
  而且,眼前這傢伙根本不是陣師公會的成員。
  年輕陣師說:「這位先生,請你立刻停止使用飛行陣法。這是我們泰格帝國陣師公會獨創的,並沒有讓其他種族使用的打算。」
  樊冬「哦」地一聲,乖乖地把小飛機召喚回來。正興致勃勃等著看陣師高塔全貌的小孩和大人們都炸開了,雖然樊冬是萊恩族人,可他有著難以言喻的親和力,經過剛才的交流已經贏得了不少人的喜愛。耳尖的人聽到了樊冬和年輕陣師的交談,頓時憤怒地把對話傳了開去。
  陣師公會平時就倨傲得很,從來不屑和平民交流,甚至連貴族都愛答不理。平民們不敢說話,貴族們卻沒那麼多顧忌,他們哼哼兩聲,罵道:「不想別人用就別畫在外面啊!畫在外面還怕別人學?你們獨創的就不給別人用,別人獨創的你們怎麼就用了?人家有本事學會,就不能讓人家玩玩?別太過分!」
  年輕陣師被嗆得臉都青了。
  他梗著脖子說:「反正不能用!」
  
  第一二零章 求知若渴
  
  作為泰格帝國最年輕的陣師,約瑟是有資格驕傲的。以前其他人即使再不滿意,也不敢當著他的面這樣說話。什麼叫「不給人玩玩」,陣法是用來玩的嗎?這異族人分明是在挑釁陣法公會!
  瞧瞧,把他們引以為傲的東西隨手拿來玩兒,不是藐視又是什麼?
  約瑟冷笑一聲,說道:「這位先生,你在奧古斯城的所作所為已經嚴重破壞了奧古斯城的秩序。我會向上提出申請,讓外交部確定你是不是還有進入泰格帝國的資格。」
  樊冬讓這麼多人挑戰陣法公會的權威,約瑟覺得自己這個決定沒有錯。泰格帝國的法律也永遠偏向泰格族人,絕對不會站在樊冬那邊。
  樊冬覺得這場戲好像被按了快進鍵,他還什麼都沒說呢,這傢伙居然已經準備把他驅逐出境。看來泰格族人的排外果然不是說著玩的。幸虧泰格帝國夠牛逼,要不然就他們這個態度,早就沒人願意和他們往來了。
  這也從側面說明實力的重要性啊。
  樊冬眨了眨眼,乖乖巧巧地問:「真的嗎?你們奧古斯城不給玩小飛機?」
  約瑟語塞。
  樊冬慢悠悠地從收納戒指裡翻出一張邀請函,語帶擔憂:「玩了小飛機就不給去你們首都了?早知道我就不玩了。你們會把邀請函收回去嗎?這麼漂亮的邀請函,我還想留著傳給子孫後代讓他們供起來……」
  約瑟:「……」
  在看到那張純白底色、燙金字體的邀請函時,約瑟已經整個人呆住了。邀請函上的花紋仿佛在輕輕流淌,字體也像能躍出紙面一樣,很明顯不是偽造的。這個裝得單純無害又乖巧的傢伙,居然是泰格大帝親自邀請的!
  其他人雖然不如約瑟了解這張邀請函,但多少也聽說過關於它的傳聞。從約瑟的表情猜出這張邀請函出自誰的手,有貴族幸災樂禍地譏嘲:「陣師公會還真是了得,居然想把泰格大帝邀請的客人驅逐出境。簡直比我們的親王殿下還厲害。」這邊依然是哥達親王的轄區。
  有人知道樊冬是和哥達親王一塊抵達奧古斯城的,也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這位先生還是和親王殿下一塊過來的!」
  所有人看向約瑟的目光都充滿了同情。
  約瑟恨不得能挖個地洞鑽下去。
  樊冬其實是個挺有同情心的人,啪啪啪打完臉後他心情十分舒爽,看了眼不遠處的陣師高塔,對約瑟說:「我記得我和你們奧古斯城的會長通過信呢,馬薩克老頭最近還好嗎?一直想去見見他,但都沒機會過來。」說完他又自我介紹了一句,「我叫科林·萊恩,這次是受邀去參加你們陛下的壽辰。」
  原來是萊恩帝國的小王子!聽到樊冬說要去陣師公會,約瑟如釋重負,他真的一秒都不想在這鬼地方待下去了。又髒又亂,又吵又雜,真不知道每晚都在鬧騰什麼。
  約瑟說道:「好,科林殿下您跟我來。」說完他也不看其他人半眼,施施然地領著樊冬走出人群。
  樊冬雖然不喜歡約瑟這種態度,但也不會開口說什麼。他跟著約瑟公會離開廣場,等人變少了,約瑟腳步一頓,轉過頭說:「科林殿下為什麼還跟著?我很感激你為我解圍,但我並不打算將你帶回陣師高塔。你應該要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進入陣師高塔,更別提去見我們的會長!」
  樊冬:「……」
  這傢伙還真不可愛。
  樊冬說:「雖然陣師公會一直不肯給我加入,但我真的和你們會長通過信。」陣法的傳承非常嚴格,外面的人即使能學會,大多也只能學些輔助陣法,不會有機會接觸真正有用的陣法。加入陣師公會的條件非常嚴苛,必須有十年以上的工作經驗,哦不,學習陣法的經驗,否則絕對不讓你加入。樊冬之所以沒加入陣師公會,就是因為這個十年時間的限制……
  他學這個大概才兩年!
  不能加入,樊冬只能想辦法和高階陣師搭上線,他有白鳥當信使,可以和很多人通信。
  樊冬之所以能準確報出奧古斯城陣師公會會長的名字,就是因為他確實和對方通過信。至於他怎麼能和這些傢伙搭上話,也非常簡單,他只要弄幾個殘陣寄過去就可以了。一般來說在這些方面成就很高的人,都有著旺盛的求知慾,他已經用這個方法和很多高階陣師建立了長期的、友好的、令人感動的深厚友誼!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v=
  樊冬給約瑟戴高帽:「看閣下這麼年輕就成為了陣師,應該有資格見到馬薩克會長才對,閣下幫我向馬薩克會長通報一聲,如果馬薩克會長不願意我就算了。」
  樊冬這話讓約瑟聽得很舒坦,他眉間帶著幾分得意,但語氣依然維持正常:「好吧,我就幫你去說一聲,要是會長不見你你可別怪我。」
  樊冬乖乖點頭。
  看到樊冬那模樣,約瑟心裡不由得打了個突。感覺有點古怪,但又說不出到底哪裡古怪。
  約瑟領著樊冬回到陣師高塔,讓樊冬在走廊入口等待,他自己轉身走向走廊盡處的會長辦公室。
  整條走廊兩邊都畫著非常繁複的陣法,而且都是缺了那麼一點點的陣法。看來這些陣法的所有者沒有那個飛行陣法的獨創者那麼缺心眼,還知道保留一部分不讓人窺探。
  不過這麼一點殘缺完全難不倒樊冬,要知道他可是把上古殘陣拿來解悶玩兒的,平時他解決得慢一點都會被普裡莫老頭逮住機會臭罵一頓。
  他這個人不喜歡被罵,所以學得特別特別認真。
  腦袋裡有著強大的知識儲備,眼前這些殘陣對樊冬來說就是巨大的寶藏啊!
  樊冬眼睛閃閃發亮,十分滿足地把它們統統記下來,加入陣法練習套餐系列。他補不全也沒關係,還有普裡莫老頭呢,總會把陣法弄到手的。
  這個時代還沒有知識產權一說,如果實力夠強的話,學會了就是學會了,誰都沒法阻止你用它。當然,如果你實力太糟糕,壓根比不過陣法主人的話,還是乖乖夾起尾巴做人,別人讓你別用就別用吧。
  畢竟人家打死你就是打死你,誰都沒法阻止他……
  這也是陣師之中約定俗成的規矩,看到陣法之後可以自行研究,研究到多少靠你自己的悟性,能用上多少也靠你自己的悟性。像約瑟說的「某某帝國獨創陣法,異族人不許使用」,其實是不存在的。
  對於整個大陸來說,陣法沒有國界,更沒有種族界限。
  可惜的是,泰格帝國從來就不是遵守遊戲規則的傢伙。
  只要實力夠強大,想橫著走都行。
  樊冬沉浸在陣法走廊之中,簡直幸福得冒泡。
  另一邊,約瑟忐忑地敲響了會長馬薩克的辦公室門。他雖然是最年輕的陣師,但也不能隨意打擾會長。既然樊冬言之鑿鑿地說他認識馬薩克會長,他也只能勉為其難地替樊冬問一聲。
  約瑟的內心深處是希望樊冬在說謊亂攀關係。
  他一點都不想樊冬真的認識他們會長。
  他臉疼!
  辦公室門很快打開了,開門的是馬薩克會長的傀儡。馬薩克會長正坐在辦公桌後認真地翻閱卷軸,見到約瑟後露出和藹的笑容,胖胖的臉龐滿是笑意:「原來是約瑟,有什麼事嗎?」
  約瑟也不耽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出來。馬薩克會長仔仔細細地聽著,聽到樊冬還原了飛行陣法,臉色已經謹慎起來。等聽到約瑟說出「科林·萊恩」幾個字,馬薩克會長臉色大變,問道:「你是不是把他帶回來了?」
  約瑟一愣,點點頭說:「對,他說認識會長您……」
  馬薩克會長說:「快快,快把走廊上的陣法投影關掉,統統關掉!」兩邊的傀儡應聲而動,按下了房間一個按鈕。
  約瑟不明所以,滿臉茫然地呆立原地。
  馬薩克會長算了算樊冬呆在外面的時間,臉色差到極點。他站了起來,腰間的肉一上一下地抖著,腳步卻邁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快。
  約瑟這小子平時挺機靈的,怎麼就引狼入室了呢!
  想到有可能丟掉的陣法,馬薩克會長的心在滴血。他走到門邊時一咬牙,對約瑟說:「約瑟!你去叫你老師把那幾份沒解決的殘卷拿過來!快去!」就這麼白白地把陣法送了出去,馬薩克會長實在不太甘心。他必須好好利用樊冬的天賦才行,要不然實在太虧了。
  馬薩克會長交代完後走出門外,卻見樊冬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站在那兒,臉上帶著乖巧可愛的笑容。
  樊冬笑眯眯地說:「馬薩克會長,您也太小氣了,我才看了一會兒你就把陣法收了回去。不敢給人研究就不要放出來嘛,真沒風度。」
  馬薩克會長哼了一聲,罵咧著說:「再給你看下去,我們奧古斯城的陣法都被你學光了。」
  樊冬一個彈指,走廊盡頭的小飛機飛了回來,定在他身邊轉動著木製的螺旋槳,模樣看起來竟有點可愛。
  馬薩克會長看到小飛機上鑲嵌著的幻影石,頓時絕望了。
  完了完了,這傢伙在他關掉投影前已經用幻影石把陣法都記錄下來了!
  這狡猾又可惡的小鬼!
  土匪啊!!!
  
  第一二一章 您跟我來
  
  樊冬利落地把幻影石收進收納戒指。這位馬薩克老頭可沒有他的體型看起來那麼大方,這傢伙小氣得很,要是不快點收起來他肯定會搶過去。
  馬薩克會長眼看大勢已去,只能要求樊冬進自己辦公室喝茶。馬薩克的辦公室很寬敞,足以容納十個人在裡面研討陣法。其中一面墻上投影墻,馬薩克只要在桌上寫一寫就能投影到墻上。
  這種先進設施是馬薩克會長搗騰出來的。整間辦公室都透露著一個高階陣師的基本修養,真是讓人……忍不住偷偷學幾手!
  看著樊冬到處亂飄的目光,馬薩克會長深呼吸,再深呼吸。他擠出一絲慈和的笑容:「科林殿下,你走得可真快,怎麼過來前不先打個招呼。」
  樊冬理直氣壯地說:「打了招呼就學不到好東西了。」
  馬薩克會長臉皮抖了抖,還是忍不住辯駁了一句:「你那不叫學!」
  樊冬滿臉無辜和茫然:「那叫什麼?」
  馬薩克會長被噎住了。
  這時約瑟過來敲門。
  約瑟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邊還跟這個穿得一絲不苟的老傢伙,看起來已經一百來歲,目光卻十分有神。
  馬薩克會長說:「歐羅斯,你也來了。」
  被稱為歐羅斯的人面色正經,他看了眼旁邊的樊冬,皺著眉頭說:「你叫約瑟把殘卷拿過來?」這些殘缺的卷軸丟失了很多,他們整個陣師高塔的人都無法解決。老歐羅斯本來還以為馬薩克會長正在和哪位高階陣師會面,所以才親自拿著卷軸過來,沒想到看到的居然是這麼個小鬼。
  樊冬對上老歐羅斯的目光,哪會瞧不出老歐羅斯的不屑?這老頭兒和約瑟還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不會是親父子吧?
  樊冬杵在一邊安靜喝茶。
  馬薩克會長說:「對,歐羅斯你也坐下吧,我們和科林殿下一起討論一下你收藏著的幾張殘卷。」
  聽到馬薩克會長提到自己,樊冬才朝老歐羅斯露出禮貌的微笑:「您好,我叫科林·萊恩,來自萊恩帝國。」
  老歐羅斯本想冷哼一聲,可見到馬薩克會長朝自己使了個眼色,又把質疑和不信任都壓了下去。他說道:「科林殿下學習陣法多久了?」就這種年紀,居然能和馬薩克會長坐在一起研究殘卷!這種荒謬的事情他怎麼都不相信。
  樊冬據實以告:「沒多久,前兩年開始琢磨的。因為淨化陣法很好用,我就求別人教我了!歐羅斯先生我跟你說,現在我已經能布下很大很大的淨化陣法!」
  樊冬的語氣滿是驕傲,聽得老歐羅斯額頭一突一突。淨化陣法也敢叫陣法?什麼玩兒!三歲小孩都能畫出來!
  老歐羅斯說:「科林殿下還真是自信,不知道你們萊恩帝國有沒有破格讓您加入陣法公會?」
  樊冬一臉扼腕:「沒有,他們說要再等八年。」
  老歐羅斯:「……」
  約瑟:「……」
  老歐羅斯命令自己要心平氣和。他不滿地看向馬薩克會長,眼神裡的意思非常明白,分明是不樂意把珍貴的殘卷給樊冬看。
  馬薩克會長怒了:「科林·萊恩,你裝吧,你再給我裝!本來想免費讓你看看這幾個卷軸的,你這麼愛裝就別看了!」
  樊冬頓時霸氣外露,滿臉正經:「其實吧,他們已經後悔很久了,現在都抱著我的大腿哭著喊著讓我加入陣師公會。歐羅斯先生我跟你說,我最近研究了一個非常實用的陣法,只有隔空那麼一畫,就能把別人的衣服解開。我絕對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老歐羅斯:「……」
  似乎自己的誠信覺得受到了懷疑,樊冬當下畫起了陣法,對準的方向是約瑟的襯衫。他最後一筆畫完,約瑟胸前的扣子就啪啦啪啦地掉了下地,衣領大敞,露出了精壯的腹肌……
  沒想到這傢伙看起來那麼瘦弱,肌肉卻練得不錯啊!
  樊冬一臉正經地欣賞完美色,轉向老歐羅斯:「您看,我是不是天才!」
  老歐羅斯臉色都漲紅了。
  樊冬說:「歐羅斯先生您不要激動,我這樣的天才雖然百年難得一見,但其實也不是那麼稀罕嘛,您不要太震驚……」
  老歐羅斯破口大罵:「住口!你這個該死的小混賬,誰教你用陣法脫人衣服的!簡直是侮辱陣法!你有沒有廉恥!你有沒有道德!」
  馬薩克會長忍不住扭開臉。
  平時老歐羅斯是出了名的禮儀周到,舉手投足都透著老派貴族的風度。他這個會長偶爾有逾矩的行為,這位老貴族也會毫不留情地指出來。在他的印象中,從來沒有人能把老歐羅斯氣成這樣。這一刻,什麼風度,什麼禮儀,什麼貴族守則,統統都被老歐羅斯扔開了。
  真是可憐啊。還好他早就和這小鬼打過交道,要不然被氣得跳腳的人就是他了。
  馬薩克會長心裡有些暗爽。其實他也看不慣這些老派貴族的趾高氣揚,看到他們吃癟還挺愉快的。
  暗爽完以後,馬薩克會長開口說:「歐羅斯,雖然科林殿下愛胡鬧了點,但他的天賦確實非常高。你可以先拿出一卷殘卷給科林殿下看看,如果他看不懂你也沒損失不是嗎?」
  老歐羅斯有點剛愎自用,但非常認同馬薩克會長的實力。既然馬薩克親自開了口,他也就取出其中一張卷軸遞給樊冬:「你看看吧。」
  樊冬知道接觸這些殘卷的機會不多,當下也不鬧騰了,坐下認認真真看起卷軸來。陣法設計非常龐大的計算量,每一個紋路的方向和長度都有可能影響陣法的使用,所以樊冬一下子沉浸進去,壓根沒再管旁邊的兩個老頭和約瑟。
  老歐羅斯看著樊冬專注的神色,心裡的怒氣也漸漸小了。這小子不說話,看起來還挺符合他對年輕貴族的要求,不僅長相出眾,氣質也遠不同於現在那些浮躁的年輕人,一拿起宗卷,他的神色看起來就變得那麼認真、那麼正經。
  不愧是王室養出來的,到底和旁人不一樣。
  老歐羅斯的不滿少了很多。
  約瑟可不一樣,他呆立原地很久,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樊冬已經坐在那兒看起了卷軸,他的馬薩克會長和他的老師居然都靜靜地在旁邊看著樊冬,仿佛真的在等待樊冬看出個結果來。
  開什麼玩笑,弄掉他的扣子也能證明自己的陣法天賦嗎!
  約瑟心中憤憤,可又不敢在兩個長輩面前發作,只能悄悄溜了出去,去自己的休息間把衣服換掉。
  想到樊冬色眯眯地掃視著自己的腹肌,約瑟整個人都不好了。聽說這位科林·萊恩是有名的色胚,糟蹋過不少俊男美女,那傢伙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約瑟渾渾噩噩地走了出去,正要繼續去會長辦公室旁聽,卻碰到了進來找他通報的陣師學徒:「約瑟大師,外面有個重要的客人,說是來我們這兒找人的。」
  約瑟皺起眉:「找誰?」有了樊冬這個無恥的訪客,他的警惕性大大提高了。
  陣師學徒說:「他說找科林·萊恩。」
  約瑟:「……」
  約瑟跟著學徒走到前廳,只見一個身穿黑色軍裝的男性坐在那兒,不急不慢地端起茶在喝。學徒已經簡單地介紹過這人的身份,這人叫雷蒙·愛德華,同樣也是受泰格大帝的邀請而來。
  據說這人才是萊恩帝國真正有權利的人,至少整個軍部都握在他的掌心。
  約瑟並沒及時更新自己對萊恩帝國的了解,所以見到愛德華後頓時想找到了救星。既然萊恩王室已經名存實亡,大權已經落入眼前這人手中,那這傢伙是不是可以好好教訓那個可恨的色胚?!
  約瑟精神一振,沒等愛德華開口,已經忿忿不平地說:「敬愛的愛德華統領,我要向您揭發你們萊恩帝國那位科林殿下的惡行!」
  愛德華:「……」
  他看向約瑟,發現這人長得挺不錯。難道樊冬又乾了什麼「好事」?就知道不能放他自己走!皺了皺眉,愛德華說:「什麼惡行?」
  約瑟突然覺得背脊一涼。
  對上愛德華探究般的目光,有點後悔貿然開口。不過就是因為這位愛德華統領有這樣的氣勢,才有希望壓製那個科林·萊恩不是嗎?
  約瑟的底氣又回來了,他面含怒意,怒目圓瞪:「您不知道,你們萊恩帝國那位科林殿下居然脫我的衣服!」約瑟的語氣微微上揚,引得其他人悄然看了過來。意識到自己在被人當猴子看,約瑟更生氣了,「他還色眯眯地看著我,對,他色眯眯地看著我的腹肌!」
  愛德華:「……」
  約瑟可不知道自己誤打誤撞撞到了槍口上,他只感受到周圍的氣溫刷刷刷地降低了。
  愛德華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約瑟身上掃過。
  當愛德華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腹部時,約瑟覺得自己的腹肌都快被剜掉了!
  約瑟不明所以:「愛德華統領?」
  愛德華咬牙說:「他在哪裡?」
  約瑟精神大振:「您跟我來!」
  趕緊一巴掌拍死那個囂張的小鬼!
  
  第一二二章 不管用
  
  樊冬確實很囂張。原因非常簡單嘛,在他看來愛德華現在離他非常遙遠,他可以自由地享受人生,比如調戲個傲嬌娃兒什麼的。不過大地之神可以作證,他的身體發育程度根本沒到達可以產生性幻想的階段,所以他依然是純潔的,善良的,連精神都從未越軌!
  他只是欣賞欣賞而已。
  樊冬愉快地研究著老歐羅斯給的殘卷。雖然卷軸損毀了一小半,但樊冬還是能計算出大概的紋理,聯繫整份殘卷一推斷,這分明是一個強化武器的陣法。
  樊冬把殘卷放下。陣法是千變萬化的,但原理是不變的,只要能推斷出各個部分的作用,他可以輕輕鬆松地覆原整個卷軸,甚至可以將卷軸中的陣法大大改良——畢竟時代在變化,陣法的應用只會越來越成熟,曾經難住無數陣師的超級難題,很多都已經有了完美的答案。
  更何況樊冬還是個曾經學好數理化的二十一世紀好青年。
  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感覺,簡直不能更爽!
  樊冬心裡很快有了復原草案。看到馬薩克會長和老歐羅巴都齊齊看著自己,他笑眯眯地說:「歐羅斯先生,您恐怕也看出了這陣法有什麼用吧?」
  老歐羅斯說:「強化武器。」
  這也是老歐羅斯把它當成寶貝的原因,泰格帝國太需要這些陣法了。自從劍山出事後,陣法公會日益式微,因為最強大的強化陣法都被毀掉或者帶走,以至於強化陣法這一塊一直是泰格陣師公會的短板。
  沒有強化陣法,即使他們能造出令人驚嘆的飛行器也找不回曾經的輝煌——樊冬那種看什麼學什麼、學什麼會什麼的本領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要不然馬薩克會長也不會把殘卷給樊冬看。
  樊冬知道自己是占了便宜,但他從來不會良心不安。他說道:「我可以修復這張卷軸,不過我有個條件。」
  老歐羅斯的怒氣又騰了起來。小小年紀的,居然就這麼市儈,拿陣法來交換利益!
  樊冬見老歐羅斯吹鬍子瞪眼,準備開罵,臉上出現了一絲絲憂鬱:「沒辦法,我們萊恩帝國實在太弱小,太落後了……」
  老歐羅斯一愣,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樊冬說:「我來的時候坐上了你們的飛行器,還是哥達親王帶我去坐的。您不知道啊,我心裡那叫一個羡慕。不知道你們能不能答應我,讓我們萊恩帝國的子民也用上飛行器?」
  老歐羅斯還以為樊冬想要什麼呢,結果居然是飛行器。他頷首說:「這飛行陣法是我獨創的,你們萊恩帝國真的想要的話,我可以讓我的徒弟去給你們畫幾個飛行陣法,你們帶著飛行器回去就行了。」他還是不相信樊冬學會了飛行陣法。
  樊冬也不澄清,反而順著老歐羅斯的話問:「您是答應讓我們萊恩帝國使用您的飛行陣法嗎?」
  老歐羅斯說:「當然,它本來就是公開了。」
  樊冬欣然一笑:「那就好,還以為您不給我們用呢,剛才那個誰說我用了這個是不允許的,要把我驅逐出境……」
  老歐羅斯說:「怎麼會……等等,你說你用了飛行陣法?」
  樊冬露出靦腆的笑容:「對啊,我用了。」他一彈指,原本無聲無息停在角落的小飛機飛了過來,上面有著忠實地記錄了他們交談過程的幻影石。也就是說,老歐羅斯現在反悔會很丟人很丟人……
  圍觀樊冬坑人全過程的馬薩克會長心裡樂得要命,差點笑了出來。
  這小鬼果然是可惡的土匪!
  不過看著這小土匪搶劫別人,真是不能更神清氣爽。
  老歐羅斯見鬼一樣瞪著樊冬,然後又見鬼一樣瞪著那模樣可愛的小飛機,恨不得能倒回去把自己的允諾吃回去。
  可是,自己話都說出去了還有什麼辦法?
  老歐羅斯只能說:「你真的能修復卷軸?」
  樊冬說:「能啊。」他正要大顯身手給老歐羅斯看一看,就聽到敲門聲在門外響了起來。
  等馬薩克會長讓傀儡把門打開,樊冬只覺得頸後寒毛直豎。
  臥槽,愛德華怎麼會在這裡!
  看到領著愛德華過來的約瑟,樊冬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這個傲嬌的年輕陣師,不會沒出息到被人脫個衣服就到處叫嚷吧?
  愛德華看見樊冬忽閃忽閃的小眼神兒,哪還不明白樊冬是在心虛。本來他挺生氣的,一見到樊冬這模樣怒氣又莫名地少了幾分。
  至少,這小獅子還知道自己不應該幹那種事。
  愛德華發現自己的底線在不斷地拉低。
  當然,愛德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瞅著樊冬,仿佛在無聲地指控著什麼。
  樊冬當機立斷地站起來,在約瑟詫異的目光中上前摟住愛德華的脖子親了上去,親了兩下他才說:「我還以為愛德華你不經過這裡!」
  約瑟驚呆了。這是什麼情況!這個色胚怎麼會摟著愛德華親上去!真的親上去!脣對著脣的,不是見面禮儀!
  愛德華大致看出樊冬在和老歐羅斯兩人談些什麼,他將樊冬拉到身邊,對馬薩克會長說:「馬薩克會長,歐羅斯先生你們好,我們殿下還小,很多事都不懂,容易被人誘哄,如果他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還請你們原諒。我是殿下的未婚夫雷蒙·愛德華,我會讓我的副官賈裡德跟在殿下身邊,你們有什麼事可以先找賈裡德談。」
  馬薩克會長:「……」
  這傢伙是擔心樊冬被他們騙了嗎?開什麼玩笑!剛才樊冬簡簡單單幾句話,就把老歐羅斯給繞進去了!
  而且,這位愛德華統領居然是樊冬的未婚夫?
  這麼兩個人站在一起,在座的人突然意識到,萊恩帝國早已不是曾經的萊恩帝國。一個是高階強者,一個又天賦過人,他們要是聯合起來,萊恩帝國還怕什麼?
  馬薩克會長眉頭突突直跳,心裡有種荒誕的想法,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萊恩帝國會成為泰格帝國的強敵。
  世上根本沒有永恆的朋友。
  馬薩克會長心裡百轉千回,甚至有種將樊冬徹底留在泰格帝國的想法。他雖然愛惜樊冬的才能,但他首先是泰格帝國的子民,然後才是「馬薩克」自己。如果這個少年將來會威脅到泰格帝國,為什麼要給他成長的機會?
  老歐羅斯對馬薩克會長非常熟悉,馬薩克會長長得很有福相,一天到晚都笑呵呵的,但絕對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相處!正相反,馬薩克會長的手段比誰都狠。
  老歐羅斯說:「科林殿下玩得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一早,我會親自帶著剩下的殘卷去找你。」
  樊冬微微訝異,抬起頭看著老歐羅斯。
  老歐羅斯也看著他,眼神裡有著老派貴族的堅持與堅定。在場的人除了約瑟之外都是人精,哪會發現不了氣氛的變化?馬薩克會長產生的殺心,老歐羅斯表現出來的維護之意,每個人心裡都清清楚楚。
  見老歐羅斯開口了,馬薩克會長只能說:「是該休息了,你們可不像我們一樣晚上才精神。約瑟,你送兩位客人出去。」
  在馬薩克兩人面前,約瑟的存在和學徒無異。約瑟木然地將愛德華和樊冬送出陣師高塔,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他們怎麼會是那種關係。一個是軍部最高統領,一個是帝國王子,怎麼可能結婚?難道他們不需要後代了?
  更讓他難堪的是,他居然跑去向別人的未婚夫告狀!難怪那位愛德華統領那樣看著自己。
  約瑟想了想,又釋懷了。這狀告得對,正好讓那位愛德華統領看看他家那個小混賬到底有多混蛋。
  至於尷尬不尷尬的,反正他又不用再見到他們!
  正想著,約瑟就碰上了從會長辦公室走出來的老歐羅斯。
  老歐羅斯說:「約瑟,你明天和我去公館那邊一趟。那位科林殿下天賦了得,你可以趁機學點東西」
  約瑟:「……」
  天啊,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眼看自家老師交代完以後直接轉身走了,約瑟有點欲哭無淚。
  他還要再見到那個小混賬嗎?
  另一邊,樊冬的小心臟有點不安寧。他暗暗覷了愛德華一眼,兩眼,三眼……
  愛德華臉上沒有多少表情,看起來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難道那個約瑟真的告狀了?真是太無恥了!大家都是男的,看兩眼有什麼?居然玩告狀,簡直是沒斷奶的熊孩子!
  趁著巷子暗暗的,樊冬大膽地伸手摟住愛德華,把愛德華抵在墻上獻上一吻。愛德華也不拒絕,也不回應,由得樊冬表演笨拙的吻技。
  樊冬小心臟涼颼颼。
  難道連這招都不管用了?!
  樊冬正要退開,卻被愛德華一把攬住腰,狠狠地吻了上來。
  樊冬覺得嘴巴有點疼,卻沒敢把人推開。
  愛德華好像正在氣頭上,還是小心為妙……
  
  第一二三章 教訓
  
  愛德華仗著體型優勢,把樊冬抱進懷裡,用寬大的外袍把樊冬整個人裹起來。力量的差距讓樊冬僵了僵,悄然把腦袋埋在愛德華胸膛裡。那蘊蓄著力量的肌肉讓他感到一陣威脅,眼看氣氛越發不妙,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反正都要死了,不如趁機摸摸看。
  愛德華:「……」
  這小獅子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愛德華差點沒繃著臉。他加快了腳步,把樊冬帶回了公館。一般來說外賓都在公館歇息,愛德華叫人把自己和樊冬安排在一塊,所以他筆直地走向樊冬在公館的房間。
  懷裡的人越摸越起勁,好像要把他的肌肉都玩一遍似的。這是個好跡象,至少這小獅子對他的身體還算感興趣,將來他們不會因為床上的問題鬧得不愉快。只不過,這小獅子現在這麼有恃無恐地摸他,是自信他不會在他這麼小的時候將他拆吞入腹?
  愛德華突然露出一絲笑容。這天真的小獅子難道以為,要教訓他就一種辦法?
  樊冬本來確實有恃無恐,可看到愛德華臉上的笑以後突然背脊一寒。不安份的小爪子悄悄地縮了回去,暗暗祈禱愛德華得了健忘症,把剛剛的事都忘光光。實在不行,他馬上變出原形開溜,反正愛德華不可能禽獸到對一隻看起來還沒成年的獅子下手!
  樊冬正反覆安慰著自己,愛德華已經把門關上了。公館的房間都很寬敞,傢具什麼的一應俱全,愛德華把樊冬帶到浴室:「玩了一天,累了吧?先洗個澡放鬆放鬆。」
  樊冬忙不迭地應聲:「對啊對啊,好累好累,洗個澡就睡了。」他定定地看著愛德華,意思是「我要洗澡了你還不出去」。
  愛德華把樊冬拉進懷裡,剝起了他身上的衣服。泰格帝國的公館十分豪華,雙人房配的就是雙人浴缸,浴缸裡已經放滿水,水溫正適合在這種盛暑天氣泡澡。眼瞅著愛德華沒有出去的打算,樊冬不甘落後地回剝愛德華的衣服。
  不就是一起洗澡,誰怕誰啊!
  愛德華被樊冬的動作逗笑了。
  自從樊冬願意接納他之後,心情好時或者心虛時也會變得很主動,這是個很好的開端。
  愛德華抱著樊冬坐進浴缸,輕輕地親了上去。樊冬的脣被他在外面親的有點發紅,現在只要輕輕地一碰,懷裡的身體就會微微僵硬,像在怕他隨時會咬上一口。
  愛德華伸手替樊冬洗澡,手掌摩挲著樊冬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這具身體真的太小了,小得好像他稍稍用力就會傷到。明知道樊冬的實力已經不會因為這種事而受傷,愛德華還是不忍心下手。
  連他自己都沒想過,自己居然會有這麼紳士的一天。
  當然,該占的便宜他一點都不會落下。愛德華的手掌握在樊冬腰上,一下一下地捏著,細嫩柔滑的軟肉讓他舍不得放手。樊冬被愛德華捏疼了,張嘴狠狠地咬了他肩膀一口。
  愛德華不在意肩膀上留下的小小牙印,但也停止了曖昧的動作,正正經經地給樊冬洗起澡來。正是因為他表現得太正經,所以雙手堂而皇之地在樊冬身上走了個遍。
  樊冬受不了了,也伸出手給愛德華搓洗。事實上有精神力屏障在,他們身上根本不算髒,樊冬搓到的只有彈性極佳、令人血脈噴張的健美肌肉。
  不行,太犯規了,這是美人計!
  樊冬正要收回手,卻被愛德華一手抓住。
  愛德華說:「做事要有始有終,這裡也要搓搓。」他抓緊樊冬的手讓它往下挪。
  樊冬:「……」
  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愛德華早已摸清樊冬的軟肋,半垂著頭與樊冬對視,眼睛帶著些許期盼,些許溫柔,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啞意:「殿下……」
  低沉的嗓音讓樊冬所有的原則都丟開了。見鬼,他投降了!這張臉真的太太太太帥了,帥得完全符合他的審美觀!要不是這樣的話,他以前絕對不會把這傢伙看在眼裡,更別提和他玩起「試一試」的鬼遊戲。
  什麼試一試,男人要是沒那個意思,絕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樊冬順從地抓住了小愛德華,幫愛德華紓解慾望。想想愛德華也挺可憐的,過去二十幾年沒碰過別人就算了,這兩年還得忍著——而且不知道還要忍多久。
  如果換成他的話,他真的不太相信自己的節操……
  樊冬一陣心虛,抬首親上了愛德華。
  他也是男的,當然知道該怎麼讓男的舒服。
  愛德華只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滿足。他當然可以化身禽獸把人壓在身下,不過那樣的話,絕對不可能有現在這種待遇。
  所有的忍耐都是值得的。
  他反客為主地加深了這一吻。
  兩個人洗個澡就折騰了半天,樊冬已經累得連愛德華在上下起手都不想再反抗了,任由愛德華用浴巾把自己裹起來抱上床。細軟的頭髮在胸前輕輕拂掃著,愛德華的心也有著前所未有的柔軟。
  但是他這人從來都不會輕易放過討便宜的機會。
  「殿下,」愛德華咬了咬樊冬的耳朵,「我們現在是不是該聊聊你脫別人衣服的事情了。」
  樊冬早就有了睡意,一下子沒明白愛德華的話,迷迷糊糊地回了一聲:「嗯?」
  愛德華說:「那位約瑟先生的身材看起來怎麼樣?」
  愛德華問得太自然,樊冬下意識地說了實話:「沒想到他居然有腹肌……哦不,」他一激靈,猛地清醒過來,「我什麼都沒看見!」
  愛德華說:「我聽見了,有腹肌。」
  樊冬:「……」
  愛德華把手按在樊冬的屁股上,輕輕地摩挲著,像在研究哪個角度比較適合啪啪啪下掌。
  樊冬伸手試圖掰開他寬大有力的大掌,沒想到愛德華順手把他帶進懷裡,膝蓋往上一撐,硬生生讓他趴在了他的大腿上。
  這姿勢實在太丟人,樊冬整個人都清醒了!他掙扎著爬起來,捂著差點遭殃的屁股嚴肅抗議:「愛德華!」
  明明他都幫他安撫過小愛德華了!這傢伙居然翻臉就不認了!簡直太過分了!他張口咬愛德華結實的手臂。
  愛德華渾不在意,反倒悶笑出聲。樊冬又不是小孩子,他只是嚇嚇他而已,這麼大的人了那還能這麼教育。愛德華俯首親了親樊冬的臉頰,柔聲說道:「殿下,我愛你。」如果溫柔和愛樊冬愣愣地看著愛德華。
  愛德華說:「你再這樣看我,我就要吻你了。」
  樊冬終於回過神來,下巴一昂,抬手摟住愛德華的脖子吻了上去。
  愛德華沒再蹂躪樊冬的嘴脣,溫柔地結束一吻。他把樊冬帶進懷裡,在樊冬耳邊說道:「晚安,我的殿下。」
  樊冬只覺得耳朵酥酥軟軟,精神也瞬間放鬆。感覺濃濃的睡意朝自己襲來,他偎到愛德華懷裡緩緩進入夢鄉。
  在樊冬半夢半醒之間,腦海里的系統正在不斷地「充電」,也許是因為他們的感情正式發酵,系統的「充電」速度刷刷刷地加快,看起來在很長時間內都不會缺能量了。
  系統修復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在系統恢復一部分意識之後,它的認知每天都在被宿主刷新。這位宿主從來都不怎麼依賴系統,它給獎勵,宿主也會拿著,可這宿主平時幾乎不會想起它!
  偏偏就是這麼個消極怠工的宿主,居然完美地完成了每一個接受了的或者沒接收的任務!每次接收到下發獎勵的通知,系統都覺得非常玄幻:這樣也行?它根本沒把任務告訴宿主啊!
  可看著飛速進行中的修復過程,系統覺得沒必要解釋這種事,就當是,它已經把任務全部都下發了吧。它只要乖乖充當宿主的移動硬盤和搜索引擎就好了,其他事都交給它這位勇敢又好運的宿主去解決!
  ……也許它是系統界唯一一個過上了混吃等死好日子的新型系統呢。
  想想有點小幸福。
  系統君積極地幫樊冬整理著系統,務必讓樊冬每次到來都有賓至如歸的良好體驗。
  畢竟,要是宿主一次都不來的話,它想捏造任務發布過程也不好捏造啊。
  它是一個誠實的、實事求是的系統,絕對不說一看就知道是假話的慌!
  系統君模仿著樊冬的語氣讚美了自己一句,默默地繼續幹活。
  樊冬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早上醒來伸腳一踢,踢到了愛德華堅硬的小腿,疼得直接變回了小獅子的形態,可憐巴巴地捂著自己的後爪子,兩眼淚汪汪。
  被踢醒的愛德華:「……」
  他好像沒做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吧?
  小獅子撲到了愛德華身上,兩隻前爪身上去啪啪啪地打愛德華的臉泄憤。可惜爪子太小,愛德華的臉皮又太厚,連個紅印子都見不著,反倒像在撒嬌。
  愛德華把小獅子拉進懷裡,輕輕親了親它的嘴巴:「早安,殿下。」
  啪!
  小獅子一爪子打在他額頭上,一擰身,跳下床去準備洗臉刷牙穿衣服。
  愛德華笑了起來。
  他的小獅子害羞了。
  
  第一二四章 被動技能
  
  愛德華和樊冬穿戴整齊走出房間,已經有禮儀官候在外面。見了他們,禮儀官恭恭敬敬地說:「愛德華先生,科林殿下,我們親王已經叫人準備好食物,你們願不願意去和親王殿下共進早餐?」
  樊冬說:「好,麻煩您了。」
  愛德華很快見到了哥達親王。據說建議貴族和軍人分開的正是這位哥達親王,再結合他主動找上了樊冬,愛德華不由仔細打量起哥達親王這個人來。看到哥達親王眉宇間透出的病氣,愛德華隱約猜出了他親自招待樊冬的理由。
  哥達親王說:「沒想到愛德華統領這麼快就過來了。」
  哥達親王雖然身體虛弱,氣勢卻絕對不弱。他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仿佛自己只是個與世無爭的閒散親王。可愛德華和哥達親王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個人無論是戰術還是實力,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他尤其擅長借力打力,常常把人坑得毫無還手之力。
  考慮到哥達親王的年紀,愛德華放下了戒心。他說道:「我也是僥倖提前勝出而已,聽說殿下在這邊我就直接過來了。」
  哥達親王說:「羅蘭要塞幾大強者都出面了,哪能說是僥倖?愛德華統領的實力即使是在我們泰格帝國恐怕也難尋敵手。」
  樊冬這才知道愛德華一路上還經歷過幾場惡戰。雖然這是友情陪練,可戰鬥之中哪有那麼容易控制?要是愛德華稍微差勁點兒,昨晚恐怕就沒力氣陪他折騰了。
  愛德華察覺樊冬看向自己的目光,悄然握住他的手掌。這次泰格帝國之行,他並不打算韜光養晦。有時候只有對外展示自己的實力,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東西。
  食不言寢不語,哥達親王招呼他們兩人入座,各自用起了早飯。等早餐時間進入尾聲,老歐羅斯過來了,身後還領著臉色別彆扭扭的約瑟。
  樊冬擦了擦嘴,微笑著向老歐羅斯打招呼:「歐羅斯先生,您過來了?」
  哥達親王微微訝異。
  老歐羅斯朝樊冬點點頭,先向哥達親王問好:「殿下,我來與科林殿下討論一下陣法的事情。」
  哥達親王看向樊冬。本來他以為這麼小的年紀,能掌握煉藥術已經很了不得,陣法之類的應該只是為他的煉藥術作輔助。可現在看來,他大概小看樊冬了。如果樊冬的煉藥術真的只起輔助作用,老歐羅斯怎麼會親自過來?還帶上他最看好的學生。
  哥達親王說:「科林殿下真了不得。」
  樊冬面帶無奈:「其實我都成年兩年多了,就是長得顯小而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長高一點。」現在這個小身板兒,讓他在愛德華面前很沒安全感啊!有種隨時會被拆吞入腹的感覺。
  哥達親王聽著樊冬發表「我不算小」的言論,有些恍惚。不知不覺,他居然已經一百來歲了,所有的掙扎、不甘、痛苦,仿佛都被時光一點一點碾碎。他還能活多久呢?他還能做到什麼事呢?
  果然,只有小孩子才會強調自己已經長大。
  歲數越大的人,越是恨不得自己還小。
  即使他早已看透很多東西,在知曉自己還有活下去的希望時,還是忍不住親自見了樊冬。據說萊恩帝國的國王已經被治好了,治好他的人很有可能是眼前這個樊冬和他身邊那幾個煉藥師,哦,其中還包括一個曾經被他侄子窩藏在泰格帝國的斯萊克族人,好像叫沈默。
  他們偉大的陛下,為什麼要把樊冬這些人的第一站定在羅蘭要塞?是讓他看到這種希望嗎?
  哥達親王注視著樊冬,仔細聽老歐羅斯說明情況。原來,這位看起來年紀很小的萊恩帝國小王子,在陣法上也有著遠超於旁人的天賦。
  陣法和煉藥術,都是以天賦為尊的,沒那種天賦你怎麼努力都做不到。
  再看看旁邊那位愛德華統領,哥達親王明白樊冬為什麼能不動聲色地和他走這麼一路。因為就目前來說,樊冬沒有什麼需要求到他頭上的事情,甚至可以說,這位年輕的萊恩帝國小王子更習慣別人去求他。
  他們偉大的陛下,就是希望他看到這種希望,然後去求一個比自己弱小無數倍的人?
  哥達親王冷淡一笑,擦了擦修長的指節,對樊冬和老歐羅斯說:「你們可以使用這裡的會議室,那裡面絕對不會有人去打擾。」
  樊冬看了眼愛德華。
  愛德華說:「我要回另一邊了,等會兒我讓賈裡德過來,你不想處理的事就交給賈裡德去辦。」樊冬身邊當然也帶了人,不過都是陪著他來玩兒的,根本沒有正正經經地搞過「外交」。本以為大家一起走,他也就沒糾正樊冬的選人方式,誰知道半路會分開?
  樊冬也不在意,點點頭就要和老歐羅斯前往會議室。
  愛德華拉住了他,微微俯首,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樊冬:「……」
  這麼旁若無人地秀恩愛,小心分得快啊。
  約瑟回去以後已經及時找來萊恩帝國資料包,給自己所知無幾的萊恩帝國情報打補丁。現在他知道樊冬和愛德華不僅有婚約在身,感情還很不錯,在萊恩帝國國內更是擁有一大批腦殘粉,腦殘粉們紛紛表示國民夫夫不可拆,期待小王子與愛德華統領大婚。而樊冬也並不是他想象中的色胚,據說曾經被他這樣那樣這樣那樣的人最後居然成了他的忠實擁躉,旗幟鮮明地支持他這個王子!
  也許他有機會成為萊恩帝國有史以來第一個同時獲得軍部、王室、長老會認可的王位繼承者!
  早上約瑟與老歐羅斯說起樊冬的情況,老歐羅斯只是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老歐羅斯才說:「難怪馬薩克會長動了殺心。」
  約瑟聽得呆了呆。
  約瑟雖然討厭樊冬,但也只想過將樊冬驅逐出境。沒辦法,他年少成名,被人追捧慣了,突然跑出個比他小,天賦還比他高的傢伙來,他心裡當然不會舒坦。
  可是,他從來不會想要人性命。
  馬薩克會長看起來那麼和善,和樊冬說話時也那麼慈祥,活像樊冬失散許多年的親人。
  約瑟複雜地看了樊冬一眼。
  樊冬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也回看了約瑟一眼。
  約瑟擰開頭,好像剛才不是他先看過來的樣子。
  現在的小孩子真有趣。
  走到會議室裡坐定,樊冬和老歐羅斯拿著殘卷討論起來。樊冬的手拿戒指裡有全套工具,所以時不時拿出空白的卷軸給老歐羅斯展示復原方案。眼下來說,泰格帝國越強,其他帝國越不敢輕舉妄動,搞定這些強化陣法是雙贏的事情。反正,泰格帝國想要碾死萊恩帝國根本不需要再強化武器嘛。
  老歐羅斯浸淫陣法多年,許多見解對樊冬來說極為精妙。他像塊貪婪的海綿一樣吸收著老歐羅斯傳遞的新知識,幾輪討論下來獲益匪淺。沒想到這老頭兒看起來嚴肅又不近人情,打起交道來卻那麼慷慨大方,比那吝嗇鬼馬薩克會長好多了。
  樊冬十分感動,更加認真地和老歐羅斯商討復原方案。
  約瑟在一邊旁聽他們交談,越聽越覺得震驚。他老師說的東西那麼深奧、那麼艱澀,他不得不先記下來,拿回去慢慢琢磨。可是,樊冬卻能直接接話!樊冬和他老師的交談,幾乎是同等水平下的交談,他老師輕描淡寫地提上一句,樊冬就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騙誰呢!他老師一句話裡面藏著很多很多很多很難的點啊!
  難道這傢伙已經這麼厲害了?和他老師一樣厲害?
  直至起身告辭,約瑟還恍恍惚惚。等出了公館,約瑟才回過神來,忍不住問道:「老師,你很喜歡那位科林殿下嗎?」
  老歐羅斯說:「也不算喜歡,只是看不得一根好苗子被糟蹋而已。」他正色看著約瑟,「有攀比的心思不是錯,但是因為別人比自己優秀就心生怨憤,甚至想要殺死對方,那就是錯。約瑟,我希望你能有開闊的心胸,只有先承認世界上有比你強大的人,你才能超越他們。」
  約瑟一愣,面上帶上了羞慚。確實,他有點妒忌樊冬。明明他們陣師公會為當地人做了許多事,居然還比不過一個外來的野路子。
  約瑟認認真真地說:「老師您放心,我不會再做那樣的事了。」
  老歐羅斯點點頭。他說:「我們會長能力很強,但他一心為帝國做事,連對待自己看好的晚輩都能隨時下殺手。這一點,我學不來。你要是想走馬薩克會長那樣的路,現在就可以從我身邊離開。馬薩克會長一直很喜歡你……」
  約瑟漲紅了臉,激動地說:「老師,您不要我了嗎!」
  老歐羅斯見約瑟反應激烈,微微怔忡。他說道:「不是,我只是給你選擇的機會。」
  約瑟堅定地說:「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老歐羅斯說:「既然這樣,你就聽我的。」
  約瑟說:「我都聽您的。」
  老歐羅斯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約瑟的腦袋:「跟著剛才那位殿下去首都吧,然後再跟著他去萊恩帝國待一段時間,在他身邊你會學到很多東西——記住,接下來這幾年都不要回來。」
  約瑟呆愣在原地。
  他抓住老歐羅斯的手:「老師,你為什麼要趕我走?」
  老歐羅斯向來嚴肅的臉龐上流露出一絲滄桑:「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他伸手摸了摸懷中剛剛修復好的卷軸,心中的決心變得更為堅定,「約瑟,等你長大以後就會明白了。現在你幫不上忙,如果將來你超越我了,我一定求你幫助我。」
  約瑟安靜下來。
  他明白了老歐羅斯的意思。
  老歐羅斯要去做一件事,這件事可能有危險。而他現在實力太低,跟在老歐羅斯身邊反而會拖後腿。所以他唯一能幫上忙的,就是從離開他老師,就是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直到自己足夠強為止。
  約瑟痛苦地喊道:「老師……」
  老歐羅斯說:「那位科林殿下是個很有天賦的人,他在陣法上的造詣已經不下於我。而且他非常大方,不會藏私,你在他身邊一定能提升得很快。」
  約瑟眼底有些迷茫。
  樊冬看起來還那麼小,他以後居然要跟在樊冬身邊學陣法嗎?也許,選擇馬薩克會長還更好一點……
  可是想到馬薩克會長那笑眯眯的圓臉,約瑟心底有涌現了濃濃的牴觸。
  馬薩克會長應該是泰格帝國許多人的代表:當對方無法威脅自己時,看似大方地向對方施恩;當對方足以威脅自己時,馬上又想著怎麼把對方除掉。
  他想變成那樣的人嗎?
  不,他不想。
  約瑟說:「老師,我明白了。」
  
  第一二五章 老師
  
  白天的奧古斯城非常安靜,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人影。晝伏夜出的作息習慣讓這座城市的白天和黑夜徹底顛倒,所以樊冬在出發前可以欣賞到空空的城市。在太陽照耀下,奧古斯戰神的雕像顯得格外英俊,遠遠看去猶如遠古的神祗。
  樊冬依然受到了哥達親王的要求,於哥達親王同坐一架飛行器。在他登上飛行器前夕,一個人影從城裡疾馳而出,胯下坐著匹健壯的好馬。在靠近飛行器的一瞬間,他的臉上出現了非常複雜的神色。
  有猶豫,有不捨,有悲傷,唯獨沒有了初見時的倨傲。
  來人正是約瑟,他全名約瑟·拜爾,並不是生來就是貴族,他的父母死去後才被老歐羅斯收養。但是老歐羅斯從來不讓他喊父親,只讓他拜師。在他心裡,老師的地位比早早死去的父母更重要。從小到大,老歐羅斯教給他的東西非常純粹:正直,勇敢,善良,堅持。這是身為貴族應該做到的事情,即使現在很多人都罵貴族是老頑固,但是在約瑟心中,老歐羅斯遠比那些口口聲聲喊著自由和博愛的人要好得多。
  至少老歐羅斯做不到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成「潛在威脅」,硬生生地扼殺在搖籃之中。
  一個肯幫他老師修復殘卷的人,絕對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約瑟的眼神變得堅定,他快步上前,喊住了樊冬:「科林殿下,請等一下!」
  樊冬轉過身,眼底有著顯而易見的驚訝。
  約瑟說:「科林殿下,我和我的老師歐羅斯希望您能答應我們的一個請求。」
  樊冬說:「請說。」
  約瑟簡單地把老歐羅斯的意思說了出來,眼含期待地看向樊冬。
  樊冬沒想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個昨天還趾高氣昂的傢伙,今天居然提出要到他的身邊來?理由還找得那麼假,說是為了感激他幫老師修復了殘卷,決定追隨他到萊恩帝國,替萊恩帝國造飛行器。
  樊冬狐疑地看著約瑟,像是想從約瑟臉上看出個究竟來。可惜約瑟看起來要多正經有多正經,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對於這種送上門來的勞動力,樊冬只想說:來越多越好!
  樊冬說:「那好啊,你跟我一起去為你們陛下祝壽,然後和我一起回萊恩帝國吧。」他頓了頓,又問,「和你的老師道別了嗎?」
  約瑟說:「已經道別了。」現在回去也看不到了。老歐羅斯帶著那幾個強化陣法卷軸進入陣師高塔最高層閉關,誰都見不到他,誰也不允許打擾他。約瑟雖然隱隱知道強化陣法對自己老師的意義,卻怎麼都沒想到這份意義居然這麼大。
  也許,他的老師已經忍耐太久了吧。
  認得太久,他老師已經不想再忍下去了。因為也許再這麼忍下去,連他自己都會忘記想做的事情。連自己都遺忘了,還有誰會去做呢?
  約瑟心裡有些悲傷。老歐羅斯是最固執的那一類家長,只把他認為可以告訴孩子的事情告訴他,其他的事情他連打探都是不被允許的。
  他根本不知道老師準備做什麼。
  約瑟看著樊冬轉身準備上飛行器,也快步跟了上去。樊冬向哥達親王說明情況,哥達親王看了約瑟一眼,微微頷首,靠在椅背上歇息。他仿佛永遠都沒什麼精神,永遠都休息不夠。
  樊冬看得出哥達親王的情況是因為曾經受過重傷,情況與國王陛下差不多。治療並不是簡單的事情,無論是花費的藥材、錢財還是精力,都是非常多的。樊冬只是掃了幾眼,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看書。
  普裡莫老頭察覺他在陣法方面的提升,不知從哪挖出了幾本書給他看。這些書看起來不厚,本質上卻和當初秋楓白給他的藥典差不多,內容不要太多。普裡莫老頭絕對是個天才,他還在自己認為不錯的陣法附近寫了批註,並附上很多衍生陣法的草稿,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是不完整的。
  樊冬看得累了,抬起頭看向一邊的約瑟,發現他神色帶著點小憂傷,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種從小被人帶在身邊教的娃兒,離開老師就像剛斷奶的孩子,特別特別脆弱,特別特別容易傷心。
  樊冬看著覺得有點可憐。
  約瑟和老歐羅斯都是實誠人,他們甚至把馬薩克會長的殺心都說了出來。老實說,在察覺馬薩克會長的殺意時,樊冬也不是不難過的。他和這些人雖然是紙上相交,但平時你來我往地傳信,聊得也算投契。說翻臉就翻臉這種技能,樊冬暫時還沒學會。
  不過樊冬是理解馬薩克會長的。對於馬薩克來說,他是異國的王子,如果他愚蠢一點,天真一點,馬薩克會長會非常大方地知道他。可是他表現出來的天賦和能力,也許足以顯露他將來將具有的威脅性。
  這種事,見多了也就習慣了。
  樊冬笑了笑,從收納戒指裡抽出本普裡莫老頭給自己的「初級教材」,遞給了約瑟。不管在別人看來多麼天真,他依然固執地相信種善因得善果。即使以後他與約瑟也許會成為敵人,但是眼下,他們應該成為朋友。
  因為這個驕傲的傢伙,寧願聽從老歐羅斯的話來跟隨他這個來自異國的萊恩族人,也不願意違背自己的原則成為一個利益至上、帝國至上的國家機器。在這一點上,樊冬很佩服老歐羅斯和約瑟。
  樊冬說:「這是我的老師給我的,你可以看看。看完了再告訴我,我給你其他書。」
  約瑟原本有些不以為意。樊冬的老師無非是萊恩帝國那些傢伙,他從來沒聽說過萊恩帝國有哪個出色的陣師。
  但想到這是樊冬的好意,他只好接過樊冬手裡的「初級教材」看了起來。
  等約瑟看完兩頁之後,額頭突然開始冒汗。細密的汗珠簌簌地冒了出來,他忍不住掏出手絹擦了擦。
  該死,這是什麼書?為什麼這麼難?到第三頁他就完全看不懂了!
  樊冬的老師到底是誰?
  萊恩帝國居然藏著這麼一個高手嗎?
  約瑟悚然而驚。
  他猶豫片刻,還是沒忍住,拿著第三頁的陣法詢問樊冬幾個看不懂的地方。
  看到樊冬臉上藏得挺好的驚訝,約瑟感到一陣羞愧。他連第三頁都看不懂,居然敢在樊冬面前那麼驕傲、那麼囂張,真是太可笑了。回想一下樊冬的態度,似乎由始至終都是笑呵呵的,根本沒把他的刁難看在眼裡。
  是的,誰會在意一隻螞蟻在自己面前拼命揮舞手臂?
  聽完反動的解答,約瑟已經徹底扔開了自己的驕傲,決定認真對待待在樊冬身邊的這段時光。
  樊冬看著約瑟認真地鑽研起「初級教材」,十分欣慰,看來這小子沒有看起來那麼惹人厭嘛。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普裡莫老頭上躥下跳,拼命想和他建立精神聯繫。樊冬拿他沒辦法,只能讓普裡莫老頭開口說話。
  普裡莫老頭嘿嘿一笑,十分高興:「我聽到了,小子。」
  樊冬回以呵呵一笑:「聽到了什麼?」
  普裡莫老頭說:「我聽到你說我是你老師了。」他哼哼兩聲,「你小子當著我的面說不要,在別人面前卻挺誠實的嘛。」
  見普裡莫老頭臉上帶著樂滋滋的得意笑容,樊冬那隻剩一咪咪的良心使他深感慚愧。這老頭兒也怪不容易的,要是沒被人殺死,他要收什麼徒弟沒有?遇上他這麼個滾刀肉,把他會的東西學了大半,還不肯叫他一句老師,真是太不應該了。
  不過,該打擊的還是得打擊。
  樊冬說:「我只是懶得編藉口而已,上面的字那麼醜,難道我告訴他是我寫的?」
  普裡莫老頭氣炸了:「科林·萊恩!你懂不懂什麼叫尊師重道!」
  樊冬說:「呵呵。」
  普裡莫老頭:「……」
  這小混賬!他一點都不想要這個學生了!想他當年被稱為奇跡之手,多少人為了學他會的東西裡的一點點皮毛,雙手奉上無數珍寶!別說讓他們叫一聲老師了,讓他們叫一聲爺爺他們都願意!
  普裡莫老頭擰過身,用個圓滾滾的小屁股對著樊冬。這人越老就越像小孩,像普裡莫老頭這種活了一百多年的,更是小孩中的小孩。他背對著樊冬生著悶氣,見樊冬久久不來哄自己,又轉頭看了樊冬一眼。
  等發現樊冬閉著眼睛在那裡睡覺之後,普裡莫老頭憤怒了!他蹦出收納戒指,跳到樊冬頸邊對準他脖子拳打腳踢。
  可惜的是,他個兒實在太小了,連給樊冬撓癢癢的感覺都做不到……
  樊冬等普裡莫老頭打夠了,才慢慢開口:「老師。」
  普裡莫老頭愣了愣,收起了拳腳。
  「我以為很多事情是不用說出口的,」樊冬說,「我一直尊敬您,愛戴您,不管喊不喊出口,你都是我的老師。我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向別人說出您的名字,告訴他們我是奇跡之手普裡莫的學生。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不想說大話,更不想講空話——但是如果老師您真的在意這些的話,我也不介意把話說出口。」
  普裡莫老頭呆呆地站在原位。
  接著他一下子蹦回了收納戒指裡,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樊冬偷偷偷窺了一眼,發現普裡莫老頭正在抹眼淚。
  普裡莫老頭察覺樊冬在幹什麼好事,立刻炸毛了:「你個小混蛋,看什麼看!」
  明明是怒罵,聲音卻帶上了難掩的啞意。
  
  第一二六章 拉仇恨
  
  一直到抵達泰格帝國首都,哥達親王都只是友好地招待樊冬,沒有開口像樊冬提出半句要求。樊冬倒是有點良心不安,一路上哥達親王可以說是盡了地主之誼,即使自己不喜歡遊玩,也都給他指出了最佳的玩樂路線,還默許他帶著小黑狗去採集了不少礦脈和藥草。
  分別時,樊冬遞給哥達親王一瓶丹藥:「哥達殿下,感謝您一路上的款待,這是我為您準備的一些丹藥。您可以試著吃吃看,可以減輕你的痛苦。」一瓶丹藥雖然治不好哥達親王的傷,但至少可以緩解一段時間。
  哥達親王瞬也不瞬地盯著樊冬,金黃色的瞳仁裡沒有幾分情緒。他冷靜地說:「多謝科林殿下的好意,不過我想我並不需要。」
  樊冬一愣。
  哥達親王解釋:「我們泰格帝國雖然沒有強大的煉藥師,減輕痛苦的丹藥卻還是能買到的,要多少都能買到。我只是不願意服用這些丹藥,痛,至少表明我身體的經絡依然正常。如果靠麻痺自己的軀體才減輕痛楚,我早就活不到現在了。」他的語氣輕描淡寫,樊冬卻從裡面聽出了刀光劍影。
  是啊,他的父親曾經有機會成為泰格帝國的主宰者。看到他還活著,泰格大帝心裡能沒有疙瘩嗎?就算偉大的泰格大帝對他沒有芥蒂,那泰格大帝的兒子們呢?迅速放棄他擁立泰格大帝的大臣們呢?
  所以,想哥達親王死的人多不勝數。
  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樊冬覺得自己也許早就死了百八十次了。難怪哥達親王連提都不提。
  因為哥達親王是一個無法停下來的人。
  連身體上的痛楚,也被他用來提醒自己要保持警惕。
  即使是在這種處境下,哥達親王依然成長成了一個優秀的將領,連與天都對抗都從不落於下風。
  如果說在路上樊冬還帶著些猶豫,那現在他心裡對哥達親王充滿敬佩:「哥達殿下您請放心,我這個丹藥主要是溫養受損的經絡,效果是永久的。」他臉上露出些許笑意,善意地調侃,「如果您要感受痛楚,它會讓您感受得更清楚。而且,只要服完這瓶就行了,不會對它產生依賴。」
  哥達親王靜靜地看著樊冬。
  這一路走來,樊冬給他的意外實在太多了。樊冬似乎什麼天賦都有一點,什麼朋友都交一點。他玩起來像個最普通的孩子,對陌生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而且會大膽地跑去嘗試。可是當你以為他只是個天真的小貴族時,他又屢屢展現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面。
  他在長輩面前恭敬,在平民面前友善,在朋友面前寬容,在部屬面前公正,在對手面前謙遜——這複雜的多面性,並不能從他說的話裡看出來。但是,這些東西仿佛早已刻進他的骨子裡,然後體現在他所做的所有事情上。
  難怪他能獲得那麼多人的追隨。
  只是,這個少年有一點很不好。他太心軟了,在這一路上,他救治過不下十個平民,都是他在遊玩時碰上的。那些傢伙身上又髒又臭,可以說傷病和饑餓就老天賜予他們的人生,平時他們死了就死了,根本沒有誰會在意。也許守城的衛兵還會踢上兩腳,暗罵一聲晦氣。
  可是樊冬渾不在意,耐心地替他們治療傷勢,甚至還在貧民區給他們種了幾棵淨化草,告訴他們少喝生水多洗澡,身體病痛自然少……
  雖然不知道樊冬是不是在胡謅,但在淨化草長出來之後,整個貧民區的面貌確實煥然一新。尤其是小孩子,平時都喜歡在泥土裡打滾,弄得身上髒兮兮臭烘烘的,說是人憎鬼厭都不為過。可在發現淨化草的葉片可以洗澡之後,他們都撲通撲通地跳進水裡玩耍,還沒完全消失的耳朵和尾巴高高豎起,看起來特別快活。
  連衛兵們都覺得他們可愛了許多,喝罵都少了,說話簡直不能更有禮貌。
  這樣的變化讓哥達親王感到吃驚。
  要知道因為泰格大帝的生辰將近,全國都處於嚴戒狀態,這些「不聽管教」的貧民都是各大城市頭疼的對象。他們一無所有,拿不出任何得體的東西來為泰格大帝慶生,所以所有城市對他們的態度都很一致:在這期間你們乖乖待在家裡,別出來丟人現眼就可以了。
  誰都沒想過,只是簡簡單單的淨化草就能讓他們的面貌徹底改變。
  但是,真的只是因為淨化草嗎?
  哥達親王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一個人。
  說他天真,他又能和所有貴族友好地打交道,臉上帶著完美的微笑,展現出完美的貴族禮儀。所有該衡量的利益,該爭取的好處,他統統都拿捏在手。
  說他不天真,他又把平民——尤其是平民中的貧民當成了「人」,用對待普通人的方式來對待他。甚至可以說,他對待平民們比對待貴族們更為真摯。這種傢伙有什麼好爭取的?不管統治者換成誰,他們都過著一樣的生活。他們不會因為政權的變遷而有什麼改變,你對他們再好,新的城主到來時他們依然會傻傻地歡呼。
  更何況,樊冬只是經過而已,以後不一定還會再見到他們。
  如果說樊冬並不是在爭取他們的認可,而是真心把他們當成最普通的、可以往來的人來看待,那怎麼能說他不天真呢?
  再看看樊冬遞過來的丹藥,哥達親王更確定這一點。
  如果是他的話,絕對不會把這種丹藥拿出來。泰格帝國和萊恩帝國再怎麼像「盟友」,都不可能永遠交好。哥達親王目光微凝,開口問道:「難道你就不擔心你將我治好以後,我會領兵移平你們萊恩帝國。」
  樊冬想也不想就說:「不擔心。」
  哥達親王微眯起眼。
  樊冬說:「我相信哥達殿下不是那樣的人。而且,如果將來有一天泰格帝國和萊恩帝國真的站在了對立面,我給不給您這瓶丹藥都沒有任何影響,畢竟你們泰格帝國有十五個大劍師以上的強者,我們萊恩帝國只有愛德華一個。也許到那時候您還會看在這瓶丹藥的份上,替我們萊恩帝國說幾句好話呢。」
  哥達親王說:「你想得可真好。」
  樊冬說:「是的,我永遠會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我相信哥達殿下您有您的原則和驕傲,我相信這個世界上善意比惡意多,我相信只要無愧於自己的心,將來就絕對不會後悔——即使真的有那麼一天我相信的一切都被證明是假的,我也願意相信未來會比現在好很多——現在沒有遇到的,肯定會在將來等著我。」
  哥達親王說:「如果你生在泰格帝國,也許你等不到那個時候了。」這麼天真的傢伙,在泰格帝國怎麼活得下去?不不不,即使是在萊恩帝國,他能長到這麼大也是個奇跡。
  樊冬一點都不介意哥達親王的直白,他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當然,要不是因為我有那麼多朋友和親人,早就死了百八十次了。」
  哥達親王突然覺得樊冬的笑有些刺眼。世界上真的有人敢把性命交託給別人,自己無懼無畏地往前走嗎?
  習慣了黑暗的人,早已不習慣半點光明。
  哥達親王抬手接過樊冬手中的丹藥,表情依然沒有絲毫波動:「多謝。」說完他頓了頓,又說,「再會,科林殿下。」
  樊冬察覺了哥達親王眼底的冷寂,聯想到哥達親王的處境,他知道自己像是在一無所有的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富余。他識趣地沒有多說,禮貌地和哥達親王道別:「再會,哥達殿下。」
  他站在原地目送哥達親王離開,心情有些沉重。在種種選擇面前,他並不知道選什麼才是對的,所以只能按照自己的直覺做出決定,一如他一路上對哥達親王的漠然旁觀,一如他分別前的贈藥。
  樊冬並沒有讓自己沉浸在這種複雜的情緒之中,他招呼迪亞:「把我們買的泰哥帝國首都美食指南拿出來,我們去吃吃吃。」
  提到美食,迪亞兩眼一亮:「走走走,吃吃吃!」
  其他人無奈地捂住臉,不想承認自己認識他們。
  在樊冬的身影在泰哥帝國首都的街道上穿梭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樓上,目光追隨著樊冬的背影,久久沒有移開。相比上次見面,這位天真到愚蠢的科林殿下長大了不少,只是臉上仍然帶著那種惹人厭煩的笑容。
  就好像無論是什麼時候,無論到了哪裡,他都能這麼快活。
  樓上的人脫下手套,將它遞給旁邊的侍從,臉上的神色有些陰沉。他是海曼·泰格,泰格帝國的大皇子,他身上的毒雖然已經被樊冬解掉,處境卻並沒有好一點。明明他才是長子,明明他應該繼承皇位,可他現在依然沒有當上王儲。即使他的父親並沒有偏寵他哪個弟弟,他依然覺得不安。
  尤其是,有很多人認為哥達親王才是正統。
  海曼·泰格冷著臉轉過頭,詢問旁邊的下屬:「確實是哥達親王親自接待科林·萊恩?」
  下屬心中一凜,答道:「是的,殿下。」
  海曼·泰格望著樊冬離開的方向,神色變幻莫測。
  科林·萊恩,你生來就是來和我作對的嗎?
  
  第一二七章 故人
  
  樊冬一行人飯飽酒足,已經是黃昏。
  愛德華還沒抵達首都,樊冬沿著護城河的河堤散步消食,這護城河足足有五百米寬,竟是靠人力硬生生挖出來的,把泰格帝國首都圍得像座孤島。而這座孤島外圍是黑石砌成的城墻,黑漆漆的墻面帶著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讓人不由自主地對它產生極深的敬畏之心。
  在城墻之上站立的,是雕塑般的赤甲勇士。
  他們身上穿著的盔甲非常特殊,由泰格帝國特有的赤鐵鍛造而成,剛造出來時與普通的鐵甲無異,當染上鮮血之後它會吸收血中的顏色,讓赤鐵越來越鮮紅。
  守城的衛兵,都是身負赫赫戰功的帝國勇士。
  樊冬聽小嚮導巴瑞如數家珍地把這些事情說出來,不由抬起頭看向黑色城墻上的一抹抹鮮紅。不愧是以勇武聞名的泰格帝國,連盔甲都做得這麼殺氣騰騰。得染上多少人的血,才能把盔甲變成這樣?
  樊冬心中一凜,卻沒有露出怯色。即使面對的是一個鋼鐵般的敵人,他也不能流露半分膽怯——如果連他都害怕了,怎麼能讓其他人不害怕?
  故意讓這批衛兵來守城,泰格大帝就是想以此威懾各國使者。樊冬迎著斜陽往前走,不去看那紅艷艷的赤甲,這護城河上的景致還是十分美麗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巨大的懸橋懸在江面,供車架和行人出入。泰格帝國的鍛造師們手段高超,連樊冬都看不出他們是以什麼辦法把橋定在江上的,他相當自來熟地拉著約瑟詢問:「你能不能看出上面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陣法?」
  約瑟說:「當然有,不過不是我看出來的,而是聽老師說的。」提到老師,約瑟神色一黯,不過他很快又回過神來,正色警告樊冬,「科林殿下,你最好還是不要打懸橋的主意,要不然即使是陛下都不會饒你。」
  護城河護城河,就是用來護城的,要是樊冬連懸橋的秘密都琢磨透了,還怎麼護?
  樊冬黯然地看了懸橋一眼,心裡頗為惋惜。他還是不太甘心就這麼眼巴巴地看著,所以跑上懸橋轉悠了一圈,又從另一座懸橋回到河堤上。夜幕降臨,樊冬才在小嚮導巴瑞的指引下回到公館。
  樊冬拿著的是泰格大帝的邀請函,公館的工作人員非常重視,給樊冬安排了最好的房間。其他人也沾了樊冬的光,紛紛安頓在豪華房間裡。趕了這麼遠的路,所有人都累了,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呼呼大睡。
  樊冬翻來覆去,有點睡不著。他橫趴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色,眨巴一下眼睛,再眨巴一下眼睛,依然毫無睡意。這一路走來,他看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就像一個鄉下人進了城裡,什麼好東西都想往回搬。可夜深人靜,認認真真一想,這些東西國王陛下何嘗沒見識過,之所以沒把它們弄回萊恩帝國,一來可能是因為代價太大,二來可能是因為……不適合。
  是的,不適合。泰格帝國可以做到的事,萊恩帝國可能根本沒辦法做。
  為什麼有更好的東西卻不能用?因為財力,物力,人力的差距。
  意識到這一點,樊冬難得地失眠了。不知不覺間,他與科林·萊恩早已融為一體,他記得自己曾經是一個華國人,出生在二十一世紀。可他也記得自己是萊恩帝國的王子,出生在十八年前。不管他嘴裡怎麼說,心裡怎麼想,萊恩帝國的命運早就牢牢地和他綁在一起。他再不想去思考,終究還是得去思考。
  因為他的朋友、他的親人、他的師長都在萊恩帝國。
  因為他身上背負著許多人的信任和期許。
  如果說剛來到這個時代的他還是個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孤魂,那麼現在他已經在萊恩帝國扎根。
  他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多了。
  可是他還沒有頭緒。
  樊冬一骨碌地翻了個身,打開門走了出去。公館裡的僕從們禮貌地向他問好,並不詢問他去哪裡,只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樊冬一個人迎著夜風走在街道上,享受著夏天夜晚難得的清涼。他現在所看到的,只是這個時代的一鱗半甲吧?如果真的想要做到必須去做的那些事,他沒有太多的時間來感懷和嘆惋。
  也許他已經像哥達親王一樣,無法再停下腳步。
  樊冬仰頭讓風吹走滿心躁意,心裡卻還是不平靜。他走出了城門,走過了懸橋,眼瞅著左右沒人,咻地一下化出了原形。
  獅子的形態更能捕捉夜間的涼意。
  小獅子抖了抖脖子,在山林間往前奔。即使是遠在異國,樹木們對小獅子依然非常友好,它們紛紛垂下葉片向小獅子問好,偶爾還將承接了一夜的冰涼露水送給小獅子。
  小獅子不是在這邊喝口水就是在那邊淋個澡,一路走到了叢林盡頭的高崖。高崖非常陡峭,可以眺望周圍的群山。原野和山峰在夜裡交接成一幅美麗的畫作,明明只有山嶺的漆黑和月光的白,卻透著令人驚嘆的靈性。充裕的靈氣讓樊冬精神一振,跳上巨石遠眺。
  這,就是曾經讓大地之神降下神諭的泰格帝國啊!
  小獅子看了一會兒,終於覺得自己有點困了,回身準備回公館。沒想到剛走出不遠,就感受到一陣殺意朝自己襲來。
  樊冬靈敏地躍下巨石,躲到了巨石背面。轟地一聲,巨石居然被人從中間砍成兩截!
  小獅子閃躲之餘抬眼看去,只見一個身穿盔甲的人手握長刀,冷冷地看著他。
  小獅子一愣,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頭。等殺氣再度襲來,它縱身一躍,跳下了身後的山崖,■地一下,巨大的降落傘在小獅子背後打開了,在遠離崖壁之後變成了巨大的狗狗形狀,晃晃悠悠地帶著小獅子往下飄。
  在落地之後,樊冬想起了那種熟悉的感覺從何而來。
  那個傢伙是泰德·霍勃特!那傢伙非常謹慎,恐怕已經跟了他一路,但卻直到他剛才落單才下手。
  小黑狗不知道什麼時候躥了出來,齜牙咧齒地把小獅子護在身後。
  見到小黑狗,小獅子伸出爪子撓了撓它的前腿:「變大點,載著我跑。」論武力值,它絕對比不過泰格族人。小黑狗雖然能打得過,但是打鬥過程中難免會受傷,它不希望小黑狗出事。
  小黑狗會意,恢復了凶惡的地獄犬形態,背起小獅子在高崖底下的叢林裡穿梭。兩邊的草木察覺小獅子遇到了危險,紛紛為它讓出一條道來,在他過去以後又重新靠攏——甚至長得更密集,讓泰德·霍勃特無法找到樊冬的蹤跡。
  眼看已經脫離了危險,小獅子舒了口氣。還好剛才那刀不是砍在它身上,要不然它就要變成兩截獅子了。第一次離死亡這麼近,小獅子忍不住嘆氣。果然不能因為一路上順順利利和諧無比,就忘了還有這樣的危險啊。
  地獄犬發覺小獅子情緒低落,不由跑得更快。疾馳的風吹起地獄犬的黑色的長毛,掃得小獅子鼻子發癢,噴嚏打個不停。
  小獅子一樂:「小黑你不要太過分了,小心我也用尾巴掃你鼻子!」
  地獄犬像是被提醒了一樣,大大的尾巴掃了起來,把小獅子掃得上蹦下跳,擰過身去抓它的大尾巴。
  地獄犬像逗孩子似的,大尾巴左擺擺右擺擺,就是不讓小獅子抓著。
  小獅子爪子伸了半天還沒抓著,居然真的爬到地獄犬腦袋上,伸下尾巴在地獄犬鼻子前掃啊掃。
  地獄犬被它掃煩了,張開嘴巴一啃,毫不留情地把它的尾巴咬了進去。
  小獅子「嗷嗚」一聲,全身的毛都炸了,爪子抱住地獄犬的耳朵:「松嘴,松嘴,快松嘴。」
  噗嗤。一聲屬於女性的笑聲在不遠處響了起來。
  小獅子和地獄犬對望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震驚。這個女人什麼時候來的?離得這麼近,它們居然都沒發現!
  地獄犬叼住小獅子的尾巴把它扔回自己背上,警惕地把它護著身後,抬起頭向那女人發出警告的吼叫。
  女人露出了微笑:「不要這麼緊張,我叫艾琳,你也許聽說過我。」月光悄悄挪出雲層,灑落在叢林間。艾琳的身影從樹後走了出來,她有著黑曜石般美麗的長髮,寶石般發亮的眼睛,臉龐柔美之中帶著幾分英氣,是個非常美麗的美人。
  小獅子爬到地獄犬腦袋上趴著,兩眼亮晶晶地看著自稱艾琳的女人。
  這可是艾琳女戰神啊!
  它從她的弓箭手札裡學到過不少東西,順手就打敗了哥達親王那位弟弟,屌屌噠,爽爽噠!
  艾琳說:「這麼多年了,他第一次和我聯繫,就是為了讓我保護你。」提到「他」,艾琳神色有些傷懷,這樣的情緒本來絕對不應該屬於她這樣的人,可在那一瞬,憂愁仿佛已經把她籠罩起來。她無奈地嘆息,「沒想到我只是去見了陛下一面,就來晚了一步,你已經遇到了麻煩吧?」
  樊冬一向最憐惜美人,哪裡忍心看到艾琳這模樣。小獅子搖頭如搗蒜:「不麻煩不麻煩,不算麻煩,我跑得很快的,能傷到我的人肯定還沒出生!」它好奇地仰頭看著艾琳,「您說的是誰啊?我認識嗎?」
  艾琳露出一絲笑容,笑容看起來卻有些渺遠,那麼淡,那麼不真實。
  她說:「你當然認識。」說著她轉開頭,凝視著萊恩帝國的方向,「他是你的親叔叔,也是你的老師,雅各·萊恩。這麼多年了,他果然信守承諾,沒有再踏出萊恩帝國半步……」
  
  第一二八章 手刃
  
  一個泰格帝國人人景仰的女戰神,一個萊恩帝國人人唾罵的「前親王」。
  還有一個永遠不踏出萊恩帝國的承諾——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樊冬看著艾琳的神色,突然想到雅各親王那張永遠靜默的臉。雅各親王喜歡站在高處,是不是為了看得更遠?他在高處看著的,是哪一個方向?樊冬突然有些想不起來。對於兩個高階強者來說,什麼樣的原因才能把他們遙遙分開,連聯繫都不聯繫?
  樊冬忍不住說:「雅各叔叔他沒瘦,我經常拉他一起吃飯,把他養得白白胖胖的。艾琳姐姐你可不要嫌棄他變胖了……」他很不要臉地直接把稱呼變成了「姐姐」,話裡話外試探著艾琳和雅各親王的關係。
  艾琳聽到樊冬的話樂了。想象一下白白胖胖的雅各親王,她笑了起來:「我知道他現在好多了。他很喜歡你這個侄兒,」她抬手把小獅子從地獄犬背後抱起來,「要不然他也不會託人讓我保護你,他那個人永遠憋不出半句話來。」
  沒辦法許的承諾,沒辦法靠近的未來,雅各親王誰都不會提。他會向她開口,說明他已經有了新的打算——這個新的打算,或者說希望,大概是放在眼前這隻小獅子身上。
  艾琳本來有些不相信,可在看到小獅子和地獄犬的歡快戲耍的模樣,她突然又明白了雅各親王的想法。連對待地獄犬這種不祥生物都能那麼親密的小傢伙,只要他們是真心對他好的,他一定會以真心回應。
  艾琳把小獅子摟入懷裡。雖然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面,雖然他們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在一起,但她相信雅各親王的所有決定。
  艾琳溫軟的懷抱讓小獅子舒舒服服地眯起眼,下意識地蹭了蹭。當發現軟得有點不太對勁時,小獅子一激靈,仰頭一看,艾琳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難道,它不小心非禮了嬸嬸!
  小獅子毛都豎了起來。
  艾琳卻說:「他像你這麼小的時候可從來不會撒嬌。」
  小獅子一愣。原來兩人之間的情緣可以追溯到那麼遙遠以前嗎?想象一下雅各親王小時候的模樣,小獅子豎起來的毛又貼了回去。有些人看起來簡直像不可能擁有童年一樣,比如雅各親王,比如愛德華。兩個人來自不同的國家,到底是怎麼相遇的呢?
  艾琳見小獅子呆呆愣愣,哪會不明白它的疑惑。她笑了起來:「我想他一定沒和你提起過我。」她的語氣含著笑意,仿佛回憶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那個時候我沒見過獅子,一見到他就追著他跑,他大概覺得我很煩吧。」
  小獅子頓時大有遇到知己的感覺:「雅各叔叔大概也覺得我很煩!」可能在雅各親王眼前就沒有他不煩的人。不過那只是雅各親王不擅於表達而已,在他冷淡的表情下藏著的是一顆比誰都柔軟的心。實際上,雅各親王比別人更容易心軟。
  小獅子跳到地上,拉艾琳坐到地獄犬背上,地獄犬乖乖趴在地上充當高檔的真皮黑沙發,好像傳言中那種凶狠無比的不祥生物不是它一樣。而那隻總是活蹦亂跳的小獅子很快就不把她當外人,手舞足蹈地和艾琳說起雅各親王的彆扭事跡。
  艾琳被小獅子誇張的言辭逗得直笑,笑著笑著卻不自覺地落下淚來。過去了這麼多年,她終於從別人口裡聽到他的消息,胸口中那顆好像早已死去的心,又一下一下地跳動起來。
  鮮活地,鮮明地,一下接著一下地跳,好像再也不會停止。過去的那麼多年一點一點覆蓋到她的記憶上的灰霾,一瞬間一掃而空。
  明明是那麼高興的事,艾琳卻傷心地哭了起來。他現在很好,她應該高興。可是這麼多年了,他才敢把這麼一點好告訴她。她可以確定在過去那麼多年的時間裡,他遇到的也只有這一點好而已。比起她的榮耀加身、比起她的幸福圓滿,他過著的日子寂寥而灰沉,沒有半點快樂。也許他不在意,但是她在意,她很在意。
  小獅子安靜下來,靜靜地轉過身去,不去窺探艾琳從不在人前流露的脆弱。
  艾琳很快斂起了悲傷。她輕聲說:「你回去以後幫我告訴他,我也過得很好,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根本沒時間想起他。」她會努力過好,她一直都在努力過好,他帶她領悟的箭法,她會一直研究下去。她會不停地忙碌忙碌忙碌,不會把時間花在悲傷和懷念上。
  小獅子扭過身來,看著艾琳漂亮的金色眼睛。那裡蓄著的淚水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明亮的光彩。它伸出爪子摸了摸艾琳柔軟的臉龐,把上面殘餘的淚水抹掉,鄭重地保證:「雖然不知道阻礙你和雅各叔叔的東西是什麼,但如果我能做到的話,我一定會盡我所能把它們都搬開。」
  艾琳聽著小獅子稚氣猶存的話,破涕為笑:「我相信你,我們都相信你,我們可愛的小科林。」
  小獅子把爪子收回來,沒有再多說什麼。它不愛做出空泛的保證,可是不管是普裡莫老頭還是艾琳,都讓他無法不開口。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因為什麼原因,讓他們這樣的人呆在絕望中都是不對的,即使他們放在他身上的只是最微渺的希望,他都必須對他們作出最認真的承諾。
  艾琳揉了揉小獅子的腦袋,站了起來。她抄起身上的長弓,朝著密林深處射出一箭。
  即使在手札上見識過艾琳的箭法,親眼看到時還是有種難言的震撼。並不是說她的箭法有多複雜、多難看清,而是她那流雲般輕鬆平常的姿態。明明只是那樣輕輕地搭箭,明明只是那樣輕輕地拉弓,那一箭蘊含的力量卻比任何箭技都要大!
  所謂的登險峰如履平地,說的就是這種境界!
  小獅子跳到艾琳腳邊,看著那箭隱沒的方向。一個人影從林中現形,他肩膀上中了一箭,伸手捂著,指縫間涌出潺潺鮮血。但他神色木然不變,冰冷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艾琳身上,一字一字地念出艾琳的名字:「艾琳·泰格。」
  艾琳·泰格。是的,能被允許讓那麼多人瘋狂追捧的,當然是泰格皇室的人。艾琳是泰格大帝最小的妹妹,足足比她的兄長們少了好幾十歲。泰格皇室的淫亂從來都不是秘密,老夫少妻一點都不稀奇。艾琳的母親是泰格大帝的第七任皇后,這位年輕的皇后平時還算識趣,所以她的兄長們都很寵愛她這個最小的妹妹。
  在她遇到雅各·萊恩前的人生,從來都是要什麼有什麼,沒有碰到過半點風浪。
  可是理應非常甜美的愛情,卻讓她這個從小備受寵愛的嬌兒一下子成長起來。她後悔嗎?不,她從不後悔,她生命中每一個重要的人都不曾教過她「後悔」這兩個字。
  艾琳說:「是的,是我,艾琳·泰格。如果我的兩位兄長對科林的看重不足以讓你在意,那麼我艾琳·泰格以生命和尊嚴起誓,你若是敢再傷害科林·萊恩,下一箭會必定會射入你的心臟。」只要是他想保護的,那就是她要保護的。
  泰德·霍勃特看向艾琳身邊那隻小獅子。
  從得知這個人要來泰格帝國時,他就時刻想著該怎麼殺死他,每每想到長刀砍入科林·萊恩身體的感覺,他都覺得異常興奮。嗜血的本性仿佛深埋在他的骨子裡,從第一次舉起刀砍向那些軟弱無能的傢伙時,他就感受到了殺人的快感。是的,殺人時他很興奮,很快樂,即使是砍向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他依然眼也不眨一下。
  誰叫他們那麼弱小。
  現在,面臨著艾琳·泰格的威脅,他依然不覺得害怕。他身上每一根血管都在興奮地叫囂著,來啊,來更多的敵人,來更多更強大、更可怕的敵人。他可不會害怕,總有一天,他的刀可以把他們都砍成兩半。
  泰德·霍勃特冷冷地看了小獅子一眼,把大刀背回背上,轉身走了。
  現在他比不過艾琳·泰格,所以只能先放過科林·萊恩。
  將來,他會親手殺死科林·萊恩,以及所有保護他的人。
  小獅子一頓。
  他開口說:「小黑。」
  地獄犬與他心靈相通,聽到小獅子這話後一躍而起,迅速追上泰德·霍勃特,狠狠地撲咬上去。
  泰德·霍勃特震驚地回過頭來。
  迎接他的,卻是樊冬破空而來的利箭。
  在泰德·霍勃特錯愕的目光中,樊冬淡淡地笑了起來:「我不是你們泰格帝國的人,沒有放敵人一馬的壞習慣。恭喜,你是我親手殺死的第一個人,希望你下輩子好好投胎,別再對我和我身邊的人動殺心。」這種生死大仇,講什麼「下一次」?
  泰德·霍勃特不甘心地閉上眼,緩緩栽倒在地。
  樊冬正了正鬆開的衣領,轉身對艾琳說:「對不起,艾琳姐姐,我可能殺死了你們泰格帝國一員猛將。」
  
  第一二九章 道格拉斯
  
  艾琳望向看起來乖巧聽話的樊冬。
  這個少年,和她遇到雅各·萊恩時的年紀差不多。得天獨厚的出身、得天獨厚的天賦、得天獨厚的運氣,讓他們根本不需要對別人動手。敢對他們心生歹意的人早就被暗中保護的侍衛們處理得乾乾淨淨。
  可以說,連他們的對手都是被嚴格篩選過的,絕對不會讓他們遭遇真正的危險。
  所以一直到真正的厄難到來,他們的雙手都不曾染過人類的鮮血。正因如此,他們在厄難面前才會顯得那麼軟弱無能,連堅持兩個字都做不到。
  眼前的樊冬已經收起了長弓,神色非常平靜,甚至帶著淺淡的笑意,仿佛剛才只是解決了一隻再普通不過的獵物。他不是萊恩國王最寵愛的兒子嗎?他有強大的未婚夫,有護短的舅舅和叔叔,還有那麼多忠誠的追隨者——那他為什麼會落單?
  艾琳心中一震,不可思議地睜大眼:「你還真是大膽。」
  樊冬眨巴著眼:「什麼?」
  艾琳說:「你是故意一個人出來的吧?為了引泰德·霍勃特現身。要不是我突然出現,你恐怕是想一個人在叢林裡解決他吧。你知道自己和他的差距嗎?他可是八階強者!」
  樊冬一臉無辜,像是根本不明白艾琳在說什麼。沒錯,他是故意的,要不然愛德華派了那麼多人跟著他,怎麼會讓他一個人跑出來溜達。一路上他隱隱約約察覺有人在盯著自己,那目光裡的仇恨實在太明顯了,他想忽略都難啊!
  想到蓋文的手臂直接被泰德·霍勃特啃了,樊冬覺得這麼個瘋狂的傢伙怎麼都不能留了。
  只要把泰德引進叢林裡,他就有八分把握把泰德·霍勃特弄死。艾琳的出現確實是意外,他根本不知道雅各親王會請求艾琳來保護他。
  有艾琳在側,他本來也打算按兵不動,享受一下艾琳的庇護。可是泰德看向艾琳的目光讓他意識到這是一個瘋子,這瘋子眼底沒有國家與榮辱,沒有道德與原則——他眼裡只有殺戮和仇恨。
  也許泰格帝國會喜歡這樣的瘋子,但是他不喜歡,更不想留著這個禍患。
  樊冬說:「艾琳姐姐,我和他之間的仇恨是無法化解的。他曾經是我們萊恩帝國的叛軍首領,手裡染了無數無辜者的鮮血。犯下這樣的罪行,他本該在宣判之後就被處死——而你們泰格帝國把他們帶回來,給他們最好的技法,給他們最好的武器。將來他們就是你們泰格帝國的殺戮機器,在必要的時候把他們放出來,他們就會瘋狂地撕咬對手。而我,就是泰德·霍勃特最想撕碎的仇人,」他語氣冷靜,「那個時候,我以為他們都會被處決,所以用他們族人的屍體進行了解剖。請相信我,我無意冒犯你們泰格帝國,我當時只是想救更多的人。」
  艾琳愣了愣,追問:「解剖怎麼救人?」
  樊冬說:「一路走來,我為一些平民做過幾次手術,如果艾琳姐姐你有興趣的話可以看看。」他遞給艾琳幾顆小小的幻影石,「只有對人體進行解剖,才能了解每個種族的身體構造,決定做手術時從哪裡下刀、從哪裡找病灶。但是泰德·霍勃特因為這一件事而憎恨著我,所以我必須殺死他,才能確保自己不會突然被他殺死。」
  艾琳聽完事情原委,終於理解泰德·霍勃特會離開營地來追殺樊冬的原因,也明白樊冬為什麼親自殺死泰德·霍勃特。
  這份仇恨即使是放在最普通的泰格族人身上也絕對不可能化解,更別說是泰德·霍勃特那種瘋子。
  艾琳皺起眉頭。
  她說:「就這樣殺了他,你會有麻煩。這件事就交給我吧,你的箭技和我相似,我對他的上官說這是我兩箭都是我射的就好。」
  樊冬說:「謝謝艾琳姐姐,不過那樣的話你就有麻煩了。我記得泰格帝國的弓箭手公會和戰士公會關係一向不太和諧,就算是為了雅各叔叔我也不能讓艾琳姐姐你為難啊。」他笑了笑,「我不會有麻煩的,是他自己要來殺我,只許他殺人,不許我回擊?」
  艾琳說:「他的上官是道格拉斯,一個非常頑固的傢伙,恐怕不會輕易放過你。」
  樊冬說:「我明白的,艾琳姐姐,你不要擔心,我會處理好。」
  艾琳嘆了口氣,擰著眉頭問:「愛德華不是你的伴侶嗎?為什麼他會把泰德·霍勃特放走?」
  樊冬想到那時候的事情,覺得已經非常遙遠了。他說:「那時愛德華需要聚靈草讓黛娜阿姨甦醒,你們陛下派使者送了一批聚靈草來交換戰俘。」
  樊冬說的理由很充分,艾琳卻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不對。泰格帝國只是為了表個姿態,不一定要把泰德·霍勃特毫發無損地帶回泰格帝國,愛德華沒有理由讓泰德·霍勃特完完整整地離開萊恩帝國。
  艾琳看向樊冬。
  如果他真的是所有人寵著的萊恩小王子,怎麼會想到以身為餌去殺死泰德·霍勃特?除非他的處境如同當初的雅各親王一樣,看似風光無限,實則處處危機。記得那個時候,雅各親王在殺人的時候也是這麼冷靜,和她這個從小在溫室里長大的人截然不同——這就是雅各親王對樊冬不一樣的原因嗎?因為他們的處境那麼相似……
  艾琳說:「下次不要再輕易涉險,你和他的差距太大,很容易發生意外。」
  樊冬笑眯眯地說:「我又沒打算和他一對一地打。」他不僅有地獄犬,還有翼馬呢,就是翼馬太講原則了,得到關鍵時刻才肯和他們同流合污——哦不,協力抗敵。
  艾琳:「……」
  莫名地,艾琳覺得樊冬這有點小無恥的模樣挺好的,至少不用擔心他會吃虧。艾琳說:「回去吧,好好睡一覺。」她看了眼泰德·霍勃特的屍體,「我把它帶去道格拉斯那邊吧。」
  樊冬知道艾琳還是想攬下這件事,搖了搖頭,對地獄犬比了個手勢。
  地獄犬會意地咬起泰德·霍勃特的屍體,掠到樊冬旁邊。
  樊冬爬到地獄犬背上,對艾琳說:「我去就好,小黑會認路的。」
  艾琳不是很想讓樊冬一個人去找道格拉斯。
  樊冬說:「如果是雅各叔叔的話,他一定會讓我自己去應對。」他笑眯起眼,「他絕對不會事事為我代勞——頂多只會跟在我後面看看我會不會有危險。」如果事事代勞的話他永遠成長不起來。
  艾琳點點頭,目送樊冬坐著地獄犬離開。
  地獄犬速度很快,沒一會兒已經越過數重大山,來到了戰士營地。戰士營地雖然只是臨時駐紮,防衛卻非常森嚴。地獄犬早早降落地面,讓樊冬翻身下地。
  地獄犬身形非常巨大,很快引起衛兵們的注意。兩個泰格族戰士帶著武器上前詢問情況,樊冬禮貌地說:「請為我向道格拉斯統領通報一聲,我有事要找他。」他拿出一張屬於泰德·霍勃特的身份銘牌,「你和道格拉斯統領說我找他跟這個人有關,道格拉斯統領應該會願意見我。」
  兩個泰格族戰士看了看銘牌,又看了看地獄犬叼著的屍體,悚然而驚。他們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人接過銘牌折返,另一個站在原地守著樊冬。
  樊冬倒是泰然自若,頗為好奇地打量著泰格帝國的營地。有這樣的警覺性和這樣的防禦能力,難怪會被稱為大陸上最勇武的軍隊。
  報信的人大概只過了一分鐘就跑了回來,對樊冬說:「道格拉斯統領請您進去。」
  樊冬點點頭,招呼地獄犬和報信的人一起走進營地。泰格帝國的軍隊果然夠自信,連地獄犬都沒攔著,大大方方地讓他們入內。周圍的士兵訓練的訓練,站崗的站崗,連一個眼神都沒施捨給樊冬和地獄犬。
  紀律嚴明啊。
  這樣的軍風軍容,樊冬只在愛德華那邊看到過,萊恩帝國各地駐軍根本比不上他們萬分之一。
  樊冬打起十二分精神,平靜地邁步走向主營。也許是因為帶著他,一共花了一刻鐘才抵達道格達斯所在的營地。
  報信的士兵恭敬地在帳篷外說:「大人,我把人帶過來了。」說完他撩開帳篷門,讓樊冬進入帳篷。
  樊冬抬眼望去,只見一個二十八九歲的軍人站在地圖前,轉過身望向他。
  泰格帝國的軍服主要是紅黑兩色,比之愛德華那身黑色軍裝多了幾分色彩,給人的壓迫感卻絕對不比愛德華小。這位道格拉斯更重要的一個特徵是,他臉上有個從眉毛跨到臉頰的傷疤,像是被劍鋒所傷。幸運的是,他並沒有失去那一隻眼睛,傷疤看起來也不顯猙獰,反倒給他添了幾分硬朗。
  道格拉斯拿起放在桌上的銘牌,開門見山地問:「泰德·霍勃特被你殺死了?」如果人還活著,銘牌不會落入他人之手。
  樊冬點點頭。
  道格拉斯看了眼地獄犬叼著的屍體,對傳信的士兵說:「帶下去安葬,按普通士兵的規格。」
  傳信的士兵一愣。泰德·霍勃特不是普通士兵啊!
  道格拉斯解釋了一句:「擅離營地,剝奪軍職,」他擺擺手,「帶下去吧。」擅離職守跑出去被人殺了,難道還想以英烈之名下葬?
  
  第一三零章 友誼
  
  道格拉斯的決定在樊冬的意料之內。
  這也是樊冬會帶著泰德·霍勃特的屍體來到戰士營地的原因:因為他了解這個從未見面的道格拉斯統領。
  早在兩年前,沈默就給他介紹過泰格帝國的重要人物,這個道格拉斯正是其中之一。這是一個非常講原則的人,據說他因為自己的馬蹄踐踏了農田,親自向農田的主人遞上了馬鞭,讓對方抽了自己十鞭。雖然農田的主人由於太過害怕而不敢用力,道格拉斯的事跡卻還是傳遍了整個泰格帝國。
  而這件事發生的時候,道格拉斯才六歲,剛剛獲得他人生中的第一匹馬駒。在踐踏農田的事情發生之後,他不再像其他小孩一樣天天往馬房跑,而是定好自己每個月的「騎馬日」,只允許自己在特定的幾個「騎馬日」進行騎射訓練。
  這樣的一個人是非常可怕的,所幸他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學會不以強迫自己執行的標準去強迫別人,要不然那對其他人來說絕對是一場災難!
  對於道格拉斯這樣的人來說,絕對不是艾琳一個「頑固」可以概括的。即使他學會不再把自己的要求說出口,他心裡依然有一根不可搬移的槓桿,總而言之,他比誰都看重「規則」兩個字。在他與泰德這場恩怨之中,泰德是先跨越規則的那一個。
  樊冬禮貌地開口:「道格拉斯統領您好,我叫科林·萊恩,來自萊恩帝國。」
  道格拉斯說:「我知道您,您是受陛下邀請而來。這次的事是我沒有約束好我的部屬,為您添麻煩了。」
  樊冬笑了笑,說:「沒有麻煩,我也很久沒有活動筋骨了。」他抹去艾琳的存在,簡明扼要地和道格拉斯說明事情原委。
  道格拉斯聽完後急不可見地皺起眉。靜默數秒,他才說:「但是您的做法我也並不苟同。您是陛下的客人,既然知道他對您有殺心,您應該第一時間告訴我。如果您及早開口的話,我自然會及時將他抓捕起來。」
  樊冬說:「我相信您會公正處理,但是對於泰德·霍勃特這樣的人來說,除非您關押他一輩子,否則他依然會出現在我面前,殺死我或者我在意的人。」
  道格拉斯是泰德·霍勃特的下屬,他比誰都清楚泰德·霍勃特是個怎麼樣的傢伙。正是因為泰德是個瘋子,才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激活狂戰士的天賦,一躍成為八階戰士!
  事實上,道格拉斯並不想接收這樣的人。雖然他是泰格帝國最擅長處理這類人的將領,訓練這類人對他來說也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是他這個人其實不喜歡戰爭,也不喜歡殺戮,他喜歡更美好的東西,比如和平,比如種植花草——對於道格拉斯來說,沒有什麼比種植更美妙的事情了,只要種下特定的種子,在特定的時候澆水或施肥,就能開出想要的花結出想要的果實。
  所以說,道格拉斯擅長冰冷無情的做事方式,但是並不喜歡冰冷無情的事物——包括那樣的人。
  道格拉斯說:「科林殿下,這是您第一次殺人嗎?」
  樊冬一愣,在道格拉斯的注視下點了點頭。他對上道格拉斯的目光,眼底帶著幾分好奇,像在詢問道格拉斯怎麼會知道。
  道格拉斯說:「雖然您表現得很平靜,但是您的精神力波動出賣了您。只有第一次殺人,才會有這樣的精神力變化,就是一種‘我總得再做點什麼才算了結了這件事’的彷徨。所以您親自來了,親自把泰德的屍體送了回來。」他冷靜地分析,「其實您可以表現得再理直氣壯一點,因為這件事錯不在您,即使您有引誘泰德·霍勃特殺你的心,做出選擇的依然是他自己。」
  樊冬聽得呆了呆。
  道格拉斯這是在開解他。道格拉斯說得沒錯,他就是不夠理直氣壯,才會在已經了解道格拉斯的品性之後還親自過來一趟。
  如果他已經把殺人當成家常便飯,哪會有這種閒心一個個去處理?
  樊冬平復好心情,仰起頭對道格拉斯說:「謝謝您的開導。如果我的狀態確實像道格拉斯統領您說的那樣,那我寧願我永遠都不那麼理直氣壯。我希望我對生命懷有敬畏之心,不會輕易去了結任何人的生命。即使那個人罪該萬死,我也不應該因為殺死他而感到興奮或得意。」
  這下輪到道格拉斯怔住。
  道格拉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身在軍隊,道格拉斯見得最多的就是殺戮機器。像泰德·霍勃特那樣的狂戰士,他每年都會接手很多,每年也都會送走很多。他的內心深處有種很深的厭惡,但是厭惡的同時,他又得拿著尖刀在這些殺戮機器的背後逼他們前進,讓他們變得更加冷酷,更加無情,更加像機器。在那些人的眼底,已經看不到這樣的神采,凡是敢心生猶豫、心生憐憫的人,都已經在戰場上——甚至在訓練時下地獄了。
  道格拉斯很矛盾,他覺得樊冬這樣絕對活不久,但又不願樊冬為了活下去而改變。掙扎片刻,道格拉斯還是說:「但願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科林殿下。」
  這種話聽起來有點像詛咒,樊冬卻沒有生氣。正相反,他能感受到道格拉斯話裡的複雜感情。這樣的人生在泰格帝國,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幸運的是他可以發揮他的長處,做他最擅長的事;不幸的是他的內心並不認同他自己正在做的事,甚至隱隱有些憎厭。
  這樣下去的話,也許將來哪天道格拉斯會被自己逼瘋——他可能會走向兩個極端,要麼放棄自己的忠誠,要麼放棄自己的靈魂。
  想想還真有點可憐,或者該說,有點可悲。
  樊冬說:「我也是這麼希望著的,道格拉斯統領。」他朝道格拉斯微微一欠身,以兩國成員之間的最高禮儀向道格拉斯表達敬意,「感謝您對我的理解,如果這件事為您帶來了麻煩,我願意出面為您提供最真實的供詞。」
  道格拉斯眸色微沉,也回了一禮:「如果需要的話,我一定會向您提出請求。」
  樊冬和道格拉斯道別,離開了戰士營地。
  道格拉斯回到地圖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心裡突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愉快。就好像一直以來孤獨地堅守著某樣東西——也許根本沒有守住,但依然不願放棄的東西——忽然之間出現了那麼一個人,他完完全全理解你的想法,完完全全明白你的痛苦和掙扎——
  在那之前,你們根本沒有見過面。
  在那之前,你們根本沒有說過話。
  甚至在見面之後,你們也沒有一見如故、沒有把酒言歡——甚至沒有說半句多餘的話。你們只是見了一面,對望了幾眼,圍繞著公事談論了幾句,然後簡簡單單地分別。
  但是,世事就是這麼奇妙,甘醇的友誼就這麼在你的心底發酵,讓你聞到了令人心醉的甜美和芳香。
  道格拉斯拉動繩索,把地圖收了起來,他躺倒帳篷裡的床上,在這一天的記憶裡寫下了簡單直白的一段話:今天,我道格拉斯·默克,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
  他叫科林·萊恩。
  我覺得他能理解我心中的所有的一切,即使我們只見過一面。
  在腦海中記下這段話後,道格拉斯閉上眼,像擰上了發條一樣準時進入夢鄉。
  這一段友誼的萌芽隱秘得連作為當事人之一的科林·萊恩都不知曉,直至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瑪奇族人鍥而不捨地追根問底,才面前找出一點眉目。
  當然,那已經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這個時候,月色正好,風也正好,樊冬仰躺在地獄犬的背上看著湛藍湛藍的天穹,眼底映著滿天星光。他舒舒服服地把手墊在腦袋後面,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折磨著地獄犬可憐的耳朵。
  地獄犬覺得樊冬心情很好,腳步也放慢了一些,讓樊冬多高興一會兒。
  等差不多回到城門時,樊冬一骨碌地翻了個身,趴在地獄犬腦袋上指揮:「小黑,跳過護城河!」
  地獄犬沒有一點猶豫,四條腿一蹬,凌空躍起,高高地從護城河上方掠過。
  城墻上的赤甲戰士們握緊了兵器,警惕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一人一犬。
  地獄犬穩穩地落地。
  樊冬從地獄犬的背上落地。
  地獄犬默契配合,一下子變回了小黑狗的形態,繞著樊冬蹦來蹦去,像個盼著家長誇獎的小孩。
  樊冬笑眯眯地說:「乾得不錯,下次再來。走,回去睡覺了。」
  小黑狗屁顛屁顛地跟在樊冬身後。
  驗明樊冬的身份後,城門緩緩開啟,把樊冬和小黑狗放了進去。夜已深,街道上沒有什麼人,只有巡邏的衛兵偶爾經過。
  樊冬走在寬敞的街道上,心裡莫名地有些高興。
  這份高興當然不是因為殺了泰德·霍勃特。
  也許,是因為遇到了一個想法和自己相似的人吧。
  雖然那位道格拉斯統領身在泰格帝國的軍隊之中,卻仍然用自己的方式堅持著某些東西。
  或許那位道格拉斯統領永遠不能遠離殺戮,但在他的心中仍然保留著某些十分珍貴的東西——那是即使到了生命最後一刻,他都不願意將它們丟棄。
  如果下次他們能再見面,也許會聊得很愉快。
  樊冬脣邊帶著一抹笑意,抬腳走上公館的階梯。
  他剛邁出一步,小黑狗就警惕地咬了咬他的褲腳。
  樊冬抬起頭一看,居然是愛德華到了。
  愛德華站在公館門前,定定地凝視著他——
  凝視著他臉上的笑容。
  
  第一三一章 託付
  
  見到愛德華,樊冬上前說道:「愛德華,你那邊忙完了?」
  愛德華說:「我聽說有人甩掉所有人跑了出去。」賈裡德帶人趕到時,只看到碎成兩半的巨石和叢林中一點點打鬥痕跡。能夠使出那種刀法的人,縱觀泰格帝國也沒幾個,即使有,他們也不是用刀的。
  愛德華一下子猜出樊冬碰上的人是誰,也猜出了樊冬的意圖。樊冬歷練半年,打交道的都是凶險無比的猛獸,他沒有太擔心樊冬的安危。即使泰德·霍勃特再強,在叢林之中樊冬也不會吃虧。
  他只是擔心樊冬會不會因為殺人而心緒不穩。
  沒想到樊冬回來得比他預計中晚。
  而且並沒有難過的情緒,正相反,樊冬的心情似乎很愉悅,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難以言說的愉悅。那雙本來就亮亮的眼睛,仿佛在這一夜變得更加明亮,而這一變化大概連樊冬自己都不曾察覺。
  愛德華覺得自己一腳踩進了一個沼澤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踩空、陷落,卻無法改變什麼。他意識到自己也許失去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那些東西可以讓他和樊冬走得更近。
  愛德華上前擁住了樊冬。
  在陌生的異國街頭,這樣的擁抱顯得有點突兀,樊冬愣了愣,伸手回抱愛德華。愛德華逐漸收緊的雙臂泄露了他的焦躁。
  愛德華在樊冬耳邊喊:「冬冬。」
  這個久違的稱呼讓樊冬頓了頓,把臉埋進愛德華胸膛裡。年少時的矛盾、爭吵、悸動,早已離他們非常遙遠,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可能連他自己都記不太清了。他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東西要去爭取,也許就連守住最基本、最簡單的堅持都不可能。
  在這樣的時代生活,他們怎麼能去惦念「從前」呢,既然無論如何都已經回不去,越早放下、越早忘記,越能適應這個時代的一切。
  只是當邂逅到一個和自己有著相似掙扎、相似痛苦的人時,樊冬才發現自己是不願意忘記的,更不願意放棄曾經接受過的許多不同於這個時代的理念。即使那會讓他在這個時代活得很艱難,他依然不想丟棄作為人應該堅守的底線。
  感受到愛德華的情緒變化,樊冬仰起頭輕輕親吻愛德華的脣。他坦然相告:「愛德華,我今天很高興,因為我遇到一個很不錯的人。」他簡單地把和道格拉斯的對話告訴愛德華。
  愛德華聽著樊冬毫無隱藏的敘述,心裡仿佛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道格拉斯那樣的掙扎和猶豫他也不是沒有過,只是他根本無法停下來考慮這些東西。從他重新睜開眼的那一刻起,他要面對的就是無數期望和無數危機……
  樊冬望著愛德華的眼睛。這樣的眼神是他熟悉的,即使再難過、即使再傷心、即使藏著再多的話,他都不會開口訴說。
  樊冬說:「愛德華,我很高興遇到道格拉斯這樣的人。」他握住愛德華兩隻寬大的手掌,「我也很高興遇到你。無論是高興還是難過,我都會把我的感受和你分享。同樣的,如果你高興或者難過,你也可以告訴我。」
  愛德華親吻樊冬漂亮的耳朵。
  他聲音低啞:「我很難過,我很妒忌。我妒忌能讓你高興的道格拉斯,這種情緒是不應該的,有人能讓你高興,我也應該高興才對。」只是當這份快樂是他所不能理解、不能觸及的時候,他不僅高興不起來,反而還很難過。因為這就像是,離樊冬最近的人不是他一樣。
  不知是不是錯覺,把話說出口以後,愛德華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積壓在心底的陰霾也一掃而空。他一把將樊冬抱離地面,徑直走向樊冬的房間。樊冬已經有些困了,偎入愛德華懷裡合上眼睛。
  等回到房間時,樊冬已經睡著了。
  看著樊冬毫無防備的睡顏,愛德華的心臟也平靜下來。他在樊冬額頭上親了一下,摟住樊冬入睡。
  第二天一早,愛德華緩緩睜開眼睛。
  樊冬已經起來了,正在刷牙,對上愛德華的目光時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說:「醒了嗎?」
  愛德華說:「醒了。」他很少睡得這麼沉,也很少睡得這麼好。睜眼看到樊冬的那一剎那,他覺得這一生已經非常圓滿。不管樊冬交到多少朋友,遇到多少人,樊冬依然是他的伴侶。樊冬會包容他的不完美,與他攜手過完這一生。
  因為他的小獅子是這麼的優秀,從來不會因為困難退卻。
  只要他決定去做的事,他就會做到。
  愛德華湊到樊冬身邊和他一起刷牙,兩個人並肩站在泰格帝國的鏡子前,鏡中的畫面看起來非常和諧,甚至連刷牙的節奏都非常一致。樊冬覺得有趣,轉頭盯著愛德華看了兩眼,愛德華也轉過頭來看著他。
  樊冬沖洗掉嘴裡的泡沫,扯過毛巾擦了把臉,趁著愛德華比自己慢那麼一點兒,踮起腳在愛德華臉頰上親了一口。
  愛德華很快也洗漱完畢,逮著樊冬狠狠吻了上去。
  樊冬笑嘻嘻地抱緊他,任他吻個夠本。
  兩個人鬧夠了,才出去共進早餐。賈裡德見愛德華一臉愉快地出現,不由回想起愛德華昨晚那想殺了他的表情。這就是差距啊,這就是所謂的差別待遇,在他們面前永遠都黑著臉,樊冬一出現他就連眼神都柔化了!
  整個人都自帶柔光,要多溫柔有多溫柔。
  賈裡德默默坐遠一點,看著愛德華為他家小獅子服務。瞧瞧,小獅子愛吃什麼他們統領就遞上什麼,毫無身為最高統領的威嚴。
  在外面就不能注意一點嗎,沒看到周圍還有單身狗的存在嗎!
  賈裡德搖頭嘆息。
  親愛的唐納德副統領毫無接受他的意思,連他去道別都只是輕描淡寫地點個頭說聲「一路順風」,真是個慳吝的傢伙啊。明明他們的名字那麼押韻!
  樊冬可不知道賈裡德在旁邊咬手絹羡慕妒忌恨。
  他安然地享受完愛德華的投喂,拍拍肚皮,說道:「泰格帝國的食材不錯,我出去采購點種子之類的帶回去讓阿鳴幫我種。」
  愛德華:「……」
  愛德華提醒:「沈鳴是靈草師,不負責種食材。」
  樊冬說:「反正種起來又不費勁,還有大白可以幫忙呢。」
  叫靈草師和白參種蔬菜,也只有樊冬才這麼奢侈吧?愛德華說:「你喜歡就好。」他毫不猶豫地助紂為虐,「我讓人給你找一批肉質好的野獸讓商隊捎回去飼養,雖然不如土生土長的美味,想吃的時候解解饞也不錯。」
  樊冬忙不迭地點頭。
  正有此意啊正有此意。他本來就讓商隊那邊搜羅種子和蛋蛋,看看能不能增加點優良品種。他一路上也評估過土質和產量,弄了點適合在萊恩帝國栽種的糧食種子。這年頭還沒有產權意識,由於他虛心求教,大夥都很熱情地向他傳授種植要訣,在他腦海的「植物檔案」裡添上了許多新成員。
  這些事他都是在哥達親王眼皮底下做的,哥達親王沒有阻止過,應該不太在意他學習「先進經驗」。就是不知道泰格大帝有沒有這麼大方……
  樊冬已經把接下來的行程安排得很滿,他問愛德華:「你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嗎?」
  愛德華說:「泰格大帝的意思是,讓我們去劍山遺址看一看。」
  樊冬眉頭一跳,抬起頭看著愛德華。
  察覺樊冬眼底的擔憂,愛德華說:「別擔心,有那麼多高手在,有事也輪不到我頭上。」他身上背負著的可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不管遇到什麼危險他都會以保全自己為先。
  樊冬說:「去那邊有什麼好處嗎?」
  愛德華靜默片刻,說道:「劍山遺址隱藏著很多遠古名劍,大多是神器級別,要是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那裡找到替代囚神的劍。」即使他有把握控制囚神,還是害怕意外發生。
  那樣的夢境,他實在不想再親自體驗一次。
  樊冬說:「我讓地獄犬跟著你吧。有它和赤火龍在,即使真的遇到生死危機,它們也能帶你逃出來。」地獄犬與深淵生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它的種種特點和深淵生物很相像,能夠適應熔岩之海那種環境。但同時,地獄犬又是深淵生物的剋星,能夠生生把深淵生物吞進肚子裡!
  愛德華說:「也好。」樊冬身邊還有翼馬和其他人,又呆在泰格首都這麼安全的地方,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而且地獄犬也快進階了,想到地獄犬有可能會喪失神智攻擊樊冬,愛德華覺得還是把它帶在自己身邊比較好,免得樊冬難過——甚至受到傷害。
  愛德華說:「那我把它帶去吃點好的。」劍山雖然已經塌陷,但是裡面可是留著不少珍稀的金屬,地獄犬可以在那邊吃到飽。
  樊冬見愛德華答應,召喚出小黑狗和它商量起來。小黑狗依戀地舔了舔樊冬的掌心,撲進他懷裡蹭了蹭,才不捨地跳到愛德華身邊,黑油油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樊冬,意思是它完全沒問題,願意和愛德華一起去劍山。
  樊冬莫名地有種把小黑狗抱回來的衝動。
  記得當初他吩咐小黑狗「幫我看好家」,明明只是開玩笑般的語氣,小黑狗卻認認真真地堅持到生命最後一刻。
  這一次,他讓它去保護愛德華,會不會又把它推向險境?
  
  第一三二章 殘卷
  
  樊冬送走愛德華,按照最初的安排掃羅了一批新種子,心裡卻還是有點不踏實。他親自寫了張拜帖,想去拜訪艾琳,結果卻得到艾琳不在的消息。巧的是,這時一個年紀看起來和道格拉斯差不多的人從艾琳的宅邸內走了出來,身著軍方的簡服,大概是艾琳的副官之類的。
  見了樊冬,那副官模樣的人停下腳步,說道:「你要找艾琳統領?」
  艾琳是弓箭手的最高統領。
  樊冬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副官。他看起來是個很有涵養的貴族,連每一個指節都帶著難言的貴氣。他有著泰格族人典型的英俊面容,但一雙藍眼滲著淡淡的灰,像是深藍的琉璃微微轉淡,灰藍灰藍的,看著幽邃無比。這樣的傢伙,好像是雅各親王的勁敵啊!
  樊冬眼珠子一轉,熱絡地拉住對方說:「您是艾琳姐姐身邊的人嗎?我找艾琳姐姐是想問她點事情,可是他們都說艾琳姐姐不在。」
  那副官有些訝異:「艾琳姐姐?」
  樊冬說:「有什麼不對嗎?」
  那副官說:「沒有麼。艾琳統領確實不在,她要領人去劍山。」
  劍山!又是劍山!
  樊冬心頭一跳。接著他心生疑竇:「你就這樣隨便把艾琳姐姐的行蹤告訴其他人?」
  聽出樊冬話裡對艾琳的維護之意,那副官說道:「你是科林·萊恩,來自萊恩帝國,我沒有說錯吧。」他看著樊冬,眼神帶著幾分評估意味,「即使我不說,你也可以從別人口裡問出這件事,所以我告不告訴你沒什麼不同。」
  話雖如此,樊冬還是覺得怪怪的。也許是因為這副官不太像普通的副官!他說道:「艾琳姐姐要執行的任務不危險吧?」
  那副官說:「艾琳統領只要把人帶到入口就可以了。」
  樊冬見他語氣輕鬆,神態自若,不像在說謊,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遲疑地問:「那進入入口的人會有危險嗎?」
  那副官說:「這個的話,說起來就複雜了。」他憑空取出兩根魚竿,扔給樊冬一根,「要和我一起去護城河那邊釣釣魚嗎?我們邊釣邊說。」
  樊冬眉頭擰得更緊。艾琳在執行任務,這個「副官」卻準備去釣魚,可能嗎?剛才他使用的是空間陣法吧?和他的收納戒指差不多!泰格帝國已經富有到連普通貴族都用上了收納戒指嗎?
  既然都來了,樊冬不打算無功而返。
  他握住那副官遞來的魚竿,和對方一起走往城外。一路上有人往他們這邊看過來,卻又很快挪開眼,仿佛不敢看向他們似的。樊冬轉頭看向那副官,卻發現對方表情十分平靜,仿佛根本沒有察覺其他人的側目。
  大白天的,河堤上居然沒有什麼人。那副官從容地坐到草地上,仿佛自己坐著的是皇帝的寶座。樊冬也一屁股坐了下去,放好竹桶,捏好魚餌,相當熟練地把釣鉤甩進水裡。
  那副官說:「你經常釣魚?」
  樊冬說:「也不算,就是架勢學得好,真正坐下來釣的次數可不多。」
  那副官說:「我倒是有點心得。」
  樊冬一聽就知道這個人似乎想借這個告訴自己點什麼。
  他說:「願聞其詳。」
  「首先是餌料,釣不同的魚要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配比;然後是水域的選擇,有些魚喜歡深水,有些魚喜歡淺水。你在深水釣不到淺水的魚,你在淺水釣不到深水的魚,」他轉頭看向樊冬,「你覺得我這點心得還算有點道理吧?」
  樊冬眉頭一挑。他笑著說:「您說得很有道理,噢,您看,魚漂動了。」他用力拉桿,一隻大大的河蝦被他扯了上來。
  樊冬乾脆利落地把它扔進竹桶裡,回首與那副官對視:「我想吃蝦,所以我做了蝦愛吃的餌料,把鉤子扔在蝦愛呆的地方。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是這樣做,對吧?」
  那副官說:「對,就是這樣。你很聰明,科林·萊恩。」
  「您很有閒心,尊敬的皇帝陛下。」樊冬琢磨了好一會兒,還是把這不倫不類的稱呼喊了出來。能隨意出入艾琳的府邸,能隨口說出艾琳的去向,能讓所有人側目而望——想來想去,都只有泰格大帝一個人。
  沒想到泰格大帝看起來居然這麼年輕,難怪他一點都不急著定下皇儲。
  泰格大帝被樊冬喊破了身份,也不覺得有什麼。他的神色依然平靜,看起來像個溫文儒雅的貴族,絲毫不像傳聞中那個弒父又弒兄的冷血帝王。他的五指輕輕扣在魚竿上,每一個指節都透著難言的優雅與從容。他笑了起來:「我身邊能做事的人太多,我只能出來釣釣魚。」
  樊冬說:「不知道陛下願不願意把劍山的事情告訴我?」
  泰格大帝手指在魚竿上輕輕地敲了敲,才說道:「劍山是一座寶山,但是有點燙手。有的人不怕燙,決定冒險闖一趟,這應該不難理解吧?就像你的未來伴侶愛德華一樣。」
  樊冬說:「陛下您做的餌很香。」神器級武器的誘惑,有幾個人能抵抗?連愛德華都不能。至於下劍山遺址的危險性,難道愛德華他們看不到?真要沒有危險的話,泰格大帝早就讓人把它們都取出來了。
  泰格大帝說:「各取所需而已。」
  樊冬說:「那陛下為什麼要抽空來見我?」
  泰格大帝說:「如果到了必要的時刻,我可以保全你的伴侶。」這話的意思是即使到了生死絕境,他也能讓人把愛德華救出來。
  樊冬靜靜地看著泰格大帝,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泰格大帝果然說出了自己的條件:「只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樊冬一愣。他追問:「什麼問題?」
  泰格大帝說:「哥達的舊傷,你能夠治好嗎?」
  樊冬沒想到泰格大帝會問這麼一個問題。哥達親王的傷?樊冬敢給哥達親王丹藥,自然已經對哥達親王的舊傷有了一定的了解。算起來,哥達親王的情況比國王陛下還簡單一些,治起來雖然麻煩,但根治好卻是毫無問題的。
  樊冬不明白泰格帝國這麼問的意圖,卻還是據實以告:「可以。」
  泰格大帝說:「好,我會讓你的伴侶平安歸來。」
  泰格大帝沒再說話,安靜地繼續釣魚。最後泰格大帝收穫了一竹桶鮮魚,樊冬收穫了一竹桶河蝦,不遠處的禮儀官在泰格大帝的招呼下把它們拿回了艾琳家中,讓艾琳家的廚子把它們做成了午餐。
  樊冬和泰格大帝享用了一頓親手釣起來的美味。
  午餐結束後,泰格大帝遞給樊冬一顆幻影石。幻影石是球形的,看起來像是倒映著暗夜的星空,當樊冬向他注入能量時,墻體上投影出了「直播畫面」:劍山遺址裡到處都是噴涌的岩漿,一條火紅的孤橋斜斜地往下延伸,覆蓋著灼熱的火苗。
  樊冬在泰格大帝的指示下轉動幻影石,畫面就切換到了下一層,相比外面的岩漿海洋,下一層安靜得有些詭秘,到處都霧濛濛的,看不清到底有什麼在裡面。樊冬把幻影石轉了一圈,大致明白這幻影石的特殊之處:它「監控」著劍山遺址的每一個角落!
  泰格大帝說:「我會遵守承諾護住你的伴侶,如果你不放心的話,可以從這顆幻影石看到劍山裡發生的一切。」
  樊冬收起幻影石,說道:「我相信陛下您不會食言。」他起身和泰格大帝道別。
  泰格大帝沒有輓留,叫禮儀官送他離開。
  樊冬離開艾琳家中,召來一隻白鳥,讓它給愛德華傳遞消息。愛德華出發不久,白鳥來回得很快,在得知愛德華拿到了同樣的幻影石之後,樊冬安心地把幻影石揣進兜裡。
  傍晚的時候,一些白鳥從劍山的方向飛了回來,告訴樊冬愛德華一行人已經抵達劍山。樊冬只將幻影石取出來看了一眼,就把他交給了賈裡德。他不會一直盯著愛德華那邊,因為即使他全程看著也改變不了什麼,愛德華不是普通人,他敢下劍山遺址肯定已經有充分的準備。
  只要讓賈裡德盯著看就好,真有什麼意外賈裡德也能及時調動隨行人員前去營救。
  樊冬也很忙碌。
  來訪賓客的信息都登記在案,當各大公館確定某個賓客正式入住,就會派人將他的信息送到對應的公會,讓他們向這位賓客發出邀請,參加這樣那樣的聚會、這樣那樣的比賽,務必不讓任何一位賓客覺得自己被冷落了。
  於是樊冬的麻煩紛迭而至:他在好幾個公會都登記過,一路上又時不時地跑去別人公會裡看看書或者砸砸場,各公會得知他抵達首都的消息後,邀請函就雪花似的向他入住的公館飛來。
  樊冬一張一張邀請函亮給普裡莫老頭看,讓他幫忙篩選哪些是值得一去的。
  普裡莫老頭抱著顆和他差不多大的小葡萄,用吸管吸允葡萄汁,時不時才牛逼哄哄地說:「噢,這小東西還都長大了,居然當上會長了,那會兒他求我指點的時候那叫一個誠心,那鼻涕,那眼淚,那小表情兒,實在太逗了。就是因為他當時逗樂了我,我才簡單地點撥了幾句。」或者說「噢,這老不死的還還活著,當初他抱著我大腿跪求要當我的學徒,我才勉為其難地收下他。沒想到他偷學了一點兒入門技法,就覺得自己牛逼大發了,背著我悄悄跑了!」
  總之,在普裡莫老頭嘴裡,這些傢伙都是當初哭著喊著求他的小可憐——現在他們之所以能成為牛逼人物,都是因為經過他的指點啊!
  樊冬忍不住說:「老頭,有時候牛皮吹太大,會吹破的……」
  普裡莫老頭吹鬍子瞪眼:「我吹牛?我用得著吹這種牛?」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要不是看到這些邀請函上的署名,我還想不起他們來!」
  說完普裡莫老頭擰過身去抱起另一顆葡萄,鑽進收納戒指裡不再理他。
  樊冬:「……」
  難道普裡莫老頭說的是真的?怎麼辦,他突然覺得這些給他下邀請的人都是很弱很弱!這是不行的,做人要謙虛,要謹慎,不能被普裡莫老頭吹到自信心極度膨脹——通常那樣的人會死得很慘啊!
  普裡莫老頭不肯再把關,樊冬只能自己篩選。
  當看到一張邀請函上寫著「百獸殘卷」時,樊冬一激靈,連忙把普裡莫老頭喊了出來。
  普裡莫老頭一聽百獸殘卷,也顧不得生悶氣了,跳出來說:「百獸殘卷?!」
  當初普裡莫老頭死於意外,外面眾說紛紜,卻大多都認為他死得活該。他生前得罪的人太多,活著時沒人敢罵他,死後那些人卻不怕了,什麼惡名都往他身上栽。不知道的人,大概真以為他是個作惡多端的惡人,死得活該。
  普裡莫老頭之所以會成為死靈,就是因為他不甘心,他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不應該不明不白地死掉。
  在發生意外前,普裡莫老頭正是在追查一件名叫「百獸卷軸」的神器。
  據說那是天都的「設計圖」,沒錯,如果傳言無誤,人人嚮往的天都很有可能是人為創造的!
  普裡莫老頭當時覺得其他事對他來說已經毫無挑戰性,所以他決定找到這個「百獸卷軸」。
  只要能掌握這件神器,他可以毀掉天都,或者創造另一個天都!
  普裡莫老頭說:「你要小心,這也許是一個陷阱。」且不說這個殘卷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樊冬拿著它就是燙手山芋啊!
  畢竟樊冬目前的實力太低了。
  樊冬說:「但我還是應該去一趟。」
  普裡莫老頭抱著葡萄想了想,點頭說:「對,還是應該去一趟。」百獸卷軸的存在又不是什麼秘密,樊冬要是看到有這麼珍貴的殘卷現世卻不打算去看看,同樣會讓人懷疑。
  樊冬說:「那就去這裡吧。」他抬手把普裡莫老頭彈回收納戒指,「外面人多眼雜,您還是暫時別出來吧。」
  普裡莫老頭被彈得翻轉了好幾圈,栽倒在收納戒指裡的「地面」上。他憤怒不已,朝樊冬破口大罵:「你個過河拆橋的臭小子!」
  過河拆橋的樊冬笑眯眯地把收納戒指一關,精神聯繫一斷,清淨了。
  
  第一三三章 朋友
  
  第二天一早,樊冬按時到達泰格帝國的陣師公會,隨行的還有約瑟這位代表他老師歐羅斯前來為泰格大帝賀壽的年輕陣師。兩個人的年紀在一干陣師之中都非常顯眼,約瑟還好,大家都認識,樊冬就不行了,他一進門馬上遭遇了慘無人道的圍觀。
  樊冬微笑著和其他人點點頭,找了個好位置坐下。他雖然不是陣師公會的成員,但老歐羅斯閉關前為他寫了推薦信,讓他當了個傳說中的「特邀顧問」。這種職位一般只有位高權重、沒空把重心放在某項研究上的天才貴族才有資格當,像樊冬這種年紀被推薦上來的還真是少見。
  老歐羅斯是個實誠人,他繞過了馬薩克會長,直接向自己的老朋友、陣師公會總會的會長推薦樊冬。在核實樊冬的天賦和能力之後,老會長拍板定案,把樊冬青睞參加這場重要的「研討會」,正式把他介紹給其他人。
  幸運的是,樊冬並沒有接收太多探究的目光。
  今天所有人的目標都是百獸殘卷。
  樊冬很快拿到了一張抄謄的百獸殘卷,這殘卷大概只是數十份分卷中的一角,可光是這樣,上面的陣法已經複雜得讓所有人暈頭轉向。樊冬也一樣,以前他拿到什麼殘卷都能大致理清頭緒,現在卻什麼都看不出來。
  樊冬抬手在殘卷上描畫著上面的紋路,有種奇妙的感覺傳遞到他的指尖,讓他莫名地放空了大腦,心裡眼裡都只剩下眼前的殘缺陣法。他把所有紋理描畫了一遍,心中對傳言中的百獸卷軸充滿了敬畏。
  光是一個殘缺陣法就能讓人沉浸其中,實在難以想象完整的百獸卷軸是什麼樣的存在!
  難道這個時代真的有神靈?
  樊冬莫名地想到了長老會那尊雕像。這世上,真的有大地之神嗎?
  樊冬緩緩擬繪完整張殘卷,在他閉上眼回憶陣法的精妙之處、暗暗揣測它的用處時,他腦海中那本沉睡的祝詠之書緩緩開啟,瑩白的光芒突然變得更盛更強!祝詠之書的聲音傳入樊冬耳中:「沃夫圖騰!這是沃夫圖騰!」
  樊冬一愣。
  祝詠之書隨風翻動般的書頁停了下來,書頁中的內容完整地呈現在樊冬腦海中。那一頁「白紙」不再是白慘慘的模樣,而是緩緩浮現一個灰黑色的印記——或者應該說,浮現出了印記的一角!那一角大概只占了整張「白紙」的十分之一,如果要拼湊出完整的圖案,大概還得找出七八張類似的殘卷。
  難道所謂的百獸卷軸,其實是祝詠之書中的圖騰?
  普裡莫老頭死前追尋的東西,其實一直在所有人眼前,但是又漸漸被他們忽略甚至遺忘?
  樊冬問:「這些圖騰有什麼用?」
  祝詠之書說:「對於您來說並沒有什麼用處。」它的聲音有些渺遠,「對這些圖騰代表的種族有用,只要圖騰在祝詠之書上,祝詠之書就可以賜予他們祝福。如果您現在湊齊了萊恩族圖騰,祝詠之書可以為您消除萊恩族人的疾病及痛苦,增強萊恩族人的力量和意志。」
  就是說,治病不用吃藥,強身不用鍛煉,動動嘴拜拜神就行了?
  樊冬說:「要做到這些事,應該需要祝詠之力吧?」
  祝詠之書:「……」
  祝詠之書說:「是的,需要祝詠之力。否則的話,祝福效果不是很好。」
  樊冬明白了。說到底,這東西還是沒卵用。如果他能讓那麼多人信仰祝詠,還不如讓他們信仰自己呢,他也能消除他們的疾病和痛苦,他也能增強他們的力量和意志,何必屁顛屁顛地跑去淌這趟混水。也許他千辛萬苦收集起所謂的圖騰,千辛萬苦地讓祝詠之書降下祝福,最後成功治好了許多人的發燒感冒咳嗽……
  想到那個畫面,樊冬覺得蛋蛋有點疼。
  他睜開眼睛,緩緩放下殘卷。轉頭一看,周圍的陣師們還在認真地擬繪著手中的卷軸,連約瑟也不例外。坐在這裡的人,幾乎都是醉心於陣法的人,看到這麼精妙的殘卷,他們完全顧不得周圍有什麼人在,整個人都被它吸引過去。誰要是敢在他們周圍嚷嚷「你看地上掉了一百萬」,他們準會跳起來抽他一耳刮子,罵他打斷自己的思路!
  樊冬不由看向為首的陣師公會會長。老會長身穿灰黑相間的陣師袍子,看起來非常普通。他的長相也十分普通,臉上的肌肉仿佛常年沒有動過,一塊一塊繃在一起,看起來有點嚴肅。
  老會長很快注意到樊冬的目光,朝他看了過來。
  樊冬站起來,對老會長說:「會長,我覺得這裡呆著有點悶,想出去走走。」
  其他人被樊冬的聲音拉回現實,意識到自己失神了多久,紛紛抬起頭看向老會長。見老會長望著樊冬,他們又齊刷刷地把目光轉向樊冬。
  老會長眼底精光一閃:「科林殿下好像已經掌握了殘卷上的陣法,不知道能不能把您的看法和我們分享分享。」
  樊冬笑眯眯地說:「老實說,我沒看懂。」
  其他人聽到這回答後非常滿意,就是啊,這麼小的娃娃能看出什麼,沒看到他連加入陣師公會的資格都沒有嗎?不過是仗著陛下的看重,走後門來看看新鮮東西。誰不知道陛下特意找他釣了一早上的魚?
  老會長卻打定主意要把樊冬架在火上烤:「如果科林殿下都看不出來,那就不需要討論,」他朝身邊的人輕輕抬首,「把卷軸都收起來吧,今天就到這裡。」
  老會長這話一出,屋裡頓時炸開了鍋。
  老會長掃視一圈,示意所有人安靜下來。他說道:「你們能修復歐羅斯手裡的幾張殘卷嗎?」
  其他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無奈。是的,他們都修復不了,要不是隻搶救出那幾張殘卷,他們還無法修復,陣師公會也不會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老會長毫不客氣地說:「讓你們自己設計強化陣法你們做不到,讓你們修復殘卷你們也做不到,你們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參悟百獸殘卷?知道我為什麼讓科林殿下過來嗎?因為他已經幫助歐羅斯修復了那幾張強化陣法卷軸。」
  臥槽,這仇恨拉得又準又狠。
  樊冬瞬間感覺有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透露出的都是「你居然裝傻」「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們」「站住別走我們戰個痛」等等憤慨情緒。樊冬只能誠懇地把皮球踢回給老會長:「連您都無法參悟的殘卷,我怎麼可能有頭緒。」
  老會長淡淡地說:「誰說我無法參悟。」他抬眼看了看樊冬,又看向其他人,「今天把你們叫過來,就是想告訴你們我研究這份殘卷的一點心得。」
  樊冬兩眼一亮,看向老會長。其他人也都坐直了身體,齊齊望著老會長。
  老會長說:「這份殘卷並不是什麼‘設計圖’,而是圖騰!」
  樊冬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與身邊的約瑟對望兩眼,等待老會長的下文。
  老會長說:「在千年或者萬年以前,大陸還沒有現在的各大帝國,各族起源的地方不同,貝爾族起於北,泰格族起於西,萊恩族起於東,沃夫族起於南——除此之外,還有眾多大大小小的種族陸續出現在大陸之上。為了在大陸上開荒和生活,我們漸漸學會聚集在一起生活。而用來號令全族的,就是畫有圖騰陣法的旗幟!」
  樊冬認真學過帝國歷史,自然也知道這一段故事。史書上記載得很神奇,拿著圖騰旗幟的人可以把人當牲口指揮,但也可以對全族進行祝福,讓他們變得健康、變得勇武。
  這倒是和祝詠之書的說法有點異曲同工的感覺。
  但是,沒有任何一個帝國擁有完整的圖騰。
  樊冬好奇地看著老會長,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這殘卷的來歷。老會長卻並沒有往下說,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外面兩個同樣燦爛的太陽。
  其他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老會長是什麼意思。
  老會長比一般的泰格族人略顯矮小,但當他挺直背脊時卻沒人會懷疑他身上蘊含的力量。
  這,是一個真正的強者。
  老會長說:「我的一個朋友,因為追查百獸卷軸而被殺死了。天都的人為了剿殺他,引誘他的好友騙他入險境。是的,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切都和天都有關。他們不是想消滅某個帝國或者某個種族,他們是要拿到完整的百獸卷軸,號令所有種族。在我的朋友是一個非常厲害的人物,我也是看過他留下的陣法手札之後,才能知道這份殘卷到底代表著什麼。」
  樊冬一怔。
  有人替老會長問了出來:「您的朋友是……」
  老會長轉開頭,神色晦明不定。過了許久,他才說:「我的朋友被稱為奇跡之手。他叫普裡莫,已經死去一百年。而我,花了一百年才看懂他想告訴我的是什麼!」
  
  第一三四章 顧德林
  
  所有人都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陣師高塔。
  陣師公會雖然日漸式微,卻還是負責著整個首都的防禦工作,防守十分嚴密。要加入陣師公會至少被考察了十年,因此老會長並不擔心誰會泄露他今天說的話。至於樊冬?他是這麼多人裡唯一一個不屬於陣師公會的人,要是這些話外泄了,他就是第一嫌疑人。
  因此老會長擺擺手,非常大方讓他們開著抄謄的殘卷離開,回去好好留著,看以後能不能找到類似的殘卷。
  回到公館,樊冬把普裡莫老頭放了出來,問道:「這人你真的認識?」
  普裡莫老頭哼哼兩聲,繼續抱著個紫葡萄啃肉,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誰認識這種蠢貨。」老會長的話他都聽到了,說得還是蠻真摯的,不過老會長那番推斷讓他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他把自己的研究心得都記在了手札裡,可他壓根沒提到過「圖騰」兩個字!而且他的手札怎麼會落入這傢伙的手裡……
  樊冬說:「聽說胡安會長在您去世第二年,去長老會要求改名,把自己的名字變成了胡安·普裡莫·羅倫。」樊冬也是回來路上才聽約瑟說的。
  普裡莫老頭呆了呆,罵道:「誰許他把我名字加進去的!」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死後是什麼光景,但從這兩年了解到的事情來看,那時候他身上恐怕被潑了不少髒水,畢竟他留下的「寶貴財產」被無數人爭相搶奪——沒有充分的理由,他們怎麼敢光明正大地做這種不要臉的事。
  在那個節骨眼上搶到他的手札,還把他的名字加進自己的名字裡,這個胡安·羅倫確實很像真心崇拜他的人。不過事情過了百八十年了,誰知道有沒有什麼變化?當初他救下顧德林的時候,顧德林也是真心實意地景仰著他,最後還不是變得比誰都快。
  普裡莫老頭說:「你沒露陷吧?暴露了我的存在,你的麻煩就大了。」
  樊冬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我像是那麼蠢的人嗎?」他該震驚的震驚,該發問的發問。要是隨便來個人說「我是普裡莫的朋友」,他就屁顛屁顛地把普裡莫老頭的存在說出去,他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普裡莫老頭把最後一口葡萄啃掉,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坐在樊冬肩膀上歇息。氣氛有些沉重,這是他們第一次這樣接觸到當初的真相,如果胡安·羅倫說的是真的,那麼當初普裡莫老頭的死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一個特意針對他而設的陷阱。設下陷阱的人很可能是他的好友顧德林。看來他不僅是占了他的煉藥術,還要了他的命。
  普裡莫老頭有點矛盾。他想相信現在還有人像胡安·羅倫一樣記得他,那種被崇拜、被景仰、被懷念的感覺讓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但是他又不想相信真相比他揣測的還要不堪。因為害怕他動搖天都的根本,所以故意設下殺局將他殺死嗎?
  普裡莫老頭靜靜坐了許久,對樊冬說:「我想喝梅倫酒,你聽說過嗎?在盛夏的泰格帝國才能夠採集到的新鮮梅倫果釀成的酒,必須在釀成那幾天喝,否則味道就會變酸——不管怎麼保存都會變酸。我知道這裡有一家不錯的店,不過不知道關門沒有……」
  樊冬聽著普裡莫老頭黯然的語氣,拍拍胸脯說:「我和迪亞去找找看,保准讓你喝到它。」
  樊冬的聲音永遠那麼輕快,普裡莫老頭聽得愣了愣,心情也莫名地愉快起來。他說道:「好,那家店就在南城門往前數的第三個巷子裡面,往裡走轉四個彎就到了。」
  樊冬記下地址,讓普裡莫老頭回到收納戒指裡面。他先去找賈裡德,詢問愛德華那邊的情況。
  愛德華那邊非常順利。
  他們已經下到第二層。
  唯一有點嚇人的是,小黑狗居然跑去灌了幾口岩漿。在其他人驚詫莫名的目光中,小黑狗泰然自若地把岩漿咽了下去,仿佛在享受著甘甜的美酒佳釀。
  樊冬看到其他人飽受驚嚇的表情,頓時樂了。小黑狗吃下過差不多整個寒鐵礦脈,不管是極端的熱還是極端的冷,對它來說都沒有任何影響,或者應該說,那對它來說就像是魚兒鑽進了大海,鳥兒飛上了天空,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小黑狗應該是發現岩漿裡有某些奇特的金屬,所以才啃得那麼歡吧?
  有寒鐵為底,小黑狗吃下什麼金屬都能完美地糅合到骨骼裡,壓根不用為它擔心。
  樊冬讓賈裡德繼續跟進,叫上迪亞出門。
  他們一路上都在吃吃吃買買買,雖然因為是異族人而讓不少人側目,卻也沒有引起誰的懷疑。
  樊冬挖掘了幾家「巷子美食」後,目的明確地轉到普裡莫老頭指定的那家店裡。這家店非常普通,明明是賣酒的,卻聞不到多少酒香,招牌上只簡單地畫著一串梅倫果。據說這梅倫果是大地之神賜予泰格帝國的果實,用於獎賞第一任泰格大帝梅倫·泰格的英勇和堅毅!
  普裡莫老頭生前日子過得十分肆意,為了吃某樣食物而特意跨越整個大陸的事情他做了不少。不管身在何方,每年盛夏他都會來到泰格帝國,找到這個家店,要上幾壇梅倫酒。
  也許這並不是最好的梅倫酒,滋味不是最甘醇,賣相不是最好看,可普裡莫老頭第一次喝到的梅倫酒就是這裡的,對他來說梅倫酒就該是這個滋味!
  由於普裡莫老頭的鍾愛,這家店也曾經名盛一時。不過不管生意好壞,名聲大小,這家店依然開在這個巷子,依然打著簡陋的招牌,依然釀著不怎麼純正的梅倫酒,就像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再歸來的人——好讓他端起酒杯的時候不會覺得一切都改變了。
  樊冬一踏入店內,就感受到一種濃濃的悲傷。他抬起頭看去,一個老人靜靜地坐在櫃檯後,面容已經衰老,頭髮已經發白,神態也那麼地安靜,仿佛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家店的生意依然很好,夥計熱絡地上來招呼樊冬,把他引到其中一桌。由於已經沒有空桌,所以樊冬只能和身穿煉藥師長袍的人相對而坐。那煉藥師模樣的人擁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在看到樊冬時大大方方地打量著樊冬。
  樊冬微訝,也認真回視。
  那煉藥師說:「科林·萊恩?」
  樊冬摸摸鼻頭:「沒想到我這麼出名了。不知道您叫什麼名字?」
  那煉藥師說:「我叫顧德林。」
  樊冬睜大眼。
  自稱「顧德林」的人說:「怎麼?很驚訝嗎?泰格大帝的生辰,我親自來一趟不算太稀奇,畢竟誰知道他還能過幾次。」這話有點詛咒的味道,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目光裡帶著幾分警告。
  樊冬說:「我只是沒想到會見到您。」他暗暗觀察著顧德林,發現他長得一點都不像煉藥師,反而像個戰士,體格強健,力量過人。傳言中的顧德林居然是這樣的傢伙?
  不過,看起來確實是個狠人。
  顧德林說:「我在科林殿下心裡,恐怕沒什麼好印象吧?」
  樊冬說:「怎麼會,我當初入門時,學的還是顧會長您的煉藥術呢。」
  顧德林不置可否,狀似隨意地問:「楓白在你們萊恩帝國過得還好吧?」
  提到秋楓白,樊冬老老實實地回答:「秋先生挺好的。」
  顧德林總覺得樊冬老實靦腆的模樣有些不對味。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恐怕會忙著撇清關係吧?畢竟秋楓白那種做法相當於叛出師門——而且想與他這個老師作對。
  可是看到樊冬坦然地看著自己,顧德林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即使秋楓白在萊恩帝國,甚至和樊冬走得挺近,也不一定會和樊冬說起自己的事情。
  顧德林換了另一個問題:「科林殿下怎麼會找到這家店?」
  樊冬環視一圈,說道:「這家店很有名啊。」他還很不怕死地坦白,「我今天聽人提到一個叫普裡莫的傢伙,據說他很喜歡這家店呢,所以我特意找過來嘗嘗。」
  顧德林眼神一頓,望向樊冬。
  這時夥計把樊冬和迪亞的梅倫酒送了上來。樊冬像是沒注意到顧德林的眼神一樣,高高興興地喝了起來。他喝完小半杯,說道:「還不錯,迪亞,我們弄幾壇回去晚上分著喝。」說完察覺顧德林還在看著自己,樊冬又和顧德林分享起自己和普裡莫老頭的淵源來,「顧會長我跟你說,我還買到過這個普裡莫老頭用過的藥爐。我看也沒什麼特別嘛,那麼厲害的傢伙,用的藥爐居然連個藥靈都沒有!我的弓都有弓靈來著,真是太差勁了。」
  顧德林:「……」
  顧德林只能誇道:「科林殿下真是厲害。」他當然知道普裡莫的藥爐到了誰手裡,藥爐被人買走那天就有人告訴他了。這藥爐他早就拿到過,要是有藥靈的話哪裡輪得到樊冬拿著它?倒是這位科林殿下有點出乎他的意料,原以為能輕而易舉取代兩位兄長的萊恩小王子會是個了不得的傢伙,沒想到這傢伙會像個孩子一樣到處向人炫耀自己的能耐。
  不過,這倒是能解釋秋楓白對這位殿下另眼相看的原因。
  傻子總是喜歡傻子。
  
  第一三五章 第六層
  
  樊冬買了酒離開,顧德林也站了起來。他走到櫃檯前,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一直到現在,你都還覺得他可以回來嗎?」
  坐在櫃檯後的老人淡淡地一笑,轉過頭來說:「我只是照常開店而已,這樣覺得的人應該是您才對吧?顧德林會長。」在說話的一瞬間,他身上那種濃濃的悲哀一掃而空,仿佛又回到了這個世間。明明只是個普通人,在強悍的顧德林面前卻絲毫不遜色。他看了顧德林一眼,然後轉開了眼,語氣雲淡風輕,「本來我這樣的普通人應該是你們生命中的過客,你們才是可以在一起更久的人。可惜,他死了。」
  可惜,他死了。
  被稱為奇跡之手的普裡莫,就那麼死了。
  顧德林臉皮抖了抖,最後還是沒說話。
  普裡莫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因為遇到了普裡莫,他才從一個被拋棄的棄兒成為人人敬仰的煉藥師!普裡莫救了他,普裡莫教給他煉藥術,普裡莫把他當成生命中最要好的朋友。普裡莫總說:「幸好遇到你,要不然那些蠢蛋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曾經顧德林想,這樣也就夠了,在普裡莫這樣的人心裡,永遠不會有人比「未知」兩個字更吸引他,所以他已經算是普裡莫最要好的朋友。
  可是,普裡莫忽然對一個普通人產生了興趣。
  這個人在他生命中停留的時間並不長,出現的次數也不多,但是顧德林可以確定這個人在普裡莫心裡有了一個位置。因為,從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的普裡莫,居然會在盛夏到來時定時前往那家不起眼的小店。普裡莫對他說:「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有趣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即使什麼都不說,都覺得很快樂。」
  快樂。
  這是普裡莫第一次用這兩個字來形容自己的心情。一直以來,普裡莫都以追尋「未知」為唯一樂趣,從來不為任何東西停下腳步。對於別人來說最普通的感情,對他而言反而是一片巨大的空白。他毫無經驗,所以並不知道自己那種心情代表著什麼。
  所以一直到死,普裡莫也未曾想過要留在某個地方、追求某個人。
  那不是普裡莫該過的人生。
  對,他們都是這樣認為的,普裡莫應該有更加輝煌的人生,而不是被誰絆住腳步。
  可是,普裡莫死了。
  普裡莫居然死了。
  誰都不會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普裡莫死了,泰格帝國的皇太子也死了。意外,意外,世上哪有那麼多的意外。顧德林說:「是啊,他死了。」他居然微微地笑了起來,「你說,他知道你的名字嗎?」
  坐在櫃檯後的老人呆了呆,過了許久才緩聲說:「他沒有問,我也沒有說,自然是不知道的。」
  顧德林哈哈一笑,笑得差點溢出淚來。不知道,不知道,連名字都不知道,那他到底在生什麼氣,他到底在氣什麼,氣得連最後一面——不不不,如果他在場的話,肯定不會是最後一面,他們都可以活到長長久久,所有礙他眼的人都會慢慢地從普裡莫身邊消失。
  顧德林笑完,沒有再看那老人一眼,轉身離開深巷小店。老人重新閉上眼,平靜地沐浴著午後的陽光,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哼起幾句歌兒,相隔太過久遠,他記不清歌詞,只記得調子。那個人站在櫃檯前,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櫃檯,說這是他在某某地方聽到的新歌。他不記得某某地是哪裡,不記得那首歌叫什麼,甚至不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模樣,只記得那人總是如期而至,品嘗他親手釀製的一抹甘香。
  也許對於有的人來說別人的一生只是他們的一眼,對於有的人來說一眼卻是他的一生。
  那麼多年以後,還能看到有人那麼執著地記得那個人,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就好像漫長的思念變得不再孤獨一樣。
  樊冬並不知道自己走後發生的對話。
  他回到公館,把梅倫酒放進收納戒指給普裡莫老頭喝。普裡莫老頭拿著小杯子,砸吧著嘴喝了幾口,說道:「嘖嘖,還是這麼難喝。」他向樊冬打聽起酒館裡的情況。因為顧德林在場,樊冬切斷了所有精神聯繫,把普裡莫老頭隔絕在收納戒指裡。
  普裡莫老頭聽樊冬提起顧德林,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樊冬又提到酒館櫃檯坐著的那個老頭兒。普裡莫老頭聽得一愣,想了半天才說:「那是我的一個朋友,挺有趣的,怎麼逗都不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你說話,他聽著;你不說,他也安靜。每到盛夏去坐一坐,有種回到家裡的感覺。」他頓了頓,又補充,「事實上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家裡人,更不知道有家是什麼感覺,真是莫名其妙。」
  樊冬還是第一次聽普裡莫老頭這麼詳細地提起自己的過去。普裡莫老頭居然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樊冬早已見識過這個時代的殘酷,非常清楚要從一個孤兒變成「奇跡之手」有多困難。
  樊冬只能說:「他還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櫃檯後面。」
  普裡莫老頭說:「他不小了吧,普通人活到一百多歲,肯定已經老了。嘿,都這歲數了,他想不安靜也不行了吧?頭髮是不是都白了?臉上是不是長斑了?真想親眼看看他臉上有多少皺紋。」
  樊冬早就習慣了普裡莫老頭的毒嘴巴,聽他這麼損自己的老朋友還是覺得這老頭兒有點奇葩。真懷疑這老頭兒到底懂不懂什麼叫「感情」!
  樊冬正要和普裡莫老頭商量一下接下來的事情,突然聽到迪亞在門外喊道:「殿下,殿下,菲爾殿下來了。」
  樊冬一怔。文森和菲爾這兩個名字,已經漸漸淡出萊恩帝國所有人的視野,自然也包括樊冬。國王陛下好轉以後,許多人都遺忘了王儲這回事,畢竟他們都愛戴著國王陛下,不急著挑選下一任國王。
  迪亞話剛落音,門已經被撞開了。菲爾哼了一聲:「我見弟弟還用你吵吵嚷嚷嗎?」他快步上前,一把將樊冬抱了起來,高高興興地說,「科林,沒想到你也來了!」
  菲爾熱情一如往昔,仿佛自己從未離開、從未背棄似的。樊冬臉上也露出一抹笑:「哥哥,你也來了。」
  菲爾說:「對,我和師父一起過來的。夏莉和大哥都有事要做,師父只好派我來當代表。科林,父王還好吧?」
  樊冬也不隱瞞:「父王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再過兩年,也許能回到巔峰時期的狀態。」
  菲爾點點頭,又摟起樊冬掂了掂重量,說道:「怎麼兩年沒見,科林你一點都沒長大,還是這麼輕。」
  樊冬說:「哪裡,我明明長高了。一定是哥哥你力氣變大了。」
  菲爾看著漸漸褪去稚氣的弟弟,竟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科林,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你要是無聊的話,可以去我那邊找我,我住在南公館……」說到最後一句,菲爾不知怎地有點心虛,不敢看樊冬明亮的眼睛。泰格帝國的公館不以其他帝國的名字來命名,不過特定帝國的來使會被安排在特定的公館,比如南公館就是安排天都使者的。
  樊冬目送菲爾離開,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位來去匆匆的兄長。明明已經做出了選擇,卻還要維持和樂融融的假象,不知道到底想騙誰。
  也許,是想騙他自己吧。
  泰格大帝、顧德林、菲爾這些人的陸續出場,讓樊冬意識到如今的泰格帝國首都潛伏著多少能人異士。他想了想,對普裡莫老頭說:「您先呆在收納戒指裡別出來吧,免得露陷。」
  普裡莫老頭沒有異議。
  他順手扔給樊冬一捆卷軸:「這是我復原的一部分百獸卷軸,你有興趣的話可以拿去看看,不過別被別人瞧見。」
  樊冬來了興致,讓迪亞等人加強戒備,馬上攤開卷軸看了起來。有祝詠之書在,他只要把卷軸記住,自然就能把它存入祝詠之書中。令樊冬遺憾的是,普裡莫老頭掌握的卷軸居然沒一張和萊恩帝國的圖騰有關!其他帝國的圖騰大多已經找到三兩張,努力努力說不定可以湊齊。
  這是巧合,還是有什麼隱情?
  樊冬閉著眼睛再把圖騰陣法回憶了一遍,確認自己已經記下以後,毫不猶豫地普裡莫老頭給的卷軸銷毀。
  他打開門走出去,天色已經有點發暗,黑色的、紅色的雲層積壓在天際,時不時摩擦出猙獰可怖的電光。
  快下雨了嗎?
  樊冬突然有點心神不寧。他找到賈裡德那邊,站在賈裡德身後和他一起跟進愛德華那邊的進展。
  愛德華他們已經進入了第五層,而和他一起進入的人只剩下三分之一!賈裡德察覺樊冬的到來,解釋道:「有些人無法承受熔岩的熱度,退出去了。」
  連大劍師都無法忍受的熱度?樊冬看向投影中的愛德華和地獄犬。地獄犬還在吞食著周圍的熔岩,只是尾巴擺得沒那麼歡了,反倒像在給愛德華開路。很快地,他們走到了第五層的底部。
  第五層的中央,有個紅得如同烈日艷陽的漩渦。
  地獄犬渾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擋在愛德華面前盯著那個漩渦。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漩渦中心。
  一個巨人模樣的生物從漩渦裡伸出兩隻手,它一掌撐在漩渦邊緣,地面馬上塌陷了一塊。整個第五層劇烈地晃動著,熔岩到處飛濺。即使在場的都是大劍師,依然有些心驚膽顫。
  巨人並沒有立刻鑽出漩渦,反倒有不少和正常人差不多大小的怪物從熔岩裡鑽了出來,渾身通紅,每一寸皮膚都像在燃燒著。它們速度很快,躥出漩渦後撲向愛德華幾人。
  地獄犬興奮起來,上前一口一個地吞咬著岩漿裡躥出的奇異生物。大劍師們吃了一驚,也打起精神來應對。
  地獄犬飽食了一頓,實力大增,一口咬上巨人其中一隻大掌。巨人吃痛地大吼一聲,腦袋硬擠出漩渦。整個第五層的溫度頓時上升了十倍都不止!巨人的頭顱似乎被壓扁了一點兒,它用力地甩了甩頭,把五官甩回原位,伸掌拍向地獄犬。
  地獄犬靈敏地躲過巨人的攻擊,張口咬向巨人噴著火的眼睛。
  巨人憤怒地從漩渦裡拔出自己的雙腿,周圍的岩漿瞬間往它身上聚攏,讓它變成了一個足以融化萬物的可怕發熱體。一個空洞洞的石門出現在它腳下,所有人都明白過來:想要進入這扇門,只有打敗這個巨人!
  愛德華第一個動了起來。
  地獄犬都已經和巨人對上了,難道他還能退縮?
  眼看兩個資歷最淺的人行動得最快,其他大劍師也不再猶豫。再這麼遲疑下去,他們會被巨人帶來的高溫烤化!
  巨人雖然身形龐大,動作卻並不遲緩,它靈敏地躲閃著大劍師們的攻擊,同時以火焰為刃,甩出一記又一記的火刀。有位大劍師被火刀擊中,皮膚頓時被割開,露出白慘慘的骨頭。
  大劍師迅速用精神力覆蓋全體,躍上半空,躲避巨人第二記攻擊。這個人是以力量為主的,敏捷度比較低。有了這個教訓,其他人都不敢再輕忽,一擊不中立刻轉換陣地。
  在所有大劍師的合力攻擊下,巨人終於不敵,倒地不起。
  離石門最近的人頓時閃進石門。
  其他人反應過來,暗罵一聲:「狡猾!」然後也跟了進去。
  愛德華本來也要閃身入內,卻被地獄犬咬住了褲管。
  愛德華訝異地回頭。
  地獄犬從巨人腰間咬下一塊東西,遞給愛德華。
  愛德華頓時會意:「這是石門的鑰匙?」
  地獄犬點點頭。
  它看了看愛德華,然後指了指巨人的頭顱。愛德華明白了地獄犬的意思,拔劍將巨人的頭顱砍成兩半。
  地獄犬一躍而上,將巨人腦袋裡藏著的晶核吞進肚子裡。
  十分歡快地跟上愛德華。
  沒跑幾步,地獄犬又停住了腳步。它看向一邊倒著的大劍師,目光有些茫然。
  愛德華說:「小黑?」
  地獄犬跑了回去。
  大劍師警惕地看著地獄犬。他聽說過這種生物,一路上也見識過這種生物的凶殘,這代表著不幸與不祥的傢伙朝他走近了,走近了……它是不是也想敲開他的腦袋,吞食他的晶核?大劍師第一次感覺自己和死亡這麼接近,一步,一步,一步,很近了,越來越近了……
  令大劍師和愛德華感到意外的是,地獄犬從頸邊咬出一瓶傷藥,扔到了大劍師面前,然後快步回到愛德華身邊。
  愛德華腦海中突然閃過一些畫面,比如他難得放鬆一天呆在家裡,看在樊冬給大狗念報紙,說他們一起登報了,大概是坍塌現場英雄搜救犬之類的。樊冬那個人看著眼高於頂,對誰都有點小驕傲,真正遇到這些事情,他永遠是最心軟的人。他養的大狗也一樣,經常跟著他到處跑,搜救經驗還挺豐富的……
  愛德華一頓。怎麼會想到這些東西?
  回想起地獄犬和樊冬相處時的特別之處,愛德華心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猜測。也許眼前這隻地獄犬體內的靈魂,屬於樊冬以前養過的那隻大黑狗!愛德華轉頭看向地獄犬,地獄犬也看向他。
  愛德華說:「走吧,我們也進去。」不管到底是不是,地獄犬都是樊冬非常看重的靈寵,他不能讓它出事。
  地獄犬點點頭,和愛德華一起閃身進入石門。
  坐在原地的大劍師呆愣許久,拿起了傷藥。感受到藥液裡驚人的靈力,大劍師一咬牙,張口灌了下去。
  在灌下藥液的一瞬間,他的傷口迅速愈合。
  看著即將關閉的石門,大劍師縱身一躍,跳了進去。
  劍山深處可不是什麼好地方,要是沒有人救援,他的傷口會迅速惡化——甚至有可能死在這裡。那麼多同行的人,還不如一條狗!他追進去不是為了和他們搶東西,而是為了跟著那隻地獄犬,在必要的時刻保護好它。
  即使恩人是一隻地獄犬,他也不能知恩不報。
  大劍師默不作聲地運行著體內的精神力,認真搜尋地獄犬的位置。
  這就是極少有人到達的劍山遺址第六層!
  相比前面五層的極端炎熱,第六層突然變得冰寒無比。到處都結著冰,仿佛所有的溫度都已經被抽離。在冰層底下,冰封著不少深淵生物的屍體。也許是因為常年生活在地底,它們的長相有點隨心所欲,再加上長期冰封,看起來更是扭曲又可怕。
  走在這地方的感覺並不怎麼美妙。
  每走一步,腳下都堆著無數屍體。
  愛德華讓地獄犬別離開自己太遠。
  地獄犬正消化著從巨人身上挖出的晶核。它感覺體內有著十分充盈的力量,簡直快要溢出體外。接收到愛德華的告誡,它乖巧地跟隨在側。走了一段路,那個受傷的大劍師跟上來了,默不作聲地綴在他們後面。
  愛德華看了對方一眼,並沒有開口說話。
  兩人一犬快速地往第六層深處前進。
  樊冬的視野也跟著他們進入了第六層。
  看到被冰封的第六層,樊冬皺起眉頭。在熔岩的深處,怎麼會出現這麼寒冷的地方?賈裡德看出樊冬的擔憂,開口說:「愛德華統領不會有事的……」他話未落音,幻影石投影出來的畫面突然一黑,從他們眼前消失不見了。
  樊冬心裡那種不妙的預感越來越濃。
  他想了想,對賈裡德說:「我過去看一看,你在這裡守著。」
  賈裡德說:「科林殿下,我們去了也——」
  樊冬說:「我知道,我們去了也沒用。可我不能這麼幹坐著。我去那邊看看,如果他們出了意外需要救治,我可以馬上給他們治療。」他用力按住賈裡德的肩膀,「我的人都交給你調配,我相信你會做得很好。」
  賈裡德本來還覺得愛德華和樊冬之間的感情並沒有多深厚,在這一刻他卻突然意識到,有些感情是不需要說出口的。他站起來說:「殿下您放心,我會看好所有人。」
  樊冬走出門外,召喚來翼馬。
  在首都之內不允許飛行,翼馬載著樊冬跑出城外。在越過護城河的一瞬間,潔白的雙翼驟然張開,帶著樊冬騰躍而起,飛往劍山所在的方向。
  樊冬心底有著深深的焦躁。
  愛德華不知道幻影石已經無法把第六層的情況放出去。
  可他也感覺到不對勁。
  因為剛才入內的大劍師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見不到半個影子。
  愛德華腰間的囚神仿佛感應到了什麼,不停顫動著,而且越來越激烈。
  愛德華拔出囚神。
  黑色的劍神閃著寒光,映出他冷靜的雙眼。
  囚神感應到「食物」了!
  囚神的食物是什麼?強大的靈魄,越強大,它越喜歡!
  愛德華心中一凜,看向旁邊的地獄犬。
  地獄犬的毛髮又豎了起來。
  他們腳下的冰面緩緩裂開。
  是什麼?
  他們的敵人是什麼?
  強大的對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未知!
  地獄犬眼睛都紅了,居然鑽到了冰下。它一路上吞食了不少熔岩,還把熔岩巨人的晶核給吃了,大口一張,居然噴出了火來。猛烈的火焰讓冰層化得更快,而冰下那些「屍體」居然都動了起來!
  地獄犬感受到巨大的威脅,撲向其中一具「屍體」。那屍體靈敏地躍開,空洞洞的雙眼看向地獄犬,瞬間鎖定了自己的攻擊目標。對於將要失去軀體的強大靈魄來說,地獄犬是最美麗的誘惑,尤其是瀕臨進階狀態的地獄犬!
  這代表著只要打敗它,就可以奪舍!
  愛德華見地獄犬與「屍體」纏鬥起來,悄然繞到「屍體」身後配合地獄犬的進攻。那個力量型大劍師則在他們周圍清理其他「屍體」。
  在愛德華和地獄犬合力擊倒屍體之際,第六層劇烈晃動起來,不僅腳下在裂開,頂部的冰塊也在掉落!
  愛德華心中一震,握住剛吸收了一個強大靈魄的「囚神」。他與地獄犬對視一眼,朝著震動最劇烈的方向趕去。
  在坍塌的第六層中央,劍山的遺址緩緩出現在他們眼前。
  地上布滿了殘肢斷骸。
  在倒懸的劍閣中,寶劍們靜靜地倒掛在那裡。即使已經被深埋在地底那麼多年,它們在現世的一瞬依然寶光大綻,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大劍師們跳了下去,抽取了適合自己的寶劍。
  愛德華心頭一跳,感覺手中的囚神再度震顫起來。他看向囚神指示的方向,坐著地獄犬躍了下去,正要伸手拔出那把劍,就被猛烈的劍風掃到。
  地獄犬帶著愛德華往旁邊一閃,那人已經捷足先登拔出那把插在墻壁上的利劍。在握緊劍柄的那一瞬間,那人的眼睛突然變成了恐怖的青色,冒著冷冷寒光。一個大劍師,居然在握住一把劍的時候失去了神智!
  愛德華手中的囚神興奮地震顫著。
  這多像它的同類,可以當它的對手!
  愛德華卻沒有囚神那麼樂觀。雖然他知道神器不容易馴服,可看到一個大劍師瞬間沒了理智,愛德華還是皺起了眉頭。他沒有把握在不受傷的情況下打贏這裡面任何一個人,畢竟能撐到這裡的都不是簡單人物!
  看來這次要空手而歸了。
  愛德華示意地獄犬快速後退。
  囚神有些失望。
  那個大劍師見愛德華已經退遠了,有點失望。剛剛見光,它迫切地需要強者的鮮血!
  「他」揮劍攻擊其他人!
  其他人本來正在挑選寶劍,驟然受到攻擊,統統都從欣喜中驚醒。
  雖然一路上相安無事,但遇到了好東西,可不一定和來的時候一樣!
  見那個大劍師已經失控,其他人都警惕起來,取出看中的寶劍準備退離。在他們把看中的寶劍抽離時,四面墻體轟然倒裂!
  比剛才更多的「屍體」朝他們涌來,偏偏那個取出「神器」的大劍師還在攻擊自己人!
  眼看事態不妙,愛德華示意地獄犬立刻離開。沒想到地獄犬的眼睛變得灼紅一片,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樣加入戰局。
  地獄犬目的明確地撲向那把「神器」,因為它感覺到那對它來說是個巨大的威脅!
  看到地獄犬的狀態,愛德華有種不祥的預感。眼看劍閣四周涌出越來越多的「屍體」,愛德華握緊了囚神。
  不管怎麼樣,必須把地獄犬帶回去!
  
  第一三六章 危機
  
  樊冬感受到一種難言的焦躁。
  那感覺就像是趕往章擎車禍現場的途中。他突然想到地獄犬雖然是他最強的助力,對愛德華來說卻不一定是好幫手。地獄犬已經接近突破階段,很可能會失控,愛德華帶上它可能還要分心照顧它。
  可是,愛德華沒有反對。愛德華是害怕地獄犬在他面前進階,怕他被地獄犬傷到,怕他因為看著地獄犬失去理智而難過。所以愛德華把地獄犬也帶去了。
  雖然泰格大帝有保證愛德華的安全,但在那種險境,生死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泰格大帝真的能保證嗎?
  不,誰都不能保證。
  樊冬的心情明明白白地傳遞給了翼馬,翼馬雙翼一揚,加快了飛行速度。
  周圍的飛行器被它遠遠地甩開。
  樊冬還是覺得有點慢。
  兩個人抵達時,天已經下起了雨,紅黑相間的雲層緩緩碾動灰漆漆的天穹。劍山附近有個營地,樊冬看到了屬於艾琳的火焰玫瑰旗幟。他翻身下馬,委託營地大門的士兵去向艾琳通報。
  艾琳很快出來了。對上樊冬徵詢般的眼睛,艾琳說:「科林,我知道你擔心,但是我們去了也無濟於事。」那根本不是他們現在能觸及的層次。
  樊冬說:「我知道。」
  當初章擎死了,樊冬放棄學業回到家中。他父親對他說:「你這樣也無濟於事,你從小就不喜歡這些。」他也說:「我知道。」但他還是回去了。不會做的事,學不就好。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想法,也是他一直以來的做法,從來沒有改變過。
  不會做的事,他可以學。達不到的層次,他可以借力。
  樊冬說:「我可以見一見回來的那幾位大劍師嗎?」
  艾琳沉吟片刻,點點頭說:「可以,不過他們這樣的人脾氣都不太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樊冬笑了笑,說道:「脾氣再不好的人,都不會和自己想要的東西過不去。」
  艾琳心頭一跳。
  樊冬卻沒再多說。他乖乖巧巧地跟在艾琳身後,去見那幾位中途退出的大劍師。見到艾琳,他們難看的臉色有所緩和,開口說:「艾琳,他們出來了嗎?」
  艾琳搖搖頭:「沒有,他們下了第六層,幻影石已經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大劍師們面面相覷,不明白艾琳的來意。
  樊冬從艾琳身後走出來,禮貌地向他們問好:「前輩們好,我叫科林·萊恩,來自萊恩帝國。我的伴侶愛德華目前正在劍山遺址的第六層,我希望能得到你們的援助。」
  樊冬的等階在同齡人中雖然不算低,在大劍師們看來卻低得可憐。這樣的等階連和他們說話的資格都沒有,可是這位殿下卻這麼大大咧咧地站在他們面前,還大大咧咧地讓他門去援助他的伴侶。果然是萊恩帝國王室養出來的傻王子,個個都這麼不知天高地厚。
  可對上樊冬那乖乖巧巧的小眼神兒,大劍師們又無法擺出冷臉。其中一個人開口說:「我們會回來是因為我們沒辦法往下走,現在你叫我們去援助他們?」
  樊冬說:「我看了前輩們在劍山遺址的戰鬥,並不比其他人差,只是武器和防禦比不上他們而已。或者說,劍山遺址裡的東西無法吸引你們。」這些退出來的人大多有了趁手的武器,只是想進去練練手或者受邀來湊個數而已。在看到繼續往下走有可能損失很大或者讓自己受傷之後,他們都果斷地撤回了。
  樊冬態度謙謹,說的話卻有點驚人:「如果前輩們願意的話,我可以為你們提供陣法和丹藥的輔助,以後你們需要煉制丹藥也可以找我。」
  大劍師們狐疑地看著樊冬。不能怪他們不信任樊冬,樊冬看起來那麼小,又是萊恩族人。誰聽說過萊恩族的煉藥師?
  樊冬笑了笑,說:「如果前輩們的要求我無法完成,我可以請求別人幫忙。」樊冬知道說靠一張嘴是無法說服他們的,所以他亮出一瓶丹藥,「這是我在來的路上煉制的聚氣丹,可以在短時間內加快靈力的吸收,大幅度提高防禦力和防禦力。不管是自己服用還是靈獸服用都很有效,如果遇到危險的話可以保證你們在最短的時間內逃離。」這些都是他為愛德華和地獄犬準備的,現在他手上還有挺多剩餘的,雖然品質不如給愛德華他們的好,對於市面上流通的聚氣丹來說還是遠勝一籌!
  其中一位大劍師接過樊冬手中的丹藥。他們雖然都沒有煉藥天賦,但實力到達一定層次後是共通的,丹藥的品質好壞他們一過手就知道了。他剛接過丹藥,臉上的表情就變了變。聚氣丹的丹方不是秘密,只要是高階煉藥師就可以煉制。但是由高階煉藥師煉制出來的聚氣丹卻無法達到上品品質!
  因為聚氣丹其中幾種藥物需要用不同系的精神力去處理。
  而他拿到的這瓶聚氣丹,分明就是上品丹藥!
  大劍師將丹藥遞給其他人。
  丹藥過了一圈,所有人心裡都有了計較。煉藥師本來就非常稀少,能煉制出上品丹藥的高階煉藥師更是少之又少,樊冬敢這樣打包票,那說明樊冬對自己或者對他的「朋友」是有把握的——傻子才會大膽到欺騙大劍師,還是一騙一大群!
  其中一人問:「你也要一起進去?」如果是他們自己下去援助,那他們有把握全身而退,但是帶上個弱雞煉藥師就不同了,風險大了不止一倍。
  樊冬說:「不,我不進去,我在這裡等著你們回來。」他大方地把一瓶瓶丹藥和「小道具」分給所有大劍師,「聚氣丹,傷藥,移動法器,這些都是應急用的。如果回來以後你們需要給武器增加強化陣法,我也可以為你們完成。」
  樊冬出手太大方,連見多識廣的大劍師們都傻了眼。有的人終於反應過來,哼了一聲:「就這點東西,你以為我們稀罕?」
  樊冬說:「前輩們當然不稀罕,我這也是沒辦法了。如果我有前輩們的實力的話,當然會親自進去。」他面色黯然,「可惜我的實力實在太低了。」接著他又露出十分堅強的笑容,「如果前輩們不願意再進去也不要緊,這些丹藥還是送給前輩們,反正我拿著也沒什麼用。」
  樊冬都把話說到這地步了,大劍師們對視幾眼,收起丹藥說:「那我們再下去一趟。」
  樊冬目送他們離開,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艾琳說:「你不需要這麼擔憂,愛德華非常出色,不會有事的。」
  樊冬說:「我也這麼希望。只不過他有時候比較蠢,我還是不放心。」
  「我的保證,就這麼讓科林你不放心嗎?」泰格大帝的聲音從帳篷外傳來,緊接著泰格大帝的身影也出現在門口。他的姿態依然是那麼從容,襯得樊冬的焦躁非常不成熟。他打量著樊冬,「沒想到科林你的煉藥術居然已經這麼厲害。」連大劍師們都動心了。
  確實,修煉到一定程度後就會遇到瓶頸,這時候要麼靠機緣,要麼靠外力。丹藥無疑是最好的輔助,一個能隨手拿出那麼多上品丹藥的煉藥師,誰能不心動?能讓他欠一個人情,一兩把武器的損失算什麼。
  看來樊冬和愛德華之間是有真感情的,要不然這隻狡猾的小小雄獅不會把自己所有籌碼都扔出來。
  泰格大帝說:「請放心,我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樊冬說:「我不習慣把希望全部寄託在別人身上。」
  泰格大帝笑了笑,提醒道:「難道你現在不是把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
  樊冬聽得一呆,也笑了起來:「您說得對。」
  在那種要緊關頭,能夠幫上忙的其實只有愛德華自己,他找再多的人相助都沒用,難道還指望他們在生死之際護住愛德華?
  樊冬走到門邊,看了看陰雲密布的劍山遺址和漫天的雨幕,說道:「很多時候我們做出努力,往往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而已。」說完他竟然放下了帳篷門,對艾琳說:「艾琳姐姐,我可以在這裡睡一覺嗎?這幾天都沒睡好,又累又困。」
  艾琳說:「當然沒問題。」
  樊冬從收納戒指翻出個睡袋,把自己裹成個圓圓胖胖的蠶繭,彈出個腦袋對艾琳說:「艾琳姐姐你們聊,我先睡了!」
  艾琳:「……」
  泰格大帝看著樊冬把拉鏈拉上,說道:「艾琳,我們出去走走。」
  艾琳點頭。兄妹兩人並肩走在大雨中,雨花兒在靠近他們時卻打了個轉,根本不會落到他們身上。
  他們的精神力屏障足以讓他們隔絕這場來得突然的大雨。
  泰格大帝問:「艾琳,雅各·萊恩和你聯繫了?他讓你照顧科林·萊恩?」
  艾琳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泰格大帝雄偉英挺的背脊。她的兄長是帝國的皇帝,是所有泰格人景仰的強者,她從小敬畏他,也從小敬慕他。但是只有一件事,她始終恨他,是的,她恨他。聽到泰格大帝提起雅各·萊恩,艾琳眼底浮現一種難掩的倔強,她定定地望著泰格大帝,就像當年那個不肯服輸的小艾琳。
  久久得不到回答,泰格大帝轉過身來,對上艾琳倔傲的眼神。他脣角牽起一絲冷意:「他已經放棄了你,你不記得了嗎?艾琳·泰格,你回答我。你記不記得他那一天是怎麼起誓的?」
  艾琳握緊拳頭。
  泰格大帝說:「艾琳·泰格!」
  艾琳說:「我記得!」她當然記得,那一天泰格大帝說,想要泰格帝國出兵救援,那他就要發誓永生永世不再踏出萊恩帝國半步。選擇帝國還是選擇自由,選擇帝國還是選擇她,選擇帝國還是——
  那個時候,雅各·萊恩毫不猶豫地立誓再也不踏出萊恩帝國半步。
  自那以後,不管萊恩帝國有什麼難處,泰格大帝都會主動出手相幫,就好像是一個十分慷慨的盟友!
  泰格大帝怎麼會不幫忙?
  每一次由泰格帝國幫助著度過的危機,都是扎在雅各·萊恩心口的一把刀。
  艾琳重複了一遍:「我記得。」
  她甚至還記得雅各·萊恩當時的眼神,就好像全世界的光彩突然從他眼睛裡消失。選擇帝國,還是選擇其他?這對於他來說等於沒有選擇。他的父親為了保護他而死,他怎麼可能讓他父親一心守護的帝國被人摧毀。
  如果雅各·萊恩會放棄帝國選擇她,那他就不是她認識的、她喜歡的那個雅各·萊恩了。
  艾琳抬起頭望著泰格大帝:「但是我喜歡他,哥哥,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他——和自私自利、眼裡只有情愛的人相比,雅各這樣的人更值得我喜歡。」
  泰格大帝說:「艾琳,你是我們最小的妹妹。你值得最好的,雅各·萊恩可以放棄你一次,也可以放棄你兩次!」
  艾琳眼底盈滿悲傷:「我不在意,他放棄我一千次一萬次,我都不在意。」
  泰格大帝冷笑:「如果你真的不在意,為什麼不去找他?他不能離開萊恩帝國,你可以去萊恩帝國。」
  艾琳突然張開手,抱住了泰格大帝:「因為,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啊。」她的眼淚流了出來,「自從大哥死後,哥哥你就沒有開懷過了。如果我讓哥哥你一個人扛起整個帝國,那我和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又有什麼區別。哥哥你是最疼愛我的哥哥啊。」
  泰格大帝想到了和雅各·萊恩分開後格外努力的艾琳,那時他以為艾琳是被雅各·萊恩傷害得太深才會有那樣的改變,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艾琳是希望為他分擔一些東西。有這種這麼天真、這麼愚蠢的想法的人,居然是他的妹妹。
  一定是因為雅各·萊恩的緣故。
  他可從來沒教過她這些。
  泰格大帝頓了頓,緩緩說:「現在萊恩帝國正面臨一場巨大的危機,如果我讓你去援助他們,你願意嗎?到了那邊,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包括把屬於雅各·萊恩的東西還給他。」
  艾琳睜大眼:「什麼危機?」
  
  第一三七章 壞消息
  
  樊冬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也漸漸暗了下去。他鑽出睡袋,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清醒過來。艾琳坐在燈下,仿佛在考慮著什麼。樊冬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凝視著艾琳陷入沉思的側臉。
  艾琳很快察覺樊冬的目光,轉頭看向他。
  察覺艾琳眉宇間的憂色,樊冬一骨碌地翻身下地,整理好衣襟,問道:「艾琳姐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艾琳說:「有兩個消息……」
  樊冬眉頭一跳,想到了最常見的台詞:「一個好一個壞?」
  艾琳說:「不,兩個都是壞消息。」
  樊冬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艾琳說:「第一個消息,愛德華被人帶回來了。但是,他昏迷過去了。第六層中的情形沒有人知道,回來的人說得含糊,只說第六層又開了一扇門——愛德華是被他的赤火龍從那扇門裡帶出來的。也幸虧赤火龍會用熔岩漩渦的鑰匙,要不然深淵生物會從那道門裡源源不斷地涌出來。只是愛德華為什麼無法清醒。」
  樊冬說:「那第二個消息呢?」
  艾琳說:「第二個消息是,你的父親彼得·萊恩受了重傷,也昏迷不醒。你的兄長文森·萊恩引人清剿‘叛黨’,萊恩帝國已經一片混亂。」
  樊冬說:「不可能!」他明明把國王陛下治好了!
  艾琳說:「因為你父親的痊愈,所以當以前的手下敗將來挑戰時他無法再以修為盡失來拒絕。在最近一次決鬥中,你父親被人暗算受傷,巧的是當時你兄長回到了國內,守在了你父親的身旁,第一時間封鎖消息,控制了當時的亂局。」
  樊冬不是蠢人。
  這裡面哪有什麼「巧」。
  難怪菲爾說文森有事要做。原來是這樣,趁著他和愛德華都離開了萊恩帝國,趁機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當了那麼久的大王子,他怎麼可能灰溜溜地離開萊恩帝國?他肯定會回來的,回來拿回他想要的一切。
  樊冬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會兒,才說:「愛德華在哪裡?」
  艾琳說:「我帶你過去。」
  樊冬很快見到了陷入昏迷的愛德華。
  第六層裡的那扇門,是通往深淵的門嗎?愛德華和赤火龍回來了,那地獄犬呢?樊冬坐到床前,用精神力「掃描」愛德華的情況。愛德華的精神力遠高於他,對他的精神力有著強烈的排斥,掃描過程並不順利。在掠過囚神上方時,樊冬感受到一股極深的寒意,比他從前體會過的那種徹骨寒涼更為可怕。
  樊冬看向愛德華腰間的囚神,覺得那黑色的劍身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瘋狂地把所有膽敢直視他的人的靈魂吸入其中。囚神的等階上升了!讓囚神甦醒已經吞噬了愛德華和章擎的大半意志,什麼樣的靈魄能讓囚神更進一步?
  樊冬沒有因為愛德華的精神力排斥自己而停頓下來,他任由額頭的細汗滑落臉頰,替愛德華掃描完全身。
  愛德華的情況和他當初有些類似,靈魄混亂。
  但遠比他那時候要糟糕。因為愛德華比他當時強大一百倍都不止,一般人根本不能為他進行「梳理」。
  樊冬轉過身向艾琳詢問:「其他人也這樣嗎?」
  艾琳說:「有幾位大劍師也昏迷了,都是赤火龍帶出來的。」這樣的意外連泰格大帝也始料未及。是的,泰格大帝也不知道,愛德華會把地獄犬帶去,所以他沒料到通往深淵的通道會被開啟!
  樊冬心頭一跳。
  到現在為止,他還沒見到地獄犬。是不是……
  樊冬搖搖頭,甩去腦海里的猜測。他說:「我有辦法替他們治療,不過要先拿情況比較輕的人來練練手,還需要很多聚靈草。」他頓了頓,提出一個大膽到瘋狂的想法,「如果能請到顧德林會長過來就更好了。」
  昏迷的大劍師大多是泰格族人,艾琳沒有猶豫,馬上叫人去向泰格大帝稟報這邊的情況。
  泰格大帝的反應當然不會比樊冬慢。
  顧德林已經趕往營地。
  再次見面,顧德林和樊冬沒有時間說半句多餘的話。他看了樊冬一眼,問:「楓白教了你多少?」秋楓白曾經是他的門徒,秋楓白能做的,他自然也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
  樊冬老老實實地回答:「能教的都教了。」
  顧德林深深地看了樊冬一眼,說:「那你給我打下手。」
  顧德林要得比樊冬狠,除了聚靈草,他還要了一大批珍稀藥材。如同樊冬判斷的那樣,愛德華的情況是所有人之中最嚴重的,顧德林把他安排在最後。
  樊冬跟著顧德林替其他大劍師「梳理」混亂的靈魄。
  等最後一個大劍師的靈魄恢復如常,顧德林才解釋:「因為他們進入了深淵通道,所以靈魄收到了影響。人是很脆弱的,根本無法適應深淵的環境。」
  樊冬雖然不知道深淵是什麼,但他是個學好了數理化的人,轉換一下概念就知道了,這相當於突然把人扔進沒有氧氣、壓強很大的深海,在裡面呆上幾分鐘就算人沒死大概也瘋了。
  他受教地點點頭。
  顧德林看向最後一個「病人」:「他是你的伴侶,你的精神力與他應該是最契合的,你要親自為他梳理嗎?」
  樊冬頓了頓,說道:「好。」
  樊冬按照顧德林的指示,利用藥力疏導著愛德華全身的經絡,把混亂的精神力引回正軌。也許是因為他和愛德華的實力差距太大,他做起來比顧德林要吃力得多,身上很快就大汗淋漓。
  樊冬安撫著愛德華躁動的靈魄。
  一直到月色滿天,微微的涼風從縫隙裡吹進來,樊冬才感覺心裡那種緊張感漸漸消失。這一次,愛德華沒有死在他面前。手掌下的軀體是溫熱的,那顆心臟還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愛德華,還活著。
  樊冬睜開眼,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莫名地,樊冬的心臟猛跳了幾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一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樊冬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試探著喊:「愛德華?」
  愛德華定定地看著樊冬一會兒,說:「科林·萊恩?」同樣的聲音,卻是不一樣的語氣。
  愛德華已經很少這樣喊他的名字。
  樊冬怔了怔,問道:「小黑呢?小黑跟你一起出來嗎?」
  愛德華眼底的疑惑一閃而過,似乎想了一會兒才想起小黑是誰。他冷靜地說:「那隻地獄犬沒有出來。」
  樊冬睜大眼看著愛德華。
  他不知道自己該為地獄犬沒出來而震驚,還是該為愛德華的冷淡而震驚。會冷靜說出「地獄犬沒有出來」的愛德華,絕對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愛德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底出了什麼錯?
  愛德華還記得所有事,但是,他的態度好像突然變成了一個旁觀者。對,一個對他、對地獄犬都漠不關心的旁觀者,就好像他們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一樣。
  囚神!
  是囚神!
  一定是囚神!
  樊冬說:「雷蒙·愛德華。」
  愛德華看著樊冬,沒有接話,仿佛在等待樊冬繼續往下說。
  樊冬的聲音有些艱澀:「囚神又把你的一部分靈魄吞噬了對嗎?」
  愛德華想了想,回道:「也許是的。當時的情況太混亂,囚神吞噬了一個劍靈,等階上升了,我有點控制不住它,幸虧深淵通道突然開啟,壓製了將要失控的囚神。我覺得我現在沒有什麼不妥,該知道的東西我也都知道。」說完他看向樊冬,「我們之間的婚約我也記得,不會有什麼變化。」
  樊冬看著愛德華冷靜的眼睛,莫名地想到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愛德華似乎也是這樣看著他。
  那個時候,愛德華想他死。
  或者應該說,那個時候愛德華對他的生死沒什麼所謂,只想從他身上找到萊恩王室的「破綻」。
  對,就是無所謂。
  這樣的眼神,代表著無所謂。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不管他做過什麼樣的人,對眼前的愛德華來說都無所謂。既然有婚約,那就遵守婚約,這個婚約的履行對象是科林·萊恩或者別的什麼人,根本沒什麼所謂。
  這就是留下囚神的代價嗎?
  樊冬很快冷靜下來,他轉過身詢問顧德林:「顧會長,愛德華應該沒有大礙了吧?」
  顧德林一直在旁邊看著樊冬為愛德華治療,聞言上前替愛德華「掃描」了一遍。
  愛德華身上的精神力井然有序地運行著。
  顧德林說道:「沒有,你做得很好。」
  樊冬說:「那就好。」他轉過身來,眼神也變得和愛德華一樣平靜,「愛德華,我們要馬上回萊恩帝國。」
  愛德華還在梳理著自己的記憶,聽到樊冬的話後心中一凜,問道:「出事了?」
  樊冬說:「對,出事了,爸爸昏迷了,大哥已經控制了王都。」
  愛德華坐了起來。
  賈裡德已經趕了過來,看到愛德華醒來,馬上為他取來新的軍服。黑色的軍裝和披風讓他昏迷時的疲態一掃而空。
  愛德華看向旁邊的樊冬,說道:「你可以留在這裡為泰格大帝賀壽,我很快會過來——或者派人過來接你。」
  樊冬看著愛德華。
  愛德華毫不留情地說:「你回去了也幫不上忙,我還得分神保護你。」
  樊冬說:「一切隨你安排,愛德華統領。」
  愛德華滿意地抬起手掃掃樊冬的腦袋,仿佛在嘉許他終於用對了稱呼。愛德華之類的,只有黛娜夫人他們喊才合適。他說道:「別擔心,我很快會處理好。文森殿下有多少能耐我們都清楚,即使背後有人支持他也撐不了多久。」
  樊冬仰頭與愛德華對視:「我相信你,愛德華統領。」
  愛德華點點頭,對旁邊的賈裡德說:「把黑鷹軍的人召集起來,我們馬上回萊恩帝國。」
  愛德華大步往外邁,正要碰上了聞訊趕來的艾琳。
  愛德華向艾琳問好:「艾琳統領。」
  艾琳覺得有些怪異,這樣的愛德華,和她路上接觸的愛德華似乎有些不同。她說:「愛德華統領,你和科林要回萊恩帝國了嗎?」
  聽到艾琳喊樊冬為「科林」,愛德華皺了皺眉頭。艾琳和樊冬什麼時候這麼熟悉了?這種事情不在自己控制內的感覺非常糟糕,愛德華很不喜歡。他說道:「是的,艾琳統領,我們馬上就趕回去。請替我和你們陛下說一聲抱歉,看來我不能為他賀壽了。」
  艾琳察覺愛德華好像對自己生出了幾分敵意。
  艾琳說:「陛下已經知道了萊恩帝國的情況,他希望我能帶著援軍和你們一起回去——」
  愛德華打斷了艾琳的話:「不,不需要。艾琳統領,這點小事我們可以處理好。」即使國王陛下去世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科林·萊恩是他的未來伴侶不是嗎?比起一個年老力衰卻舍不得放開權柄的老狐狸,科林·萊恩在那個位置上顯然更有利——至少對他、對軍部來說是這樣。
  艾琳心頭一跳。
  她看向樊冬。
  樊冬說:「艾琳姐姐,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一定會向你開口的。」
  聽到樊冬的稱呼,愛德華更加不喜。明明才來泰格帝國那麼幾天,樊冬怎麼會和艾琳這麼親密?
  艾琳姐姐?愛德華在心裡冷哼一聲,面上卻一點都沒顯露出來。他轉身看著樊冬:「殿下請好好地呆在這裡,我會派人留在這邊保護你。」
  樊冬朝他笑了笑,說道:「放心,我不會到處亂跑的。」
  愛德華說:「是就最好。」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帳篷,去召集隨行部屬準備回萊恩帝國。
  樊冬看著愛德華消失的方向許久。
  艾琳忍不住問:「科林,到底是怎麼回事?」
  樊冬靜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說道:「愛德華的劍,叫囚神。」
  聽到「囚神」兩個字,艾琳眼睛微微睜大。囚神以靈魄為食,囚住強大的靈魄為己所用。擁有過囚神的人,沒有一個能得善終的。也許其中很多人,最終都成為了囚神的養分吧?
  天啊,如果愛德華手中的劍是囚神的話,樊冬怎麼辦?
  如果有一天,愛德華被囚神徹底吞噬了——
  
  第一三八章 回
  
  樊冬真的乖乖呆在泰格帝國首都,哪兒都沒有去,同時謝絕了所有邀約。
  明明是萊恩帝國的事,他和愛德華拿到消息的速度竟不如泰格大帝,看來泰格大帝在泰格帝國之中果然有著絕對的控制力。樊冬陸續籍由白鳥獲得消息,他的人大多已經離開王都,退往霍伯格公爵管轄的艾麗莎平原。
  秋楓白等人在亞瑟的護送下也安全退離王都。有秋楓白這個煉藥師在,他們暫時還沒有傷亡,只是莊園已經被文森重新占了回去。
  樊冬安靜地接收著來自萊恩帝國的消息,臉上沒什麼表情。迪亞反應卻很大,他說:「那傢伙怎麼能那麼做!」那座莊園有著多少美好的回憶啊,他們在那裡一起游泳、一起烤肉、一起看靈植們彈奏和跳舞。
  明明只是這一兩年的事,迪亞卻覺得這段回憶比過去十幾年更為漫長、更為珍貴。現在,莊園被文森·萊恩占有了。
  迪亞說:「舍不得就不要給,現在搶回去算什麼事兒!」當初樊冬和沈鳴一起尋找適合聚靈草生長的地方,最先找到的是文森的莊園。愛德華出面之後,文森主動把莊園送給了愛德華。
  樊冬說:「免費的東西當然沒有那麼好拿。」站在文森的角度,那就是他們白占了他的莊園那麼久,拿回去也是理所應當的。樊冬可以理解文森拿回莊園的原因,但他不能原諒文森拿走莊園的手段。
  為了爭權奪利引來外人,甚至為了外人眼睜睜看著國王陛下重傷——
  值得嗎?
  為了一個王座,值得嗎?
  值得的,值得的,當然是值得的。
  文森坐在王宮中,坐在國王陛下的房間裡。雖然國王陛下傷勢很重,但是他並不難過,畢竟從小到大國王陛下給他的關心還不如給弟弟的一半。既然是這樣,他又怎麼會為國王陛下擔心或者傷心呢?他才沒那麼傻。
  文森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子。愛德華和他那個傻弟弟都不在,他有狐族和天都幫忙很快就控制住了整個王都,接下來只要讓長老會給他完成加冕過程就可以了。國王陛下是所有厄難的源頭,而他,是解救所有人的英雄。因為繼任的人是他,國王陛下那些仇家才會偃旗息鼓!
  所以,他不是英雄是什麼?他是大英雄。
  文森正想著,一個下屬突然來報:「殿下,有人突襲了南郊營地!」
  文森微微一笑:「結果怎麼樣?」
  下屬也露出譏諷的笑容:「他們全部被剿滅了。」
  文森說:「就該讓他們多碰幾次壁,他們才會明白自己的一切掙扎都是徒勞。」他帶回的人可都是精銳中的精銳,這些連天都都沒資格踏入的傢伙怎麼可能是對手?他笑容溫和,「再遇到這種情況,不用再向我匯報了,殺了就殺了,沒什麼好說的。」
  下屬領命而去。
  這一夜,王都的夜色被鮮血染紅了。既然文森殿下根本不介意殺多少人,那他們怎麼能不為自己報仇雪恨?這些可都是有眼無珠,轉投菲爾或科林的叛徒啊!
  報複式的屠殺很快讓不少人警醒,沒有表明過立場的人閉門不出,而曾經旗幟鮮明支持樊冬或者菲爾的人都連夜撤出了王都。
  有一個人依然巋然不動地守在王都。
  這個人叫唐納德。
  「殿下,唐納德副統領又要求要見陛下。」
  文森清早醒來,又聽到下面的人稟報。文森說:「讓他進來吧。」
  唐納德副統領走進國王陛下的房間,一眼看到了神色疲倦的文森。據說國王陛下受傷之後,文森寸步不離地守在國王陛下身邊——多麼令人感動的父子情誼!
  唐納德看向床上躺著的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重傷之後漸漸陷入昏迷,比起這兩年的精神奕奕,國王陛下突然迅速衰老。即使樊冬回來,大概也改變不了什麼了。因為這一次讓國王陛下病重的是衰老,而不是傷勢!
  國王陛下怎麼會突然衰老?除非,他的精神力損耗太嚴重,已經無法維持基本的運轉……
  唐納德心中一凜,單膝向文森跪下:「殿下,請派人去請秋先生來為陛下治療。」
  文森說:「唐納德副統領,不是我不想這麼做,而是秋先生非常厭惡我們萊恩王室的人……」都是國王陛下自己造的孽,苦果當然得他自己咽下。既然國王陛下當初沒有半點憐憫之心,對沈無言夫婦倆的險境視而不見、袖手旁觀,現在又怎麼能怪人家不救他呢?都是國王陛下自己種下的因!
  所以,這可不是他的錯。
  文森說:「唐納德副統領,愛德華統領不在,軍部全在你的掌握之中,你可不能有半點松懈。」他望著唐納德,眼底滿含暗示。愛德華不在,軍部就是唐納德這個副統領的天下,難道唐納德會不動心?
  雖然文森更傾向於讓自己人接管軍部,但這塊骨頭沒那麼好啃。唐納德從來不表明立場,只忠於王室,文森覺得自己是「正統」,唐納德沒理由不支持自己。於是文森進一步暗示:「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唐納德副統領儘管開口。」
  唐納德看到文森眼底隱含的幾分得意笑意,頓了頓,站直了身體,說道:「好的,殿下,我先回去。」
  聽到唐納德的答覆,文森松了口氣。他笑著說:「辛苦唐納德統領了。」
  就說嘛,哪有人不喜歡權勢?平時裝得太好,權力擺在眼前的時候還不都一樣?比如他那兩個弟弟,平時說得那麼好聽,搶起他的東西來可從來沒猶豫過。
  想到這兩年來菲爾處處搶風頭,文森神色一冷。他目送唐納德離開,轉身看向床上的國王陛下。
  父王,現在你還覺得菲爾和科林比我優秀嗎?
  唐納德離開王宮之後,沒有再回望半眼。他馬不停蹄地趕回軍部,下達了唯一一個命令:「等待愛德華統領回歸。」
  一個能在父親病重時笑得那麼得意的人,是他心目中的君王嗎?連對自己的親生父親都冷漠至此,心裡只有權勢,難道會對他的子民有半點憐憫之心?
  唐納德閉上眼睛。
  他眼前出現了許多面孔。
  軍部並不是熱鬧的地方,但自從那位殿下出現以後就熱鬧了許多。就連愛德華身邊也換了個呱噪的副手,好像叫什麼賈裡德,那傢伙一直想盡辦法靠近他——
  那些傢伙能趕回來嗎?
  唐納德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居然有「立場」這種東西。
  而且那麼地鮮明。
  萊恩帝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之中。
  殺機無處不在,但又顯得那麼地寂靜。
  與萊恩帝國相反的是,此刻泰格帝國的首都熱鬧無比。樊冬仿佛已經從震驚和痛苦中走了出來,和其他來使一樣開始和各方接觸。樊冬有意了解劍山遺址內的情形,特意逐一接觸當時在第六層的大劍師。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地獄犬沒有死,它只是進入了深淵通道。有人還提到了一點,說和地獄犬一起深入深淵通道的還有一位大劍師,那傢伙平時速度比較慢,沒想到在深淵通道中卻沒受到多大影響,大概是因為他的天賦比較特殊。
  樊冬記下了那位大劍師的名字。
  詹姆斯。
  樊冬把幻影石中的映像回放一遍,很快知道這詹姆斯大劍師到底是誰,他就是接受地獄犬贈藥的那名大劍師。因為地獄犬贈送的傷藥,他一路跟隨著愛德華和地獄犬。這位詹姆斯大劍師一向是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爽快人,如果他沒有出事的話,在深淵應該會和地獄犬一起走。
  如果深淵裡只有「危險」,地獄犬應該不會有事。樊冬只害怕深淵裡沒有任何人陪伴,地獄犬會發瘋。是的,地獄犬在那種環境裡一定會發瘋,地獄犬和他一樣來自另一個時代,漫長的、無邊的孤獨和黑暗會讓它絕望。
  希望詹姆斯大劍師可以一路陪伴著地獄犬。
  樊冬深吸一口氣,不再關注劍山遺址的事情。既然已經在那麼多人面前展露天賦,樊冬決定不再隱藏稜角。他答應了煉藥師公會的邀請,在泰格大帝的生辰上參加煉藥師比賽。
  顧德林是泰格大帝請來的裁判,參加這次比賽的人之中有他的門徒。不過在見過樊冬之後,顧德林已經知道這次比賽的桂冠會落在誰的頭上。
  不得不說,秋楓白找到的樊冬確實比他的門徒們要好。可惜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是他的門徒,他需要的,是聽話的、乖巧的狗。而天賦上佳的人往往有點脾氣,比如秋楓白,比如眼前的樊冬。
  顧德林看著樊冬手法嫻熟地提取藥液,三種不同的火苗在藥爐下交替更換,引來無數人的驚嘆。這種天賦,簡直媲美當初的普裡莫啊!不不不,他比普裡莫更年輕,未來更加不可限量!
  泰格大帝緩步走到顧德林背後,說道:「顧德林,你覺得這小子很有趣?」
  顧德林說:「沒什麼有趣不有趣的。」
  泰格大帝說:「也對,自從普裡莫死後,對你來說就沒什麼有趣的事了。」
  顧德林說:「自從你的兄長死後,對你來說也沒什麼有趣的事了。」
  泰格大帝面色一冷。他身居高位多年,鮮少有人敢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即使是人人敬畏的天都,在他看來也不是無所不能的,至少他最優秀的侄子哥達·泰格能夠把天都的人擋在羅蘭要塞之外。
  泰格大帝說:「這位科林殿下,說他可以治好哥達。」
  顧德林說:「你相信?」
  泰格大帝說:「我相信。」他看向萊恩帝國的方向,「他不是將他的父親彼得·萊恩治好了嗎?」
  顧德林說:「彼得·萊恩快不行了。」他是天都的人,得到的消息不比泰格大帝慢。
  泰格大帝說:「那是因為他無能。」彼得·萊恩本來就不是特別擅長這種事的人,以前因為有他的騎士長保護著,軍隊方面根本不用操心。現在別人刺激幾句,他就忘了自己已經是一國之君,貿然地答應和別人決鬥。
  這樣的情況下出了事,難道還要別人誇一句他很勇敢?
  顧德林說:「既然有意把皇位留給哥達·泰格,你又何必生出幾個兒子。」
  泰格大帝說:「沒有對比,我怎麼知道是不是最適合的。」而且連顧德林都沒辦法治好哥達,他怕哥達去得比自己還早。可惜兒子長大之後,他發現自己對他們越來越失望。
  根本比不過哥達的萬分之一。
  真正由他一手教出來的,也只有哥達這個侄子。至於自己的四個兒子,泰格大帝橫看豎看都覺得不順眼。
  泰格大帝說:「你說哥達會不會請求這位科林殿下替他治療?」
  顧德林看了泰格大帝一眼,說:「你自己教出來的人,你自己更了解。」
  泰格大帝沉默片刻,看向場中的樊冬:「那麼,這位科林殿下會開口請求泰格帝國援助嗎?」不管是他的妹妹還是他的侄子,都不會主動利用自己在帝國的權力去謀求自己的利益——即使這份利益是他們的愛情或者他們的身體。
  顧德林說:「不會。」
  一個煉藥師,怎麼可能需要請求別人的援助呢?
  只要他展露出自己的煉藥術,自然會有無數人為他瘋狂、為他做任何他需要別人去做的事。
  樊冬正在展露自己得天獨厚的天賦。
  不僅僅是雙火!
  他可以同時控制七系——甚至遠多於七系的火焰!每一種藥材所需要的火焰他都能照顧到!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完美的煉藥師天賦嗎?沒有了。
  即使他現在修為還停留在五階初段,沒有那麼快進入宗師級境界,可是,他還年輕啊!據說兩年前他只擁有一階二段的天賦,兩年之內升到五階,光用天才兩個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他!
  來觀戰的人大多是進入過劍山遺址的大劍師或者他們派來的人,在看到樊冬以遠超於其他煉藥師的速度提取好藥液,又以遠超於其他煉藥師的高成品率和高品質獲勝時,煉藥師科林·萊恩之名終於徹底傳揚開去。
  相比其他脾氣古怪、眼高於頂的煉藥師,這位年輕的煉藥師似乎很好拉攏。
  聽說萊恩帝國最近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大劍師們當然不會為了這點事而提前退場,跑去萊恩帝國那邊救急,但他們或多或少都收了幾個弟子和學徒,派他們出去就夠了。他們幾人在天都的面子不算小,想要護住一棵煉藥師好苗子還是可以的。彼得·萊恩得罪的那些人,在他們看來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有能耐的人,想弄垮一個萊恩帝國有那麼麻煩嗎?
  大劍師們看向台上冷靜無比的樊冬。這個小娃兒倒是看得明白,一點都不急不躁。是的,只要他有能力,只要他的能力能讓別人心動,他想做的事自然會有人替他去完成。這比他急匆匆地跑回去和人硬碰硬要聰明得多!
  樊冬不負眾望,拿下了煉藥師大賽的第一名。泰格大帝親自對他進行了嘉許,並表示如果萊恩帝國有需要,泰格帝國一定會全力相幫。樊冬既然知道艾琳和雅各親王之間的事情,自然不願意再藉助泰格帝國的力量,他雖然不清楚當年是怎麼回事,但他可以確定泰格帝國對萊恩帝國的多番援助絕對不是出於對「盟友」的同情。
  任何一份感情摻雜太多的東西都會出問題。
  樊冬可不希望雅各親王孤獨終老。
  樊冬朝泰格帝國行了一禮,說道:「謝謝您的好意,但我相信愛德華他可以解決。」即使愛德華身上出了點問題,他依然願意相信愛德華。
  估摸著愛德華差不多回到王都了,樊冬開口向泰格大帝辭行。在泰格大帝點頭之後,他又分別去見了艾琳和哥達親王。見艾琳,是邀請她有時間去萊恩帝國做客,不是作為援助的將領,而是作為最普通的客人。見哥達親王,則是告訴他如果他願意的話,將來可以去萊恩帝國找他,那邊有著萬全的條件可以幫他治療舊傷。
  哥達親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對樊冬說:「科林殿下一路小心。」
  樊冬沒再多說,啟程回萊恩帝國。到了羅蘭要塞附近的「航空港」,樊冬拿出哥達親王的書信,要走了幾艘飛行器,乘著它們越過漫漫群山,回到了位於「狐狸褲襠」的萊恩帝國。
  遠遠地,樊冬看見了許多陌生的東西。
  火光,烽煙。
  即使做了這麼多努力,這片土地還是被戰火燒著了。這是國王陛下想要教給他的重要一課嗎?天底下的人,可不會像他這麼心軟、這麼天真,為了他根本不在意的權勢和地位,他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他一直以來的「後退」意圖,都落在國王陛下眼裡吧?
  如果不是想讓他看清楚這一切的話,樊冬想不明白國王陛下為什麼會接受那種愚蠢的挑戰,讓自己和帝國落入險境!
  樊冬說:「艾麗莎平原就在前方,準備降落。」
  飛行器的轟鳴聲響徹艾麗莎平原上空,附近的軍隊很快行動起來,圍攏在下方。
  直到看到樊冬走下飛行器,士兵們才放下心來。
  霍伯格公爵騎馬趕到,看到樊冬時重重地將他摟進懷裡:「科林,你終於趕回來了。我剛剛接到消息,愛德華已經重新接手軍部,正在清洗王都——你父親已經被保護起來了,秋先生被人接去為他治療。」
  樊冬說:「舅舅,謝謝你替我保護我的朋友們。」
  霍伯格公爵說:「我早就希望你們能到這邊來……」
  樊冬回抱了霍伯格公爵一下,和霍伯格公爵分開,臉上帶著堅定:「我先回王都。」這次遭殃的人有不少是支持過他的,如果他不能第一時間趕回去,他們對他的支持算什麼?
  樊冬不覺得自己應該躲在背後被人保護。
  再說了,他還得親自去看看國王陛下的傷勢。雖然愛德華請動了秋楓白,但還是親眼看一看才比較安心。
  見樊冬面色堅定,霍伯格公爵說:「去吧,這邊有我。」
  樊冬召喚出翼馬,喊道:「雷利,亞瑟,迪亞,大衛,長牙!」每喊一聲,就有一個人領著自己的隊伍出現在他身側。
  他的三千精銳,雖然比不上軍部最頂尖的黑鷹軍,但也足以讓他突破路上的一切障礙趕回王都。
  樊冬掃了自己的騎士團一眼,高聲說:「走!」
  所有人喏然應聲:「是,殿下!」
  
  第一三九章 王儲
  
  「退走了?」
  愛德華回首看向賈裡德。
  賈裡德說:「對,連夜退走的。」
  賈裡德說的是那些協助文森的人。以文森的能耐,靠他自己根本什麼事都做不成。這些人不在了,他們就像一拳打在了空氣裡,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愛德華能察覺有幾批高手陸續來到萊恩帝國。這幾批高手沒有傷及任何人,只是隔空和那些傢伙較量就已經讓對方迅速撤離。雖然萊恩帝國的危機輕而易舉地化解了,愛德華心裡卻還是莫名地不喜。
  這些高手的出現,和樊冬有關。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這說明他這位未來伴侶的能力,比在他面前展現出來的要更強。愛德華沒有想象過自己的未來要和誰共度,但如果他的伴侶註定是科林·萊恩的話,他希望科林·萊恩能更安分一點、更聽話一點。
  不過,現在看起來似乎不可能。
  愛德華說:「我們的科林殿下回來了?」
  愛德華冷淡之中帶著質問的語氣讓賈裡德心中一震。回來的路上他已經察覺愛德華和以前有點不一樣,聽到愛德華輕描淡寫地喊出「科林殿下」四個字,賈裡德還是背脊發冷。有的東西,真的不一樣了。
  賈裡德說:「是的,殿下回來了,先去了艾麗莎平原,現在應該正在回王都的路上。」
  愛德華拿起旁邊的披風披在肩上,說道:「我們去迎接科林殿下。」
  賈裡德說:「文森殿下那邊……」
  愛德華說:「他要當喪家之犬,那就讓他當,不必攔著,讓人把他接走吧。經過這一次教訓,科林殿下應該不會愚蠢到再給他同樣的機會。」說完他大步邁了出去。
  愛德華也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但他覺得自己應該親自去接樊冬。雖然不怎麼聽話,樊冬終歸還是自己的伴侶。而且在他心裡有種莫名的情緒在蔓延,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他的冷靜和他的理智。
  已經幾天了?好像也沒幾天,可他總覺得已經過了很久,久到他想第一時間看到他的小獅子。
  對,他的小獅子。
  找回了這個稱呼,愛德華心裡踏實了一點。他走到辦公處外,唐納德副統領迎了上來。看到唐納德,愛德華腦海里同樣閃過了許多畫面,這個對王室忠心耿耿的人在王都陷落時沒有轉投文森,這足以表明他如今的立場。
  愛德華說:「唐納德副統領,科林殿下馬上要回來了,我們一起去迎接吧。」
  唐納德仰起頭,對上了愛德華銳利的目光。去,就表明了整個軍部的態度。他們都擇定了科林·萊恩為王儲,從此之後軍部只承認科林·萊恩一個!
  唐納德站直了身體,正色回道:「是,愛德華統領!」
  相比文森和菲爾,他更願意選擇科林·萊恩。
  王都街道上不少店鋪已經重新開門迎客,道旁的窗戶一個個打開,悄悄地往外望去。看到身穿黑色軍服的軍部要員們齊齊出城,眾人面面相覷,都低聲議論起來:「愛德華統領他們是去哪裡?」「難道是科林殿下回來了?」「噢,大地之神保佑,可愛的科林殿下一定要平安無事。」
  雖然樊冬在最要緊的時刻不在國內,但他可是受泰格大帝邀請前去賀壽的,這怎麼能怪他呢?誰都沒想到溫文爾雅的文森殿下在離開帝國兩年之後,會突然帶著人回來「清洗」帝國啊!
  誰都不是傻子白痴,在對比文森和愛德華的做法之後,誰都明白了文森的野心和狠心。居然想藉著國王陛下病重來奪權,真是太可恨了!
  不少人都尾隨在愛德華等人身後往城門外走去。雖然剛剛經歷過一場短暫的動亂,看到愛德華幾人的出現後卻沒有人再擔心。由愛德華統領和科林殿下在,一定不會再有問題。
  樊冬一行人解決了幾批潰退的亂軍,終於快要抵達王都。遠遠地,樊冬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視野之內。
  樊冬心頭突突直跳。他感覺到有些事情正在發生,但是他不能調轉馬頭離開,他必須回王都,必須去為國王陛下治療——有很多事,他必須去做。
  是啊,他必須去做。
  樊冬拉緊韁繩,讓胯下的駿馬走得更快。
  很快地,樊冬看清了那正在朝自己靠近的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隊人。他們都穿著非常正式的軍裝,戴著軍帽,戴著勛章,系著■亮的皮帶,穿著■亮的長靴。他們動作非常整齊,速度非常統一,神色也都帶著相似的鄭重和認真。
  樊冬勒馬。
  以愛德華為首的軍部眾人也勒馬。
  其他人都跟著愛德華翻身下馬。
  樊冬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正要下馬,卻被愛德華的下一個動作弄得呆愣在馬背上。
  愛德華單膝跪下:「陛下昏迷不醒,帝國卻仍有亂象,請殿下暫理政務,盡快平定亂局。」
  唐納德等人沒有猶豫,統統單膝跪地,複述了一遍:「請殿下暫理政務,盡快平定亂局。」
  樊冬看著仰頭望著自己的愛德華,握住韁繩的手不由得緊了緊。愛德華是要趁機把王儲人選落實下來,趁著國王陛下還沒清醒,趁著人心正亂——看著愛德華身邊的唐納德等人,再看看緊隨而至、相繼跪地的王都居民們,樊冬突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選擇的權利。這些人,都已經表明自己的立場!他可以退,他們不可以;他若是成不了王儲、成不了國王,他們要麼死,要麼反,再也沒有餘地。
  樊冬跳下馬背,快步走上前。他在愛德華面前微微一頓,俯身拉起愛德華:「愛德華統領辛苦了。」
  愛德華聽到樊冬的聲音竟有一瞬的恍惚,接著他的身體先他一步做出反應,伸手把樊冬拉進了懷裡,重重地摟緊。感覺懷裡的軀體有些僵硬,愛德華說:「殿下,別害怕,一切有我。」他知道這一切對於只喜歡吃喝玩樂、只喜歡大家高高興興呆在一起的樊冬來說有點難以接受,但是其實沒有什麼關係,樊冬還是可以和以前一樣快快活活,其他的事交給他來做就好。
  樊冬頓了頓,仰頭看向愛德華。
  愛德華鬆開了樊冬,替樊冬整理好一路上被風吹亂的衣領。在來的路上,他還想過要怎麼才能讓這隻小獅子別那麼天真,比如讓他失去一兩個重要臂膀之類的。可是在把人抱進懷裡的那一瞬,他明白自己永遠不會那麼做——就像他明明有機會讓國王陛下永遠消失,卻還是把秋楓白請過去為國王陛下治療一樣。
  他不願意看到小獅子傷心難過的模樣,更不願讓自己成為讓小獅子傷心難過的始作俑者。
  愛德華轉過身,示意其他人讓出一條道。他朝樊冬的馬招了招手,親自把樊冬送上馬背。接著他也翻身上馬,和樊冬並肩騎行,折返王都。
  樊冬能感覺到愛德華的微小轉變。
  愛德華剛醒來時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漠似乎少了許多——就好像剛才他們之間的親密並不完全是演戲。
  樊冬希望第一時間去王宮見國王陛下。
  愛德華沒有反對,親自把樊冬送到國王陛下的寢殿。看到國王陛下時,樊冬整個人僵住了。一個高階強者,居然衰老得那麼快!
  這怎麼可能?
  見秋楓白正在和沈鳴、沈默說話,樊冬上前問道:「秋先生,爸爸的情況怎麼樣?」
  秋楓白說:「他被人暗算了。」對方在決鬥時悄悄用了神器級別的武器,將國王陛下體內的精神力徹底榨乾了!
  樊冬聽完秋楓白的判斷,親自上前替國王陛下檢查。國王陛下的狀態並不樂觀,傷情可以治療,衰老卻不能逆轉。樊冬嘗試著替國王陛下梳理體內的精神力,卻發現國王陛下體內的經絡像是乾枯的河流一樣,找不到多少可以讓他「整理」的精神力。
  難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樊冬靜靜地坐在床前,無聲地詢問普裡莫老頭。看到樊冬像個迷途的孩子似的發問,普裡莫老頭嘆了口氣,說道:「對方用的,應該是魂鼎吧?如果是的話,那就沒有辦法了。你可以用丹藥讓他醒過來,恢復精神力大概不可能了。」
  樊冬追問之下,普裡莫老頭才說出魂鼎是什麼玩意兒。和囚神差不多,魂鼎是一種可以吸收別人精神力儲存起來的法器——要不是它太邪乎,大概也可以稱為神器!
  不過能讓國王陛下醒過來也不錯了。
  樊冬記下普裡莫老頭說的藥方,站起來對愛德華和秋楓白說:「我想為爸爸調養調養。」
  愛德華沒有反對。他輕輕親吻樊冬的額頭,才樊冬呆愣的目光中說道:「我去處理別的事。」說完還真的轉身離開。
  秋楓白本來擔心樊冬和愛德華之間會出問題,看到他們的相處方式之後終於放下心來。
  他和樊冬一起做治療國王陛下的準備。
  經過三天的藥浴之後,國王陛下終於轉醒。
  樊冬驚喜地喊:「爸爸!」
  國王陛下眼底有一瞬的茫然,像是沒明白是什麼情況。過了一會兒,他的目光才漸漸凝了起來,定定地看著守在床前的樊冬。
  在把所有事情串起來之後,國王陛下的神色嚴肅起來:「科林·萊恩。」
  樊冬疑惑地看著國王陛下:「爸爸?」
  國王陛下說:「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活得這麼糊塗嗎?」
  樊冬怔怔地呆立原地。
  國王陛下說:「我已經是一個廢人,你守在我床前有什麼用?這正是應該去安撫人心、招攬人心的時候,你居然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讓愛德華去做那一切!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代表你把整個帝國都拱手讓給了愛德華!」
  樊冬說:「爸爸你說過,永遠不要懷疑愛德華的忠誠。」
  國王陛下說:「那是因為那個時候你並不是王儲——你甚至連爭取王儲之位的資格都沒有。科林,你要學著長大了。我已經撐不下去,帝國的未來在你的身上!」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天真。
  樊冬握住國王陛下的手掌。
  曾經那麼有力的手,這一刻顯得這麼軟弱無力。
  在國王陛下嚴厲的視線掃過來時,樊冬抬起頭看著國王陛下:「如果人可以說改變就改變,爸爸又怎麼會在明知對方有魂鼎的情況下還答應決鬥?」
  國王陛下被樊冬問住了。
  是啊,如果人可以說變就變,他又怎麼會失去理智。告誡自己再多次要冷靜應對,還是無法在面對殺死自己朋友、殺死自己親人的仇人時忍下來——尤其是,他有把握可以一戰!最後他確實把對方殺死了,把那邪門的魂鼎毀了,但是他也走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這些年把面具戴得再完美,他骨子裡依然是那個衝動又驕傲的彼得·萊恩。
  國王陛下沉沉地嘆息:「所以,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國王。」他輕輕回握樊冬的手掌,「好吧,好吧,按照你的想法去做,科林,都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反正,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第140章 番外: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是什麼人?」威風凜凜的小獅子站在巨石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草地上的大獅子。
  大獅子看了它一眼,沒有說話。
  小獅子一躍而下,跳到大獅子面前,小腦袋高高昂起,仰頭看著大獅子。嗯,雖然覺得天底下的大獅子長得都差不多,但是它還是覺得眼前這隻雄獅特別特別英俊,毛色特別特別漂亮,眼睛特別特別好看。小獅子斂起了脾氣,高高興興地說:「我叫科林·萊恩,你呢你呢?你叫什麼名字?告訴我好不好。」
  大獅子終於吐出兩個字:「不好。」
  小獅子往大獅子身上撲。
  大獅子靈敏地避開。一撲一躲一躲一撲,小獅子很快玩上癮了,雖然連大獅子的腿毛都摸不到,它還是興致勃勃地說:「說嘛說嘛,告訴我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就當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好不好。」
  大獅子還是冷冰冰地說:「不好。」
  小獅子耷拉著腦袋,看起來有點沮喪。不過到底是小孩子,高興或難過都是一瞬間的事情,它很快又跳上了巨石,手舞足蹈地說:「看!看!月亮出來了,好大好圓!你看到沒有,喂,你快看啊。」
  大獅子說:「聒噪。」
  月亮每天都有,有什麼好看的?
  小獅子興奮完,又跑到大獅子身邊喋喋不休:「我跟你說,我是偷偷跑出來的,你千萬不要告訴我爸爸,要不然爸爸會罵哥哥他們的。喂喂,你別走,」小獅子屁顛屁顛地追在大獅子屁股後面,「我跟你說啊,我哥哥他們可疼我了,以前天天翻墻來陪我玩,我能翻墻出來就是他們教我的。今天是我第一次來這個地方,你喜歡來這裡嗎?我明天也來好不好?你是我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我們是朋友了對吧?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大獅子:「……」
  誰和他是朋友了?
  要不是他母親非要來他陪著傢伙玩,他怎麼可能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傢伙身上。瞧瞧,它的嘴巴整個晚上都沒停過,一個男孩子怎麼會這麼多話?而且他太愚蠢也太天真了,對著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居然敢把自己的所有事都竹筒倒豆子一樣倒出來。
  怎麼會有這麼蠢的傢伙?
  大獅子抱著「每天來看看你能有多蠢」的想法,定時出現在高崗上,陪著小獅子看星星看月亮看雲朵變幻日月交替。小獅子永遠精神奕奕,仿佛渾身都有用不完的勁,每天都把「我跟你說啊」掛在嘴邊,然後把一整天發生的事都給他說一遍。大獅子覺得有點煩,所以總是聽一句不聽一句,基本沒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小獅子沒有出現。
  大獅子在高崗上等了很久,等到天色發白,它站在原地許久,一躍而起,前往王宮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小獅子病倒了。
  不僅個兒小,身體還弱,真是沒用。
  大獅子趴在屋檐上,聽了一整天屋裡的動靜。到這一天傍晚,小獅子醒了,它一骨碌地爬起來,問:「多少點了?我睡了多久?大個子今天沒看到我一定很難過,我要快點去找它!」
  大獅子耳朵動了動,站了起來。
  大個子?什麼鬼名字!
  難過?誰會難過!
  大獅子冷哼一聲,縱身躍離。
  小獅子跳下床,馬上有人攔著:「殿下,已經是第二天了。你去了它也不會在的,還是多休息一下吧。」
  小獅子說:「我好了,我已經好了,我要去見大個子。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你讓我去吧!」小獅子的模樣實在太可愛,一雙眼睛滿是祈求地看著你,你根本無法拒絕它的任何要求。
  小獅子得到了首肯,撒歡似的跑出王宮,去老地方找它的大獅子。大獅子趴在那裡閉目養神,仿佛非常享受沒有小獅子的愉快時光。小獅子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縱身一躍,撲到了大獅子身上:「大個子大個子,對不起昨天我沒有來!你沒有等我吧?」
  大獅子冷冷一哼:「等你?」語氣裡的不屑要多明顯有多明顯。
  小獅子說:「沒等就好沒等就好,我跟你說,我昨天晚上突然病倒了,爸爸罵了哥哥他們一頓,差點就不許我出來了。還好黛娜阿姨幫我求情,要不然我以後就見不到你了。」
  聽到「黛娜阿姨」,大獅子的軀體僵了僵。在想想小獅子那個稱呼,它黑著臉說:「雷蒙·愛德華。」
  小獅子聽得愣愣的,呆呆地趴在大獅子身上。
  大獅子言簡意賅:「我的名字。」
  小獅子馬上改口:「愛德華!」小獅子雖然不通人情,但還是知道一點點東西,比如名字是最親密的人叫的,朋友只能喊姓氏。它現在還不能喊大獅子的名字,不過不要緊,愛德華也比大個子親近很多啦!
  小獅子興致勃勃地上躥下跳,口裡愛德華、愛德華地喊個不停,好像把以前沒喊到的都補回來一樣。
  等那股高興勁過去以後,小獅子又拉著大獅子陪它玩耍。
  兩個人最常做的事就是趴在高崗上看月出,可要是大獅子心情不錯,小獅子就可以在它的陪同下去森林玩耍。
  對於一個從來沒離開過王宮的小王子,森林裡的一切都是非常新鮮的,小獅子不停地采摘一些花朵和蘑菇詢問大獅子「這是什麼」「那是什麼」,有時會跳上樹梢和松鼠一起扭扭屁股甩甩尾巴,有時又鑽進蛇洞和美女蛇打招呼,總之什麼事兒它都覺得好玩。
  愛德華從來沒見過這麼好打發的傢伙,簡直好像帶它去森林裡逛一圈就是給了它整個世界。
  有點愚蠢。
  可是,這樣的日子非常快樂。
  以前它覺得愚蠢而可笑的事,現在它竟然習以為常了。
  「愛德華,愛德華!」
  熟悉的叫喊再次響起,小獅子也興奮地朝它撲來。
  小獅子趴到了它的背上,用它那歡快的小嗓兒地指揮:「月亮快出來了!愛德華,我們回去,我們快回去,回到山崗上去!」
  大獅子頓了頓,一躍而起,帶著小獅子往回跑。
  小獅子哇哇直叫,高興地說:「愛德華你跑得好快!」
  大獅子惡劣地加速。
  小獅子怕摔下去,緊緊地貼到了大獅子身上,爪子抱著它的脖子不敢鬆開。
  那個時候,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一起。它們的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動著,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仿佛慢慢地重疊起來。
  小獅子的腦袋在大獅子脖子上的鬃毛裡蹭了蹭,嘴裡喊個不停:「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
  就好像永遠都喊不夠他的名字一樣。
  -
  很多很多年以後。
  漫長的夏天還有七年才過去。
  真的真的真的很漫長!
  一隻小獅子在山崗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享受草尖水露的沁涼。
  忽然,撞上兩條堅硬如鐵的前肢。
  小獅子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特別特別好看的眼睛,明明像所有獅子一樣泛著琥珀金,卻不其然地撞進了它的心臟裡。
  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小獅子呆呆地開口:「好熱好熱,我可以蹭著你睡一晚嗎?」
  見大獅子不回應,小獅子再接再厲:「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大獅子冷冷地說:「只要你敢的話,當然沒有問題。」
  結果這隻不知死活的小獅子還真的敢。
  大獅子冷眼看著它靠過來,冷眼看著它蹭來蹭去,冷眼看著它……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大獅子把腦袋枕在前臂上,靜靜地凝視著小獅子熟睡的側臉。
  它知道這隻小獅子叫科林·萊恩。
  但是,它們以前曾經這樣親近過嗎?
  緊貼在自己身上的溫熱軀體,噴在自己胸前的灼熱氣息,都給他一種古怪又奇妙的感覺。
  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第一四一章 夜談
  
  國王陛下的情況漸漸穩定下來。
  他召集軍部和長老會要員開了一次漫長的會議。這一次,是他的錯,他沒有忍下仇恨和衝動,被人暗算也是活該。在看到樊冬和愛德華聯手解決了文森帶來的外敵,以最小代價取回帝國控制權之後,國王陛下心裡再也沒有過後悔這種情緒。
  這麼多年了,他也累了。他已經成為沒有精神力的普通人,繼續呆在國王位置上對帝國來說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國王陛下在會議的開場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我要禪位於我最小的兒子科林·萊恩,由我親自替他加冕。」
  對於國王陛下這一決定,反對的聲音並不小,因為樊冬看起來實在太小了,不足以挑起帝國重擔。可是贊同的聲音同樣不小,而且很快把反對聲壓了下去,軍部以愛德華為首,長老會以約翰長老為首,都在走過場一樣勸阻完國王陛下後投下贊同票。
  剩下的會議議程,就是如何安排加冕儀式、如何教導樊冬盡快成為一個合格的君王。
  等商量完加冕儀式的整個流程,愛德華才開口:「應該把科林殿下請過來了吧?」
  國王陛下點點頭,派人去將樊冬帶到會議廳。
  樊冬與科林·萊恩融合了兩年多,還是第一次踏足這個巨大的會議廳。明亮卻不刺眼的燈光覆蓋整個大廳,照亮了擺在中間的橢圓形長桌。長桌上的位置安排得非常分明,樊冬一入內就對上了坐在另一端的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的兩側分別是愛德華和約翰長老,其他人按照品階和職位次第落座。
  這,就是萊恩帝國的權力中心。
  樊冬往前邁出一步,依次喊道:「父王,約翰長老,愛德華統領。」剩下的人他大多不認識,但依然用目光一一掃過,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禮數周全,從容不迫。
  看著樊冬挺拔的身姿,許多人不由想到了文森和菲爾。不知不覺,這位躲在兄長後面歡快玩耍的小殿下已經長大了。而他的兩位曾經發誓要將他保護在羽翼之下的兄長,卻都離開了萊恩帝國。
  國王陛下讓人在自己身邊放了張椅子,對樊冬說:「科林,過來,到我這裡來。」
  樊冬回了一聲「是」,然後邁步走到國王陛下身邊坐下。國王陛下給他安排這樣的位置,讓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可是具體哪裡不好他又說不清楚。
  樊冬抬頭看了看國王陛下,又看了看約翰長老,最後和離自己很近的愛德華對視。
  愛德華望著樊冬帶著疑問的眼睛,開口為他解惑:「殿下,陛下決定禪位於你,加冕儀式定在半個月後。」要趕制禮服,要公布全國,要安排貴族們趕到王都,半個月已經是最少的時間了。
  樊冬看向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回視樊冬,眼神堅定。這件事他不打算改變主意。
  樊冬說:「半個月會不會太急了……」
  國王陛下說:「帝國需要盡快恢復元氣。」他掃視一圈,「這一次是我拖累了帝國,再待在這個位置上我於心有愧。科林,你越快繼任國王之位,對帝國來說越有好處。你在泰格帝國的表現是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只要你成為了國王,沒有人敢像這次這樣對萊恩帝國動手。」
  一個得到了眾多大劍師認可的煉藥師,一個在煉藥師公會總會會長顧德林露過臉的好苗子,誰會那麼不長眼地來招惹?
  「科林·萊恩」雖然沒有出現在更多的場合,這個名字卻已經在很多人心裡上了號。
  沒有誰會輕易得罪一個有機會摸到宗師級煉藥師門檻的煉藥師。
  雖然他還這麼年輕。
  如果可以的話,樊冬不喜歡被束縛。可是看著國王陛下迅速衰老下去的容顏,看到一路上因為文森帶回的「援軍」而造成的災禍,樊冬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更何況,如果他不接受國王陛下的禪讓,愛德華的下一步會做什麼呢?愛德華看向其他人的目光都是冷酷的,帶著幾分近乎無情的評估,比如對於已經失去實力的國王陛下,愛德華的眼底已經沒有半點尊敬。
  囚神帶走的,也許是愛德華「多餘」的感情,讓他變得更加冷靜、更加理智。
  只要他們的婚約還在,愛德華不會輕舉妄動。畢竟讓自己可以控制的伴侶繼任王位,對他來說比任何人坐在上面都要好。
  樊冬頓了頓,點頭答應:「好。」
  樊冬的意見本來就不是什麼重點,畢竟在所有人看來,應該沒有人會不喜歡擁有權力。會議很快進入了下一個議程,關於樊冬的「學習安排」。
  雖然這兩年國王陛下有意識地給樊冬惡補了很多東西,可那點惡補對於一位君王來說是不夠的。樊冬確實沒怎麼在這上面用過心,對於長老會提出的「半個月無休止全日制君王培訓計劃」沒有提出異議,任由約翰長老把自己的日常安排得滿滿當當。
  樊冬喜歡享受,但不代表他不能吃苦。很快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樊冬令人震驚的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往往教導他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樊冬已經輕輕鬆松地坐到一邊喝起果汁來。經過三天的特訓之後,約翰長老和藹可親地前來與樊冬進行親切的談話,十分民主地在徵求過樊冬的意見後把訓練計劃強化了兩倍……
  樊冬:「……」
  下次一定要懂得謙虛,不要瞎得瑟!簡直是血淚教訓!
  第四天的晚上,樊冬拖著疲憊的軀體回到住處,卻有點睡不著。他變成了小獅子的模樣,躍上屋頂趴著看月亮。來到這邊這麼久,他一直沒機會好好地看一看這邊的夜空。漫長的夏天讓整個天穹乾淨得像被認真擦拭過一樣,明亮的星辰在天上閃閃爍爍,不時飄過一朵薄薄的霧雲,根本無法掩住它們的輝芒。
  這樣的夏夜,讓人整顆心都平靜下來。
  走到這一步,一切已經完全改變了吧?在聽到國王陛下出事的那一瞬間,樊冬以為事情又要滑回原來的軌跡,幸好愛德華及時輓回了局勢,幸好國王陛下沒有就這樣死去。要不然的話,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噩夢般的一切。
  如果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力氣,那他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走下去。
  這也是樊冬接受國王陛下安排的原因。
  真的不能退,一退,一切就有可能走向最糟糕的結局。
  愛德華最近也忙,忙得不可開交,連睡覺的時間都擠不出來。這天晚上他終於解決了手上的所有事務,本來想直接回家睡一覺,雙腳卻不由自主地走向另一個方向。
  小獅子歷練結束後就已經從學院畢業,搬回王宮住到他以前的住處裡。愛德華雖然記得不太清楚,但卻本能般找到了小獅子的住處。
  彩色的瓦片在月光下流淌著淡淡的亮芒,他的小獅子舒舒服服地趴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甩著尾巴,看起來像是在享受著夏夜裡涼爽的晚風。
  愛德華知道他的小獅子沒睡著。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他的小獅子一下子要背負起太多的東西,所以即使閑了下來依然無法入眠。
  如果是別人的話,愛德華肯定會皺眉,冷冷地罵上幾句。可是看到小獅子偷偷跑到屋頂上趴著,愛德華覺得自己的心臟有點不受控制。
  忍不住為它心疼,忍不住為它擔心。
  這種情緒是屬於他的嗎?
  愛德華有點疑惑,但身體又一次自作主張地躍上屋頂,把小獅子抱了起來:「殿下,不要為了涼快趴在這裡。」
  小獅子抬起頭,和愛德華對視。
  這麼多年了,小獅子似乎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麼小,還是這麼天真——
  這麼多年了?愛德華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幾下,接著才慢慢緩過勁來。是的,他們已經相識很多年了,這隻小獅子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在他的生命裡。雖然它很弱小,雖然它很難伺候,雖然它——雖然它有那麼多那麼多的缺點,但是它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為什麼會喜歡一個不怎麼優秀、不怎麼強悍、不怎麼聰明、脾氣還特別大的小傢伙?因為不管它是怎麼樣一個人,來到他生命裡的是它,在他生命裡留下痕跡的是它。
  而他,卻讓它獨自從只喜歡到處玩耍胡鬧的小獅子,成長成現在這個能獨當一面、能被那麼多人認可的科林·萊恩殿下。愛德華覺得自己心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奔涌而出,像海潮一樣一浪一浪地拍打著他的胸口。他有無數的話想說,最後卻只是穩穩地把小獅子抱在懷中:「殿下,該睡覺了。」
  小獅子把兩隻前爪按在愛德華肩上,仰起小腦袋和愛德華對視。在確定那雙眼睛裡有著難以錯辨認的感情與堅定時,小獅子抬起兩隻爪子啪啪啪地拍在愛德華臉頰上,泄憤般左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拍打。
  毛茸茸的爪子和軟乎乎的肉墊打在愛德華臉上,沒有絲毫疼感,也沒有絲毫侮辱感,倒像是小獅子在向他撒嬌。愛德華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按住小獅子的腦袋,親上它緊抿的脣。
  啪!
  小獅子重重地打了愛德華鼻梁一下,擠出愛德華的懷抱跳下屋頂。
  臥槽啊,有變態!他居然親親親親親獅子的嘴巴!
  愛德華看著小獅子落荒而逃,心裡有點愉快。他也躍下屋頂,恢復了獅子形態,步履從容地推開門走進小獅子屋內。小獅子趴在床沿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大獅子。
  對它來說獅子的模樣真的很難分辨,不過愛德華身上的氣息沒有變,它一下子認了出來。小獅子警惕地扒著床尾,探出半顆腦袋盯著大獅子。
  大獅子張嘴將小獅子叼了起來。
  小獅子感覺自己的脖子被鋒利的牙齒抵著,渾身寒毛直豎。它四隻爪子拼命甩動,掙扎著要下地,卻感覺大獅子的嘴巴微微合攏,尖牙想要刺穿它脆弱的皮膚一樣。
  小獅子不敢動了。
  大獅子把它甩到床上,自己也跟了上去,伸出前爪在小獅子身上揉按著。小獅子忙了一天,本來連腳趾頭都不太想動,大獅子的「按摩」卻讓它非常舒服,忍不住放鬆警惕,舒服地享受起來。
  瞧見小獅子眼睛半眯的小模樣兒,大獅子湊近了一點,伸出舌頭舔吻它毛茸茸的臉頰。
  小獅子一激靈,馬上清醒過來,瞪圓眼睛警惕地盯著大獅子。
  大獅子靜靜地和小獅子對視。
  一旦小獅子繼位,肯定會讓很多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小獅子身上,甚至還會有很多人慫恿小獅子放棄他們之間的婚約——就像他的部屬曾經想讓他遺忘並遠離他的小獅子一樣。
  大獅子親了小獅子一口:「殿下,你加冕那天,把我們的婚禮儀式也辦了吧。」它的前爪按在小獅子腰上,「我會等殿下長大,但是殿下你只能屬於我。」
  否則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
  
  第一四二章 甘苦
  
  樊冬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人求婚,或者說被一隻獅子求婚。這隻獅子還是雄性。當初他和章擎的明洶暗涌從未明言,因為他們都還留著理智。他們的心裡還顧忌著家庭,顧忌著社會,顧忌著不確定的將來。
  沒想到最後命運會給他們開一個那麼大的玩笑,眨眼間就讓他們生死相隔。
  在章擎死後,他曾經想過很多可能性。
  比如說如果章擎還活著,他也許會考慮玩玩最俗套不過的浪漫,把戒指扔進章擎的酒杯裡讓他喝出來,買上九百九十朵玫瑰送到樊氏嚇死章擎。像求婚這麼浪漫又奔放的事情,以冷靜和冷酷聞名的章擎肯定不會做,當然得由他來籌劃——
  他想著章擎可能會有的表情,想著章擎可能會受到的驚嚇,想著章擎可能會傲嬌地拒絕或者傲嬌地答應,想著章擎——想著想著,他才想起章擎已經死了,章擎已經永遠離開他的世界。明明死去的人是章擎,變成孤魂遊蕩在世上的人卻是他。
  在那之前,樊冬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個人深深地藏在自己心底,失去了,就像硬生生把心臟剜走一塊——不會讓他死去,但會讓他痛苦。
  眼前的愛德華是章擎嗎?
  不,不全是。
  眼前的愛德華不是章擎嗎?
  不,章擎也是愛德華的一部分。
  就好像他是樊冬——但他也是科林·萊恩一樣。
  愛德華會慢慢想起他們之間的一切,就好像他會慢慢想起屬於科林·萊恩的一切一樣。
  既然命運讓他們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重逢,那他有什麼好猶豫的。小獅子昂起頭,親了大獅子一口,說道:「好的,尊敬的愛德華統領,我加冕之後就進行大婚儀式,免得再勞師動眾地把人都請來觀禮。」一次性解決兩件大事,簡直不能更愉快。
  小獅子答應得爽快,愛德華的心情莫名地變好了。大獅子親了親小獅子的額頭:「晚安,殿下。」
  兩個人一覺睡到天色發白,都睜開眼起床洗漱。他們一個是軍部最高統領,一個是即將繼任國王之位的王儲,婚姻大事自然不能只由他們自己說了算。
  長老會聽到他們的打算之後沒有立刻答覆,而是關起門來商量到底要不要答應。軍部和王室如果因為愛德華和樊冬的婚姻關係走在一起,會不會打破萊恩帝國本來的平衡?
  約翰長老聽著長老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腦仁有些發脹。
  凱希坐在最末的席位,聽著長老們爭論不休。每個人爭論的重點,無非都是和自己利益有關的事情。明明愛德華和樊冬的婚約早就定了下來,他們也早就已經成年,長老會有什麼理由不讓他們履行婚約呢?
  為了平衡?萊恩帝國現在這種局面真的平衡嗎?
  以凱希的年齡,本來沒有資格進入長老會議事廳。不過他從小天賦過人,是長老會子弟中難得一見的天才,所以即使他光明正大地坐在這裡也沒有任何人敢提出異議。
  等長老們都吵得差不多了,凱希說:「我認為,科林殿下和愛德華統領早日大婚是好事。」
  所有人齊齊看向凱希。
  凱希說:「經過這大半個月的事情,難道大家還看不出來嗎?我們萊恩帝國已經是很多人眼裡一塊隨時可以吞進嘴裡的肉,隨便來個人就能把萊恩帝國弄得一團糟。那些貴族們養尊處優慣了,沒有半個敢在危難之中站出來保護王都。帝國需要改變!」
  有人皺起眉頭:「凱希你的意思是,科林殿下能給帝國帶來改變?」把帝國交給這麼個年輕的小鬼他們根本不放心,只要樊冬不捅婁子他們就謝天謝地,誰敢大言不慚地說科林·萊恩能帶領帝國大步往前邁去?
  凱希說:「我相信科林殿下。」他俊美的面容上帶著幾分堅定,「你們應該還不知道,這一次在軍部與文森殿下帶來的‘援軍’對上之前,已經有人先一步把那些‘援軍’逼走。是的,逼走,不需要動手,他們雙方一對峙,那些傢伙就自發地退走了。文森殿下這一次是逃出帝國的,像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逃走!」
  這下質疑的人多了起來:「什麼人會趕在軍部之前?」
  凱希說:「科林殿下請來的人。」他頓了頓,又改了口,「或許應該說,是為科林殿下而來的人。」不了解樊冬的人永遠不知道樊冬到底有多優秀,樊冬的天賦幾乎無人能比——偏偏有著那種好天賦的樊冬,還努力到讓不少人望塵莫及!
  凱希掃視一圈,見所有人都等待自己的下文,才把樊冬在泰格帝國做的事說了出來。
  整個議事廳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們知道樊冬有點天賦,什麼公會都喜歡去玩玩,可誰都沒注意他到底玩到什麼程度。能在那種能人輩出的大賽之中輕鬆拿下冠軍,能在泰格大帝、顧德林——甚至十幾個大劍師那兒留下印象,他們這位準陛下真是太驚人了!
  難怪國王陛下堅定地想將國王之位禪讓給樊冬。
  有這樣一位國王,一般人都不敢隨便打萊恩帝國的主意了吧?
  等凱希再把樊冬要回了幾艘飛行器,而且要到了飛行陣法的使用權之後,長老們已經麻木了。
  逆天就逆天吧,反正是他們的未來國王,越厲害越好!
  把話說到這種程度,已經沒有人再反對愛德華和樊冬的婚事了。這樣的兩個人肯留在萊恩帝國已經很好了,誰還能管他們想做什麼?要是他們一個不高興甩手走了,哭的人不知道會是誰!
  想到有一個高級煉藥師當國王的好處,長老們皺巴巴的臉上都笑開了花。
  坐得離約翰長老最近的老傢伙沒臉沒皮地提議:「來來來,我們來討論一下婚禮儀式怎麼安排。這可是我們的未來國王陛下和最高統領的婚禮,一定得辦得隆重一點。」
  於是會議議程馬上變成了「分工合作辦婚禮啊辦婚禮」。
  國王陛下很快得知愛德華和樊冬的決定。
  他聽到消息時黛娜夫人也在旁邊。
  國王陛下心情有點複雜。
  他也知道愛德華能留在帝國是件幸事,但想到愛德華和樊冬成為伴侶之後的危險性,他還是忍不住擔憂。
  黛娜夫人靜靜地看著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抬起頭看著黛娜夫人,說道:「黛娜,如果我說我其實不信任愛德華,你會不會怪我?」
  黛娜夫人一怔。她說道:「不,我不怪您,陛下。愛德華他確實變了很多,我甚至擔心過他會不會毀掉他和科林之間的婚約……」
  國王陛下說:「那你覺得他們應該結婚嗎?」
  黛娜夫人說:「當然!」她看了國王陛下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陛下,其實艾麗莎去世前曾經叫我保護好科林。」
  國王陛下一愣。
  黛娜夫人說:「艾麗莎曾經看到過‘未來’,她說在她預知的未來裡,科林會成為國王。」
  國王陛下霍然站了起來:「黛娜,為什麼你一直瞞著我?」如果早點知道艾麗莎的預言,也許他……
  黛娜夫人面色悲傷:「因為艾麗莎看到的那個未來和我們現在不一樣。科林成為國王之後,就為帝國死去了,讓他一步步走向死亡的人是愛德華!那個未來裡沒有我,沒有您,沒有很多很多人,甚至連萊恩帝國,最後都不復存在。艾麗莎不希望看到那樣的將來,她希望科林能快快樂樂地長大,希望所有人都好好地活著——我和艾麗莎商量了很久,決定讓愛德華和科林定下婚約。如果他們成為對方的伴侶的話,那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國王陛下呆立原地。
  艾麗莎看到的,是那樣的未來?
  在那個未來裡萊恩帝國不復存在?
  那一切,都是因為他嗎?
  國王陛下並不笨,文森做出的事讓他可以推斷出所有可能出現的‘未來’。如果愛德華沒有想起過去的一切,如果愛德華沒有再一次和樊冬走在一起,那麼一切會怎麼樣?文森繼位,做出許多昏庸無能的事。愛德華依然憎恨萊恩王室,處處下套讓文森、菲爾、科林一步步走向萬劫不復的險境。
  他們都會死,他會死,他的大兒子會死,二兒子會死,連最小的、最天真最無辜的小兒子也會死。
  那一切,都是他的錯誤引來的。
  國王陛下伸手扶住椅子的扶手,一把坐回了原位。
  他說道:「黛娜,你回去吧,你回去為他們的婚禮做準備。」
  黛娜夫人知道國王陛下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沒有多說什麼,起身離開了王宮。
  回到家中,愛德華正在等著她。見到兒子高大挺拔的身影,黛娜夫人一陣恍惚。她定了定神,上前握住愛德華的手掌:「愛德華,你要好好對科林。科林成為國王以後會很辛苦……」
  雖然黛娜夫人的叮囑還是以樊冬為先,愛德華卻沒有絲毫妒忌。能多一個人和自己一樣關心樊冬,愛德華比誰都高興。他說:「母親放心,我不會讓殿下受到半點傷害。」不管前方有什麼危險,他都會擋在樊冬面前。
  黛娜夫人看著愛德華認真的目光,一個心放回了原位。這樣的話,「未來」應該徹底改變了吧?
  黛娜夫人手掌握了握,有心再說幾句,卻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愛德華從黛娜夫人欲言又止的神色裡看出了她的想法,開口說:「母親,不要擔心。我與殿下之間的感情不會因為任何事改變,能夠和殿下早日完婚,我心裡比誰都高興。」把話說出口以後,愛德華才發現自己心裡卻是盈滿了喜悅。是的,他很高興,比任何時候都要高興。
  聽到愛德華的話,黛娜夫人徹底放下心來。
  她笑了笑,說出一個嚴肅地問題:「科林既然要加冕了,自然不可能住到我們家來,那你們完婚以後是住在王宮裡面嗎?」
  愛德華:「……」
  黛娜夫人面帶促狹:「科林不可能當統領夫人,說不定你會被封為王后啊。」
  愛德華:「……」
  #心好累,為什麼別人的媽都維護自己兒子,他媽卻這樣擠兌他#
  愛德華面不改色地說:「沒關係,我不介意。」反正沒哪個不長眼的人敢這麼喊他,也沒哪個不長眼的人敢提出這種建議。
  兩個男的結婚,當然沒有誰嫁誰娶之分。
  同樣的爭論發生在很多地方,衡量完愛德華的實力之後,所有人都默契地避開了這個令人蛋疼菊緊的問題,只討論婚禮流程。
  所有人都盯著他們的婚事去了,樊冬幸運地獲得了一點點私人時間。
  樊冬悄悄溜出去找雅各親王。
  雅各親王正在練習箭技。比之艾琳,雅各親王的箭法更快,也更狠,不過依然看得出他們的箭技同出一脈。
  樊冬抄起長弓跳入林中。
  雅各親王的箭咻地一下朝他射來。
  樊冬靈敏地避開,順便回敬了一箭。
  兩人在林中起起落落,交手了無數回,周圍的樹木也為難了無數次:是幫這個呢,還是幫那個呢?
  最後樹木們決定裝死,誰都不幫了,讓樊冬和雅各親王公平地較量。
  兩個人的實力到底還是有差距的,樊冬很快就沒出息地喊停:「我輸了!」
  雅各親王:「……」
  一段時間沒見,這傢伙還是這麼沒臉沒皮。
  樊冬笑嘻嘻地跳到雅各親王身邊,掏出一顆幻影石塞進雅各親王手裡:「這是我讓艾琳姐姐給我的,艾琳姐姐有些話要對你說。」
  雅各親王收起幻影石,說:「你這段時間一定沒有抽空練習,身法退步太多了。」
  看到雅各親王板起臉訓人,樊冬有點頭疼。他說:「我最近忙……」
  雅各親王沒再多說,轉身消失在林間。
  樊冬哼哼兩聲,小聲嘀咕:「明明急著去看艾琳姐姐說的話,裝什麼呢!」
  咻地一聲,一支箭從他頸邊擦著飛過。
  樊冬:「……」
  好吧,他不說話,不說,不說……
  忍了又忍,樊冬還是忍不住嘴賤了一句:「憋久了的男人真可怕!」
  咻咻咻咻咻!
  利箭織成一張箭網朝樊冬飛來。
  樊冬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勉強躲過密集的箭雨!
  ……果然很可怕。
  
  第一四三章 不一樣
  
  雅各親王回到住處,取出幻影石,卻久久沒有啟動。如果要見面,他們有無數方法可以見面,之所以不見是因為明白他明白艾琳的選擇,艾琳也明白他的選擇。
  雅各親王不是優柔寡斷的人,要斷,那就斷得徹底。只是思念這種東西,平時也許無知無覺,一旦觸碰到了過去的一切,它就會如潮水般涌出。
  放棄的人和被放棄的人,誰又比誰過得好。只是這個世上,總有許多東西比情愛重要,比自己重要,比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人更重要。
  雅各親王向幻影石注入精神力。艾琳的映像出現在雅各親王面前,畫面上的艾琳依然美麗如初,只是少了幾分少女的稚氣。她笑著說:「你一定猶豫了很久才下定決心啟動幻影石。」她眉眼彎彎,眼底溢著笑意,仿佛仍像當年那麼無憂無慮。
  雅各親王定定地看著她。
  艾琳說:「哥哥對我說,可以讓我帶人到萊恩帝國解決這一次危機,替你取回理應屬於你的東西。」她停頓片刻,才接著往下說,「我沒有答應。」
  艾琳說:「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
  雅各親王與畫面上的虛影對視。不管分別多少年,不管改變了多少,這雙眼睛依然明亮如初。
  那時候艾琳總愛跟在他身後到處跑,並且總愛猜測他的喜好:「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個!」「我知道你不喜歡那個!」「我知道你……」
  我知道我知道。
  每一次,她總是猜得那麼準確。他忍了一路,最後忍不住停下來買了塊糖。
  艾琳睜大眼:「你不喜歡這個……」
  他把糖塞到了艾琳嘴裡。
  世界安靜了。
  艾琳臉上的笑意好像也像糖一樣化開了,甜得讓人忘不掉。他們一前一後繼續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艾琳重重地撲到他身上,雙手從後面環抱住他的脖子,高高興興地說:「我知道你喜歡我!」
  他也知道她喜歡他。
  年少時的愛戀就是那麼簡單,她喜歡他,他也喜歡她,他們就可以無拘無束地在一起。他上面有兄長在,而她只是個女孩,他們都不用顧慮那麼多。
  他們的未來,他們都想過,他們一開始就想過。只是那樣的未來還來不及實現,一切就已經改變了。
  艾琳,艾琳,艾琳。
  雅各親王抬手輕輕觸碰墻上的影像,卻只觸摸到冰冷的墻體。仿佛是為了嘲笑他的妄想一樣,幻影石投影出來的畫面漸漸消失,墻壁雪白一片,什麼都沒有了。
  美夢總是那麼易碎,他們都選擇了別的路,放棄了曾經想要一起走的方向。
  雅各親王收起了幻影石,靜靜地站到了窗邊。窗外月色正明,隱隱聽到有人喊著「一二一一二一」地在校場跑步,遠一點的,似乎還有人在後山和林間的活靶較勁。樊冬雖然從皇家學院畢業了,他的名字卻還流傳在皇家學院之中,尤其是弓箭學院裡頭,科林·萊恩也許是被提及最多的名字!
  不是因為樊冬出了什麼風頭,而是因為每個導師都把樊冬創下的「記錄」說出來拉仇恨,比如說「你瞧瞧你,一圈都跑不動,人家科林殿下第一天就能跑三圈了!」「你瞧瞧你,幾個靶子都射不中,人家科林殿下不到一個月就把全部箭靶解決了!」
  總之,樊冬充分挑起了「別人家孩子」「別人家學生」的重擔,仇恨拉得精準無比。
  樊冬可不知道自己在皇家學院留下了傳說。
  他心情極好,順手陪師弟師妹們練了幾場,以豐富的經驗指導他們如何追著林間活靶跑。直到看見愛德華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樊冬才彎起脣角朝滿臉景仰的師弟師妹們道別,大大方方地撲進愛德華懷裡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愛德華抱了個滿懷,心仿佛也瞬間被填滿。
  他說道:「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樊冬說:「當然有,每天都有。」在確定囚神並沒有真正影響到愛德華之後,他看愛德華都覺得特別特別順眼,見愛德華望著自己,他笑眯眯地說,「以後會有更多的好事。」
  愛德華見樊冬很高興,沒再往下追問,光明正大地和樊冬並肩往回走。
  目送樊冬和愛德華的背影遠去,弓箭學院的學生們又羡又妒,恨不得把他們的科林殿下搶回來,又覺得大概只有愛德華才配得上他們的科林殿下。
  這種既難過又欣慰的心情,真是矛盾又複雜啊!
  雖然大部分事情都可以交給禮儀官和長老會去處理,有些事還是得愛德華和樊冬親自到場的,比如禮服的製作。樊冬那天要進行加冕,禮服已經夠規格了,倒是愛德華需要趕制一套華貴點的正裝。
  沒辦法,愛德華以前不喜歡這類場合,經常只穿著一身軍裝走個過場。沒有人會因為這點小事和他生出矛盾來,所以誰都不在意這種細節。
  但這次不行,這次他是婚禮的另一個主角,必須要認真對待。
  這是對伴侶的尊重。
  於是愛德華和樊冬一起在幾個禮儀官的包圍下量尺碼。
  定制的禮服穿起來非常麻煩,為了讓貴族保持最基本的利益,禮服的尺碼是精確到叮叮的。在禮儀官准備讓樊冬脫光光來丈量時,愛德華拿過禮儀官手上的記錄本刷刷刷地寫下樊冬全身尺碼,包括叮叮。
  禮儀官們忍不住看了樊冬幾眼,眼底寫滿了「我懂的」三個字。年輕人嘛,婚前體驗體驗是正常的,不用太大驚小怪。
  樊冬:「……」
  等禮儀官們比對了幾個數據發現正確無誤後,紛紛識趣地告退了。
  樊冬忍不住問:「你什麼時候量的?」他記得他的小嘰嘰沒有被人用尺子量過啊!
  愛德華說:「目測的。」
  樊冬:「……」
  愛德華說:「沒關係,你還小,還能再長。」
  樊冬憤怒了:「瞎安慰什麼,我的嘰嘰又不小!!!」
  愛德華忍俊不禁:「我是說身高。」
  樊冬:「……」
  樊冬決定不理愛德華了。
  加冕和婚禮的日期一天天逼近,所有的刊物都以最大的版面宣揚這兩件重要的大事。
  平民們沒那麼多複雜的心思,知道國王陛下受傷後難過了一下,但知道樊冬要繼位後又高興起來。
  這兩年來科林·萊恩的名字沒少出現在平民口中。
  科林·萊恩沒有做什麼大事,但是他讓鍛造師們給平民們製造了「空調」,讓樂師們開始唱他們聽得懂的歌,讓廚師們做出了各種各樣的美味佳肴——噢,是的,連平民廚師們的廚藝都大大提升。因為知道科林殿下喜歡到處吃吃吃,每個人都卯足勁做出最美味的食物。科林殿下說了,再普通、再廉價的食材都能做出好味道,煎蒸炒炸都是美味——平民的食物他愛吃,貴族的食物他也愛吃。
  這樣的殿下,一定能成為很好的君主。
  平民們都這麼盲目地認定著。
  樊冬和愛德華分別接受了幾輪採訪,又接受了幾輪考驗,終於迎來了加冕的日子。
  這段時間國王陛下一直沒有出現,樊冬想去見也見不著,直到這一天,國王陛下才應允他的求見。
  國王陛下似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樊冬有些納悶,不由看了眼旁邊的禮儀官。禮儀官給樊冬回了個眼神,意思是國王陛下有好好服用丹藥,也有好好地做藥浴。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外力可以改變的。
  國王陛下的病,根源在他的心裡。
  看到樊冬和禮儀官的眼神交流,國王陛下心臟微微一縮。由始至終,也只有樊冬真心把他當父親看待吧。可是他給樊冬的東西卻少之又少,樊冬能走到現在這一步,全憑他自己的努力。
  國王陛下無法想象在另一個「未來」裡,他的小兒子是怎麼面對那一切的。從來沒有接受過正式的教導,身邊沒有半個可以用的人,他怎麼面對驚慌無比的平民,怎麼阻止來勢洶洶的叛軍。怎麼面對曾經和他相愛,卻把他遺忘得乾乾淨淨,並且拿劍指著他的雷蒙·愛德華。
  國王陛下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一生過得多麼失敗。
  國王陛下對樊冬說:「來,科林,你過來。」
  樊冬上前,任由國王陛下握住自己的手。他把國王陛下當自己的父親來對待,因為他和科林·萊恩已經徹底融合在一起,並且使用著科林·萊恩的身體。他有義務尊敬並敬愛國王陛下,即使發現了許多科林·萊恩不曾發現的事情,他依然會盡兒女應盡的責任。
  樊冬喊道:「爸爸。」
  國王陛下說:「科林,今天要進行加冕儀式,所以有些事情我可以告訴你了……」他擺擺手,讓所有人退了下去。
  樊冬心中一凜,認真地說:「您說。」
  國王陛下說:「你們萊恩帝國能和泰格帝國一樣常年豐足,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他神色凝重,「我們擁有圖騰。」
  樊冬一愣。
  國王陛下說:「我們的圖騰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但是完完整整地保留在萊恩帝國國內。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先把圖騰保護好。」他在墻上放出一張地圖,在上面做了幾個標記,對樊冬說,「我們的圖騰卷軸分別藏在這些地方,守護卷軸的人都是高階強者,也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樊冬安靜地聽著。
  難怪在「夢境」裡科林·萊恩孤立無援,原來大部分力量都被用來保護這些東西啊。可是連人都沒有了,保護圖騰有什麼用。在平民被屠戮的時候不把人派出去保護各大城鎮,反而讓他們去守那些沒有生命的卷軸——這,就是所謂的帝國根基所在嗎?
  對上國王陛下徵詢般的目光,樊冬回過神來,對國王陛下說:「我知道了。」說完他抬起頭與國王陛下對視,「但是,爸爸,這些卷軸有什麼用處嗎?」
  國王陛下一怔,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圖騰卷軸,有什麼用處嗎?
  這些話一代一代地傳下來,沒有人想過要去質疑。擁有圖騰,帝國就會安穩富足嗎?
  不不不,不是那樣的,如果擁有圖騰就可以做到,那他這些年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地治理帝國?
  所以,圖騰卷軸到底有什麼用處?
  圖騰,早已成為一個非常久遠的傳說啊。
  為什麼不讓保護圖騰卷軸的人來保護活生生的人?為什麼連最危險的時刻都沒有動用這些忠心的強者?看著樊冬滿是疑問的眼睛,國王陛下突然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願意追隨這個兒子。
  因為他和別人都不一樣。
  他的眼睛裡,有著別人眼底早已熄滅的光芒。
  
  第一四四章 萊恩圖騰
  
  愛德華也正在被黛娜夫人耳提面命。
  等黛娜夫人說完話,戴文等人又到了。作為愛德華的前副官,戴文是跟著愛德華最久的人,見到愛德華身著禮服的模樣時,戴文忍不住悄悄轉過頭去抹了抹淚。眼淚像是會傳染一樣,在軍部眾人之中蔓延。
  即使習慣了出生入死,誰不期望能夠有一個美滿的將來?愛德華剛剛重傷清醒過來,就以最快的速度掌控軍部,帶著部屬們在生死場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無數次大家都快絕望的時候,愛德華一騎當先,殺得敵人不敢再上前半步。
  這樣的統領,他們怎麼能不誓死追隨?
  雖然帝國還沒有完全安穩下來,但是看著愛德華即將和樊冬成婚,所有人心裡都很高興。自從那位殿下出現之後,愛德華臉上的笑容變多了,不再像那個修羅場裡走出來的殺戮機器。
  這一次愛德華出了意外,賈裡德把事情經過告訴戴文後戴文嚇了一跳。
  他非常害怕過去的事情又會重演一遍。
  戴文當初為了軍部,曾經一次次地把樊冬阻擋在外,後來看著樊冬和愛德華的親密相處,戴文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世間最鋒利、最殘酷的刀鋒。偏偏他毫無憐憫,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插入樊冬胸口。
  如果這樣的事情再來一遍,別說樊冬能不能承受,戴文這個旁觀者都無法承受!
  幸好,賈裡德說愛德華雖然有點變化,但一碰到樊冬之後還是一樣的,親親密密亮瞎狗眼。
  戴文抹掉了眼淚,和賈裡德等人一起上前,大膽地要求擁抱愛德華。
  愛德華本來想在部屬面前維持威嚴,可在看到那一雙雙隱含淚光的眼睛後突然有點猶豫。他張開手逐一抱了抱自己的部屬們,許多畫面從他的腦海中閃過。
  這些,都是陪著他出生入死的人啊。
  愛德華在離開劍山遺址後一直朦朦朧朧矇著一層冰霜的心臟,突然淌過了一絲暖流。也許囚神能夠掠走他的一部分記憶或者感情,但是只要他還在這裡,只要他還活著,這些東西就永遠不會消失。遺忘的,可以再想起來;丟失的,可以再找回來。
  不過是一件沒有生命的凶器,難道還能把人的記憶和感情徹底掠奪走?
  愛德華和戴文等人擁抱完,突然感覺腰間的囚神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愛德華讓所有人退開,拔出了黑色的囚神。原本漆黑的劍身,突然泛起了些許亮光,那光並不刺目,但讓人移不開眼。囚神像是擁有了心臟一樣,一下一下地顫動著。
  劍靈!
  愛德華感覺自己的心臟也猛烈地跳了幾下。他感覺到了,一直以來只散髮著幽寒之氣的囚神,一瞬之間活了過來。在他決定擺脫囚神帶來的陰影、掃清所有障礙的那一刻,囚神上的劍靈甦醒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愛德華握緊了囚神,與劍靈建立精神聯繫。這個劍靈是囚神在劍山遺址裡掠奪過來的,本來已經快被囚神吞噬,但愛德華的轉變讓它一下子占了上風,和愛德華產生了共鳴!
  愛德華閉上眼,腦海里涌出了劍靈帶來的精妙劍技。為什麼「靈」會讓那麼多人瘋狂,因為它從出現開始,就擁有著和它主人同等強大的力量,得到劍靈之後可以獲得它的前主人所有劍技!
  囚神中的劍靈來自劍山遺址,那把被人奪走的寶劍被囚神斬斷之後,劍靈就被囚神吞噬過來。劍靈甦醒後,他前任主人的身份也浮出水面,比之現在眾人口中的眾多「戰神」,劍靈的前任主人才是真正的神一樣的人物——他是泰格帝國三百多年前的一位傳奇人物,劍山正是由他一手建起來的!這把劍被封壓在劍山遺址中,直至愛德華一行人強行闖入第六層才被拔出來。
  可惜,拔出他的人不對,讓它在劍靈甦醒之前就被囚神斬成了兩截。
  愛德華梳理好那位「戰神」留下的劍技,並沒有太放在心上。都已經過了幾百年,劍技雖好,卻不足以讓他驚嘆。更令愛德華在意的,是囚神被劍靈控制之後,從他腦海里奔涌而出的兩份記憶。
  這兩份記憶的重要程度,不相伯仲。
  在第一份記憶裡,他依然叫雷蒙·愛德華;在第二份記憶裡,他卻叫「章擎」。這是一個他很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名字。擁有了記憶之後,屬於這個名字的一切仿佛也根植在他心底,再也無法拔除。
  愛德華發現,自己迫切地想到見到樊冬。他迫切地想要告訴樊冬,和他結婚的不再是記憶殘缺的雷蒙·愛德華,所有的痛苦和難過,他不會再讓他一個人承受。
  囚神再也無法從他身上奪走任何東西。
  那是他的樊冬。
  那是他的小獅子。
  即使只是一點點記憶,也不允許任何人偷走。
  愛德華以最快的速度做好準備,走到門前翻身上馬,騎馬抵達王宮。看到那熟悉的高墻,愛德華心底竟泛起了不一般的滋味。原以為只是失去了一些無關要緊的記憶,現在想了起來,卻覺得什麼都不一樣了。
  明明到處都是他們的過去,他怎麼會忘得一干二淨?
  愛德華不顧禮儀官的勸阻,前往樊冬的住處。樊冬的禮服比他的禮服更加繁複,樊冬正昂著下巴讓人給自己扣最上面的扣子,漂亮的喉結在衣領的掩映下依稀可見。
  愛德華深深地看著他。
  察覺了愛德華的視線,樊冬訝異地看向愛德華,很意外他這麼快就搞定了。愛德華接替了禮儀官的位置,上前替樊冬把禮服的扣子都扣好,動作又快又細緻。
  樊冬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樊冬仔細地盯著愛德華直看,看到愛德華抬眼朝自己望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湊上去親了愛德華一口。
  愛德華心裡明明高興得要命,面上卻什麼都沒表露。他抬手抓住樊冬的下巴,得了便宜還賣乖:「殿下吻得不對,我教你。」他重重地吻了下去,仿佛像把樊冬拆吞入腹。
  愛德華知道加冕儀式將近,沒有鬧得太過火。他鬆開了樊冬,幫樊冬把微亂的衣襟整理好。即使和科林·萊恩融合了,樊冬的變化卻並不大。其實不管遇到什麼事,樊冬都比他應對得從容。樊冬愛胡鬧,但他比誰都清楚胡鬧的後果,從來不會讓人幫他收拾殘局。
  樊冬唯一一次向他示弱,是希望他能繼承樊氏——
  過去的種種浮上心頭,讓愛德華有種把樊冬狠狠抱緊的衝動。他一次次地過他們之間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以樊冬的驕傲竟然沒把他一腳踹開,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愛德華輕輕親了親樊冬的臉頰。
  樊冬狐疑地抬起頭:「我怎麼覺得你今天有點煩人……」
  愛德華目光灼灼地看著樊冬:「那殿下要有心理準備了,我以後可能一直都這麼煩人。」
  臥槽這不要臉的傢伙是誰!
  樊冬覺得怪怪的,卻又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雄獅的本能讓他感受到了危機,眼前的愛德華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侵略性,不妙啊不妙。
  樊冬沒時間深想,因為禮儀官已經虎著臉看著他們,大有他們敢再膩歪下去就要上來把他們直接扯開的勢頭。別看禮儀官平時不管政事,其實他們權限很大,國王做事如果不符合他們的要求,他們是可以各種勸諫各種折騰各種……咳咳,總之,煩到國王達成他們的標準為止。
  樊冬一臉正經地說:「史密斯大人,麻煩您了。」
  史密斯是禮儀官的最高負責人,見樊冬瞬間變成彬彬有禮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說道:「殿下,請隨我們出發。」說完史密斯看了眼愛德華。
  愛德華沒有離開的意思。
  今天也是他們大婚的日子,史密斯沒有把他趕走。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長老會出發。
  加冕儀式一向定在長老會殿堂。長老會為今天做好了完全的準備,看台上的所有位置都已經安排好,帝國的貴族與要員早已落座,各國的使臣也已經到達,在負責人的指引下一一落座。金色的陽光從天空灑落,讓整個大殿籠罩在金黃色輝芒的照耀之中。
  大地之神的雕像,依然靜靜聳立在長老會殿堂之外。
  樊冬一行人抵達之後,被告知國王陛下已經等在正殿之中。
  衛兵將正殿大門緩緩推開。
  紅色的長毯延伸至正殿另一端的王座之下。
  樊冬抬眼望去,對上了許多探究般的目光。貴族們身著華貴的禮服,臉上神態各異,但整體的氣氛凝重而肅穆,沒有任何人交談,也沒有任何人發笑。
  樊冬身穿量身定制的禮服和紫紅絲絨披風,若不是精神力等階上去了,他肯定會熱得受不了。在史密斯的示意之下,樊冬邁步進入正殿。
  加冕儀式進行曲奏了起來。這是樂師們日夜不停地編排出來的加冕曲,短小的引子過去之後,華麗而有力的主部主題迅速爆發出來,不過那讚歌式的曲調摻入了一點民謠式旋律,給整個曲子增添了一絲野性和熱烈。
  聽到鼓聲加入時,樊冬精神一振。多麼熟悉的曲調啊!就像他去過的原野,像他去過的沼澤,像他去過的高山和大海。這個世界有很多很多的惡意,但是同樣也有很多很多的善意,如果他因為畏懼惡意而卻步,那麼他怎麼對得起把所有希望、所有期盼都放在他身上的人?
  樊冬的腰桿挺得筆直,眼神變得堅定,腳步越發從容。他在樂曲的指引之下走到了國王陛下面前,單膝跪下,仰頭看著面容蒼老的國王陛下。
  交給我吧,把帝國的未來交給我。
  美麗的原野,豐沃的沼澤,翠綠的高山和碧藍的大海,全都交給我吧。
  我會愛帝國的土地,如同愛我的家園。
  我會愛帝國的子民,如同愛我的親友。
  父子對視許久,國王陛下眼底突然涌出了淚花。這樣的眼神,這樣的決心,從來不曾出現在他的眼底。
  一直以來他的心裡都只有三個字。
  不甘心。
  也許這就是他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好國王、真正的好父親的原因。
  國王陛下說:「科林·萊恩。」
  樊冬說:「在。」
  國王陛下取過禮儀官托著的王冠,戴到了樊冬頭上,高聲說:「從今天起,你將成為萊恩帝國第十九任國王,願大地之神與你同在——」
  在國王陛下話落的一瞬間,祝詠之書緩緩浮現在樊冬眼前,一個完整的圖騰緩緩亮了起來。
  亮芒像水流般四面淌開,先是最中央的獅形圖案浮現在樊冬眼前,緊接著周圍的枝葉一點一點被點亮。
  萊恩圖騰,一瞬之間完整了!
  
  第一四五章 誓詞
  
  祝詠之書的聲音響在樊冬耳邊:「我感覺我的祝詠之力前所未有地強大,萊恩一族的圖騰已經收集完整了,也許我可以試著祝福……」
  樊冬:「……」
  真是嗶了狗了,他什麼都沒做啊!難道不管是所謂的系統還是所謂的祝詠之書,都有被動完成任務的神奇技能。
  樊冬問:「那就祝福吧。」樊冬並不介意祝詠之力的消耗,因為這玩意兒很玄乎,你把它用掉以後可能收穫更多的「信徒」,本來不信你的人在感受到「祝福」之後也許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只要每十個人裡面有一個轉變了,祝詠之力也能比使用之前要強大。
  當然,以祝詠之書目前的能力,估計也就是只好傷風感冒的層次吧。
  樊冬在國王陛下的注視下站了起來,轉向兩側觀禮台上坐著的帝國要員和國外使臣。
  他在祝詠之書的提示下念出祝詠詞。
  觀禮台上的凱希最先站了起來。
  凱希是長老會這一代中最有天賦的人,他遍閱祝詠典籍,對所有祝詠詞了若指掌,他知道樊冬正在使用的是「祝福」!祝福這一類祝詠,是上位者施予恩澤所用的,如果施展成功,將士們和平民們的士氣會得到極大的鼓舞,同時也對祝詠者更為景仰、更為信服。
  當然,前提是施展成功!
  凱希見識過樊冬在百獸節上的祝詠,不過他們都深知內情,不曾懷疑過真的是祝詠之力再現。
  但是,樊冬卻在加冕儀式上再一次進行祝詠!
  這是要再一次糊弄所有人嗎?
  凱希心中有著濃濃的擔憂。他能看得出樊冬詠唱的祝詠詞是什麼,其他人自然也可能看出來,要是樊冬無法施展出來,那這次加冕儀式會淪為笑話!
  他瘋了嗎?
  約翰長老第一個發現凱希的異狀,他將凱希拉回座位上,示意他不要失態。年輕人學到一點東西就想擺顯,多正常啊,樊冬年紀那麼小,就算被人發現也不會有什麼……
  年紀小是劣勢,也是優勢啊!
  約翰長老用眼神示意凱希稍安勿躁,轉頭看向樊冬,想看看樊冬到底想做什麼。下一秒,約翰長老失態地站了起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王座上方的位置出現了圖騰!
  不不不,圖騰一直在,只是沒有人看得清它的模樣,沒有人見過它的真容。
  可是就在祝詠詞念完的那一刻,圖騰亮了起來!
  天啊,那像流水一樣往四周流動的輝芒到底是什麼?
  難道在他有生之年能看到萊恩圖騰再現!
  沒有人注意到約翰長老的失態,因為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不敢置信地往前走,想要把那憑空出現的亮光看清楚。那麼複雜、那麼美麗的陣法,就是傳說中的圖騰嗎?
  在看見圖騰的一瞬,所有萊恩族人感覺自己身體裡出現一股嶄新的力量,所有的疲憊和愁苦一掃而空,整個人仿佛沐浴在春日的陽光中,由身到心都為之一振。
  這是祝詠之書的祝福!真的是祝詠之書的祝福!
  約翰長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高聲喊道:「陛下!」
  這一聲「陛下」仿佛啟動了什麼開關,呼喊聲如同潮水般高漲——
  「陛下萬歲!」
  「萊恩帝國萬歲!」
  如果在圖騰顯現之前,可能沒有人會這樣喊出來,畢竟國王陛下還在,樊冬剛剛加冕就急著表忠誠,未免不太好看。可是連長老會最有權威的約翰長老都直接跪下了,他們喊出口有什麼不對?
  當然,很多人都是下意識地喊了出口,後面大家都有意識地改成「萊恩帝國萬歲」。
  國王陛下並沒有多難受,正相反,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年輕了不少——甚至年輕得像是回到了巔峰時期的自己。
  他的小兒子,註定會是個了不起的人!
  更大的變化不在長老會正殿內,而在於殿外,在於長老會外,在於更遼闊的原野和山林之間。不管是在家中還是在屋外,都聞到了沁鼻的花香。無論是山坡上還是原野上,都開滿了一簇一簇的鮮花,每一棵樹上的花蕾都次第綻開,整個萊恩帝國的靈氣突然變得充盈無比。
  不管是知不知道今天是新國王加冕,所有人都停下了正在做的是拋向屋外。不管是原野還是街道,都綻開了一團團花簇,靈獸在林間歡快穿梭,飛禽在天上來回盤旋。
  「萊恩帝國萬歲!」
  不知是誰起的頭,這句話不斷在萊恩帝國上空迴盪著,久久不散。
  樊冬雖然看不見外面的變化,但他能感受到祝詠之書比施行祝福之前變得更為強大。如果說在這之前它的祝詠之力是一條細長的河流,那麼現在這條河流匯已經成了汪洋大海!
  祝詠之書說:「我感覺我現在可以施展更強大的祝福……」
  樊冬:「……」
  以前怎麼不覺得這傢伙有點貪心呢?這是看到了施展祝福帶來的好處,想再攢一攢祝詠之力吧?
  樊冬殘忍地打消祝詠之書這個傻念頭:「你在重要時刻施展祝福,大家會非常激動非常感激,你有事沒事就施展祝福,大夥會以為你在抽風犯傻,一旦你的祝詠之力不足以繼續施展了,他們會破口大罵,紛紛表示我信錯你了!」
  祝詠之書聽到樊冬的話後馬上冷靜下來,它比樊冬活得更久,當然知道樊冬說的是真的。如果祝詠之力真有那麼好攢,它又怎麼會走到油盡燈枯的窘境?
  祝詠之書見好就收,緩緩將圖騰收了起來。
  樊冬睜開眼睛,掃視著激動的萊恩族人以及嚇呆了的各國使者。他選在這個時機展露祝詠之書的存在,為的就是讓這些使者看到萊恩帝國的實力。相信那些熱衷於找萊恩帝國麻煩的傢伙也派了人混在其中,如果看到今天的一切他們還不長眼地繼續挑釁,那他就不客氣了。
  樊冬看向旁邊的愛德華。
  他不是嗜戰的人,但他有世間最鋒利的利劍。
  樊冬朝愛德華露出笑容:「愛德華統領,請讓我為你加冕。」他是國王,愛德華自然是「王后」。不過因為愛德華是軍部統領,手握實權,沒有人會以王后之禮待之,他的王冠大小和樊冬的王冠相差無幾,只是比樊冬的王冠少了最中間那顆寶石而已。
  愛德華沒有猶豫,單膝跪在樊冬面前,仰頭看著樊冬那張在陽光和寶石輝映下的熟悉的臉龐。
  在加冕開始之前,愛德華握起樊冬的手,輕輕地親吻樊冬的手背。他念出一段他們彼此都很熟悉的誓詞:「陛下,我願意愛你、安慰你、尊重你、保護你,像你愛自己一樣。在以後的日子裡,不論你貧窮或富有,生病或健康,我都始終忠誠於你,相親相愛,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這段誓詞落入了所有人耳中,讓感性的女人們感動不已。可樊冬卻有些不敢置信,定定地看著愛德華。
  愛德華沒有避開樊冬的目光,他朝樊冬露出溫柔的笑容。雖然穿著不同的衣物,身在不同的時空,他們對視的時候,一切卻沒有改變。
  樊冬嗓子有些發啞。意識到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和愛德華,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將愛德華的誓詞複述了一遍:「雷蒙·愛德華,我願意愛你、安慰你、尊重你、保護你,像你愛自己一樣。在以後的日子裡,不論你貧窮或富有,生病或健康,我都始終忠誠於你,相親相愛,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雖然愛德華什麼都沒有說,但樊冬明白愛德華的意思。他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想起來了,包括章擎的那一部分。
  這就解釋了愛德華今天的古怪。
  樊冬很快穩住心神。
  不管怎麼樣,愛德華能在這一天想起一切,是上天賜予他的最寶貴的贈禮。
  樊冬取過屬於愛德華的王冠,認真地將它戴到愛德華頭上。
  樊冬和愛德華兩次篡改儀式流程,身為禮儀官的史密斯本該很不滿,可在看到兩個人對視時的目光後,史密斯決定這次就不多說什麼了。
  史密斯等兩人「自由發揮」完,才站出來指引他們繼續進行剩下的步驟。
  剩下的儀式沒有多大的變化,只是給所有人一點緩衝時間,讓他們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而已。
  到場的有不少是各大刊物的記者和主編,他們覺得今天可以當頭版頭條的東西太多了,版面根本擠不下。作為愛德華和樊冬的腦殘粉,王都晚報的金牌記者決定申請刊行個專版,專門記錄這重要的一天……
  於是這一天還沒結束,整個萊恩帝國幾乎都知道了加冕儀式上發生的一切。
  萊恩帝國的男孩女孩,都為愛德華所說的那一段誓言感動。當然,更多的是對愛德華表示羡慕妒忌恨,恨不得說出誓言的自己!
  噢,他們年輕的陛下多麼厲害啊,連祝詠之書都出現了!
  據說,加冕儀式上還出現了圖騰!
  從今以後,誰還敢打萊恩帝國的主意?
  
  第一四六章 來使
  
  樊冬這一天累得不輕。
  最後他是由愛德華抱著洗完澡上床睡覺的。愛德華沒有睡意,躺在樊冬身側凝視著樊冬安穩的睡顏。他們沒有正式談「記憶」這個話題,但愛德華知道樊冬心裡是在意的。因為他的遺忘,樊冬對他一直有著極深的戒備。直至他念出誓詞的那一刻,樊冬才真正卸下了心防。
  愛德華小心翼翼地親吻樊冬的臉頰,柔軟的觸覺讓他舍不得挪開,不由把人攬入懷中。
  從今往後,他不會讓樊冬一個人去面對一切。
  接下來的時間裡樊冬都很忙碌。
  樊冬這傢伙裝乖了半個月,馬上原形畢露,開始分豬肉一樣分任務,用充滿期許的目光鼓勵著一個個大臣們積極工作,努力拼搏,愛情——哦不,等階會有的,麵包會有的,趕快迎著夕陽奔跑吧大家。
  樊冬這個甩手掌櫃當得舒坦,史密斯不幹了。他發現他們的新陛下實在太懶了,什麼事都推給別人乾,還能不能好了啊!在向前任國王陛下告狀無用之後,史密斯只能使出殺手■,請來了愛德華。
  如果可以的話,愛德華當然願意幫樊冬把事情全乾了,可他沒辦法代替樊冬啊。要是他敢把手伸得那麼長,史密斯準會第一個跳出來罵他是野心太大。
  愛德華只能放下軍務入宮找樊冬。
  沒想到找到人之後,愛德華的妒火■裡啪啦地點燃了。他們忙得連軸轉,樊冬這傢伙居然和那個艾琳女戰神在談笑風生!
  樊冬十分機警,愛德華一出現他馬上感覺到危險。他對艾琳說:「艾琳姐姐,雅各叔叔他比較彆扭,你要霸道一點!」
  艾琳噗嗤一笑。她說:「我會的。你的伴侶來了,我就不在這裡妨礙你們了。」在察覺愛德華防備的目光中,艾琳起了幾分惡劣心思,她上前親了親樊冬的額頭,「謝謝你,小科林。」
  作為使者來參與加冕儀式,總比帶著人來救萊恩帝國於水火之中好。在看到樊冬帶來的奇跡之後,泰格大帝示意她暫時留在這邊,他會勸服哥達親王過來治療舊傷。
  如果說以前泰格大帝還有點疑慮,那他現在已經徹底相信樊冬可以治好哥達親王!
  既然有求於樊冬,泰格大帝自然得付出一些代價。樊冬已經是萊恩國王,即使拿神器作為報酬也有點寒酸,泰格大帝知道樊冬最看重身邊的人,特意派艾琳為使者——他不是拿妹妹當「報酬」,只是給他們一個機會。
  聰明人與聰明人之間的交流從來都不需要明言。
  雖然感覺愛德華的目光變得更可怕了,樊冬還是大大方方地抱了艾琳一下,親自將她送到門口。
  回頭看到愛德華還杵在原地望著自己,樊冬也不心虛,他解釋道:「艾琳姐姐是雅各叔叔喜歡的人。」
  「陛下,」愛德華深深地看著樊冬,「你總有理由。」
  樊冬說:「你明知道艾琳姐姐是故意氣氣你而已。」艾琳把他當自己晚輩看,對愛德華自然有點挑剔。
  愛德華當然明白。樊冬一向有分寸,沒確認關係前怎麼胡鬧都鬧過,確認關係以後就收斂多了。不過樊冬沒那個意思,不代表別人不打樊冬主意。以前愛德華沒立場在意,只能眼看著樊冬被那麼多人覬覦,現在可不一樣。
  現在樊冬是屬於他的了。
  愛德華說:「陛下,我想吻你。」
  樊冬一笑:「準了。」
  眼看兩個人一見面就親來親去,膩乎個沒完,史密斯絕望了。看來指望愛德華也不成,根本沒有人治得了樊冬!
  就在史密斯想來個死諫的時候,他的救星出現了。雖然國王陛下是禪讓,帝國的大臣們沒有太大的變動,但新面孔還是有的,比如眼前的凱希·約翰。
  凱希·約翰是帝國史上最年輕的長老會成員。
  凱希能打破俗規正式進入長老會,是因為樊冬當初主持祝詠前是由他完成取書儀式的。凱希靈力強大,長老會一致認為祝詠之書和圖騰的出現與凱希在大地之神鵰像前正正經經完成的儀式有關——總之,凱希(長老會)也起了重要作用。
  樊冬不介意長老會這麼吹捧自己,這忽悠人嘛,本來就是你捧我我捧你,花花轎子眾人抬。祝詠之書本來就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也許真的和凱希有關也說不定。
  更重要的是,長老會都是一撮老頭兒,既頑固,又不賞心悅目。來個凱希多好,看著就舒心,咳咳,他純欣賞,純欣賞。
  在聽到史密斯欣慰地通報凱希的到來時,樊冬兩眼一亮。他很久沒見到凱希了,最近很忙啊很忙。
  察覺樊冬整個人都精神起來,愛德華伸手抓住樊冬的手掌。
  樊冬瞬間蔫了下去。已婚人士就是這麼悲哀,欣賞美人的權利都沒有了。他轉頭看了看身側的愛德華,又覺得還挺划算的。說實話,愛德華的臉蛋要不是他最喜歡的類型,他也不會第一眼就注意到他。要知道他當初可是認為自己和同齡人沒有共同話題,誰都不太想鳥啊。
  為了這棵樹放棄整片森林還是值得的,他整天看著別的美人,其實只是在提醒自己不要飲鴆止渴而已。既然愛德華已經想起了一切,他沒必要再克制自己。
  樊冬輕輕回握愛德華的手,然後站起來迎接凱希:「凱希你來了!」
  見樊冬一如既往地熱情,凱希有些悵然。這兩年來的相處仿佛還近在眼前,樊冬卻已經繼任國王之位,在過來之前他以為他們之間會漸行漸遠,可在看到樊冬臉上熱情不改的笑容以後,他知道樊冬沒有改變。
  凱希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
  在樊冬的注視之下,凱希正正經經地朝樊冬行了一禮,才站起來喊道:「陛下。」
  聽到凱希的稱呼,樊冬有些無奈。凱希一直堅守禮儀,以前就一直喊他殿下,現在他繼任之後肯定更加不會逾越了。不過朋友什麼的,一個稱呼根本不會有多大影響。
  樊冬問:「凱希你有什麼事嗎?」
  凱希身著長老會的白底金紋長袍,整個看起來成熟了不少,他攤開手裡的文書:「陛下加冕以來召見了一百零六位大臣,出行十一次,巡走各部門二十八次……」
  樊冬說:「沒辦法,我就是這麼勤快,凱希你別誇我,你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你知道我這人臉皮最薄了,就算你說的是實話我也會臉紅……」說完他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靦腆。
  凱希啪地合上手裡的文書,眉梢眼底都是冷意:「親自處理的呈文只有七份,兩隻手可以數過來!」
  樊冬:「……」
  原來不是誇他,而是來找茬的。樊冬說:「這個嘛,高手出手,貴精不貴多。一般般的事情,大臣們處理就好,我還小,還得提升修為呢。」他長吁短嘆,「凱希你不知道啊,這段時間為了繼位的事,我的修為都停滯了,覺也睡不著,飯也吃不香——」
  史密斯冷酷無情地打斷:「陛下早上吃了水晶餃、紫蓉酥、百香包、冰沙甜湯,非常滿意廚房的手藝,並且親自定了午餐菜單,六菜一湯,十分豐富。」
  樊冬輕咳兩聲:「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人活著總是要吃飯的……」
  經過這半個多月的鍛煉,史密斯已經充分了解樊冬的本性,乖巧聽話什麼的純粹是假象!
  史密斯將希望放到了凱希身上。
  凱希沒讓史密斯失望。他說道:「陛下能獲得祝詠之書是大地之神在庇佑萊恩帝國,但陛下不能因為獲得祝詠之書就松懈。祝詠之力的源頭是帝國的子民,陛下要勤勉理政才能保證它不會衰竭。」
  樊冬:「……」
  祝詠之書悄悄贊同:「他說得很對!」
  樊冬蛋蛋有點疼。
  同樣的話,別人口裡說出來樊冬可能不當回事,凱希這樣的美人說出來卻讓樊冬無法拒絕。樊冬乖乖地說:「凱希你說得對,我是該做點事情了。」
  凱希沒有被樊冬糊弄過去。他說道:「不知道陛下準備做什麼?」
  樊冬說:「阿鳴和阿鳴在艾麗莎平原搞試點,把我從泰格帝國帶回來的許多種子都種下去了,等他們研究好最佳的種植方案我們就可以換掉一些收成不好的作物、提高了。」見凱希臉上並沒有多少滿意的神色,樊冬又拋出其他設想,「我從歐羅斯先生那兒拿到了飛行陣法的使用權,我們可以搞一批飛行器出來耍耍,以後走遍全國都不用一個月了!噢噢,說起來約瑟和我一起回來,我都沒時間和他多聊,我得見見他。」
  凱希臉色稍稍緩和。
  凱希說:「陛下既然有這麼多想法,那就應該快點行動起來。」
  樊冬無奈地說:「其實安排人去做事也很累的……」考慮哪個大臣負責哪些事其實更耗腦細胞啊!
  凱希忍無可忍地打斷:「我們的要求很低,希望陛下每天至少親自批閱十份公文!」
  凱希這話毫無商量餘地,樊冬嘆了口氣:「好吧,十份就十份。」
  愛德華看得又好氣又好笑,這要不是凱希開的口,樊冬肯定能賴就賴。
  要治這傢伙終歸還是得刷臉!
  凱希出馬以後,史密斯欣慰地發現樊冬變得勤快了很多。雖然比起前任國王陛下來說呆在書房的時間大大減少,但大臣們對樊冬的評價非常高,各大公會對樊冬也非常滿意。
  樊冬很快得到史密斯的首肯,可以自由地去各大公會玩耍。
  約瑟最近很苦悶,他老師老歐羅斯讓來追隨樊冬,沒想到樊冬剛回來就變成了國王。國王事務繁忙,他哪裡能天天跟在樊冬屁股後面跑,只能暫時呆在陣師高塔裡。
  作為泰格帝國最年輕的天才陣師,約瑟覺得萊恩帝國的陣師高塔實在太粗陋了,連他們奧古斯城的高塔都不如!一個優秀的陣師怎麼能容忍自己呆在這種殘次品品質的東西裡呢?
  眼看樊冬一時半會兒沒時間理會自己,約瑟開始對著陣師高塔搗騰起來。萊恩帝國的陣師公會把他奉為上賓,這些傢伙都沒怎麼見過世面,他隨隨便便拿出個最普通的陣法都讓他們驚嘆不已。
  約瑟覺得這些土包子實在太丟人了!他積極地為「殘次品」陣師高塔進行改裝。
  樊冬抵達陣師高塔時,看見的是煥然一新的建築物。從飛行器上那拉風的飛行陣法就知道老歐羅斯的品味了,約瑟盡得他的真傳,搞出來的陣法都十分高端大氣上檔次。看著陣師高塔那精美無比的屋檐和壁畫,樊冬不得不承認貴族們的審美確實很高,個個都是藝術家!
  一見到樊冬,本來蔫了吧唧的約瑟立刻精神百倍。享受別人的奉承是挺爽,可奉承聽多了也會膩,他是一個有追求的陣師,更希望和能跟上自己思維的人交流。
  可惜約瑟不敢要求樊冬什麼,光憑樊冬能修復那些讓他老師束手無策的殘卷,約瑟就知道自己和樊冬的水平相差太遠。連自己都不願意和比自己水平低的人多聊,樊冬又怎麼會樂意和他暢談陣法奧秘。
  樊冬眼睛亮晶晶,看著約瑟像是在看著座美麗的金山。約瑟是個天才,老歐羅斯肯把他送到萊恩帝國來是天大的好事,他當然得把這件好事利益最大化!
  樊冬禮數周全地邀約瑟和自己品茶。
  約瑟心裡急得要命,卻還是得維持貴族的禮儀和樊冬喝茶閒聊。
  直至約瑟快憋不住了,樊冬才進入正題:「約瑟,我可以教你幾個公式,讓你破解百獸殘卷。」
  約瑟抬起頭看著樊冬,目光灼亮如星。
  樊冬笑眯眯:「不過,我可是有要求的。」
  約瑟點點頭:「說吧,如果我能做到一定會做。」
  樊冬說:「歐羅斯先生允諾過,我們萊恩帝國可以使用你們的飛行陣法。可是由我一個人來搞這個有點慢,我希望約瑟你能為我們萊恩帝國培養出一批掌握飛行陣法的陣師。」
  約瑟說:「不可能!」
  樊冬眨巴了一下眼睛,問道:「為什麼不可能?」
  約瑟說:「你以為飛行陣法是誰都能學會的嗎?要是真有那麼容易,老師也不會把它直接畫在飛行器外面!」搞得樊冬這傢伙把飛行陣法學走了。
  樊冬說:「是很容易學會啊。」陣法對樊冬來說就像是套公式一樣,再複雜的陣法,只要從目的出發就可以逐一分解擊破。飛行陣法雖然複雜得能把人繞暈,實際上卻有不少相近的陣法反覆重複。
  只要掌握了核心公式,整個陣法非常容易學會。
  樊冬拿起筆在白板上刷刷刷地畫出陣法的一角,然後提取出其中的陣法公式,對約瑟說:「只要訓練他們先把這類公式畫得滾瓜爛熟,到時候按照一定的次序組合起來,天賦再普通的人都能學會。」
  約瑟睜大了眼睛。他痴迷地看著樊冬在白板上寫的公式,就像一個掰手指算數算了無數年的人突然看到一個九九乘法表!以前數光所有手指都數不來的數,眨眼間迎刃而解!
  約瑟顧不得和樊冬說話了,他取出莎紙在上面刷刷刷地寫畫起來,恨不得一下子把自己會的所有陣法拿出來分解掉,提取出「核心公式」!
  天啊,怎麼會有這樣的天才。難怪他們花一年都做不到的事情,樊冬不用一天就能解決。
  約瑟分解了幾個陣法,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不由佩服起自己老師的遠見來,要不是老師讓他跟著樊冬回萊恩帝國,他怎麼可能見識到這麼巧妙的分解方法!
  約瑟心底無比激動。
  陣師的歷史,馬上就要改寫了!
  一旦這種分解方法推廣開,能學會陣法的人會大大上升,即使是平民們也可以咬牙購買廉價的低階靈石,享用到陣法的便利!
  陣師不再是靠天賦吃飯了,陣法可以列入學院教學範圍,普及給更多的人。
  約瑟心中激盪,看向樊冬的眼神徹底變了。
  樊冬被約瑟的眼神看得渾身發毛。
  他說道:「這是我和我的老師摸索出的門道,我希望你學會以後把我們萊恩帝國陣師公會的人都教會。」
  約瑟答應得非常痛快:「沒問題,交給我吧。」如果萊恩帝國的陣師們連這樣都學不會,那真是廢物,大寫的廢物!樊冬敢把這種方法展示給他,說明這位新繼位的國王陛下沒打算藏著掖著不給外人學。連萊恩帝國的人都有這樣的風度和胸襟,他身為泰格帝國的天才陣師,當然也能大方地把自己會的東西教給萊恩帝國的陣師們。
  只有膽小鬼和弱者才會擔心別人用同樣的東西超越自己。
  真正強大的人不會害怕對手!
  樊冬非常滿意。
  說實話,萊恩帝國的陣師們真的有點弱,遠遠比不上泰格帝國,來個年少天才刺激刺激他們是好事。
  樊冬正準備和約瑟道別,就看到史密斯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陛下,貝爾帝國的使者到了,說要拜見您。」
  
  第一四七章 約定
  
  貝爾帝國位於大陸的最北端,常年冰封,對他們來說只有夏天和冬天兩種季節,而冬天需要度過整整二十一年的時間……
  在這二十一年裡,整個貝爾帝國都陷入沉寂,貝爾人的生活就是吃飽了睡一整年,年尾起來吃一頓再睡一整年,只有到了夏天,貝爾人才會徹底睡醒,為下一輪冬眠做準備。某種意義上來說,貝爾帝國是大陸上最與世無爭的帝國,但作為位於「狐狸腦袋」的帝國,貝爾人不僅十分聰明,天賦還特別優秀,他們修煉個七年,比別人修煉二十八年還要厲害。
  因為這種得天獨厚的優勢,貝爾帝國才能始終在大陸上屹立不倒。要是誰敢在「冬天」去入侵貝爾帝國,收割貝爾人的人頭,他們會知道自己將遭遇怎麼樣的可怕敵人!
  貝爾人的起床氣可是很大的,在他們沒睡夠的時候吵醒他們,很快會被剁成肉醬。
  一般來說,對於天生比其他種族優秀的貝爾人,各大帝國都十分禮遇。反正貝爾帝國又不出來鬧騰,又不爭搶肥沃的土地,人家安安靜靜地鎖起國門睡大覺,他們沒事去招惹人家幹嘛?
  於是大夥都默契地把貝爾帝國忽略了。
  樊冬聽到史密斯的匯報時皺了皺眉。他加冕的日期訂得很緊,除了泰格帝國的人能趕來之外,其他帝國都是派常駐萊恩帝國各公館的使者前來參禮。至於這貝爾帝國——很少有貝爾人願意常年居住在其他國家,他們只在夏季露臉,其他時候都不見人。
  整個大陸和樊冬所比喻的那樣,像只大尾巴狐狸,貝爾帝國在頭部,萊恩帝國——咳咳,正好在襠部。沃夫帝國占據了遼闊的尾巴底帶,泰格帝國占據了整個肚皮,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國家和城邦分散在大陸各個角落。從地形上看,要從貝爾帝國抵達萊恩帝國,路途非常遙遠。
  史密斯當然不會失職沒通知貝爾帝國,但貝爾帝國搭不搭理人一向看心情,因此沒有得到回應後史密斯也就把貝爾帝國劃分到「不派使者」的行列。
  沒想到這時候貝爾帝國的使者居然到了!
  比起和大臣、使者們斡旋,樊冬還是更喜歡和約瑟這些人琢磨琢磨陣法,研究研究藥理。既然繼任為國王,樊冬再怎麼喜歡偷懶也不會影響正事。他站起來和約瑟道別,和史密斯一起回宮。
  國王接待外國使者一般是在常春廳,這個時代的常春花藤優美大氣,代表著國與國之間的邦交與友誼。樊冬抵達常春廳時,貝爾帝國的使者正坐在那裡等待,貝爾人比大陸上其他種族高大不少,這位使者又比普通貝爾人健壯,看上去十分勇猛。不過他長相相當英俊,身材也十分勻稱,不是那種滿臉橫肉的壯漢型,看久了倒也可以接受。
  樊冬笑著迎了上去:「沒想到瑞爾殿下會親自前來。」
  瑞爾看起來還很年輕,大概才十七八歲,臉龐帶著幾分稚氣。明明是個英俊的小帥哥,樊冬卻莫名地想到了生活在冰雪世界裡的北極熊,胖胖的,毛毛的。
  聽到樊冬的話,瑞爾不大高興地皺了皺眉頭。他是第一次離開家,不太懂什麼人情世故,他父皇也對他說「想那麼多做什麼,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認輸」,不讓他考慮太多。
  瑞爾說:「我其實不是什麼使者。」他大步往前邁了一腳,「尊敬的萊恩陛下,我要和你決鬥!」
  樊冬眨巴兩下眼睛,像是不明白瑞爾的意思。
  瑞爾聽了傳聞就覺得樊冬很小,真正見了面他覺得樊冬更小了。瞧見樊冬疑惑的表情,瑞爾底氣十足:「我要和你決鬥,因為我撿到一隻地獄犬,它的前主人好像是你!」
  樊冬猛地抓住瑞爾的手臂:「你說你撿到一隻地獄犬?」
  瑞爾說:「是的,它多可憐呀,渾身都是傷,是從禁地裡面逃出來的!我們貝爾帝國的禁地,連我父皇都不敢闖!它真是太可愛太勇敢了,你要跟你決鬥,你輸了就把它讓給我!」
  樊冬沒心思和瑞爾說這個,而是追問:「它傷勢要緊嗎?它身上應該帶著傷藥吧?它精神好不好?——它還記得我?」
  瑞爾本來有點氣惱樊冬不聽自己說話,可看到樊冬毫不掩藏的急切,他突然明白那隻奄奄一息的地獄犬為什麼死活不肯改認他為主人。他們之間的感情好像很深,要是他硬搶的話……
  瑞爾雖然衝動,卻不是壞心的人。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它的傷勢很嚴重,所以不能自己回來,不過我已經請了最好的煉藥師為它治療。」最後他不情不願地補了一句,「如果它不記得你的話,我怎麼可能來找你啊。」
  得到這樣的答案,樊冬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說:「謝謝你,瑞爾殿下。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讓小黑留在那邊一段時間。」反正小黑狗得好好養傷。
  瑞爾那股想和樊冬決鬥的衝動消失了,橫刀奪愛不是大英雄該幹的事!他雖然喜歡地獄犬,但還不至於非要和人搶。
  瑞爾說:「那好吧,我這就回去,等它傷好了我再送它回來。」他想了想,又問,「它身邊還有個大劍師,行動不太利索,但皮厚肉糙的,居然活著從禁地出來了。那也是你的人嗎?」
  樊冬說:「不是,不過應該是個不錯的人。請殿下稍等兩天,我去準備點丹藥讓你帶回去給小黑和那位大劍師,讓他們盡快調養好身體。」
  瑞爾很矛盾,他既希望地獄犬早點好,又舍不得這麼快把地獄犬送回來。最終他點頭答應下來:「好,我會帶到的。」
  樊冬問清楚地獄犬的傷勢,馬上安排迪亞給瑞爾作陪。迪亞被雷利騎士長嚴格地訓練了兩年,身上多了幾分戰士應有的氣勢,不過跟在樊冬身邊的人永遠不會喪失自己的個性,私底下他依然那麼會吃會玩會來事兒。
  樊冬把該處理的事務處理完,閉關煉藥。各大帝國都有所謂的「禁地」,禁地中隱藏著各大帝國的秘密。瑞爾已經大方地把地獄犬的情況說了出來,樊冬識趣地沒繼續追問。
  從劍山遺址消失的地獄犬,居然在貝爾帝國的禁地出現了!這表明所謂的深淵和陸地一樣,也是共通的嗎?在大陸上不同的角落有著不同的入口……
  樊冬覺得自己面臨的局勢比剛來到這個世界時要複雜得多。地獄犬和那位詹姆斯大劍師到底經歷了什麼?深淵會是什麼樣的存在?天都又是什麼樣的存在?樊冬覺得自己眼前籠罩著一層又一層的迷霧,他卻沒辦法一下子把它們撥開。
  樊冬深吸一口氣,凝神煉藥。
  在普裡莫老頭的指引下,他已經將普裡莫老頭的藥靈復活了。普裡莫老頭的藥靈讓他獲益最大的不是那數不清的丹方,而是普裡莫老頭獨特的思維方式。如果說樊冬以前算是學霸的話,那普裡莫老頭就是天才學霸,樊冬本就聰明,藥靈又給了他方法,這才讓他在陣法和箭技上都有了極大的突破。
  目前樊冬的精神力等階還停留在五階初段,卻可以輕鬆挑戰高階強者!
  不過以樊冬現在的身份,也只有瑞爾這樣的傢伙才會二了吧唧地向他提出挑戰。
  樊冬很快將需要的丹藥煉制好。
  第二天一早,樊冬親自去貝爾帝國公館找瑞爾王子。等樊冬一一介紹完丹藥的用處,瑞爾王子的嘴巴已經合不攏了。
  我的天,他沒有眼花吧,即使是天都的煉藥師公會,恐怕也不會一下子拿出這麼多珍稀丹藥啊!這些丹藥居然是用到一隻地獄犬身上的!
  即使瑞爾王子非常喜歡地獄犬,看到樊冬拿出的丹藥時還是非常妒忌。雖然瑞爾王子行事衝動,遇到正事卻不會含糊。他看向樊冬的眼神變得炙亮無比:「這是您煉制的嗎?」因為看到了樊冬的實力,他連稱呼都換成了敬稱。
  負責招待瑞爾王子的人都是樊冬的死忠追隨者,提及樊冬時話裡行間都是崇拜和愛戴,時不時不自覺地把樊冬誇上天。瑞爾王子聽在耳裡有信有不信,可樊冬的煉藥天賦他是相信的,畢竟在泰格大帝生辰上那場煉藥師大賽是做不了假的,更別提那麼多大劍師主動援助萊恩帝國——大劍師們又不是傻蛋!
  更重要的是,他親眼見識過地獄犬和那位詹姆斯大劍師服用傷藥後的效果。
  要不是丹藥告罄,他們指不定已經活蹦亂跳地回來了。
  看到樊冬再次拿出一批品質極高的丹藥,瑞爾王子感覺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幾分。如果能得到這些丹藥,即使是禁地他也有信心闖一闖啊!本來想要獲得王位繼承權比的就是實力,如果能夠進入禁地,好處大著呢!
  瑞爾王子心中有種熱切的期望,語氣卻還勉強維持鎮定:「尊敬的萊恩陛下,如果我能提供珍稀藥材,您能給我煉制這些丹藥嗎?」
  樊冬笑眯眯地說:「不能。」他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你看我現在繼承了王位,很忙很忙的。」
  瑞爾王子失望不已。不過他很快又振作起來,試探著問:「那如果我能幫上一點忙呢?」
  樊冬說:「聽說你們貝爾帝國的戰士訓練塔非常厲害……」
  瑞爾王子兩眼一亮:「我派一批人指導你們建造戰士訓練塔?」訓練塔的構造本來就不是什麼秘密,只要派幾個人去實地參觀參觀就可以學會了。而且貝爾人從來不害怕別人學會自己會的東西,畢竟一般種族可沒有他們這一族的強悍天賦。瑞爾王子越說越覺得可行,「正好現在是夏天,我可以讓他們過來。」
  樊冬含笑把其中一部分丹藥推到瑞爾王子面前:「瑞爾殿下,這一部分本來就是給您準備的,您可以先試試有沒有用。」
  瑞爾王子覺得樊冬是個大好人,非常感動。他說道:「你放心,我回去以後馬上和我父皇商量這件事。」他毫不避諱地評價,「開的時候我也看見了你們訓練的地方,實在不怎麼樣啊,這樣會讓戰士們浪費很多時間。」
  聽到瑞爾王子實誠的評價樊冬也不生氣,反而更喜歡這位小殿下。樊冬說道:「確實是這樣,如果瑞爾殿下可以派人過來指導一番,我願意為你煉制更多丹藥。」
  瑞爾王子很高興:「就這麼說定了!」
  得知樊冬和瑞爾王子的約定,史密斯忍不住抹了抹淚。他再也不說樊冬不勤勉了,連很少搭理人的貝爾帝國都願意和萊恩帝國開展「交流活動」,連泰格帝國都沒有人做到啊!
  見樊冬和瑞爾王子聊完了,史密斯挺直腰桿跟在樊冬身後離開。
  這一刻,他為成為他們陛下的禮儀官而驕傲。
  他總覺得他們這位小陛下一定會改變很多東西。
  在史密斯為樊冬感到自豪時,科林·萊恩這個名字也正式傳入了許多人耳中。
  並且開始出現在他們口中。
  首先震動的是天都的陣師公會總會!
  所有公會的總會都設在天都,陣師公會也一樣。
  這一天傍晚,陣師公會的最高會長桌上擺了一份重要的資料,這份資料來自並不算強大的萊恩帝國——資料的主角叫科林·萊恩,這個小帝國的新國王!
  
  第一四八章 人心
  
  天都外還有遼闊的土地,這些地方雖不如天都內靈氣充裕,卻也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修煉之地,時間一長這些地方就出現了不少「聚眾刷精英怪」的勢力。這些傢伙不和真正的天都人搶,只會相互廝殺,撕著撕著殺著殺著,就出現了五大勢力,其他人都得仰他們鼻息過活。
  天都並不是一個國家,所以在自己的需求沒受到影響時,基本沒有人會管這些傢伙。
  久而久之,這五大勢力居然逐漸壯大,招攬了不少足以抵達天都的能人異士,實力媲美大陸上不少帝國!人的膽子不是一天大起來的,五大勢力面上都和和氣氣,沒有打過天都的主意。
  但是,事情沒有絕對。
  這裡頭有一個公會,從好些年前就受到了影響。
  這個公會就是陣師公會。作為陣師公會的最高會長,奧蘭多覺得自己每天都過得很憋屈,因為陣師公會是唯一一個喪失了「地盤」,卻沒法從五大勢力中討回來的倒霉催。
  事情非常簡單,他們生產莎紙的沼澤被搶了以後,當時的會長覺得懶得和他們計較,就換了另一個沼澤生產。結果另一個沼澤上的勢力不幹了,憑什麼他們搶了你的你不吭聲,跑來搶我們的沼澤啊!一來二去,陣師公會竟然像被踢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最終拿不下任何一塊沼澤!
  雖然最後戰士公會出手替陣師公會取回了沼澤,陣師公會卻也被打上了無能的標籤。
  要不是不想五大勢力的尾巴翹起來,戰士公會也不會幫他們吧?隨著其他公會漸漸發展起來,陣師的作用似乎越來越小了,只在一些日常需求上起作用。
  自從被五大勢力踢過皮球後,陣師公會的地位一落千丈。
  奧蘭多會長悔得腸子都青了。
  雖然陣師公會日益式微,但也輪不到這些傢伙來拿捏啊!都是因為他懶得計較!
  奧蘭多會長心情不太好。在看到由萊恩帝國遞上來的文書時他也不太想翻,萊恩帝國他是知道的,一個愛折騰的小地方。近百年來那地方出過兩個天才,但是很不幸,兩個天才都因為太過招搖而惹了不少仇恨,還沒成為冉冉升起的今日之星就徹底隕落。
  哦不,有一個好像還沒有死,回到了萊恩帝國當上國王。據說前不久他恢復了實力,偏偏又衝動地接受了別人的挑戰,導致不得不臨時禪位給他的小兒子。
  更可笑的是,他的兩個兒子都跑到了天都來,投奔了五大勢力之一——那勢力叫什麼來著?正天宗?鬧出過不少事兒。兄弟相爭爭到外面來,實在愚蠢得讓人難以置信。
  奧蘭多會長不指望這樣的小帝國能給他帶來什麼驚喜。
  看了眼文書上面的加急標誌,奧蘭多會長還是抬手翻開了它。僅僅看了幾段,奧蘭多會長已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越往後看,奧蘭多會長心情越激動,他感覺自己頭皮都在發麻。
  噢我的天,這是什麼!
  這是大地之神給陣師們指出的明路啊!
  奧蘭多會長最開始的不屑徹底沒有了,看完整份文書後他恨不得把它拿起來猛親幾口!
  能坐到最高會長的位置,奧蘭多會長的天賦絕對不差,連約瑟都能掌握的東西他自然也能。他腦海里儲備著更多強大的陣法,把這些陣法拿出來一一分解後,奧蘭多會長覺得自己過去的一百多年簡直是白活了!
  自己所知道的陣法們,竟然都可以拆分成一個個「公式」!這樣的話,想要設計出更精妙的陣法是不是也很容易?只要把對應的「公式」提取出來,就可以輕鬆地讓新陣法擁有對應的功能!這樣的話,即使只是初級陣師也可以學會設計陣法吧?
  大大降低了陣師門檻、強化了陣法作用之後,還怕別人看不起陣師公會嗎?陣師公會會像戰士工會、劍士公會那樣,擁有無數強大又強悍的成員!
  奧蘭多會長猛地站了起來,對自己的副手吼了一聲:「去去去,快去,召集所有人到議事廳,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們商量。」
  陣師公會的成員們很快抵達。
  陣師公會雖然江河日下,奧蘭多會長的權威卻沒有人敢挑戰。公會之中畢竟還是以實力來說話的,就算奧蘭多會長曾經決策失誤也不影響他的地位。
  奧蘭多會長整理好材料走到議事廳時,眾人正在議論這次臨時會議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們陣師公會已經很久沒經歷什麼「大事」了,畢竟其他公會現在都不愛帶他們玩。
  奧蘭多會長示意所有人安靜下來,讓副手在屏幕上展示自己剛收到的那份文書。文書的攥寫者是泰格帝國有名的、年輕的天才陣師,他敘述了自己和樊冬相識的經過,並寫出自己最後接觸到了、令他感到震撼的陣法分解方法!最後他聲稱這份文書是經樊冬同意之後才寫的,熱烈地把樊冬誇上了天,表示他比我更小卻比我更厲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天才的人啊!
  那溢美之詞如果擱在平時,在場的人肯定會覺得他在吹牛。可是剛剛看完陣法分解方法,所有人都傻掉了,他們呆呆地坐在位置上,悄悄在腦海中試著把自己最得意的陣法分解掉,結果和樊冬所說的沒有多大差別!
  也就是說,他們可以把公式匯集成冊,只要記憶力不是太低,大部分人都可以學會陣法!
  可是這樣的話,陣師的存在意義就小了很多……
  有的人臉上已經出現了一絲猶豫。
  奧蘭多會長沒打算讓這種負面情緒蔓延,他擲地有聲地提醒:「只要掌握這種方法,我們可以嘗試著去分解更強大的陣法——或者‘組裝’出更強大的陣法!」
  眾人頓時醒悟過來。
  是啊,他們的起點那麼高,難道還怕後面那些人迎頭趕上?他們也會往更高的地方走嘛。以前他們都覺得奧蘭多會長的陣法造詣是他們難以企及的,現在掌握了這種方法,那些他們無法摸到門檻的陣法似乎也變得簡單起來!
  有人馬上提出意見:「這種方法一定要推廣開!提出這個方法的人有沒有給它命名?如果沒有就——」
  奧蘭多會長說:「有。」他抬眼看著說話的人,打斷了他興奮的提議,「那位科林·萊恩陛下說,這叫普裡莫分解法。」
  普裡莫?
  所有人面面相覷。
  能在陣師公會這邊取得一席之地的都不算多年前,即使沒有親眼見過普裡莫這個傳奇人物,或多或少也聽說過他的名字和他的事跡。在場的人不由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初生牛犢不怕虎?普裡莫這個名字一直在天都五大勢力的懸賞名單裡,直至他死去一百多年,都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超越當初的賞金數額!
  奧蘭多會長沒有親眼見過這位比自己年輕那麼幾歲的奇人,但是想想還是暗爽在心,這些狂妄自大的傢伙做什麼都被普裡莫壓過一頭,不要太痛快!
  可惜的是,這顆閃耀的新星很快隕落了,只留下無數關於奇跡之手的傳說。
  許多人都懷疑現在的煉藥師公會會長顧德林是整件事情的幕後推手,因為那時候顧德林和普裡莫發生了爭吵,原本經常一起遊歷的他們突然分道揚鑣!
  緊接著,普裡莫就死於「意外」。
  真的是意外嗎?不少人心裡都有這樣的疑問,奧蘭多會長也不例外。不過普裡莫已經死了,誰還會在意他是怎麼死的?這個世界以強者為尊,一個死人根本沒有人會在意。
  奧蘭多會長只是覺得惋惜,但是並不打算挺身而出,為普裡莫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即使他很佩服普裡莫,甚至還從普裡莫留下的各種手札中獲得過不少啟示。
  看到樊冬誠實地寫出自己受什麼啟發想出普裡莫分解法,並堅定地要求以普裡莫來命名,奧蘭多會長心中微微震動。自從普裡莫死去,多少髒水拼命倒在他頭上!
  可他們這些曾經仰視普裡莫的人,卻吝於站出來為他說一句話。
  奧蘭多會長長滿皺紋的臉皮抖了抖,帶上了前所未有的鄭重和認真:「想要推行這種方法,就得承認這個名字,這是那位科林·萊恩陛下的意思。」
  「等等!」負責掌管名冊的人開口了,「我記得在公會登記過的所有名字,沒有科林·萊恩這個人啊!」
  奧蘭多會長說:「這也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他抬起頭掃視一圈,才開口,「這位科林·萊恩陛下接觸陣法才兩年多,還不具備加入陣師公會的資格。」
  這也是陣師公會為人詬病的原因之一,都什麼時代了,那還有人願意兩眼抓瞎學個十年來加入某個公會。有這個毅力的人大多已經被其他公會招攬過去!
  所以陣師公會人少,真不能全怪別人。
  奧蘭多會長說的話像是一道驚雷,把所有人都劈得不輕。
  這,不可能吧?
  兩年!兩年能學到什麼?
  有人忍不住問:「他背後是不是有什麼高手在指點?」
  奧蘭多會長說:「你覺得誰能指點出這樣的小怪物?他現在還不到二十歲!除非普裡莫又活了!」
  真有那樣的人,他們還能不知道?
  奧蘭多會長不知道自己不小心說出了真相。
  普裡莫老頭坐在樊冬肩膀上,說道:「小鬼,你不需要這麼做。」
  樊冬面色靦腆:「我做了什麼?我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把屬於普裡莫的東西展示給他們看,看看他們是不是已經徹底遺忘了這麼一個人。
  要考慮「需不需要這麼做」的不是他,是那些曾經選擇沉默的人。
  沒有利益可以沉默,利益擺在眼前,他們還會沉默嗎?
  樊冬微笑起來:「老頭,該你的,就應該好好地拿回來。」
  該你的,就應該好好地拿回來。
  這句話讓普裡莫老頭精神一振。
  普裡莫老頭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在意過這些事。普通人在他眼裡就像是螻蟻,一般強者在他眼裡也是螻蟻,他喜歡的,他會搭理兩句,他不喜歡的他連眼神都不施捨半個。即使是附在藥爐中「死」了一百年,普裡莫老頭也只是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死的。
  如果按照流傳開來的說法,他的死很可能和顧德林有關。可樊冬見過顧德林之後,又認為顧德林不是那樣的人。
  顧德林是怎麼樣一個人呢?普裡莫老頭突然覺得記憶有點模糊。顧德林的身世和他很像,天賦也和他很像。普裡莫遇到顧德林時,顧德林還是個小豆丁,不過脾氣很倔,這一點也像他。
  神使鬼差之下,普裡莫把顧德林帶走了。顧德林在他身邊慢慢長大,他們之間的步伐越來越接近,很長一段時間裡,普裡莫都覺得這世上只有顧德林能跟上他的想法,所以不管是什麼事情他都沒瞞過顧德林。
  自然也包括百獸卷軸。
  「未知」對他的吸引力比任何東西都強,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在追尋百獸卷軸的蹤跡,即使為此而得罪了不少人也沒放在身上。顧德林和他不一樣,顧德林是個做事面面俱到的人,他不屑去理會的,顧德林一一打點。可以說沒有顧德林的手腕,就沒有「奇跡之手」的盛名——畢竟他不是愛炫耀自己能力的人。
  普裡莫一直相信著顧德林,從來不認為顧德林那些驚人的手腕會用在自己身上。
  可是在他死於意外之前,正好和顧德林狠狠地鬧翻了。
  普裡莫始終沒想明白當時他們在爭執什麼,在藥爐裡呆了一百多年後他更是連當時的情形都忘得一干二淨。在泰格帝國喝到梅倫酒的時候,普裡莫倒是想起了一點點。
  那個時候,顧德林好像很不喜歡他去泰格帝國喝酒。那會兒顧德林為他準備了一場非常重要的宣講會,據說是為了幫他造勢,讓他有更高的威望。他不太喜歡那種事,眼看又是盛夏將至,就決定動身去泰格帝國。
  只有那一次,顧德林沒有陪他去。
  然後他就出事了。
  在那以後的事情,普裡莫一點都不知道。從樊冬了解到的情況來看,顧德林從那以後就沒有再提起過「普裡莫」三個字,他拿出的所有煉藥術也只冠著他自己的名字。
  一年都可以讓人心改變,何況是一百年呢。
  普裡莫老頭覺得即使顧德林與他的死無關,大概也忘記他了。
  見樊冬老神在在地在那批示公文,普裡莫老頭說道:「小小年紀的,心眼就那麼多。」
  樊冬把最後一份公文合上,將十份公文整整齊齊壘在一起,才說道:「誰說的,我這人特別單純。」
  普裡莫老頭:「……」
  很快地,樊冬和普裡莫老頭都看到了奧蘭多會長的選擇。
  奧蘭多會長決定推廣「普裡莫分解理論」。
  這場小地震首先發生在各大帝國的陣師公會中。收到奧蘭多會長親自編撰的「新教材」後,各大帝國的陣師公會或震驚或激動,都在第一時間上報和推廣。
  萊恩皇家學院第一個響應號召,開闢了獨立的陣師學院。
  在陣師學院落成這一天,愛德華接待了一批從貝爾帝國過來的使者。作為軍部最高統領,戰士公會同上在愛德華的管轄之下,這批使者是負責指導戰士公會建造戰士訓練塔的,愛德華當然很上心。
  更重要的是,隨行的人之中有位貝爾帝國的高手。這高手性別為雌性,叫海柔爾,長得十分高大,皮膚是偏黑的棕色,看上去健康而有彈性,琥珀色的眼睛像兩顆明亮的寶石一樣,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
  愛德華親自接待這位海柔爾當然不是因為她的美麗,而是因為海柔爾的實力!這位海柔爾雖然年輕,但已經是十分出色的大劍師,在劍技上的造詣絕對不輸於愛德華。再加上貝爾帝國得天獨厚的好條件,愛德華甚至不能確定自己能不能贏過這個貝爾族女人。
  愛德華尊重有實力的人:「你好,我是雷蒙·愛德華。」
  海柔爾說:「我是海柔爾,我聽說過你,尊敬的愛德華先生。」她似乎對愛德華很感興趣,「在萊恩帝國很少見到你這麼強大的人,如果你願意的話,等事情結束後你可以和我一起回貝爾帝國,我們那邊有非常適合你的環境。」
  愛德華說:「恐怕不可以,我是萊恩帝國的軍部最高統領,而且,我們的陛下是我的伴侶。」
  海柔爾有點惋惜。她當然知道愛德華和樊冬大婚的事,事實上她一直很欣賞愛德華,不過貝爾帝國沒多少和其它種族結合的先例,她才沒提出來。
  雖然沒見過那位科林·萊恩陛下,但海柔爾看到過他的報道,那個體格實在不符合海柔爾的審美觀,根本配不上雖然個子有點小(相對於貝爾族來說)、實力卻很強悍的愛德華。
  愛德華的擇偶眼光實在太差了!
  海柔爾說:「我覺得愛德華統領這麼優秀的人不應該被綁在萊恩帝國這種小國家之中,你有更廣闊的天地。」萊恩王室實在狡猾,居然連國王都可以拿出來拉攏、輓留愛德華。明明去外面對愛德華來說更有利,偏偏被這些可恥的傢伙絆住了腳步。
  海柔爾之所以答應領著這批匠師到萊恩帝國來,就是想讓愛德華看清萊恩王室的險惡用心——如果愛德華願意跟她回貝爾帝國就更好了。貝爾帝國的婚姻和其他種族不一樣,他們只要等孩子滿一個月就可以讓孩子獨立成長,夫妻倆也可以各自生活。除了皇室之外,基本沒有多少家庭是世代生活在一起的。
  由於貝爾帝國風氣向來如此,海柔爾的想法自然也是自有奔放。
  目前的愛德華很對她胃口,如果愛德華願意結束和樊冬的婚姻到貝爾帝國做客的話,那她可以接受愛德華和自己在一起。
  反正……
  海柔爾神色有些黯然。海柔爾也和貝爾族中勇武的戰士們結合過兩次,不過她都快把他們榨乾了,居然還是沒能生下孩子,帝國內已經有不少傳言說她無法生育小孩。
  既然都沒法生,還不如找個自己看著順眼的!
  對上海柔爾望向自己的目光,愛德華莫名地有點頭皮發麻。
  這女人在想什麼?
  愛德華彬彬有禮地說:「海柔爾少將說笑了。外面的天地再大,對我而言也沒有任何意義。」
  海柔爾見愛德華神色堅定,只好轉開了話題:「愛德華統領這幾天忙嗎?可以帶我到處轉轉嗎?」
  愛德華說:「恐怕不行,我有很多事要忙。」如果海柔爾表現到這地步他還不懂,那他就是傻子了。愛德華對女人沒興趣,對比自己健壯的女人更沒什麼興趣,這種「愛慕」,他實在敬謝不敏。
  愛德華毫不猶豫地把海柔爾拋給賈裡德去接待,自己回軍部忙去了。
  樊冬很快接到了底下人的秘密稟告,把海柔爾的話都給他學了一遍。樊冬聽得樂了起來。優秀的人從來不缺愛慕者,即使是從前,章擎也經常被告白或者收到情書。不過章擎性格太冷,從來不給別人半點希望,倒也不需要他親自去拔草。
  當然,他們之間有過非常幼稚的時候,比如被告白時故意讓對方看見,想瞧瞧對方會不會吃醋。
  樊冬難得逮到愛德華的把柄,聽完底下人的匯報後興致勃勃起來,準備溜出宮找愛德華。
  結果剛跨出門口,就撞上了迎面而來的史密斯和凱希。
  其他人都已經發現由凱希來勸他效率特別高,凡是有什麼麻煩事都讓凱希來找他。見到凱希時樊冬心裡咯■一跳,很想拔腿就逃,可對上凱希漂亮的眼睛時又很沒出息地呆在原地,十分殷勤地問:「凱希,你怎麼過來了?」
  凱希深吸一口氣,說道:「如果陣師公會那邊不言明陛下的功勞,陛下是不是打算永遠都不說您與普裡莫分解理論的關係!」
  樊冬眨巴著眼:「我和普裡莫分解理論的關係?你這樣說會讓人誤解的,我這人很有節操,絕不亂搞……」
  凱希咬牙蹦出兩個字:「陛下!」他正色看著樊冬,「您要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雖然那是您想出來的理論,您喜歡怎麼命名都可以,但是您為什麼要用‘普裡莫’?」
  樊冬說:「普裡莫不是被稱為奇跡之手嘛,我覺得這綽號挺拉風的,所以才拿他的名字來命名!」
  凱希說:「您知道他是懸賞榜的第一人嗎?」懸賞榜上都是被人懸賞追殺的傢伙,賞金越高,代表著他們的實力越高——或者說,想殺他們的人實力越高。
  即使普裡莫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依然還是懸賞榜上的第一人。出懸賞金的人家裡大概都換了兩代人了,卻始終沒有撤走賞金。
  懸賞榜上的第一名居然是個死人,真叫人難以置信。
  但是,這就是事實。
  這是發布懸賞的人在告訴所有人,普裡莫死了也是白死,誰要是敢為他說話、為他出頭,那麼這份懸賞馬上可以改個名字!
  樊冬這樣做,是把自己、把帝國推入險境啊!
  凱希看著樊冬。
  樊冬抬頭與凱希對視。
  過了好一會兒,樊冬才說:「我知道啊。」
  他當然知道。
  只是有些事即使知道很難完成,依然要去做。
  看到樊冬眼底的堅定,凱希不知道該如何勸說。他只能說:「陛下,普裡莫早就已經死了,你沒有必要為了一個死人去當扎在別人心口的刺。」讓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樊冬說:「凱希你放心,我有分寸。」對於背後的人來說,普裡莫的死是一個非常好的立威機會,壓得別人敢怒不敢言正是他們的目的。
  反正萊恩帝國早就被人盯上了,樊冬是蝨子多了不愁抓。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表明立場,把能拉攏的力量都拉攏過來。明哲保身就能安然無恙嗎?不見得!
  秋楓白不就因為國王陛下曾經袖手旁觀而憎恨萊恩王室嗎?
  「沒有立場」這種立場是最糟糕、最愚蠢的,這樣固然能讓你不得罪人,但同樣也讓你失去了找到盟友的機會。
  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都不能光靠自己去完成。
  見凱希還想再勸什麼,樊冬當機立斷地拔腿溜走:「我還有事,先出去一趟,凱希你也回去吧。」
  凱希額頭青筋微現:「陛下又要去哪裡?」他就沒見過這麼愛玩的國王!
  樊冬義正辭嚴:「聽說愛德華要出軌了,我要去抓奸!」
  凱希:「……」
  
  第一四九章 望診
  
  樊冬出宮當然不可能穿著國王禮服,他和往常一樣換上方便行動的便袍,看起來就像個人畜無害的小鬼。趕得好不如趕得巧,樊冬剛走到大街上,就看到頗有北地風情的貝爾帝國公館,而賈裡德正巧領著海柔爾少將往裡走。
  樊冬好奇地打量著身材高大的海柔爾。
  和瑞爾王子不同,海柔爾透著成年貝爾族特有的氣息,強大到令人拜服。樊冬覺得有趣的是他們的名字,難道他們非常喜歡「爾」這個音,所以所有人的名字都帶著這個字?還是說其實是翻譯的原因?
  樊冬雖然和其它人一樣退到一邊圍觀,卻還是被海柔爾注意到了。
  貝爾族視力和聽力不算強,嗅覺卻很強悍,海柔爾是順著樊冬身上淺淡到幾乎不存在的氣味注意到樊冬的。這個萊恩族少年身上殘留著愛德華的氣息!
  海柔爾轉頭看去,卻見那少年微微地笑著,也不避開她的視線,站在那兒笑眯眯地與她對視。
  賈裡德原本正為海柔爾介紹著貝爾帝國公館的歷史,察覺海柔爾的視線後跟著轉過腦袋一看,差點沒把魂嚇丟。海柔爾對愛德華說的那番話他都聽到了,他毫不懷疑樊冬也聽到了——倒不是說樊冬在監視著愛德華,而是多嘴的人永遠不會少!愛德華又沒下封口令,這麼勁爆的事情怎麼可能沒人通風報信。
  賈裡德短暫的失態過後就恢復如常,他很好奇這位小陛下會怎麼做。
  樊冬卻只是朝海柔爾和賈裡德笑了笑,繞開人群離開。想到海柔爾用這彪悍的體型向愛德華示愛,樊冬只覺得很好笑。
  而且這個海柔爾身體似乎有點問題……
  由於還不確定海柔爾對萊恩帝國而言是敵是友,樊冬沒有上趕著上去和海柔爾說話。
  他可是去找愛德華「算賬」的,找上海柔爾有什麼意思!
  海柔爾望著樊冬離去的背影,轉頭問賈裡德:「那位就是你們的陛下?」
  賈裡德說:「是的,海柔爾少將,那就是我們陛下。」他的語氣有著由衷的崇敬。對他來說,樊冬和愛德華是同樣厲害的人!他替樊冬解釋,「周圍人太多,陛下又是便裝出行,不便過來說話。」
  海柔爾點點頭。
  賈裡德對樊冬的態度讓海柔爾心生警惕。如果樊冬真的像她了解到的那麼無能的話,怎麼能讓賈裡德這些人對他這麼恭敬呢?別說什麼君權至上,這個時代從來都是以實力為尊。
  海柔爾說道:「聽說你們陛下繼任以後,改變了帝國的奴隸法,將奴隸制改成了聘任制。」
  提到這一點,賈裡德驕傲無比:「是的,海柔爾少將。這是我們陛下的決定,陛下一直認為人的才能不能用天賦來作為唯一的衡量標準。」
  海柔爾說:「你們陛下輕輕鬆鬆開個口,貴族那邊都靠你們愛德華統領壓著吧?」奴隸是做什麼的?伺候貴族們的。樊冬這個決定就是把他們理應享受的好處搶走了,還得他們出錢聘用那些卑賤的奴隸——甚至還給那些卑賤的奴隸選擇雇主的權利!簡直胡來!海柔爾直搖頭,「你們陛下真的太年輕了。」
  賈裡德皺起眉頭。海柔爾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樊冬這麼輕蔑,已經觸及了他們的底線。
  賈裡德說:「我們陛下說過,有些事再困難,也得有人去做。」樊冬願意做領頭的人,他們自然也願意按照樊冬的指示去做。他們不知道貴族們是什麼心情,但他們看到的都是平民們的笑臉。
  憑什麼因為孩子成年時天賦沒有覺醒,他們就得把孩子送去當奴隸?
  也許樊冬這麼做是因為他的朋友沈鳴曾經淪為奴隸,而不是因為什麼偉大的原因,但是,那有什麼要緊的?他們只要知道樊冬和愛德華都贊同這件事,而這件事又讓許多人對王室和軍部感恩不已就可以了。平民之中未必沒有天才,貴族之中同樣有不少廢物,只要能獲得大多數人的支持,是平民是貴族又有什麼區別?
  貴族們的銳氣,確實該挫一挫了。
  海柔爾看到賈裡德堅定的神色,不由好奇剛才那個半大少年到底有什麼神奇的魅力,居然能讓那麼多人對他馬首是瞻——明明那麼弱小,他們貝爾族隨便一個人都能把他捏死。
  海柔爾再看了樊冬消失的方向一眼,跟在賈裡德身後進入貝爾帝國公館。
  樊冬已經把海柔爾拋諸腦後。
  他熟門熟路地摸進軍部,迎面看到了英俊可口的唐納德副統領。
  唐納德副統領也見到了樊冬。他挺直了腰桿向樊冬問好:「陛下。」
  樊冬說:「唐納德副統領最近辛苦了。」他頒布廢除奴隸制的法令,沒少讓唐納德「出外勤」。對於長得好的人,樊冬總是特別有良心,看到對方受累總覺得非常愧疚。
  唐納德副統領聽出樊冬話裡的關心,心中感動。他說道:「這是我應該做的,陛下。」
  樊冬看著唐納德副統領誠摯的眼神,有點把持不住!這年頭的人太淳樸,總讓他覺得自己心很黑啊心很黑。
  樊冬又詢問了幾句,才與唐納德副統領分別,去找愛德華。一路上碰到這麼多人,樊冬來時的氣勢洶洶都弱了大半,興師問罪起來好像都沒多大底氣。
  樊冬笑眯眯地抬手敲門。
  愛德華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誰?」
  樊冬把門推開,抱著手臂倚著門,定定地瞅著愛德華。
  愛德華眉頭一挑。
  樊冬見愛德華不主動「認罪」,轉身把門一關,跑上去坐到了愛德華的辦公桌上,隔著桌子調侃:「聽說愛德華統領被人示愛了,那人還是貝爾族最年輕的雌性少將,我剛才在路上遠遠看了幾眼,嘖嘖,愛德華統領真是艷福不淺啊。」
  樊冬話裡半真半假的酸味讓愛德華非常受用。樊冬和他不同,樊冬從來都不是個彆扭的人——只要是自己想要的,樊冬永遠會直接開口。
  這樣的距離,讓愛德華腦海中閃過了許多遙遠的畫面。那時候他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緊,領帶也完美地系著。樊冬也是這樣推門走進來,很沒形象地扯住他的領帶把他拉向他。
  兩個人距離那麼近。
  雖然誰都沒有開口,但曖昧而炙熱的氣氛在他們之間蔓延。那個時候,樊冬為什麼跑來質問他?那時候他和樊冬好像有著數不清的矛盾和衝突,他認定的,樊冬不認可;樊冬認定的,他不認可。他總把想法藏在心裡,樊冬卻不一樣,樊冬有著張厲害的嘴巴,能把他的所有火氣都撩起來。
  他活了那麼多年,也只和樊冬吵得起來。
  曾經,他們已經這麼接近彼此。
  愛德華伸手將樊冬從辦公桌上抱了下來,將人攬入懷中:「陛下,你是在吃醋嗎?」
  樊冬正了正身體,按住愛德華的肩膀,笑眯起眼:「是啊,我吃醋,你可是我的伴侶來著,誰都不許覬覦。」
  愛德華說:「這麼巧,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他伸手摟住樊冬的腰,「那不如我們來聊聊陛下對凱希·約翰以及唐納德副統領的特別之處……」
  樊冬背脊微微繃緊,感覺自己像只被盯上了的獵物。
  他面上非常鎮定:「愛德華統領在開什麼玩笑,他們都是帝國最忠心的臣屬。當然,如果他們願意承認的話,我認為他們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愛德華更正樊冬的說法:「很英俊的朋友。」
  樊冬:「……」
  論借題發揮的功力,樊冬覺得自己有點比不過愛德華。他掙開愛德華的懷抱,搬了張椅子坐到愛德華身邊,和愛德華說起了正經事:「這個海柔爾怎麼樣?會不會我和瑞爾達成的約定?」瑞爾一看就是沒什麼機心的人,他答應的事貝爾帝國那邊不一定答應。具體能不能達到他想要的效果,還得看這個海柔爾是什麼態度。
  愛德華沉吟片刻,說道:「貝爾人最講信諾,既然那位瑞爾王子答應了,應該不會反悔。」
  樊冬放下心來,又開始大膽作死:「要不愛德華你去使個美人計,看能不能掏出更有用的東西?」
  愛德華盯著樊冬。
  樊冬被愛德華盯得心裡發毛:「不好就算了。」他果斷轉移話題,「不知道小黑傷好了沒,要不是暫時不能離開,我一定親自去把小黑接回來!」
  愛德華說:「小黑就是大黑吧?」
  愛德華這句話聽在別人耳裡有點莫名其妙,落到樊冬耳裡卻不一樣。樊冬仰頭看著愛德華,對上愛德華灼灼的視線後點了點頭,說:「是的。」
  大黑跟了他一輩子,從他在老祖宗身邊學醫學時就屁顛屁顛跟在他後面到處跑,後來他要跟著老師到處飛,只能讓章擎照顧他。沒想到章擎死了,大黑也死了。
  再見面,已經是不同的時空。
  但小黑狗給他的感覺從來沒有改變。
  愛德華卻不一樣,要不是愛德華說出了「大黑」兩個字,他幾乎忘記了愛德華已經想起一切。按照愛德華的說法,他確實記得那一切,只是又被硬生生從記憶裡剝離開,就好像看了個別人主演的電影,有時候裡面的片段會在腦海里回放,有時候他也會被它感動,但是曾經的悸動、曾經的砰然,都已經被一隻無形卻冷硬的手掌抹平。
  愛德華還是不是曾經和他那麼靠近的那個人呢?
  這個問題和「他是樊冬還是科林·萊恩」一樣複雜。
  樊冬把椅子拉近了一點,抬起手捧著愛德華的腦袋和愛德華對視。眼睛是他最喜歡的眼睛,鼻子是他最喜歡的鼻子,嘴巴也是他最喜歡的嘴巴。即使是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心境,眼前這個人還是讓他有點小心動,有點想親近。
  樊冬笑眯眯地親了上去。
  愛德華雖然不知道樊冬為什麼突然親上來,不過他向來不會錯過品嘗美味的好時機,馬上反客為主地加深這一吻。
  直至賈裡德回來復命,兩個人才收斂了一點。樊冬大大方方地坐在愛德華身邊聽賈裡德匯報海柔爾的情況。
  等賈裡德說完,樊冬才開口:「賈裡德,你叫公館那邊給我一份海柔爾少將的飲食清單。」
  賈裡德驚訝地看向樊冬。
  樊冬說:「我今天看了幾眼,覺得她氣色不對,等我看看她的飲食情況再考慮要不要去和她接觸。」
  愛德華眉頭一擰。
  他不喜歡樊冬隨便和其他人外人,因為根據歷史教訓,凡是樊冬跑去「接觸」的,最後大多都被他拐回自己的騎士團……
  當然,他不是害怕海柔爾背叛自己的的帝國來投奔萊恩帝國。他只怕這個豪爽的貝爾族雌性會豪放地和樊冬來個一夜情什麼的……
  畢竟以貝爾族那種奔放的婚姻習俗,結不結婚根本沒差!
  海柔爾真要有這種企圖,愛德華怕自己會忍不住把海柔爾大卸八塊,因為醋海生波而導致兩國起了紛爭!
  愛德華說:「這些事,叫個醫師去看看就好。」樊冬培養出一批「醫務人員」,並給了他們一個正式的職位,叫醫師。第一批醫師都是樊冬挑選出來的,他們又自己挑選了一批學徒手把手地教,兩年下來醫師這個新興行業已經十分壯大。
  不需要樊冬特意要求,他們自個兒就有著極其強烈的好學之心,自覺地組隊到各地遊歷,尋找可以練手的病患。現在萊恩帝國的醫師已經有三千多人!這個時代的人大多有著強悍的記憶力和強大的學習能力,樊冬又有系統幫忙整理好「教材」,醫師們早已達到了可以持證上崗的水平。
  愛德華這麼一提,樊冬也點點頭:「對,我親自去確實不太好。回頭我讓醫師研究研究,等確定了再讓人去正式診斷一次。」
  愛德華說:「你覺得海柔爾病了?」
  樊冬說:「大概是的。」他頓了頓,「她不是一直沒有孩子嗎?應該是子宮這一塊出了問題。不是什麼大毛病,如果確定是這原因的話很快就可以治好。」
  按照海柔爾的年紀算,她應該已經和人結合過不止一次了。
  
  第一五零章 不孕
  
  海柔爾不是喜歡死纏爛打的人,愛德華的拒絕態度擺得明顯,海柔爾也就不再執著。她這次來主要是想看看這個遙遠的小帝國有什麼魅力,能讓一隻高階凶獸一心想回來,又能讓瑞爾王子一心要和這邊進行「交易」。
  能讓瑞爾王子和他們陛下都心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海柔爾心中好奇,卻按兵不動。他們陛下交給她的任務是將建造訓練塔的方法教給萊恩帝國的人,至於萊恩帝國的人能學會幾成就靠他們自己的努力了。
  安排好底下的任務後,海柔爾開始獨自出行。
  萊恩帝國王都不如貝爾帝國的首都大,但也不小。海柔爾主要是想了解萊恩帝國新出現的一些東西,比如最新建立的「醫師公會」。醫師公會以一隻紅色的小獅子為會徽,雖然是新建起來的,整個建築卻與周圍融為一體。
  在醫師公會門口的公告欄上有個巨大的屏幕墻,以幻影石播放著「體檢」流程。
  這兩年來醫師們都在各地摸索經驗,在樊冬繼位之後馬上建立了正式的醫師公會。樊冬雖然是國王,這件事卻還是遇到了一點阻力,尤其是長老會那邊,對這種擅自籌建新公會的行為十分不滿。
  幸虧凱希是站在樊冬這邊的,一力勸服了大半長老會成員。
  於是就有了海柔爾看見的醫師公會。
  在醫師公會前駐足觀看的人不算少,也有不少人走進醫師公會做「體檢」。海柔爾發現了許多自己以前沒有了解過的東西,比如所謂的《解剖學》。
  擁有精神力的人大多能用精神力進行「內檢」,可是她們也只能大概說出某個部位的名稱,而不知道它到底長什麼模樣!海柔爾看了很久,最終忍不住往屏幕墻上一顆標記著「貝爾族解剖模型」的幻影石上注入精神力。
  很快地,海柔爾看到了自己族人的「內部構造」。那清晰的內臟結構讓海柔爾吃驚不已,難道這些人還曾經剖開貝爾族人來觀察?這不可能!
  見海柔爾神色微沉,在一旁替人解說的工作人員上前說道:「您好,海柔爾少將。」
  海柔爾看向那個彬彬有禮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指著屏幕右下方:「這是遺體捐獻者的名字,他和他的兒子都同意讓我們解剖遺體。這位貝爾族勇士是為醫療事業做貢獻,我們會永遠銘記他。」
  海柔爾神色稍緩。她說道:「你們做這樣的事情,難道沒有被罵過?」
  工作人員說:「當然會被罵。」他露出得體的笑容,「我們陛下說過,罵聲是前進路上永遠不會缺少的伴樂,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們早就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海柔爾最近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們陛下說」,聽到工作人員的話後頭皮一麻,沒再問下去。她說道:「我也可以做你們的體檢嗎?」
  工作人員兩眼一亮:「當然可以,海柔爾少將。」
  海柔爾點點頭,示意工作人員帶路。
  海柔爾是女性,又是貝爾帝國的使者,醫師公會最出色的女醫師莉莉絲親自出來接待。莉莉絲身穿白色長袍,身上掛著聽診器,年紀不算大,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見到海柔爾,莉莉絲醫師微笑著說:「海柔爾少將,請跟我來。」
  莉莉絲醫師溫柔的笑容讓海柔爾很舒心。當然,她不認為自己的身體有什麼不適。這麼多年來,她的身體比一般雄性都要健壯,即使是冰天雪地的冬天,她也能比雄性甦醒更長時間。
  唯一比不上其他人的地方,大概就是她和雄性結合了兩次,卻依然沒有生育後代吧。親緣淺薄這種事強求也求不來,帝國中不少雌性都有這種毛病,實在沒有就算了,她不是非常在意。
  海柔爾跟著莉莉絲一步步地完成身體全面檢查。
  看著莉莉絲一絲不苟地做好記錄,海柔爾心裡有種自己成了別人「樣本」的古怪感覺。
  莉莉絲察覺海柔爾注視著自己的目光,抬起頭說道:「海柔爾少將請放心,你的檔案不會被任何人看到,我們會為所有人保密。」
  海柔爾點點頭。
  莉莉絲示意海柔爾躺到一個儀器上,準備通過儀器給海柔爾做個全身檢查。
  海柔爾警惕心很強,她從踏入這件屋子的第一刻就觀察過屋內的所有器械。確定這個儀器沒什麼危險性之後,海柔爾才放鬆精神躺到上面。
  大概只過了五分鐘,莉莉絲就讓海柔爾下來。
  海柔爾已經知道這個儀器是個「掃描儀」,可以掃描內臟的情況,但卻不知道怎麼分析結果。她問道:「掃描結果怎麼看?」
  莉莉絲為海柔爾展示幻影石記錄到的圖像:「海柔爾少將請看這裡,左邊是我們陛下給出的正常掃描圖,右邊是您的掃描圖,兩邊一對比,我們就可以發現有沒有不正常的地方了。」
  聽到「我們陛下」四個字,海柔爾眉頭一跳。這位萊恩陛下還真是無處不在!
  海柔爾沒有繼續質疑「你們陛下怎麼會有正常掃描圖」,專注地聽著莉莉絲為自己解惑。海柔爾身體非常好,各個髒腑的掃描圖都沒有問題,等解說到子宮部位時,莉莉絲停頓下來,眉宇多了幾分凝重。
  海柔爾十分敏銳:「這裡有問題嗎?」
  莉莉絲說:「海柔爾少將,這是子宮,我們用來誕育兒女的器官。這個地方很容易出現一點小問題……」
  海柔爾心頭猛跳:「什麼問題?」
  莉莉絲說:「我們殿下說,這地方容易長一種東西,叫子宮肌瘤。一般來說,長了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不過如果這個子宮肌瘤長太大,壓到了兩邊的輸卵管,就會影響到受孕。」見海柔爾眼底有點茫然,莉莉絲指著掃描圖上的結構給出更詳盡的解釋,「雌性的卵子是從卵巢出來的,在輸卵管和雄性的精子結合,然後才到達子宮發育成嬰兒。如果肌瘤長在輸卵管口這部分,」她指了指掃描圖上的陰影部分,「隨著它越長越大,將輸卵管完全堵住,雌性就沒辦法懷孕了。」
  海柔爾自認不是多笨的人,這會兒卻覺得莉莉絲這番話有聽沒有懂。
  不過她很快抓住關鍵點。
  正常掃描圖上沒有莉莉絲指著的陰影,她的掃描圖上有。
  海柔爾說:「你是說,我這里長了個子宮肌瘤?」
  莉莉絲說:「是的,海柔爾少將。您子宮里長的肌瘤不止一個,兩邊都有,正巧把兩邊的輸卵管都堵住了。」
  海柔爾以前用精神力內檢時也察覺這個部位有些不順暢,但她從來沒聽說過莉莉絲說的東西。海柔爾說:「莉莉絲醫師,時間不早了,不如一起去吃個午飯。你給我好好講講到底是怎麼回事。」
  莉莉絲欣然答應。
  事實上從幾天前開始她就接到命令,要好好接待這位貴客。醫師公會這麼新鮮的東西,這些其他帝國過來的客人一定會很好奇。她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等待海柔爾自己上門。
  想到這裡莉莉絲又有些感慨。
  他們學了兩年多,期間從來沒有松懈過,但比起他們陛下還是相差很遠。他們陛下只是遠遠地掃了幾眼就看出了這位海柔爾少將的病灶,他們卻不得不依賴於各種儀器才能找出問題。
  他們陛下的真本領只有最頂尖的幾位醫師能夠領悟幾分。
  不過,她不會放棄的。
  莉莉絲暗暗下定決心。
  她在飯桌上認真地和海柔爾解釋清楚什麼叫精子卵子、什麼叫受精、什麼叫著床——
  海柔爾越聽越心驚。
  莉莉絲說的這些東西都是她聞所未聞的,可是和平時的所見所聞所知一比對,海柔爾又覺得十分可信。令海柔爾心驚的不是這些新鮮的名詞和新鮮的理論,是莉莉絲這些人理所當然的態度!
  要知道任何新事物都沒那麼容易被其他人接受,何況是一個那麼龐大的、完全嶄新的知識體系!
  這些人為什麼都能這麼快認同它?
  除非,告訴他們這些理論的人是他們全心信服的人。
  海柔爾終於意識到自己對樊冬的評價低估了多少。能憑空建立一個以前從未出現過的公會、憑空拿出一套以前從未出現過的理論,並用這麼理所當然的方式將它展示給所有人看——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弱小?
  海柔爾忍不住再次向莉莉絲確認:「這些都是你們陛下教的?」
  莉莉絲說:「當然,只有陛下懂這些。」見海柔爾面帶懷疑,莉莉絲忍不住為樊冬說話,「陛下比我們都厲害。事實上如果海柔爾少將您不來我們醫師公會,我們也會去請您過來。因為陛下幾天前遠遠見了您一面,當時他就看出您身體出了點問題!」
  海柔爾已經習慣萊恩人一提到樊冬就化身腦殘粉的共性。她識趣地說道:「沒想到萊恩陛下那麼厲害。」
  莉莉絲這才滿意。
  海柔爾啼笑皆非。
  等把午餐解決完,海柔爾才問:「那我這樣的情況可以治療嗎?」
  莉莉絲說:「當然可以。這樣的情況有兩個辦法,一個是用丹藥化解,一個是開刀切除。丹藥化解用的時間可能會久一點,週期很長,花費也很高,而且一般煉藥師不一定能做到;開刀切除很快就能做完,花費比較小,就是做完手術後大概得等五六天才能別人動手。」
  海柔爾當然不缺錢。她說:「如果我想用丹藥化解,是不是應該去見你們陛下?」
  莉莉絲說:「如果海柔爾少將有需要的話,陛下一定會幫忙。」
  只是這樣的話,她就會欠下一個人情。海柔爾明白莉莉絲話裡的未盡之意,她笑著說:「謝謝莉莉絲醫師給我解釋這麼多。」她想到了更長遠的事情,「你們這裡是不能檢查出更多雌性不孕的原因?」
  莉莉絲不卑不亢地回答:「不一定能檢查出所有原因,不過如果連我們都查不出的話,別的地方一定更查不出。」
  海柔爾心中有了計較,起身和莉莉絲道別。今天她接觸到的新東西實在太多了,她得回去好好消化消化再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
  貝爾帝國的生育率一直很低,所以才會延續現在這種不斷更換配偶的婚姻方式。生不出?換一換也許就能生了。
  如果能找到雌性不孕的根源並且解決它,那貝爾族是不是不用擔心後代的事情了?海柔爾想到這裡,精神一振,轉道前往萊恩王宮。
  她要去見一見那位陛下!
  
  第一五一章 在乎
  
  樊冬一直在等待正式會見海柔爾的機會。
  聽到史密斯說海柔爾到了,樊冬笑著讓人把她帶到會客廳。會客廳三面都開著窗,金燦燦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讓整個會客廳敞亮無比。
  樊冬走進會客廳時,海柔爾站了起來。這位高大的貝爾帝國女人雙眼灼亮,定定地看著身姿筆挺的樊冬。這個少年看上去年紀還小,氣勢卻不屬於別人,想必就算是站在愛德華身側也不會遜色。
  少了偏見之後,海柔爾對樊冬的評價變得客觀了很多。
  海柔爾迎上來說:「萊恩陛下,原諒我這麼久才來拜見您。」
  樊冬在海柔爾走入醫師公會那一刻就接到了底下人的匯報,自然知道海柔爾來找自己的原因。樊冬說:「海柔爾少將言重了。」他極具風度地邀請海柔爾落座。
  雖然海柔爾曾經「覬覦」愛德華,但樊冬對她並沒有太大的惡感。畢竟,愛德華那傢伙別人根本挖不走嘛。
  樊冬親自為海柔爾倒了杯茶。
  海柔爾開門見山地說明自己的來意。
  她沒有馬上提出貝爾族的生育難題,而是詢問樊冬有沒有辦法解決自己身上的毛病。
  樊冬聽到海柔爾說出的「掃描結果」,點點頭說:「既然莉莉絲已經得出結果,那我當然可以幫忙為你煉制丹藥。」
  海柔爾心中微喜,面上卻沒有立刻表露出來。她要親自試一試,才能確定樊冬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海柔爾說:「拜託萊恩陛下了。」
  樊冬再親自替海柔爾診斷了一遍,才送走海柔爾。第二天一早,他讓史密斯派人將丹藥送到海柔爾那兒。眼看大半個月又快過去了,樊冬又讓迪亞將另一批丹藥送到貝爾帝國,順便幫他看看小黑狗的情況。
  沒想到迪亞沒有馬上出發,反而領來了另一個人:沈鳴。
  樊冬繼位後去見過沈鳴幾次,只不過事情太多,停留的時間都不長,和以前的親近根本沒法相比。樊冬欣喜地迎上去:「阿鳴,你怎麼來了?」
  沈鳴恭恭敬敬地說:「陛下,我想去貝爾帝國一趟。」
  樊冬訝異。沈鳴去貝爾帝國幹什麼?
  沈鳴定定地看著樊冬。
  看出沈鳴眼底的徵詢意味,樊冬瞬間有了幾分慚愧。雖然他已經讓沈鳴恢復了自由之身,卻始終沒有讓沈鳴真正自由,把沈鳴對自己的好視為理所當然——就好像沈鳴必須得為他打理藥材、種植藥草一樣。
  以至於連沈鳴去個貝爾帝國都要詢問他的意見。
  沈鳴明明也有很多自己要做的事情。
  樊冬非常不捨,卻還是上前拉住了沈鳴的手掌:「阿鳴,你想去哪裡都可以!」
  樊冬的手掌溫暖而柔軟,讓沈鳴有一絲恍惚。他抬起頭,對上了樊冬殷切的目光。
  沈鳴喊:「陛下。」
  樊冬已經替沈鳴考慮起來:「阿鳴你要去的話,我要不要多派幾個人保護你?光靠迪亞可能不太夠,你想誰跟你去。」不其然地與沈鳴凝視著自己的眼神一碰撞,樊冬忍不住解釋,「阿鳴我不是想限制你的行動,而是——」
  沈鳴說:「陛下,我知道的。陛下不是想限制我,而是想保護我。」
  樊冬喜笑顏開。
  他說道:「你是要去貝爾帝國那邊找藥材嗎?把大白也帶上吧,有它在你會方便一點。」
  沈鳴眼神一暗,拒絕了樊冬的提議:「不用了,陛下,我自己去就好,帶上大白太顯眼了。」
  樊冬說:「那如果你方便的話,幫我去看看小黑。我這邊抽不開身,但是沒有親眼看到的話我真的不放心。」
  沈鳴身形一頓,答應下來。
  樊冬又問:「就你一個人去嗎?秋先生和阿默要不要去?」
  沈鳴說:「秋先生正在和愛德華統領辭行,哥哥會留下。」沈默在秋楓白的教導下也成為了出色的煉藥師,有沈默在,愛德華那邊也算有了交待。
  聽到秋楓白也要走,樊冬心裡咯■一跳,總覺得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看著沈鳴平靜的臉龐,忍不住把沈鳴的手握得更緊:「阿鳴,如果有什麼為難的事情一定要跟我商量……」
  沈鳴還沒說話,門口那邊傳來一聲重重的呼喊:「陛下!」
  樊冬一愣,下意識地鬆開了握住沈鳴的雙手,卻不知道他這動作怎麼看怎麼心虛!
  愛德華目光灼灼地看著沈鳴,像是要把他剛才和樊冬交握的手掌洞穿一樣。
  樊冬上前一步把沈鳴擋住,迎向愛德華:「愛德華統領怎麼來了?」
  聽見樊冬理直氣壯的問話,愛德華眯起眼。這傢伙最近膽子越來越大了,還敢當著他的面護著這個沈鳴!
  愛德華說:「和秋先生聊完,過來和陛下商量點事情。」他看向樊冬身後的沈鳴。
  沈鳴主動說:「陛下,愛德華統領,我先回去了。」
  樊冬趕緊問:「阿鳴你和秋先生什麼時候走?我去送你啊!」
  愛德華上前抓住樊冬的手。
  沈鳴說:「我和秋先生就是來和陛下、愛德華統領道別的,既然陛下和愛德華統領都答應了,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陛下不用再特意相送,」他語氣堅定,「反正又不是不回來了。」
  沈鳴這句話莫名地讓樊冬放下心來,原本有些繃緊、想從愛德華手中掙脫的手掌很快放鬆了。
  愛德華察覺樊冬這微小的變化,手掌微微收緊,勒住樊冬的手腕。
  樊冬瞪了愛德華一眼。
  愛德華說:「那我和陛下就不送你們了。」
  沈鳴看了眼樊冬,認真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正好,可惜亮得有些晃眼。沈鳴腳步一滯,加快了前行的步伐。走出樊冬所在的書房,走出樊冬所在的宮殿,很快地,沈鳴看見了站在宮門前等著他的秋楓白。
  沈鳴那顆浮浮沉沉的心,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原位。沈鳴神色如常,恭敬地喊道:「秋先生。」
  秋楓白看了眼沈鳴,確定他的精神力沒有紊亂跡象之後才說:「這一次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你確定要和我一起去嗎?」
  沈鳴說:「是的,秋先生,我要和你一起去。」在這裡他已經幫不上什麼忙,有沈默和大白參在,樊冬不會缺他種的藥材。而「那邊」則正相反,如果他不去追查、不去解決的話,說不定會打破萊恩帝國來之不易的安寧。
  秋楓白說:「你在陛下面前應該沒有多說什麼吧?」
  沈鳴搖搖頭。
  這一次,他們是要去追查貝爾帝國那邊的秘境。那裡的情況非常危險,但是他的父親最後出現的地點就是那兒。最近秋楓白獲得了一些線索,種種線索表明那兒有非常重要的東西,而正是因為他父親能夠拿到他們,才會被那麼多人追殺!
  秋風白得到了消息,顧德林那些人會在下個月圓之夜前往貝爾帝國秘境!
  秋風白決定帶著沈鳴去一趟。
  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查明真相、為沈鳴父親報仇,難得顧德林要「故地重游」,他怎麼能不到場?
  秋楓白嘆了口氣,說道:「阿鳴,你可以不去的。」
  沈鳴堅定地搖頭。
  他要去。
  如果他想,當然可以一直呆在萊恩帝國,讓樊冬把他保護起來,一輩子都不去碰那些危險的事情。可是他不想,他不想當被人保護在身後的廢物。
  樊冬教會他怎麼當一個堂堂正正的人,那他就要活出堂堂正正的樣子給樊冬看,決不能因為自己的事情而讓樊冬一心保護的萊恩帝國被連累!
  沈鳴回頭看了高大的城堡一眼。
  再見,陛下。
  樊冬並沒有聽到沈鳴鄭重的告別,他正忙著應對目光有點燙人的愛德華。
  愛德華一下一下地捏著樊冬的手掌,仿佛在研究剛才是哪一塊皮膚和沈鳴的手掌貼在一起似的。
  樊冬頭皮發麻。
  他說道:「愛德華,你要講點道理,我只是很普通很普通地和阿鳴說說話,說話時握握手什麼的是非常純潔的……」
  愛德華說:「當然,那是非常純潔的。」他很不要臉地倒打一耙,「陛下為什麼要和我解釋這個?」
  樊冬:「……」
  愛德華說:「記得陛下剛甦醒過來,就擋在這個沈鳴面前和我商量說,你想要這個奴隸……」
  眼看愛德華翻起了舊賬,樊冬退了兩步。可一聽愛德華說起奴隸兩個字,樊冬又不樂意了:「阿鳴不是奴隸!」
  愛德華哼笑一聲:「當然不是奴隸,陛下都為了他將奴隸制改成了聘用制,真是令人感動的深厚情誼。如果我是他的話,說不定——」
  樊冬忍無可忍地撲到愛德華身上,就著愛德華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
  愛德華伸手摟住了憤怒的小獅子。
  樊冬抬起頭對上愛德華的眼睛。
  愛德華親了親樊冬的額頭,說道:「陛下,理智告訴我,你會是最忠誠的伴侶,永遠不會背叛我們之間的感情;但是,感情卻告訴我,我很在意。明知道陛下不會背叛,我還是很在意。在陛下心中重要的東西、重要的人那麼多,而我只是其中一個。」
  樊冬怔了怔,伸手摟住了愛德華的脖子,仰頭親了上去。
  一吻結束,愛德華聽到了他最想聽的話。
  「愛德華,」他的小獅子對他說:「你是最重要的一個。」
  
  第一五二章 不滿意
  
  沈鳴一行人要去貝爾帝國,樊冬一改前面按兵不動的做法,直接找上海柔爾。海柔爾還要再待一段時間,沒那麼快回去,見樊冬親自過來,海柔爾心中訝異,面上卻帶上了明媚的笑容:「萊恩陛下。」
  樊冬說:「海柔爾少將,我有一件事想請求你。」
  海柔爾正琢磨著要不要開口向樊冬提出帶醫師回國的事,聽到樊冬的話後馬上說:「萊恩陛下請不要客氣,如果我能幫忙的話當然會幫您的忙。」
  樊冬一聽就知道有門。他簡單地把沈鳴和秋楓白前往貝爾帝國的事情說出來,請求海柔爾派人保護他們。秋楓白實力雖高,但畢竟只是個煉藥師,比起大劍師之流還是差那麼一點點,帶著沈鳴的話不一定能安然無恙。
  不管是秋楓白還是沈鳴,他都不希望他們有事。
  萊恩帝國不是沒有高手,可那畢竟是貝爾帝國的地盤,他派太多人過去總歸不太好。樊冬說:「海柔爾少將在貝爾帝國有不少相熟的高手,如果能請動他們就最好了。」
  海柔爾說:「如果是這樣,萊恩陛下您可以放心。秘境開放時我們貝爾族的高手都會前往秘境歷練,我會委託信得過的人保護兩位煉藥師先生。」能和煉藥師同行,他們恐怕還賺到了!要知道能在秘境走多遠決定了他們接下來在帝國中的地位和威望,有煉藥師支撐的話他們優勢會大很多!海柔爾坦言相告,「他們恐怕求之不得。」
  樊冬笑道:「那就麻煩海柔爾少將了。」
  海柔爾一頓,說起了另一件事:「萊恩陛下,我想請您讓一批醫師隨我去貝爾帝國。我們貝爾帝國的生育率太低,我懷疑很多人都和我一樣是有原因的,如果萊恩陛下願意給我們一批醫師,我們可以派更多人過來為您建造戰士訓練塔。」
  樊冬兩眼一亮。一大批樣本送上門啊!在外遊歷的貝爾族人不多,整個萊恩帝國也就那麼百來個,他們採集「樣本」時費了不少心思,很多成藥都沒法在貝爾族身上投用。
  樊冬面上不動聲色,含笑說道:「這個嘛,我要看看醫師們自己的意願,畢竟是要他們離鄉背井去那麼遠的地方。」
  海柔爾一怔,點了點頭。在他們的觀念裡,上面要求去哪裡就去哪裡,哪有底下人討價還價的份。這大概就是這位陛下這麼受人愛戴的原因吧?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自己一直都沒被當成真正的人來看待過,突然有這麼一位陛下出現,尊重自己的意見、考慮自己的處境,那她肯定也會非常感動。
  接下來幾日海柔爾繼續用精神力內檢,發現子宮內那種瘀滯感少了很多,莉莉絲說的那個子宮肌瘤似乎正在慢慢變小。這就是丹藥的作用嗎?海柔爾秉著好奇的心情前往醫師公會,了解莉莉絲說的另一種治療方法:開刀切除。
  海柔爾吃驚地發現,萊恩族人居然早已習慣這樣的治療方式——有的人在肚子上切了一刀之後很快就活蹦亂跳直接下床跑了。
  這樣的方法,似乎確實更省錢也更方便。
  海柔爾等莉莉絲忙完以後,上前和莉莉絲商量讓她帶人前往貝爾帝國的事情。
  莉莉絲的反應和樊冬非常相像,一雙漂亮的眼睛唰地亮了起來,看著海柔爾就像看著活動的寶庫。受樊冬的影響,他們對可以當「新樣本」的臨床對象十分感興趣,像貝爾帝國這種情況她可以大搞研究,寫出符合他們陛下要求的研究論文,讓陛下更加看重她。
  帝國內的醫師公會還在起步階段,想要讓醫師公會獲得更多人承認,他們必須想辦法走出——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莉莉絲適當地表現出自己願意前往貝爾帝國的意願。
  海柔爾握著莉莉絲的手,表示到了貝爾帝國以後一定會保護好她們。
  達成協議的半個月後,海柔爾請來的第二批匠師抵達了萊恩帝國,這次換了個憨厚老實的領隊人,看著就讓人放心的那種。海柔爾將兩批匠師都交給了這個新的領隊人,帶著自願前往貝爾帝國的醫師們浩浩蕩蕩地登上了樊冬打造的新型飛行器,飛往遙遠的貝爾帝國。
  樊冬親自送海柔爾到王都外的航空港,與醫師們一一道別。醫師們激動地與樊冬擁抱,眼底泛起了因高興而起的淚光。他們陛下親自來送行,他們一定不能丟萊恩帝國的臉!
  樊冬終於清閒下來。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迎來了一件更麻煩的事情。
  菲爾回國了。
  樊冬送別海柔爾一行人回到宮中,就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史密斯迎上來說:「陛下,是菲爾殿下回來了。」他加冕時菲爾正在閉關,文森正在逃竄,因此這兩位兄長都沒有出席,自然也沒有完成親王的晉封儀式。
  樊冬頓了頓,叫史密斯引路,帶自己去見菲爾。
  史密斯有點猶豫:「要不將……」
  樊冬明白史密斯的意思,打斷了史密斯的好意:「不用麻煩父親,我們兄弟倆說說話就好。」
  史密斯只好領樊冬前往會客廳。
  菲爾坐在會客廳中,心裡非常複雜。沒想到自己會成為「客」,坐在這個接待外客的地方等待自己的弟弟。怎麼會這樣?文森告訴他,樊冬帶著愛德華和外人回到萊恩帝國,把一心護住國王陛下的他趕走了——現在國王陛下被他們逼著禪讓,在禪讓後還被軟禁起來。
  真的是這樣嗎?
  菲爾痛心不已。明明是自己從小疼著長大的弟弟,怎麼會變成這樣?難道王位就那麼重要,重要到讓這個弟弟勾連愛德華這些外人傷害自己的父兄?
  見到身著國王衣袍的樊冬從門外走進來,菲爾覺得自己的眼睛被刺得發疼。菲爾猛地站了起來,眼裡隱含怒火:「科林。」
  樊冬聽出菲爾話裡的冷意,身形一頓。連表面上的親和也裝不出來了嗎?
  樊冬乖乖問好:「二哥。」
  菲爾被樊冬這一聲「二哥」弄得怔了怔,腦海里出現了許多過去的畫面,那個時候,這個弟弟還那麼小,那麼小,小得那麼需要他們的保護和關心……等抬起頭看到樊冬一身華貴的衣飾,菲爾又猛地清醒過來。文森說得對,這個弟弟最擅長的就是裝乖賣巧,父王就是這樣被他矇蔽的!
  菲爾冷笑起來:「不敢當‘陛下’這一聲二哥。」
  樊冬淡淡地說:「二哥永遠是我的二哥。」血緣上的關係不是他想改變就改變的。
  菲爾受不了樊冬理直氣壯的態度,他語氣帶著憤怒:「科林·萊恩!」
  樊冬仰頭看著菲爾,眼神明亮得一如往常。
  菲爾與樊冬對視後心臟狠狠地抽動了兩下。這,是他的弟弟啊,這是他從小寵愛的弟弟。
  可是,他為什麼要和大哥搶東西呢?
  看到文森那麼失落,那麼痛苦,菲爾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菲爾說:「科林·萊恩,如果你心裡還有我和大哥兩個哥哥的話,就不該逼迫父王讓位於你!你不知道嗎?大哥從小就是被父王作為王儲來培養的,他從小到大都在為繼任國王之位做準備!」
  樊冬定定地站在原處,聽菲爾疾言厲色地指控自己。
  等菲爾說完了,樊冬才說道:「菲爾·萊恩。」
  菲爾被樊冬沉著的語氣弄得一怔。
  樊冬直視菲爾憤怒的眼睛:「我要是把王位讓給文森·萊恩,他敢回來要嗎?你去問他,我把這個位置讓給他,他敢回來坐嗎!」
  文森·萊恩他敢嗎?
  在捅出一堆簍子、扔下一堆麻煩落荒而逃以後,他還敢回來嗎?他只敢躲在背後說幾句可笑的謊言,慫恿別人回來替他「討回公道」!
  菲爾還沒來得及反駁樊冬,就聽到會客廳的門被推開了。國王陛下從外面走了進來,步履比從前更加平穩,看起來精神好多了,身體也好多了,根本不像被軟禁過。
  國王陛下走到離他們兄弟倆不遠處的地方停了下來,銳利的目光從菲爾身上掃過。
  菲爾的話,已經有人為他複述過了。
  國王陛下看著菲爾:「離開萊恩帝國,是你和文森的選擇。比起你們,科林和愛德華天賦更高,但他們選擇了留下來,不管帝國強大還是弱小,不管帝國安穩還是動盪,他們都沒有離開——所以,菲爾·萊恩,你是在怨恨我把帝國交給他們,沒有交給你和文森嗎?」
  菲爾臉色一變。
  對上國王陛下冷冰冰的目光,菲爾突然感到一陣委屈和不甘。是的,他不甘心。
  菲爾拔高了聲音:「父王你從小就偏心科林!你從小就偏心他!到了現在你還在替他講話!」
  國王陛下聽出了菲爾話裡的怨懟,心臟像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這就是他的兒子,這就是他的好兒子,看著對誰都好,實際上就是對誰都不服氣!文森做得好的時候,他幫著樊冬;樊冬做得好的時候,他幫著文森——
  國王陛下氣得說不出話來。
  聞訊趕來的愛德華看了眼樊冬,又看了眼國王陛下和菲爾,冷聲說道:「菲爾殿下,按陛下的安排來你不滿意,按實力的高低來你也不滿意,那要怎麼樣你才能滿意?」
  愛德華逼人的氣勢讓菲爾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愛德華一字一字地問:「是不是要菲爾殿下你上才滿意?」
  菲爾臉色瞬間變得雪白。
  就像是心中最醜陋的一面被人狠狠地撕開,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是的,文森上他不滿意,科林上他也不滿意,誰弱了他就幫誰——
  要怎麼樣才滿意?
  是不是,真的要自己上才滿意?
  
  第一五三章 開誠布公
  
  樊冬靜靜地看著菲爾。
  在另一個「未來」裡,菲爾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思奔赴戰場的呢?當時的科林·萊恩,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他又是如何扛下菲爾的質問和懷疑,一步步地走向必敗的死局?
  這個時代註定比他生活的時代要殘酷得多。
  樊冬望著菲爾,菲爾也轉頭望向他,眼底有著震驚,有著羞慚。比起由始至終都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的文森,菲爾活得更加糊塗,他一直認為自己是三兄弟之中最希望大家和和氣氣在一起的人,可是愛德華卻直接打碎了他的「自以為」。
  被迫直接面對自己心底最深處的真正想法,菲爾有點無法接受。他確實很懷念過去的日子,很希望三兄弟能夠和以前一樣好,但是,他同樣也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永遠是老二,不上不下,既比不上從小被國王陛下悉心栽培的兄長,又比不上從小被國王陛下寵愛有加的弟弟。
  菲爾無力地反駁:「不,不是這樣的。」
  但不是這樣又是怎麼樣?
  樊冬開口說:「二哥,如果我說,不是我逼迫爸爸禪讓的,你相信嗎?」
  菲爾怔立原地。
  樊冬說不是他逼迫的,他相信嗎?
  樊冬繼續問:「如果我說,不是我想搶大哥的東西,而是大哥不讓我選擇,你相信嗎?」如果他有選擇的權利,怎麼會走到現在這一步。他更願意帶著小黑狗到處跑,哪裡有熱鬧就去哪裡瞧瞧——而不是成為這個帝國的國王,挑起整個帝國的重擔。
  如果文森和菲爾有將萊恩帝國護在羽翼之下的能力和決心,就算他真的想搶,其他人也不會讓他搶!
  可是在他還沒有「搶」這種心思的時候,文森已經把他擺在敵對的位置上,文森已經讓所有槍口都指向他,甚至為了對付他而做出許多不聰明更不理智的事情。
  樊冬仰起頭,毫不心虛地與菲爾對視。
  比起文森的語焉不詳,比起文森的頹靡和喪氣,樊冬顯得更理直氣壯。
  他相信嗎?他應該相信嗎?
  或者應該問,他是想相信,還是不想相信?
  自詡最疼愛弟弟的菲爾,突然意識到自己最不願意承認的東西是真的。
  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相信文森貶低樊冬的言辭,卻不願相信樊冬的自辯。
  菲爾忍不住喊:「科林……」
  看著迷途羔羊般的菲爾,樊冬嘆了口氣。馬上快到午飯時間,樊冬讓史密斯準備飯菜,準備坐下來好好談談。國王陛下搖搖頭,在禮儀官的陪伴下離開了。
  樊冬看了眼愛德華。
  愛德華坦然地坐到樊冬身邊。
  菲爾猶豫片刻,還是在樊冬的示意下落座。
  樊冬當然不是想和菲爾重敘兄弟情誼,他是想了解菲爾和文森拜的「老師」到底是怎麼回事。國王陛下對以前的事緘口不言,樊冬隱隱覺得國王陛下的重傷和文森他們背後的「老師」有關。
  菲爾心不在焉地對付著面前的飯菜,聽到樊冬問起天都那邊的情況才面前恢復一點精神,和樊冬介紹起自己在那邊的事情。萊恩帝國發生的一切他根本不清楚,當時他先是被派去泰格帝國,回去後又馬上碰上了突破機緣,被安排去修煉塔閉關。
  等他出來後,看到的就是神色萎靡的文森。
  現在回想起來,他似乎由始到終都被人支開了,不讓他參與任何和這邊有關的事情。
  菲爾說:「難道大哥他真的……」
  愛德華冷笑說:「到了這種時候,你還能問出這種天真的話來?」
  他瞧不慣菲爾這模樣很久了。當初樊冬提了句「我想要翼馬」,菲爾就讓唐納德不惜一切代價抓住翼馬,白白犧牲了七個人的性命。這位殿下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恐怕是懂,但是不在乎吧。
  像菲爾這種人,從來都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只在乎和自己有關的,至於其他人的死活?那根本與他無關。
  菲爾沉默著吃完一頓飯。
  他是衝動,但他不是真的蠢。愛德華已經把話挑明了,他想再假裝不懂都不行了。如果文森才是欺騙他的人,如果文森才是想逼迫國王陛下禪讓的人,那他該怎麼辦?
  菲爾握住了自己的劍,站了起來。他轉過身走出一步,又停頓下來,對樊冬說:「科林,我走了,我會去查清楚……」
  樊冬沒有說話。
  菲爾靜靜站了一會兒,快步走了出去。史密斯畢恭畢敬地目送菲爾離開,叫人來把飯桌收拾乾淨。
  樊冬也站起來,往外面走去。
  愛德華跟在樊冬走出屋外。
  兩個太陽懸在空中,金燦燦的陽光讓整座城堡籠罩在一片光暈之中。花園中花團錦簇,每一株花草都被人精心打理過,朝他們綻放出最美麗的一面。
  樊冬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向愛德華,微微地笑了笑:「愛德華,我沒有那麼弱,你不用時時刻刻護著我。」愛德華就像一個敬業的花匠,他想做什麼,愛德華就幫他做什麼,然後把最好的結果送到他面前。他看見的,都是美好而安寧的表面。
  而愛德華面對的,卻是來自天都的威脅,四面環伺的強敵——
  愛德華和國王陛下都默契地把很多東西隱瞞下來。
  就連菲爾,他們都不放心他自己一個人去應對。
  治理一個帝國,哪有像他這麼順利的?當初他只是整頓一個樊氏,就遭到不少人的反對和怨恨。那個時候他有他父親當堅強後盾,又有不少得力助手可以幫忙,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控全局。
  管好一個帝國肯定不比管好一個樊氏輕鬆。
  可是他不管做什麼都特別順利,幾乎沒有遇到半點阻力。
  這能說是他運氣好嗎?不,這世上絕對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愛德華他們替他擋住了一切麻煩。
  樊冬從來都沒想過躲在別人背後享受快活人生。
  他轉頭看向愛德華。
  愛德華輕輕握住樊冬的手掌。
  他知道樊冬不可能一直被保護下去。
  愛德華順勢將樊冬帶入懷中,輕吻樊冬漂亮的發旋。直到樊冬忍不住用力掐了他的手一把,愛德華才說:「冬冬,我知道你不需要保護,但是我還是想這麼做。」他將樊冬的手握得更緊,「你總要讓我有一點用處不是嗎?你負責提出想法,我負責解決麻煩,分工合作不是很好嗎?」
  樊冬一怔。
  愛德華說:「那個時候,我都看到了。你回國接手公司,很多人都不服氣,但是你處理得很好——冬冬,你最擅長的,就是把任務交給最正確的人——你覺得我不是最適合幫你去做那一切的人嗎?」
  樊冬也發現自己好像走進了死胡同。他這個人對於「人盡其用」這件事可不會手軟,難道因為他和愛德華之間的關係,他就不用愛德華這把「利劍」了?樊冬想了想,坦然承認:「對,你是最適合的人。」他更在意愛德華說起的另一件事,「你是說,你在當年那次車禍之後還能看到我們?」
  愛德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他說:「我只能看到你。」在徹底掌控囚神之後,愛德華拿到了這一部分記憶。在那部分記憶裡,樊冬放下了自己一心要做的事,在所有人的驚詫目光之中回到樊氏。
  那個時候的樊冬,既堅強又脆弱。而他,卻只能當一個旁觀者。
  那個時候,是樊冬痛苦,還是「自己」痛苦?
  愛德華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會讓樊冬一個人面對一切,再也不會讓樊冬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靜靜地坐在那兒一整夜——樊冬想做的事就是他想做的事,樊冬要留在帝國,他也留在帝國;樊冬要離開,他也離開。
  記憶的復甦,讓愛德華明白自己所有野心的源頭。他之所以想將最大的權力握在手裡,不過是因為想保護一個人而已。
  這個人就是樊冬。
  愛德華說:「冬冬,那時候我只能靜靜地看著你,什麼都做不了。所以在我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心裡就有個聲音告訴我,一定要往前走,走到更高的地方,擁有更強大的實力。」他收緊手臂,將樊冬困在自己懷中,「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成為了自己最不喜歡的那一類人。」
  也正是為了這個目標,他差點站到了樊冬的對立面,不擇手段地對付萊恩王室。
  樊冬聽著愛德華的剖析,轉過身望著愛德華誠摯的眼睛。他頓了頓,摟住愛德華的脖子給了他一個擁抱。
  愛德華伸手回抱樊冬。
  樊冬笑眯眯地說:「早說你覺得自己沒什麼用處啊,我會給很多很多事情給你做。」
  愛德華笑著說道:「願為陛下效勞。」
  開誠布公地談過一次後,樊冬和愛德華之間的「合作」變得更為默契,帝國上下很快完成了第一輪清掃,稍微有點欣欣向榮的好苗頭了。
  而這個時候,萊恩帝國又迎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
  哥達·泰格。
  這位戰場上無往不勝的親王殿下,第一次遠離了羅蘭要塞,來到了萊恩帝國王都。
  無數雙注視著萊恩帝國的眼睛,在看到哥達·泰格出現時都覺得這個原本軟弱可欺的小小帝國,突然變得有些莫測起來。
  難道這個萊恩帝國真的有什麼魔力?居然能吸引兩大帝國的風雲人物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前往這個地方?還是說那位剛繼位不到半年的科林·萊恩,真的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作為眾人議論的中心,樊冬在接待完哥達親王后心情十分愉快。他高高興興地回到宮中,親自寫邀請函邀請朋友們來做客。
  這封神秘的邀請函是這樣寫的:「親愛的,又到了月圓之夜,按照在學院時的傳統慣例,每到月圓之月我們應該坦誠相對,對月長談,特此邀請你們自帶酒水和食材,前往馬斯特叔叔的草場進行一場關於如何讓肉片兩面充分烤熟鹹甜合宜香酥可口的意義深遠的重要研討會,如有缺席,下次必須負責刷碗……注意,請悄悄地過來,不要驚動馬斯特叔叔的寒冰犬,否則小心你的屁股會被它咬到!」
  
  第一五四章 聚會
  
  入夜,草場上空懸著一輪圓月,月華皎潔,翠綠的草原也一片靜謐,銀霜般的月光灑落在青草上,隨著晚風波浪般起伏。緩緩陡起的山坡寧靜而美麗,光是站在上面就讓人精神舒爽。
  馬斯特是萊恩帝國最厲害的馴獸師,能馴服大多數奇珍異獸。國王陛下特意將王宮一大半的地方劃分給馬斯特,讓他可以在那邊馴養靈獸。樊冬十分喜歡這塊寶地,尤其是山坡後遼闊的草場,簡直是燒烤寶地。
  寒冰犬非常警覺,有生人進入馬斯特的地盤時馬上會發出警告,樊冬咻地一聲,以小獅子的形態從籬笆邊上鑽進草場,躲過寒冰犬的鼻子越過山坡,縱身一跳,滾落到草叢之中,青草的氣息讓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享受不已地翻滾了幾圈。
  旁邊的草葉像是有生命似的,往小獅子鼻端滴了滴露水。小獅子一激靈,頓時精神百倍,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與那片草葉握手。草叢感應到樊冬的善意,紛紛隨風拂動起來,將小獅子往草場中間送去。
  草場最裡面有個蔚藍的湖泊,周圍的草長得又高又密,正巧把湖給擋住了。在湖的四周有上百條溪流從四面流過來,溪水清冽,落入湖中時發出有節奏的響聲,聒噪的草蛙在微微垂下的草葉間蹦來蹦去,仿佛在應和流水的歌聲。
  小獅子從石岸邊跳下湖裡,高高興興地游了兩圈,從水裡鑽出個腦袋來,用力甩了甩頭。這時岸上出現了一隻雄獅的身影,經過兩年多的努力,樊冬勉強能從眼睛把雄獅和雄獅區分開來。
  眼前這隻雄獅,分明是凱希啊!那麼漂亮的藍眼睛,深邃得就像美麗的宇宙,當然只有凱希有!
  小獅子用四隻爪子扒拉了幾下,很沒形象地趴到岸邊,跟姿態優雅的雄獅抱怨:「馬斯特叔叔太過分了,居然自己獨占這樣的好地方。」
  雄獅坐到巨石上聽著小獅子抱怨。沒一會兒,其他人都到了。為了避過寒冰犬,所有人都默契地改用獸型。最後連沈默都到了,他是斯萊克族人,原型是條冷冰冰的小蛇。樊冬不是第一次看到斯萊克族的原型,不過還是很好奇地打量著沈默……
  小蛇注意到小獅子的目光落在哪裡,惱羞成怒地開口:「陛下看什麼!」
  小獅子很老實:「看你的小丁丁……」
  小蛇:「……」
  小獅子頗為遺憾地說:「聽說你們有兩個小丁丁,是不是真的啊,為什麼看不見?我和別人不熟,一直不好意思問……」
  小蛇咬牙切齒:「我和陛下也不熟!」
  小獅子傷心欲絕地捂住眼睛:「我們認識兩年了,阿默你居然說和我不熟!大家都是男的,連丁丁都不肯給我看一眼!」
  其他人紛紛轉開臉,不想承認這就是人人誇讚的科林·萊恩陛下。
  沈默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發現捂眼裝哭的小獅子被人叼走了。叼走小獅子的是隻成年雄獅,天生就有著巨大的威懾力,讓人不敢做任何違逆它的事情。它顯然聽到了小獅子剛才說的話,周圍的氣壓很低很低很低,好像隨時會發飆。
  所有人面面相覷:這傢伙怎麼來了?
  小獅子笑眯眯地取出張邀請函,指著最後一行小字:「這裡寫了啊,可以帶家屬。」意思是叼著它的大獅子就是它的家屬。
  大獅子周圍的低氣壓一下子散了,小獅子也得以從它的尖牙間掙脫,萬般憐愛地愛撫著自己的毛毛。見大獅子定定地瞅著自己,小獅子無奈地說:「不就是看個小丁丁嗎,大家都是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有句話說得好,君子坦蛋蛋,小人藏嘰嘰……」
  大獅子忍無可忍地發飆了:「那是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小獅子熱烈鼓掌:「愛德華你真有文化!厲害厲害!」它看了眼自顧自跑去準備烤肉架的其他獅子們,暗罵它們一點都沒有友愛。小獅子也準備腳底抹油,「噢噢,我去洗個燒烤叉。」
  大獅子一掌按住它的尾巴。
  小獅子頭皮發麻。愛德華還沒用力,它已經覺得很疼很疼很疼……
  小獅子小心翼翼地用兩隻爪子把尾巴往回扯。
  大獅子不動如山。
  小獅子只能無奈地倒回去,摟著大獅子的脖子蹭來蹭去蹭來蹭去,蹭得大獅子慢慢鬆開了手掌。小獅子兩眼一亮,正要開溜,卻被大獅子一把按住。只聽大獅子說道:「一起洗。」
  對於愛德華這種積極參與的態度,小獅子非常滿意,帶著大獅子跑到水邊你一根我一根地清洗燒烤叉。
  眾人齊心協力,很快就架好燒烤架串好肉串生好火。泰勒和莉娜兩隻小老虎是最小的,興衝衝地撲進水裡逮了許多鮮魚,去鱗去內臟,串起來在炭火上烤。
  為了更好地控制火候,每個人都試著往炭火裡注入一絲絲精神力,不同的精神力讓火焰呈現不同的顏色,看上去十分賞心悅目。忙了這麼久,喝喝朋友們帶來的酒,嘗嘗親手烤出來的肉,還真的挺愉快的啊!連一向恪守本職的凱希都決定放縱一次,縱容自己喝了兩杯清酒。
  馬斯特看到火光的那一刻,整個人都不好了。不用去看他都知道,什麼都好就是不喜歡乾正事的科林陛下又在幹什麼了。寒冰犬對人的氣息敏感,對獸類氣息的探查卻並不敏銳,他們那位陛下肯定是化成獸型偷溜進草場玩兒!
  馬斯特正要去逮人,突然看到不少飛禽無聲無息地往草場中飛去,草場之中也隱隱有著窸窸窣窣的爬行聲,恐怕是周圍的靈獸嗅到了香味,想過去湊湊熱鬧。
  馬斯特停下了腳步,走上山崗遠遠地往下望。
  湖泊周圍漸漸聚攏了不少飛禽異獸,都是他平日裡傲氣得他千哄萬哄才肯出現的傢伙。那隻被人圍在中間的小獅子察覺了周圍的動靜,跳到石頭上手舞足蹈地和它們說著什麼,飛禽們改為在湖泊上空盤旋,飛翔的姿態優美得令人心醉。那些靈獸也……在小獅子的指揮之下跳起舞來!
  馬斯特:「!!!!!!」
  雖然早就直到他們這位陛下能和森林和草原產生共鳴,可沒有人和他說過,這傢伙還能和靈獸飛禽交流啊!這些小傢伙是怎麼回事?平時的孤傲呢?平時的冷酷呢?平時的愛答不理呢!
  馬斯特覺得自己有點崩潰。
  看到小獅子興致勃勃地給靈獸飛禽們喂食,而靈獸飛禽們一臉滿足地咽下烤肉,和小獅子腦袋碰腦袋地蹭來蹭去,馬斯特表示自己再也不相信馴獸術了。想當年這小子連翼馬都馴服不了,現在再看看,那匹翼馬正在一邊吃草,時不時抬眼看了看小獅子的方向,像在妒忌小獅子和其他靈獸太過親密。
  才兩年而已啊!
  馬斯特絕對不承認自己是在妒忌。他深吸了一口氣,叫來寒冰犬:「去,給我咬它們屁股!」
  寒冰犬聽到命令,雪白的毛髮豎了起來,利箭般騰空躍起,跑向草場中央。正在放風的大衛感覺到不對,往周圍掃視一圈,很快看見了朝湖泊跑來的寒冰犬。拂面的風似乎都被凍結了,大衛呆了呆,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陛下,寒冰犬來了!嗷!」
  大衛光顧著報信,沒來得及逃跑,可憐的屁股被咬個正著。它趕緊一蹬腿,甩開可怕的寒冰犬,大聲喊道:「快跑快跑!」說著它用爪子捂了捂自己的屁股,發現滿爪子都是血。
  臥槽,這寒冰犬是真的在咬啊!
  其他人見到大衛爪子紅通通的,很沒義氣地拔腿就溜。樊冬自覺是個很有道德很講文明的好青年,邊跑邊說:「大衛你都被咬了,就留下來把這兒收拾乾淨吧,辛苦了!」眼看寒冰犬鎖定了自己這個目標,小獅子疾風般閃往另一邊,把「隊友」賣給了寒冰犬,「嗷嗚!別追我!追愛德華!」
  寒冰犬很喜歡樊冬,聽到樊冬這麼說立刻從善如流地改了目標。愛德華見狀,突然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寒冰犬。
  寒冰犬:「……」
  識時務者為俊傑,寒冰犬長嘯一聲,很沒骨氣地轉身去追凱希等人。凱希身邊的魯賓和波文修為最差,很快被寒冰犬追上了,狠狠地咬了兩口,雄獅的嚎叫在草場中迴盪了很久很久……
  小獅子打了個哆嗦,忍不住伸出爪子揉了揉自己的小屁股。草場烤肉有風險啊,內有惡犬,千萬小心!
  愛德華睨著湊到自己腳邊的小獅子。
  小獅子非常自覺地趴到大獅子背上,說道:「走走走,回去睡覺了!」
  大獅子背著小獅子往回走。
  小獅子伸手抱住大獅子的脖子:「下次等亞瑟迪亞還有小黑回來了,我們先把寒冰犬打暈再進來玩兒!噢,還有阿鳴,阿鳴回來以後我再叫他給我看他們斯萊克族的小丁丁,愛德華你看過沒,是不是真的有兩個啊?阿默太小氣了,阿鳴一定比他大方!」
  大獅子:「……」
  小獅子在它的鬃毛裡蹭了兩下:「愛德華,凱希和阿鳴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以後大家要一起玩的。」
  愛德華當然明白小獅子的意思。不管以後如何,這些人對樊冬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人,樊冬這次就是帶他來認認臉,以後要做什麼都不要傷到他們。
  不過……
  大獅子加快了腳步,在夜風中飛快奔跑。
  小獅子趕緊抱緊大獅子,不解地問:「愛德華你跑這麼快幹什麼,寒冰犬又不敢咬你……」
  即使正在快速奔跑,大獅子的聲音依然冷靜:「你對雄性的丁丁這麼感興趣,我回去給你看看。」
  小獅子:「……」
  不遠處,魯賓和波文捂著被咬傷的屁股追上了凱希。
  察覺凱希正在看著那一大一小兩隻獅子消失的方向,魯賓和波文對視一眼,忍不住開口:「凱希……」
  凱希猛地回神,回頭朝他們一笑。
  「回去了。」
  
  第一五五章 凶星
  
  像是世界上所有陰差陽錯的故事一樣,凱希·約翰這個名字註定會記載在科林·萊恩朋友一欄。這一個位置,還是他們盡釋前嫌之後才有的。樊冬會那麼快和愛德華走到一起,會那麼順利地登上王位,凱希所扮演的角色也非常重要。
  凱希帶著魯賓和波文回到長老會,準備連夜把這天晚上落下的事務解決完。見魯賓和波文步姿彆扭,凱希笑了起來,讓他們先回去休息。
  送走魯賓和波文,長老會裡孤獨地亮起了一盞燈。凱希並不覺得孤獨,他專心地翻閱著桌上的文書。樊冬愛偷懶,他讓樊冬每天至少處理十份文書,樊冬就真的每天只處理十份。剩下的那些只能分給別人去琢磨。照理說有那麼多老資歷的前輩在,這些文書輪不到他來把關,但他還是想看一看。
  他還年輕,多學點,多做點,沒有什麼不好。
  凱希對著燈光把大半文書看完,抬手按了按微微刺痛的眼角。他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落在墻上的影子晃動了幾下。他閉上眼,靠到了椅子的靠背上。眼前雖然一片黑暗,許多畫面卻在他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
  剛重逢時,他們都還那麼小,書上的一句話都能爭得面紅耳赤,桌上的一道菜也能搶得樂樂呵呵。
  一眨眼就走到了現在。
  凱希猛地睜開眼。
  一種強烈的不安在他心頭涌動。
  凱希放下了手中的文書,走到窗邊看著天空中的圓月。月圓之夜,月光太盛,星斗反而隱沒了,本該看不到任何星象的夜晚,凱希卻感覺到某一片星域正快速變換著。
  凱希披起外套,前往長老會頂樓的天文台。這是樊冬送給他的禮物,其中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一個天文望遠鏡。
  樊冬知道他喜歡研究星象,特意給他搗騰出來的。雖然大部分都是鍛造師們來完成,主意卻是樊冬出的。鍛造師們都說,天底下最多奇思妙想的人就是樊冬。
  凱希稍微調試了一下天文望遠鏡,讓它對準了那塊讓他心慌的星域。他和樊冬交流過一些關於星象的事,樊冬堅持認為天上的星星都有它固定的軌跡,即使偶爾改變軌道也只是非常偶然的事情,星象變化和世事變化沒有多大的關聯。
  可是長老會建立之初,就是以天象為根基的。
  凱希慎重地觀察著那片星域,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變化。
  很快地,他發現有一顆星星嚴重偏離了原來的位置,而且隱隱散髮著紅光。
  紅芒,主凶!
  而且與這點紅芒遙遙對峙的,是那顆代表著萊恩帝國國王的明亮星辰。
  這個星象變化,和樊冬有關!
  隨著紅芒星的出現,這片星域也出現了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這顆凶星到底代表著什麼?難道菲爾和文森還有什麼能耐可以撼動樊冬的地位?
  凱希冥思苦想,卻得不到任何頭緒,額角緩緩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在他準備坐下思考的時候,他的祖父約翰長老出現在他身邊,說道:「凱希,你發現了什麼?」
  凱希渾身一震,轉頭看向約翰長老。
  等確定自己無論如何絕對不會成為那顆「凶星」之後,凱希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看到的星象告訴約翰長老。
  約翰長老回到天文台上來,就是因為他和凱希一樣有所預感。這種預感被凱希印證之後,約翰長老緩緩合上眼。過了好一會兒,約翰長老才說:「陛下一路走來都非常順利,連和泰格帝國和貝爾帝國兩大帝國之間的邦交也比從前密切了不少。只是,連人不可能永遠都呆在順境裡,一個帝國更不可能。」
  凱希說:「爺爺你覺得會是哪裡出了問題?」
  約翰長老深深地看著凱希。
  明明約翰長老什麼都沒說,凱希卻覺得自己所有想法都被看透了。見約翰長老似乎不準備說話,凱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顆凶星的方位在哪裡?
  凱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還原那個星域的星象,很快發現了端倪。
  北邊!正北邊!
  難道會是貝爾帝國?但貝爾帝國從來沒有侵犯他國的前例,應該不會對萊恩帝國出手才是。那顆凶星以前並非不存在,只不過本應在另一個位置,本應長伴在另一顆星左右——
  也就是說,這顆凶星代表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他們本來就認識的人!
  什麼人在北邊?
  凱希心頭突突直跳。
  前段時間前往貝爾帝國的人不算少,莉莉絲一行人是前往貝爾帝國籌建醫師公會的;秋楓白、沈鳴、迪亞、亞瑟他們一行人是前往貝爾帝國秘境的——
  月圓之夜,秘境開啟!
  是秋楓白那邊出了問題!
  凱希心跳如擂鼓。
  約翰長老安靜地看著自己的長孫。這個長孫的天賦和悟性是最高的,只是中間走入了岔道,眼睛被矇蔽了,只要他願意走出來,他就能做好。
  凱希說:「明日一早,我就去見陛下。」
  約翰長老點點頭。
  樊冬沒有察覺星象的改變。他發現自己有點得意忘形了,不小心又作了個死。
  一大一小兩隻獅子回到寢殿中,小獅子悄悄往後退了退,感覺自己的處境好像有點危險。
  好奇心殺死貓啊!
  小獅子正考慮要不要像個藉口遁走,就被大獅子拎進浴室洗澡。見大獅子沒有借題發揮的意思,小獅子漸漸放下心來,任由大獅子給自己搓澡,沒想到大獅子搓得太舒服了,它居然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愛德華變回人形,一把抱住睡得香甜的小獅子,將它摟回床上。他現在已經有了經驗,不會傻到去「懲罰」樊冬,否則的話最後難受的還是他自己。
  愛德華將小獅子帶進懷裡,讓它緊貼著自己睡覺。看著睡得毫無防備的小獅子,愛德華心裡涌動著一陣感動。他微微俯首,輕輕地親吻小獅子的腦門。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相擁入眠。
  夜半風起,小獅子睡眠正酣。它微微轉動身體,想翻個身,卻聽到腦海中響起一把久違的聲音。
  【系統提示:主角觸發未知機緣,故事主線出現偏差,宿主請注意,宿主請注意……】小獅子猛地坐了起來。
  愛德華一向淺眠,也跟著樊冬轉醒,坐在小獅子身邊看著它。
  樊冬也恢復人形,起身穿好衣服。
  愛德華皺起眉頭。
  樊冬花了好幾十秒才想起「主角」是誰。主角不就是沈鳴嗎?主角觸發未知機緣,故事主線出現偏差是怎麼回事?想到沈鳴來和自己道別時的情形,樊冬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樊冬對愛德華說:「我去長老會一趟。」
  愛德華伸手摟住樊冬:「發生了什麼事?」
  樊冬說:「我有種不妙的預感。」他轉頭看了看愛德華,回抱愛德華親了一口,「我就是去看看星象,凱希教過我一點,我去看一看星象是不是發生了變化。」雖然他是個無神論者,可是這個時代和他所熟悉的時代不一樣,這個時代有很多東西都不能用常理來解釋。
  愛德華定定地看著樊冬。
  樊冬說:「你最近睡得少,休息不好,繼續睡吧。」
  愛德華鬆開了手,點點頭讓樊冬出去。他不想逼樊冬逼得太緊,如果沒有半點自由的話,樊冬肯定會受不了。
  樊冬又親了愛德華額頭一下,才轉身離開。
  長老會一片寂靜。
  樊冬仰頭看了看,發現長老會那棟建築上還有一處亮著燈。而在長老會樓頂的天文台上,也有著微微的亮光。
  樊冬心頭一跳,快步走上長老會頂樓。
  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望遠鏡前,仿佛在觀測著什麼。
  樊冬走進。
  凱希專注的側臉出現在他眼前。
  看來有預感的人不止他一個。
  凱希的天賦是所有人都公認的,連凱希都有所察覺的話,那多半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樊冬喊道:「凱希。」
  凱希渾身一震,轉頭看向朝自己走來的樊冬。他眼底掠過一絲茫然,還以為自己不小心睡著了,等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他才站起來迎接樊冬:「陛下,你怎麼來了?」
  樊冬說:「我感覺出了事,想過來看看。」
  本來已經做好明天去稟報樊冬的準備,看到樊冬含憂的雙眼後凱希又有些不忍。他說道:「陛下不是一向認為星象之說是假的嗎?」
  樊冬笑眯眯地說:「那個時候我是反方,當然得反駁你。其實我還是信的,這不,我來看一看。」
  凱希試探著問:「陛下想看什麼?星海浩瀚,如果沒有指引的話,您很難找到您想看的東西……」
  樊冬說:「我想看北邊的。」他看著凱希,「想看和阿鳴、秋楓白他們有關的,凱希,我該怎麼看?」
  凱希怔立原地。
  過了許久,凱希才說:「陛下請跟我來,我給你看。」
  樊冬從凱希的表情裡已經讀出了結果。
  他沒有急著過去,而是站在原地問:「凱希,阿鳴是不是出事了?」
  凱希對上樊冬認真而鄭重的雙眼,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靜默了好一會兒,凱希緩緩開口:「是,從星象來看,是出事了。如果陛下也有所預感的話,那就是沈鳴那邊真的出了問題。」
  樊冬這才走向前,就著凱希調試好的天文望遠鏡看向凱希正在觀察的星域。
  在那裡,一顆閃爍著紅光的凶星越來越清晰。
  那,是沈鳴嗎?
  
  第一五六章 真相
  
  「你還回得去嗎?」沙啞的聲音在沈鳴的精神世界迴盪,「殺了他們,你還回得去嗎?沈鳴,跟我來吧,你這樣回去,會成為那個人的負擔,他一定會保護,想盡辦法保護你,不惜和整個貝爾帝國為敵……」
  沈鳴承受不了腦內的劇痛,撲通一聲跪倒在滿是砂礫的地面上。剛才發生的一切在沈鳴腦海里回放,讓他緩緩睜大了眼睛。他,一個煉藥師,居然以一己之力殺死了隨行的大半戰士,只有亞瑟幾人勉強逃開,迪亞更是受了重傷。要不是顧德林一行人及時趕到,一直待他如師如父的秋楓白,也差點死在他手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自己的意識!而且他是煉藥師,怎麼可能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大概就連最厲害的大劍師,也抵擋不了他的攻擊。
  這,是他的力量嗎?
  沈鳴眼睛赤紅,強令自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是煉藥師,手中沒有劍,沒有可以支撐自己的東西,可是他不能跪在地上,他要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在跌倒了七次之後,沈鳴終於站穩了。他仰起頭,看著周圍的一切。
  依然是月圓之夜,依然是秘境,天空卻籠罩著一層詭異的黑霧,在黑霧之後,躲著個鮮紅的月亮,仿佛有鮮血不斷從裡面涌出。而隨著鮮血越涌越多,他體內充盈的古怪力量仿佛也越來越強大,強大到幾乎要讓他整個人都爆開。
  「嘿嘿嘿,」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如果再不壓下它,你會爆體而亡。來吧,孩子,按照我教你的,運轉你體內的能量。深淵之主會保佑你的,我親愛的孩子。」
  深淵!
  沈鳴的意識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感受到體內越來越躁動的古怪能量,沈鳴握緊了拳頭。是的,他殺死了貝爾帝國那麼多人,還殺死了樊冬派來保護他的那麼多騎士,連秋楓白和迪亞都差點死在他手下——如果回去的話,會讓樊冬為難的。他這樣的怪物回去以後——
  少年時遭遇的一切在沈鳴腦海里不斷回放。
  他真正的生命,仿佛在遇到樊冬那一刻才開始。當時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樊冬卻讓他看到了一束光——後來這束光越來越大,照亮了他整個世界。
  亮得讓他忘記了,他的身上存在著那麼多骯髒與污穢。
  回不去了,他不能再回去。
  沈鳴抱著自己的腦袋仰起頭,看向那血紅的月亮,長長地嘶喊了一聲,那聲音仿佛要將整個深淵撕裂。深淵生物們拜倒了一地,瑟瑟地發著抖。
  那把嘶啞的聲音在這期間緩緩念出一段段文字。
  沈鳴雖然不想聽,強烈的求生慾望卻還是本能般將它們印入腦海。隨著文字逐漸完整,他體內那近乎瘋狂的可怕能量慢慢平靜下來,他的腦海也越發清明,只是這時候的他,與曾經的他已經不太一樣。
  沈鳴站直了腰,仰頭看向虛空中的那道影子:「這就是靈草師的秘密嗎?老師。」他赤紅的眼睛慢慢褪色,卻已經不是最初的顏色,而是一種詭譎的深綠,「或者我應該喊你一聲‘父親’。」
  那身影微微晃動兩下,沙啞的聲音帶上了古怪的笑:「我親愛的孩子,你比我想象中要聰明。」虛空之中,一個與沈鳴有七分相像的黑袍人緩緩現形,半張臉籠罩在長袍的帽子之下,讓他看起來有些陰沉,「記得你們剛出生的時候,還那麼小個,我親手把你們從你們母親肚子裡剖出來——你們,是最完美的雙生子,綜合了我和你們母親的體質,可以在深淵中存活。可惜,你的兄長已經廢了,能過來的只有你一個。」
  沈鳴輕輕地握住拳頭。
  那黑袍人說:「來吧,跟我來吧,我的孩子,這裡才是我們的樂土。」他手一揚,無數黑亮黑亮的花朵綻開在腐朽的深淵之土上,那些長相醜陋的深淵生物一陣歡呼,一擁而上,爭前恐後地將那黑暗之花分食乾淨,只留下一條黑暗之花拼湊成的浮橋在水面飄蕩。
  沈鳴跟在黑袍人身後。
  一步,兩步,三步……
  明明是那麼脆弱的黑色花朵,他踩在上面卻如履平地。沈鳴轉頭看了看,發現一雙雙綠幽幽的眼睛正巴巴地看著他,等他腳步一抬,足下的花馬上被它們搶食一空。
  如果他掉了下去,大概也會被它們分食。
  這個莫名的念頭一閃而過,沈鳴就聽到黑袍人說:「呵呵呵,居然害怕這些低賤的東西嗎?」
  低賤的東西。這個詞刺激了沈鳴心底最敏感的部位,很久以前,他也是被這麼稱呼的。誰都可以打他,誰都可以罵他,誰都可以侮辱他——
  沈鳴綠色的瞳仁中閃過了許多東西。
  黑袍人的聲音再度響起:「你,將是它們的主宰。」語落,他的身影突然消失,沈鳴抬頭看去,一座黑色的城堡佇立在深淵的原野上,裊裊黑氣縈繞在四周黑壓壓的山峰之中。淡綠色的磷火成為了深淵唯一的光源,每一根火把都是從深淵生物身體裡活活拆出來的骨頭,在城堡之外,深淵生物的屍體堆滿了城墻。
  他,將是這一切的主宰。
  那種足以抗衡大劍師的實力,是屬於他的。
  沈鳴輕輕合上眼睛,感受著深淵中詭譎的氣息。這一刻,他體會到了黑袍人所說的「完美」是什麼意思,對於別人來說帶著腐蝕性的黑霧,帶著壓迫性的氣流,對他而言都是難言的享受。
  他,天生就屬於這裡。
  他天生就是這裡的王者。
  沈鳴睜開眼,綠色的眼睛透著幾分興奮。
  他說道:「你還給我準備了一個寵物吧?」
  那沙啞的聲音又從虛空中響起:「嘿嘿嘿,你適應得很快,我的好孩子。是的,我為你準備了一個寵物,不過能不能馴服它,得看你自己了。如果沒辦法馴服,你就把它殺了吧。」
  沈鳴上前一步。
  深淵生物組成的衛兵為他推開城堡大門。
  一隻毛髮直豎的黑色地獄犬出現在沈鳴面前。
  看到沈鳴時,地獄犬有些疑惑,猶豫著要不要上前。
  沈鳴看著地獄犬,緩緩吐出一句話來:「要麼臣服,要麼死。」
  地獄犬警覺地躍起,想要從城堡大門逃脫。
  沈鳴手中出現了一朵黑色焰火擰成的花朵。
  地獄犬連退幾步。
  這樣的變化超出了它的理解範圍,但是它能感受到危險的到來。要是被那黑色焰火灼傷的話,它的靈魄會受損,甚至被打上印記!
  要麼臣服。
  要麼死。
  地獄犬痛苦地嘶吼兩聲,對著沈鳴迎頭撞了上去。
  沈鳴說:「只要你乖乖的,我會好好對你……」他揚起手,將手中的黑色花朵揮向地獄犬。下一秒,他手中又多了另一簇黑色焰火。
  另一邊,貝爾帝國已經陷入混亂之中。
  顧德林正在為秋楓白和迪亞治療。
  瑞爾王子也受傷了。
  這次在秘境裡被殺的人大部分都是貝爾帝國的人,他們本來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勇武而進入秘境,結果卻再也沒有回來。
  海柔爾第一時間趕到,看到瑞爾王子的傷勢時心頭一跳。瑞爾王子年紀雖然小,實力卻絕對不低,能把瑞爾王子傷成這樣,對手的實力到底有多可怕?而且瑞爾王子還不是自己一個人,這一次出動的高手可不少!
  海柔爾有些心驚。
  瑞爾王子察覺海柔爾的到來,艱難地坐起身。他對海柔爾說:「我把那位萊恩陛下的地獄犬弄丟了。」
  海柔爾沉默下來。
  根據海柔爾了解到的事實,那個動手的人是萊恩帝國來的,可是萊恩帝國那邊的死傷也不少,這件事不能怪到萊恩帝國頭上。沒想到瑞爾王子居然把地獄犬也帶進去了,這該怎麼算?
  海柔爾正踟躕著,旁邊一個抱著劍的大劍師突然開口:「這一切,不是誰的錯。」他正是和地獄犬從泰格帝國的劍山遺址來到貝爾帝國禁地的詹姆斯大劍師,他這段時間的經歷足以讓他的一生添上不少傳奇般的段落。對於地獄犬這個朋友,詹姆斯比瑞爾王子更不捨,「地獄犬本來就屬於深淵生物,只是它比較能適應地面的生活而已。它回到深淵,就像魚入大海,不會出事的。」
  即使這樣安慰著別人,詹姆斯大劍師眼底還是難免掠過一絲憂色。
  如果地獄犬只是走丟了,當然不會有問題。可要是有人把地獄犬帶走了,地獄犬還能安然無恙嗎?
  瑞爾王子乞求般看向海柔爾:「能不能再開啟一次秘境……」
  海柔爾冷下臉,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冰冷:「瑞爾殿下,你要為了一隻地獄犬而置貝爾帝國的安危於不顧嗎!」
  瑞爾王子委屈地說:「我答應過要把地獄犬好好地還回去的!」
  海柔爾深吸一口氣,說道:「瑞爾殿下,這次秘境很不對勁,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我們都不能再打開它。」她凝視著瑞爾王子,「如果您還記得您是帝國的王子,你現在應該考慮的是怎麼救治傷員,而不是考慮一隻地獄犬。」
  海柔爾帶著責備的目光讓瑞爾王子低下了頭。
  海柔爾轉身看向顧德林一行人,上前問道:「顧會長,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顧德林也不客氣:「幫我準備一些藥材。」
  顧德林幫秋楓白清理完傷口,給他喂了一顆丹藥。
  海柔爾要走藥材清單轉身離開時,秋楓白正好睜開了眼。
  看著顧德林側向自己的身影,秋楓白頓了頓,說:「這,才是真相嗎?」
  顧德林轉身看了眼秋楓白。見秋楓白滿臉痛苦地望著自己,他才緩聲回答:「對,這才是真相。」他做事從來不向別人解釋,畢竟世界上能理解他的人並不多,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其他人知道,更不需要其他人認同。追殺沈無言的理由他說了,但他們不相信。
  不相信就不相信,他不會說第二遍。
  別人怎麼看他、怎麼說他、怎麼誤解他,和他什麼關係?
  反正讓他想去解釋的人,早已不在這個世上。
  
  第一五七章 決心
  
  迪亞實力比秋楓白稍差,第二天才醒過來。見到亞瑟沉默著守在一邊,迪亞啞聲說:「沈先生呢?」
  亞瑟已經從秋楓白那了解到整件事的真相,聽迪亞這麼問,他轉開頭許久,才說:「沈先生不會再回來了。」他將事情經過簡單地告知迪亞。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沈鳴都不會再回來,一旦他回來了,面對的就是貝爾帝國的追殺和眾人的質疑。無論怎麼解釋,都解釋不清他為什麼要朝自己人揮刀。
  從殺死第一個人開始,沈鳴已經踏上一條不歸路。更令亞瑟在意的是,連小黑狗都消失了。樊冬之所以派他們過來,為的就是讓他們跟進小黑狗的傷勢——本來小黑狗恢復得很好,他們打算護送完秋楓白他們到秘境就帶著小黑狗回去,回去的時間都已經送回去給樊冬。
  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情。
  誰都看得出樊冬非常在意小黑狗和沈鳴。
  迪亞想坐起來,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五官擠在一塊。他倒吸了一口冷氣,撫著傷處說:「要不是偏了一點,我的小命恐怕就交代在這裡了。」他頓了頓,對亞瑟說道,「亞瑟,你先回去,和陛下說明這邊的情況。我這傷勢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多留一段時間,等著貝爾帝國這邊查明一切。要是有機會的話,我再——」
  亞瑟打斷迪亞的話:「不要自責,更不要自以為是。連貝爾帝國的海柔爾少將都不敢再開啟秘境,你就不要去湊熱鬧了。陛下已經失去了兩位朋友,你要是再出事陛下會很傷心。」
  迪亞沉默下來。
  他就是因為沒法和樊冬交代,才想留下來跟進一下。
  迪亞的提議亞瑟同意了一半,讓迪亞留下來養傷,自己帶著活下來的人回萊恩帝國。瑞爾王子傷得不重,親自過來為亞瑟送行,並讓他將自己的歉意轉達給樊冬。
  亞瑟乘坐飛行器回到了萊恩帝國。
  在亞瑟踏上回程時,樊冬也接到了北邊來的消息,前腳來的消息事小黑狗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很快可以回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第二份消息又傳回來了,小黑狗再一次消失在深淵,這次沈鳴也和他一起消失!而且,沈鳴殺了不少人。
  樊冬雖然有心理準備,看到這消息時還是著著實實地蒙了。如果沈鳴只是去了深淵,沒有讓萊恩帝國和貝爾帝國的人死的死傷的傷的話,一切都還有輓回的餘地。可是,沈鳴殺了不少人。
  以沈鳴的實力,怎麼可能殺死那麼多人?最有可能的是,沈鳴的身體突然被人控制了。深淵生物別的本領沒有,控制地面生物的身體的能力還是有的,肯定是有強大的深淵生物控制了沈鳴,借沈鳴的手殺死那麼多人!
  可即使殺人不是沈鳴的本意,別人報仇的時候卻不會管那麼多,還是算在沈鳴頭上。
  樊冬已經替深淵生物想出無數把沈鳴留在那邊的說辭。
  樊冬閉上眼。
  不要小瞧任何對手。
  雖然他很小就被老祖宗接過去學醫,樊父的教導他還是聽過幾年的。不管對手多麼不起眼,如果你輕視了他,日後後悔的必然是你。
  比如一直躲在地底下、連光都不敢見的深淵生物,就這麼悄然控制了他的兩個朋友。
  將人誘進深淵之後,它們會有更多辦法讓沈鳴和地獄犬迷失心智。
  樊冬安安靜靜地看完消息,就將它放到一邊。沈鳴還能回來嗎?樊冬不知道。即使貝爾帝國那邊不追究被控制的沈鳴,萊恩帝國這邊也不好交代。所有和迪亞等人一起前往貝爾帝國的,都是他手下最英勇善戰的騎士。去的時候,大家都以為只是去送藥,只是去將小黑狗帶回來。
  誰都沒想過會遇到這樣的事。
  如果沈鳴回來,他要怎麼向他們、向他們的家人交代?
  如果沈鳴不回來……
  樊冬腦海里回放著與沈鳴相識後的一切。沈鳴這個人話不多,但很努力,他因為多了一世的記憶,又有系統輔助,學東西總是比別人快一些。沈鳴不一樣,沈鳴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卻硬是在天賦覺醒之前把整個藥典背了下來。到後來他們一起接受秋楓白的教導,沈鳴更是從來不會落後於他。
  每一次他去莊園,都會看到沈鳴站在藥田之中微微地笑著,那畫面說不出的寧靜美好。
  後來,莊園毀了。沈鳴和秋楓白都轉移到了艾麗莎平原,他忙著繼位的事情,去找他們的次數比以前少了很多。
  沈鳴依然和從前一樣為他準備好所有他需要的藥草。
  回想起來,他們最近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居然是沈鳴來和他道別。
  一直以來都是沈鳴在為他做事,他並沒有為沈鳴做什麼。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有什麼底氣認為沈鳴會回來?回來的話,要面對的是無數猜疑和譴責;不回來,將會有人為他編織好美好的未來。
  樊冬深吸一口氣。
  分道揚鑣這種事,他並不是第一次碰到。只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失去一個朋友,他心裡總不怎麼甘心。
  更何況小黑狗也不見了。
  樊冬站起來,想出去外面逛逛。史密斯一直在關注著樊冬,見樊冬想外出,上前為樊冬披了件外套。
  樊冬說:「謝謝。」
  史密斯有點心疼。雖然他總想讓樊冬勤勉一點,可樊冬畢竟還那麼小,所以他同樣希望樊冬能輕鬆一些。只是那些該死的麻煩總是一樁接著一樁地上門,樊冬從繼位之後就沒清閒過。
  史密斯說:「愛德華統領很快就會回來了。」
  愛德華同樣不清閒。由於王都這邊大事連連,南海岸那邊的晉封儀式一直沒來得及進行。老人魚王病逝,現在由他的兒子繼任為南海岸統領,愛德華怕那邊不安穩,親自去為新領主撐場。
  上次平叛時愛德華留了不少人在那邊,現在這些人都身居要職,有愛德華親至,想來南海岸的「換屆」會比較順利。
  只是這一來一回,要耗費一點時間,愛德華和樊冬不得不分開幾天。
  樊冬聽到史密斯的話後笑了笑,說道:「史密斯,你這可就小瞧我了,我是那種遇到事情就躲到愛德華身後的人嗎?」
  史密斯的話提醒了樊冬,他在這個時代並不是孤身一人,他要考慮的也不僅僅是自己的感受。愛德華為了帝國在奔波,凱希他們也在為帝國忙碌,他不能因為一個朋友就將他們共同守護著的帝國帶入險境。
  樊冬打開門,走到了屋外。
  銀色的月光靜靜地落在台階上,讓這個夜晚看起來有些冷清。
  一直到沈鳴的消息傳來之前,樊冬都努力讓一切看起來和以前一樣美好。只要愛德華和他的朋友們還在,就算是文森的叛亂、菲爾的指責,樊冬都沒有放在眼裡過。
  雖說他體內還有著科林·萊恩的記憶和意識,但文森和菲爾從來沒被他劃入過「自己人」的範圍裡。因此在文森落荒而逃、菲爾倉皇離開之後,樊冬就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可以繼續快快活活地過日子。
  其實就算他再怎麼逃避,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要面對的,絕對不再是以前那些小小的嘲諷或者奚落。
  這感覺就像是當初章擎突然出了車禍。
  在那之前,他一直以為老祖宗所說的危險不過是公司被打壓、家學被掠奪。在那之後他才發現,原來世間的鬥爭大多是血淋淋的,不會因為你想偏安一隅就讓你躲過去。
  既然這樣,那就不躲了。
  樊冬緩步走下石階。入夜後不少花兒都羞答答地合上了花瓣,但在感覺樊冬的到來之後又打開了,以最美麗的一面迎接樊冬的到來。
  樊冬笑著說:「不用特意開花給我看,我聞聞你們的香氣就夠了。」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花園中彌漫起陣陣芳香。
  花兒們的熱情讓樊冬心底的陰霾掃清了不少。他頓了頓,轉頭對史密斯說:「史密斯,幫我叫人去讓蓋文過來,我和他喝喝茶聊聊天兒。」
  史密斯心中一凜。
  蓋文以前是愛德華的副官,後來因為斷了手臂而退居後方。明面上,蓋文管的是後勤的事務,實際上他還有更重要的職責:監控國內的各方變化,及時進行「清掃」。如果不是有他在,愛德華也不可能那麼快解決文森捅出的爛攤子。
  所以,可以把蓋文看成情報頭頭,他手下管著的就是美國的中央情報局、英國的聯邦調查局以及華國的朝陽區群眾!若不是蓋文這邊起步得晚了些,也輪不到文森趁亂回來攪風攪雨。
  經過文森一事,蓋文又把底下的人整頓了一遍,辦事效率槓槓的!
  聽到史密斯派人傳來的口信,蓋文精神一振,馬上隨傳話人前往王宮覲見樊冬。
  樊冬讓蓋文坐下,陪自己喝起茶來。蓋文經過這兩年的鍛煉,早已變得更加沉穩,他恭恭敬敬地把樊冬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喝完,才說:「陛下,您想讓我做什麼?」
  樊冬與蓋文對視許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清洗。」
  蓋文坐直了身體。
  樊冬說:「阿鳴被人控制了。」他的語氣非常輕描淡寫,眼神也冷靜地睨視著蓋文,「如果是我控制了阿鳴,我肯定會先拿萊恩帝國練手——畢竟萊恩帝國這麼弱小。按照帝國歷史上的記載來看,深淵生物永遠生活在黑暗之中,從來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出來。它們更擅長潛伏在我們的人裡面,用煽風點火的方式挑起我們內部的鬥爭——蓋文,從現在起,我不想聽到半句內鬥的消息。」他看向蓋文,「有這種愚蠢想法的人,全都給我控制起來。」
  這本來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可對上樊冬的目光,蓋文心底也莫名地生出一種豪情壯志。他說道:「陛下放心,我一定竭盡我所能辦好這件事!」
  樊冬說:「交給你我當然放心。」他笑了起來,「最近不好的消息太多了,得辦點讓人高興的事情才行。等愛德華回來了,我就讓雅各叔叔回歸王室。你說這件事能不能和雅各叔叔的婚禮一起辦?」
  蓋文沒法跟上樊冬的節奏。
  樊冬看了眼呆滯的蓋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說:「回去吧,接下來辛苦你了。我去找雅各叔叔說說話,帝國需要他努力一把了。」
  
  第一五八章 抵達
  
  雅各親王正在頂樓看著底下的弓箭學院學生們繞圈跑。在他的身邊,站著神色輕鬆的艾琳。本來哥達·泰格到來之後,艾琳是準備回去的,但泰格大帝的書信很快送了過來,告訴她不用急著回來,他要做點事情。
  艾琳察覺泰格大帝的態度有些鬆動了。鬆動的原因,恐怕是因為哥達·泰格的身體狀況。雅各親王說,樊冬有辦法為哥達·泰格治療。
  對於哥達親王這個侄子,艾琳還是很喜歡的,他們之間年齡相差太小,與其說是姑姑和侄子,不如說是一起長大的朋友。要不是後來哥達親王和泰格大帝鬧掰了,艾琳恐怕也不會自個兒跑出去——不會遇到雅各親王。
  雅各親王專注地看著校場上的學生,艾琳卻專注地看著他。
  艾琳不知道自己這一趟可以留多久,但她非常享受和雅各親王呆在一起的時光。即使雅各親王沒有開口許下任何承諾,她還是覺得非常快樂。
  大概是艾琳的目光太過明顯,雅各親王頓了頓,轉頭看向艾琳。
  艾琳一點都不覺得羞臊,反而更加明目張膽地看著雅各親王。比起從前,她現在已經算內斂許多了,區區對視又怎麼可能讓她退卻。好不容易才見到的人,好不容易才見到的人啊。艾琳看著雅各親王幽邃的眼睛,怎麼看都覺得不夠。
  見雅各親王也望向自己,艾琳忍不住伸手環住雅各親王的脖子,輕輕地親了上去。這一刻,她只是艾琳·泰格,他只是雅各·萊恩,沒有什麼家國天下,沒有什麼死別生離。作為女孩,艾琳的吻非常矜持,比起情慾,更多的是曖昧與情意。
  雅各親王反客為主地摟住艾琳親吻上去,將他緊緊抱入懷中。對於艾琳,他始終心中有愧。他無法對艾琳許下任何承諾,所以也無法對艾琳提出任何要求。
  只是人已經在眼前,人已經在懷裡,那就……去他媽的原則,去他媽的迫不得已!
  一吻結束,雅各親王手掌一轉,一支袖箭射向門所在的方向。一個人影晃了晃,躲過接連而至的利箭,笑眯眯地在他們不遠處站定。
  艾琳大大方方地說:「小傢伙,你來了?」
  來的人正是樊冬。他非常欣賞艾琳的坦率,相比之下……
  樊冬嘖嘖說道:「雅各叔叔,你害羞了吧。我看你耳根都紅了,多大的人了,還不如艾琳姐姐坦蕩!」回應他的是咻咻咻咻的另一輪利箭。
  樊冬明明躲得輕鬆自如,偏偏還佯作狼狽,邊逃竄邊求救:「艾琳姐姐快救我,惱羞成怒的老男人真可怕!」
  雅各親王忍無可忍地斥喝:「科林·萊恩!」
  聽到雅各親王難得的惱怒斥罵,樊冬放下心來。雅各親王沒有因為他繼位就改變態度,這讓他心底有一絲寬慰。自從成為別人口中的「陛下」之後,能和以前一樣對他的人可不多了。
  樊冬笑嘻嘻地躲完最後一支箭:「雅各叔叔,艾琳姐姐,我有事要和你們商量。」
  樊冬邁步上前,和雅各親王兩人一起俯瞰皇家學院的夜景。在這個地方,可以看到整個萊恩帝國王都的夜色。
  明明他的臉龐還帶著未曾褪去的稚氣,眉宇之間卻多了幾分難言的堅毅,仿佛只要坐上那個位置,整個人就完全不一樣了。許多人都會忘記,即使已經成年了,他其實也還只是個少年,他還不到二十歲。而且,在人生的前十幾年裡,他從來沒有接受過相關的教導。
  雖然他現在做得很好,雖然他現在還有許多朋友在身邊,雖然他與他的伴侶愛德華已經大婚,但,在那個位置就註定有永遠都完不成的責任,永遠都解決不完的麻煩。
  雅各親王想到了曾經的自己,想到了以前脫離王室到底是兄長的逼迫還是自己選擇——正是因為還想著將來某一天可以再見,他才不願意去搶那個位置。
  是的,他是自私的。
  看著和自己有著相似命運的樊冬,雅各親王頓了頓,望了艾琳一眼,才說:「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去做的,儘管開口。」只要是他應盡的義務,他絕對不會推辭。
  樊冬說:「我回來找雅各叔叔,當然不會和雅各叔叔客氣。」
  雅各親王和艾琳齊齊看向樊冬。
  樊冬說:「我看得出泰格大帝雖然心思莫測,對艾琳姐姐和哥達殿下確實真心疼愛。他願意讓艾琳姐姐和哥達殿下過來,其實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他仰頭看著雅各親王,「雅各叔叔,你敢給泰格大帝寫一封信,表明你對艾琳姐姐的心意嗎?」
  雅各親王一怔。
  艾琳安靜地看著樊冬。
  樊冬說:「當然,在那之前,你可以先向艾琳姐姐求婚。你知道求婚應該怎麼做嗎?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我可以幫你出出主意,保證艾琳姐姐滿意——」
  雅各親王說:「科林·萊恩!」
  樊冬直嘆氣:「艾琳姐姐你看,雅各叔叔就是這樣一根木頭,你居然能忍受他這脾氣,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艾琳噗嗤一笑,踮起腳尖親了雅各親王的臉頰一口:「我就喜歡這樣的,安全!」
  艾琳臉上的甜蜜笑意讓樊冬心裡泛暖。他實在替自己叔叔擔心啊!
  看到樊冬那擔憂的小眼神兒,雅各親王有些惱怒。如果他還在樊冬這個年紀,自然可以毫不猶豫地把想要的都拿到手,但是他和艾琳之間……
  樊冬像是看出了雅各親王的顧慮,笑著說:「雅各叔叔,你的箭技比我好,別的卻不如我。知道泰格大帝為什麼對萊恩帝國這麼特別嗎?除了歷代交好的原因之外,就是因為艾琳姐姐。他疼愛艾琳姐姐,所以不會真正坐視萊恩帝國出事。他之所以逼你在帝國和艾琳姐姐之間二選一,就是希望你能將艾琳姐姐擺在第一位——而你沒有。可以斷定,你的選擇讓他既欣賞又生氣!」
  艾琳身在局中,同樣沒看清泰格大帝的想法。經樊冬這麼一提,艾琳也想明白了。當初雅各沒有選她。泰格大帝生氣了,所以這麼多年時不時派些使者來刺激刺激雅各。
  如果雅各當初選了她會怎麼樣?泰格大帝也許會成全他們,也會幫萊恩帝國,只是雅各這個人在他心裡也會變成最不值一提的那類人——甚至連在她心裡也一樣。
  這一次泰格大帝讓她過來觀禮,正是在表露他對他們這份感情的態度——
  他已經沒有阻撓的打算。
  由始至終,泰格大帝都只是想逼雅各親王表個態而已。
  在聽到艾琳說出不來找雅各親王的理由之後,泰格大帝就意識到自己讓妹妹蹉跎了許多年。因此,他讓艾琳不用急著回去。
  一切都已經順理成章,只缺雅各親王開個口。
  雅各親王和艾琳分別太久,久到對未來非常茫然,所以都沒有看出來!
  樊冬話一出口,雅各親王已然想通。
  他也不再顧忌樊冬在場,定定地凝視著艾琳。艾琳的心臟猛跳了幾下,回望雅各親王的雙眼。是啊,他們已經分開太久了,分開了那麼久,他們都不敢再去想「將來」,不敢再去想永不分離,只想著多呆在一起一天——一個小時——一刻鐘——甚至一秒都好。
  雅各親王啞聲開口:「艾琳,你願意留下來嗎?留在我的身邊,成為我的伴侶。」
  艾琳呆了呆,眼淚驀然涌出眼眶。這一句話,她已經等了很多很多年,原以為再也聽不到了!
  艾琳緊緊地抱住雅各親王,哽咽著說:「願意,我願意留下來。」
  明明這場求婚什麼特別的地方都沒有,樊冬卻看得鼻頭有點發酸。他笑著站在一邊,等著他們平復好情緒。
  艾琳很快鬆開了雅各親王,轉身看向樊冬。
  樊冬這才說明來意:「雅各叔叔,回到王室來吧。」他目光含著笑意,「有雅各叔叔你在,我做起事來才放心。」
  雅各眉頭一動,問道:「科林,你想做什麼?」
  樊冬說:「我想讓虎視眈眈的敵人們都看到,我們萊恩帝國現在是什麼樣的帝國。那些覺得萊恩帝國軟弱可欺的,那些覺得可以到萊恩帝國討便宜的,都應該清醒過來了。」他眼睛明亮,宛若寒星,「這些事,我一個人做不來。」
  他需要幫助,需要幫手,越多越好。
  雅各親王明白了樊冬的意思。他和艾琳對視一眼,說道:「好,我答應你。」既然決定要面對泰格大帝,那他自然不能再像從前一樣躲在暗處。他可以忍受眾人的誤解,卻不能讓艾琳陪自己一起忍受。
  樊冬笑了起來:「雅各叔叔,爸爸他也會高興的。」
  提起國王陛下,雅各親王眼神一暗。如果是國王陛下提出這件事,他不一定會答應。這大概也是國王陛下禪讓的原因吧,他的追隨者多,仇家也多,當他從那個位置退下去之後,很多人就無法名正言順地對萊恩帝國下手——很多不願再回來的人也更可能被請動了。
  雅各親王說:「我去寫信給泰格大帝。」
  艾琳自然隨他一起去。
  樊冬笑眯眯地目送他們離開,心情比來時輕鬆了不少。他躍下頂樓,跑去校場湊熱鬧。新生們雖然沒有和樊冬接觸過,卻也遠遠地見過他,看到他時又驚又喜地喊:「陛下!」
  樊冬摸摸鼻頭。這人太出名也不好啊,到哪兒都能被認出來。
  樊冬朝他們一揮手:「跑,讓我看看你們能跑幾圈。」他跳進校場,「看看誰能追上我。」
  本來有些忐忑的新生們看到樊冬臉上的笑容後不由放鬆下來,他們都是同輩中的佼佼者,本就有著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馬上上鉤了:「是,陛下!」
  等候在校場外的史密斯看著樊冬活力充沛的背影,心情也莫名地舒暢起來。
  他們這位陛下真是年輕又可愛!
  第二天一早,樊冬去泰格帝國公館見哥達親王。剪著平頭的柯倫是陪著哥達親王來的,見到樊冬時有點不服氣,可一想到樊冬現在的身份又萎了。明明上次見面時這傢伙還和他一眼是個聲名狼藉的紈褲子弟,怎麼一眨眼這傢伙就成了萊恩帝國的國王?
  不過,自從樊冬把他的頭髮削成平頭之後,很多人都誇他這樣更精神、更帥氣了!
  柯倫哼了一聲,說道:「我哥哥還沒醒,他很少睡得好,你別吵著他。」
  樊冬笑著說:「那我們一起去吃個早餐。」柯倫這小鬼挺可愛的,脾氣是大了點,對哥達親王卻是真心維護。光憑這一點,樊冬就不介意他對自己的小小敵意。
  和個小孩子計較什麼啊。
  樊冬友善地向柯倫拋出橄欖枝。
  柯倫想到哥達親王的舊創還得樊冬來治療,沒有再和樊冬唱反調,乖乖跟著樊冬去吃早飯。小半年不見,他已經比以前成熟多了,樊冬問起哥達親王的日常起居時他都據實以告,以便樊冬判斷哥達親王的傷情。
  哥達親王會過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樊冬給的丹藥起了效。
  樊冬從見到哥達親王那一刻起,就已經著手安排哥達親王的治療方案。丹藥調養是第一步,接下來只要直接解決哥達親王的病灶就好!
  樊冬簡單地和柯倫交了個底,剛把情況說完,哥達親王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柯倫站起來迎接哥達親王。
  樊冬也笑著站了起來,邀請哥達親王坐下。
  一頓早餐吃下來,治療方案也敲定了。
  樊冬有條不紊地為哥達親王治療。
  在哥達親王開始接受治療的時候,泰格大帝的回信回來了。泰格大帝果然同意了雅各親王和艾琳的婚事,並決定親自過來主持他們的婚禮。
  樊冬挑了挑眉,將這件事情告訴史密斯,讓長老會那邊做好準備。
  這個時候,亞瑟也回來了。
  樊冬批閱文書的手頓了頓,叫人馬上把亞瑟帶進來。
  亞瑟身材越來越高大,竟比樊冬高了一個頭。看到亞瑟沉重的臉色,樊冬起身讓亞瑟坐下:「亞瑟,你當時就在那兒,把當時的情況給我說一遍。」
  亞瑟坐到樊冬指示的位置上,說道:「那個時候,我們在海柔爾少將的部屬護送下,進入了秘境……」
  
  第一五九章 到來
  
  亞瑟身法詭秘,是以躲過了沈鳴的攻擊。那時候的沈鳴看起來已有些古怪,在沈鳴出手殺死那麼多人之後,亞瑟一行人都有意識地開始後退,只有迪亞一心要把沈鳴拉回來。
  所以迪亞受了重傷。
  樊冬聽到亞瑟描述的情形,微微收緊五指。他明白迪亞為什麼要這麼做,沈鳴是他非常重要的朋友,迪亞認為「無論如何都要把人帶回來」。
  樊冬問道:「迪亞的傷勢怎麼樣?」
  亞瑟說:「顧會長來得很及時,沈先生的攻擊也偏了一點,休養一段時間就好。」他頓了頓,「沈先生攻擊其他人都毫不猶豫、一擊斃命,面對迪亞時卻遲疑了一下,讓迪亞躲過了致命的傷害。所以我想,沈先生應該還有一點自己的意識吧。」
  樊冬說:「阿鳴的精神力那麼強大,要完全控制他並不容易。」怕只怕對方是因勢利導,拿住沈鳴最脆弱的地方達到控制沈鳴的目的。
  樊冬又問:「秋先生怎麼說?」
  亞瑟沉默片刻,才說:「見過顧會長之後,秋先生一直不說話。」他又把顧德林和秋楓白的對話轉述了一遍。
  樊冬皺起眉頭。
  他讓亞瑟回去好好休息,將普裡莫老頭叫了出來。普裡莫老頭也一直關注著外面發生的一切,他沉吟片刻,對樊冬說:「如果顧德林說的是真的,那麼靈草師這一脈確實有點問題。他們可以與靈植交流,在地上世界可以輕而易舉地躲過所有人耳目,很像是潛伏在地上世界的深淵生物。只不過長久地生活在地面,他們恐怕也不適應深淵那邊了。他們想回去只有一個辦法,拋棄肉體!但是據說有個特殊種族的體質可以在雙界游走,那就是弗洛格族人。只是這個種族的人生育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樣,化為人形後根本無法順利生出孩子,因此很少人會選擇和她們結合。」
  樊冬沉默下來。
  如果這弗洛格族和人魚族一樣總是難產,那還真是難以延續。沈鳴難道是弗洛格族和靈草師結合後生下的孩子?他說道:「阿鳴和阿默是雙生子,我去見見阿默吧,他也應該知道阿鳴的事情。」
  普裡莫老頭自動跳回了收納戒指裡。
  樊冬向史密斯交待了一聲,召喚來翼馬前往艾麗莎平原。艾麗莎平原早已長滿鮮花,不再像從前那樣荒蕪。沈默居住的地方依然是一處莊園,地方是沈鳴選的,建築是沈默設計的,遼闊的艾麗莎平原開闢出了一大塊藥田,不同的藥材成片成片地張在一起,像是一張色彩斑斕的地毯。
  大白蘿蔔依然在藥田裡到處跑,察覺樊冬的到來後它邁開兩條小短腿,朝著樊冬跑來,興奮無比地蹭著翼馬,口裡喊道:「陛下!陛下!」
  樊冬翻身下馬,拍拍大白蘿蔔的腦袋。
  大白蘿蔔問:「鳴呢,鳴呢,在哪裡,在哪裡啊。」
  因為沈鳴養得好,大白蘿蔔成長得很快,說話都順溜了不少。雖然白參的靈智不如人類,記憶力卻不差,也擁有應有的感情。它養著腦袋看著樊冬,眼底滿含期待:「鳴呢?」
  樊冬一頓,緩聲說:「阿鳴他暫時不能回來。」話一落音,他也看到了呆立原地的沈默。
  沈默和沈鳴是雙生子,能夠感應到彼此的存在。這一絲感應曾經支撐著沈默一路熬過來,可是這段時間以來,從出生開始就存在於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應徹底消失了!本來沈默只當是意外,再過幾天就會恢復如常,沒想到卻等來了樊冬。
  從來到萊恩帝國開始,沈默都扮演著一個沉默的影子,不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謹慎而小心,並且時不時地幫一點忙,讓人覺得為了弟弟決定留在這個陌生的國度。
  樊冬打量著眼前站著的青年。怎麼會覺得像呢?沈默和沈鳴一點都不像,沈鳴的氣息乾淨而溫和,像是剛剛從山上涌下的清泉,讓人一不小心就會沉湎其中。沈默卻不一樣,他像是燃燒過的火焰,只剩下一點點殘存的死灰。
  樊冬與沈默對視,一雙漂亮的眼睛裡明明沒有半點懷疑,卻天生能看透一切。
  沈默後退了兩步。
  樊冬從沈默退後的兩步裡得到了答案。
  他睨著沈默,語氣篤定:「你知道阿鳴去了哪裡。」他往前邁了一步,「你來,就是為了引阿鳴到那裡去。」所謂的一直有僕人在身邊跟著,所謂的一直在尋找弟弟,在這一刻都變得明晰起來。
  深淵的另一個入口,在泰格帝國啊。在來到萊恩帝國之前,沈默正是潛伏在泰格帝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人,看起來最無辜的人,也可能是隱藏得最好的人。
  樊冬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沈默臉色微微漲紅。來到萊恩帝國這兩年,他過得非常快樂,弟弟的陪伴也讓他很高興,即使兄弟倆都不是話多的人,相聚在一起的時光依然十分溫馨。
  他很喜歡這個地方。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我引阿鳴去那邊,」沈默為自己辯解了一句,接著卻又說出非常矛盾的話,「……但是,阿鳴必須回去。」
  樊冬一怔。
  沈默說:「阿鳴必須回去那邊,不然的話,他會死。」他看著樊冬,「在放棄我以後,他就去找到了阿鳴,那時候他就把一些東西教給了阿鳴。阿鳴那時候沒有任何人關心,所以毫不猶豫地跟著他學了……」
  樊冬定定地看著沈默。
  沈默說:「今年年初,阿鳴就已經走到了突破的階段!阿鳴修煉的秘技和他的體質都不適合再在這邊生活下去了,所以他必須回去。」
  樊冬說:「那個人是阿鳴的老師?」他記得在「故事」裡,沈鳴曾經接受一位煉藥師的教導。
  沈默點點頭。
  見樊冬神色微頓,沈默又補充道:「他……其實是我們的父親。」說到父親這個詞,沈默有些不情願。沒有誰會願意認一個從小扔下自己、並在找回自己後又將自己拋棄的人當父親。
  樊冬讓沈默和自己走進屋內。
  沈默向樊冬吐露了自己知道的「實情」。按照沈默的說法,他和沈鳴其實都是沈無言的「試驗品」,當發現從小派人保護著的沈默根本達不到他的要求之後,沈無言將沈默扔回了泰格帝國,並告訴他如果沈鳴不回到深淵就會死,讓他想辦法找回沈鳴。
  沈默的說辭並沒有糊弄住樊冬。
  樊冬淡淡地說:「這些事,你就從來都沒和阿鳴說起過?」沈默到萊恩帝國的時間不是兩天,而是兩年,明知道有這樣的危險,沈默居然一句話都沒提?
  沈默臉色微變。
  樊冬說:「你覺得不甘心,對嗎?」他凝視著沈默蒼白的臉龐,「你不甘心淪為奴隸的阿鳴,在萊恩帝國過得比你好;你不甘心明明你才是先被‘選中’的人,卻那麼快被判出局!」
  沈默以極快的速度反駁:「不是!」
  樊冬說:「你告訴自己,‘我這麼做是不得已的’‘不這樣做阿鳴就會死’‘我是為了阿鳴好’,所以眼睜睜地看著秋先生和阿鳴為你們父親的死奔走,眼睜睜地看著阿鳴一步步走入陷阱,你還能心安理得地認為自己沒有做錯!」
  樊冬的眼神鋒利如刀,令沈默呼吸微微發窒。在樊冬的逼視之下,他覺得自己的所有想法都無所遁形。最初見到弟弟的時候,他確實非常高興也非常欣喜,但是每每夢回,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過去,想起曾經遭受的屈辱和背叛。在他的心裡確實有過這樣的想法:為什麼我什麼都比弟弟好,卻什麼都得不到。
  每一次想要開口,這些想法就讓他把話咽回了喉嚨。
  他也覺得矛盾,他也覺得煎熬,他也覺得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
  如果所有美好的東西被無情地碾碎在面前,他的回憶就真的再也找不回半點暖意。是的,他不甘心,他想看看,弟弟是不是真的比自己優秀,他覺得弟弟和自己是雙生子,肯定也無法得到「那個人」的認同,到那時候,他們兄弟倆就可以永遠呆在一起了。
  沈默哽咽著說:「我沒有想過會是這樣,我以為阿鳴和我是雙生子,他也很快會回來……」完全切斷的「精神聯繫」讓沈默這幾天寢食難安,他意識到很多事已經超出自己的預料,也許他的弟弟真的會一去不回!
  樊冬深吸一口氣,說道:「阿鳴會回來的,你留在這裡吧,他會回來找我們的。」他微微停滯,最後還是堅定地說,「不管怎麼樣,他都會回來。」
  沈默安安靜靜地坐在原位。
  大白蘿蔔悄悄走了進來,見沈默神色不對,跑上去摸了摸沈默的膝蓋。沈默一愣,定定地看著大白蘿蔔。大白蘿蔔說:「暫時不回,暫時不回來,阿默阿默,不難過,暫時不回來!」
  樊冬替大白蘿蔔翻譯:「大白是說,阿鳴只是暫時不回來。」他站了起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顧大白。」
  大白蘿蔔像是聽懂了樊冬的話,張開白白胖胖的小短手抱住沈默:「照顧,照顧!」它堅定地向樊冬點點頭,像是在告訴樊冬自己一定會照顧沈默一樣。
  沈默回抱住大白蘿蔔,滾燙的眼淚滑落在大白蘿蔔身上,讓大白蘿蔔把他抱得更緊:「不難過,阿默阿默不難過。」
  樊冬嘆了口氣,抬腳往外走。
  沈默喊住了樊冬:「陛下!」
  樊冬腳步一頓,回過頭看向沈默。
  沈默咬咬牙,說道:「您要小心,那個人也許會讓阿鳴親手殺了你……」
  樊冬望著沈默。
  沈默說:「因為我下不了手,所以我無法留在深淵。」只是他下不了手也改變不了什麼,他和海曼·泰格早已離心,年少時的默契無間早已被彼此的猜忌和怨憤毀得一干二淨。
  樊冬眉頭一跳。他說道:「如果我是你們的父親的話,同樣的招數絕對不會用第二遍。」他笑了笑,「如果阿鳴會親自來到我眼前就更好了,你們父親有一千種辦法留下他,我就有一萬種。」
  樊冬注視著沈默。沈默的表現讓他瞧出了一點端倪,他覺得沈默之所以會被沈無言放棄並不是因為沈默下不了手——而是因為沈默連自己真正的想法都無法面對。
  一個人如果把痛苦、不甘、憤懣統統都藏在心底,永遠都在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麻痺自己、說服自己,那他永遠不可能做大事成大器。
  沈默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不敢承認自己心裡的慾望,不敢承認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只能寬慰自己說「我這樣做是對的」「我沒有做錯什麼」。這樣的性格,當然無法讓沈無言滿意。
  沈無言要的,應該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兒子吧?因為他的肉體無法在深淵存活,所以把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拼著失去肉身也要前往深淵,沈無言的野心絕對不會太小。
  因此沈無言絕對不會滿意沈默。
  正相反,沈鳴雖然從小在奴隸市場長大,但他從來都沒有屈服過。如果不是心底有強大的信念支撐著,沒有誰能在那麼艱苦的環境下把厚厚的《藥典》全部背完!也沒有哪個奴隸敢在那麼危險的時刻去救一個陌生強者。
  樊冬真正和沈鳴交心的次數並不多,但是從「系統」的一次次突然出現的提示就知道,沈鳴一直都在努力!絕佳的天賦、絕佳的資源,再加上絕佳的毅力,沈鳴的實力躥升比誰都快。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軟弱、怎麼會無能?
  相比從小有僕人在身邊護著的沈默,沈鳴就是被扔進絕境裡獨自求生的小狼崽子。這樣長大的沈鳴,不管心智還是實力都比沈默更高!
  所以,樊冬並不擔心沈鳴的安危,他只是擔心自己沒有機會和沈鳴見面,沒機會讓沈鳴變回自己的朋友。
  同時他也擔心小黑狗。沈無言不一定會拿他給沈鳴練手,但是小黑狗會很危險,地獄犬是深淵生物的剋星,同時也是少數可以生活在深淵的地上生物之一。如果他是沈無言的話,也會把強大的地獄犬送給自己兒子當見面禮……
  樊冬突然有點痛恨起自己。
  明明從來沒見過沈無言,他卻能從其他人的描述裡掌握沈無言的想法!
  樊冬說:「阿鳴一定會回來的。」他語氣堅定,像是想說服沈默,又像是想說服自己,「那些人不是阿鳴殺的,是你們的父親,與阿鳴無關。」
  沈默五指微微收緊。
  世界上總有樊冬這樣的人,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沉著無比,像是沒有任何東西能把他壓垮一樣。
  他目送著樊冬離開,沉鬱多時的心情竟突然豁然開朗。樊冬沒有讓他離開——他還可以留在這裡,他還可以等弟弟回來,他還可以有獲得原諒的機會!
  這一次,他沒有被放棄——明明這一次,他確實犯了錯。
  沈默垂下頭。
  他突然覺得,弟弟也許真的還會回來。這世上,怎麼會有人捨得不回來呢?
  樊冬離開艾麗莎平原,順便去霍伯格城見了霍伯格公爵一面。自從從陰影裡走出來,霍伯格公爵越發精神,整個轄地也欣欣向榮。
  樊冬和霍伯格公爵擁抱了一下,開門見山地向霍伯格公爵說明來意。雖然不打算讓沈默離開萊恩帝國,他卻也不放心讓沈默和以前一樣活動自如,所以他希望霍伯格公爵能讓人幫忙盯著沈默,以免他又被人唆使著做出什麼事來。
  霍伯格公爵爽快地答應下來:「沒問題,舅舅雖然老了,盯一個人還是能做到的。」
  樊冬笑眯眯地說:「舅舅哪裡老了?一點都不老。」
  霍伯格公爵笑呵呵地領著樊冬去午飯。樊冬和沈默談了那麼久,確實有點餓了,在霍伯格公爵的注視下掃蕩了大半桌飯菜。等吃飽喝足他才說道:「舅舅,我想讓雅各叔叔回王室。」
  霍伯格公爵聽到樊冬的話後並不意外。
  樊冬當初選了雅各親王當導師,他就知道樊冬和雅各親王很有緣分,要是樊冬繼位後不為雅各親王做些什麼那才奇怪。霍伯格公爵問道:「雅各他答應了?」
  樊冬點點頭。他露出笑容:「雅各叔叔不僅答應回王室了,他還快成親了,泰格大帝會親自過來為雅各叔叔和艾琳姐姐主持婚禮。」
  霍伯格公爵說:「一個叫叔叔,一個叫姐姐,他們的輩分都被你弄亂了。」
  樊冬理所當然地說:「艾琳姐姐那麼漂亮,我怎麼能叫她阿姨!這是非常不禮貌的,對於美麗的女性,我們永遠要喊姐姐或者妹妹。」
  霍伯格公爵被樊冬的歪理逗笑了。見樊冬依然和繼位前那樣歡脫可愛,霍伯格公爵放下心來。他伸手掃了掃樊冬的腦袋:「科林,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情你就開口,舅舅絕對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要求。」
  樊冬張開手抱了抱霍伯格公爵,說道:「舅舅放心,以後有你忙的!」
  霍伯格公爵一樂,笑罵:「有你這麼讓人放心的嗎?」
  甥舅倆又聊了許久,樊冬才騎上翼馬回王都。
  王都內禁止飛行,樊冬在城門外降落,正要讓翼馬背著自己散步回王都,突然聽到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他轉頭看去,只見身穿黑色軍服的一行人騎馬而至,為首的人英武不凡,面容英俊得叫人移不開眼,不是愛德華又是誰。
  不少行人已經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目送愛德華帶著部屬疾馳而過。
  樊冬笑著讓翼馬上前,與愛德華正面相迎。
  愛德華自然也看到了樊冬。分別了小半個月,愛德華貪婪的目光落在樊冬身上,恨不得馬上就把人抱進懷裡。一看樊冬的打扮,他就知道樊冬剛剛出去過,想到賈裡德傳來的一個個消息,愛德華在路上不敢停頓半天,一心想著快點趕回來。
  幸好,樊冬看起來沒什麼異樣。雖然一路上他都說服自己不要把樊冬當成溫室里長大的嬌花,但他還是不願意讓樊冬一個人面對那些煩心事。
  愛德華翻身下馬,走到翼馬面前,握起樊冬的手掌,親吻樊冬光滑的手背,喊道:「陛下。」
  對上愛德華飽含擔憂的目光,樊冬說:「我沒事,愛德華,我和你一起去見黛娜阿姨吧,爸爸也在那兒,我有點事要和他們商量。」
  愛德華看了眼翼馬,大大方方地翻身上馬,光明正大地把樊冬圈在懷裡:「好。」
  兩個人繞過半個王都,回到了愛德華家裡。黛娜夫人和國王陛下果然在一起喝茶,想到另一份記憶裡他們的第二段婚姻,愛德華覺得即使他們真的要打破世俗結為夫妻,他大概也不會太驚訝。
  樊冬向國王陛下說出自己的打算。文森和菲爾也許已經不會回來了,他和愛德華又不可能有自己的子嗣。比起那些不怎麼中用的王室旁支,樊冬還是更相信雅各親王和艾琳生下的後代——他讓雅各親王回歸王室正是打這個主意。
  樊冬知道這個決定會讓國王陛下不太高興。
  果然,在他說出自己的打算之後,國王陛下臉上的笑容漸漸隱沒了。雅各·萊恩是他心頭的一根刺,即使他已經想通了,已經把王位禪讓給樊冬了,還是不太願意觸及這根扎得很深的利刺。
  現在他兒子要把它拔出來,然後再狠狠地將它刺得更深。
  國王陛下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黛娜夫人說:「這是好事啊。」她溫柔地笑著,柔柔的聲音仿佛能撫平天底下所有苦悶和憂愁,「雅各哥哥終於可以如願以償了。」
  國王陛下一下子被黛娜夫人的話拉回現實。
  這確實是好事,雅各·萊恩肯重新為帝國效力,還肩負起了和泰格帝國「聯姻」的重要責任,怎麼能說不好呢?有這樣的姻親在,萊恩帝國會更穩固。
  國王陛下說:「好,都隨你,你拿主意就好。」
  樊冬說:「到時候黛娜阿姨和爸爸都會出席婚禮吧?泰格大帝說要親自過來當主婚人。」
  國王陛下臉皮抽了抽,最終還是說道:「當然。」
  又過了半個月,雅各親王和艾琳的婚禮已經準備妥當,而說好要親自來主持婚禮的泰格大帝,也在時隔多年之後再一次踏上萊恩帝國的土地。
  上一次被他誇讚過的凱希·約翰,現在已經長大成人,早早進入了長老會。而萊恩帝國的國王,也從彼得·萊恩變成了科林·萊恩。
  泰格大帝走下飛行器,微笑欣賞著久違的鄰國風光。
  
  第一六零章 家宴
  
  和上次海曼·泰格來到萊恩帝國一樣,依然是凱希來迎接。
  不過短短半年,萊恩帝國的「航空港」已經建設得很好,完全看不出這是樊冬去泰格帝國溜一圈後弄回來的東西。
  凱希身材頎長,氣質出眾,站在迎接隊伍裡有種鶴立雞群之感。
  本來這樣的金髮美人大多美得有點輕浮,但凱希不一樣,他是這一代長老會子弟中天賦最出眾的一位,天生的過人靈力讓他看起來帶著點不可侵犯的神聖感。
  泰格大帝目帶欣賞,含笑看著這位年輕俊美的長老會新成員。據說凱希·約翰是樊冬的心腹之一,現在看來果然不錯。泰格大帝覺得即使是自己,也會忍不住把這位美人放在重要位置上,時不時看上兩眼。
  泰格大帝說:「這是凱希吧?幾年不見,你比以前更加美麗了。」
  美麗這種詞用來誇男人總有些古怪,凱希卻沒有在意,他從容地應答:「泰格陛下比以前更加英武了。」正是泰格大帝上一次到來誇了他兩句,他才會被當時整天胡鬧的科林·萊恩盯上。科林·萊恩那時候追著他做了多少讓人哭笑不得的時期啊!
  凱希想起了以前的事,卻沒有再生氣,只覺得好笑。若不是那時候樊冬那麼胡鬧,他後來恐怕也不會和樊冬成為朋友。
  凱希禮數周全地在前面為泰格大帝引路,時不時為泰格大帝介紹萊恩帝國的新東西。
  泰格大帝微笑聽著,沒走出多久,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微微訝異,問道:「凱希,那是我們泰格帝國的小天才約瑟吧。」泰格大帝記憶力很強,對帝國內有些天賦的好苗子都熟記於心。
  這約瑟是老歐羅斯的得意子弟。老歐羅斯與陣師公會會長是至交,最近閉關去了,沒想到他的弟子居然出現在萊恩帝國,而且正在悉心地向萊恩帝國的陣師們講解飛行陣法。
  這大概就是普裡莫分解原理的魅力吧。對於這些醉心於陣法的人來說,這個原理的吸引力遠大於任何東西。原本不起眼的萊恩帝國,在天都陣師公會公布普裡莫分解原理之後,突然進入了許多人的視線之中。
  表面上也許看不出任何不同,可很多能人異士已經陸陸續續來到這個小帝國裡面。在他們眼裡,這個不足一提的小帝國正綻放著令他們迷醉的光芒。
  這正是泰格大帝鬆口的主要原因。如果永遠只能活在泰格帝國翼護下的萊恩帝國要騰飛,那自然不能白費了兩個帝國之間多年的盟友之情。
  樊冬是個重情的人,雅各·泰格是他的老師兼親叔叔,如果他在雅各親王和艾琳的事情裡繼續扮演阻撓者的角色,那多不好。對於欣賞的人,泰格大帝一向非常友好。
  凱希聽到泰格大帝的話後,心裡咯■一跳。他記得這個約瑟是泰格帝國的人,樊冬放心讓他來調試飛行器,長老會還擔憂得很呢。
  樊冬實在太大膽了!
  泰格大帝直接問起,凱希反而挺直了腰桿,替樊冬解釋:「約瑟先生與陛下相識之後志趣相投,隨陛下一起回來。他很喜歡去陣師公會,現在應該是帶陣師們出來學習陣法吧。」意思是這都是約瑟自己的意思,不是樊冬故意挖泰格帝國的人。
  凱希話裡話外的維護之意讓泰格大帝一樂。那小鬼身邊的人確實都對他忠心耿耿,看約瑟那認真的小表情兒,也確實是由衷地喜歡這裡。想想約瑟在泰格帝國時的倨傲名聲,泰格大帝覺得非常有趣。
  泰格大帝說:「走吧。」
  凱希松了一口氣。
  泰格大帝翻身上馬,與凱希往前騎行。在臨近城門時,凱希身形一頓,看到了騎著翼馬前來的樊冬。翼馬渾身雪白,宛如剛從冰雪裡走出來,這樣的坐騎一般人根本無法駕馭,在樊冬身下卻溫順無比,像是匹再普通不過的馬兒。
  明明是所有人都羡慕不已的靈獸,樊冬卻絲毫沒被它奪走風頭。所有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依然是翼馬上坐著的人,覺得那姿態與那笑容都讓人難以忘懷。
  凱希目光頓了頓,上前朝泰格大帝說:「陛下來了。」說完他騎行向前留在樊冬面前下馬,單膝跪地,「陛下!」
  樊冬無奈地下馬,親自將凱希扶了起來。凱希什麼都好,就是太守禮,平時還肯和他開開玩笑,遇到這種場合就擰得可怕。幸虧這個時代最隆重的禮儀也不過是這樣,要不然樊冬非得把這些東西改掉不可。
  樊冬說:「凱希,我不喜歡這樣。」
  凱希沒有多說。泰格帝國雖然是萊恩帝國的盟友,可畢竟是強大的鄰國。如果不讓泰格大帝看到他們對樊冬的忠誠,誰知道會發生什麼變故?即使他這個人再微不足道,他也希望能堅定地站在樊冬身邊。
  樊冬和凱希走上前,迎上已經下馬的泰格大帝。相比初見時的悠閒閒適,此時的泰格大帝身穿軍服,襯得他整個人英挺而俊美,根本看不出他比國王陛下還要年長。
  樊冬笑著說:「您來了。」
  上回見面樊冬已經是不卑不亢的態度,這回一見泰格大帝又覺得樊冬的儀態變得更為從容、更為認真。不過總的來說還是有些生澀,仿佛不是很習慣和他站在同一個等級上。泰格大帝看過太多或阿諛奉承或強作不屑的嘴臉,反倒覺得樊冬流露的一點點小緊張非常有趣。
  這娃兒就像是小孩子穿上大人的衣服,努力表現得像個大人一樣成熟。
  到底只是個孩子而已。
  泰格大帝也露出笑容:「走吧,我有點餓了,不知科林陛下想不想邀請我一起用午餐。」
  樊冬說:「那當然。」他與泰格大帝並肩前行,「我已經派人去請雅各叔叔和艾琳姐姐了,哥達親王也會過來。」
  泰格大帝眉頭一動,問道:「哥達身體如何?」
  樊冬說:「哥達親王恢復得很不錯,再住一段時間就可以回去了。」
  泰格大帝搖搖頭:「不急。」
  樊冬敏銳地抓住了泰格大帝話裡的含義。不急,意思就是哥達親王總是要回去的,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偏偏泰格大帝這時候親自來到萊恩帝國,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樊冬向來非常識趣,別人不打算說的事他從來不問。他最開始的生澀褪去了,像個愛炫耀的少年一樣向泰格大帝介紹萊恩帝國出了什麼新玩意。
  兩人倒是相談甚歡,凱希也時不時地在一邊插話,悄悄關注著他們一行人的長老會和官員們卻心驚肉顫。照理說泰格大帝這樣的人物親自過來,他們應該隆重迎接才是,可樊冬卻只派了凱希領人去接待。樊冬來到城門外接人也算重視了,偏偏樊冬又沒捎上他們,想想樊冬的年紀,每個人心裡都有不同程度的擔憂。
  他們這位小陛下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層次的接待工作,會不會鬧出什麼笑話?
  相比他們的憂心忡忡,凱希一直含笑跟在樊冬身邊,看著樊冬侃侃而談。他了解樊冬,這種小事對別人來說或許非常重要,對樊冬來說卻簡單無比。同樣都是帝國,樊冬親迎已經很足夠了,他們還想怎麼隆重法?
  至於為什麼不要他們作陪,那就更簡單了。他們能怎麼作陪?樊冬和泰格大帝的談話,連他都有些吃力。
  即使他們國力弱小,也不必時刻把泰格大帝供著。
  凱希注視著面帶笑容的樊冬,覺得選擇樊冬這位君王是自己做過的最正確的選擇。
  有這樣想法的不僅僅是凱希一個。雖然大部分人都很高興泰格帝國這些年來的「援助」,可看到官員和貴族們都把泰格大帝視若神明,他一過來就圍著他打轉,不少人心裡還是挺難受的。
  他們更希望將來有一天,他們能把腰桿挺得更直!
  在眾人矛盾又複雜的關注下,樊冬與泰格大帝進行了一次家宴。人幾乎是同時到達宴客廳的,泰格大帝與哥達親王這對叔侄、國王陛下與雅各親王這對兄弟碰在一起的畫面總有點古怪,不過哥達親王身邊跟著柯倫,雅各親王又和艾琳站在一起,倒也沒有冷場。
  與史密斯站在一起的小個子瑪奇族人十分興奮,他是巴瑞,跟著樊冬一路走過來的巴瑞。他見識過樊冬怎麼打倒惡蛟,見識過樊冬怎麼引出獸王,更見識過樊冬與那麼多厲害人物結交,見識過樊冬召喚出萊恩族圖騰。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正在見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即使外面的人還不知道,即使一切都還沒發生,但瑪奇族人的直覺讓他有了這樣的預感!
  巴瑞對史密斯說:「史密斯先生,我可以把這場宴會畫下來嗎?」
  史密斯古怪地看了巴瑞一眼,說道:「為什麼?」
  巴瑞說:「這是一個偉大的奇跡。」
  曾經被控殺死親兄長相爭的泰格大帝、曾經被控兄弟相爭的雅各親王同時出現在一個畫面裡!這裡沒有觥籌交錯,沒有光影迷離,可是宴席之下曾經發生過多少刀光劍影啊!
  現在,這些人統統坐到了一起直面所有的過去,並且還準備攜手面對未來的風浪。
  這,不是奇跡是什麼?
  瑪奇族人看事情的方式總是和別人不一樣,史密斯成為樊冬身邊的禮儀官以後和巴瑞接觸的時間很長,很快理解了巴瑞的意思。史密斯在王室呆了許多年,多少還記得當初雅各親王多受寵愛,也多少還記得當初國王陛下和雅各親王之間有怎麼樣的矛盾。
  確實,在此之前他也沒想過國王陛下可以和雅各親王坐下來談話,而且談的還是雅各親王的婚事。
  這麼看來,果然是偉大的奇跡。而這個奇跡的締造者,正是他們年輕而強大的新陛下!
  史密斯樂觀地覺得,有他們這位小陛下在,往後萊恩帝國會有更多的奇跡出現。
  巴瑞反而沒想那麼多,他不關心以後,他只想記錄親眼所見的一切。他專心地在腦海里銘記著每個人的神態與動作,準備在這場家宴結束以後回去將它畫下來。
  瑪奇族人記錄的歷史之所以能被那麼多人認同,正是因為它比誰都能準確抓住每一件事裡蘊藏著的人性閃光點。這樣的東西,總是更容易打動人心,也更容易讓人產生共鳴。
  巴瑞並不知道,他這幅名為《家宴》的油畫,在許多年後一直被拿出來當成一段歷史來講述。每一個人的身份和他們在畫作上的儀態都被拉出來翻來覆去地研究,並探討他們在接下來的重要時代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這個時候,畫中人也沒有覺得這是一場多麼特別的宴會,在短暫而微妙的沉默過後,所有人都默契地掠過過去的不愉快,商討起雅各親王和艾琳的婚事。
  直至午睡時間到來,雅各親王等人才逐個退場。泰格大帝並沒有離開,樊冬同樣沒有趕走客人的打算,他熱情邀約泰格大帝與自己一起前往花園賞花。
  陽光明媚,花朵齊放。泰格大帝誇道:「聽說有科林陛下的地方,花總是開得特別好。」
  樊冬笑著說:「它們正好在花期而已。」
  泰格大帝與樊冬在花園林蔭小徑中緩步前行,走出許遠,泰格大帝才再次開口:「關於深淵,你知道了多少?」
  所有的平靜和安寧都在一瞬間被撕開。
  樊冬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泰格大帝偉岸的身影。泰格大帝把泰格帝國管得那麼森嚴,連其他種族的商人都不允許在泰格帝國待太久,明顯是想捂著一些秘密。可是相對地,泰格大帝又非常大方,他容許自己兒子偷偷養著個來歷不明的靈草師,容許大劍師們去劍山遺址探尋寶藏——
  這是非常矛盾的。
  樊冬望著泰格大帝審視般的眼睛,沒有驚慌沒有心虛。他說:「我知道劍山是深淵的另一個入口,也知道你讓阿鳴的兄長在僕從的護衛下前往深淵。同時我也知道,原本無主的深淵有一股勢力正在崛起,這個人叫沈無言,是阿鳴他們的父親。」
  泰格大帝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樊冬沒有退卻:「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泰格大帝注視著樊冬:「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你說起深淵嗎?」
  
  第161章 再見
  
  樊冬與泰格大帝的對話無人知曉。
  在這天之後,泰格帝國和萊恩迪帝國的往來變得更為密切。這都是後話了,眼下萊恩帝國上下正在為雅各親王和艾琳的婚事做準備。
  為了讓雅各親王重回王室,樊冬召集各大刊物的負責人開了次會,讓他們開足馬力為雅各親王正名。
  當然,為顧及國王陛下的感受,洗白白過程並沒有揭露太多黑幕,只是突出雅各親王為帝國付出的一切。
  得益於這兩年來雅各親王開始帶學生,他在帝國內逐漸培養出了一批忠實擁躉。雅各親王能重歸王室、洗清污名,對他們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所以大家都做得十分賣力。
  在泰格大帝到來的時候,雅各親王的名冊已經正式回到萊恩王室之中。
  作為帝國財務官,凱瑟琳負責整個婚禮的支出。
  樊冬這半年來既要造飛行器,又要建戰士訓練塔,支出的項目非常多,凱瑟琳原本還擔心財政收支不平衡。結果在準備婚禮前一統計,凱瑟琳發現國庫中的金幣數目比樊冬繼位時翻了一番!
  凱瑟琳以前的想法是「節流」,和樊冬相處久了,她才明白什麼叫「開源」——原來錢也能越花越多啊。
  眼看帝國荷包越來越鼓,凱瑟琳一點都不吝嗇,在不超越樊冬、愛德華婚禮規格的前提下,將這場代表著兩國聯姻的婚事操辦得十分盛大。
  忙碌到了極點,凱瑟琳連吃飯都忘了。她的弟弟林恩從軍中抽空出來看她,順便給她帶了飯,姐弟倆坐下一起吃飯。
  林恩打量著凱瑟琳,確定她並不難過之後才放下心來。自從和文森·萊恩解除婚約後,凱瑟琳沒有再和其他人交往過,林恩很擔心凱瑟琳還記掛著文森!
  凱瑟琳見弟弟時不時小心地覷自己幾眼,哪會不明白他的心思。凱瑟琳笑著說:「林恩,你安心跟隨在愛德華統領身邊做事,不要擔心我。」
  既然已經徹底結束,她怎麼會傻得還惦記著以前的事情。只是在籌辦雅各親王的婚禮時,她總會想起夏莉。夏莉以前總是開玩笑說:「我喜歡雅各那一種類型的。」這樣的話總被她掛在嘴邊,誰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現在再回頭去看只覺得唏噓不已。
  夏莉怎麼會喜歡上文森呢?
  凱瑟琳把最後一口飯吃完,臉上的笑容變淡了:「林恩,你剛畢業不久,很多東西都不懂,要多向前輩請教。」
  林恩見凱瑟琳神色認真,不由點點頭,在凱瑟琳的示意下離開。凱瑟琳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正是盛夏時節,整個王都帶著明亮的光暈,什麼東西都明晃晃的,叫人有些睜不開眼。樹上的蟬鳴聲不絕於耳,擾得凱瑟琳心裡有些厭煩。
  文森,夏莉,菲爾,這些明明應該在萊恩帝國到處傳揚的名字,如今已經越來越少人記起了。
  相反,雅各·萊恩、科林·萊恩這兩個名字,出現在越來越多人的口中。
  她也該從從前走出來了。
  凱瑟琳神色變得堅定。
  從七八歲到十七八歲,再到二十七八歲,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二十年,都與文森、夏莉他們緊緊捆綁在一起。從今以後,她會將他們遺忘。凱瑟琳輕閉起眼,呼吸著夏天中午清新的空氣,臉上緩緩露出一絲笑容。
  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風吹過。
  在樹林之後,一個身影一閃而過,離開了財務司。走出一段路之後,那身影露出了行跡,膚白貌美,身材火熱,竟是離開萊恩帝國兩年多的夏莉。
  夏莉回想著凱瑟琳的笑容,心臟像是一瞬間活了回來,猛地多跳了幾下。多好,凱瑟琳已經想開了,以科林·萊恩的寬仁,應該會讓凱瑟琳有最好的歸宿。這樣的話,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文森那種愚蠢自私的人,根本配不上凱瑟琳!
  至於她,反正什麼都不要緊……
  夏莉扶著墻,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她小心地掠過一條條巷子,接近一處裝潢一新的宅院。躍上院墻,隔著枝葉,夏莉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正在靶場上練習箭技,即使那些箭靶對他而言早已沒有半點挑戰性,長久以來的習慣依然讓他準時練習一番。
  夏莉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她實力比靶場上那人低很多,連稍微用力一點呼吸都會泄露自己的行蹤。
  樹上的知了叫得起勁,夏莉依然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個人,慢慢地,兩滴汗珠從夏莉額角緩緩滑下,輕輕地滴落在院墻上,啪地碎成兩半。
  終於,那個人轉身了,只是並不是轉向夏莉所在的方向。夏莉沿著那人的視線看去,那個美麗的泰格族人身穿火紅的獵裝,臉色紅潤健康,雙眼明亮中帶著難言的歡欣。即使已經分別許多年,她的聲音仍然如當初一樣清亮:「雅各,你果然在這裡!我和你一起練習吧。」
  這個泰格族人叫艾琳·泰格,是個讓雅各親王痛苦,又讓雅各親王快樂的人。
  雅各親王伸手攏了攏艾琳鬢邊的發絲:「來吧。」
  艾琳歡喜不已,一手牽起雅各親王,一手拿起自己的長弓,步履輕快地往外走:「在靶場練習沒什麼意思,我們去森林玩兒。」
  雅各親王含笑拿起自己的弓箭,緊跟在艾琳身後離開。
  他們走著走著,步履慢慢變得一致,臉上的笑意也變得一致。濃濃的溫馨感縈繞在他們之間,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們之間的情意。
  原來,他的心不是永遠化不開的冰,他臉上也並不是不能擁有笑容。只是在後面所有人遇到他之前,他已經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個人。
  夏莉靜靜看著雅各親王和艾琳遠去。
  小時候,狐族舉族被害,逃到萊恩帝國。她與弟弟年少無知,不知道狐族面臨的是怎麼樣的命運,兩個人覺得呆在公館裡悶得慌,悄然溜出去玩耍。沒想到才溜出去不久,還沒來得及邁開腿在森林裡撒歡,就遇上了正在狩獵的無恥貴族。由於她和弟弟還小,耳朵和尾巴都沒能隱藏,那些貴族們把他們當成獵物來追逐。
  當時她拉著弟弟一直跑一直跑,兩邊的草叢不斷被她撥開,沙沙沙,沙沙沙。跑,跑,跑,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腳步越來越沉重,像是灌了鉛似的,再也邁不出半步。
  她心裡著急,沒有看清地面的石塊,猝不及防地被絆倒了,牽著弟弟的手驀然鬆開,整個人往前飛去。那個時候,那個地方,突然出現了那麼一個高大的身影。不其然地,她掉到了他的腳邊,身體微微蜷縮,尾巴傷心得一抖一抖。
  咻!咻!咻!
  幾箭射出,那幾個以追逐狐族為樂的貴族被釘在不遠處的樹上。那個人說:「滾。」
  那幾個貴族手忙角落地把衣服從利箭中拔出來,哭喪著臉跑了。
  她仰起頭,看到一張英俊的臉。那張臉上永遠覆蓋著冰霜,像是任何東西都無法再打動他。但是這個人其實非常溫柔,也非常仁善,連她們這樣的異族,他也會出手相幫。
  這是她在萊恩帝國遇到的第一個對她好的人。
  那個時候,夏莉給了自己這樣一個理由。
  這樣一個允許自己牢牢地把人記進心裡的理由。
  再後來,她遇見了凱瑟琳。凱瑟琳把她當成最好的朋友,她也把凱瑟琳當成最好的朋友,只是她心裡的秘密,永遠都不會向別人說起。即使是凱瑟琳,她也只會開玩笑般說一句「我喜歡雅各親王」。
  有的時候當成玩笑話說出口的次數越多,越不會有人相信。
  夏莉翻下院墻,轉身往相反的方向離開。
  再見,凱瑟琳。
  再見,雅各·萊恩。
  王都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樊冬的眼睛,樊冬很快知道夏莉的一來一去。雖然夏莉沒有和任何人接觸,樊冬仍然能從中讀出一段不簡單的故事。
  夏莉的弟弟索斯是唯一還留在萊恩帝國的狐族。從索斯透露的情況來看,狐族舉族離開,是因為接受了天都五大勢力中的「雲騰宗」招攬。比起萊恩帝國,能獲得天都勢力的青睞自然更為有利!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萊恩帝國沒有留人的好條件,倒也不能怪他們走得無情。
  只是這夏莉,終究是可惜了。
  樊冬不打算讓雅各親王知曉這份糊塗情債,雅各親王都要和艾琳完婚了,沒必要知道這件事。
  樊冬長舒了一口氣,散步到馬斯特的草場那邊。馬斯特正在喂寒冰犬吃東西,寒冰犬性格很烈,對馬斯特卻非常溫順,完全看不出它咬人屁股時的凶相。
  樊冬湊過去湊熱鬧,也拿靈石去逗寒冰犬。寒冰犬傲氣地撇開頭,根本不把樊冬手裡的高階靈石看在眼裡。
  樊冬樂了,說道:「不吃算了,我留給小黑當零嘴。」
  馬斯特轉過頭看向樊冬。
  樊冬安靜下來。當年小黑狗還是個小奶狗,卻和他特別有緣,剛見面就往他腳邊蹭。後來他去采藥,小黑狗跟著走;他去游泳,小黑狗也跟著游;就連他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小黑狗也跟了過來。
  都兩輩子了,難道他會在自己成為國王的時候失去它?
  樊冬抬起頭,與馬斯特對視:「馬斯特叔叔,當初你被地獄犬咬的時候疼不疼?」
  馬斯特一頓,定定地看著樊冬。
  樊冬說:「如果不是很疼的話,我就不躲了。」讓小黑狗咬一咬,小黑狗總會想起他來的。
  馬斯特有點不忍心,但還是說:「陛下,你要有心理準備……」
  樊冬說:「很疼嗎?」
  馬斯特說:「不,不會,只是如果它真的已經忘記你,那即使你讓它咬它也不會想起什麼。」
  
  第162章 領地
  
  要麼臣服,要麼死。
  沒有第三條路嗎?沈鳴的眼珠微微赤紅。這句話,是他對地獄犬說的,也是他的父親對他說的。他屬於深淵,進一步,可以利用深淵增強實力;退一步,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沈鳴站在浮滿死靈的河流前,揮一揮手,無數血紅的蝙蝠拼湊成了一座紅雲般的浮橋。
  沈鳴漫步前行。地獄犬忠誠地跟在他身後,不時從死靈中挑選一兩個實力強大的來吞食。別人碰到死靈會被死氣腐蝕,地獄犬卻全然沒有這種憂慮。沈鳴轉頭看了地獄犬一眼,踏著紅雲走到河流中央。遼闊的河面上有一座島嶼,周圍的死靈們紛紛攀附在島嶼邊上,仿佛很想上前,卻又沒法離開那漆黑的、冒著酸泡泡的河流半步!
  沈鳴抬腳邁上島嶼。
  強大的力量在沈鳴踏上的那一瞬就纏上他的腳踝,慢慢鑽進到他的身體裡。緊緊跟隨著他的地獄犬也相當喜歡這樣的力量,體內的晶核逐漸染上了一絲墨黑。
  沈鳴說:「這是第幾個?」其實沈鳴心裡也清楚到底吸收了幾份能量,只是深淵太過寂靜,若是不說說話的話,沈鳴怕自己堅持不下去。
  地獄犬冷冰冰的嗓音在他身後響起:「第九個,也是最後一個。」如果沈無言沒有說謊的話,還差三個地方他們就可以掌控深淵的幾個入口。
  距離將島嶼上的能量收為己用還有一段時間,沈鳴盤腿而坐,在地獄犬的保護下開始煉藥。深淵同樣有不少藥草,只是這些藥草在磷火照耀下生長,從未見過日月之光,藥性都十分古怪。在樊冬的影響之下,沈鳴用藥從來不會墨守成規,這段時間倒也摸索出了不少丹方。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腳下的島嶼漸漸化為一道虛影。沈鳴扔給地獄犬一顆丹藥,說道:「吃了它。」
  地獄犬張口接住丹藥,在檢查過丹藥的藥性之後才把它咽下去。它注視著沈鳴,說:「你給我丹藥也沒用,我這次進階可以忘記前任主人,下次進階自然也可以忘記你。」
  沈鳴冷笑說:「你以為我白給你丹藥。會留下你,是因為我身邊沒有可用的人。」深淵裡的智慧生物不少,已經有很多自發地過來投奔他這個新來的「深淵之主」。但是他初來乍到,怎麼敢亂用這些人?當務之急,是先把幾大入口控制在手裡,把深淵的口子拴住,關起門來和這些深淵生物玩。
  沈鳴看向旁邊的地獄犬,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更信任這隻畜生。也許是因為地獄犬不像那些深淵生物一樣巴巴地討好他,也許是因為這頭地獄犬曾經效忠於樊冬——它能對樊冬那麼忠誠,應該也能對他那麼忠誠。至於以後?管他什麼以後,把眼前一團團的亂麻理清再說。
  在最後一絲能量融入自己體內,沈鳴露出笑容。在他腦海之中已經出現了四個入口的位置,這四個路口可以從兩邊打開,但是如果深淵這邊將它們關閉的話,地面生物就再也無法入內。相對地,深淵裡的人也無法入內。
  關起門,一切就好辦了。
  沈鳴喊道:「塞爾特,去東邊。」
  塞爾特是沈鳴為地獄犬起的名字,同樣也是地獄犬所擁有的靈魂中最強大的一位。沈鳴成為奴隸的那段時間裡,曾經找機會閱讀過很多典籍,他聽說過塞爾特的名字,那是遠古神使中的一員,身上流著沃夫族的血脈,有著通天問神的本領,可惜在保衛圖騰時隕落了。
  塞爾特留下的神識並不多,頂多只是當初那位神使的一小塊靈魄碎片。但光是這樣,已經讓它很反感沈鳴對自己的驅使。不過在簽訂契約的那一刻起,塞爾特知道自己只能聽從沈鳴的命令。
  感覺沈鳴已經跨坐在自己背上,塞爾特飛身而起,帶著沈鳴前往北邊。
  深淵之門,在這一天徹底關閉了。
  貝爾帝國最先意識到這一點。瑞爾王子還在試圖說服他的父親重開秘境,結果貝爾帝國的長老們急匆匆地趕來,顧不得瑞爾王子還在場,慌慌張張地說:「陛下,我們與秘境的聯繫徹底斷掉了!」
  貝爾國王面色一沉,看向滿臉迷茫的瑞爾王子,然後朝瑞爾王子招了招手。
  瑞爾王子呆呆愣愣地往前走了一步。
  貝爾國王說:「瑞爾,你知道秘境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瑞爾王子說:「秘境是我們的試刀石……」
  貝爾國王說:「不,不是。瑞爾,你該長大了,有些事你現在應該要知道!」他嚴肅地看著瑞爾王子,「秘境,是我們力量的來源!」
  為什麼貝爾族要進入休眠?因為秘境並不是一年四季都能打開的,只有在夏季,貝爾帝國的秘境才會涌出源源不斷的能量。在這個時節修煉,貝爾族的人能達到事半功倍——甚至翻十倍的效果。這也是為什麼貝爾族人以在秘境中堅持時間長短來判定一個人的實力:因為貝爾族人想要跨過別人無法跨越的境界,必須依靠秘境——或者說深淵中的能量!
  依賴這種能量有一種後遺症,那就是當秘境關閉之後,他們不管怎麼修煉都無法提升自己的修為。為了應對這種窘況,貝爾族人只能用漫長的休眠來掩飾。這次秘境出現的問題讓貝爾國王和貝爾帝國長老會的心臟一直懸在半空,今天,終於傳來了噩耗。
  貝爾國王沉重地敘述著貝爾族的秘密。
  瑞爾王子目瞪口呆。
  他有些慌亂:「那,爸爸,我們該怎麼辦?」
  貝爾國王說:「我們這塊土地根本不適合居住,我們這一族之所以能延續至今是因為密境的存在。」他看向瑞爾,「在一百年前,秘境逐漸出現了不穩定的跡象,你的祖父,我的父親做了一個決定,他開始培養一批不依靠秘境能量來修煉的貝爾族戰士——雖然他們的實力提升比其他人慢,但也比其他種族要快上不少,只是消耗的資源比較多。」
  瑞爾王子恍然大悟:「原來這幾十年來的財政空缺是用在了這個地方!」
  貝爾國王說:「對,就是用在這一塊。」他沉聲說,「本來我們一直在考慮怎麼留在這裡,但現在已經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瑞爾王子皺起眉頭:「可是,我們去哪裡?去萊恩帝國嗎?」大陸上只有這個帝國時多族混居,其他國家或多或少都有點排外。
  貝爾國王說:「萊恩帝國總會去的,不急。」他示意瑞爾王子坐下,指著地圖上的「狐狸脖子」向瑞爾王子示意,「這個地方知道嗎?」
  瑞爾王子點點頭。這地方曾經是狐族的聚居地,後來狐族突然舉族遷出,投奔遙遠的萊恩帝國。聽說兩年前狐族又投奔了天都的雲騰宗,也不知道到底想做什麼。瑞爾王子很喜歡樊冬,覺得萊恩帝國還真夠可憐的,好心收留他們,卻被他們咬了一口。
  瑞爾王子對狐族沒什麼好感。
  他說道:「以前狐族的領地。」
  貝爾國王點點頭:「以前是的,現在不是了。」
  瑞爾王子心咯■一跳。他看向貝爾國王,眼底有點不敢置信:「是、是我們搶走了狐族的領地嗎?」如果整件事的源頭是貝爾帝國,那他好像沒資格指責狐族一次次投奔別人。
  貝爾國王說:「雖然現在秘境出了問題,但我們這批戰士已經成長起來了。」他敲敲地圖上的「狐狸脖子」,「狐族投奔了雲騰宗,估計不久之後會回來搶回他們的領地,瑞爾,你作為王子,應該肩負起你應盡的責任。我決定將這件事交給你負責。」貝爾國王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瑞爾王子拿試圖奪回領地的狐族練練手。
  瑞爾王子愣了愣,對這樣的狀況有點兒茫然。見貝爾國王神色鄭重,他不由點了點頭:「好!」
  直到懵懵懂懂地離開國王陛下的居處,瑞爾王子才猛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秘境不能再打開,狐族又與天都勢力扯上關係,他們等於要面對內憂外患的局面!
  現在可不是對敵人憐憫的時候,他們不搶狐族的領地,貝爾族就會陷入危機;他們不盡快適應沒有秘境的日子,狐族就會帶著外援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瑞爾王子走出王宮,只見街上滿是陽光,氣候難得變得溫暖起來。只是貝爾帝國的冬季十分漫長,夏天又太過短暫,原處的山峰依然被冰雪覆蓋,看不見多少綠意。街道上的行道樹都長著細長的針葉,根本瞧不著他在萊恩帝國那邊看到的繁茂枝葉。
  對,父親是英明的。瑞爾王子眼底掠過一絲冷酷和堅定。不管是狐族還是萊恩族,都比貝爾帝國弱小很多!憑什麼他們能占據大陸上最肥沃的土地,他們貝爾族卻只能在這片貧瘠的冰雪裡艱難求生?
  那麼好的地方,當然應該屬於他們。
  貝爾帝國發生的一切只是剛剛起了個頭,所有人都沒有發現大陸北邊發生的變化。
  樊冬同樣不知道,一夜之間聽到兩件不怎麼讓人愉快的事情,他不信邪地去萊恩藥堂找索斯聊聊人生。
  索斯不能拖著不畢業,又不想一直呆在樊冬的騎士團裡,所以過來萊恩藥堂負責藥材的收集和運輸。他願意肩負這個重責當然是因為……這工作錢多。
  索斯正赤著胳膊在練習擒拿技巧,見到樊冬,他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樊冬。
  樊冬說:「今天你姐姐回來過。」
  索斯拿起毛巾擦了擦臉頰上的汗珠,說道:「我知道。」
  樊冬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索斯說:「她喜歡雅各親王,雅各親王要結婚了,她當然會回來。」
  樊冬沒有說話。
  索斯說:「那個時候,雅各親王救過我們。」索斯不愛說話,不代表他不知感恩。夏莉將感激變成了愛情,他則將感激埋在心裡。狐族裡的人沒有對他和夏莉好過,他對他們的打算沒有任何興趣。
  索斯覺得夏莉也沒有興趣。他不參與是他自己的想法,也是夏莉的想法——否則以夏莉的脾氣早就把他逮過去的。索斯不想思考他們到底會做什麼,他的目標很明確,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在萊恩帝國買個不大不小的莊園,種點不特別也不麻煩的糧食,養幾隻狗兒,養幾條魚,等夏莉走出來了,可以有個家可以回。
  想到夏莉的處境,索斯難得地解釋了一句:「其實,他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萊恩帝國。」
  樊冬說:「確實不是。」他望著索斯,「他們只是覺得萊恩帝國那麼弱小,隨便踩一腳或者隨便坑一把,根本沒什麼關係而已。」
  索斯語塞。
  樊冬沒有再說話,靜靜地看向來時的方向。
  愛德華從那兒走了進來,看了眼赤裸上身的索斯,上前將樊冬摟入懷中:「陛下,該回去睡覺了。」
  
  第163章 熟練
  
  愛德華已經習慣時不時見到樊冬身邊出現不同的人,不過這夜深人靜的,樊冬興致勃勃地和一個赤裸著上身的雄性聊天,實在讓他無法愉快。明明是狐族,索斯的身材卻十分精壯,健美的肌肉輪廓分明,汗珠在月光下閃著瑩瑩光亮,更襯得那體魄非常完美。
  樊冬沿著愛德華的目光望去,眼睛不由在索斯身下流連了一小會兒。索斯背脊一寒,愛德華那眼神兒,簡直要把他的肌肉一塊一塊剜下來。不知道的人肯定以為他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天可見憐,他再饑不擇食,也不會挑樊冬這種小豆丁啊。
  索斯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人,不想摻和到這兩人之間,免得自己怎麼死都不知道。
  樊冬轉過身看著自動制冷的愛德華。以前愛德華總管著他,他挺煩的,故意找別人玩兒,讓愛德華氣得七竅生煙。他呢,最愛看愛德華這模樣。只是那時候,他並不明白這代表的是什麼,只覺得很有趣,有趣到光是看到愛德華這樣子就能樂很久。
  以前啊以前。想到曾經的死別生離,想到曾經的陰差陽錯,樊冬伸手摟住愛德華的脖子,整個人掛到愛德華身上:「愛德華,你還抱得動我嗎?一眨眼我都長這麼大了。」即使他們之間很多歲月被偷偷地偷走了,很多記憶不斷地錯位不斷地交雜,他們還是順利地走到了一起。樊冬把腦袋埋在愛德華頸窩,「真好。」不用一個人面對眼前的一切,真好。
  暖暖的身體貼在自己身上,暖暖的氣息噴在自己頸邊,愛德華身體微微一僵,恨不得把懷裡的人拆吞入腹。他輕輕鬆松地帶著樊冬往回走,無視了下屬們驚訝無比的目光。
  回到寢殿後,愛德華把樊冬壓在身下:「陛下,你現在這麼折磨我,以後可是要還的,要加倍地還——不對,要加十倍,二十倍,三十倍——一百倍,一千倍。」
  樊冬哼哼兩聲,聲音帶上了懶洋洋的睡意:「愛德華,你不去做商人真是可惜了。」
  樊冬的信賴和依賴讓愛德華非常受用。見樊冬眼底帶著青影,愛德華沒再折騰樊冬,將人帶進懷裡說:「睡吧。」說完他輕輕湊上前,在樊冬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樊冬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自從得知沈鳴和地獄犬的事情,樊冬一直沒有好好地睡過覺。愛德華已經從史密斯那兒知道了樊冬今天做過什麼。他抬起手輕輕撫摸樊冬柔順的頭髮。
  世界上有這麼一種人,越是扔到絕境裡,越是能綻放光彩。在意識到種種危機已然紛至沓來,樊冬反而比任何時候都要安穩。
  愛德華慢慢合上眼。
  這一夜,他一直在做夢。他夢見自己一直注視著少年時的樊冬,那個時候,樊冬活得張揚而肆意。他天生適合充滿條條框框的學校,樊冬卻永遠和學校反衝,他剛轉學過來就和老師起了衝突,接著又和校醫玩了場鬧得沸沸揚揚的「鬥醫」,鬥得校醫黯然認輸,卻又讓人大跌眼鏡地為校醫找了門路進醫院。
  那個時候,樊冬迅速成為學校的名人,比他辛辛苦苦經營了那麼久還更有名。樊冬卻一點都不在意,他挑選朋友自有自己一套原則,不分年級、不管成績、不論背景,樊冬後來的很多班底都是他在那時結交的。
  他一直注視著樊冬。
  樊冬來到他面前和他說話的時候,他神使鬼差地表示不願意和樊冬往來。看到樊冬無所謂地離開了,他心裡既失落,又松了一口氣。相比樊冬,他活得又累又虛偽。他很害怕相處久了,樊冬會發現他的無趣——會發現他的虛張聲勢。
  偽裝完美已經讓他非常疲憊,他不想冒險接近這麼一個人。
  他害怕看到樊冬失望的眼神。
  他們命運的再一次交叉,實在他的母親和樊冬的父親決定再婚的那一天。
  他和母親一起來到了樊冬家裡。
  在他母親和樊冬父親面前,樊冬表現得非常平靜,雖然沒有多熱切,但至少沒讓他們太難堪。但在背後,樊冬對他總是不假辭色,像在報復他最開始的拒絕。
  他覺得這樣的樊冬特別可愛。
  既然在同一屋檐下了,他也懶得在偽裝,直接把自己最真實的一面暴露在樊冬面前。
  樊冬非常討厭他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真面目,在他面前漸漸變成了一隻張牙舞爪的小獅子,兩個人一對上就忍不住對掐。他故意端起兄長的架子,處處管著樊冬。樊冬氣得牙癢癢,經常想撓他一臉。
  他非常享受這種樂趣。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種樂趣漸漸變味了。青春期的悸動讓某些東西慢慢在他心裡萌芽,尤其是在某些時候——某些他將樊冬壓在身下「教訓」的時候,總有一種讓他格外回味的快感。
  他故意引誘樊冬和自己「玩玩」。
  對,他就是這麼卑劣。他覺得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正不斷地瘋長,逼得他快要發瘋。
  他想得到樊冬,他想占有這一個他一直只能仰望、一直只能遠遠看著的少年。在樊冬身上、在樊冬心裡,刻上屬於自己的印記。
  是他的,是他的,樊冬是他的。
  無數畫面在愛德華夢境中掠過,不管在哪個時空,他們最青澀的歲月,最青澀的感情,都只屬於對方。
  愛德華猛地睜開眼。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灑落一線金黃。那一抹光正好落在樊冬臉上,樊冬皺了皺眉,也睜開了眼睛。只是他睡得有點迷糊,懵懵懂懂地在愛德華懷裡蹭了蹭。
  愛德華身體一頓,伸手往下面探去,摸到了一個硬挺的東西。蹭在他懷中的樊冬一激靈,整個人僵住了。愛德華吻咬樊冬的耳垂:「陛下,我幫你。」
  樊冬還沒睡醒呢,呆呆愣愣地由著愛德華給自己「幫忙」。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樊冬很想馬上逃跑!
  自從他們完婚之後,他仗著自己「還小」,明裡暗裡「折磨」了愛德華多少回啊!愛德華一直虎視眈眈等著報仇呢,自己突然就「長大」了!
  這不是明擺著坑爹嗎……
  逃跑這種事情好像有點兒丟臉,樊冬很快按下這種衝動。即使小小獅子掌握在愛德華手裡,並且被伺候得很好,他還是忍不住嘴賤兩句:「愛德華你挺熟練的。」
  愛德華手掌微微用力,把小小獅子裹在掌中。察覺樊冬的身體繃了繃,愛德華毫不介意地承認:「確實很熟練,畢竟以前你挑的火我都得自己滅。」
  樊冬悶悶地哼了一聲,忍不住張嘴咬住愛德華的肩膀。
  愛德華愛極了他這模樣,伺候得更加周到,直至小小獅子在自己手裡釋放才像抱小孩一樣將樊冬抱起來,抱進浴室幫樊冬清理。
  感受到愛德華強而有力的心跳,繃得緊緊的肌肉,樊冬挺擔心自己馬上會被愛德華吃乾抹淨一點不留。見愛德華一本正經地給自己擦臉,樊冬才從一根指頭都懶得動的賢者狀態裡回過神來,搶過愛德華手裡的毛巾:「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愛德華好整以暇地站在一邊看著樊冬洗臉刷牙,目光從樊冬的腦袋掃到樊冬的腳趾頭,沒放過樊冬身上的任何一個部位。直至樊冬回過頭瞪著他,他才很沒誠意地保證:「陛下別擔心,我會等你準備好。」
  樊冬狐疑地愛德華,眼底寫滿兩個字:不信。
  愛德華俯身親吻樊冬漂亮的鼻梁:「陛下是在邀請我嗎?」
  樊冬想噴愛德華一臉泡沫。
  愛德華哈哈大笑。這樣的樊冬真的太少見了,讓他貪婪得舍不得移開眼。
  這是他的小獅子啊,他的。
  他當然想馬上把人拆吞入腹,但是他並不希望在樊冬還沒有適應過來的時候這麼做。
  他的小獅子他不疼著誰來疼著。
  愛德華難得地正直了一次,洗漱完畢後穿戴整齊,走出門外和史密斯商量事情。樊冬磨磨蹭蹭地換好衣服,發現愛德華和史密斯還在聊,不由疑惑地問:「你們在說什麼?」
  史密斯臉上帶著十分自然的笑容:「陛下終於長大了。」他看向樊冬的目光充滿慈愛和欣慰。
  樊冬:「……」
  為什麼他們要聊這件事!!!
  史密斯說:「愛德華統領說得對,既然陛下長大了,菜單要好好調一調了。陛下身體雖然好,但也經不起耗,得好好進補。陛下放心,我會吩咐廚房多準備些補損的食材,保證陛下每天都能生龍活虎!」
  什麼叫每天都能生龍活虎……
  樊冬眉頭一跳一跳。
  史密斯開始一種一種地為樊冬列舉「補損」食材名稱,準備記錄樊冬有哪些是不吃的。
  樊冬越聽越想踹愛德華一腳。照史密斯這麼補下去,他還真得每天都如狼似虎——啊不,「生龍活虎」!
  樊冬咬牙說:「史密斯,您就不要操心了,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吃就可以了。」
  史密斯板起臉:「那怎麼可以?」他苦口婆心地勸慰,「陛下,年輕的時候不注意,以後可是要吃虧的。」
  樊冬終於忍不住了,抬起腳狠狠地踹了愛德華一下。
  愛德華哈哈直笑,對史密斯說:「史密斯叔叔,陛下的飲食起居都讓您費心了。」
  史密斯挺了挺胸:「這是我的職責。」
  樊冬:「……」
  他不想和他們玩兒了。
  
  第164章 出巡
  
  已經是入夏的第三年,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萊恩帝國在泰格帝國看來是「小帝國」,在樊冬看來卻一點都不小,它的面積足以媲美整個亞歐大陸!
  畢竟這個星球的大小差不多是地球的十倍。
  有人力也有物力,飛行器很快投入使用。對於泰格帝國來說耗時最長的航線制定,在樊冬這兒簡直像喝水吃飯一樣輕鬆。畢竟他腦海里有系統和祝詠之書,要繪製完整詳細的萊恩帝國地圖相當於只要將它整理整理打印出來就可以了。
  有這麼大的地方,自然有這麼大的麻煩。隨著天氣越來越炎熱,無天賦者的日子越來越難熬,良田幾乎已經被丟棄,人們重新回到森林之中尋找食材。
  雖然萊恩帝國占地遼闊,但各種飛禽猛獸同樣不是省油的燈,步入盛夏以來,各地的傷亡人數逐年上升!尤其是樊冬將奴隸制改成聘任制,很多貴族明面上沒意見,背地裡卻是另一套做法:他們將毫無生存能力的奴隸驅逐出門,讓他們自生自滅。
  沒有藏身之所,沒有食物,又被貴族官員們明裡暗裡使絆子,這些奴隸很快就悲慘地死去。為了生存下去,不少奴隸主動要求籤訂十分苛刻的「合同」,重新過起了被奴役的生活。
  這是樊冬推行的決策,他身邊的人大多贊同這種做法。只有一個人不一樣,那就是凱希。
  凱希一開始也認同樊冬所做的是,但隨著進入長老會後了解到越來越多的事實,凱希覺得樊冬這件事做得有點輕率了。想象中有好處的事情,做出來不一定有那麼好。
  樊冬正為如何逃跑煩惱,凱希帶著自己準備的資料找了過來。
  自從成為長老會的一員,凱希看起來越發沉穩,原本漂亮多於成熟的臉龐逐漸出現了它應有的稜角。這樣的凱希早已成為帝國人仰慕的對象,去年年底的人氣投票中凱希遙遙領先,甩開了一大堆「競爭對手」。
  當然,很多人都遺憾地表示「最好能把陛下也列入投票選項中」。
  主辦方的回應非常有理有據:「如果陛下列進去了,就沒別人什麼事兒了!」群眾深以為然。
  凱希也知道這些對話。他會找樊冬碴絕對不是因為妒忌樊冬的聲望,正相反,他很為樊冬高興。但高興的同時,他不由擔憂起來。
  眼下大家對樊冬的期望有多高,日後如果樊冬讓他們失望,他們就會把樊冬踩得有多狠。
  他的職責,就是避免那一天的到來。
  凱希一絲不苟地向樊冬稟明他繼位以來出現的問題,件件都往大裡說,件件都非常危言聳聽,好像樊冬不重視哪一件都會出大問題一樣。
  樊冬看到凱希時眼前一亮,準備借機拉凱希偷溜去出玩兒。等凱希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嚴肅,他才意識到凱希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那麼覺得!
  樊冬頓時也跟著嚴肅起來。
  樊冬接過凱希遞過來的資料,認真地翻完,心情也有點沉重。他管過整個樊氏,但樊氏上下都是精心篩選過的人才,每個人也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麼。一個國家卻不同,要管好一個國家,比要管好一個公司難得多。
  他固然可以把事情都甩給別人去做,可在當甩手掌櫃的同時,他也要承擔偷懶可能帶來的惡果。比如凱希調查來的一樁樁陽奉陰違的事兒。
  樊冬說:「凱希你考慮得很對,我正要找個時間到處走走看。」想要真正輕鬆起來,最好的辦法就是開民智,讓每個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活法。在那之前,說再多都是空口白憑而已。
  見樊冬認認真真看完自己整理的材料,還認認真真地給出答覆,凱希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總擔心自己做的事情會讓他和樊冬以前的情誼出現裂痕,但要他坐視不管,他又無法做到。
  凱希說:「陛下不用親自去也可以,我們可以挑選一些人代替我們出去看看。」這項業務以前一向是長老會負責的,不過凱希進入長老會後發現裡面也少不了藏污納垢,所以準備和樊冬一起重新挑選。
  樊冬點點頭,和凱希湊到一塊選起人來。
  愛德華從外面回來時,看到的就是樊冬和凱希挨得特別近,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著事情。愛德華記得樊冬和凱希的「淵源」,當初凱希被泰格大帝稱讚為「美人」,樊冬就故意往凱希身邊湊,展開積極又熱烈的「追求」。在追求不果後,樊冬還出過一次昏招,把凱希捆回去抱著睡了一晚!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讓樊冬把長老會得罪狠了。
  然而在他還沒有和樊冬「相認」時,樊冬已經和凱希冰釋前嫌,每天一起上課、每天一起拼桌吃飯。細想起來,樊冬這一路少不了凱希的鼎力相幫。
  這位被譽為靈力最強大的長老會新成員,到底為什麼會堅定不移地站在樊冬身邊?
  愛德華左看右看,看不出絲毫端倪。倒是凱希先注意到愛德華的到來,禮貌地向愛德華問好:「愛德華統領。」
  愛德華雖然占有欲強,但也沒傻到去針對樊冬的頭號支持者。樊冬想要管理好帝國,往後可少不了凱希在長老會那邊斡旋!愛德華笑著說:「凱希大人和陛下在商量什麼?」
  凱希直言不諱:「陛下需要培養一批眼睛。」他將自己的憂慮簡單地告知愛德華。
  愛德華「夢見」過另一個未來,凱希說的話不僅不是危言聳聽,而是頗有遠見。他看了眼凱希,說道:「凱希大人,如果陛下離開王都一段時間,你有沒有把握控制好局面?」
  凱希一愣。他望向樊冬。
  樊冬眼睛一亮,深情地注視著凱希:「凱希,你一定可以做好的。」
  凱希:「……」
  總覺得自己好像上了賊船!
  事情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本來大部分事務都是長老會(凱希)在處理,樊冬平時也就做幾個重要點兒的決策,和愛德華一合計,樊冬決定撇開所有事務出去「微服出巡」。
  這次出去,首要目的當然是了解一下自己做出的決策是不是有點兒偏差;其次,樊冬想親自去看看由高手保護的圖騰卷軸,雖說祝詠之書中已經有了完整的圖騰,可原始的圖騰卷軸蘊含的信息是區區一個圖騰無法完全展現的!
  當初普裡莫老頭會認為這些卷軸是天都的「設計圖」,自然是因為他從原始卷軸中獲得了許多靈感。樊冬想追查普裡莫老頭的真正死因,那就得查出圖騰卷軸中的秘密——如果當年下黑手的人不是顧德林,也不是天都那些公會,那會是誰呢?
  百獸卷軸中,有什麼東西是他們害怕的,或者是他們想要的?
  樊冬認為更傾向於後者。
  他將自己的推測告訴愛德華。
  愛德華贊同樊冬的觀點:「如果那裡面有什麼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不會輕易對普裡莫下殺手。」他凝視著樊冬,「陛下,你為什麼對普裡莫的事情特別感興趣?上次你就用普裡莫的名字來命名分解公式。」
  樊冬仰頭看著愛德華,對上愛德華溫柔的目光,他笑了笑,說出自己心裡的想法:「愛德華,你還記得嗎?我活了兩輩子,只求過你一件事。」
  愛德華一頓。雖然他的記憶仿佛已經從他的大腦中剝離,可一旦樊冬提起,他還是能很快找到對應的那一段回憶。樊冬說的是,當初他求他接掌樊氏的那件事。
  樊冬從來沒解釋過為什麼,他也從來沒問,因為那是樊冬第一次向他開口,也是樊冬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曾經讓他覺得無法觸碰的人,真正地來到了他的懷抱之中。不管是為了什麼,他都會答應。
  既然樊冬不想說,那他就不問,他只要做就可以了。
  愛德華說:「我記得。」
  樊冬說:「那個時候,老祖宗已經死了很久,我也轉投老師門下很久。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老祖宗死前要趕我離開,讓我改學老師的西醫。後來我才知道,覬覦我們家學傳承的人非常多,那種覬覦不是普通的羡慕或妒忌,他們是明刀實槍地來搶。」
  愛德華輕輕扣住樊冬的手掌。
  「老祖宗怕我出意外,讓我絕對不要展露任何和我們家傳承有關的東西。」樊冬低垂下頭,「我鬥不過,所以我忍著。但是,重活了一次,我突然不想忍了。為什麼拿著好東西就要被謀害,謀害以後還要往別人身上潑髒水?這不對。」
  愛德華明白了。普裡莫老頭的遭遇讓樊冬想起了前世的事情,想起樊家老祖宗明明身負絕學卻不得施展,鬱郁寡歡地過完一輩子。偷偷摸摸地教會了樊冬吧,還得擔心樊冬的安危,不敢讓樊冬把他豁了命學下來的家學傳承下去。
  普裡莫老頭被稱為「奇跡之手」,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好手段,卻因為探知了百獸圖騰的秘密而死於「意外」!
  這足以讓樊冬有兔死狐悲之感。
  愛德華握緊樊冬的手,說道:「我和你一起去查。」只要是樊冬想做的事,他都會去做。即使只是為一個已死之人查明真相,他也不會覺得愚蠢。愛德華抬手整理著樊冬微微凌亂的頭髮,「等這些事情都解決了,你就可以放心地找幾個聰明的傳人,把你們樊氏代代相傳的醫術傳承下去了。」
  愛德華描述的未來美好無比,樊冬忍不住親了愛德華一口:「好。」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還真不錯。雖然已經是不同的時空、雖然老祖宗已經去世多年,但他們樊氏的「藥王傳承」要是可以在這邊發揚光大,他們老祖宗一定會非常高興。
  然而,前提是先解決眼前這堆麻煩事。
  樊冬和愛德華對視一眼,決定盡快動身去「微服出巡」。
  總是呆在王都這麼安全的地方,就算有的人想動手也沒機會不是嗎?總得給別人一個表現的機會。
  愛德華笑著回親樊冬一口,說道:「陛下,我們明天就出發。」
  
  第165章 共舞
  
  步入盛夏,森林顯得越發繁茂。樊冬輕裝簡行,直接跨過兩個毗鄰王都的行省,來到遠離王都的地方。
  這一次,樊冬是以約翰家族旁支的身份帶著路引過來的,他的相貌經過巴瑞這個瑪奇族人的巧手修飾,看上去普普通通,沒什麼特殊的地方,扔進人海絕對找不回來。
  約翰家族的出身雖然不算顯貴,在地方小鎮卻還是非常不錯的,因此樊冬入住旅舍沒多久,地方官員已經迎了過來,熱情地邀請樊冬參加宴會。
  樊冬挑了挑眉,含笑答應下來。在王都什麼樣的聚會都有,可一般人壓根不敢找他,他自己又樂得清閒,一直都不大摻和這樣的事兒。
  沒想到剛到這個小鎮倒是有了機會。
  樊冬讓巴瑞幫忙準備,把自己和愛德華打扮成半個貴族的模樣。之所以是半個貴族,是因為他目前是約翰家族旁支,並沒有真正的爵位。而且他是個不出名的小貴族,自然不能表現得太突出。
  不突出,但也不顯眼。愛德華是他的貼身侍衛,雖然高大的身材挺難掩藏,可對於看臉的世界,他只需要改成一張平凡普通的臉就可以避過所有麻煩!樊冬摸了摸臉上的「假臉蛋」,轉頭笑眯眯地看向同樣變成了路人甲的愛德華:「現在我們可以來譜寫一曲《逃家小貴族與壞壞貼身侍衛》的私奔戀歌了!」
  愛德華從善如流地配合:「好啊,少爺。」他抓起樊冬的手親吻他的手背,專注地凝視著眼前的「小貴族」,「少爺希望我怎麼壞?」
  樊冬:「……」
  和愛德華比不要臉,他總是比不贏。
  聽說約翰家的小貴族帶著侍衛出席,宴會的中心霎時間轉移到這位路過的「貴族」身上。這種宴會沒別的主題,就是貴族們交流交流感情,適齡青年順便相相親。以前愛德華把所有宴會邀請擋了回去,就是因為這種事情太煩了。
  愛德華瞄了眼樊冬,他記得有段時間這傢伙倒是很熱衷於參加這種事兒,只是每次參加完就更聲名狼藉。
  樊冬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陳設,這個小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宴會規格比不上他以前參加那些,其他的都差不多。他笑著和迎上來貴族們說話,禮貌地與他們帶來的年輕男女握手或擁抱。
  這些年輕男女有些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場合,顯得有點兒緊張,禮服也不是很合身,看上去怪怪的。樊冬沒有面露譏笑,這樣的宴會對他來說稀鬆平常,對他們來說卻非常重要。不管怎麼說,為生活努力前進的人都是可愛的。
  樊冬對可愛的少年和少女們特別寬容,遇到特別順眼的,還會順口提點幾句。很多貴族都驚奇地發現,與樊冬聊過天之後自己的孩子好像變得落落大方了許多。
  當然,同時改變的還有他們看向樊冬時的目光,咳咳,似乎變得有點過於熱切了!
  作為樊冬帶來的「貼身侍衛」,愛德華抱著手臂冷眼看著樊冬從容笑納各方愛慕目光。正醞釀著上去把樊冬逮回來的情緒,愛德華身邊突然傳來一個怯弱的聲音:「你,也是一個人嗎?」
  愛德華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偏瘦的少年站在自己身邊,臉色有點白,看著楚楚可憐。少年的眼睛尤其漂亮,在燈光下泛著瑩瑩的光亮。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仿佛耗盡了他所有勇氣,說完以後他就垂下了眼,像是不敢期盼愛德華的回答似的。
  愛德華本想不回答,抬眼瞧見樊冬又與另一個可愛少年擁抱在一起,他神使鬼差地回答:「你是一個人?」
  少年有點驚喜,用力點點頭。
  這時宴會的舞曲響起。愛德華凝視著被少年和少女包圍的樊冬。
  他身邊那瘦弱少年又鼓足勇氣說:「我能邀請你跳個舞嗎?」
  愛德華轉頭看了瘦弱少年一眼。
  瘦弱少年嚇了一跳。明明是那麼普通一個人,為什麼會有這麼凌厲的眼神?要是早點看到這雙眼睛,打死他他都不會上前搭話!
  令他意外的是,愛德華居然說:「好。」
  瘦弱少年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愛德華牽著滑入舞池。為了參加這次宴會,他練習了很久,可是開始跳舞後卻只能被愛德華牽著走。
  愛德華長相普通,身材卻非常好,跳起舞來格外吸引別人的目光。樊冬周圍的人忍不住讚嘆:「這是誰?沒想到小梅裡居然不聲不響地找到這麼棒的舞伴。」說著他們不由把目光轉向樊冬。
  樊冬沒有邀請他們跳舞的打算。他站在原地看著愛德華和那瘦弱少年擁舞,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愛德華還是這麼幼稚,不喜歡不高興從來都不說出口,用這麼沒格調的方式來刺激他。
  明明沒那心思卻去招惹別人,是天底下最無恥的事情!沒看到那少年臉都白了嗎?如果他小氣點兒,衝上去把人搶回來,那這少年以後大概沒臉再出現在這種場合了。
  少年瘦歸瘦,長相卻挺對樊冬的胃口。這少年顯然也不是喜歡攀附的人,要不然也不會挑上衣著普通、長相中等的愛德華。樊冬大方地欣賞了一會兒,轉開了目光,與周圍的人聊起天來。
  想和樊冬跳舞的人太多,樊冬的拒絕也沒得罪人,反而讓他們默契地不再提出邀請。在樊冬的牽線下,幾對少年少女進入舞池,讓愛德華和那少年不至於變成一枝獨秀。
  樊冬豎起耳朵聽周圍人的談論,大致摸清了少年的來歷。這娃兒叫梅裡,以前一直沉默寡言,直至樊冬和愛德華完婚時他才和父母吐露實情,原來他對女孩子沒什麼興趣,喜歡男孩!
  見樊冬有興趣,周圍的小可愛們還積極地提供自己了解的實情:「難怪梅裡總是陰陰沉沉的。」「我們都嚇了一跳,不過想想也沒什麼,畢竟陛下和愛德華統領都在一起了嘛。」「聽說梅裡最羡慕的就是愛德華統領和陛下呢!」
  樊冬笑眯眯。
  這小梅裡最羡慕的對象正摟著他跳舞呢。
  樊冬讓小可愛們去享受宴會的樂趣,自己和當地的貴族們聊天兒。
  東南行省遠離王都,雨水充沛,物產十分豐富。相對而言,這邊的貴族們生活比較安逸,對於他這種「王都過來的貴族」也算不上巴結,頂多只是比較熱情而已。
  樊冬隱晦地問及奴隸的事情,貴族們也沒提防,都大大方方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事實上經濟好起來以後,大家都不太喜歡以前的制度,大家都養得起一兩個無天賦者,誰想把自己孩子送到奴隸市場或者邊遠行省?所以在東南行省,這個舉措還是很受支持的。
  不過,也有不一樣的聲音,有人說附近的巨石城就對這一詔令十分不滿,舉城上下都陽奉陰違,剛開始還打死過一大批奴隸!
  樊冬點點頭,又詢問起小鎮的特產,說要帶些回王都,氣氛融洽得很。
  這時一曲已經完畢,樊冬抬眼看去,愛德華已經與那位梅裡少爺分開。
  注意到樊冬的目光,樊冬身邊的貴族問道:「那是您的侍衛吧?不愧是約翰少爺身邊的人,看起來也是一表人才啊。」
  樊冬笑了起來:「是啊,一表人才。」他端起桌上的酒,輕輕抿了一口。抬起頭,就瞧見愛德華神情鬱郁地站在不遠處,而那位梅裡小少爺已經不知去處。
  樊冬正想著要不要上前和愛德華聊聊和美少年共舞的感想,愛德華已經大步邁過來,奪走他手裡的酒杯。
  樊冬瞅著愛德華。
  愛德華臉色不太好看:「少爺,您不能喝酒。」
  樊冬笑了笑,說道:「好,我不喝酒。」
  愛德華放下酒杯,抓住樊冬的手掌,別彆扭扭地說:「我們去跳一曲。」
  樊冬啪地打掉他的手。
  其他人紛紛看了過來。
  愛德華定定地望著樊冬。剛剛發現樊冬已經不在舞池邊時,他想扔開那個少年去找樊冬。可想到是自己答應了邀約,他又只能盡量跳完一首舞曲。一曲畢,他馬上找了過來,心裡既期待又忐忑,他想看樊冬生氣,又怕樊冬生氣。
  看見樊冬端起酒抿了抿,愛德華的心臟不由抽痛了一下。樊冬以前最討厭煙酒,體質對煙酒也有些過敏,自己從來不沾,也不許身邊的人沾。有次他壓力太大喝了幾杯,樊冬直接把他踹走,隔了幾天才讓他靠近。
  在「自己」死後,樊冬才慢慢沾上了酒。他酒量差,只要喝上兩杯就能睡一整晚,同時身上會微微泛紅,起過敏反應。
  但是不喝的話,常常睡不著。
  那時候,樊冬過的就是那樣的日子。
  樊冬很少在意什麼東西,可對於自己想要的,他有著近乎嚴苛的潔癖。樊冬不會上前把他和別人分開,勒令他不能和別人跳舞,可他既然敢答應別人的邀舞,那以後就別想再邀請樊冬!
  愛德華在其他人錯愕的目光裡將樊冬帶入懷中,壓低聲音道歉:「冬冬,對不起,我不該故意氣你。」
  樊冬說:「我沒在意。」他絲毫不介意周圍的目光,「你該向那位小梅裡道歉才對。」
  愛德華一頓。
  樊冬笑吟吟地說出自己的決定:「和我道什麼歉啊,反正以後宮廷宴會開場舞的舞伴都不是你了!」
  噢噢噢他終於找到光明正大和美人跳舞的機會了!
  愛德華臉色發黑。
  樊冬的意圖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愛德華拒絕接受樊冬這個決定:「想都別想。」
  樊冬不理他。
  他左顧右盼,搜尋著那位梅裡小少爺的身影:「小美人哪裡去了?」
  
  第166章 卑劣
  
  愛德華的臉色已經黑成焦炭。
  他根本沒注意看那少年長什麼模樣,聽樊冬這語氣,那少年好像還長得不錯。更重要的是,樊冬還注意上對方了,可見對方的模樣很對樊冬的味。愛德華咬牙說:「已經差不多了,少爺,我們該回去了。」
  樊冬惋惜不已。
  貴族們同樣惋惜不已,樊冬和愛德華的親密已經顯示他們的關係。他們當然不能怪樊冬隱瞞,只是難免有些失望,對樊冬就不那麼熱情了。與貴族們相反,剛才與樊冬相談甚歡的小可愛們不幹了,如果說剛才他們還覺得愛德華身材英挺,是個挺不錯的青年人,出身低點也不算什麼事兒。可他居然抱住樊冬!他和樊冬好像是伴侶關係!
  有了伴侶,居然還邀請別人跳舞!
  而且看看他是什麼臉色,邀請別人跳舞居然還有臉擺臉色給樊冬看!
  小可愛們不顧愛德華周圍的可怕氣息,一涌而上圍住了樊冬,七嘴八舌地邀請:「約翰先生,和我跳一支舞吧!」
  愛德華:「……」
  樊冬睨了愛德華一眼,笑著對小可愛們說:「不了,不管和誰跳,我今晚都會睡不著覺。」
  有小可愛呆呆地問:「為什麼啊?」
  樊冬說:「我和任何一個人跳了都會覺得遺憾,畢竟有那麼多可愛的小女士和小紳士向我提出要求,我卻只能和你們其中一個跳舞。」他露出一絲微笑,原本被修飾得很平凡的臉上綻放出別樣的光彩,讓原本只是氣不過、過來為他撐場的小可愛們呆了呆。
  雖然五官可以改變,但眼睛很難改變,當樊冬專注地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愛德華比誰都清楚樊冬在這方面的能耐,再難搞的人,在樊冬面前都會迅速繳械投降。
  愛德華心底涌動著一種難言的衝動,就像是以前無數次注視著樊冬一樣,想把他徹底地留在身邊。這種衝動在「自己」以靈魂狀態注視著樊冬的時候都從未消失,或者應該說,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愛德華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忽略了「記憶」裡的很多東西。它們就像被擺放得很整齊的書籍,他從未去翻閱,所以只在不經意間才會想起一些片段。正因為這樣的忽略,那些記憶被他美化得非常徹底,就好像他們之間的一切確實美好得如同世間最真摯的戀人。
  可是,從來都不是這樣。
  從第一次見到樊冬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人是自己的命中剋星,樊冬活得太灑脫也太自在,是他永遠無法抓住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想要把樊冬牢牢地困在自己身邊。不止一次,他想過要從只喜歡吃喝玩樂的樊冬手裡將樊氏據為己有,那樣的話,樊冬就只能仰仗著自己來生活。
  這種想法很卑劣。
  但這就是他最真實的慾望。在樊冬請求他當樊氏的繼承人時,他覺得世界上居然會有這麼可笑的人,就這麼親手斷送掉自己逃離的機會。既然到手了,他是不會再放開的。
  可在嘲笑樊冬的同時,他心裡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惶恐。
  如果樊冬連樊氏都不在乎的話,那他又怎麼可能用樊氏來困住樊冬?抓不住,抓不住,他還是抓不住。
  他心裡的焦躁感越來越大,幾乎讓他喪失了判斷力。
  在樊冬決定跟著他的老師去國外時,他腦海里的某根弦終於繃斷了。他平時照常和樊冬聊天說笑,心裡想著的卻是怎麼讓樊冬再也無法離開自己的視野範圍。當時樊氏內部不算平靜,他的心思又全都放在了樊冬身上,以至於連車子被人動過手腳都沒發現。
  在看到樊冬趕來的那一刻,他心裡是後悔的。尤其是在看到樊冬眼底的自責時,他更加痛恨自己的卑劣和不堪。
  即使不是樊冬的請求,他也會去搶的,從樊冬手裡把樊冬的一切搶走,讓樊冬一無所有,讓樊冬仰自己的鼻息過活。
  他想的,是一層一層地剝掉樊冬的驕傲,讓樊冬徹底屬於自己。
  然而,這種卑劣和不堪的想法似乎是他天生的劣性根。
  在他成為一抹幽魂,只能悄無聲息地注視著樊冬時,他心底的渴望和慾望不僅不曾消失,反而還愈演愈烈。尤其是當他看到樊冬輕而易舉地接掌樊氏,輕而易舉地獲得那麼多人的追隨,他更恨不得自己能重回人世,能阻止樊冬與其他人接觸,能讓樊冬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正是這種慾望支撐著他熬過了茫茫歲月,越過了茫茫時空,與雷蒙·愛德華融為一體。留在雷蒙·愛德華身上的,正是他心底最醜陋的野心和貪慾。是的,他才沒什麼心思為帝國平叛除患,他才沒心思保護什麼萊恩帝國,他只想變強,不擇手段地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東西讓自己變強。
  沒錯,這才是他的真實想法。
  就像雷蒙·愛德華真的覺得科林·萊恩很惹人厭,真的覺得萊恩王室應該早點完蛋一樣。
  而科林·萊恩——而樊冬卻認為,他們之間是彼此相愛的。
  這樣的天真讓他感到慶幸,又讓他感到不安。
  如果有一天,樊冬不再天真——如果有一天,樊冬意識到這一切了呢?
  如果有一天,樊冬身邊出現更多比他優秀、比他出色的人呢?
  愛德華猛地伸出手,將樊冬從那堆少年少女裡面拉了出來,繃著一張臉說:「抱歉,我們失陪了。」
  愛德華身上的氣息變得極為危險,其他人不由得後退了兩步。
  樊冬也覺得愛德華不太對勁,外人面前他不希望和愛德華鬧彆扭,只能和其他人簡單道別,跟愛德華一起往外走。愛德華走得有點快,樊冬也加快步伐,邊往前邁步邊問:「愛德華,你怎麼了?」
  愛德華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樊冬說:「我和那些小可愛……哦不,男孩女孩只是說說話而已。你和小美人跳舞我都沒說什麼呢,你瞎生什麼氣啊。你在意你就說出來,我肯定先照顧你的感受——」
  愛德華握住樊冬手腕的手微微收緊。
  樊冬微皺眉。
  他走到愛德華面前,仰頭注視著愛德華。
  愛德華猛地吻上樊冬近在咫尺的脣。
  這是他的樊冬,現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有他。對,他們已經結婚了,在那麼多人的見證下結婚了。樊冬是他的,樊冬永遠是他的。
  愛德華將樊冬抱起來:「我們回去了。」
  樊冬掙扎著要下地,卻被愛德華扣得更緊。他不高興地說:「愛德華,我有腿,自己會走。」回應他的卻是愛德華驀然加快的腳步。
  兩人很快到達落腳的旅舍。愛德華將樊冬抱進浴室,默不作聲地脫掉樊冬的衣物。
  花灑緩緩噴出熱水。
  愛德華伸手用水洗去樊冬臉上的修飾。
  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愛德華心裡閃過許多似曾相識的畫面,他總是一邊嘲笑著樊冬,一邊被樊冬吸引。那種矛盾的心態讓他的心越來越扭曲,心底的慾望越來越強烈。
  愛德華目光灼灼地盯著樊冬。
  樊冬皺了皺眉,也伸出手抹乾淨愛德華的臉龐。在觸碰到愛德華溫熱的皮膚、感受到愛德華赤裸裸的視線時,樊冬手掌一頓,覺得自己好像成為了捕獵者的獵物。
  而且,沒有逃脫的可能性。
  他好像也沒有逃開的必要。樊冬呼吸微微一促,定定地回望愛德華。
  愛德華用浴巾將樊冬裹起來,抱到外面的床上。他親吻著樊冬敏感的耳朵:「冬冬,我不會傷到你的。」
  愛德華的稱呼讓樊冬恍惚了一下。等他回過神來,愛德華已經將他壓在身下,邊掠奪他的脣齒,邊在他身上探索。
  樊冬身體繃緊。
  不管是那一輩子,他都沒有這方面的經歷,懵懂得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作為一個成年人,他這樣的表現似乎有點丟臉。
  愛德華卻全然不介意,他愛極了樊冬的每一個反應。再怎麼卑鄙都好,他要徹徹底底地占有樊冬,他一天都等不了。愛德華呼吸變得粗重,偏偏聲音卻還能維持平穩:「冬冬,我可以嗎?」
  樊冬哼哼兩聲,張口咬了愛德華肩膀一口。
  愛德華狠狠地親了上去。
  一直到天色微微發亮,樊冬都沒有機會休息。他疲憊得忍不住合上眼睛,卻感受到愛德華的硬挺還在自己體內碾動,每一下都鮮明得讓他背脊發麻。又酸又痛的感覺讓他悶哼兩聲,皺起了眉頭。他低低地喊:「愛德華……」
  愛德華說:「陛下,我可以射在你的身體裡面嗎?」
  樊冬睜圓了眼睛。
  愛德華明顯是先斬後奏,話剛落音,樊冬就感覺體內更加脹痛,身體深處感受到了一種陌生液體的存在。樊冬沒有力氣阻止愛德華的無恥行徑,只能使勁咬住愛德華的胸口。
  愛德華不願從樊冬身體裡離開。
  樊冬見愛德華一副沒完沒了的架勢,惡狠狠地說:「持久不射是病,射完還不結束也是病,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愛德華凝視著樊冬,發現樊冬並沒有生自己的氣,才緩緩吻上樊冬的眉心:「陛下,我真想拔掉你的爪牙,困住你的四肢,讓你哪也去不了。」他的語氣溫柔得像在說情話。
  樊冬有些昏昏欲睡,沒聽太清楚。他偎進愛德華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適的位置,聲音帶著點兒鼻音:「我要睡了……」
  
  第一六七章 梅裡
  
  樊冬第二天直至中午才徹底清醒,經過巴瑞的巧手修飾,他的臉又恢復了昨天的樣子。愛德華在一邊看著巴瑞在樊冬臉上下功夫,目光暗了暗,壓下心底涌動的瘋狂念頭,坐下讓巴瑞也替自己改變相貌。
  巴瑞沒錯過樊冬身上的吻痕和愛德華身上的牙印,不過他很識趣地當做沒看見。萊恩族表達愛意的方式果然很激烈啊!
  休息了一個早上,樊冬精神很不錯。他坐到桌邊享用早餐,同時對巴瑞說:「幫我看看梅裡家在哪裡,我想和他們的商隊一起去一趟巨石城。」
  巴瑞點點頭。他下意識地看了愛德華一眼,發現愛德華的手頓了頓,不由想到昨晚在暗處觀察到的事情。
  愛德華似乎變得有點不一樣了,可是具體哪裡不一樣,他卻根本說不出來,只覺得現在的愛德華好像非常危險。
  若不是他是樊冬最堅定的追隨者,說不定會想拔腿就逃!
  巴瑞領命下去。
  樊冬轉向愛德華:「梅裡商會是這邊唯一和巨石城有關係的商行,聽說巨石城挺排外的,我們跟著他們的商隊走比較方便。」
  愛德華壓根不知道昨晚那個少年叫什麼,聽到樊冬這麼說也沒意見。等巴瑞把他們帶到梅裡商會時,愛德華心情變得糟糕無比。
  沒錯,他們又見到了那位有些怯弱的梅裡小少爺。他在宴會上顯得格格不入,在商行裡卻如魚得水,他正在清點著貨物,聽到有人走進商會時下意識地抬頭看去,頓時頭皮發麻。
  他發誓,他再也不想見到這個可怕的戰士。如果身上的氣息能把人凍結的話,昨天晚上他已經被凍成冰塊了。昨晚他看見樊冬和愛德華走在一起的時候就預感到自己做了蠢事,今天見到他們相偕而至,更明白這兩個人真的是伴侶關係!
  梅裡雖然沒怎麼說話,聽到的話卻不比別人少:他知道樊冬是約翰家族的人,是個有爵位在身的貴族。其實要不是因為身份的差距,他更想像其他人一樣上前和樊冬搭話。
  沒想到選來選去,選了個更可怕的傢伙,還意外插進了別人的感情之間。幸好,昨晚並沒有發生什麼不該發生的事!
  梅裡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約翰先生,你們是想購買什麼東西嗎?」
  梅裡臉上的笑容讓樊冬的小心臟漏跳了兩拍。他果然沒看錯,這小美人的模樣特別特別好看,只是平時太低調太沉默,以至於別人都沒仔細去看他的長相!樊冬很沒節操地改了劇本:「小梅裡先生,其實我這次出來是想找靈感畫畫。我的理想是成為一位畫家!我走了這麼久,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畫的人了……」
  梅裡被樊冬說得一愣一愣。
  「你的長相完全符合我的所有喜好!」樊冬兩眼亮晶晶地看著梅裡:「你能當我的模特兒嗎?就是讓我畫兩幅——」話說到一半,樊冬整個人被愛德華帶進懷裡,手腕被緊緊攥著。樊冬眨巴一下眼睛,非常純潔地改口,「畫兩幅畫像,不脫不脫,我們不用脫衣服。」
  梅裡:「……」
  能先把你身後那尊凶神解決掉再說這種話嗎!
  梅裡硬著頭皮說:「我要帶商隊去巨石城……」他頓了頓,「我舅舅正要在巨石城舉辦一次畫展,畫展上有當場比賽一項,如果約翰少爺對畫畫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看一看。」
  樊冬說:「好啊好啊,我要去!我不知道巨石城在哪裡,就跟著你們商隊一起去吧。」
  梅裡:「……」
  梅裡很想抽自己兩耳刮子,瞎多嘴什麼!
  樊冬一行人就這麼加入到梅裡商會的商隊裡。
  梅裡年紀小,卻比誰都肯學,早早已經能夠勝任帶領商隊往返巨石城的任務。更重要的是,他的舅舅是巨石城城主,雖然那位城主從來不願承認梅裡的父親是自己妹夫,對梅裡卻是關愛有加!有這樣一個舅舅撐著,梅裡再不合群處境都不會糟糕到哪裡去。
  瞄見樊冬正和愛德華說話,神色沒什麼異常,梅裡松了一口氣。不管怎麼樣,他心裡總覺得有點彆扭。他最嚮往的是新任國王陛下和愛德華統領之間的感情,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一生只有對方一個人。昨晚意識到自己差點插入一對伴侶之間後,梅裡一刻都呆不下去了,逃似也地回到家裡。
  沒想到樊冬並沒有在意。
  梅裡對樊冬的好感度高了不少。相比之下,他覺得明明有伴侶在身邊還答應別人邀舞的愛德華實在太過分了!
  沒想到這傢伙看起來正經又正直,實際上卻滿肚子壞水,和那些無恥的貴族差不了多少。
  梅裡暗暗替樊冬感到不值,一路上派人多加照料樊冬一行人。
  在到達巨石城前,樊冬趁著愛德華不注意跑了過去,積極地向梅裡獻寶:「小梅裡先生,這是我為你畫的畫,你看看像不像?」
  梅裡原本以為樊冬是鬧著玩的,看到樊冬手中的畫作後不由睜大了眼。多麼美麗的色彩啊,仿佛聚集了世界上所有的光明和美好。連他本人都不敢相信畫中那美麗的少年居然是自己!
  樊冬見梅裡看直了眼,心裡直樂。他笑眯眯地說:「怎麼樣?像吧像吧?好看吧?」
  梅裡臉色微微漲紅。他說:「你畫得很好。」他命令自己鎮定下來,認真評價,「不管是光線還是背景都畫得很巧妙。還有,你用的顏料好像很特別……」
  樊冬說:「那當然,天底下也只有我有這麼顏料。」他指了指梅裡的衣領,十分自豪地誇耀,「光是這裡的紫色,就用了十七種不同的顏色調和而成呢。」
  梅裡是半個外行,聽樊冬這麼一說才看出畫中那令人咋舌的層次感。這樣的畫技和這樣的心思,實在讓人無法不相信樊冬來時的說辭。梅裡高興地說:「約翰先生如果願意的話,可以隨我去見一見我舅舅,他最喜歡畫畫,你們一定聊得來。」
  樊冬一點都不謙虛:「好啊好啊。」
  梅裡覺得樊冬很有趣。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相貌,卻給人一種特別想親近的感覺。他不由得多說了幾句:「我舅舅脾氣有點古怪,可能不是很好相處,不過他對約翰先生這種有才華的畫師一向非常喜歡,您和他應該會聊得很愉快…」
  樊冬笑眯眯:「當然,我特別討人喜歡。」
  梅裡:「……」
  這世上有的人自大起來很討人厭,擱在樊冬身上卻讓人討厭不起來。既然決定為樊冬引薦,梅裡耐心地給樊冬說起他這位舅舅的情況。這位侯賽恩伯爵是少年成名的高手,做事十分毒辣,很不得人心,他的親妹妹看不慣他的行事,一意孤行地嫁給了梅裡的父親。侯賽恩伯爵氣怒交加,和妹妹斷絕了關係,同時也將梅裡的父親趕出巨石城,眼不見為乾淨。
  後來小鎮被野獸襲擊,梅裡的母親為了守護小鎮被猛獸殺死,只留下梅裡一個孩子。
  侯賽因伯爵十分厭惡梅裡的父親,一直不曾過問梅裡的事情。梅裡父親看著梅裡就想起妻子,對梅裡也不聞不問。不知不覺間,梅裡就養成了近乎自閉的性格。隨著年紀漸長,梅裡父親漸漸發現了這件事,開始帶著梅裡去做生意。梅裡雖然還是不怎麼和同齡人往來,做事卻越來越成熟!一次偶然的機會,侯賽因伯爵見到了梅裡,也見到了他那張和妹妹特別相似的臉。出於對妹妹的愛,侯賽恩伯爵答應給梅裡一個機會,讓他和巨石城經商。
  這正是梅裡商會在小鎮上崛起的重要原因。
  樊冬打蛇隨棍上,與梅裡聊起了商會的時期。樊冬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紀大好青年,擁有的知識儲備絕對是梅裡比不上的,許多觀點讓梅裡耳目一新,望著樊冬的目光越發炙亮。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聊著,梅裡覺得獲益匪淺,樊冬也十分滿意。正如他所了解的那樣,這位小梅裡雖然表現得有點靦腆,卻對數字非常敏感。商人本來是沒資格參加昨晚那種宴會的,梅裡卻受到了邀請,而且大多數人聊起梅裡時都沒有太大的惡意或鄙夷。這說明梅裡一家的聲譽在小鎮裡已經很高了。
  這距離侯賽恩伯爵見到梅裡這個外甥,只過了一年多而已。
  這樣的人才放在商場上,簡直是魚入大海,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帝國現在缺什麼?缺人才啊。帝國賺錢的門路大多在長老會手裡,雖然有凱希在那裡撐著,可長老會枝葉繁茂,不是凱希一個人可以左右的。樊冬想要做更多的是,就必須把蛋糕做大,讓自己能調配的份額多一點、再多一點!
  更難得的是,這孩子肯學,而且會學,那明亮的眼睛看著就讓人喜歡。
  樊冬忍著沒把「走走走跟我走」說出口,他這次出來的主要目的不是挖人,還是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吧。
  兩個人相談甚歡,不小心把暫時離開、去清理「路障」的愛德華給忘記了。
  於是愛德華回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梅裡兩眼發亮地望著樊冬,目光像是黏在了樊冬身上一樣。再看看樊冬,也眼含讚許地看著梅裡,似乎十分欣賞這個新朋友。
  愛德華:「……」
  他離開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一六八章 獎賞
  
  樊冬覺得自己的汗毛豎了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回自己欣賞的目光,欣喜地影響愛德華:「你回來了!」小表情兒拿捏得那叫一個標準,仿佛自己什麼都沒乾,一直在等著愛德華似的。
  愛德華本來有些惱火,見到樊冬這模樣心裡的火氣又煙消雲散。
  這正是他最熟悉的樊冬,總愛撩撥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經,然後又表現得特別無辜特別懵懂。這傢伙很博愛,但從來不會跨過那條界線。
  愛德華說:「是,少爺,我回來了。」他看了眼梅裡,「少爺和梅裡先生在聊什麼?」
  樊冬說:「沒聊什麼,我們就是聊聊人生聊聊理想聊聊畫畫啊什麼的,很純潔很純潔。」他頂著張乖巧臉,眼睛也忽閃忽閃,看起來一點都不心虛。
  愛德華把梅裡沒來得及藏好的畫拿起來,看幾眼畫,看幾眼樊冬。樊冬一向學什麼會什麼,老祖宗教的他會,老祖宗不教的他也會,老祖宗的朋友來了,肯定被他雁過拔毛似的擠出點東西來。這一手畫工也是樊冬在那時候學起來的,只不過在山上時,樊冬只畫藥草,畫老祖宗,畫小黑狗。
  在回到學校、回到正常小孩的生活裡時,樊冬偶爾也會露兩手,但是怎麼露、什麼時候露,全看樊冬的心情。
  樊冬從來不畫他。毫無疑問地,他的長相應該很對樊冬胃口,要不然樊冬也不會容忍他一步步地緊逼。樊冬說過,他對長得好看的人總是特別寬容——而這這好看的標準就是樊冬自己定的。可是樊冬從來不會在紙上畫他,他逼問過樊冬,甚至逼迫過樊冬拿起筆,樊冬還是笑嘻嘻地矇混過去,既不讓他如願,也不向他解釋。
  樊冬從來都不向他解釋,只會插科打諢,搪塞了事。
  愛德華定定地看著樊冬,黑幽幽的眼睛裡流淌著許多別人看不清的情緒。樊冬看了看愛德華的手,非常擔心愛德華會把畫給撕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從愛德華手裡拯救出來,遞回給梅裡:「那我回去準備準備。侯賽恩伯爵可是大人物啊,我得好好演練演練。」他拉過愛德華的手掌,減少愛德華毀掉自己心血的可能性。
  愛德華的目光讓樊冬小心臟七上八下。以前他老愛撩撥愛德華,故意當著愛德華的面摸摸小可愛們的小手(把脈),當著愛德華的面畫畫小可愛們英俊的小臉蛋兒,特別愛看愛德華氣得七竅生煙的模樣。
  呵呵呵,不是誰都不想先開口嗎?那就憋著,看誰憋得久。
  現在不太一樣啊,愛德華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他們又是合法的夫夫,一個不好他可能真會把愛德華這座活動火山給引爆。
  偶爾吃吃小醋吵吵小架是情趣,真鬧開了可不好,不妙啊不妙。
  在樊冬琢磨著該怎麼給身邊的大獅子順毛,愛德華突然湊近,溫柔地吻住樊冬脣。享受完一個親密的親吻之後,愛德華盯著樊冬有點兒小心虛的表情,說道:「少爺在擔心什麼?我怎麼會因為這點小事就猜疑你。」
  才怪!樊冬冷哼一聲。愛德華這種表現最不可信,一旦他松懈下來,把自己做過什麼一一坦白,這傢伙絕對會變著法兒折騰他。所謂的坦白從寬牢底坐穿,說的就是愛德華所謂的「寬容」。
  秋後算賬什麼的,這傢伙不要太懂。
  樊冬說:「我沒擔心,我這個人特別特別有原則,不該看的絕不多看一眼,不該做的絕對不做!」
  愛德華捏了捏他柔軟的手掌:「那就最好。」
  樊冬覺得愛德華的語氣讓他心裡毛毛的。這種感覺他一點都不陌生!以前章擎是優等生,而他是絕對的「問題學生」,這傢伙只需要作為一支品學兼優的移動「標桿」杵在樊父他們面前,就可以變著法兒把他整得痛不欲生。想想他還真有點可憐,明明他才是親兒子,卻差點被章擎逼到家裡最底層!
  樊冬麻利地掙開愛德華,跑到自己的馬前翻了上去:「走走走,馬上就到巨石城了。」
  愛德華沒把樊冬逼得太緊,也翻身上馬,和樊冬一起前往巨石城。
  巨石城城如其名,外圍是天然的巨石壘成,城墻在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色澤,看上去如同鋼鐵築成。與其說這是一座城,不如說它是一個天然的巨石堡壘。經過數千年的修飾和美化,巨石城的民居呈現出一種獨特的美麗。日光之下,健壯的匠師們正喊著號子在護城河前捶打他們手中的武器,整齊劃一的動作像是經過了訓練似的,每一下都強而有力,每一下都緊跟號子的節奏。
  守城衛兵要求他們下馬檢查,樊冬把行李清檢的工作都扔給巴瑞,自己跑到前面看匠師們強健的肌肉。巨石城以強大的武器生產產業鏈聞名,帝國大半的武器都從這裡產出,眼前這些看起來很強大的匠師,在巨石城裡只是金字塔底層的那部分人。
  樊冬完美地控制著自己盡情欣賞美色的衝動,很克制地在每位匠師身上掃上幾眼,絕不停留太久。
  反正每位匠師的身材都那麼棒,臂膀都那麼強而有力,揮動手臂時都那麼地健美強悍!
  巨石城果然是個盛產猛男的地方啊……
  樊冬正嘖嘖讚嘆,眼前突然一黑。愛德華長著繭子的手掌覆蓋在他的眼睛上,刺得他細滑的皮膚有點疼。
  樊冬:「……」
  愛德華說:「少爺,我不喜歡你看別人赤裸的樣子,你想看的話,我們找好落腳點後屬下可以給你看個夠。」
  樊冬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沒看,我什麼都沒看到,我就是研究一下他們是怎麼鍛煉臂力的。你看看他們揮錘那力道,你看看他們鍛打那姿勢,簡直是黏貼複製出來的啊!值得學習,值得推廣。」
  愛德華說:「少爺能時刻想著學東西,真是太好了。」他將樊冬帶進懷裡,淡淡地駁回樊冬的說辭,「但屬下還是不喜歡。」
  樊冬眼前還是黑漆漆一片,愛德華手上的繭子磨得他有點不舒服,他往愛德華懷裡靠了靠,抬手試圖拔開愛德華的手掌。愛德華不動如山,用另一隻手環住樊冬的腰,硬生生把他摟進懷裡帶過了橋、遠離了護城河邊那一溜的壯漢才鬆開雙手。
  樊冬:「……」
  以前怎麼就沒發現這傢伙這麼小心眼呢?占有欲過強的人找到了理直氣壯的理由後真的特別可怕!
  樊冬本來想和愛德華講講道理,可轉念想想又覺得自己確實沒道理,畢竟他們都已經結婚了,他這麼「博愛」好像真的不太對。愛德華和人跳個舞他不也不太爽,愛德華見到他這麼「欣賞」別人沒當場發作算是很克制的了。
  樊冬果斷轉移話題:「掌管著巨石城的侯賽恩伯爵居然喜歡畫畫這麼文藝的事情,你說他是真喜歡還是假喜歡?」
  愛德華說:「我也不知道。」既然事先定好了路線,他們當然查過侯賽恩伯爵有關的東西。巨石城很容易進,但進去以後能看見什麼就得看看你是怎麼進的了。這也是為什麼愛德華不喜歡樊冬和梅裡湊在一起,卻還是忍著沒把他們扯開的原因。有梅裡這條線,他們可以看到更真實的巨石城。
  畢竟,這可是為帝國提供武器的地方啊。
  而且這邊還有一份百獸卷軸。
  侯賽恩伯爵是保護卷軸的高手之一,不過他不是直接守著百獸卷軸的人,而是負責巨石城的管理與守衛。
  很難想象這麼一個人居然喜歡畫畫。
  既然侯賽恩伯爵表現出很喜歡這方面的樣子,那樊冬當然是「投其所好」。
  在梅裡的安排下,愛德華和樊冬住進了伯爵府邸附近的一處旅舍。旅舍環境很好,建在半山腰,同樣是由巨石構成,不過石面被打磨得光滑無比,四面采光良好,周圍還栽種著適合在岩石上生長的綠化草木,看上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強大生命力,如同這座聳立在茫茫曠野中的巨石之城。
  既然梅裡已經知道他們的關係,樊冬和愛德華自然是光明正大地共用一個房間。巨石城不是享樂的地方,所以即使是最好的旅舍,裡面的陳設也是實用為主,觀賞性不太強。
  樊冬卻挺喜歡這裡,他感覺這兒有種奇妙的氣息,讓他覺得很舒服。巨大的石床上鋪著毛絨絨的大毛毯,毛毯又柔軟又順滑,而且沒有一絲難聞的氣味,樊冬一下子撲到床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像個長不大的少年。
  愛德華在一邊看著他。
  樊冬滾夠了,抱著枕頭看向站在床邊的愛德華。
  愛德華注視著樊冬明亮的眼睛。
  樊冬笑眯眯地朝他勾了勾指頭。
  愛德華眯起眼。
  樊冬說:「過來。」
  愛德華依言俯身,湊到樊冬面前。
  樊冬在愛德華脣上吧唧一口,說道:「你今天表現得很好,賞你的。」
  愛德華心臟微微顫了顫。
  對,就是這樣,明明心裡想著無數種把樊冬牢牢抓在手裡的做法,他卻從來都無法實施。
  因為逼迫得來的順從,永遠比不過樊冬微笑獎賞的一絲絲甘美。
  他有一個狡詐無比的戀人。
  
  第一六九章 逆天
  
  樊冬在愛德華的「護衛」下,到巨石城裡遊玩。看得出侯賽恩伯爵很喜歡畫,巨石城街頭到處都是精美的畫作,它們直接畫在岩石上,每一幅畫都充滿靈性。樊冬忍不住頻頻駐足,一幅幅地看過去。不是因為這些畫作有多美,而是因為這些畫作之中蘊含的巨大靈力。
  站在一株巨大的「果樹」前,樊冬抬手輕輕按上那寬厚的樹身。
  在樊冬手掌所觸之處,真實的木質感從岩石中透出來,莫名地帶著點兒歡欣。樊冬閉上眼睛,感受著岩石中透出的種種信息。有些部位說「我站在這裡已經數千年」,有些部位再說「我來自一棵深山靈木」——岩石上的每一個部分都歡快地向樊冬訴說著自己的故事。
  樊冬精神一振。他睜開眼睛,掃視著眼前的「果樹」。陽光明媚,清風徐來,那潛藏在岩石深處的木靈仿佛乍然甦醒。枝葉緩緩伸出岩壁,樹冠繁茂,遮擋住漫天日光,只在地上留下細碎的光影。
  樊冬笑著說:「你好,小傢伙。」
  樹葉梭梭擺動著,像在和樊冬抗議說「我比你大得多呢」。
  樊冬不知道這種奇妙的感知技能是怎麼點亮的,饒有興致地繞著巨石城走了半天,把有興趣的壁畫都摸了個遍,偶爾還向熱情的巨石城居民借來畫筆和顏料,在壁畫上補上幾筆——有的補的是幾片葉子,有的補的是幾道紋理——讓它們更加歡欣地在岩石上玩耍。
  愛德華一直守衛在樊冬身側,他雖然不如樊冬那樣能感知萬物之靈,卻能看出岩石上那些畫作涌動著的靈力。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畫!
  愛德華感覺身上的精神力仿佛被什麼東西一遍遍地梳理著,越是跟著樊冬研究岩石上的畫,體內的精神力越發充盈,甚至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愛德華注視著樊冬。
  樊冬正在給壁畫上的「貓」畫上虎額上的王字。在最後一筆勾完的瞬間,愛德華感受到畫面上傳來一陣虎嘯之聲。愛德華巋然不動地站在原處,與岩石上的幼虎對視。在長時間的寂靜之後,愛德華感覺周圍的空氣漸漸歸於平靜。
  能感受到周遭這種莫名變化的人自然不僅僅是愛德華。在樊冬流連最久的幾幅畫作之前,漸漸圍攏了不少精神力極高的人,他們都能感受到壁畫對他們的召喚或者對他們的敵意,明明只是駐足觀看,他們卻像經歷著一場激烈的戰鬥。在心情平復下來之後,所有人都驚訝地發現,在他們體內流動的精神力居然比以前增強了不少,仿佛真的經歷過一場激戰!
  天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人親眼見過樊冬的「畫龍點睛」,當即反應過來,前往「下一站」緊追樊冬而去。
  梅裡找過來時,發現一批巨石城高手緊緊追隨在樊冬身後,頗有架勢地欣賞著岩石上的壁畫,一個兩個都看得如痴如醉,似乎徹底沉浸在那高超的畫技之中!
  梅裡呆了呆,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梅裡的精神力很低,只能勉強達到初階一段,要不是他的天賦這麼糟糕,侯賽恩伯爵也不會讓他子承父業去當地位低下的商人!因此他和許多人一樣,站在寶山面前而不知眼前有多少珍寶,只能站在外圍愣愣地看著有些痴狂的高手們。
  和他相似的還有無數天賦低下的圍觀黨。
  在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之中,梅裡突然聽到一聲欣喜欲狂的大小:「哈哈哈哈我突破了!!!」這樣的聲音似乎還不止一個,在不遠處的另一群人中也有類似的話傳出來。
  人群頓時沸騰了。這種事簡直聞所未聞!也沒見他們在修煉或者在戰鬥,光是看著岩石上的壁畫就能突破嗎?這也太神奇了吧!
  梅裡擠進人群中央,只見樊冬正在岩石上添加一個短短的樹樁。在樹樁旁邊,一株高大的花樹已經開滿了鮮花,雪白的花瓣正在隨風飄舞。在樊冬畫下樹樁的一瞬間,周圍的氣氛有些靜滯,一種難言的悲傷從畫面中透出來。那株聳入雲霄、不知有多高大的花樹像是一下子來到所有人眼前,雪白的花兒如同雪花般飄落,落在每一個人臉上,畫作一種冰涼的觸感。
  雙生樹,可生萬物,一樹花開則一樹死,非到危難關頭不開花。這一株雙生樹生於千萬年前,於一次劫難之中失去一株,又於另一次劫難之中深埋地下,歷經千年萬年,與岩石融為一體。
  樊冬補上的樹樁,正是逐漸喪失生命裡的另一株雙生樹。畫畫的人只能從岩石上的紋理復原雙生樹之一,而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樊冬也是經祝詠之書和普裡莫老頭的指點才能看出關鍵所在。
  將雙生樹畫完整之後,樊冬感覺一陣暖意從指尖傳到全身各處。雙生樹是傳說中的聖樹,即使只是殘留在岩石中的一絲殘魂,依然能讓樊冬曾經損傷的靈魄得到徹底的修復,他感覺自己體內的力量變得更為強大,精神力也比從前更為充沛。
  樊冬體會得非常入神,沒有注意到周圍的變化。在雙生樹附近的所有人,都感覺自己的靈魄被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撫平。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悲痛,所有的傷心煩憂,在這一瞬間突然都煙消雲散,他們像投入了最寬闊的、屬於母親的懷抱裡。是的,他們是被愛著的,在劫難到來的時候,無數人為了保護自己在意的人獻出生命。而雙生樹則用自己的另一半當養料,開出了使萬物復甦的花朵。
  這是大地之神留給他們的聖樹。
  不知是誰先開始,他們臉上突然都流下熱淚。這眼淚為曾經血灑大地、包圍家園的先祖們而流,為眼前這株用最後的殘魂贈予他們最大善意的雙生樹而流。等回過神來,他們都定定地看著手執畫筆的那個少年,噢,或者該稱之為青年了。
  青年長著一張平凡的面孔,身姿卻那麼挺拔。這樣看去,他像是站在雙生樹下似的,整個人散髮著一種難言的光彩,讓人想要上前幾步,和他靠得更近。可是剛想要邁步,他們不由又停頓下來,怕再上前一步會驚擾到凝神仰望著雙生樹的青年。
  他是誰?
  所有人心裡都充滿疑問。
  這時有人上前打破了岑寂:「約翰先生,原來你在這裡。」梅裡是唯一一個擠進裡面的普通人,所以他沒有高手們的複雜感悟。不過,本能讓他想上前和樊冬說說話。
  樊冬被梅裡這麼一喊,猛然回過神來。雖然有普裡莫老頭指點,他還是被巨石城這奇妙的壁畫陣法給震住了,根本就是一頭扎了進去。轉頭見愛德華還站在一邊,樊冬放下心來。
  由愛德華在旁邊,他應該沒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才對。
  樊冬掃了周圍幾眼,驚訝地發現周圍圍攏了不少人,這些傢伙都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樊冬眨巴兩下眼睛,沒明白是怎麼回事。
  普裡莫老頭和他建立了精神聯繫,嘿嘿直笑:「剛才你進入了忘我之境,撿了個大便宜,那些岩石裡蘊藏的靈力大多歸你了,只要你整理整理大概就能連跳兩階!」
  樊冬:「……」
  雖然這次不是睡著睡著突然突破,但也很嚇人好嗎!連跳兩階,當這時代的等級是大白菜嗎?這升級速度也太逆天了吧?
  普裡莫老頭十分得意:「周圍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傢伙跟著你喝了點湯,現在差不多把你當神看了。你小子太高調了,不好啊不好,得低調!」
  樊冬摸摸鼻頭,掐斷了普裡莫老頭得瑟的話,湊過去對梅裡說:「梅裡,是你舅舅要見我嗎?」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問話,梅裡的耳根卻紅了紅。他說道:「是的,我見過舅舅了,他看了你的畫以後想見見你。」
  許多人都認出了梅裡,見梅裡要把人帶走也沒攔著。他們已經聽到梅裡喊樊冬「約翰先生」了,要找一個叫約翰的外地人多簡單啊。他們都讓開一條道目送樊冬幾人離開,然後重新回到那幾幅壁畫前,在眾人看瘋子似的目光中「欣賞」得如痴如醉。
  他們懂什麼!多看一會兒,說不定就突破了啊!
  在場的高手們心裡都有點小激動,更加認真、更加痴狂地盯著壁畫直看。
  樊冬不知道自己不小心弄出了一批「畫痴」,讓正跟著梅裡走進伯爵府邸。伯爵府邸同樣是由巨石圍攏,只是整個府邸布置得美麗無比,裡面有著大大小小十來個天然的湖泊,澄碧的湖水映著天上的流雲,讓整個伯爵府邸美得不像人間。如果從高處看下來,整個伯爵府邸就是一幅天然的畫作!
  最難得的是,這美好的府邸沒有絲毫匠氣。
  樊冬有點相信這位侯賽恩伯爵是真正的「藝術家」了。
  他跟在梅裡的身後繞過兩個湖泊,來到了一個待客用的長廳。
  樊冬抬眼看去,微微一愣。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拄著手杖的中年人。他兩條腿都還在,只是走路有些慢,其中一隻腳像是傷過筋骨。對應地,他的一隻眼睛似乎看不見了,被他用眼罩遮著。拿這個時代的評價標準來說,這是個廢人。
  但是這個廢人,卻是帝國為數不多的伯爵之一,而且依然穩穩地掌管著極為重要的巨石城。
  對上侯賽恩伯爵審視的目光,樊冬一激靈。他心裡有種莫名的感覺,覺得欺瞞眼前這個人是不敬的,而且是愚蠢的。在這樣的注視之下,怎麼可能藏住任何事情?
  樊冬彬彬有禮地向侯賽恩伯爵問好:「尊敬的侯賽恩伯爵,我是科林·萊恩。我想到處看一看,使用這個名字不太方便,所以我化名為約翰家的人,請您不要見怪。」
  梅裡聽到樊冬的話後錯愕地張大嘴,怔怔地看著樊冬。
  侯賽恩伯爵笑了起來,說:「小鬼,你很聰明。」在知道樊冬的身份之後,他既不緊張也不慌亂,態度依然從容輕鬆。
  侯賽恩伯爵的表現讓樊冬更慶幸自己的決定。他說道:「不,我很笨的。」
  侯賽恩伯爵不置可否。樊冬的障眼法確實瞞不過他,樊冬能主動坦白自己的身份是聰明的做法,至少能讓他不那麼反感。
  侯賽恩伯爵說:「你是為了百獸卷軸而來嗎?」
  樊冬說:「算是,也不完全是。」他直視侯賽恩伯爵的眼睛,好奇地問,「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想知道侯賽恩伯爵您為什麼要反對廢除奴隸制呢?聽說這邊還鬧出過不少人命。我今天見到您,覺得您不會是這樣做的人。」
  侯賽恩伯爵說:「這當然是有原因的。」他回望樊冬,「巨石城和別的地方不一樣,這裡的任何一個人被挖走,都有可能泄露非常重要的秘密。我沒有反對您的決策,正相反,巨石城這邊早就沒有奴隸。只不過,巨石城裡的匠師們都簽訂了契約,永遠不會擅自離開巨石城。之所以會傳出那樣的傳言是因為我們處死過一批叛國的匠師——我們給他們機會,給他們最好的教育,給他們最優渥的生活,他們卻用背叛來回報我們,難道不該死嗎?要知道他們一旦帶走了我們的鍛造術,對帝國來說絕對是一場災難。」
  樊冬沉默下來。
  侯賽恩伯爵說:「陛下,請跟我來吧,我帶你去看看我們這邊封存的百獸卷軸。」
  
  第一七零章 石陣
  
  梅裡已經徹底呆住了。
  侯賽恩伯爵似乎這才想起自己的外甥還在。他轉頭看向梅裡,看見梅裡眼底的震驚早已藏不住,看向樊冬和愛德華的目光更是古怪得不得了。想起梅裡捧著畫來向自己提起樊冬這個人時的興奮勁,再想想梅裡以前對樊冬和愛德華的推崇,侯賽恩伯爵認為外甥是因為見到樊冬太興奮了。
  侯賽恩伯爵說:「梅裡,你先回去。」
  梅裡如夢初醒。既然樊冬是科林·萊恩,那他的伴侶肯定是愛德華!
  想起那晚愛德華居然和自己共舞一曲,再想想樊冬展現出來的才華,梅裡頓時有些氣憤。
  他們陛下這麼好的人,愛德華竟然敢當著陛下的面和別人跳舞!
  真是太過分了,以前他真是看錯人了!
  枉他以前還那麼崇拜愛德華,結果他居然是這樣的傢伙!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都不能找別人來刺激自己的伴侶!
  梅裡心裡憤憤不平。
  他忍不住看了眼樊冬,見樊冬飽含歉意地望過來,梅裡趕緊露出大大的笑臉。
  他一點都不氣樊冬騙自己,反而更為崇敬樊冬。
  明明樊冬只要呆在王都享受當國王的特權就可以了,樊冬卻願意以普通貴族的身份出來視察!多好的陛下啊,相比之下愛德華實在太差勁了。
  梅裡怕回頭就見不著樊冬,急切地說:「陛下,我一直想去外面看看,如果您願意的話,請帶上我一起走!」
  愛德華目光一凜,轉頭看著梅裡。
  梅裡背脊發寒,卻還是挺直腰桿看著樊冬。他的目光不是愛慕,這是敬愛。
  樊冬握了握愛德華的手掌,示意愛德華別瞎吃醋。他對梅裡說:「我確實需要像梅裡你這樣的人才,但是我這次巡察不能帶太多人。如果你能夠放下這邊的事情的話,可以在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後到王都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們幫我完成。」
  愛德華見樊冬已經答應,不好再說什麼。
  他黑著臉跟在樊冬身後,和侯賽恩伯爵一起從伯爵府的暗道入內。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他們眼前豁然開朗。
  呈現在樊冬眼前的是個巨大的祭台,周圍是巨石擺成的石陣,據說只要心懷不軌,走在裡面就會被迷失,一個不小心還會被石陣夾成肉醬!
  據樊冬推斷,這應該是巨石城的地下部分。
  從裡面的建築風格看來,大約是一千多年前建成,隨著地殼運動埋入地底。而當時被搬來建成石陣的岩石,與巨石城外面那些岩石差不多,大多都蘊藏著一絲殘魂,或許是飛禽走獸的,或許是靈植異木的!
  樊冬神色一凜。
  愛德華注意到樊冬的異常,走近了一步,問道:「怎麼了?」
  樊冬說:「我聽到有很多號哭聲。」他抬眼看去,眼前的石陣籠罩著一層黑幽幽的霧氣,不用看都知道淬著毒。樊冬閉上眼,空氣中飄蕩著的哭聲越來越清晰,有些本來還是低低的啜泣,到後來則被其他人的哭泣感染成了嚎啕大哭。
  愛德華冷然地看向前方的侯賽恩伯爵。
  侯賽恩伯爵頓住腳步,轉身看向樊冬和愛德華。見樊冬正閉目冥思,侯賽恩伯爵開了口:「偉大的國王陛下,聽說您擁有大地之神的祝福,您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嗎?」
  樊冬睜開眼,定定地與侯賽恩伯爵對視。
  這裡,發生過一場屠殺。
  不不不,比屠殺更慘烈。
  為了保護卷軸,無數人在這裡與「敵人」廝殺。到了最後,為了護住這個地方,所有浴血奮戰的戰士們都被活活困死在這裡。這樣的慘劇幾乎每五十年都會發生一次,為的,只是保護那張代代相傳的卷軸。
  上一次發生時,侯賽恩伯爵親自闖了進來,卻沒能把他的好友從石陣中救出。而負責守護卷軸的強者卻始終冷眼旁觀,因為他們只負責保護卷軸,不負責保護這裡的人!
  侯賽恩伯爵失去了一條腿和一個眼睛,也失去了一位從小相識的摯友,從此沉迷於作畫,不再有當年的銳氣。
  樊冬眼底滿含愧疚,誠摯地開口:「對不起。」
  對不起,帝國從未給予他們什麼,他們卻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一條條活生生的生命,為了保護卷軸這樣的死物而永遠困在這個陰森森的地方。
  侯賽恩伯爵倖存的那隻眼睛漸漸變成一種漂亮的深藍。
  樊冬的話讓他知道了一件事:外面的傳言果然不假,樊冬正是傳說之中的聖使!
  侯賽恩伯爵脣張了張,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問道:「那你,在這些巨石上能感應到我的朋友的存在嗎?他叫阿諾·安東尼,是一個七階強者,剛剛晉升為我們巨石城唯一的少將。」他敘述得非常緩慢,仿佛是怕樊冬聽不真切。
  樊冬閉上眼睛在石陣中搜尋,最終一無所獲。他遲疑地開口:「他並不在這裡。」
  侯賽恩伯爵眼睛的藍色褪了下去,恢復了往常的灰褐色。
  他說道:「這樣嗎?」
  樊冬不知道該如何寬慰侯賽恩伯爵。侯賽恩伯爵既然能復原岩石上的殘魂,自己應該或多或少也感應得到它們的存在與強弱。他應該是抱著一絲希望,希望能在這裡找到好友的靈魄吧?就算已經不可能再存活於這個世界,總應該好好地道別一次。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屍骨無存。
  樊冬再次道歉:「對不起。」
  侯賽恩伯爵說:「和你有什麼關係。」他淡淡地笑了,「守護巨石城是我們的使命,既不是你強加在我們身上的,也不是你們萊恩王室決定的。而他,從來都只是想幫我而已,和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侯賽恩伯爵說完,轉頭看向樊冬和愛德華:「這個石陣奪走過很多人的生命,陛下您還要走過去嗎?」
  愛德華望著樊冬。
  樊冬閉上眼睛,周圍的號哭聲越發鮮明。
  連他腦海中的祝詠之書也被喚醒了,它和樊冬一樣能清晰地聽見戰士們痛苦的哭聲。他們及時要死,也應該死在陽光下,死在戰場上,而不是成為這個石陣的祭品,年復一年地留在這個可怕的地方。他們都有親人,都有妻兒,都有朋友,都有想要過的生活——
  樊冬無聲地與祝詠之書交流:「給他們祝福,讓他們離開這個地方,對你來說不會增加半點祝詠之力,你願意去做嗎?」
  祝詠之書有點猶豫。可等周圍的哭聲越來越清晰,祝詠之書猛地一震。
  不能增加祝詠之力就不做了嗎?它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是曾經接近消逝的恐懼讓它開始眷戀力量了嗎?
  不不不,它不應該這樣的,不管他們能否回饋於它,它都應該為他們解除痛苦,這才是它的使命。
  它想要獲得祝詠之力,是為了守護更多的土地,守護更多的生靈。
  祝詠之書發出的光芒越發瑩亮,卻也越發柔和。它緩緩說:「我的存在,從來就不是為了增加自己的祝詠之力。」
  樊冬滿意地對它微微一笑,緩步走向石陣。祝詠之書緊緊地依隨著樊冬,樊冬每走一步、每念一句祝詠詞,它光芒所至之處就擴大一點點。侯賽恩伯爵和愛德華看不見祝詠之書散髮的光,卻能看到石陣中的毒物漸漸消散,巨石的全貌一點一點出現在他們面前。
  祝詠之書溫柔地親吻每一塊巨石下堆放的骸骨。
  回去吧,回去吧,都回去吧。
  回去吧,巴爾克,你的妻子在田野間等著你,她希望能在看到你之後再哭泣;回去吧,露絲,你的母親為你采了山中的花兒,她希望你一回家就能吃上最喜歡的糕點;回去吧,查德,你的孩子在家裡等著你,他希望你能在他耳邊說起當年的故事哄他入睡……
  回去吧,回去吧。
  溫柔而溫暖的歌聲送走困在巨石中的一個個殘魂。
  巨石陣外的田野上,一位年邁的婦人正在清理著田間的雜草,突然感到一陣清風從自己身邊吹過。不知道為什麼,幾十年不曾流過淚的她莫名地捂著臉哭了出來。和她一起在田間除草的孫兒們一涌而上,詢問她到底怎麼了。婦人止住了淚,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沒有,我只是很高興。你們的爺爺回來了,他在向我告別。」
  孩子們懵懵懂懂,聽不太明白,但還是圍在奶奶身邊七嘴八舌地問她爺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婦人笑了起來,說:「你們的爺爺是個英雄……」
  「很大很大的英雄嗎?」
  「對,很大很大……」
  相似的畫面在這平靜的一天裡,接連不斷地發生在不同的家庭中。
  這個時候樊冬已經穿越了整個石陣。
  石陣對他非常友善,任何一塊巨石都沒有移位。跟在樊冬身後的侯賽恩伯爵和愛德華也走到了石陣的另一端,看見了在入口處只能隱約瞧見一點兒的祭台。祭台中央擺著的,是一張平平無奇的卷軸。
  樊冬靜靜地看了那張卷軸一會兒,接著他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深沉的眼睛。
  
  第一七一章 你會做嗎
  
  這雙眼睛,不是人類的眼睛!
  它生長在岩石上,足足有兩個人合抱那麼大。
  為什麼不讓強者保護平民?
  國王陛下沒有回答,也許是因為他沒法到達這裡,也許是因為,所謂的強者根本不是人!
  祝詠之書的聲音在樊冬腦海里響起:「是岩蛇!」
  岩蛇?樊冬有些迷惑。他打量著眼前的石壁,大部分墻面是光滑的,只是每隔一段就有些古怪的突起,仔細一看,這些凸起還在不斷起伏。這就是岩蛇?巨石城的地下城市和地上城市,其實是由活物托起的?!
  樊冬目瞪口呆。
  即使來到這個時代後見識過許多不可思議的東西,這一刻他還是吃驚不已。
  祝詠之書說:「岩蛇有兩個頭,一頭主生,一頭主死,一頭通向地面,一頭通向深淵。這一個頭,應該是主生的那一個頭,通向地上世界。」它興奮起來,「收服它!像收服蝕蛇一樣收服它!」
  樊冬:「……」
  祝詠之書口氣還真大,說收咱就收啊,風風火火闖九州!
  嘀咕歸嘀咕,樊冬還是猜出了巨石城五十年一輪的災難從何而來。
  恐怕是因為岩蛇在底下翻了個身!
  一頭主生,一頭主死,沒到五十年,另一顆腦袋就會反過來,開啟通向深淵的通道!
  這樣的翻身,足以讓巨石城產生劇烈的震動,甚至坍塌,危害程度和地震差不多!
  多虧上方的建築抗震能力很強,要不然早就像底下這個城市一樣被埋在地下。
  這是不是代表,巨石城底部有通往深淵的通道?
  樊冬說:「你有辦法可以收服它?」
  祝詠之書:「……」
  樊冬沒再和祝詠之書對話,仰頭看向岩蛇的腦袋,事實上他只能看見一雙眼睛,和那一起一伏的岩壁。一種無法言喻的壓抑感從他心底升起,慢慢地,他腦海中的另一本「書」翻開了。久違的瑩綠色讓樊冬微微一頓,在意識中伸手將它翻往下一頁。
  在這邊生活太久,他已經將徹底融入到這個時代,早就忘記了這是所謂的小黃文《百獸爭鳴》。
  這一刻,所有的故事在他面前露出了真面目。作為故事的主角,沈鳴其實是最終boss之子!萊恩帝國只是故事的起始,更多的情節發生在泰格帝國、發生在沃夫帝國、發生在天都。萊恩帝國的部分,在雷蒙·愛德華和科林·萊恩死亡之後已經徹底結束。
  因此在樊冬滿足足夠的條件之前,根本無法開啟系統的其他部分。
  至於是什麼條件,系統君表示:=口=我也不知道!
  就是這麼突然!就是這麼奇特!突然之間,系統發現下一頁可以翻開了。這一頁的內容不僅僅是給樊冬一部分劇透,更開啟了簽到功能!
  簡單來說,就是樊冬去了哪個地方就在上面簽個到,以後閒著沒事可以像谷哥街景一樣隨時去逛逛街看看風景……
  樊冬:「……」
  救命!我家系統越來越逆天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系統君的出現讓樊冬意識到祝詠之書說的是事實。
  他們面對的正是岩蛇的腦袋之一。
  甚至可以說,他們正處於岩蛇的肚皮底下——如果他們出去了,那就是站在岩蛇的背上!
  樊冬腦海中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他不得不靜下來梳理梳理。
  一、沈鳴是最終boss的兒子,那最終boss確實是沈無言。
  二、蝕蛇與天都的建立有關、岩蛇與深淵的入口有關、沈鳴沈默和沈無言父子三人都是斯萊克族,這些,都和「斯萊克」——也就是蛇有關!
  另一方面,他掌握的東西也有變化:
  一、系統新出了一個「簽到」功能,類似於谷哥街景地圖,可以記錄某些時候的實景讓他查看。
  二、眼前的岩蛇似乎對祝詠之書有用,而岩蛇是負責守護百獸卷軸的。
  所有的事情看似複雜而瑣碎,其實大多都有關聯——包括普裡莫老頭的死。
  不管支線有多少,只要他將主線打通了,一切都會迎刃而解。而主線,眼下看來似乎是那讓普裡莫老頭喪命、讓許多人為之瘋狂的百獸卷軸!
  樊冬睜開演講。
  雖然祝詠之書和系統都毫無頭緒,他還是嘗試著「收服」眼前的岩蛇。
  與其說收服,不如說是溝通。
  以前他「溝通」的都是小個頭的動物和溫順的植物,這種翻個身就能讓整個城市為之震動的大傢伙他還真沒怎麼接觸過。樊冬深吸一口氣,外放出精神細絲,與岩蛇建立簡單的精神聯繫。
  溝通過程不算順利,岩蛇實在太大了,樊冬的那一點點精神力猶如水入大海,一下子沉得無影無蹤。
  他不斷更換著注入精神力的位置,試圖從岩蛇那邊取得一點點回應。
  樊冬剛進來時對上的那道目光幽沉而冷酷,有著許多無靈智生物不應該擁有的情緒。這說明岩蛇應該像小黑狗那樣夠了靈智,至於它的靈智有多高,那樊冬就不得而知了。
  再又一次失敗後,樊冬想到了剛才吸收的雙生樹靈力。他頓了頓,試著將從雙生樹那邊獲得的靈力化成一縷縷細絲,與岩蛇進行「親密接觸」。
  這一次,岩蛇動了!
  岩畫所蘊藏的力量,卻是與岩蛇有關!
  隨著岩蛇的活動,整個地下城市晃動了幾下。
  樊冬感受到了岩蛇劇烈的情緒波動!
  就是這樣!
  樊冬向祝詠之書發出命令,讓它配合自己念出祝詠詞。當初凱希教得認真,樊冬也學得認真,他能以最快的速度翻找出與這種時機對應的禱文。岩蛇會為萊恩族保護百獸卷軸,是有代價的!在這個代價沒完成之前,岩蛇每五十年就會暴動一次,每次暴動都會犧牲大批健壯青年的生命。
  偏偏他們不能殺死岩蛇,巨石城特有的礦藏是由岩蛇滋養而成,帝國最好的武器都有巨石城打造!
  這是帝國的重要根基,也是巨石城人世世代代賴以生存的基礎!巨石城的歷代城主都沒有辦法,只能用無數生命去延續巨石城的使命。
  樊冬閉上眼睛念出祝詠詞。
  每念一句,他腦海中就出現許多過去的畫面。
  萊恩王室來到這片土地,第一任國王意氣風發地站在城墻上講話。
  那位國王高聲對所有人說:萊恩帝國會是最自由、最幸福的國度,萊恩帝國會平等地接納任何一個種族,萊恩帝國是一個和諧融洽的大家庭!
  在那個人人都殺紅了眼、立志要殺個你死我活的時代,這樣的宣言吸引了許多人前來定居,萊恩帝國也擰成了一股十分堅韌的力量,在各大帝國的夾縫之中倔強成長。
  現在呢?
  現在呢?
  說好要帶領大家走向自由和幸福的人早已死去,允諾要完成的承諾早已被人徹底遺忘。那麼,還活著的,還記得的,還守在原位的——
  是不是越來越少了——
  是不是越來越被人當成愚蠢的蠢貨——
  濃濃的焦躁、痛苦、悲傷從四面八方涌來,幾乎要將樊冬淹沒。
  明明岩蛇個頭那麼大,這一刻卻像個被欺負的小孩子一樣,把所有的委屈都呈現在樊冬面前。
  我也不要了!我也不要了!我再也不要記住了,再也不要守著了!
  岩蛇情緒非常激動。
  樊冬像是看了一場漫長的紀錄片。
  這紀錄片是這個世界的歷史,是萊恩帝國的歷史。
  他們的先祖,曾經是那樣偉大的一個人。
  即使他所思所想的帝國只是一個烏托邦式的存在,但他想了,他做了,他努力了,那他就沒有愧對那麼多願意追隨他的種族。愧對它們的,是他們這些沒有繼承他的遺願、沒有延續他的意志的無能的後代。
  自由呢?
  平等呢?
  輝煌呢?
  榮耀呢?
  沒有,沒有,統統都沒有。
  多少次,它想把圖騰卷軸徹底毀掉!多少次,它想把上面那些敲敲打打的匠師統統埋入地底!
  有什麼用!守住這東西有什麼用!鑄造那麼多武器有什麼用!
  還是那麼弱小,還是那麼無能,還是那麼無可奈何!
  我也不要了!
  岩蛇無聲的咆哮迴盪在樊冬腦海中,讓樊冬險些有些站不穩。
  樊冬站直了身體,繼續與岩蛇「溝通」。
  他溫聲問:「當初的‘約定’,到底是什麼?」
  岩蛇突然沉寂下來。
  周圍沉默得可怕。
  祝詠之書開口:「是雙生樹!」
  樊冬一愣。
  祝詠之書說:「我感應到了,這裡有雙生樹的存在!」
  樊冬猛地想到了岩蛇和雙生樹的共同之處:雙生樹,一樹花開一樹死;岩蛇,一頭主生一頭主死。
  通常靈植異果總會伴生著猛禽猛獸,它們常年守護在靈植異果周圍,阻止任何危險靠近它!
  難道岩蛇所守護的不是百獸卷軸,而是雙生樹?
  樊冬微微停頓。
  他試探著上前兩步。
  岩蛇依然靜默。
  樊冬伸手觸碰祭台上的卷軸。
  卷軸緩緩打開。
  圖上,確實是萊恩圖騰的一角。對於擁有祝詠之書的樊冬來說,目前它上面的陣法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他需要的話可以馬上畫出來,要多少有多少!
  令樊冬在意的是這卷軸的質材!
  它並不是由莎紙製成,用的是一種更有韌性、更為奇妙的紙張!看上去平平無奇,觸碰之後卻能感覺到一種溫暖而蓬勃的力量涌入掌中。
  這種感覺讓樊冬很熟悉。
  和觸碰到雙生樹殘魂時的感覺一樣。
  這些卷軸,是由雙生樹做成的!
  百獸卷軸的精妙之處,果然在卷軸本身,而不是圖騰!
  擁有卷軸,代表著擁有源源不斷的生命力。要是使用得當,無論是一天建起一座城,還是永久性地將周圍的靈氣都聚攏過來,都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這才是百獸卷軸讓那麼多人趨之若鶩,又讓那麼多人死死掩藏它秘密的原因!
  如果人人都知曉他的秘密,那麼天都的優勢就不復存在。
  同時,百獸卷軸也會成為所有人的搶奪對象。一旦卷軸被搶走,生機也會被搶走!
  從祝詠之書收納的殘卷來看,許多帝國的卷軸都被拿走了一部分,一份份仿畫的殘卷在許多人手中轉手來轉手去。至於真正的卷軸,應該落入了天都手裡。
  而天都那邊之所以一直盯著萊恩帝國看,是因為萊恩帝國還擁有完整的圖騰卷軸!
  但是知道這些也無濟於事。
  岩蛇到底希望他做什麼?
  樊冬有些茫然。
  他執拗地站在原地,用各種方法嘗試著再次與岩蛇建立精神聯繫。
  慢慢地,他精神力將要耗盡,身體虛弱地晃了晃。
  正當愛德華想往前把樊冬抱住時,樊冬腦海里再次出現了岩蛇的聲音:「他說過,會復活雙生樹,讓大陸上每一個角落都恢復生機。」
  「他說,就算他無法復活,他還有兒子,還有孫子,子子孫孫無窮盡。」
  「他說,會越來越好的。」
  「但是,並沒有。」
  「沒有人記得。」
  「沒有人去做。」
  「沒有人來過。」
  岩蛇睜開眼睛,血紅的雙眼直直地注視著樊冬。
  「你,會做嗎?」
  
  第一七二章 道別
  
  你,會做嗎?
  樊冬心裡掠過許多畫面,在這個時代遇到過的每一個人都在他心頭掠過。每一次生離,每一次死別,似乎都與這深埋在地底的秘密有關。他會做嗎?拼著九死一生,拼著與所有人為敵的風險,去做一件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事情嗎?
  樊冬轉過身抬起頭,目光清明如水。
  岩蛇看著樊冬,心臟莫名地一縮。也許是太久沒有見到人類,它竟覺得樊冬的目光有些灼人,仿佛只要與他多對視一會兒就會被燒著。
  與岩蛇對視良久,樊冬終於開口:「我不會。」
  岩蛇原本充滿期盼的心驀然被憤怒點燃。它想要翻身,用尾巴狠狠把眼前的樊冬甩出去,卻根本動彈不得!
  樊冬一手握著卷軸,一手按在岩蛇的眉心。
  岩壁冰冷而滑膩,徹骨寒意從掌心透過來,足以讓樊冬感受到岩蛇此刻的心情。傷心,憤怒,失望,甚至絕望。本就是抱著一個渺茫的期望一天天熬下來,等到終於有人來到它面前,終於有人發現了它們所守護的秘密,這個人卻說,不會去做!
  整個地下城市微微震顫。
  樊冬溫聲說:「其實你也知道,光靠一個人根本做不到吧?」即使掌心再冷,他都沒有挪開,用掌心的溫度安撫著躁動的岩蛇。他凝視著岩蛇,「那麼難辦到的事情,根本不能寄望於某一個人。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希望復活雙生樹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為了一個代代相傳的使命嗎?
  岩蛇安靜下來。不甘和憤怒填滿了它的心臟,以至於它已經很多年不去思考復活雙生樹的意義,與其說是使命,不如說是執念。到底為什麼要復活它?
  使命,又是什麼?
  誰給它們的使命?
  巨石城的地底變得非常安靜,這份沉默漫長而凝重。
  樊冬說:「我一直認為力量應該是守恆的,不管是靈力、精神力還是別的什麼。」他的手巋然不動地按壓在原處,絲毫不在意掌心傳遞過來的寒意。他凝視著岩蛇,「即使是雙生樹的生命之力,也不可能沒有來源。所以一樹開花一樹死,是因為雙生樹中的一半,要從別的地方獲取能量吧?而獲取的途徑,正是從你另一顆腦袋的通道裡進入,一頭主生一頭主死,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岩蛇睜著眼睛,與眼前個兒小小的樊冬對視。對它來說,思考是非常陌生的名字,時光早已侵蝕了它的思維和記憶,讓它遺忘了很多東西。這一刻,面對一個陌生的、年輕的人類,它感覺體內出現了一種熟悉又陌生的燥熱,這種燥熱從心口那個地方慢慢往周圍蔓延。
  最後,灼熱的感覺傳達到樊冬掌心。
  樊冬知道自己蒙對了。
  他說:「我不會輕易許下什麼承諾。再沒有弄清楚復活雙生樹的意義之前,我不能為了這件事和所有人為敵。我不是神,也不是聖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萊恩族人,我有朋友,有師長,有親人,有堅定的追隨者,也有忠貞的伴侶。同時我還是萊恩帝國的國王,守護帝國是我的責任,就像你守護雙生樹一樣。你明白嗎?」
  岩蛇安靜地聽樊冬講話。
  比起那些張口閉口就許諾的人,樊冬說的話反倒讓它安心。是的,它也知道一個人的力量根本做不了什麼,想要復活雙生樹,至少要擁有完整的百獸卷軸。而這些卷軸分散在整個大陸上!
  樊冬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暖意,知道岩蛇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說法。他說道:「如果必須要做到這件事才能保護帝國、保護我所在意的人的話,我一定會去做。但是,絕對不是現在。現在我還太弱小,帝國也太弱小,而且我了解到的東西也太少了——所以,暫時來說我是無法做到的。」
  岩蛇「嗯」地一聲,看起來有些乖順。
  樊冬想到侯賽恩伯爵記掛著的事,順便問了出來:「你記得一個叫阿諾·安東尼的人嗎?他是一個年輕的七階強者,在幾十年前領著人來阻止石陣帶來的地震。」
  地震?這個名詞讓岩蛇有些迷茫,但它很快從字面上理解了它的意思。岩蛇想了想,說道:「有,他來過。」
  樊冬說:「那他還在這裡嗎?」
  岩蛇說:「不在了。」見樊冬還望著自己,岩蛇繼續補充,「他去了另一邊。」
  樊冬的小心臟咯■一跳。
  另一邊?
  難道是深淵?
  樊冬的疑問傳達到岩蛇那邊,岩蛇給予肯定答覆:「是的,深淵。」
  樊冬結束了和岩蛇的對話。當他轉過身時,對上了愛德華和侯賽恩伯爵關切的眼睛。岩蛇的回答讓樊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應該告訴侯賽恩伯爵,那位阿諾·安東尼像沈鳴一樣離開了地上世界,去了深淵嗎?
  如果沒有沈鳴那特殊的體質,阿諾·安東尼很可能是像沈無言那樣捨棄了肉身,以死靈狀態進入深淵!那麼,阿諾·安東尼對於他們來說不僅已經死去,更是成為了他們可能的敵人。
  樊冬猶豫許久,還是將岩蛇的話告訴他,並把一塊從岩蛇身上取來的幻影石遞給侯賽恩伯爵。他緩聲說:「這是他離開時的最後影像。」
  侯賽恩伯爵握住了幻影石,沒有立刻注入精神力,而是把它收了起來。
  樊冬將卷軸翻來覆去地研究了好一會兒,將它放回了原位。在他的腦海里,祝詠之書雪白的封面多了一塊微綠的熒光,一個若隱若現的輪廓出現在上面,看起來是兩棵樹,一前一後,一高一矮,枝葉繁茂,蒼翠欲滴。
  不需要拿走,只需要觸碰到嗎?樊冬誠摯地對岩蛇說:「謝謝你這麼多年來的堅持。這東西放在我身上不會比放在你身邊安全,以後還是辛苦你了。我有辦法及時知道這邊的情況,你遇到危機時提前告訴我,我會派人過來幫助你。」
  岩蛇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合上眼睛。
  樊冬轉身,對愛德華和侯賽恩伯爵說:「走吧,我們出去了。」
  侯賽恩伯爵轉頭看了與墻壁融為一體的岩蛇一眼,大步往前邁,與樊冬、愛德華一起離開。
  來時的路並不漫長,回去的路卻顯得那麼遙遠,遙遠到足以讓侯賽恩伯爵完成一場時隔幾十年的道別。
  再見,我的朋友。如果你已經放棄了我們,那我會一個人守住我們曾經共同的誓言,即使將來某一天我們會揮戈相向,我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因為,這是我們曾經那麼熱愛的家園啊。
  樊冬和愛德華走的時候,侯賽恩伯爵沒去相送。倒是他的侄子梅裡一路送他們到城外,表示自己一定會去王都。
  愛德華:「……」
  侯賽恩伯爵回到住處,手抬起,又放下,五指握緊,又鬆開。靜坐良久,他終於向幻影石裡注入了精神力。
  時隔幾十年,那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阿諾·安東尼。
  他依然年輕,依然強健,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他從刀光劍影之中殺過了石陣,來到了岩蛇面前。他轉頭看著朝自己涌來的黑霧,臉上充滿了悲傷。
  那黑霧之中,埋葬著他帶來的所有同伴。
  阿諾·安東尼對著虛空輕聲說:「再見,侯賽恩。對不起,我要活下去。」
  說完,阿諾·安東尼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岩蛇那黑色的嘴巴裡。
  那不是他們今天見過的岩蛇!
  那是一顆黑色的腦袋,張大的嘴巴也漆黑可怕,只有一雙眼睛是鮮紅的,在黑霧之中閃著可怕的光芒。
  阿諾·安東尼,真的去了深淵。
  
  第一七三章 武器
  
  樊冬和愛德華繞了一圈,把幾處藏著卷軸的城鎮走了一遍,祝詠之書上的樹影點亮了幾塊,而且那綠光正在緩緩融合,匯向根系所在方向。樊冬研究了半天,沒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只大概猜出「光源」和雙生樹有關。
  也許以後接觸到更多卷軸,這株雙生樹就會成型?如果它像蝕蛇那樣能在念出相應祝詠詞時現形,似乎也相當於復活了?
  這倒是比直接把所有卷軸搶過來強。
  樊冬不是個不自量力的人,他在發現祝詠之書的變化後立刻把祝詠之書的存在告訴愛德華。咳咳,順便坦白普裡莫老頭和系統的存在。
  身上掛著一串金手指,樊冬以前卻沒拿它們當金手指使過。可將來不一樣,將來愛德華很可能是最危險的人,畢竟他想做的事,愛德華大概都會為他衝在最前面。既然這樣,他就不能再隱瞞下去了。
  聽著樊冬嚴肅地將自己身上隱藏的東西都說了出來,愛德華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生氣。就說這傢伙怎麼對普裡莫老頭那麼執著,還拿普裡莫老頭明明陣法分解原理,原來普裡莫老頭在他身邊!
  而且還有個系統!
  聽樊冬的說法,這居然是個文中世界,而他們只是這個世界的小配角,只有符合條件才能參與其他地圖的變化。愛德華說:「所謂的滿足條件,第一步應該是保住自己和萊恩帝國吧。」
  萊恩帝國地理位置特殊,又有完整的圖騰,打他們主意的人不少,近的有沃夫帝國,遠的有他們背後的天都勢力。再認真算算,還有文森和菲爾所在的雲騰宗。
  在重重危機包圍下,怎麼自保確實是帝國的第一要務。
  不過這件事,樊冬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愛德華有點慶幸自己沒有做出太過分的事,要不然樊冬一溜煙地跑了,在重重金手指的庇護下他還真有可能找不回來。
  愛德華凝視著樊冬。
  他們輕裝簡從地出行,只需要赤火龍和翼馬就已經可以代步,來回都很快,不到幾天已經回到臨近王都的艾麗莎平原。樊冬一定要到這邊來一趟,愛德華當然不會反對,與他一起過來會見霍伯格公爵。
  霍伯格公爵精神比以前好了很多,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笑哈哈地給樊冬和愛德華一個擁抱。樊冬上前親吻霍伯格公爵長滿胡渣子的臉頰,說道:「舅舅,我想死你了,還有你做得烤雞!」
  霍伯格公爵沒好氣地說:「後面那個才是真話吧?」他揉了揉樊冬的腦袋。明明已經成為國王,樊冬還是這嬉皮笑臉的模樣,和他親近得很。明知道這樣不好,霍伯格公爵還是忍不住高興。
  霍伯格公爵說:「你要我造的東西我都造好了,來,和我一起去看看吧。」他看了眼杵在一邊的愛德華,勉為其難地招呼,「愛德華也來吧,你應該看一看,科林給我們帶來了怎麼樣的驚喜。」
  愛德華的好奇心被勾起了。霍伯格公爵的改變令他驚訝,這兩年來霍伯格公爵雖然振作起來,但他只對樊冬好,對其他東西依然沒有任何興趣。這一次卻不一樣,他感覺很多東西仿佛回到了霍伯格公爵身上,包括年輕時的銳氣、年輕時的信念、年輕時的精神勃發!
  到底是什麼東西讓霍伯格公爵有這樣的轉變?
  愛德華走在樊冬身邊,望著樊冬含笑的臉蛋兒。樊冬會和他坦白,估計是到了沒法不坦白的時刻了吧?這傢伙從來都不會輕易把自己的底牌亮給別人看,即使是他也一樣。
  樊冬一點都不在意愛德華的目光。他跟在霍伯格公爵身後,越過一個個嚴密的關卡。最後他們抵達的,是一個寬闊的靶場和周圍由鋼鐵打造成的營地。在樊冬等人到來後,一個識別傀儡緩緩伸出機械手臂,掃描他們全身上下的數據,掃到愛德華身上時傀儡停了下來。
  樊冬上前調試傀儡身上的陣法,沒一會兒,愛德華的數據也輸入了識別陣法中。
  通過了識別陣法後,鋼鐵大門緩緩從兩邊滑開。一種時空錯亂感讓愛德華腦海中涌出許多信息,如果不是見到這些東西,他很難想起這些神奇而遙遠的東西。
  愛德華說:「這是舅舅打造的‘基地’?」
  聽到愛德華厚臉皮的稱呼,霍伯格公爵忍不住瞧了眼愛德華。他可沒忘記以前這傢伙挺不待見樊冬,這會兒倒是在意得緊!算他識趣。
  霍伯格公爵說:「是科林的主意。」
  愛德華當然知道是樊冬的主意。
  這個時代知道這一切的人只有他和樊冬,而樊冬記得比他記得更清楚。
  三個人在大門重新關閉後沿著鐵質地板往裡走,長靴在地面上摩擦,發出略顯沉重的聲響。很快地,樊冬和愛德華看見了另一扇大門。經過簡單的身份識別,大門緩緩開啟。
  愛德華看見了一排排長短不一的槍管,在這個巨大的「倉庫」深處,還擺著幾輛大大的裝甲車。
  愛德華:「……」
  樊冬朝愛德華露出人畜無害的標準微笑。他靦腆地說:「舅舅一不小心就整出了這麼多年,我也不想的……」
  愛德華總算明白樊冬為什麼坦白了,原來是弄出了這麼個燙手山芋。這年代的戰鬥方式還是非常原始的,頂多是藉助天賦和坐騎!
  樊冬製造的這些東西,融入了這個時代的陣法,真要算起來破壞力恐怕比現代熱武器還可怕。要是樊冬再倒騰倒騰,把核武搞出來了,那就玩大發了。
  眼下這東西都做出來了,遲早會傳到外面去。
  他們要做的,就是盡快掌握他們,使用它們,搶占一切能搶占的先機。
  愛德華說:「我來試試。」前世他是樊家繼子,沒多少機會摸到槍械,難得去幾次靶場還是沾了樊冬的光。不過自從來到這個時代他一直都在戰鬥,對於這種能增強戰鬥力的東西自然十分感興趣。
  樊冬也沒來「基地」幾次,他和愛德華一樣在武器倉庫裡繞了一圈,挑了把趁手的手槍,和愛德華一前一後走向校場。
  霍伯格公爵看了看他們的背影一眼,抬手拿起其中一桿槍,大步往外賣。
  那些人能殺死他的兒子,是因為他們擁有更多天賦高強的人!
  但是,如果沒有天賦或者天賦低下的人也能使用差不多的力量呢?
  有這樣的武器在,他這把老骨頭還能再上場殺他們幾個場!
  也許親自為兒子報仇,並不是夢裡才能做到的事!
  
  第一七四章 放下,撿起
  
  校場很寬,四面都有鐵墻圍住。
  另一端立著一批槍靶,樊冬和愛德華五感靈敏,視力更是極好,這點距離根本不算什麼。
  兩個人各站一邊,有人在另一側負責操作機器更換槍靶,像是較上勁似的,兩個人都飛快扣下扳機,過於強大的震動讓樊冬肩膀有點疼,但他沒有認輸,以絲毫不落後於愛德華的速度射擊著。
  沒一會兒,霍伯格公爵加入了他們。
  三個人都盡興之後,胳膊和肩膀都有些酸痛,心情卻非常舒爽。槍是給平民們配備的,即使只是平民,他們也擁有一定的天賦,比現代社會的人底子好得多,只要稍加訓練肯定能在戰場上發揮重要的作用。
  更別提他們還擁有陸軍裝甲車和改造後的飛行器!
  樊冬問霍伯格公爵:「舅舅,我們可以生產多少?」
  霍伯格公爵說:「因為機器和傀儡在,所以我們可以生產得很快,只要原料充足,將來人手裝備一桿槍不是問題。」
  愛德華:「……」
  全民皆兵也太過分了吧?
  樊冬笑眯眯:「人手一桿槍有點不實際,我們也不可能把它給所有人。還是先召集一批天賦低下的人來訓練,訓練得好再擴大招收人數。」
  霍伯格公爵知道自己過於心急了,老臉一紅,認同了樊冬的話。他看向愛德華:「我和愛德華分別訓練一批人好了。」
  愛德華沒有意見。霍伯格公爵對樊冬實很好,在樊冬最困難的時候願意站在樊冬身邊支持他,現在樊冬信任他是正常的。
  未來大陸上最可怕的一支軍隊,在三個人的商議中悄然誕生。
  樊冬再天才也不懂軍備,這些都是他從系統裡弄來的。
  「被動」完成大大小小的任務後,系統裡多了各種「製作指引」,從最低級的地雷到後來的裝甲,一不留神就成這樣了。
  配合系統第二頁的「搜索」,足以讓他掌握各種原料的方位。
  當時樊冬和愛德華還沒有真正開誠布公,左思右想,樊冬將這件事拜託給了霍伯格公爵。
  霍伯格公爵之所以會灰心喪氣,是因為兒子妹妹早早離世,帝國的實力又無法與暗處的敵人抗衡。
  久而久之,霍伯格公爵自然對什麼事都沒興趣了。
  如果讓霍伯格公爵看到與暗處敵人抗衡的希望,霍伯格公爵一定會振作起來。
  事實也確實如此。
  聽霍伯格公爵和愛德華融洽地商討完「瓜分」裝備的計劃,樊冬心裡很高興。他知道霍伯格公爵和愛德華都不一定喜歡對方,兩個成年雄獅一般很難產生惺惺相惜的感覺,他們更容易因為領地意識產生矛盾。
  現在他們卻能融洽相處。
  樊冬沒有插嘴,等他們聊完了才讓霍伯格公爵找人來為自己演示演示其他重武器。對於利用另一個時空的科技來作弊這件事,樊冬一點都沒有心理壓力。
  落後就要挨打,實力就是王道啊!
  霍伯格公爵讓人為樊冬演示一場精彩的轟擊戰。
  雖然不是真人對戰,雷鳴般的炮火聲和地震般的震動依然震撼。在陣法的輔助之下,原本單純有火藥做出的炮彈內涵變得更為豐富,有針對沃夫帝國那群小短腿的,有針對泰格帝國那群強悍的,有針對貝爾帝國那群毛厚皮厚的!
  咳咳,其中有些是友邦,不過樊冬從來都不相信國與國之間的盟友關係。
  連自己人都不能一直相信,他怎麼能完全信任其他帝國?
  樊冬很滿意這次驗收的成果。
  他與愛德華相攜回王都。艾麗莎平原正逢糧食大獲豐收的日子,夏季是作物生長最快的季節,由於夏季太過漫長,中間的糧食要收很多茬,田野間有不少人在收割糧食。天氣太過炎熱,農夫們都赤著上身赤著腳,下身穿著短褲,看起來和衣著整齊的樊冬、愛德華兩人截然不同。
  隨著實力提升,樊冬已經學會用精神力將熱源隔絕在外,再熱的天氣都影響不了他。可看到田間揮汗如雨的農人,樊冬又覺得格外炎熱。
  樊冬讓愛德華在艾麗莎平原上空降落。
  兩人走進金黃的原野裡。田間累累的果實讓樊冬想不起第一次見到這個「死亡平原」的模樣,他信步走在其中,想尋找當初的痕跡。那個時候,小黑剛剛吃光了礦脈裡的大半寒鐵,讓霍伯格城的鍛造師們黑了臉。
  那個時候,他和小黑也分開了,不過是赤火龍帶它去歷練。他知道小黑總有歸期,所以沒有不捨,瀟灑相送。
  可是這一次分別是沒有期限的。
  他甚至不知道有沒有相見之日。
  樊冬很少把時間花在後悔上。
  他也說不清楚如果能重來一次,自己會不會立刻去貝爾帝國把小黑接回來。
  樊冬沿著田間的道路往平原深處走。走了不遠,樊冬瞧見個熟悉的老人,是當初他過來找沈鳴和秋楓白時遇到的伍德。現在秋楓白在閉關,沈鳴去了深淵,再見到這位從軍隊中退下來的老兵,樊冬心情有些複雜。
  樊冬禮貌地朝伍德問好:「伍德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伍德原本正在指導一個年輕人如何處理秸稈,聽到樊冬的問好時渾身一震,欣喜地轉過頭看向樊冬。一看之下,伍德愣了愣。不過是兩三年的時間,當年那個半大少年突然就長大了,面容依然漂亮,卻比當初多了幾分銳氣和硬氣。明明還是那樣的眼睛,明明還是那樣的鼻子,明明還是那樣的嘴巴,看起來卻完全不一樣了。
  不知道為什麼,伍德的心臟微微震顫起來。當初那個少年,氣勢其實也不差,只是看起來更快樂。而現在眼前的青年則比那時的少年多了幾分堅毅,也多了幾分堅定。
  伍德誠摯地喊道:「陛下,愛德華統領!」
  聽到伍德的稱呼,那正在整理秸稈的青年震驚地停下動作,轉身看向樊冬。
  樊冬笑著對伍德說:「伍德先生最近過得好嗎?」
  伍德說:「當然,當然,陛下,我們過得很好。我的很多老朋友都回來了,這都是多虧了您啊。」他臉上滿是由衷的歡喜,「陛下,您是過來這邊看秋先生他們嗎?」
  樊冬說:「差不多,順便走走。」他看了眼伍德身邊的青年,「阿默,你怎麼在這裡?」
  沈默安安靜靜地看著樊冬。比起當初海曼·泰格的瘋狂報復,樊冬的放任讓他更加無所適從。樊冬離開後,他身邊多了不少人,卻也沒有限制他的行動,他經常會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這個帝國為什麼能讓沈鳴那麼眷戀。不知不覺,他呆在外面的時間變多了,呆在新莊園的時間越來越少——因為那讓他有點窒息。
  沈默甚至買下了一片田,學著別人打理。風吹日曬之下,他白皙的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指間也出現了一個個薄薄的繭子,這自虐般的做法竟讓他心裡好受了不少!現在如果他和沈鳴站在一起,一定不像了吧?
  沈默說:「出來走走,比較精神。」
  樊冬點點頭,並沒有說什麼。
  沈默現在比以前那半死不活的模樣好看很多,看起來有種陽剛的美感。他說道:「你喜歡就好,好好過日子,阿鳴總會回來的。」
  聽到樊冬的話,愛德華輕輕握住樊冬的手掌。
  樊冬倒是不介意愛德華這種隨時宣告主權的行為。他和沈默、伍德揮別,前往艾麗莎平原的新莊園。秋楓白從貝爾帝國回來後,一直沒有見任何人。
  設身處地地想想,樊冬也覺得難受。
  為了亦兄亦友的至交苦苦追尋那麼多年,甚至憎恨起自己的恩師,秋楓白在知道真相那一刻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自己堅信的才是假的,自己懷疑的才是真的,無異於整個世界都在眼前顛倒過來。
  秋楓白心裡肯定不好受。
  更何況他親自教導了兩年的沈鳴還被帶走了。
  樊冬一路暢行無阻地來到了莊園。
  有大白參在,莊園依然美麗。只是那個總是站在藥田間含笑迎接樊冬到來的人,早已不在這裡了。莊園不是當初的莊園,人也不再是當年的人——
  樊冬微微出神。
  怔愣間,一抹白影咻地一聲從藥草叢中鑽了出來。在樊冬回神之際,大白蘿蔔搖擺著身體和腦袋上的綠纓子,笑嘻嘻地歡呼:「嚇到了!嚇到了!」
  周圍的藥草跟著大白蘿蔔一起搖擺搖擺,節奏非常協調,連風向都被它們帶偏了,富有節奏地左吹吹右吹吹。
  樊冬一樂。
  這根大白蘿蔔還真是無憂無慮啊。當初還躲在商行裡裝蘿蔔掙扎求生呢,現在活得多自在。
  樊冬抬起手,又快又準地揪住大白蘿蔔腦袋上的綠纓子。
  大白蘿蔔頓時不能再搖擺了:「……T^T」
  不帶這樣欺負白參的!
  樊冬揪著大白蘿蔔蹂躪了一會兒,笑眯眯地抬起頭,看向從屋內走出來的秋楓白。
  那種籠罩在秋楓白身上的濃烈的悲傷和痛苦,終於消失了。
  不再背負著兄長的仇恨,秋楓白會有更遠大的未來。
  
  第一七五章 大事
  
  秋楓白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樊冬。
  比起剛見面時那個有些滑溜的少年,眼前的樊冬看起來成熟了一些,只是那雙眼睛依然亮得有些灼人。他眉宇間總帶著令人羡慕的飛揚神采,脣邊也總含著些許笑意,仿佛從來不會有什麼憂愁。
  在樊冬繼位之前,帝國之中沒有半個煉藥師,在樊冬繼位之後,出現了醫師公會。而醫師公會通過精準的計量制度和精準的制藥器具,已經能夠煉制出可以大量供應的療傷藥劑、增強藥劑!
  同時樊冬又獲得了煉藥師公會總會、陣師公會總會那邊的認可。於是在樊冬繼位之後,這兩個公會終於吐氣揚眉!
  即使在力量修煉上有所欠缺,但他又為戰士公會要來了貝爾帝國的訓練塔。
  更別提他做的那些足以籠絡無數平民的舉措……
  很難想象這麼多事居然只花了短短兩年。
  親眼見證這一切的秋楓白,不得不相信世上確實有奇跡出現。
  而眼前的科林·萊恩正是締造奇跡的人。
  而且,他們都是奇跡的參與者。
  相信有許多人都會和他有相似的心情,甚至可以說那些追隨者發自內心地信服、推崇樊冬,相信樊冬會帶來更多不可思議的事,相信樊冬會帶他們完成更多看起來不可能完成的事。
  那樣的未來,會是什麼模樣?
  常年的郁憤、痛苦和悲傷突然消失無蹤。秋楓白心裡驀然涌出久違的期盼,是的,他突然開始迫切地想看到未來到來。這種對明天的期盼讓他有了全新的動力,對眼前的每一樣新東西都充滿了喜愛。
  秋楓白走下台階,走向樊冬。
  樊冬微笑起來,眉眼微微彎起,仿佛帶著笑。他開口說:「秋先生,和我們一起回王都吧。」愛德華站在樊冬身邊,並沒有開口邀請,肢體上的動作卻已經表明他和樊冬的態度是一致的。
  秋楓白沒有猶豫,點點頭說:「走吧。」
  大白蘿蔔一下子跑了過來,邁著小短腿緊跟在秋楓白身邊。沈鳴不在了,只有秋楓白和樊冬能保護它,它當然得跟緊點兒。深知樊冬才是決定一切的人,大白蘿蔔期盼地望著樊冬,希望樊冬能帶自己一起走。
  樊冬有意逗它,笑眯眯地恐嚇:「最近天氣太熱了,不適合燉白參,把你養到冬天再燉吧。」
  大白蘿蔔:「……T^T我肉很老不好吃」
  一行人帶著大白蘿蔔朝王都出發,到了傍晚時分,正巧回到城門前。王都外依然山青水綠,處處生意盎然,在臨近王都時樊冬的儀仗神出鬼沒地出現,有組織有紀律地綴到了他們身後,樊冬穿的是方便出行的獵裝,經他自己改良過,看上去更合身,也更讓襯出他俊秀挺拔的身材。
  遠遠見著國王的儀仗,周圍的人都聚攏過來。樊冬含笑下馬,走近與他們說話。
  很快地,王都日報的人趕過來了,他們積極地想採訪樊冬此行的收穫,好為樊冬搞個大版面宣傳宣傳。樊冬一口答應下來,又開玩笑般說道:「總得讓我們先回去看看爸爸和黛娜阿姨再談正事吧?」
  眾人頓時讓出一條路,讓他們進入王都。一去兩個多月,王都沒有絲毫亂像,令樊冬對未來多了幾分期望,嗯,定時旅遊似乎行得通!
  樊冬正美滋滋地想著,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朝自己這邊走來,對方臉色似乎不太好看。當然,即使是生氣,那張臉依然十分美麗,甚至有著平日裡沒有的鮮活氣息,讓人忍不住想多逗逗!
  咳咳,他是個純潔的人,善良的人。樊冬悄悄瞄了眼愛德華,見愛德華和臉色如常,膽兒又變肥了,他大步邁上前握住凱希的手,先下口為強:「凱希啊,最近辛苦你了,我看你都變瘦了!」
  凱希:「……」
  看到那雙眼睛專注地望著自己,一如既往地認真、真誠、誠摯,凱希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上了艘賊船,而賊船的主人是個騙子,演技十分出色的大騙子。雖然目前來說他還沒找到這個騙子的破綻,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凱希嚴肅地開口:「既然陛下心疼我,那回來以後應該勤勉一些才對,這兩個月的大小事務我已經讓人整理出來放到您的桌面上,請您務必要第一時間過目。」
  樊冬說:「既然已經過去了,那就不用看了吧?我相信凱希你把它們處理得很好!」
  凱希:「呵呵。」
  樊冬:「……」
  這種嘲諷表情、嘲諷笑聲,由美人施展出來效果倍增!簡直不能好了!
  眼看沒法矇混過關,樊冬只能施展轉移大計:「凱希我跟你說,我有件非常大的事情要做。相信我,這是一件改變時代、改變未來、改變你我他的事情……」
  
  第一七六章 大發明
  
  凱希有種不祥的預感。
  每次樊冬說要做偉大的事,最後忙碌的肯定都是別人!要說樊冬繼位以來大家最喜歡也最害怕聽到的一句話,莫過於樊冬對自己說:「我想做一件非常大的事!」如果樊冬握著你的手這樣說,那麼恭喜你,那你被樊冬選中了,接下來你會陷入令你忙得要死要活的「大事」裡面!
  注意到愛德華的臉色越來越黑,凱希很有節操地把樊冬的手從自己的手掌扒拉開,認真地詢問:「陛下您又想到了什麼主意?」
  樊冬邀請:「走,我們邊走邊說。」說完他覷了愛德華一眼,「出去這麼久,愛德華你也該去軍部看看了吧?」
  樊冬趕人趕得理直氣壯,愛德華倒是拿他沒辦法,只能轉身走了。
  他現在想起來的東西可不算少,樊冬這模樣一看就是準備挖坑給凱希跳,他不走難道等著被樊冬順手坑一把?
  凱希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更濃了。
  樊冬笑眯眯地和凱希一前一後地走著,他沒急著說正事,而是看著王宮內的鮮花們和凱希閒聊起來:「記得第一次看見凱希,也是在這個地方吧。」
  凱希頓了頓,記憶隨著樊冬的話飄遠。是的,他們第一次見面大概是在王宮的花園裡。那時候花開得正香,太陽也特別明亮,那個和太陽一樣明亮的半大少年正站在花叢中看他,那笑甜甜的,好像沾著蜜。凱希記得自己當時在想,這是誰家的孩子啊,怎麼一個人呆在這個地方,迷路了,衝撞了王室的人怎麼辦。
  於是他上前和那少年說話。
  後來他才知道,這少年本來就是王室的人啊,是貴不可言的三個王子之中最小的一個。可是,樊冬給他的感覺和文森、菲爾給他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再一次見到樊冬時,樊冬居然開始追求他。那個時候他很猶豫,是要接受呢還是不接受呢,接受以後怎麼面對家族裡的壓力呢……結果,他意外發現樊冬追求他是為了氣氣愛德華。那一次以後,他再也沒給過樊冬好臉色。
  沒想到樊冬會荒唐到把他綁過去。
  那天晚上,樊冬摟著他睡了一覺,像個脆弱的小孩在尋找著他的港灣。什麼樣的感情才能讓一個本來可以過得無憂無慮的少年變成這樣?那晚,他是可以走的,但是他沒有走。少年要鬧得人人皆知,他就任由少年鬧得人人皆知。
  反正他也早就受夠了。什麼帝國第一美人,什麼長老會子弟第一人,他早就受夠了。他也想像樊冬那樣,把不想接受的東西狠狠扔在地上,並且狠狠地踹上兩腳,罵一句:「狗屁!狗屁!都是狗屁!」
  可是他不可以。
  荒唐一次,讓所有人都不敢在看到他時提起泰格大帝那句:「長得真美麗。」荒唐一次,讓圍繞在自己身邊那些蒼蠅統統散掉。
  還挺值得的。
  於是他睜著眼等到天明。
  他父親來了,他祖父來了,國王陛下來了,很多很多人來了。
  他看到了所有人臉上震驚、震怒、悲憤的表情,卻還有閒心替樊冬搜尋那個人的身影。
  沒有來,沒有來,沒有來啊。
  他回過頭,看到了少年眼裡顯而易見的黯淡。不不不,不該這樣,他這樣的少年,眼睛應該明亮如太陽。
  他想輕輕抱抱少年,陪伴他,安慰他,最後卻只能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穿好衣服,隨著祖父等人離開,留下少年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裡。
  他想,他心裡的感覺應該叫做心疼吧。
  在皇家學院重新看到那個少年時,他驚喜地發現少年眼底又恢復了那飛揚的神采。他似乎忘記了很多東西,不再關注和愛德華有關的事情,對帝國歷史和帝國地理產生了興趣,看到新鮮的食物時眼睛亮晶晶,高興得不得了。
  那個少年,終於又回來了。
  凱希抬頭凝視著樊冬。
  樊冬本來準備著滿腔忽悠的話,對上凱希的目光後卻突然有些啞然。凱希的眼睛一向湛藍湛藍的,望過去的時候像平靜的湖水,可與他對視之後,你會覺得那眼神幽深得難以估量。
  樊冬毫無立場地改了說辭:「其實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凱希靜靜看著他。
  樊冬說:「凱希你跟我來。」
  凱希在樊冬的帶領下穿過花園,前往馬斯特先生的草場。馬斯特先生正在喂養他的寒冰犬,見樊冬來了,站起來一揚手,寒冰犬馬上朝樊冬撲去。
  樊冬眼疾手快,在寒冰犬撲上來前給了它扔了個冰系晶核。
  寒冰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改了方向。
  凱希:「……」
  樊冬說:「馬斯特叔叔你每次都坑我的晶核,好意思嗎?」
  馬斯特先生冷哼一聲:「出去一趟不給小寒帶點禮物,你好意思嗎?」
  樊冬默默鼻頭,認栽。
  樊冬轉向凱希,啪嗒一下,在凱希手上扣下一個腕圈似的東西。他示意馬斯特將凱希帶進屋,自己則吹了聲口哨,喚來只靈獸把自己帶到草場另一邊。
  凱希抬頭望去,天色湛藍如水,絲絲白雲漂浮在天際。樊冬坐在靈獸身上,身材頎長而秀美,風輕輕吹起他的頭髮,露出他那雙帶笑的眼睛。
  他們的國王陛下,已經長大了。
  凱希隨著馬斯特走進屋。
  馬斯特腕上也帶著個腕圈。見凱希好奇地研究起腕上的小玩意兒,馬斯特說:「你按一下中間那個鏤花金屬鈕。」
  鏤花這種主意自然不會是樊冬出的,只是萊恩帝國的鍛造師們從小接受萊恩帝國藝術文化的熏陶,不管搞什麼都得往漂亮裡整,這才將一個小按鈕都按出花來!
  凱希依言按了下去,很快地,他正對著的那面墻上出現了一面光屏幕。這東西凱希並不陌生,畢竟幻影石的使用在這邊十分普遍!
  可過了一會兒,凱希呆住了。因為樊冬突然出現在光幕中,影像栩栩如生,仿佛就在他眼前。
  樊冬笑眯眯地說:「怎麼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嗎?」樊冬舒適地坐在桌邊,享用著小動物為自己倒來的美酒。一杯喝完,他才愉快地舔了舔嘴脣,對凱希說,「馬斯特叔叔珍藏的美酒果然不錯!」
  馬斯特先生臉色突然一變。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在屋子裡翻箱倒櫃起來,等看到空空如也的儲物櫃,馬斯特先生憤怒地大罵:「臭小子!你什麼時候拿走的?你給我等著!你別走!」
  看到馬斯特先生像小學生一樣發了狠話,樊冬哈哈大笑:「不就是幾杯酒嗎,這麼小氣做什麼,回頭我賠你!」
  馬斯特先生已經扔下凱希,飛快跑出門,準備去找樊冬算賬,順便搶救搶救自己珍藏多年的美酒。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樊冬一點都不著急。他臉上還是笑嘻嘻的,和凱希說話:「凱希,怎麼樣,這東西好玩吧?」他讓畫面對準他那邊的一面墻,輸入一串文字,光幕上出現了好玩的主頁,主頁的主人是馬斯特先生,他的名字旁邊帶著頭像,點過去會放出炫酷的影像,瞧那禮帽那禮服,穿得活像去相親!
  主頁上介紹說,馬斯特先生是一位馴養專家,有什麼疑問可以來這裡問他,他看到後會及時回答。
  可惜馬斯特先生簡直是把媚眼拋給瞎子看了,進入他主頁的人都是些小沒良心的,一個兩個都在上面留些戳心的話。
  比如放照片——
  馬斯特先生理想中的評論是:「寒冰犬居然會乖乖吃飯,好厲害好厲害。」
  馬斯特先生收到的評論是:「會咬屁股。」
  「1」
  「2」
  「3」
  「寒冰犬今天幫忙抓了兩隻凶獸!【配圖】【配圖】【配圖】」
  「會咬屁股。」
  「寒冰犬居然答應了烈焰鷲,感動!【配圖】【配圖】」
  「會咬屁股。」
  噗。
  凱希看著樊冬笑眯眯地在上面留下又一個「會咬屁股」,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很聰明,在觀察樊冬操作的過程中已經掌握了這東西的用法。他記憶力強悍,很快輸入樊冬剛才輸的網址,點開了馬斯特先生的主頁。
  順著主頁摸索,凱希找到了註冊主頁的方法。他簡單地建了個號,去圍觀馬斯特和樊冬的「主頁」。
  樊冬的主頁非常熱鬧,這個平台上活躍的所有人都在上面留過腳印。
  這會兒樊冬正在主頁上直播:「救命,喝了馬斯特叔叔珍藏多年的美酒,他現在要來追殺我了~」
  群眾紛紛表示要蹲守圍觀,快錄像直播!
  凱希很快認出了其中的幾個人,迪亞、大衛、亞瑟、泰勒、莉娜等等,尤其是泰勒和莉娜,真的太好認了,因為迪亞幾人的種族那兒都有隻嬌憨可愛的小獅子,泰勒和莉娜則是隻小老虎!
  這就是樊冬拿出來的新東西?
  凱希想到當初萊恩藥堂開業時播放的「廣告」。
  那個時候,樊冬應該已經有了大致的想法了吧?
  在相距很遠的地方可以面對面地交談,可以在這個光幕上進行最直接、最及時的交流,確實稱得上是改變時代的偉大發明!
  
  第一七七章 一角
  
  在適應樊冬帶來的驚喜之後,凱希又看到了另一樣東西:虛擬實驗室!
  這東西比剛才的聊天說話給凱希帶來了更大的衝擊,他隱隱感覺到這才是這個靈器最重要的作用,精妙的計算能力和推演能力!這對於陣法的練習、煉藥師的訓練都非常有用!只要花少量的代價就能避免可能發生的巨大損失,煉藥師和陣師們會吝嗇嗎?不會!
  這等於握住了天底下最富有的兩個錢袋子啊!
  在凱希目瞪口呆之餘,樊冬那邊的門驀然被推開,馬斯特氣勢洶洶地踹開門,罵道:「臭小子,你給我出來!別躲,別躲!」
  原本站在光幕前的樊冬砰地一聲化出獸型,奪窗而出,只給馬斯特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幻影石還在錄像中,奔跑中的金色小獅子長大了一點,不過比之成年大獅子還是有一點點差距,它飛快地在草叢中飛掠,身後跟著發飆?馬斯特和緊追?寒冰犬!
  小獅子興致很高,邊跑還邊用桿子舉起幻影石拍攝馬斯特和寒冰犬的追擊畫面。馬斯特見小獅子速度越來越快,頓時更火了,吹了一聲長哨,召喚周圍的靈獸參與截擊!
  小獅子靈巧地在靈獸的大長腿和腹部底下穿行而過,拍攝角度依然那麼完美,鏡頭依然穩如泰山。
  直至整個草場都亂成一團,小獅子才跳上山坡,學著馬斯特那樣吹了聲長哨。一隻大白蘿蔔從他身後鑽出來,指揮家似的揮舞著手臂,草場上的青草們都豎了起來,以長著鋸齒的葉片邊緣為樂器,跟著大白蘿蔔的指引彈奏樂曲,其他青草和花朵則迎風搖擺起舞,歡騰得不得了。
  盲頭亂撞的靈獸們紛紛停頓下來,豎起耳朵聽了聽,試著伸出一隻腳踩了踩,然後再伸出另一隻腳。
  一二三四五六七,哆啦咪發嗦啦西~
  馬斯特:「……」
  他看了眼正要跟著伸腿抖腿的寒冰犬。
  寒冰犬乖乖把不受控制的腿收了回去。
  馬斯特看了眼山坡上假裝自己威風凜凜的小獅子,什麼氣都消了。馬斯特家族與王室關係好,只是傳著傳著只剩他一個,他被地獄犬咬過之後對什麼都興趣索然,極少與人往來。也就是這位年輕的陛下沒事就過來鬧一鬧,草場才顯得特別熱鬧。
  樊冬還幫他給許多靈寵安裝追蹤標記,他一睜眼就能及時掌控它們的去向,方便極了。這樣一孩子,喝他幾口酒又怎麼樣?
  馬斯特先生釋然了。
  他正要對樊冬說自己不會再追究,突然聽到那隻小小的雄獅喊道:「大家還想跳舞的話,幫我咬馬斯特叔叔的屁股!」正說著,音樂戛然而止,玩到興頭上的靈獸們停頓下來,紛紛轉頭看向和寒冰犬站在一起的馬斯特先生,眼底冒著幽幽綠光。跳舞多舒服啊,而且感覺跳舞的時候渾身被灌滿了力量,體內前所未有地充盈!
  猶豫是短暫的,一眨眼,靈獸們已經作出決定,轉頭衝向馬斯特!
  馬斯特:「……科林·萊恩,你這個該死的小混球!」
  樊冬抱起大白蘿蔔哈哈直笑,讓大白蘿蔔幫忙拍攝馬斯特狼狽奔逃的模樣,自己拍拍屁股去找凱希玩耍。
  凱希正在研究虛擬實驗室的用法,突然聽到有人敲窗,抬頭一看,一隻半大不小的小獅子舉起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咚咚咚地敲打著玻璃窗。
  凱希:「……」
  他走過去打開窗。
  小獅子說:「走走走,我們快走,網哪裡我們都能殺,馬斯特叔叔殺回來可就糟糕了。」
  凱希依言跳出窗外,和小獅子一起逃離馬斯特先生的地盤。
  回到樊冬書房,凱希站在一邊看著小獅子大變活人。見小獅子毫無防備地在自己面前一顆一顆扣好紐扣,凱希轉開了話題:「陛下,你是準備推廣這東西嗎?」
  樊冬說:「差不多。不過在那之前,要把勞動力解放出來。」想到回來時看到的農民,樊冬說道,「我們萊恩帝國有幾大糧倉,如果規劃得好是可以統一產糧的。地方大,機械化生產簡單又高效,可以節省很多人力。」
  凱希不是很明白:「什麼叫機械化生產?」
  樊冬按下腕圈上的按鈕,在光幕上給凱希展示機械化生產的過程。從播種到收割,大面積的農作物都可以靠機器統一管理,這樣的話大夥就能去幹點別的事情了!這些東西他當然不可能自己做出來,可是他從來到這個時代開始,就已經有意識地培養一批屬於自己的鍛造師啊!鍛造師協會和他關係好得不得了,他想造什麼都能想出辦法來。
  這就是掌握人才的好處,連圖紙和選材都不需要他操心。
  他只要指出方向就好了。
  這個「異界互聯網」的第一代用戶,就是樊冬手下這批技術狂人。他們最先利用這腕圈式「電腦」來完成鍛造時所需要做的精密計算,在鍛造前先建模、調試、反覆模擬實踐,正式動手時拿出的都是最佳方案!
  樊冬笑眯起眼:「我答應了王都晚報的記者要接受採訪,準備先把這些機器放出去。你們長老會那邊要做好準備了,帝國的生產結構可能要作出極大的調整。這些騰出來的勞動力,我們要對他們進行義務教育或者成人教育,讓他們找到最適合的崗位。」
  凱希明白了,這就是他接下來要忙碌的事情。
  跟著樊冬做事的一大好處是:底下的人根本沒機會偷懶或者徇私。如果正正經經做事已經能獲得巨大的好處,誰還那麼費勁去貪墨啊!而且樊冬讓他們去做的事都是他們也非常想做到的,誰都無法說出拒絕兩個字!
  凱希說:「我明白了,我會盡快拿出方案來。」
  樊冬見凱希眼底有點青影,知道這兩個月來凱希一刻都沒有松懈,不由有些愧疚。他說道:「不急,凱希你要好好休息。」
  凱希說:「如果陛下願意更勤勉一點,我自然可以好好休息。」
  樊冬:「……」
  即使是超級大美人,提到正事時依然一點都不可愛……
  凱希的勸說策略一向有張有弛,眼看樊冬已經聽進去了,馬上提出回去。要整合良田解放勞動力並不是容易的事,得好好規劃才可以。還有樊冬說的義務教育,也得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
  凱希邊想著腹案邊往外走,腳步越來越快。
  樊冬無奈地看著凱希迅速消失在眼前。
  這傢伙還真是認真得可愛。
  踩著傍晚的餘暉,王都晚報的記者安妮走進了王宮。樊冬在接待廳接見了她。安妮有著一頭火紅的頭髮,明亮的綠眼睛,偏粉的嘴脣帶著得體的微笑,把所有的激動都壓在心底。
  不管搶到多少次機會,安妮依然覺得能夠採訪樊冬的事令她興奮不已。
  想想就很激動!
  安妮像個初出茅廬的新人似的,心裡有點緊張。她盡量用正常的語氣向樊冬問好:「陛下,我是安妮·萊斯,是《王都晚報》的記者,負責這次採訪!」雖然盡力維持聲音平穩,她的話說出來依然像背稿子。
  樊冬和氣地朝安妮一笑:「安妮小姐不要緊張,我們就像平時一樣談話就好。」
  看著樊冬的笑容,安妮的心莫名地安穩下來。安妮說道:「那我們開始了?」
  樊冬說:「行,」他叫人取來一個腕圈,遞到安妮面前,「安妮小姐先把這個戴上。」
  安妮好奇地看著樊冬遞來的東西,做工精美,造型精緻,透出一種難言的靈氣。這應該是靈器吧?這麼珍貴的東西!
  樊冬說:「不必擔心,它的造價並不高。」造價高的是儲存所有數據的主腦,其他人拿到的只是個簡單的接收器和發送器而已。由於這個時代的人大多擁有精神力,沒有也能藉助靈石,所以「電腦」也因地制宜地改成了「精神力腦」,利用的是自身的精神力或者靈石中的靈力。
  樊冬的話讓安妮果斷地接過腕圈,套進自己腕間。
  樊冬走到一處墻體前,亮出了光幕。
  
  第一七八章 偷會
  
  兩年的時間可以做很多東西,尤其是樊冬這種滿身金手指的掛逼。如果他只有系統,那麼他拿到圖紙也莫可奈何;如果他只有普裡莫老頭,那普裡莫老頭精力再旺盛也沒那麼多空閒幫他琢磨這麼多東西。兩者一結合的結果就是,普裡莫老頭暗搓搓仿造了一個主腦!
  當然,這個主腦沒有系統那麼流弊那麼神奇,但它是這個世界的信息中心,基本把超級電腦的功能整出來了。其他人只要拿到接收器和發送器,就可以往主腦裡提取或者儲存信息。
  這麼個東西,樊冬也不知道該不該稱之為電腦。
  它似乎比他所認識的電腦還要先進一點,至少攜帶起來十分便捷!而普裡莫老頭往主腦裡面添加了成千上萬個複雜的陣法,估計除了他和樊冬沒哪個人有能耐再做出第二個。
  這些秘辛,樊冬自然不會給安妮展示。他給安妮展示的是模擬的機械化耕作過程,播種機在地上播撒種子,飛行器在天上撒水澆水,收割機在金黃的麥田裡駛過,金色的小麥被它吞了進去,吐出金燦燦的麥子,秸稈被機械手臂捆成一捆一捆,準備拿去做下一步處理。
  而這些事情,居然都可以用傀儡去完成!
  天啊,如果這是真的話,那農夫們還需要那麼辛苦地勞作嗎?
  安妮的脣顫抖了幾下,最後才激動地擠出話來:「陛下,這真的可以做到嗎?」
  樊冬回以微笑。
  安妮說:「陛下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報道!」不愧是媒體人,她很快想到了其它問題,「但是如果農人不需要耕作了,他們去做什麼呢?」
  樊冬說:「如果他們願意留下的話,還是可以在農場工作。如果他們願意離開,那自然會有適合他們的東西。如果可以推行,那我們就可以把一大批勞動力解放出來,讓他們去做他們更想做,也更需要做的事情。當然,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了,很多地方連溫飽問題都沒解決呢。」
  安妮充滿信心:「只要有陛下在,一定不會有問題。」
  樊冬認真地說:「我希望即使我不在了也不會有問題。」
  安妮心頭一顫,繼續熱烈地追問樊冬更多細節。
  很快地,《王都晚報》的報道出爐了。與此同時,王都晚報印刷的宣傳海報和宣傳廣告也出現在各地的街頭巷尾。
  樊冬所說的那句「我希望即使我不在了也不會有問題」讓不少人紅了眼,他們年輕的國王陛下才那麼年輕,居然已經說出這樣的話來。壓在他肩上的擔子該是多麼沉重啊!那麼多人為了往上走而費盡心思,他們年輕的國王陛下想要的、未來的帝國,卻是可以將自己抽離的帝國!
  易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自己走到了那個位置,還可以有這樣的想法嗎?很多人恐怕都恨不得把所有的權力抓在自己手上吧!
  回頭一看,他們這位陛下繼位之後從來沒有傳出過專權的事情,該讓長老會管著的還是長老會在管,該讓軍部管著的還是軍部在管,他甚至還賦予官員們更多的權限!
  如果說以前大家都在為搶蛋糕而爭得頭破血流,那麼現在則是他們陛下帶著他們把蛋糕越做越大越做越好,每個人都沒有去爭搶,得到的卻遠多於以前!
  在他們為自己到手的利益竊喜時,他們年輕的陛下想的卻是讓帝國這個權力機器在沒有自己的情況下好好地運作下去!
  他們的陛下才二十歲啊!
  他年輕,俊朗,溫和,博學,而比他的相貌更出色,比他的知識更廣闊的,是他那遠超於別人的心胸和眼光。
  在安妮有意的引導之下,一大批人被洗腦成了樊冬的腦殘粉。再看看樊冬拿出來的東西,大家已經覺得沒那麼震驚了,畢竟他們的陛下就是創造奇跡的陛下,拿出再神奇的東西他們都能安然接受!
  遠從巨石城而來的梅裡,抵達王都時看見的第一份王都日報上正寫著這篇報道。
  梅裡眼眶莫名地泛紅了,激動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他們的陛下比他想象中更出色啊!
  梅裡按樊冬的指示去報道,沒過多久就被凱瑟琳拎了過去。凱瑟琳管著財務司,樊冬準備推行的機械式耕作等於把帝國產業結構大洗牌,財務司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得知梅裡得到了樊冬的認可,凱瑟琳馬上把人弄到財務司。
  梅裡以前只是商行的人,突然搖身一變變成「公務員」,一時之間不太適應。可剛一到位,整個財務部已經高效地運作起來,他同樣忙得腳不沾地!
  梅裡很快習慣並喜歡上這份工作。
  到了傍晚,金色的霞光灑落在窗台。有人突然喊叫起來:「陛下來了!」
  梅裡抬頭看去,一個有過數面之緣的身影映入眼簾。樊冬身穿便服,輕裝簡從走入財政司大門。看門的人都認出了他,激動地打招呼。梅裡以前也管理過一個商行,那時候大夥對他還算恭敬,只是絕對沒有這種發自內心的喜愛和崇敬!
  在察覺所有人都滿懷激動地堅守崗位後,梅裡很快回神,繼續整理手中的賬冊。這是他的老本行,做起來非常輕鬆!那個喊話的人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趕緊埋頭做事。
  等到樊冬走進來,凱瑟琳才首先站起來,迎上去說:「陛下。」
  樊冬笑了笑,說:「我只是路過進來看看,凱瑟琳大人不必理我。」他含笑掃視一圈,眼底帶著幾分鼓勵,「最近大家都辛苦了。」
  所有人都一致表示:「不辛苦不辛苦!」
  見到坐在後排的梅裡,樊冬眼含欣喜:「小梅裡,你來了?」
  聽到梅裡被樊冬稱為「小梅裡」,許多人都笑了起來。樊冬根本沒有自覺啊,其實這麼多人裡面他這位國王陛下是最小的。
  梅裡耳根有些發紅。
  他說道:「對,陛下,說好要來的,我交接完手上的事就來了。」
  樊冬繞到梅裡身邊拍拍給他的肩膀:「這段時間財務司會比較忙,你要做好被凱瑟琳大人充分鍛煉的心理準備。」
  梅裡認真地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樊冬笑著讓他坐下,又和凱瑟琳聊起財務司的事情。凱瑟琳原本做好了在樊冬繼位後自己就被撤職的準備,沒想到樊冬不僅沒有將她撤除,還對她委以重任!凱瑟琳覺得樊冬是自己會見過的心胸最寬廣的少年。
  換位思考一下,凱瑟琳覺得自己也許容不下自己這樣的身份。畢竟,文森做的事無異於叛國啊!她曾經是叛國者的未婚妻……
  凱瑟琳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很快回過神來,向樊冬匯報財務司的準備進度。
  樊冬離開財務司時天色已經按下去,天邊出現了一顆明亮到耀眼的星星,正懸在軍部上空。瞧著那遠遠聳立在遠處的軍部大樓,樊冬頓了頓,笑著朝它走去。
  軍部戒備森嚴,即使是他也得出示身份證明。樊冬沒有反感,只是在對方放行之後阻止對方去報信,悄悄繞路走進軍部。天上的星星很亮,月色反而黯淡了,只有細碎的星光照亮腳下的小路。
  樊冬悄然走到愛德華窗外往裡看去,愛德華正在和賈裡德副官、唐納德副統領商量事情,側臉看上去和他平時見到的愛德華不太一樣,嚴肅、認真、冷酷,還真像個殺戮果決的大軍閥。
  樊冬壓低身體,躲在窗下變成小獅子的形態,兩隻爪子扒在窗沿,重新冒出顆腦袋。愛德華的位置正對著窗口,而賈裡德和唐納德都背對著它,所以小獅子的腦袋縮下去,又伸出來,縮下去,又伸出來……
  愛德華:「……」
  很想把窗外那隻小獅子揪進來打屁股!
  見愛德華注意到自己,小獅子得意地做起了鬼臉,致力於將一臉嚴肅的愛德華逗笑!
  愛德華:「……」
  看來真的該打屁股。
  注意到愛德華多停頓了幾次,賈裡德疑惑地問:「統領?」
  愛德華繃著臉說:「今天就到這吧,你們先回去準備準備,其他事我們明天再商量。」
  賈裡德和唐納德對望一眼,點了點頭,識趣地退了出去。
  他們兩個人一走,愛德華馬上大步邁向窗邊,打開窗把小獅子揪了進來。小獅子被人凌空拎起,四肢踩空了,拼命亂蹬,最後只能無奈地摟住愛德華的脖子,整個兒膩到愛德華身上。
  見愛德華有打自己屁股的意圖,小獅子摟得更緊了,在愛德華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
  愛德華:「……」
  在愛德華陷入揍與不揍的掙扎時,門又被推開了,賈裡德說:「統領,我忘了拿東……」見到愛德華脖子上掛著的小獅子,「西」字嘎然而止。
  賈裡德迅速退了出去!
  
  第一七九章 如願
  
  賈裡德很受傷。
  愛德華不在的日子裡,他在愛情與忠誠之中艱難掙扎,頑強地幫愛德華守在軍部,為此不惜和唐納德副統領起過幾次爭執!
  他覺得自己此生再也沒有機會遇到這麼完美的伴侶了!結果他卻為了對愛德華的忠誠而和理想伴侶吵了兩個多月!
  沒想到愛德華和樊冬才剛回來,又悄悄玩這種虐狗把戲。要是換了以前有人敢打擾愛德華辦公,愛德華早讓對方有多遠滾多遠了!這不是沒有先例的,以前愛德華有個表弟老愛往愛德華身邊湊,不是很快就被打發走了嗎?
  愛情令人腐敗、令人墮落啊!
  賈裡德正痛心疾首著,又瞧見心儀不已的唐納德副統領正在走廊盡頭和下屬說話,唐納德副統領面容冷峻,但從不趾高氣揚,有著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貴族風度。相比之下,他這個草根出身的人實在相差太遠了,不管是儀態風度,還是長相身材,都不夠格和唐納德副統領比肩。
  賈裡德不是自卑的人,但也從不盲目自信,想想自己每個緊巴巴的財政支出,賈裡德覺得自己還是放棄比較好……
  賈裡德兩手空空地往唐納德副統領那邊走,越走近,越感覺自己的呼吸有些停滯。站在陽光下的身影,從小到大都那麼令人仰望,他只有一步一步往上爬,比別人多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才有膽量開玩笑般追求這個人。是的,他很慫,只敢把真心包裹在玩笑裡,好在失敗時不那麼丟臉。
  快要靠近唐納德副統領時賈裡德抬起頭,朝唐納德擠出一絲笑容。他眼前沒有鏡子,看不出自己臉上的笑容有多勉強。愛德華和樊冬能走在一起,除了他們之間真心相愛之外,還有他們旗鼓相當的實力、地位!但是他和唐納德之間連「相愛」都沒有。
  唐納德本來正在向路遇的下屬交待事務,被賈裡德那麼一笑,微微停頓下來。賈裡德這個人辦事能力不錯,就是在他面前老是傻乎乎的,連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這兩個月愛德華不在,他們之間的接觸比以前多了許多,也許是為了幫自己長官守住陣地,賈裡德給他的那種手足無措的感覺消失了。
  比起從前,這樣的賈裡德顯得光彩奪目。在軍部之中能跟上他腳步的人並不多,賈裡德這個平民出身的人卻能與他據理力爭,而且常常能說服他,實在很令人吃驚。
  不知道為什麼,賈裡德臉上的笑容讓唐納德有些不喜歡。這段時間以來他們相處得多好!感覺一下子又回到以前的狀態了。
  唐納德朋友不多,伴侶人選更是沒有,他雖然不通人情世故,但不代表什麼都不懂。以前賈裡德一直邀請他吃飯,應該是在追求他吧?
  賈裡德長得普通,頂多只是個清秀青年。唐納德極少觀察別人的長相,他既不覺得自己長得多好,也不覺得賈裡德這樣不好,正相反,他覺得賈裡德看上去很舒服很順眼。如果賈裡德能像這兩個月這樣,在他面前展露最真實最積極的一面就更好了。
  唐納德停了下來,喊住賈裡德:「賈裡德副官。」
  賈裡德一激靈,連忙說:「在!」
  唐納德覺得賈裡德這表現意外地有趣。他說道:「你還沒吃晚飯吧?我們一起吃吧。」
  賈裡德本來像個癟下去的皮球,聽到這句話時突然又振奮起來,噢,不不,應該稱之為亢奮!天啊,他聽到了什麼,唐納德副統領邀請他一起吃飯!
  眼前的人長著他喜歡的眼睛,長著他喜歡的鼻子,長著他喜歡的嘴巴,一張一合說出這句話來的嘴脣確實是他最想親上去的嘴脣沒錯!什麼?放棄?見鬼去吧!賈裡德眉宇間頓時綻放出燦爛光輝,狗腿地說:「唐納德副統領您想吃什麼?上次去吃那家如何?或者上上次去吃的那家?」
  目睹了整個事件的下屬:「……」
  真是見鬼了啊!賈裡德副官追求唐納德副統領的事情人人皆知,可是沒聽說過有多大進展!為什麼他會聽到唐納德副統領邀請賈裡德副官去吃飯?前幾天他們不是還在所有人面前爭執不休嗎?
  賈裡德一點都不考慮別人的心情,拉著唐納德副統領往外走。唐納德副統領注視著賈裡德握過來的手,沒有甩開。這個伴侶好像有點主動,嗯,隨他喜歡吧。
  一路上賈裡德喋喋不休地詢問唐納德的意見,等兩個人走到吃飯的地方時,賈裡德才發現自己居然和唐納德牽著手走了一路。對上唐納德幽深的目光,賈裡德突然覺得掌心有些滾燙,細細的汗珠從掌心滲出來。
  賈裡德怕唐納德不高興,連忙把手抽出來,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當他想牽回去的時候才驀然想起他們還沒到牽手的階段,腦袋驀然一空。臥槽,完蛋了!早知道多牽一會兒!
  唐納德:「……」
  那個手足無措、語無倫次的傢伙又回來了。
  賈裡德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
  但為了和唐納德一起吃飯,他還是決定……地洞什麼的,回家再挖吧。
  一頓飯依然是賈裡德在說,唐納德在聽。賈裡德說得有點累了,才停下來灌點水補充補充唾液。剛放下水杯,賈裡德聽到唐納德開口:「我這一支,只剩下我和我的母親。家族雖然顯貴,但和我沒什麼關係,我這個人脾氣直,得罪了家族裡不少人,他們眼看靠不上我了,和我的感情也就淡了。」
  賈裡德驚訝地抬起頭。唐納德居然主動提起家裡的事!認真聽完唐納德的敘述,他很為唐納德難過:「難道靠不上就不是一家人了嗎?真是太過分了!」
  唐納德說:「家族大了,都是這樣的。」他看了眼明顯比自己更在乎這些事的賈裡德,緩緩說出剩下的話,「我的母親一直希望我娶一個女孩,生個孩子,將我們這一支延續下去。」
  唐納德呆了呆。他覺得剛剛喝下去的水有點苦澀,不然為什麼他整個喉嚨都泛著苦。唐納德是終於明白了他的意圖,所以特意請他吃頓飯,把事情說清楚嗎?他低聲說:「我明白了……」
  唐納德一看就知道賈裡德沒明白。如果不是有意和賈裡德開始的話,他絕對不會浪費脣舌和賈裡德說這些事情。他一直認為自己的事情沒必要和任何人解釋,除了自己的伴侶!
  唐納德說:「但是我沒有這樣的打算。」
  賈裡德的心情大起大落,緊張地看著唐納德,生怕他下一句話又將自己打入地獄。
  唐納德說:「我覺得我們可以試一試。」
  賈裡德腦袋當機了,呆呆地問:「怎麼試?」
  唐納德湊近,凝視著滿臉忐忑的賈裡德。在賈裡德緊張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時,唐納德又挪開了:「你搬到我這邊來,我們同住試試。」
  賈裡德:「……」
  唐納德說:「怎麼?這樣試不對嗎?」他有些迷茫,「我沒有經驗。」
  賈裡德連忙說:「沒有沒有,沒有不對!我們這就走,我回去收拾東西,馬上就搬過去,反正我也沒什麼東西……噢,有件事我不能騙你,我要先坦白,」他不好意思地停頓下來,面帶慚愧,「我,我可能養不起你……」
  唐納德:「……」
  賈裡德生怕唐納德反悔,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大包小包,在眾目睽睽之下過去投奔唐納德。同樣是住在軍部裡,唐納德的住處比他那裡好太多,東西一看就很貴。作為一個窮人,賈裡德走路都變得斯文小心了不少,生怕磕著碰著什麼東西,自己少得可憐的月薪買不起!
  唐納德讓賈裡德把東西放好,說:「去洗個澡。」
  賈裡德「啊」地一聲,說道:「這麼快?」
  唐納德看著他:「什麼這麼快?」
  賈裡德吶吶地說:「沒,沒什麼。」對上唐納德認真又正直的眼神,他總覺得自己的思想有點齷齪,想法有點骯髒,確實應該讓滾燙的液體好好地洗滌洗滌心靈……哦不,是滾燙的熱水!
  唐納德目送賈裡德走進浴室,翻開賈裡德去收拾東西時自己叫人買來的指導書。
  嗯,他叫人買的是《萊恩族交配指南》,下屬說沒有這種東西,推薦了一些替代產品,內容十分豐富,動作十分多樣,還順便給他購買了一些用來輔助的潤滑液等等。
  唐納德翻了幾本,大致明白應該怎麼去做。雖然有些動作難度太高,但以前對練時他就發現了,賈裡德身體柔韌度不錯,應該不會被難倒。
  唐納德嚴肅地把指導書擱到床頭的桌子上,等待賈裡德洗完澡出來。
  賈裡德出來時,見唐納德坐在那裡等自己,頓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他猶豫著說:「你要不要也去洗一洗?」
  唐納德說:「我洗過了。」他看著裹著浴袍的賈裡德,覺得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一點小變化。他想了想,對賈裡德說,「你過來。」
  賈裡德渾渾噩噩地走過去。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躺在寬大的大床上,而唐納德正用手在開拓著他的身體!
  等等,有點不對啊!
  他們好像沒商量過誰在上面誰在下面!!!不過,咳咳,算了,還是算了……
  反正好像挺舒服的……
  
  第一八零章 出事
  
  樊冬晚上直接膩在愛德華的住處,第二天起得特別早,興致特別高。他堂而皇之地跟著愛德華回到軍部,耐心等待唐納德副統領到來。愛德華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隨他自己去玩耍,先去辦公。愛德華一走,樊冬興致勃勃地跑去找軍部幾個相識,幾個人猥瑣不已地蹲在花園等待唐納德和賈裡德現身。
  沒一會兒,唐納德來了,賈裡德沒出現!
  樊冬眉飛色舞:「我說得沒錯吧!」
  其他人都大點其頭。
  有人問:「什麼沒錯?」
  樊冬說:「昨天唐納德找羅伯特找那什麼書,我友情提供了幾本,還提供了各種有趣的道具!看看吧,賈裡德果然很幸福啊很幸福,今天都沒來上班!」樊冬說著說著突然察覺身邊很安靜,其他人不知道為什麼都悄悄離遠了。
  回想剛才聽到的聲音,樊冬猛地一激靈。他覺得自己的脖子有點兒僵硬,根本不敢動彈。這聲音,也許、好像、大概是愛德華的啊!樊冬含淚轉過身,露出靦腆又可愛的笑容:「愛德華你不是去處理公事了嗎?」
  愛德華意味深長地掃了他一眼:「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躲在灌木叢後面,為了軍部的安全我必須出來看看。」沒想到一發問就聽到樊冬說出這麼火爆的話。
  今天的唐納德看起來確實不太一樣,平時他臉上根本沒多少情緒,現在看起來卻多了幾分愉悅和滿足?
  愛德華把樊冬拎走。
  沒了外人,樊冬警惕心提到了最高,像只最敏銳的雄獅似的防備著愛德華。
  愛德華說:「友情提供了幾本?有趣的道具?」
  樊冬:「……」
  愛德華說:「你手上應該還有吧?拿來給我看看,別緊張,你喜歡的東西我都喜歡。」
  樊冬:「……我不喜歡,謝謝。」
  愛德華說:「看來我只能去找唐納德借閱借閱了。」
  樊冬:「……」
  眼看愛德華要追根究底,樊冬只能老老實實地貢獻自己的藏品。這個教訓告訴我們,人不能嘴賤啊,要禍害別人暗搓搓禍害就好,別瞎得瑟!
  樊冬說:「愛德華,我們不談這個……」
  愛德華湊過去,輕輕吻上樊冬好看的脣角。樊冬心虛的小模樣兒他最喜歡,即使沒壓根沒生氣,他也想瞧瞧樊冬怎麼左掰右扯。喜歡一個人就是這麼沒有原則,他做什麼都覺得可愛至極。
  樊冬見愛德華沒有繼續追究的打算,摟住愛德華胡亂啃了幾下,心裡有種甜甜的感覺。
  即使帝國危機四伏,他們身邊依然有不少好事出現。內部統一就能一致對外追求啊!
  樊冬心情愉悅,離開軍部前往泰格公館。哥達親王在萊恩帝國療養了幾個月,身體狀況如何先不說,精神狀態倒是好了不少。羅蘭要塞已經轉交給道格拉斯,如果他再回到泰格帝國,肯定已經不能像從前那樣鎮守一方。
  不管泰格大帝讓他來萊恩帝國是真心讓他治療,還是為了奪他的權,他都已經沒有退路。
  在萊恩帝國這段時間他是客人,什麼事都不用做,所以他有更多的時間來思考「未來」。他的所有部屬都沒有跟過來,只有弟弟柯倫在身邊,時光似乎慢慢凝固了,每一天的開端都是柯倫說「我跟你說,今天我要去哪裡哪裡」,每一天的結束都是「我跟你說,今天我去了哪裡哪裡」。
  不知道為什麼,哥達親王覺得自己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再也沒有紛爭,再也沒有陰謀詭計,柯倫喋喋不休地說,他安安靜靜地聽,似乎也很好。
  樊冬來到泰格公館時,柯倫正在和哥達親王說起自己今天的朋友之約。他認識了一個在馬場幹活的小夥子,明明天賦很低,戰鬥力卻很強,居然能和他打得難分難捨。而且對方對馴馬很有心得,整個馬場的馬都很聽他的話,當他出去放馬的時候所有馬都乖乖跟在他身後,朝著火紅火紅的太陽走去。
  柯倫強調:「哥,萊恩帝國和泰格帝國真的很不一樣啊。」
  哥達親王點點頭。這個帝國的生活節奏比泰格帝國慢太多,做什麼事情都像一首舒緩的歌兒,像一幅安寧的畫作。難怪萊恩帝國占據著大陸上最好的陸地,戰鬥力卻始終上不去,因為這樣的地方實在不適合戰爭。
  它比較適合藝術。
  這時有人過來說:「殿下,科林陛下來了。」
  哥達親王和柯倫抬起頭,見到了站在門邊朝他們微笑的樊冬。
  柯倫想起自己和樊冬的初遇,覺得世界真是奇妙。那時候樊冬只是個皇子,地位和他差不多,如今樊冬卻已經成為一位年輕的國王。自從和樊冬比了那一場,他已經愛上了平頭,這樣的髮型能讓他看起來更精神,也能讓他時刻提醒自己不要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這世界上比自己厲害的人多得是!
  柯倫彬彬有禮地問好:「科林陛下。」
  樊冬是來給哥達親王複診的。
  哥達親王的情況讓樊冬非常滿意。樊冬笑著說:「殿下,你可以回泰格帝國了。」
  柯倫「啊」地一聲,站了起來,驚喜地說道:「真的嗎?」
  樊冬故意歪曲柯倫的欣喜:「看來柯倫你很不喜歡我們萊恩帝國,聽到能走了就這麼高興。」
  柯倫頓時有些不捨:「我是挺喜歡這邊的……」
  哥達親王說:「柯倫,你先留在萊恩帝國。」
  柯倫立刻抬起頭來,倔強地說:「不,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哥達親王沒有看他,眼底透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你留下。」
  柯倫呆了呆,轉身跑了。
  屋內只剩哥達親王和樊冬兩人。
  哥達親王說:「科林陛下治好了我,難道不怕我率領的軍隊以後會與萊恩帝國兵戈相向?」
  樊冬笑著說:「我相信世界上好人比壞人多,好事比壞事多。如果我為您治好了舊疾,您反而朝我們萊恩帝國舉起武器,我自然也無話可說。但是如果我不治好您,泰格帝國依然會有像您一樣厲害的人出現,到時候我們連討個人情的機會都沒有,那豈不是更糟糕。」
  樊冬說得謙遜有禮,哥達親王卻能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他的底氣和自信。他說出自己的承諾:「如果將來兩國盟約結束,你可以要求我做出我所能做到退讓。」
  樊冬很滿意哥達親王的允諾。
  他取出三個腕圈,遞給哥達親王:「這是我們萊恩帝國即將推廣的東西,我為您和你們陛下都準備了一個,噢,還有柯倫。如果您願意的話,請幫我將它帶回去給你們陛下。」說完他又為哥達親王演示了一遍。
  饒是哥達親王見多識廣,也為萊恩帝國的奇思妙想震驚了。類似的東西泰格帝國不是沒有,事實上泰格大帝在劍山遺址那邊設置過這樣的東西,只是沒有樊冬做得精巧、做得細緻、做得奇妙——
  這個「腕圈」帶回去,不知會引起什麼樣的風波!
  樊冬把兩件事都辦完了,起身離開泰格公館。天氣晴好,街道上綠蔭如蓋,灑落一地清涼。樊冬漫步走在街頭,不少人遠遠看著,過了許久才有人鼓起勇氣來和他說話。
  樊冬含笑應著,聽著對方激動無比的話語。他才剛繼位不到一年,大家頭腦都還沒清醒過來,見他做得不錯,自然格外信服。群眾信服,推行什麼都輕鬆,一次又一次的成功逐漸疊加,才造就他現在這種威望和民望。
  這樣的境況讓樊冬想到了科林·萊恩在「原著」中的處境。
  那個時候,萊恩帝國已經是強弩之末,科林·萊恩根本無法輓救什麼了吧?對於書外人來說,那只是一段令人唏噓的故事,對於書中人來說那卻是再真實不過的殘酷和痛苦。
  樊冬嘆了口氣,踩著燦爛的陽光走回王宮。剛走到宮門,樊冬突然聽到腦海中響起了久違的提示音——
  【系統提示】叮!主角成為深淵之主,獲得號令深淵生物的能力,深淵之門不日開啟……
  樊冬:「……」
  以前系統一向神出鬼沒,只負責給他發放獎勵。現在好了,它多了個天氣預報功能,告訴你哪邊日出哪邊雨,但是並沒有什麼卵用,你知道要下雨也阻止不了它下雨!現在能指望得上的,也只有系統的監控功能了。他已經把萊恩帝國內的九個深淵通道都監控起來,一有異狀就能知道!
  樊冬正要邁步向前,卻見蓋文滿頭大汗地朝自己跑來。跑到樊冬面前時,蓋文吁吁喘氣,很想馬上張口向樊冬說話,卻因為跑得太急而說不出話來!
  樊冬驚訝。蓋文一向穩重,不會大驚小怪,能讓他這麼著急,肯定是出了極其重要的事情!他溫聲說:「別急,先喘喘氣,慢慢來。」
  蓋文臉色憋得有點紅,等呼吸平復過來,他才著急地對樊冬說:「陛下,出事了!北邊出事了!」
  樊冬一愣:「哪個北邊?出了什麼事兒?」
  
  第一八一章 忽悠
  
  蓋文現在主掌情報部門,很多消息都是他最先獲取的。在聽說北邊的變故時他馬上趕來稟報樊冬,等呼吸平順過來,蓋文才把話說完整:「貝爾帝國占領了烈焰山脈!」
  烈焰山脈,位於貝爾帝國南部,西接泰格帝國,東臨大海,擁有十分豐富的山林資源和海洋資源。更重要的是,烈焰山脈橫亙大半個大陸,裡面生活著許多從不依附於其他國家的種族!而烈焰山脈的入口,距離萊恩帝國國界周圍的群山十分接近!
  可以說軍隊再往下走一步,馬上可以來到萊恩帝國。
  貝爾帝國占領烈焰山脈是什麼意思?總不能是想和萊恩帝國、泰格帝國做朋友吧?
  樊冬說:「愛德華他們知道這件事嗎?」
  蓋文說:「已經有人去稟報。」這件事情來得急,他也是剛得到消息。貝爾帝國這次明顯是有計劃地侵略,前後總共只花了不到三天!再過幾天,萊恩帝國邊境恐怕會面臨著一堆失去家園的難民。如果再想得險惡點兒,還會面臨一群失去家園的侵略者,他們沒有了退路,只能被驅使著前來侵占萊恩帝國的土地!
  如果應對不當,很容易讓貝爾帝國伺機而動。
  萊恩帝國才剛剛恢復一點元氣,經不起這樣折騰啊!
  樊冬馬上做出決定:「我讓愛德華他們過來議事廳,我們一起商量對策。」
  蓋文點點頭。
  沒等樊冬派去的人走出王宮,愛德華等人已經到了。長老會以約翰長老、凱希為代表,軍部以愛德華、唐納德為代表,再加上官員代表凱瑟琳等人,一下子圍滿了整個議事桌。蓋文在光幕上展示目前的情況,貝爾帝國已經開始陸續釋放一部分戰俘,驅趕他們前往萊恩帝國。
  泰格帝國排外太嚴重,戰俘們根本沒想過要去泰格帝國,根本不需要貝爾帝國如何指引他們已經蜂擁至萊恩帝國邊境,恐怕再過幾天就會穿過群山來到萊恩帝國邊境。
  唐納德面色沉重:「貝爾帝國這一次恐怕是想試探我們的深淺。」他抬頭看向樊冬,「自從秘境出了問題之後,貝爾帝國一直在秘密訓練他們的軍隊。貝爾帝國那種驚人力量的源頭正是秘境,如果秘境的力量越來越弱,甚至被迫關閉,他們未必不會結束以前那種一睡十幾年的生活方式。」
  愛德華說:「不是很有可能,應該是已經打算這麼做。」他提起另一件事,「記得狐族投奔萊恩帝國的事情嗎?」
  唐納德面帶恍然。早在那時候,貝爾帝國已經做著類似的事情吧?只是狐族勢單力薄,根本無法抵抗而已。這也能解釋狐族為什麼離開萊恩帝國投奔天都。
  因為她們要的不是安逸的生活,而是更強大的實力。
  她們想要奪回自己的家園。
  而萊恩帝國是最不可能幫他們做到這件事的地方。
  議事廳內的氣氛有些沉凝。貝爾人天賦出眾,真要打了過來萊恩帝國肯定討不了好。而且到那時候,泰格帝國不一定會繼續伸出援手。
  畢竟貝爾帝國不是沃夫帝國啊!
  唐納德主動說:「愛德華統領剛回來,這件事由我去解決吧。」
  站在愛德華身後的賈裡德看了唐納德一眼,最後還是巋然不動地站在原位,一句話都沒有說。
  樊冬示意唐納德不要著急。他讓蓋文放出萊恩帝國的地圖。萊恩帝國人口大概只有三億,地理面積卻比大了十倍有餘,經過這段時間緊鑼密鼓的統計,蓋文已經標記出帝國內人口稀缺的地區,這些地方可以用來安置普通難民。難民們可以按照他們的戰鬥力分散到不同的地方去開荒,而對於有意重回家園的戰士們又得另作安排,給他們一個可以提升實力的環境。
  與此同時,他們還得把現在扔在貝爾帝國的人接回來,免得將來出什麼意外。
  想到剛繼位時才「建交」,現在又得把對方當準敵人看待,樊冬心情有些沉重。如果他是這個時代的普通人,他也許可以交很多很多朋友,做很多很多想做的事,但是他不是。這註定了他和瑞爾王子、海柔爾等人無法成為真正的朋友。
  一旦帝國之間有了利益紛爭,他們必須立刻把對方當成敵人來對待!
  貝爾帝國發動戰爭,是為了更好地生存,還是為了他們的野心?
  樊冬說:「長老會、財務司負責安頓難民,唐納德負責安排難民中的戰士和穩固邊境,愛德華,」他抬起頭與愛德華對視,「你去貝爾帝國將我們的人接回來,可以嗎?」
  愛德華還沒說話,約翰長老先開了口,他並不贊同愛德華前往貝爾帝國:「現在情況不明,愛德華統領貿然前去會很危險。」
  愛德華說:「約翰長老放心,這件事只有我去才適合。他們是我們萊恩帝國的子民,為了帝國能建造戰士訓練塔才前往貝爾帝國交流,現在這種時刻,我們必須第一時間把他們接回來。」
  所有接到任務的人都沒意見。
  凱希第一時間向蓋文索取剛才那幅做好了標記的地圖,準備將其中的荒地一一分級。正巧他們要推行的計劃需要大量人手,如果這批外來種族可以迅速融入萊恩帝國的話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幾乎所有人心裡都沒有著急和擔憂的感覺,反倒覺得這會是一個機會,是萊恩帝國躍升的機會。這半年來萊恩帝國始終在休養生息,沒有參與過任何重大事件,像是突然間從這片大陸上消失了一樣。
  沒有人知道,這短短半年之內萊恩帝國到底做了什麼。萊恩帝國的所有人都緊跟著樊冬的腳步,完成了一場自上而下、自內而外的「清洗」,有些家族選擇斷臂自保,有的城鎮選擇徹底大換血,總而言之,帝國上下都在響應號召,清掃腐朽的東西,迎來無數嶄新的事務。為了連奴隸都統統釋放出來,為的就是整合一切能整合的力量!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即使是沒有天賦的普通人也可以起十分重要的作用。而天賦上佳的人會從繁雜的工作中解脫出來,將天賦與用在更加需要它的地方!
  如果連現在這種狀況都無法應對,他們斬斷的臂膀,他們流完的鮮血,還有什麼意義?
  對於所有萊恩帝國的人來說,這是平靜,卻又極不平靜,平凡,卻又極不平凡的一天。這一天,他們從長老會領取了一件十分奇特的新鮮玩意兒,是一個腕圈模樣的東西,每個人都會綁定一個,人人都可以鏈接到一個主頁上。而主頁最上方擺著的,是他們國王陛下的「主頁」!
  作為萊恩帝國的國王陛下,樊冬的頭像卻是個年輕的小獅子,點上去的時候小獅子會在原地繞兩圈,蹦起來說:「我今年十八歲,十八歲,永遠十八歲!」
  這只是主頁上一個最不起眼的小東西。
  最引人注目的,是推送到所有人主頁上的一篇文章。
  文章叫《海燕》,描述的是一隻弱小的海燕在暴風雨中飛翔的畫面!
  和躲在懸崖底下的企鵝不一樣,和到處亂躥尋求庇護的海鷗海鴨不一樣,海燕在海浪間衝向烏雲,在海浪間衝向閃電——
  暴風奈何不了它,暴雨奈何不了它——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明明不是歌兒,明明不是祝詠詞,卻讓所有人都忍不住站了起來。每一個人都感覺體內充盈著難言的力量,這種力量拍擊著他們起伏不斷的胸腔。這是什麼感覺?
  在不同的城鎮,在不同的光幕面前,許多人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看。等有人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主頁上方推送的最新消息,被用紅色熒光標記起來的貝爾帝國軍隊,已經越過烈焰山脈,逼近萊恩帝國!
  為什麼國王陛下突然下發這個類似於身份證明的腕圈,並且在「主頁」上放出這樣一段文字?
  因為暴風雨即將來臨!
  而他們國王陛下的態度已經擺出來了。
  他們不怕!
  他們不需要害怕!
  即使暴風雨來得更加猛烈,他們也不需要害怕——他們甚至可以享受更大的暴風雨!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這句話像是號角聲一樣喚醒了所有萊恩族人。
  他們是森林之王,比所有種族都更驍勇善戰!
  對於來投奔他們的外族,他們永遠願意接納,贈與他們食物,替他們建造家園,讓他們成為萊恩帝國的一份子;對於想要侵占他們帝國的外族,他們會舉起槍,拿起劍,用武器和血肉阻止他們往前半步!
  因為,身後是他們的家園!
  他們的家園願意接納新朋友,但是絕不歡迎野心勃勃的敵人!
  他們絕不害怕,絕不閃躲,絕不退讓。
  所有人都默契地在自己的主頁上寫下獲得它後的第一句話——
  萊恩帝國萬歲!
  與此同時,凱希找上了樊冬追問:「陛下,高爾基是誰?」他指的是《海燕》最後的署名。
  樊冬露出深沉的表情:「那是一個偉大的文學家,原名阿列克謝·馬克西莫維奇·彼什科夫,高爾基是他的筆名,他是最偉大的無產階級藝術代表者……」在凱希說出「我怎麼不知道」時,樊冬拍拍他的肩膀,隨口忽悠,「凱希你太辛苦了,現在都沒時間看書,自然沒看到過!」
  凱希半信半疑地走了。
  
  第一八二章 接納
  
  xxxx年xx月xx日晴
  今天我在陛下主頁上看到一個陌生的名字,內心生出一種難言的惶恐。噢,陛下說得對,我已經很久沒看過書了。我自以為自己很厲害,忽略了知識是在不斷更新的,比博學,我比不過專心做研究的人;比經驗,我比不過長老院內其他的長老。這樣下去,即使我有點小聰明又能支撐多久呢?不行,我絕對不能這樣。從今天開始,我要多看看書,尤其是以前一直忽略的文學作品。
  哦對了,我忘了問陛下什麼叫無產階級,明天一定要記得追問。陛下的知識真的太淵博了,令我感到慚愧無比。當年和陛下一起在皇家學院求學的時光是多麼快樂啊,我不應該太過自滿,自以為自己什麼都已經學會了。
  凱希在日記上進行深刻的反省。
  末了,他在這一頁後面列出一批待讀書目,準備每天晚上騰出時間來閱讀它們!
  做完接下來的規劃,他拿起日記本往前翻了翻,在樊冬登基之前,日記本裡提到最多的詞彙是「殿下」,樊冬繼位之後,日記本裡提到最多的詞彙變成了「陛下」。凱希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只是心裡總覺得只有和樊冬有關的事情才值得記錄下來。
  也許將來某一天,他可以拿著這筆記本去出一本《凱希·約翰回憶錄》,將自己和樊冬之間的情誼刊印出來吧。即使只是朋友,即使只是君臣,能在茫茫歷史之中留下一點兒輕微的印記也是好的。
  第二天一早,陽光明媚,所有人都迅速投入到當天的工作之中。自從樊冬繼位,長老會就沒有停歇過,時刻不停地為樊冬的新想法忙碌。
  本來長老們對此頗有微詞,很想停工抗議,可在昨天之後,長老會的風向徹底改變了。不是因為長老們被樊冬的文學素養感動,而是因為《海燕》一處,長老們都能感覺自己體內的靈力在逐漸攀升。
  長老之所以是長老,就是因為萊恩族中只有他們能利用大地之神賜予的靈力。其他人的都屬於「精神力」範疇,他們卻可以感應並利用周圍的自然之力!
  可惜隨著大地之神銷聲匿跡,大陸上的靈力越來越弱,他們也越來越趨同於普通人。
  約翰長老研究了一輩子,最近終於有了點頭緒。這個靈力,其實不是大地之神賜予的,而是「人」賜予的。靈力就是人力,或者應該說是人的信仰之力!
  這正是祝詠的起源。祝詠之所以能成功,正是因為參與祝詠的人都衷心相信祝詠之書能夠賜予祝福。相信,就能堅定,就能改變,就有可能脫出困境!
  看起來是天助人,實際上是人自助!
  樊冬另闢蹊徑的做法,意外地取得了極大的成效。萊恩帝國的長老們現在都已經嘗到了甜頭,大多都相信了約翰長老的推斷,積極地投身到為人民服務的偉大事業當中。
  畢竟,幫助他們就能提升自己的實力!
  而幫助他們對他們而言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與長老們有相同想法的還有很多人。
  很快地,整個萊恩帝國的目光都放在了同一件事上,即使是最普通的平民,也在做著迎接新鄰居的準備。許多人都積極地在主頁上表達自己的觀點,並積極表示歡迎外族人過來居住,他們會好好迎接給新朋友們,讓新朋友們安心地在這邊落戶。
  最後不知怎麼搞的,變成了各個主頁在秀當地美食,紛紛亮出自己的招牌食物表示「來啊來啊來我這裡我這裡的東西特別特別好吃」。
  本來不太關心這些事的人意外中槍,沒有絲毫防備,就這樣被報社了啊!
  食物的魅力是無窮的,主頁上的討論燎原般燒開,都在為哪裡是「宜居城鎮」搶破了頭。最後凱瑟琳在官方網站上設置了宜居城鎮申報頁面,讓當地負責人填報自己附近可以接納多少外族人。
  這項工作進行得特別快,一些蓋文還沒調查清楚的地方都已經有人報了上來。把這些地區進行簡單的「碎片整理」,蓋文驚喜地發現萊恩帝國還可以再接納十個烈焰山脈的移民!
  難怪他們陛下說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呢。
  想到能力多樣的烈焰山脈移民,蓋文心裡有點激動。如果他們真的願意在萊恩帝國落戶,那萊恩帝國又多了一批人才!
  蓋文積極地去和樊冬報喜。
  樊冬笑眯眯:「我本來就這麼覺得的。」開玩笑,當初華國可是以十分之一的疆土接納了十三億人民,現在萊恩帝國只裝了三億!沒開荒的地方都比以前的華國大。
  蓋文馬上把進展報給唐納德。
  唐納德發現自己的任務實在太輕鬆了。貝爾帝國占領烈焰山脈之後沒有再往前推進,所以被驅趕過來的只有烈焰山脈的原住民。他們大多是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因為久居烈焰山脈,極少和外面的人接觸,所以看起來有點怯生生的。
  可以想象,如果不是貝爾帝國的驅趕,他們絕對不會走出烈焰山脈半步。
  現在他們已經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殘酷了啊!
  對上一雙雙無助又怯懦的眼睛,唐納德嘆了口氣。對於弱者他本來是不會同情的,可是對於眼前這些曾經過著與世隔絕生活的烈焰山脈原住民,沒有任何人能狠下心。
  唐納德將難民們護在中央,讓他們暫時在萊恩帝國的軍營中落腳。他找出幾位年長的、威望高的外族長老,帶他們到他的帳中。
  外族長老心中忐忑。
  他們其實非常後悔。當初狐族的老家被占,狐族逃離時還曾經警告他們:「快走吧,你們都快走吧,我們的家園已經被貝爾帝國占領了,我們的同伴也已經被貝爾帝國殺死了。下一個,恐怕就是你們了!」
  他們不相信,覺得狐族又在說謊,誰不知道美麗的狐族最喜歡誘騙別人啊!相比之下,還是寬厚憨實的貝爾人更值得信賴。
  沒想到現在事情果真如狐族所說的那樣,他們的家園也毀於一旦。
  所有長老們眼底都充滿迷茫。
  他們該去哪裡呢?大陸那麼大,卻沒有多少帝國願意接納外族人。數來數去,也只有萊恩帝國對外族人最為寬容。
  可是當初萊恩帝國打開門邀請他們的時候他們拒絕了,現在他們再去,萊恩帝國願意接納他們嗎?聽說萊恩帝國的日子也不好過……
  每個人心底都非常猶豫。
  唐納德沒有說多餘的話。
  他讓人給每位長老發一個腕圈,簡單地介紹完它的用法後就直奔整體。他開啟腕間的接受器,在光幕上亮出半透明的萊恩帝國。在地圖之上,一個個光點閃耀著美麗的光芒,而更多的、大小不一的光點還在陸續出現!
  唐納德在某個光點上停頓,上面馬上出現了簡單的描述:玫瑰小鎮,兩年前遷到艾麗莎平原,氣候宜居,可以多居住十萬人……
  在描述後面附上了玫瑰小鎮的照片,玫瑰小鎮不算多大,卻安寧美好得讓人嚮往。關掉照片,下面還有個留言區,許多鎮民都在上面表達了自己歡迎新朋友到來的想法,話裡話外都是熱情而好客的熱切!
  天啊,這是什麼奇妙的東西?
  外族長老們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個新事物美妙得讓人難以置信。上面的文字用的是大陸通用語,他們都能夠看懂,心中又感動又激動。連這麼小一個光點都能再接納十萬人的話,那上面那些更大的光點是不是代表能接納更多人?
  看到那一句句的問候、關心和邀請,外族長老們眼眶濕潤了。雖然還沒有見到這些人,但他們已經感受到萊恩族寬大的心胸和驚人的友善。
  別說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即使有別的可以選,他們也更願意前往這麼一個友好的國度!
  「我們去!」有人第一個開了口。
  「我們也去!」
  「我們都去!」
  「感謝萊恩帝國!」
  「噢,感謝偉大的萊恩帝國!」
  長老們的聲音此起彼伏,都在訴說著自己的意願。唐納德示意他們稍安勿躁,往他們的主頁裡發送了幾分文件,讓他們先回去向族人展示一下,然後統計出總人數和相關資料,軍部會陸續安排飛行器讓他們直接飛往分配好的目的地。
  見萊恩帝國明顯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也確實是真心想接納他們,長老們對視一眼,摸著那神奇的腕圈走了出去,去告訴族人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唐納德松了一口氣。
  安置好這些烈焰山脈的原住民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要做的,是嚴防貝爾帝國的突然襲擊。
  不知道愛德華那邊有沒有順利將人接回來?
  這個時候,愛德華已經抵達貝爾帝國。
  貝爾國王讓海柔爾接見了愛德華。比起上次見面,海柔爾的氣色極佳,顧盼之間變得更為美麗動人。她說道:「愛德華統領親自來到貝爾帝國,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嗎?」
  愛德華說:「我來接我們萊恩帝國的子民回家。」
  
  第一八三章 區別
  
  萊恩帝國對烈焰山脈原住民的態度讓貝爾帝國變得謹慎起來。
  愛德華親自過來,表明了萊恩帝國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貝爾帝國固然可以趁機將愛德華殺死,讓萊恩帝國失去唯一的一位大劍師,但這樣必然會全面引燃萊恩帝國的憤怒。
  更別提沒有任何人有把握能萬無一失地殺死一位大劍師。
  萬一愛德華逃了,那他們就多了一個可怕的敵人!
  海柔爾從愛德華堅定的語氣中聽出了萊恩帝國的決心。不管貝爾帝國兵臨萊恩帝國邊境是什麼意思,萊恩帝國都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子民身陷危險。
  莉莉絲帶領的醫師們在貝爾帝國非常受歡迎,不管是溫柔美麗的女醫師,還是溫文有禮的男醫師,都讓貝爾帝國的貴族和平民們十分喜愛。如果愛德華此行將他們都帶走的話,民眾之間說不定會有不小的反彈!
  並不是所有貝爾族人都喜歡戰爭。
  許多人早已習慣清醒一季休眠三季的生活方式,並不喜歡殺戮和戰鬥。海柔爾為了調養身體和莉莉絲往來很多,和這個美麗的萊恩族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如果將來兩國真的交戰,她會非常痛苦。相信和她有相同感受的人不在少數!
  海柔爾去請示被貝爾國王。
  貝爾國王親自接見愛德華,與他商量萊恩族人撤離的事情。莉莉絲醫師一行人已經來到這邊將近半年,該做的事已經做完,離開之後也不會影響貝爾帝國醫師公會的運作——頂多只是缺少有經驗的醫師而已。
  貝爾國王說:「海柔爾,你護送莉莉絲醫師一行人回去,順便把我們的人接回來。」本來這裡面的「交易」就是海柔爾和瑞爾王子的意思,貝爾國王對此沒有多大的興趣。
  見完貝爾國王,愛德華馬上召集醫師公會的人,以及上次滯留在這邊的迪亞等人。迪亞的傷勢本來早已養好,只是顧德林在這邊多留了一段時間,把他要過去當苦力,這才耽擱了。
  愛德華很快見到了顧德林。
  顧德林要求和愛德華前往萊恩帝國。
  愛德華知道普裡莫老頭的存在,猶豫了一會兒,答應下來。撤離行動非常順利。
  即使貝爾帝國有人重金相邀,醫師們依然第一時間抵達集合地點,在表格上登記回程信息。
  顧德林遠離天都大半年,卻沒有回去的打算。
  煉藥師公會基本被他折騰慘了,回去似乎沒什麼意義。
  這半年來他在閉關研究貝爾帝國的秘境。
  當他出關之後,樊冬琢磨出來的普裡莫分解法已經大行其道。
  這個名字讓顧德林對萊恩帝國產生了興趣。他研究過那個分解原理,確實和普裡莫當年的研究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說是普裡莫那些研究的升級版!
  顧德林總認為普裡莫不會那麼輕易地死去,只是找了一百年,他卻沒有找到半點和普裡莫有關的消息。也許該放棄了吧……
  顧德林決定去萊恩帝國看看,那裡曾經是他的故鄉,也是他遇到普裡莫的地方。
  撤離行動進行得很快,大概七天之後,他們就依靠飛行器抵達萊恩帝國王都。接到通知的家人們已經趕到航空港,迎接自己從貝爾帝國歸來的親人。
  陽光亮得有些灼眼。
  愛德華目送醫師們一個個走下飛行器,自己站在飛行器的出口往下望去。
  身穿簡易正裝的樊冬站在那裡,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微微含笑的眼角和脣角在陽光下顯得那麼好看。
  樊冬和莉莉絲醫師等人打完招呼,仰頭與順利完成任務歸來的愛德華對視。等其他人都默契地讓出一條道路來,樊冬才笑著說:「大家不用招呼我,我也是來接我的伴侶的。」
  愛德華聽力極佳,即使相隔很遠也能聽見樊冬的話。他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在融化,暖融融一片。是的,這是他的伴侶,狡猾的伴侶。沒有決定要在一起時,他的伴侶心防很重,從不輕易卸下;決定在一起之後,他的伴侶是一個完美的情人,他浪漫又踏實,永遠知道怎麼讓他感到喜悅和滿足。
  不管他心裡有多少蠢蠢欲動的惡念,在對上樊冬時都會一敗塗地。
  愛德華走下飛行器,走向同樣朝自己的走來的樊冬,伸手將樊冬擁入懷中。
  樊冬同樣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回抱愛德華。他脣畔帶著淺笑:「歡迎回來,親愛的愛德華。」說著他還摟住愛德華的脖子,輕輕吻上愛德華原本抿成一條線的薄脣。
  愛德華脣角的弧度被這一吻軟化了。
  海柔爾遠遠看見樊冬和愛德華親昵的舉動,感受到了一個正常雄性捍衛自己伴侶的領地意識。這位年輕的陛下還蠻可愛的。
  可惜貝爾帝國和萊恩帝國之間的和平不知還能持續多久。本來她還覺得瑞爾王子比較可愛,一點都不像他的父親,結果這半年來瑞爾王子卻迅速蛻變,幾乎成為了他父親的翻版!
  在貝爾帝國,根本找不到樊冬和愛德華這種溫情脈脈的愛侶吧?不知道為什麼,海柔爾突然覺得有點反胃。她覺得貝爾帝國的婚姻方式好像一下子變得讓人難以接受,沒有愛情,沒有家庭,只為了延續子嗣,每次甦醒後和不同的人交配,想方設法生下健康的、健壯的孩子。這樣的結合方式,和野獸有什麼區別?
  如果不是貝爾族的女人比較強悍,她們說不定會被關起來被人輪流享用,直至懷上孩子為止吧?反正誰都不在意孩子是誰的,只要能延續後代就可以了。
  一直以來她們貝爾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但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是不是代表永遠要這樣?
  海柔爾想到溫柔美麗卻格外堅強的莉莉絲醫師。莉莉絲醫師說話總是不疾不徐,令人如沐春風,她為女戰士們開過課,講授一些女性應該如何愛惜自己的知識,講過許多美麗甜蜜的愛情故事。
  那對於貝爾族女性來說,是那麼地遙遠。
  她們一直瞧不起萊恩帝國,因為萊恩帝國實力那麼弱小,簡直比不過貝爾帝國的半根指頭。
  可是這麼多年了,萊恩帝國卻從來沒有被任何一個帝國消滅。
  因為在危難面前,弱小的萊恩帝國總是能展現出驚人的韌性。
  那種堅韌是從眼前這樣的柔情而來。
  因為心中有家,心中有所愛,所以才有那麼多人願意流血犧牲。
  戰爭不是為了實現誰的野心。
  而是為了保衛家園。
  為了家園,他們願意拿起武器,願意離鄉背井,願意灑盡最後一滴熱血——
  也許,這才是人和野獸的區別。
  
  第一八四章 固執
  
  樊冬親完愛德華,很快恢復一本正經的模樣,去和海柔爾打招呼。海柔爾看起來好像挺難過的,不過目光倒是沒放在愛德華身上,這讓樊冬非常滿意。雖說他沒和愛德華愛得死去活來,但也不喜歡有人覬覦自己的另一半。
  想到貝爾帝國那種豪邁的婚姻模式,樊冬有些敬謝不敏。不知道建立醫師公會之後這個狀況會不會改變?
  只是那已經不是他該操心的事情了。
  樊冬含笑和海柔爾握手,並熱情邀請:「海柔爾少將和我們一起共進午餐吧?我們的戰士們正在為你們派過來的鍛造師踐行,他們相處了這麼久,有很多話要說,要走也不趕這半天。」
  海柔爾點點頭。
  她提起另一件事:「顧德林會長也過來了,科林陛下要去見見顧會長嗎?」
  樊冬抬眸看去,顧德林正站在不遠處,描摹著飛行器上的陣法。這陣法是樊冬和普裡莫老頭一起改良的,比起泰格帝國的飛行器精簡了許多,同時又建立了可視化的控制室,即使是不懂陣法的人也能掌握操控飛行器的方法。
  樊冬健步邁上前,朝顧德林問好:「顧會長。」
  顧德林仿佛想什麼想得入神,沒有注意到樊冬的到來。等他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兩個人已經靜靜站在飛行器前將近一刻鐘。
  瞧見身邊氣定神閑的青年,顧德林說:「抱歉,科林陛下,這陣法太過精妙,我看得入了迷。」
  樊冬說:「沒想到顧會長居然還精通陣法。」
  顧德林看了樊冬一眼,說道:「知識這東西,學到一定程度之後是共通的。科林陛下應該有所感覺吧?」
  被顧德林反將一軍,樊冬依然不急不躁。確實,不同的知識體系最開始各有千秋,都複雜得把外行人擋在外面。可當你把一個領域研究到登峰造極的程度,再去了解其他領域會覺得如履平地!其實共通的不是知識,而是方法。
  掌握了方法,自然觸類旁通。
  樊冬說:「我不如顧會長。」樊冬是真心這樣認為的,他的天賦不算頂尖,智商也不算頂高,充其量只是普通人一個。他能走到現在這一步,更多的是依靠廣結善緣,把適合的人放到適合的位置上,讓他們將事情推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顧德林不同,顧德林是真正的天才,連普裡莫當年都十分欣賞。
  對他的話,普裡莫老頭只會罵不絕口……
  樊冬心裡有點蛋蛋的小嫉妒,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他說道:「顧會長要和我們共進午餐嗎?」
  顧德林神使鬼差之下說道:「也好。」
  樊冬讓史密斯去安排午餐。一行人回到王都時,午宴已經準備好了。
  入座不久,顧德林開口問:「科林陛下將陣法分解原理命名為普裡莫分解法,是因為曾經閱讀普裡莫的手札?」
  樊冬點點頭。確實是這樣沒錯,普裡莫老頭沒興趣教他,直接給他扔了點陣法給他拆分練習。這樣算起來,的確是他研讀普裡莫老頭的手札時參悟出來的。
  見樊冬不像在說謊,顧德林心裡有些失望。從飛行器上的陣法他看出了許多普裡莫描畫陣法的習慣,如果樊冬真的是從手札上學來的話,有相像的地方非常正茬。
  明知道普裡莫已經死去那麼多年,普裡莫死去的時光已經足以讓一個勢力從興盛走到衰敗,足以讓一個帝國從鼎盛走到沒落,但是他總還有著天真的幻想,幻想著普裡莫還活著,普裡莫還存活在這個世間。
  哪怕是一抹再小不過的死靈,都比普裡莫就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更能讓他接受。
  那樣一個人,怎麼會那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顧德林神色莫測。
  他說:「能把那些手札給我看看嗎?」說完他意識到自己這個要求有點過分,又補充了一句,「我可以用同樣價值的東西來交換,而且不用你還。」
  樊冬笑了笑,說道:「在顧會長心裡,它們價值多少呢?」
  顧德林對上樊冬的目光,心臟驀然一縮。被人抓住弱點的感覺並不好受,而他對普裡莫的關注已經讓樊冬心生警惕。是啊,這個「同樣價值」怎麼去估量?樊冬從中參悟的普裡莫分解法,可是讓陣師公會徹底重振的契機!
  這樣一個契機,價值如何?
  即使不說它本身的價值,光說它對於他來說的意義,又價值如何?
  顧德林笑了起來:「科林陛下果然是聰明人。」簡簡單單一句話,已經堵掉了他接下來的所有話語。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
  海柔爾和她的副官吃完後,向樊冬提出邀請,說想去看看萊恩帝國戰士們怎麼為鍛造師踐行。
  樊冬欣然應允,並邀請顧德林一起前往。
  海柔爾很快看到了熱鬧的戰士訓練塔。
  別具貝爾帝國風情的建築剛剛建起沒多久,卻與周圍的風景融合得極好。萊恩帝國的鍛造師們勤快而好學,而且有著極佳的包容能力,能以最精妙的設計讓外來建築和萊恩帝國的建築融為一體。
  踐行宴會設在戰士訓練塔內外,意義非常大。從來沒有接觸過訓練塔的萊恩族鍛造師居然能在短短小半年內掌握建造方法,足以令貝爾帝國的鍛造師們驚訝不已。小半年相處下來,他們對這個一向以軟弱文明的國度有了全新的了解。
  他們並不弱小,正相反,他們有著十分堅韌的性格,能吃苦,肯下苦功夫,比貝爾帝國大部分年輕人要強得多!
  貝爾帝國的年輕人在他們這個年紀,都忙著尋找伴侶,希望能在生育期盡快誕育兒女。而錯過了生育期的貝爾族人,在貝爾帝國屬於最底層,只能做一些別人都不願意做的事情。
  比如,成為一名鍛造師。
  有位年邁的貝爾族鍛造師看著周圍一張張熱情洋溢的笑臉,眼角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濕潤起來。他轉開頭,抹掉了眼角的眼淚。
  萊恩帝國,曾經也並不那麼平等,他們會將無天賦者送去當奴隸。所有人都將那一切當成理所當然,而不會去考慮位於最底層的人的想法,甚至可以說,沒有人會把最底層的人當人看。
  可是,科林·萊恩的繼位以後告訴所有人,這樣的想法是錯誤的。科林·萊恩並不害怕王位不穩的危機,一力廢除了這種荒謬的做法。從此,奴隸也成為了擁有尊嚴和人格的普通人。
  這樣的帝國,怎麼會弱小呢。
  它有一位能認清錯誤,並且敢於去改正錯誤的國王。
  相比之下,貝爾帝國散髮著一種陳腐的氣息。而他們,始終生活在這個正在走向腐朽的國度!
  鍛造師們並不明白自己此刻心中種下的是什麼種子。
  呆在萊恩帝國的這段日子,讓他們體會到自己的重要性,也讓他們體會到作為一個「人」應該獲得的尊重和尊敬。是啊,憑什麼他們一心一意為他們改良戰士訓練塔,得到的卻是他們的輕蔑和炫耀?
  就因為他們沒能使伴侶誕育子嗣,所以他們不得不讓出地位,讓出妻子,讓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成為最底層、最沒有尊嚴的人嗎?可是,他們並沒有那麼弱小啊!
  雖然在貝爾帝國他們出不了頭,但是他們的實力放在其他任何一個帝國都不算弱。
  一個疑問悄然鑽進所有貝爾帝國鍛造師的心頭。
  他們要回去嗎?
  那裡沒有他們的家園,沒有他們的伴侶,沒有他們的朋友。他們所有的朋友都和他們一樣地位卑微、飽受冷視,只能挨在一起互舔傷口。
  但是,他們真的有那麼弱小嗎?
  不,不是的,他們也能讓人尊重,他們也能讓人景仰,他們也能獲得友誼和愛情。只是從來沒有人想過邁出這一步而已,他們像是被上了發條的傀儡,帝國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做什麼。
  真的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不,不是,只是他們沒有想過。
  其實路是有的,就在眼前,就在這個充滿包容的國度。這個國度的人們熱情而好學,和他們在一起時,他們感到無比快樂,仿佛重新找回了人生的意義所在。
  人活著的意義,難道是為了誕育子嗣嗎?
  兩個人真心相愛,沒有兒女難道就那麼重要嗎?
  為什麼他們必須和伴侶分離,讓她們去生育別人的兒女?為什麼國王陛下卻能擁有一個又一個的女人,從來不與別人分享?
  一直以來就存在的事情,一定就是對的嗎?
  不,不是的。看看吧,看看萊恩帝國的一切,看看科林·萊恩是怎麼做的。錯了,就要改!不管有多難,不管會不會動搖自己的地位,都要改!
  鍛造師們三三兩兩地走近,交換著簡單的眼神。雖然誰都沒有說話,但他們都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想法。在看到海柔爾的時候,最為年老的鍛造師站了出來,迎上去說:「海柔爾少將,您來了。」
  海柔爾說:「是的,葛布先生,我來接你們回貝爾帝國。」
  那位名為葛布的老鍛造師搖搖頭,兩條腿像扎了根似的,穩穩地釘在海柔爾面前。他挺直腰桿,昂然開口:「海柔爾少將,請您饒恕我們的失禮。我想,我們不會回去。我們都希望能留在這邊,拜託海柔爾少將替我們回去告知陛下和瑞爾殿下。」說完他又面帶諷刺,「噢,陛下一定不會管這種小事的吧。」
  海柔爾愕然。
  愛德華帶醫師們撤離貝爾帝國時非常順利,海柔爾還以為自己這一趟也會很輕鬆。
  沒想到葛布居然會這樣說!
  這讓她感覺有點難堪。
  他們是商量好要為難她嗎?可是她並沒有得罪過他們啊!
  海柔爾臉色不太好看:「葛布先生,這是您的意思還是所有人的意思?」
  聽到海柔爾質問的語氣,已經圍攏過來的鍛造師們都往前邁了一步,把老葛布護在中央:「海柔爾少將,這是我們所有人的意思。」
  海柔爾感覺有什麼東西正悄然發生,她能感受到它,卻無法確定它到底是什麼。
  海柔爾說:「你們確定嗎?即使你們這樣做會被定義為叛國?」
  叛國這個詞敲在了所有人心底。
  叛國嗎?
  可是他們有過國嗎?有過家嗎?
  老葛布最先回過神來。他轉向鍛造師們,沉聲說:「你們可以選擇回去。」回去繼續過以前那樣的日子,回去繼續過因為無法讓伴侶生育子嗣而被奪去伴侶的日子,回去繼續過那些代代都一樣沒有人覺得有半點不對的日子——
  想回去的,就回去吧。
  老葛布並沒有把話說出口,當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深深的悲哀。他既不像剛剛成為他們這樣的人那樣憤懣,也不像早已麻木的人那麼安之若素、隨波逐流。他快要老死的心臟還在頑強地跳動著,在體會過另一種人生之後,蟄伏在心底的渴望和追求統統破土而出。
  他想要的,非常簡單啊。
  他想要像個人一樣活著。
  他想要被承認作為一個人的價值。
  他想要的,就是這麼簡單。
  可是帝國沒有給他,更不給他爭取這一點小小的渴望的機會。
  老葛布轉頭望著海柔爾。
  他說:「海柔爾少將,你今年還要繼續更換伴侶嗎?」他一字一字地詢問,「你還記得你曾經那幾位伴侶的模樣嗎?」
  海柔爾握緊拳頭。
  老葛布說:「那樣的伴侶,能夠被稱之為伴侶嗎?」
  見識過世間存在的美麗的愛情之花,那樣的關係還能被稱為伴侶關係嗎?
  她的身體已經調養好了,今年要更換一位強大的、健壯的伴侶,生下一個或兩個孩子,讓他們和自己一樣把貝爾族的血脈延續下去嗎?
  如果生育不再困難,這一切還要再繼續下去嗎?
  海柔爾覺得自己周圍的空氣乍然被抽空了。從小到大認定的事實,正一點一點地崩塌在眼前。
  但她不能讓它崩塌。
  海柔爾堅定地說:「會,當然會,這是我們的使命。」她倔傲地挺起胸膛,一字一字的回道,「我會將你們的意思轉述給陛下和瑞爾殿下,你們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過身,越過樊冬和愛德華幾人,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令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第一八五章 悲秋傷春
  
  目睹整個過程的樊冬表示自己很無辜。
  當初廢除奴隸制,他真沒想那麼多,只是不想自己朋友再背負著奴隸的陰影。同時也想借此機會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把帝國上下整合起來。
  要說用什麼偉大的情操感染人,樊冬還真沒考慮過。莫非他的「被動技能」越來越強大,範圍越來越大了?
  樊冬沒有拯救世界的野心,可既然老葛布等人選擇了萊恩帝國,他自然不能讓他們失望。他上前握住老葛布長滿老繭的手,說道:「很高興你們選擇萊恩帝國,現在萊恩帝國正需要你們這樣的人。就在最近,萊恩帝國迎來了一批新朋友,他們會在我們萊恩帝國落戶——如何建設新城鎮,需要你們這些專業人士來規劃。」
  老葛布知道自己這個選擇無疑是一場賭博,他們已經壓上所有賭注。
  聽到樊冬的話,老葛布心中大定:「陛下放心,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
  又多了一批助力,樊冬心情十分愉悅。也許接納老葛布等人可能會得罪貝爾帝國,但他堅信一句話,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萊恩帝國只是展示最普通、最真實的一面,已經能吸引老葛布等人留下,說明貝爾帝國根本留不住人!隨著民智漸開,會有越來越多人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並不美好,也並沒有那麼理所當然。
  只要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處境可以「改變」,那麼曾經堅如岩石的壁壘會轟然崩塌!
  堅固的堡壘適合從內部擊破。
  樊冬為貝爾帝國準備了一點小禮物。
  這點小禮物在醫師們出發時就已經準備好了,她們以心理治療為由,在醫師公會建立了放映室。放映室是仿造後世電影院去建設的,氣氛十分美好。裡面存著的影片也十分美好,是這兩年來樊冬指導拍攝的各種愛情片,倫理片,以及一些探討人性與自由的片子……
  這些東西本來是樊冬閒著無聊瞎折騰,讓人拍來給大夥找找樂子洗洗腦的。莉莉絲醫師她們動身時靈機一動,把存著影片的幻影石都捎上了。
  她們將它稱之為「種子」。
  現在,種子已經種下了。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只要有人意識到「改變」的可能性,自然會有人把「種子」挖出來,讓它們生根發芽,長出美麗漂亮的花朵。
  最初把醫師們派過去,樊冬是真心實意想和貝爾帝國建交。會允許醫師們帶上「種子」,想的是為貝爾帝國進行「人性啟蒙」,畢竟是自己的盟友啊,怎麼能讓他們繼續閉鎖下去!
  咳咳,他這人純潔滴很,純潔滴很,絕對沒有坑盟友的意思!
  眼看「啟蒙」效果良好,樊冬愉悅地折返王宮,處理凱希送來的文書。
  等正事都處理完了,樊冬屏退所有人,將普裡莫老頭喊了出來。
  普裡莫老頭坐在樊冬肩膀上,斜眼睨著樊冬,意思是「你個混小子最好真有事否則的話打擾我者死」。
  樊冬已經習慣了普裡莫老頭這態度,他說:「那個顧德林會長,你真不和他見見面嗎?我看他是衝著你來的。」他把和顧德林的對話簡單轉述了一遍,轉頭瞅著普裡莫老頭。
  普裡莫老頭在樊冬查出自己的死和顧德林有關時非常生氣,可後來漸漸查明那一切和顧德林沒多大關係,普裡莫老頭心裡挺猶豫的。顧德林曾經是他最重要的人,在他活著的時候,顧德林操心他比操心自己還多。
  而他呢,總覺得顧德林有點煩。
  後來孤獨地在丹爐裡呆了好幾十年,許多事情都漸漸看淡了,有些事卻越來越清晰。在收納戒指裡感受過顧德林的情緒波動,普裡莫老頭覺得還是不要見了吧。
  反正最後都是要告別的,為什麼要見呢?見了只會多一重傷感,多一重痛苦,多一重負擔。
  氣氛陷入了沉默。
  樊冬注視著普裡莫老頭許久,才緩緩開口:「我覺得您不應該替他選擇。」他看著普裡莫老頭,「有的時候哪怕只能見到一絲殘魂,對於別人來說都是天大的喜事。」
  樊冬語氣淡淡,普裡莫老頭的心臟卻驀然一縮。
  如果讓顧德林選擇要不要見現在的他,答案是什麼?答案很明顯,顧德林只會選擇見他!
  不管他有沒有機會復活,不管他能不能變回一個正常人,顧德林都會選擇相見。
  只要活著就好。
  有時候人的願望就是這麼卑微,不管以什麼方式活下來,只要對方還存在於這個世間就是天大的幸事。
  樊冬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心裡有著的也是這樣的想法,無論章擎記不記得他,無論章擎是不是依然是當年的章擎,只要他還活著就好。他不介意愛德華的不擇手段,不介意愛德華過分的占有欲,對於經歷過生死離別的人來說,哪怕只能抓住一絲殘灰,他也會視之如珍寶。
  樊冬堅信感情是相互的,雖然如今的愛德華並不是每一處都讓他喜歡,但他們之間還有那麼漫長的未來,一切都可以慢慢改變。
  相信顧德林也一樣。
  更何況普裡莫老頭並沒有失去記憶。
  即使沒有了身體,普裡莫老頭依然是當初那個厲害無比的「奇跡之手」。他有著天才的思維,隨手拿出一樣東西都能讓整個時代往前邁進一步。樊冬有想法,普裡莫老頭有技術,兩者一結合才有了如今的好局面。
  這樣的普裡莫老頭,和當年的他又有什麼區別?
  相信如果顧德林知道了,一定會高興的。
  樊冬不客氣地刺了普裡莫老頭一句:「你不是覺得沒法面對他吧?」
  普裡莫老頭梗著脖子,吹鬍子瞪眼地罵咧:「我沒什麼沒法面對他?!」
  樊冬說:「明明人家那麼喜歡你,一直都記著你,你卻懷疑人家是禍害你的凶手之一。雖然你沒有當面質問他,心裡卻已經質問了無數遍,現在事情逆轉了,你那為數不多的良心一定非常愧疚吧?」
  普裡莫老頭怒道:「放屁!」
  還真給樊冬說著了。
  普裡莫老頭這一百年來都呆在藥爐裡,唯一讓他經常想起來的人正是顧德林。可在他被樊冬喚醒之後,武斷地把顧德林當殺死自己的人來看待。這對於苛求完美的普裡莫老頭來說是無法容忍的。
  他怎麼能懷疑自己最重要的人?
  他怎麼能在懷疑過自己最重要的人以後又大咧咧地出現在對方面前?
  這種無恥的事情,他好像做不到,他又不是樊冬!
  樊冬不幹了:「喂喂,老頭,你腹誹的時候能隱蔽點嗎?我都知道了!」
  普裡莫老頭一屁股坐到樊冬的肩膀上,長長地嘆了口氣。他說:「那你是覺得我應該見他?」
  樊冬說:「看他對你來說重不重要吧。如果是我,即使是聽到一個陌生人等了我一百年,我也會感動一下。你的話我就不知道。」
  普裡莫老頭說:「你覺得我殘忍?可是去見他不是更殘忍嗎?我是不可能再復活的了,再見幾面又如何?最後還是會分離,還不如別見,別讓他知道我還曾經成為死靈。」
  樊冬說:「我還是那句話,你不應該替他選擇。他無法承受再次別離的痛苦,難道就能承受希望一點點熄滅,陷入永遠無望的絕望裡?」
  普裡莫老頭默然。
  是這樣嗎?
  普裡莫想起他和顧德林的相遇。
  那真是個倔強的男孩,他越看越覺得男孩像自己,所以邀請男孩和自己同行。
  他們一起走過千山萬水,一起討論出無數新奇的陣法與丹藥。
  那個時候他覺得非常快樂,感覺找到了能和自己靈魂比肩的人。
  可是漸漸地,他覺得顧德林變了,變得功利,變得在意外物,變得虛榮和貪慕權勢。他越來越覺得不耐煩,開始甩開顧德林一個人四處遊歷。
  山變回一個人的山,水變回一個人的水。
  顧德林很快發現了他的轉變,急切地追了上來。只是他們之間再也沒有最開始的歡喜和愉快,再也沒有最開始的默契與契合,他們開始爭吵,開始冷戰。
  一步步走來的情誼,一點一點被磨平。
  在他出意外之前,正好和顧德林吵了一架。他準備去泰格帝國喝喝酒,和新認識的朋友聊聊天說說話。
  如果他沒有死,他和顧德林之間的情誼也許早就走到盡頭了吧。
  這些心情,樊冬又怎麼會明白?
  樊冬:「……」
  很多時候他和普裡莫老頭建立的是精神聯繫,普裡莫老頭的想法會直接出現在他的腦海里。感知到普裡莫老頭那句「樊冬又怎麼會明白」,樊冬覺得這老頭兒的腦袋一定被什麼東西糊了。
  這種畫風一點都不適合他這個被稱為「奇跡之手」的傢伙好嗎!
  牛人就是牛人,牛逼大發之餘還有時間悲秋傷春鬧彆扭!
  樊冬決定不理他了:「你愛見不見,我不管了。」
  普裡莫老頭:「……」
  見樊冬真的去琢磨別的東西不再搭理自己,普裡莫老頭在原位坐了一會兒,開口說:「好吧,你把他找過來。」說完他又昂起腦袋補了一句,「我這都是為了你,如果他願意留在萊恩帝國對你來說好處多大!」
  樊冬:「……真是謝謝您了!」
  
  第一八六章 重見
  
  顧德林不在王都,他在王都附近一處草原上靜靜站著。風,從四面吹來,忽東忽西,忽南忽北。作為斯萊克族人,顧德林雖不如靈草師那樣能直接和靈植交流,站在草木之中卻能感受到草木們的友好。
  曾經,他是族裡人人厭棄的存在,他的父母是罪人,他是罪人的兒子。罪人的兒子,能活著已經很不錯了,哪還能奢求別人的善意。他只能往外跑,跑到草原上,跑到森林裡,一個人獨自徘徊。他沒有放棄,他向森林和草原裡的所有東西學習,作為斯萊克族應該知道的東西他都知道,不應該知道的他也知道。
  原本以為日子會這麼孤獨地過下去,他卻遇到了普裡莫。
  普裡莫不是一個溫柔的人,他有點冷酷,又有點頑固。可是他想跟他走。
  於是他們一起走。
  他們一起走過千山萬水。
  普裡莫冷漠孤僻的表象下,有著一個閃光的靈魂。他從來不會對誰好,也從來不會對誰壞。他有時會開些惡劣的玩笑,面上卻一本正經,好像自己正在說實話一樣。每到這個時候,普裡莫的眉毛和脣角會微微揚起,開個玩笑是普裡莫為數不多的興趣之一。
  可是很少人能看出普裡莫在開玩笑。
  他看得出來。
  他花了比普裡莫多千倍百倍的努力,以求自己能跟上普裡莫的步伐。普裡莫一直看在眼裡,卻沒有說什麼。有一次他實在太累了,趴在桌上直接睡著,醒來時他看到普裡莫坐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
  普裡莫對他說,你不用這麼努力。
  他當時想,能聽到這句話他已經可以滿足一輩子。
  只是人總是不滿足的,越是了解普裡莫的才華,他越想讓所有人了解普裡莫有多出色。他希望所有人都尊敬普裡莫、仰慕普裡莫,願意為普裡莫做更多事,而不是在有求於普裡莫時才找上門重生影後傳奇。
  這是普裡莫應得的。
  有了這樣的想法,他想盡辦法為普裡莫揚名。
  回想起來,當時的他就像個上躥下跳的小丑。普裡莫明顯不喜歡這種事,只是為了滿足他才肯稍稍配合。為了他的「揚名計劃」,他和普裡莫漸漸有了分歧,他從來沒問過普裡莫想不想要,一心覺得自己是為了普裡莫好。然後因為普裡莫不願接受這從來不需要的「好」而感到委屈難過,一次次和普裡莫爭吵個不停——
  直至普裡莫的死訊傳來,他才意識到自己錯得多離譜。
  見鬼的名聲,見鬼的揚名計劃!
  要那種東西來做什麼?
  真正有實力的人從來不需要在意這種東西!
  只有他這種半瓶子晃蕩的人才會在意別人怎麼想,在意別人怎麼看。在意的是他,想要名要利的是他,曾經被人瞧不起所以想要借普裡莫來贏得眾人艷羡目光的是他!
  普裡莫活著,從來都不是為了讓人景仰、讓人喜歡——
  只要普裡莫活著,誰管他媽的名聲!
  也許是感應到顧德林心中的悲傷,周圍的青草紛紛伏倒,彎下了青青的搖桿。午後的風徐徐掃來,讓顧德林心裡有些空茫。
  已經一百年了啊。
  還要繼續下去嗎?
  顧德林睜開眼。
  眼前還是那片草原,卻絲毫看不出當年的模樣。他們第一次見面,沒有這樣的陽光,沒有這樣的微風,沒有所有明亮鮮亮的美好,只有無邊無際的風雪和嚴寒。
  可是那個時候,他卻感受到世界上最大的溫暖。
  要繼續下去嗎?
  顧德林心底的聲音一次次響起。
  正當他快要下定決心時,一隻漂亮的白鳥飛抵他身邊。白鳥腳上系著一張小小的信箋。
  顧德林一頓。雖然他沒有接觸過這東西,但他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抬手取下白鳥腳上的信箋,攤開一看,原來是樊冬邀請他到王宮一聚,後面畫著個……
  顧德林手微微發抖。
  後面畫著個只有他和普裡莫知道的徽章圖案。
  那是他為普裡莫設計的,準備在普裡莫做出來的所有東西上面加上!普裡莫大概挺嫌棄的,他提出好幾次普裡莫都沒有答應。
  普裡莫死後,這個徽章再也沒有人見過。
  樊冬時從哪裡得來的?
  樊冬從哪裡得到它?
  樊冬做的事像走馬燈似的在顧德林眼前掠過。
  很快地,他跑了起來,像個再年輕不過的少年,拔腿跑往王都所在的方向。
  還在,還在,還在。
  還活著。
  普裡莫還活著。
  顧德林的胸腔充滿了盛夏炎熱的空氣。
  他感覺有火熱的岩漿從心底迸出來。
  還活著。
  還在。
  還記得。
  沒有厭惡。
  沒有不喜歡。
  顧德林站在萊恩帝國的王宮面前平復著自己的呼吸。
  他低頭將自己的衣領整理好,確定煉藥師長袍沒有沾上半點污物,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緩步往宮門邁。他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走進了宮門,穿過蜿蜒的花園小徑,來到樊冬所說的地方。
  樊冬正坐在一個水榭裡等待顧德林到來。
  他手裡拿著普裡莫老頭給的書,津津有味地看著。聽到腳步聲,樊冬抬起頭,看向朝自己走過來的顧德林。
  樊冬站起來,朝顧德林問好:「顧會長。」
  顧德林心裡有千言萬語,最後卻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只能靜靜地看著樊冬,希望能從樊冬臉上看到一個答案。是他嗎?是他嗎?他還活著嗎?
  顧德林突然不敢有這麼奢侈的想法。
  他怕自己希望太大,失望也太大。
  樊冬與顧德林對視許久,拿顧德林和普裡莫兩個人沒轍了。這是在玩「誰先說話誰先輸」嗎?
  這不能怪顧德林,只能怪裝死的普裡莫老頭!樊冬沒好氣地說:「老傢伙,不是你說要見的嗎?」
  普裡莫老頭蹦了出來,罵道:「放屁!」他對著樊冬罵咧起來,「誰說我要見的?我說了我要見嗎?」
  罵完以後普裡莫老頭突然呆住了。
  作為一個完美主義者,這樣的出場明顯不符合他的追求。沒等顧德林反應過來,普裡莫老頭biu地一聲消失了,再出現時,他身穿黑色長袍,裡面是一本正經的正裝,花白的頭髮變成了年輕的烏黑,臉上的胡渣子全不見了,活脫脫一個中年帥哥……迷你版。
  普裡莫站在樊冬肩膀上,仰頭與顧德林對視。
  樊冬:「……」
  普裡莫將目光從顧德林那邊移回來,嚴肅地對樊冬說:「不要太吃驚,這才是我真正的樣子。我之所以以老頭的模樣出現是因為怕你迷戀上我,以前這種事發生過太多次,我不得不防!」
  樊冬說:「我明白的,您不需要解釋,我也看過以前的一些影像,知道您長什麼樣。」
  普裡莫哼哧兩聲,轉頭看向顧德林。
  比起最後一次見面,顧德林改變太多了。明明以前比他弱小得多,現在個兒卻比他高得多,身體也健壯得很。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
  不管怎麼,顧德林能長到這麼大還是值得欣喜的。
  普裡莫雖然彆扭,但絕不是矯情,他主動開口向顧德林說起甦醒後的事。他的藥靈陷入沉眠,他取代藥靈以靈體形式呆在藥爐裡面,一呆就是百來年。樊冬的精神力溫養了他,讓他從昏睡中甦醒。
  再後來,就是他逐漸查明當年的「真相」,認為顧德林是幫凶的事情了。
  顧德林一直靜靜地聽著。
  聽到後面,他居然微微地笑了起來,專注地凝視著普裡莫。
  普裡莫覺得心裡毛毛的。
  一百年不見,這小鬼給他的感覺還真是陌生啊。
  見普裡莫不說了,繃著臉坐在那裡,顧德林才說出第一句話:「我是故意的。」
  普裡莫一愣。
  顧德林說:「我故意和他們同流合污,和他們一起抹黑你。我故意放任那麼多人罵我——」他笑了起來,「這樣的話,不管你在什麼地方,都會殺過來找我理論。」
  普裡莫:「……」
  顧德林看了樊冬一眼,說道:「如果科林陛下沒有發現不對,你一定會讓他殺到天都找我吧?」
  樊冬:「……」
  怎麼辦,感覺眼前這位顧會長好像已經黑化了!
  如果像普裡莫說的那樣,他出意外前他們曾經發生極大的分歧,狠狠地爭吵過一場,以普裡莫的個性還真有可能不回去找顧德林。顧德林還真了解普裡莫這種彆扭無比的個性啊!
  樊冬心裡一樂,轉頭去看普裡莫。
  普裡莫說:「你以為你這麼說我就信了。」他冷哼一聲,「你這麼做是想讓人來殺了你!你不會自尋短見,但希望能死在那些真心想為我報仇的人手裡對吧?你想什麼我還會不知道?」顧德林那說辭,只是為了讓他好受點而已。顧德林一直在自責,自責地覺得他當年的意外和自己有關!
  顧德林說:「我不是好好地活下來了嗎?」多少次,他確實想就那麼死在尋仇者的刀下。更多時候他是樂觀地想象著,普裡莫再一次回到他面前,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
  哪怕下一刻普裡莫就一刀砍向他,他都覺得很高興。
  顧德林伸手搓了搓普裡莫拇指大小的肚子。
  普裡莫憤怒了:「混蛋!小混蛋!你做什麼!你手指戳哪兒呢你!」
  顧德林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事實上從再次見到普裡莫的那一刻起,他臉上的笑意就沒消失過。
  多好,活著的,會罵他的。
  
  第一八七章 串串香
  
  這是一個十分普通的清晨,只是在萊恩帝國的各大城鎮裡面,吃貨們都被食物勾引起床了。作為帝國的財政司司長,一向以「鐵娘子」「鋼鐵玫瑰」等名字聞名於帝國的凱瑟琳居然出現在一個美食視頻裡!
  視頻錄製者叫林恩,看簡介是凱瑟琳的弟弟。林恩對著攝像頭悄聲說:「注意,以下視頻是我偷拍的,注意千萬不要轉到我姐的主頁讓她發現,否則我可小命難保!」
  說完林恩已經從鏡頭前消失。他似乎將幻影石設置在一個隱蔽的地方,所以凱瑟琳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聽到腳步聲,凱瑟琳看向門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林恩醒了嗎?再等等,食物馬上就準備好了。」
  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凱瑟琳,在林恩面前完全是另一個模樣。
  當然,更令大家在意的是凱瑟琳準備的長方形鐵鍋!裡面一半是乳白色的湯底,冒著騰騰熱氣,另一半卻紅得一下子奪去所有人眼球!天啊,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顏色,看起來火紅火紅的,還沒吃已經感覺喉嚨有種痛並快樂著的灼燒感!
  自從有了互聯網,大家對這東西也不陌生,這是科林陛下找出來的食材之一,叫辣椒!雖然有史學家兼生物學家冒泡表示這應該叫雷勒斯特艾夫斯草,強烈譴責國王陛下亂起名!
  但是由於點贊轉發「為雷勒斯特艾夫斯草」正名的人紛紛以各種方式拼錯名字,充分驗證它的原名實在太難記了!
  在大夥的一致贊同下,辣椒終於返璞歸真,獲得了最貼切的名字。
  而凱瑟琳這一鍋紅湯,明顯是飄滿了辣椒!凱瑟琳精神力控制得非常精細,讓火焰將辣椒裡的辣味逼了出來,整個湯底紅艷艷的,好看得很。
  很快地,他們家年邁的管家也出來了,幫凱瑟琳把一份份串好的菜搬出來。林恩趁著搬菜的功夫將「攝像頭」對準桌上品種繁多的食材。有品種繁多的獸肉、禽肉、魚串、肉丸、獸肝、獸腸、禽心、圓芋、尖筍、菌菇以及各種蔬菜,不管是見過的沒見過的,桌上都有!分量不多,說不上豪奢,每一份都切得整齊漂亮,用木簽串起來齊齊放好。
  三個人忙碌完了,分作三邊,往鍋裡放進自己想吃的食物。辣味最能勾引食慾,林恩也沒空管拍攝的事情了,高高興興地等著第一輪放下的幾串涮好。鍋裡熱浪翻騰,白濛濛的熱氣從裡面透出來,送出刺激著所有人味蕾的香氣。
  多麼美妙的吃法啊,最適閤家裡人或者朋友人坐在一起,聊聊天說說話,東西就煮熟了!而且看起來那麼香!光是看林恩那吃相,已經證明東西好吃極了!
  林恩飯飽酒足,才想起視頻的事,於是藉口出去活動活動,結束了偷拍過程。
  林恩攝影技術高超,一個視頻突出了兩個重點:我的姐姐啊溫柔又美麗,就是你們看不到~我家的食物豐富又美味,就是你們吃不到~噢噢噢噢,你們羡慕妒忌恨吧羡慕妒忌恨~林恩很有良心地在主頁裡列出湯底做法以及食材清單,然後更有良心地選擇半夜發出去,還特別有良心地將它的名字公諸於眾:串串香!
  真是太有良心了!!!!
  謝謝你全家啊林小恩同志!!!!
  這一夜,無數人抓心抓肺,巴巴地把視頻看了幾遍,又巴巴地把清單抄下來。家裡有儲備糧的,馬上跑出來按照「串串香攻略」,熬高湯,配湯底,串肉串!
  沒有肉的人跑出去逮了幾隻無辜的野獸,氣勢洶洶地宰殺乾淨,分別把肉和內臟處理好!
  等待的時刻實在太熬人了,夜晚的城鎮都飄出或濃或淡的香氣,吸引得周圍的人都紛紛餓醒,到處都有人嗷嗷叫!家裡沒有食材的,眼巴巴地等到了天亮,拿著清單衝出家門,去離家最近的商行表示:「給我來一整份這清單上的東西!」
  商行的人一開始還茫然不解,後來總算問明白了,馬上推出史上最齊套餐,不齊不要錢!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麼膚淺,只注意到裡面的食物!也有不少人注意到美麗大方又溫柔的凱瑟琳,很多人在主頁上表示「怎麼辦我好喜歡凱瑟琳大人,看了好多遍,還是覺得特別美!!!」「嗷嗷嗷我也好喜歡,林恩大人求更多!!!日常的凱瑟琳大人簡直不能更好看!!!」「我只敢在主頁上悄悄舔屏……」
  一時之間,各大主頁議論度最高的兩個詞變成了「串串香」和「凱瑟琳」。
  似乎是看出了美食的號召力,各大機構的官員們坐不住了,約好開始每天的午夜報社行為……
  而整個事件的始作俑者,正坐在王宮和樊冬喝茶。林恩有些拘謹,整個人坐得筆挺。相比之下,樊冬的姿態悠閑得多,明明已經成為了國王,樊冬卻和從前一樣輕鬆自在。
  林恩總覺得自己只要眨眨眼,樊冬又變成了當初那個捧著雜誌和迪亞討論的少年。仔細想想,也才兩三年而已啊。
  那時候樊冬還是吊車尾的存在,很多人都不願意帶樊冬一組,當時好像還傳出天賦第一的亞瑟嫌棄他太弱,給錢都不肯帶他呢。
  相比當初,樊冬已經成熟了不少,卻沒有沾染上位者的惡習,端出高高在上的架子。林恩會覺得拘束,是因為他這次來的目的。他有點緊張,遲疑著開口:「陛下,如果我想給姐姐找一個伴侶,你會反對嗎?」
  雖然外界傳言樊冬和文森不和,也傳言文森叛出了萊恩帝國,但樊冬和文森畢竟是兄弟。凱瑟琳曾經是文森的未婚妻,他要是擅自物色「姐夫」人選,樊冬說不定會不高興。
  事關凱瑟琳,林恩有點忐忑。
  樊冬吃驚地看了林恩一眼。他還以為是什麼事兒,原來是這個!他說道:「從你姐姐和我兄長解除婚約那天起你姐姐就是自由的,她可以選擇任何人當她的伴侶。」他頓了頓,又勸說,「不過你如果要物色人選,最好先和她商量一下。」
  林恩高興地點點頭:「我會的!」說完他也不等樊冬繼續說話,腳底抹了油,一溜煙地跑走了。
  年輕人做事真是風風火火。
  不管怎麼樣,凱瑟琳能走出過去是好事。
  幾乎所有事走在往好的地方發展。
  樊冬愉悅地走出花園,走到不遠處,又看見顧德林和普裡莫老頭在那兒曬太陽。顧德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普裡莫老頭擰開頭不理他,轉向另一邊的嘴角卻帶上了淡淡的笑容。
  哎喲喂,真是瞎狗眼。
  樊冬故意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旁邊,打破了他們的二人世界。
  顧德林嫌棄地說:「科林陛下,你為什麼這麼閑?」
  樊冬摸著下巴說道:「沒辦法,我長得英俊可愛,所有人一看到我都巴不得一口氣幫我幹完所有事!唉,這種天賦您是羡慕不來的了,不要太難過。大地之神是公平的,既然它沒有賜予你和我一樣驚才絕艷的才華,自然不會賜予你和我一樣的俊朗帥氣,免得你表裡不一!」
  顧德林:「……」
  為什麼他以前不覺得這小子很欠揍?
  普裡莫老頭一看顧德林那表情,頓時找到了盟友:「你看你看,這混小子就是這麼可惡!」
  顧德林說:「既然陛下這麼閑,那來和我學煉藥吧。」他抽出一本手札,「普裡莫他畢竟呆在藥爐裡一百年了,有些煉藥技巧沒來得及改進,你照著這本多練幾遍,煉藥術肯定會大大提升。」
  樊冬知道顧德林是覺得自己煩了,想借這種方式趕跑自己。他一點都不在意!顧德林是誰啊,顧德林可是難得一見的天才,他只花了幾年時間就從一個毫無根基的普通煉藥師輕鬆走到煉藥師公會總會會長的位置!
  雖然是想打發他,但顧德林拿出來的東西肯定不會差。
  這就是傍上高手的好處啊。
  樊冬眼睛亮晶晶,很沒出息地把手札收好,狗腿地對顧德林說:「您接著和老頭兒聊吧,他這人在藥爐裡呆了那麼久多年,其實挺怕寂寞的,您多和他說說話!」
  普裡莫老頭氣得吹鬍子瞪眼:「混小子你說什麼?!」
  樊冬毫不猶豫地轉身跑了。
  有顧德林這個「營銷高手」坐鎮,互聯網上很快出現了一家「萊恩拍賣行」。這名字明顯是光明正大搶長老會生意,不過萊恩拍賣行拍賣的大多是萊恩藥堂裡產出的丹藥,再加上長老會那邊沒覺得這能有多大影響,也就沒有提出異議。
  等他們發現「網購」的威力有多強大之後,已經太遲了。
  在烈焰山脈的人們遷入萊恩帝國的一個月後,他們體驗了一種跨時代的生活——
  還在為出不出門煩惱嗎?還在為錯過拍賣會而懊悔嗎?還苦惱著要買齊東西得跑很多地方嗎?
  不需要了!
  來吧,萊恩拍賣行歡迎你。
  足不出戶,買遍天下!
  
  第一八八章 不明覺厲
  
  天都。
  雲騰宗。
  占據著天都南郊的絕佳位置,雲騰宗本宗比普通城鎮要雄偉得多,比之各大帝國的首都都不遑多讓。它將高聳入雲的雲騰峰劃進了自己所在的範圍,占有無數天材地寶,以此支撐龐大的修煉者隊伍。
  同時,雲騰宗為了進一步壯大,也會招納一些天賦夠不上強者邊的「關係戶」。
  比如狐族。
  天都資源畢竟是有限的,近兩年天都的靈氣有衰竭的跡象,即使減少量很少,對於高手來說依然是可以分辨出來!占星師們夜觀天下,觀察出一個驚人的結論:天都的氣運正在一點點消退!
  天都的五大勢力,或多或少都了解天都靈氣的根源所在。不管天都如何變化,靈氣的根基都在於大陸上!當天都已經不足以依仗,他們應該怎麼做?
  他們要回到陸地上去。
  他們並不像天都城內那些書呆子一樣,把天都視為聖地。對他們來說天都只是一個資源豐富的地方罷了,把這裡的資源消耗完了,他們自然要去尋找資源更豐富的地方。
  這個地方,各大勢力心裡都有選擇。雲騰宗選了兩個帝國,一個是物產豐富的萊恩帝國,這地方有著完整的圖騰,稍稍變幻一下,可以變成一個完美的修煉地!另一個,則是貝爾帝國和他們占領的烈焰山脈。貝爾帝國神秘的能量之源和天都十分想象,偏偏被皮厚肉糙的貝爾人占著,他們始終無法一探究竟。
  這兩個帝國,氣運都相當不錯!
  雲騰宗早在百來年前就開始謀劃著占領萊恩帝國。反正這對他們來說又不費事,滿打滿算,萊恩帝國都只有那幾個高手,前任國王陛下還被廢了!
  唯一不好辦的是泰格帝國一直是萊恩帝國的盟友。
  泰格大帝相當睿智。
  萊恩帝國相當於大陸上一個跳板,要是拿下萊恩帝國,很容易從它進入大陸各個帝國!脣亡齒寒的道理,泰格大帝比誰都清楚。
  對於泰格帝國來說,一個弱小且愛好和平的鄰國是多麼討人喜歡。這個既不會對自己說造成威脅,又能替自己擋掉一點跑火的小帝國,果斷得好好保護起來。如果換成一個擁有十幾二十個大劍師的鄰居,泰格大帝晚上睡得著嗎?
  所以即使萊恩帝國不能給出多大的回報,泰格帝國依然會盡量幫它度過致命的危險。只要萊恩帝國不從內部自己作死自己,基本還是安全的!
  經過百來年的鬥爭,雲騰宗也意識到這一點。雖然他看中的是萊恩帝國,需要解決的卻是它背後的泰格帝國!
  於是雲騰宗又把貝爾帝國加入豪華午餐系列,正巧貝爾帝國把人家狐族的地方給占了,雲騰宗有主意了,先把狐族的人接過去栽培栽培,回頭派一批高手過去「幫助」他們重返家園,順手把貝爾帝國弄到手!
  雖然這個時代以實力為尊,但是有實力的又不是雲騰宗一個,在等階差不多的時候還是得講道理的不是嗎?
  狐族就是他們選定的「道理」。當初貝爾帝國入侵狐族領地時他們還順手去扇了扇風點了點火,充分激發兩邊的矛盾,讓他們成為不死不休的死敵!
  他們無償幫助弱小的狐族,多麼偉大是不是?
  這就是強者應有的情操和胸懷!
  計劃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在雲騰宗決定暫時放棄萊恩帝國,把目光投向貝爾帝國時,萊恩帝國又跳出來了,他們熱情地把狐族接了過去,不管自己外有強敵內有叛亂,迅速給狐族們安排工作,給狐族們家一般的溫暖。
  乾!哪來的聖母啊!
  這到底是哪來的聖母帝國啊!
  雲騰宗這邊恨得牙癢癢,再次啟動針對萊恩帝國的一項項計劃,無所不用其極地在萊恩帝國境內點火。在萊恩帝國的國王陛下忙得焦頭爛額之際,他們一方面加強萊恩帝國給人的弱小的印象;另一方面不斷嘗試策反萊恩帝國的人,並派人游說狐族到天都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終於做到了!
  狐族舉族來到了雲騰宗!
  這些弓箭手們都有心重回故里,不用他們怎麼操心。弓箭手麼,也很好養活,多找點好弓好箭就可以了,雲騰宗十分感動。
  接著他們驚喜地發現狐族給他們帶來了兩個贈品,一個叫文森,一個叫菲爾,分別是萊恩帝國的大王子和二王子。
  這下好了,連侵占萊恩帝國的理由都有了。
  天啊,將自己兩位兄長逼得離開帝國的人該是多麼無恥啊!
  他們必須幫助兩位王子重返帝國,把那個卑劣的奪位者趕走!
  ……計劃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雲騰宗的人怎麼都沒想到,文森居然沒用到這種程度,他們都將他送回萊恩帝國、控制帝國國王和王都,他居然有本事做到落荒而逃!
  雲騰宗的人捶胸頓足,怎麼會有人蠢到這種地步!早知道他們就不聽狐族的話把這傢伙弄回來了,把他放在萊恩帝國讓他禍害自己人多好啊。
  這下好了,他們得把這廢物好好供著。
  至於萊恩帝國的二王子菲爾,那就更不用指望了,腦袋裡根本就缺了根弦。自從他回了一趟萊恩帝國,回來雲騰宗之後就天天盯著文森,說是不希望兄長在走錯路。
  每天雲騰宗裡都會有個保留節目,菲爾滿大街找他哥哥文森!
  真是令人追悔莫及啊!
  夏莉站在頂樓,看著街上那追逐著文森的身影,脣畔彎起一抹笑。可在笑過之後,脣角又慢慢地扯平。
  文森很痛苦,因為他在這裡也遭受著無數冷眼,可是文森不能走,他已經沒地方去了,雲騰宗就是他最後的浮木。
  菲爾很痛苦,因為他為自己的愚蠢而羞慚,這份羞恥折磨著他,讓他無法解脫。於是他回到了雲騰宗,一心一意想拉文森一起「懺悔」。
  說到底,他們都沒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麼走到這一步。
  夏莉火紅色的披風隨風輕輕飄揚。
  身為弓箭手,她不應該穿這種紅到耀眼的衣物,可是她想穿。
  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墜入深淵的人,和根本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深淵的人比,又能好到哪裡去?時至今日,她也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即使前方是萬丈懸崖,她也不能猶豫,不能退卻!
  夏莉仰頭看著雲騰宗的標誌性建築。
  那上面懸著一個祥雲狀的圖案。
  夏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碎布,五指用力收緊。
  在碎布上,繡著一模一樣的祥雲圖案。
  這片碎布,她是在母親的手掌中拿到的!
  當他們姐弟倆回到家時,母親已經化為冰冷的屍體!所有倖存者都說是貝爾帝國的人過來了,只有夏莉之後背後還有別的人。
  是的,還有別的人。
  母親到死都死死攥著這一片衣角,是因為這上面暴露了另一批人的身份!當初對狐族下手的,除了貝爾帝國還有別人!那時她還小,只能跟著族人遷徙到萊恩帝國,遷徙到那個令人喜愛的國度。
  在看到百獸節上的奇跡後,夏莉知道他們該離開了。
  這個友好善良的帝國會越來越好,而他們卻只是從地獄裡回來的幽魂,他們沒有了家園,沒有了親人,留著一口氣就是為了血刃仇人、重返故鄉!
  自從查清自己的仇人有多強大之後,他們都默契地開始向萊恩帝國告別。他們決定投奔一直在招攬狐族的雲騰宗,即使無法報仇雪恨,至少他們要看一看。
  他們要看一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可以用無數人的鮮血來玩弄所謂「人心」和「正義」。
  現在他們看到了——
  他們看到了這個野心勃勃、冷血又殘酷的地方。
  就是這裡啊。
  夏莉眼底露出一絲笑意,只是笑裡微微泛著冷。
  相比雲騰峰下吹來的冷風,天都的氣溫十分高,氣氛也十分熱烈。在這一天,天都的老學究們都收到一個神奇的小玩意兒,並且附帶一份使用說明。能進天都的哪有蠢人,三兩下就把使用方法摸熟了,按照使用說明的指引進入拍一個叫「萊恩拍賣行」的地方。
  萊恩拍賣行裡面分為幾個欄目,美食,丹藥,陣法,書籍等等等,還有憑身份證明可以購買最新型的腕圈,贈送給身邊的親朋好友!
  這東西有什麼妙處呢,老學究們很快被吸引了:這地方不僅可以拍賣東西,還可以即時討論!
  不管身在何方,只要登陸上來,就可以和老朋友們胡侃啦。如果你喜歡大家一起來討論,那就發在主頁上讓大夥回覆;如果你喜歡私密點的,可以去「開房間」鎖起門好好聊。更重要的是,這上面有個叫搜索引擎的東西,可以輕鬆搜索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如果你找不到想要的資料,還可以在上面發問,等待熱心人給你回答。
  當然,現在這個搜索引擎裡面的東西非常少,大多是在問「沒有辣椒怎麼做串串香好吃」這些實際的問題。
  閉門造車很多年的老學究們眼前一亮。
  好東西啊!
  在這平凡又不平凡的一天,萊恩帝國的人們接觸到一個遙遠的、未知的學霸世界。
  有人在這批突然涌現的高深討論裡留下了一句經典的回覆:雖然不明白在所什麼,但是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第一八玖章 全民開掛
  
  愛德華在哪裡?
  愛德華最近很忙,忙著修路。
  修路是個技術活。
  愛德華當初也是統籌規劃的好手,打仗乾架的次數多了,本職技能丟了大半。這次愛德華準備把它撿起來神門。
  水泥好弄,不過有點污染和浪費,樊冬讓鍛造師們琢磨了一段時間,弄出了一種承重力非常強的膠質鋪路材料。
  原料非常好弄,將萊恩帝國隨處可見的沙石碾成粉末,加入有黏合作用的藥液,鋪下去立刻可以牢牢地黏著在地面,而且剛剛黏合時很容易塑形,可以適用於任何地面。
  這個時候雷象出手了。
  這種靈獸非常吃苦耐勞,可以邊將材料踩在路面上邊拖著碾子將它們抹平。
  更有趣的是,用來黏合的藥液具有非常奇異的色彩,可以隨著天色亮暗不斷變換。
  從空中俯視,地面上多了無數顏色隨著光影變化而不斷變換的彩帶,彩帶蜿蜒盤旋,穿過崇山峻嶺,跨過江河湖海,來到每一個萊恩帝國子民的家門前。
  在彩帶之間,山川和平原掛上了累累碩果。
  樊冬挑選的糧種已經種了下去,豐厚的產糧讓糧倉一下子堆滿了。即使是外來的流浪漢,當地人也會邀他們落戶,給他們糧食,送他們衣物。
  畢竟,他們已經不缺這點東西。
  他們缺人,隨便什麼人都可以,要做的事情太多,原本無所事事的流浪漢們都變得非常吃香。
  這一年,曾經失去家園的人都找到了自己扎根的地方。除了簡單的勞作之外,所有人都被安排到成人學校或者啟蒙學校接受「基礎教育」。
  慢慢地,頭昂起來了,胸膛挺起來了。
  愛德華騎著赤火龍在各地巡視了一圈,發現鋪路進程進行得比預料中更快,「義務教育」的普及也進行得非常順利,頓時放下心來。
  他安心踏上回程,回去找他的小獅子。
  小獅子已經徹底墮落了。
  現在樊冬閒暇時的消遣就是上網看大家扯扯淡,十分樂呵。他正準備轉發一下一位主頁君介紹的好食材,突然感覺心臟微微一縮,像是停跳了兩拍。仿佛是有了感應似的,他仰頭看向門外。
  愛德華已經走到門口,一身量身裁制的純黑軍裝,襯得他兩肩平直,身姿挺拔。黑色軍帽下,一雙幽黑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明明是平靜的目光,卻像越過了無數時光與時空。
  他是愛德華,也是章擎啊。
  不管相隔多少時光與時空,從來沒有變過。明明這人恨不得適合綁著他管著他,卻一次次地說服自己縱容他。縱容自己的慾望很容易,克制自己的慾望卻並不容易,愛德華卻做到了。
  樊冬關上了光幕,走過去給了愛德華一個擁抱,然後將愛德華抵在屋門上,摟著愛德華的脖子吻了上去。
  史密斯本來要過來給樊冬看午餐菜單,瞧見這一幕後悄悄退了回去。他們陛下和愛德華統領感情還真是好啊!
  樊冬笑嘻嘻地鬆開愛德華。
  愛德華看著樊冬眼底的盈盈笑意,一路上的疲憊頓時消散無蹤。在剛剛失去記憶那幾年,他也經常這樣在外面奔走。他面對的,是各地的叛軍,沒有人會圍上來和他說話,沒有人在王都等著他。從他出發的那一刻起,需要面對的就是無數的鮮血與犧牲,回到家裡的時候,只能見到昏迷在床上的黛娜夫人。
  殺戮與死亡,根本無法觸動他分毫。手上沾染再多的鮮血,收割再多的性命,對他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這個世界的所有東西也與他沒有任何意義。
  唯一能驅使著他往前走,只剩下所謂的野心。變強的野心,慾望的野心,毀滅萊恩王室的決心!
  可是,那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在樊冬回到他的生命、他的記憶裡時,世界只剩下黑白兩色,追隨他的,生;違抗他的,死。所有人的生死悲歡,都是他可以利用的東西!
  現在,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了。
  愛德華輕輕親吻樊冬的額頭:「我回來了,我的陛下。」
  樊冬改造的小型飛行器在天空中晃蕩,收集到了地面的畫面發送回來。在帝國地圖頁面上,彩色的道路在地圖上一點一點顯現,表明雷象正在時刻不停地往前鋪路。這種奇特的材料可以通過顏色變化反饋路上的晴雨情況,方便「快遞」從各個航空港向目的地出發。
  當然,這也極大地方便了大夥的出行。
  各主頁上一片歡呼聲,還紛紛涌進愛德華的主頁去表白。愛德華回來了,樊冬興致勃勃地把主頁上的留言都拉出來溜給愛德華看。
  愛德華雖然對這些東西不太感興趣,但真正看到時心裡也挺高興的。
  誰希望一直被人害怕?能被越來越多人喜歡是一件很不錯的事。
  樊冬見愛德華只是蛋蛋地掃了兩眼,如此淡泊名利,頓時有些慚愧了。他決定和愛德華一起做點有意義的事:「黛娜阿姨快生日了,我們一起給她過生日吧,不用請太多人,就我們兩個,加上爸爸和舅舅。噢,再叫上雅各叔叔和艾琳姐姐!」
  愛德華當然不會反對。
  樊冬摩拳擦掌:「那我先去訂購點食材。」雖然他可以查到各種材料在這邊可以用什麼東西替代,但是叫人一一去找畢竟有點麻煩。於是樊冬架了個大型服務器,在上面創建了「帝國物產圖」,讓各地官員將當地特產加入帝國特產圖上,並且顯示每年可以對外提供的產糧,供大家下單訂購。
  樊冬現在買買買非常方便,哪個主頁出現個新鮮好吃的果實,他馬上沒臉沒皮地跑去求購……
  得知國王陛下是個吃貨,主頁們紛紛激動了,紛紛亮出自己這邊的美食,吸引國王臨幸。
  在泱泱網絡上,掀起了兩陣風:一陣是每天去瞻仰大牛們討論學術,一陣是變著法兒秀美食吸引國王的目光!
  為了能更好地推銷自己的食物,各地人們強烈要求官員們趕緊幹活,把自己這邊的物產加進網上的「帝國物產圖」上,加入傳說中的快遞網點。
  作為帝國首席財務官,凱瑟琳忙得腳不沾地。他們國王陛下弄出這麼個東西,居然輕輕鬆松幫財務司統計好了各地物產,同時大大增加了交易稅收……
  沒錯,美食們吸引的不僅僅是他們的國王陛下,還有無數被深夜報社的無辜人民。由於林恩掀起了午夜報社風潮,每天晚上各地都會有無數人被誘惑得嗷嗷叫,饑腸轆轆地跑出去覓食。
  這促生了一個生機勃勃的新生產業:夜市!!
  有理智人士在主頁上發表自己的看法:這是財務司的陰謀!看看,第一個午夜報社的人是誰?林恩!林恩是誰?首席財務官凱瑟琳的弟弟!午夜報社視頻裡的主角是誰?凱瑟琳大人!這是赤裸裸的陰謀啊!財務司這兩年財政緊張,故意想出這種辦法來促進消費,真是太可惡了!自從夜市開了,我的體重足足重了五十斤!誰來為我的健康負責?誰來為我的睡眠負責?好了不說了,陛下主頁又刷新了,我去看看陛下是不是轉了好吃的!陛下喜歡,一定美味,買買買買買買!!!
  磨刀霍霍準備掐架的路過群眾:……
  真·理智人士:我認為,這位主頁君還可以再胖一百斤!
  與此同時,天都打架鬥毆事件越來越頻繁,後果很嚴重啊很嚴重。因為有了網絡,老學究們的交流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入,本來不太對付的各派學說支持者現在變得更不對付了。在網上對掐得不夠爽,他們紛紛表示「中心廣場見」!
  有幸圍觀這個過程的樊冬表示世間的一切總是如此相似,當年有中山公園,現在中心廣場!
  更相似的是,當年有圍觀起哄的人,現在也有!現在這些圍觀人士更加猖狂,他們有的依靠自己改造的飛行翼飛到天上記錄現場pk過程,有的和諧地坐在屋頂上探討兩邊誰輸誰贏,有的大咧咧地近距離拍攝……
  最後,他們還無師自通地把「中心廣場」決戰放到自己的主頁上。
  不知是哪個好事者點進去,想看看約架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想到點進去就入了迷,一遍一遍地回放過後,好事者仰天長笑,激動地將它轉發到自己主頁上:「哈哈哈哈哈哈我突破了!!!我突破四階了!!!謝謝前輩!!!!」
  一串感嘆號表明這位主頁君此刻的心情激動無比!說完他又覺得不夠有說服力,跑出去蹦了兩圈,使出了四階才能動用的招數,上傳到主頁上增強可信度。
  很快地,這位主頁君的好友轉發了:昨天對練時還是三階!!!我去看看!!
  更多的人是連轉發留言都沒空,直接跑去看「中心廣場約架006」。看到標號,很多人靈機一動,順藤摸瓜地找到了其他約架視頻!老天,陣師公會、煉藥師公會、戰士公會、劍士公會等等幾大公會的老前輩們都曾經在中心廣場「現場pk」!
  眾人奔走相告,發布約架錄像的主頁幾乎被他們擠癱瘓了。觀摩高手對戰的機會可不多,尤其是這種切磋型的交手!如果是處於瓶頸的人認真觀看,還真有可能從高手的招數中頓悟晉級!
  一時之間各大主頁上充斥著「我突破了」「新的約架視頻出來了」「跪求弓箭手公會約架視頻」等等熱鬧無比的聲音……
  雲騰宗:……發生了什麼事?
  貝爾帝國:……日了獅子了,發生了什麼事?
  泰格大帝:……艾琳,常回家看看啊!到底怎麼回事,說說看!
  #怎麼辦,隔壁那個帝國好像出現了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第一九零章 端倪
  
  黛娜夫人生日當天,所有受邀人陸續到來。
  樊冬和愛德華親自下廚,為客人們製作了豐富的晚餐。
  作為恨不得二十四小時時刻跟班的瑪奇族人,巴瑞死皮賴臉跟來了。他悄悄開啟跟蹤錄像模式,記錄這美好而溫馨的一天。
  這次家宴的主角是黛娜夫人。
  不知道為什麼,巴瑞總覺得黛娜夫人不太對勁。
  這並不是巴瑞第一次看見黛娜夫人,可卻是第一次拿起鏡頭對向她。莫名地,他感覺鏡頭裡看到的婦人和自己平時所見到的不太一樣。
  瑪奇族人的鏡頭被譽為「重現真實」的鏡頭,有時候它比自己的眼睛更為真實。
  巴瑞的手停頓了一會兒,鏡頭在黛娜夫人身上多停留了許久。
  仿佛察覺到巴瑞的異常,黛娜夫人抬頭看向他。
  巴瑞手一顫。他穩住樊冬送給他的攝像機,把鏡頭移向別處。
  那是怎麼樣一雙眼睛啊!當黛娜夫人那雙明亮卻幽深的眼睛看著你時,你的心臟絕對會為它停止跳動。
  這時一聲爽朗的大笑從門口傳來,巴瑞抬起頭,瞧見了大步邁進來的霍伯格公爵。
  霍伯格公爵像是一下子年輕了好幾十歲,花白的兩鬢修理得整整齊齊,整張臉煥發出他年輕時才有的神彩。
  還沒走進呢,霍伯格公爵洪亮的嗓音已經飄了過來:「黛娜,生日快樂。雖然已經幾十年了,你在我們心裡還是當初那個小妹。」他平日裡鋒利無比的目光,如今終於帶上了一絲柔情。
  這份柔情無關愛情,只關於一份曾經被歲月偷拿掉的兄妹情誼。
  黛娜夫人說道:「霍伯格哥哥在我心裡也永遠是當初那個哥哥。」
  霍伯格看了眼早已入座的【前任】國王陛下,哂然一笑。也許他當初厭惡的,不是眼前的彼得·萊恩,而是坐在國王位置上、卻只為國家帶來厄難的傢伙。
  那時的彼得·萊恩,明明是在外面被逼得快要走上絕路才回來,偏偏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當成救世主,擺出一副明君的模樣。如果不是因為他引來了更多仇敵,帝國可能遭遇那麼可怕的敵人嗎?
  是他,給了那些覬覦萊恩帝國的人進攻的藉口。
  他倒是聰明,只施一點小恩小惠就籠絡住無數平民的心,讓人認為他是愛民如子的好國王。
  霍伯格公爵厭惡的,正是這樣的「好國王」。
  明明他才是一切厄難的根源。
  不過,那都已經過去了。連雅各親王都不介意,他在意什麼?他再在意,當初也沒能阻止自己妹妹嫁給彼得·萊恩。
  現在的彼得·萊恩,早已是個無關要緊的人。
  霍伯格公爵坦然地坐到黛娜夫人左側,問道:「雅各他們還沒到?」
  黛娜夫人說:「雅各他們今天在為弓箭手們做特訓,晚一點才能過來。」她看了看天色,笑了起來,「應該也快到了。」
  樊冬端著菜出來,笑嘻嘻地說:「雅各叔叔再不到,我們就不等他了。不過得把蛋糕留一份給艾琳姐姐!」
  樊冬話剛落音,一支冷箭嗖地飛了過來。他敏捷地一閃身,完美躲開箭鋒,同時把托著的大蛋糕穩穩地護住。
  腳跟一著地,樊冬馬上強烈譴責這種放冷箭的行為:「雅各叔叔,你能不能改改你這個習慣,好歹我現在是傳說中的國王——」
  嗖!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
  愛德華及時出手,在它傷到樊冬前擋下。樊冬朝愛德華笑眯起眼:「謝啦。」
  愛德華幫樊冬把蛋糕拿到飯桌中央。
  雅各親王和艾琳相攜走了進來,看到桌上琳琅滿目的食物,不由冷嗤一聲:「國王前面加吃貨兩個字,以後恐怕沒有人會尊敬你了。」
  艾琳噗嗤一笑。
  雅各親王這人對越親近的人嘴越毒,比如對樊冬。
  這說的也是實話,數數樊冬的主頁,除了那次放出一篇名叫《海燕》的文章之外,幾乎全是吃吃吃有關的,連帶地在各大主頁上掀起了美食風潮。
  對國王陛下,雅各親王只是點點頭,算是問好。艾琳取出自己拿著的禮盒,上前遞給黛娜夫人:「這是我和雅各為您準備的禮物。」
  黛娜夫人說:「人到了就行了,帶什麼禮物。」
  人都來齊了,圍著桌子坐下,吃吃喝喝聊聊,和天底下其他家庭聚會沒什麼區別。
  但這只是最表面的,事實上是黛娜夫人和國王陛下坐在一起,像是一座孤島,孤島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其他的人大多是因樊冬而來,說話時也大多繞著樊冬轉。
  一頓飯吃完,黛娜夫人看起來有些疲乏。
  樊冬見狀提議:「黛娜阿姨,我讓莉莉絲醫師來幫你做個按摩吧。」
  黛娜夫人說:「也好,我感覺身上的關節有些酸痛。」說著她還伸手揉了揉手腕。
  樊冬馬上讓人去請莉莉絲醫師過來。
  按摩對黛娜夫人來說自然是私密的事,雅各親王最先提出離場,霍伯格公爵等人也紛紛站起來向黛娜夫人道別。
  黛娜夫人雖然不捨,但還是笑著送他們出門。
  巴瑞捧著沒吃完的蛋糕追上樊冬。
  等他張大嘴巴把蛋糕三口並兩口吞掉,才對樊冬說:「陛下,我有點事,先不跟您回去了。」
  巴瑞一向來去自由,樊冬點點頭示意他不必詢問,想去哪就去哪。
  巴瑞保證:「我很快就會回去!」說完就哧溜一聲,消失在樊冬眼前。
  樊冬笑著搖搖頭,對愛德華說:「這傢伙果然是猴子啊,做什麼都風風火火的。」
  愛德華看了眼巴瑞消失的方向,和樊冬一起大步往前邁:「你自已不也是嗎?」
  為了做個蛋糕,樊冬在主頁上大搞懸賞,求來了各種替代材料。同時樊冬還讓鍛造師們做了一批新型的烘焙工具,真可謂是煞費苦心。
  更令「商家」們飽受驚嚇的是,樊冬居然派翼馬去取材料!
  那可是翼馬啊!驕傲又傲嬌的翼馬!
  誰敢讓它跑腿,它分分鐘蹶起蹄子把你踹到海角天邊!
  而樊冬這匹翼馬可不是普通翼馬,它是進階過好幾次的翼馬!實力媲美一個八階高手!
  這可把大夥給嚇壞了。
  有些勇敢的人提出給翼馬合個影留念,翼馬卻只是噴了幾下鼻息,絲毫沒有動怒——更沒有離開。
  於是最近出現了好幾批和翼馬合影的主頁君!
  連翼馬都對樊冬臣服至此,誰還懷疑他們國王陛下的實力?
  樊冬笑眯眯地說:「我可不是衝動行事。」
  被樊冬定性為「風風火火」的巴瑞,此刻正在做一件瘋狂的事。他折返黛娜夫人家中,悄然爬上圍墻,將幻影石鑲嵌在好幾個位置上。
  這如果被愛德華發現,即使樊冬保他也保不住,但瑪奇族人天性中有著尋根問底的癖好,不追查到底根本睡不著覺。
  到底哪裡古怪呢?
  藏好最後一個幻影石,巴瑞獨自離開。正當他要潛入暗巷無聲無息地消失時,雅各親王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雅各親王冷眼看著巴瑞。
  巴瑞彬彬有禮地站直了身體,手放在身前,恭謹地朝雅各親王行了一禮。他說道:「雅各親王,請您聽我解釋。我絕對不是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是為了陛下著想。」
  雅各親王說:「你覺得黛娜夫人有問題?」
  雅各親王和黛娜夫人不算親近,黛娜夫人、艾麗莎王后、國王陛下以及愛德華的父親自幼相識,四個人感情極好,在他們沒有結婚之前,王都經常流傳著不同版本的傳言,有的說黛娜夫人和國王陛下是一對,有的說艾麗莎王后和愛德華的父親是一對甜妻不好惹。直至他們四人雙雙結為夫婦,那些沸沸揚揚的傳言才徹底消失。
  黛娜夫人有問題嗎?
  雅各親王腦海里浮現出黛娜夫人溫婉的笑容。那是一個柔弱卻堅韌的女人,和萊恩帝國其他女性很不一樣,她溫柔、善良、美麗,曾經是許多人的夢中情人。
  雅各親王說:「這並不是你這樣做的理由。」他把自己清除的幻影石統統扔到巴瑞面前,「帶著他們回去吧,別再做這種傻事。」
  巴瑞說:「你們這樣,會害死陛下!」
  樊冬喜歡雅各親王這樣的人,所以他身邊大多都是這種人:正直而有原則到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傢伙!
  巴瑞從小到大讀的都是史書,他知道無數這樣的人物,同時也知道這些人物的下場。這種正直到近乎頑固的傢伙,最終下場幾乎都是死在別人劍下!巴瑞激動地說:「陛下的處境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好,如果這時候有人從背後捅陛下一刀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雅各親王脣抿成直線,冷淡地看著巴瑞。
  巴瑞說:「殿下,您知道黛娜夫人為什麼會昏迷不醒嗎?她突然就昏迷了整整五年,靈魄混亂得令人驚詫,像是被人扯碎了揉成團!連秋先生親自出手,也只解決了一部分,保守地告訴陛下要好好調養。」
  雅各親王說:「你在懷疑什麼?」
  巴瑞說:「殿下有所不知,我第一次遇見陛下時,陛下路過了南邊的玫瑰小鎮,發現那邊的千年靈木被砍了,惡蛟隨之現世。」巴瑞緩緩地向雅各親王敘述當年的情形。
  那個時候,雷亨伯爵突然命令下面的人收集千年靈木,光是記錄在案的就有十來株!
  接著有人跟在樊冬後面殺惡蛟、獵獸王。
  據說,這是為了復活死去的人。
  如果那位老者是為了復活亡者,那麼雷亨伯爵又是為了什麼?
  最有可能的是,雷亨伯爵也有相似的目的。
  這個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想要復活誰?
  又或者說,他做這些事是不是有誰授意?
  巴瑞研究過人的行為和心理。
  像剛才黛娜夫人說話時的動作明顯有點刻意,她在說完自己「酸痛」後,才用手揉揉自己的手腕,像在強調「酸痛」的真實性。
  一般人的這種行為應該在說話前做或者和說話同步,嘴上表達完了才去做,做戲的可能性比較大。
  巴瑞敏銳地感覺到,黛娜夫人這舉動是有目的性的。
  巴瑞將自己的所有猜測告訴雅各親王,忐忑地等待雅各親王開口。
  沒辦法,雅各親王是樊冬很在意的親人,如果雅各親王一定要阻止他,他不可能接著追查下去。
  雅各親王見巴瑞臉上有著真心實意的擔憂,眉頭微微擰起。
  他說道:「即使是這樣,你也不能去做。」
  巴瑞沮喪地垂下腦袋。
  雅各親王說:「你這種追查方式,很快就會被人發現。」他看了眼巴瑞,「你以為軍部是什麼地方?黛娜夫人是愛德華的母親,這座宅邸是在軍部保護之下的!」
  巴瑞一愣。
  雅各親王說:「去告訴愛德華。」
  巴瑞吃驚:「什麼?」
  雅各親王說:「一邊是愛德華的母親,一邊是愛德華的伴侶,世界上最關心他們的人能是誰?只能是愛德華。」他為巴瑞指點迷津,「愛德華和陛下不一樣,他比陛下冷靜,手段也比陛下高。你讓愛德華去處理比自己埋頭去追查要好得多。」
  雖然不願錯過親自查明真相的機會,巴瑞還是覺得雅各親王說的很有道理。
  可他還是有點猶豫:「這只是我的猜測,愛德華統領會相信嗎?」
  雅各親王說:「事關陛下和黛娜夫人,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愛德華就會選擇行動。」
  以雅各親王對愛德華的了解,愛德華絕對是那種永遠習慣把危險扼殺在搖籃裡的人。
  巴瑞再次朝雅各親王行了一禮,由衷感謝:「多謝殿下!」
  雅各親王說:「你也是為了那小子好。」說完他沒再多留,轉身離開。
  巴瑞看著雅各親王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感動。
  他們陛下真是幸運的人,可以遇到這麼多的好人。
  如果可以的話,他們都希望他們的陛下能夠一直這樣快快樂樂地過下去。
  那些需要煩惱的、需要算計的、需要狠下心腸的事情,統統交給他們就好!
  是的,交給他們就好。
  巴瑞穿過暗巷,來到了軍部之前。
  在士兵的引領之下,他走進了軍部,來到了愛德華的辦公處。
  愛德華正站在窗邊。
  窗外有烏雲聚攏。
  天氣有點悶熱。
  天,好像快下雨了。
  巴瑞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說道:「尊敬的愛德華統領,我是巴瑞,我有事情想對您說。」
  愛德華轉過身,銳利的目光落在巴瑞身上。
  
  第一九一章 開解
  
  巴瑞鼓起勇氣說:「愛德華統領,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在愛德華面前放出光幕,以這少得可憐的證據向愛德華說出自己的猜測打個電話給大俠。
  說完後,巴瑞抬起頭看著愛德華。不知道為什麼,他有點害怕愛德華。
  如果說樊冬給他的感覺是一個極好的朋友,那愛德華則時刻帶給身邊的人威脅感。除了在樊冬面前,愛德華幾乎是不笑的。
  沒有人知道愛德華想要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他喜歡些什麼,他像是完全沒有弱點,對什麼事情都不熱衷,對什麼事情都不上心。
  巴瑞總覺得,如果不是因為樊冬,愛德華遲早會變成非常可怕的存在。
  他有天賦,而無牽絆,只有別人根本看不分明的野心。
  黛娜夫人是愛德華的母親,他這樣到愛德華面前猜疑她,愛德華會不會當場把他殺了?巴瑞總覺得自己脖子涼涼的。
  巴瑞壯著膽子說:「愛德華統領,我認為這裡面真的有問題。」
  愛德華點點頭,將賈裡德叫了進來。
  唐納德去了邊境還沒回來,賈裡德做事的效率反倒更高了。
  賈裡德和唐納德之間沒有針對這件事做任何交流,但他知道只有自己將後方撐起來,唐納德才能更安心地應對隨時有可能爆發的敵襲。
  只有帝國越來越強盛,才能讓那些居心叵測的傢伙不敢隨意出手。
  賈裡德聽完巴瑞的話,建議愛德華先從莉莉絲醫師入手。
  巴瑞唯一有實證的推斷就是黛娜夫人故意強調自己「酸軟」,而強調這件事是保證樊冬將莉莉絲請過來。
  莉莉絲的履歷說來簡單,是王都裡最常見的貴族之女,因為天賦低下而被家族放棄。後來樊冬招收「醫師」,莉莉絲第一批報名。
  接下來莉莉絲順理成章地成為醫師公會的始創人之一,很受樊冬器重。否則的話,以樊冬對黛娜夫人的關心絕對不會讓莉莉絲過來給她按摩。
  那黛娜夫人為什麼要見莉莉絲呢?
  黛娜夫人當初昏迷不醒,真的是因為傷心過度、靈魄混亂嗎?
  黛娜夫人是一個溫柔、溫婉卻又堅韌的女人,失去了丈夫真的將她打擊到這種程度嗎?
  這件事愛德華也一直在疑惑。
  只是後來黛娜夫人醒了,愛德華覺得已經沒有追查的必要。
  如果黛娜夫人真的是傷心過度,他再去調查只會讓黛娜夫人再次受創。
  賈裡德親自去把蓋文也請過來。
  蓋文掌握著帝國的情報網,對帝國內的關係網了若指掌。
  很快地,蓋文來了。雖然他失去了一隻手臂和一條腿,但已經能把假肢當成自己真正的四肢來使喚。
  來時賈裡德已經和他說明情況,見到愛德華,蓋文開門見山地說:「大人,其實我一直沒停止過追查聖脈。我查出的結果,和巴瑞先生追查的結果非常接近!」
  愛德華眉頭一跳。
  蓋文說:「據我調查,當初黛娜夫人她和雷亨伯爵也非常要好,這正是彼得陛下那麼信任雷亨伯爵的原因。」當初即使雷亨伯爵故意放出惡蛟,國王陛下依然沒有責難於他。
  愛德華說:「母親和雷亨伯爵有交情?」
  蓋文說:「是的,因為雷亨伯爵很早以前就去了艾爾倫平原,所以王都的人幾乎把雷亨伯爵給遺忘了,只記得他是非常厲害的存在。但是,您記得雷亨伯爵的第二任夫人是誰嗎?」
  愛德華說:「貝琪夫人。」
  蓋文說:「是的,貝琪夫人。您應該記得的,艾麗莎皇后早逝,幾大家族女眷們大多數是跟著黛娜夫人學習的。而黛娜夫人最喜歡的,是貝琪夫人和凱瑟琳。貝琪夫人的靈寵意外死亡之後,她在同齡人之中失去了優勢,很快泯然眾人。誰都沒想到,她居然嫁給了雷亨伯爵——雖然是第二任妻子,但雷亨伯爵地位顯赫、實力強悍,絕對是一位非常好的伴侶。」
  愛德華說:「你是指,貝琪夫人其實是母親與雷亨伯爵之間的‘聯絡人’?」
  蓋文說:「我是在假設。假設是這樣的話,一切就有了關聯。雷亨伯爵收集靈木很有可能是黛娜夫人的意思,那麼黛娜夫人要見莉莉絲醫師的理由就有了。」
  愛德華說:「莉莉絲醫師剛從貝爾帝國回來,貝爾帝國的秘境連通深淵。」
  深淵,那是有名的亡者之地,活人根本無法進入。而貝爾帝國秘境是深淵和地上世界的交界處,是生與死的邊界。
  一個一心想復活某個人的人,和一個剛從生死交界之處回來的醫師,確實有理由見一面!
  蓋文掌握的情報以及推理能力比賈裡德要強,很快把所有線索整合起來。
  蓋文說道:「我去找迪亞、亞瑟他們了解一下當時的情況,而且顧德林會長也還在萊恩帝國,或許會掌握更多情況。」
  愛德華點點頭,讓蓋文去追查。
  見巴瑞還巴巴地等在一旁,愛德華說:「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會讓人通知你。」
  巴瑞有點失望,但也知道光憑自己絕對查不出什麼。
  他離開了軍部。
  愛德華將賈裡德打發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他多站了一會兒,窗外就■裡啪啦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打在窗沿,飛濺滿地水花。
  愛德華將窗關上,坐到辦公桌前處理公務。
  只可惜看了老半天,都沒有翻到下一頁。
  愛德華和黛娜夫人一直不算太親厚。
  主要是黛娜夫人偏疼樊冬,愛德華又從小獨立慣了,母子之間自然不像其他母子一樣溫情脈脈。
  有時候愛德華都覺得自己冷血。
  是的,冷血。
  換成別人的話,如果有人這樣懷疑自己的母親,肯定會把說話的人打成半死趕出去。
  可是他並不憤怒,甚至還答應要追查……
  他這樣的人,真的會愛另一個人嗎?
  愛德華心底掠過一絲迷惑。
  他這種自私、冷漠、將一切東西都拿來算計和利用的人,真的擁有感情這種東西嗎?
  會不會有一天,他會像對待黛娜夫人一樣對待樊冬,將樊冬當成一個無關重要的人利用個徹底。
  這樣的事情,他並不是沒有做過。
  愛德華目光微凝。
  就在愛德華出神之際,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愛德華抬起頭,只見樊冬笑眯眯地站在那兒。臉蛋是熟悉的臉蛋,眉眼是熟悉的眉眼,卻猛地撞上了愛德華的心臟。
  覆蓋在心口的冰霜霎時融化。
  愛德華站起來,上前將樊冬抱進懷裡。
  樊冬任由愛德華抱著自己。
  等愛德華微微鬆開手,樊冬才開口說:「愛德華,不要想太多。」
  愛德華一頓,認真看著樊冬。
  樊冬說:「我希望大家開開心心地在一起,我希望好事比壞事多,我希望美好比骯髒多。但是,那不代表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他雙手按在愛德華的腰桿上,「愛德華,你們不用什麼事情都瞞著我,我沒有你們想象中單純無知。」
  樊冬不去想,只是因為不想去想,而不是因為他懵懂天真。
  愛德華說:「是雅各親王跟你說的?」
  巴瑞說過,是雅各親王提議將這件事告訴他的。
  雅各親王曾經吃過這種「為你好所以瞞著你」的虧,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去找了樊冬。
  樊冬說:「對,你真聰明。」
  樊冬打起傘,對愛德華說:「走,我們一起回去。」
  愛德華眉頭輕輕舒展眉頭。
  樊冬把傘扔給愛德華:「你高,你拿著。」
  樊冬興致這麼高,愛德華自然不會掃興地說「高階強者根本不會被雨淋濕」。
  兩個人撐著傘走在雨中。
  這時候出門的大多是修煉者,可以建立精神力屏障,因此雨傘這東西出現的頻率不高,街上的人幾乎都瀟灑地漫步在雨中。
  雨幕籠罩整個王都。
  每個人的精神力屏障都被雨水衝刷著,濺起雪白的水花。
  樊冬說:「難得啊,突然下雨了。」他轉頭看著愛德華。
  愛德華沉靜得不同往常,連側臉都多了幾分冷意。
  樊冬轉過身,擋在愛德華面前:「愛德華,你很在意的話,可以說出來。」
  愛德華心臟微微一縮。
  是啊,突然下雨了。
  記得很久以前,久到相隔了一輩子。那個時候他們都還是普普通通的學生,那天下著大雨,他站在雨幕前看著漫天雨花隨風飄搖。
  該怎麼回去呢?
  他是一個優等生,又要忙學習,又要忙學生會事務,力求做到面面俱到,因此在人際關係方面他反而不如樊冬。泛泛之交整個學校都是,真正有交情的人沒幾個。
  等雨停吧。
  他靜靜地站在一樓的樓檐下,看著雨勢越來越大。
  這個時候,樊冬被人簇擁著出來了。
  樊冬周圍永遠圍繞著那麼多人,他們聚攏在樊冬身邊不是為了樊冬的身份,不是為了樊冬的成績,只是為了樊冬本人。
  雖然平時總是和樊冬對著乾,他其實一直很羡慕樊冬。
  他沒和樊冬打招呼,靜靜目送樊冬被人簇擁著離開。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到樊冬一個人在雨中走了回來。
  雨那麼大,他幾乎看不清樊冬的模樣。
  可是有的時候只需要那麼一個輪廓,他就絕對不會認錯。
  那是樊冬啊。
  樊冬回來了。
  樊冬走到了他面前。
  樊冬說:「想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他抿著脣,定定地看著他。
  樊冬說:「你想要你就說啊。」樊冬站在台階上,撐著傘毫不避諱地與他對視,「你不說,別人怎麼會知道。」
  你想要你就說啊。
  傘沿和樓檐一直在滴水,幾乎阻絕了他的視線。
  他說:「謝謝。」
  說完他接過傘,把樊冬擋在傘下。兩個人第一次挨得這麼近,近得可以聞見樊冬身上乾淨的味道。
  想要啊……
  他將傘傾向樊冬,自己的肩膀幾乎被淋濕了。但他一點都不在乎,只是一點點和樊冬挨得更近。
  回到家後,樊冬才發現他的衣服了一大半,立刻把他推去洗澡。
  他媽媽和樊冬爸爸去旅行了,家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在。樊冬也去洗了個澡,等他出來時看到的就是他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看手機。
  他看著樊冬裸露在外的修長雙腿,心底燃起了一束火。
  想要,就說啊。
  他欺身上前,將樊冬抵在身下。
  樊冬嚇了一跳。
  他說:「樊冬,我們來玩一玩吧。」
  明明處於劣勢,樊冬卻強作鎮定:「玩什麼?」
  他說:「難道你不好奇嗎?接吻的感覺,還有,做愛的感覺。」
  其實他想說的是愛情的感覺,只是該死的尊嚴和驕傲讓他改了口。
  樊冬掙扎了幾下,見掙不開,只能無奈地說:「好吧,試一試就試一試。」他眨巴兩下眼睛,「不過怎麼試、什麼時候試得看你表現了。」
  說著樊冬趁著他停頓下來,按住他的肩膀翻了個身,整個人坐到了他的身上,惡狠狠地捏他的臉:「下次再這樣壓在我身上,那你這輩子都別想試什麼接吻啊做愛啊!首先你要學會一點,做什麼事都得徵得我同意!」
  他說:「好。」
  是的,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說出來就好。
  那個時候,也一直是樊冬在開解他。
  愛德華回過神來。
  他將傘輕輕傾向樊冬。
  雨水沙沙沙地打在傘上。
  樊冬仰頭望著愛德華。
  愛德華說:「陛下,我很難受。」他與樊冬對視,「我覺得我是一個冷血的人,根本沒有感情這種東西。」
  愛德華用空著的一隻手握住樊冬的手掌。
  他說道:「陛下,我害怕以後我又會傷害到你。」
  樊冬手掌輕輕收緊。
  他說:「愛德華,你不是冷血。你會答應調查,是因為你不希望有潛在的威脅存在。如果真的是存在危險,後果不管對帝國還是對黛娜阿姨來說都很可怕。」
  愛德華沉默下來。
  樊冬說:「調查並不意味著從此對立,如果你有可疑的地方,我也會去查清楚——而且查清一切,對黛娜阿姨也有好處。如果黛娜阿姨有想做的事,我們可以幫她完成。這難道也是冷血?」
  愛德華俯下身,親吻樊微啟的脣。
  巨大的雨傘將他們隔絕在雨幕之中。
  樊冬任由愛德華吻完,見愛德華眉間的郁結消失了,終於放下心來。
  他笑眯眯地說:「走吧,史密斯叔叔在等我們吃飯。」
  
  第一九二章 艾麗莎
  
  夜深人靜。
  黛娜夫人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灰沉的夜色。月亮已經隱沒,星辰也黯淡無光,預示著這並不是一個多好的日子。
  深淵通道已經關閉,她無法得到半點深淵有關的消息。
  很久以前,有人利用普裡莫的傀儡術來復活亡者!雖然行動不如正常人自如,聲音和動作有點古怪,但至少能走能動能說。
  據說深淵生物都是這樣來人間行走的,他們躲在大大的斗篷下,露出兩隻色澤古怪的眼睛。
  別人看向他時根本什麼都看不清。
  黛娜夫人利用靈木做了很多傀儡,卻沒做出任何一個自己滿意的東西。
  靈木為骨,獸材為筋,再以靈石為能量之源,應該是世間最完美的傀儡才對。
  為什麼不成功?
  黛娜夫人突然傷心地跪在地上,用手捂住臉頰。
  溫熱的眼淚從她指間漏了出來。
  不成功,不成功,一直都不成功。
  她做得有什麼不對嗎?
  黛娜夫人無聲地哭泣著。
  烏雲緩緩移開。
  月光照進房間,如同白霜一樣朦朧。
  一個身影出現在窗外。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凝視著哭泣的黛娜夫人。
  黛娜夫人停頓下來,用手絹擦掉眼淚,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站著的是她多熟悉的人啊,他是曾經的國王陛下,是三個孩子的父親,是——是彼得·萊恩啊。
  黛娜夫人抽噎了兩聲,啞著聲音喊道:「彼得哥哥。」
  國王陛下依然安靜地凝視著他,過了許久,他才開口喊出一個會令其他人震驚的名字:「艾麗莎。」
  艾麗莎!
  黛娜夫人猛地抬起頭,看向站在窗外的彼得·萊恩。她和他自幼相識,又是多年夫妻,彼得·萊恩怎麼可能認不出她來?
  她不是黛娜,她是艾麗莎!黛娜是一個善良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女人,當初她不願意嫁給一個騎士,黛娜夫人主動要求嫁給羅倫·愛德華。羅倫·愛德華出身不高,身份也不高,她一直覺得他配不上黛娜。
  那可是黛娜啊,無數人的夢中情人黛娜。
  沒想到後來,彼得·萊恩負傷歸來,失去了傲人的實力。她與彼得·萊恩扮演著仁愛的國王和王后,所有人眼中的恩愛夫妻,實際上卻爭吵不斷,她甚至埋怨起彼得·萊恩,認為他越活越窩囊,連羅倫·愛德華都不如。
  羅倫·愛德華在黛娜的幫助下,等階連連飛躍,成為帝國軍部最高統領。
  每每看到羅倫·愛德華凱旋,與黛娜在所有人面前親密相擁,她心裡都像有毒蛇在狠狠啃噬著。
  這,本來應該屬於她啊。
  應該是她嫁給羅倫·愛德華才對。
  巨大的壓力和不滿讓她的心情越發沉鬱。
  很快地,她的精神越來越差,看著文森和菲爾更親近黛娜時她甚至會對他們大發雷霆。這個時候她懷上了第三個孩子,她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腹中的胎兒上。
  沒想到在臨產前一個月,她意外被文森撞倒。
  她滿臉怨怒地朝文森大罵,接著就經歷了九死一生的生產。
  在得知小兒子比正常孩子虛弱很多事,她感覺天都快塌下來了。她的心情越來越抑鬱,每天除了小兒子之外誰都不想見。
  可是她卻夢見了那凄慘無比的未來。
  不公平,不公平,一點都不公平!
  憑什麼她的小兒子從出生開始就要遭遇這麼多痛苦,到最後還要死在雷蒙·愛德華的逼迫之下。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哀求黛娜和自己「分享」身體。她們一族擁有預知能力,自然也有一些不為人知的保命秘法,比如「移魂」!她可以把靈魄轉移到別人的身體裡面,延續自己的生命。
  黛娜將她視為最好的朋友,短暫的猶豫過後很快答應了。
  在壽命走到盡頭的那天,她將靈魄轉移到了黛娜身體裡。一開始,她始終安靜地呆在黛娜身體深處,看著黛娜為自己準備喪失、看著黛娜安撫她的三個孩子。慢慢地,她開始不滿足這樣的日子,她不滿足自己只能在旁邊看著。
  那本來應該是她的。
  那是她的孩子,那是她的丈夫,就連羅倫·愛德華,本來也應該是她的。
  她的靈魄比黛娜強大得多,沒花多久就占據了上風。她精通此道,很清楚怎麼做能夠將黛娜趕走。
  黛娜的靈魄越來越虛弱。
  最開始是控制身體的時間越來越短。
  後來是漸漸不再出現。
  等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黛娜已經徹底陷入沉眠。
  她看著沒為自己掉半滴淚的彼得·萊恩、看著圍著「黛娜夫人」轉的孩子們,突然意識到這世界上對自己最好的只有一個人。
  黛娜是這個世界對她最好的人啊。
  不管她想要什麼,黛娜都會幫助她。
  可是她卻把黛娜殺死了。
  她把黛娜的身體搶了。
  羅倫·愛德華最先發現一切。
  轉身走向死亡戰場的時候,羅倫·愛德華問她:「你後悔嗎?」
  她後悔了,她早就後悔了。
  她後悔了啊。
  她想過要殺死自己,讓黛娜回來,結果代價卻是沉眠了五年。
  黛娜依然沒有出現。
  艾麗莎凝視著彼得·萊恩,眼底滿含淚水。
  她說道:「彼得·萊恩,其實你一直喜歡黛娜是不是?」
  國王陛下也凝視著艾麗莎。
  這個女人曾經是他的妻子,可是她怨恨著他。她心裡充滿不滿、充滿不甘,覺得自己不應該過得這麼糟糕。她這樣美麗的女人,應該擁有世間最美好的一切。
  他不怪她。
  誰不希望自己擁有最好的一切呢。
  可是他怨恨艾麗莎將黛娜殺死。
  艾麗莎甦醒後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如果他還有理智,他應該阻止艾麗莎那麼做,阻止那些舉動可能帶來的禍亂。可是,他沒有,他同樣失去了理智。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將王位傳給了樊冬。
  他已經不適合那個位置。
  國王陛下說:「其實我們都喜歡黛娜不是嗎?」
  黛娜像散髮著光芒的太陽一樣吸引著所有人,他們都是其中之一。只是艾麗莎曾經被妒忌衝昏了頭腦,遺忘了他們的情誼。當她從嫉恨中清醒過來,同樣會痛恨自己所做的一切!
  艾麗莎捂著脣,眼淚無法自控地滑落。
  等眼淚止住了,她才哽咽著問:「那麼彼得,黛娜她要怎麼樣才能回來?」她艱難地站了起來,扶著窗欞,半截身體往前傾,眼底滿是期盼,期盼國王陛下能給自己一個答案,「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吧?」
  國王陛下說:「艾麗莎,黛娜最喜歡你。」他望著艾麗莎,「你想要的,她都會給你。可就像是婚姻一樣,她嫁給了羅倫·愛德華之後,怎麼都不可能再回頭。而她把身體給了你以後,自然也不可能再回來。」
  艾麗莎說:「你騙人!彼得·萊恩,你最喜歡騙人,你一定是在騙我。」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肯定會有辦法的,該消失的人不是黛娜!」
  國王陛下說:「艾麗莎,你不要再做不理智的事情。」他嘆了口氣,「你有沒有看到科林和雷蒙有多努力?」
  為了帝國,為了友誼,為了親情,為了愛情——他們非常努力地將帝國帶離危機。
  艾麗莎沉默下來。
  國王陛下說:「過去的事情已經不可能改變了。艾麗莎,放下吧,我們都希望黛娜回來,但是真的沒有辦法。」他拋出一句令艾麗莎渾身僵硬的話,「科林他們已經發現了一點線索。」
  艾麗莎說:「不可能!」
  愛德華和樊冬又不像羅倫·愛德華和彼得·萊恩這樣,曾經和她朝夕相處。她占據黛娜身體的時候愛德華還那麼小,根本不可能記得什麼。他們沒理由懷疑她……
  國王陛下說:「他們雖然猜不出是怎麼回事,但他們肯定能察覺你這兩年多來做過什麼。」
  艾麗莎說:「那怎麼辦……」
  艾麗莎突然想起自己夢見的那個「未來」。是不是因為愛德華意識到她是害死黛娜的元凶,所以愛德華才會狠心殺死科林?她最疼愛的小兒子,難道是被她害死的?帝國的覆滅,也是因為她的一己思念?
  是她的錯!
  都是她的錯!
  艾麗莎說:「我願意把身體還給黛娜,我願意的,只要黛娜回來,即使我靈魄盡散都不要緊!」
  可是黛娜在哪裡呢?
  艾麗莎有些絕望。
  國王陛下說:「停止你想做的所有事,好好地呆在家裡,做你以前喜歡的事情。看看書也好,聽聽讚歌也好,都隨意。愛德華是黛娜的孩子,科林是你的孩子,你理應是世界上最愛他們的人。即使你做不到像以前一樣偽裝,至少不要再給他們帶來磨難。」
  帶來磨難。
  這曾經也是艾麗莎怨恨國王陛下的原因。
  正是因為國王陛下招惹了那麼多仇家,她才必須活得那麼辛苦,時刻都得戴上仁愛和恩愛的假面具。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扮演了相同的角色。
  如果黛娜還在看著,一定不會再喜歡她……
  艾麗莎閉上眼睛:「我明白了,彼得。」
  國王陛下說:「科林他們那邊由我去解釋,就說你是為了復活愛德華的父親才做出那些事情。」
  
  第一九三章 簡單
  
  國王陛下很快找上樊冬。
  父子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地對話。
  或者應該說,從來都沒有。
  樊冬聽完國王陛下的話,心裡並沒有輕鬆起來。
  國王陛下說的,是最可信也是最不可信的理由。
  可信在於,這於情於理都說得清;不可信在於,如果真的是這樣合情合理的理由,國王陛下根本不需要來解釋。
  國王陛下來向他解釋這件事,本身就透露了極其重要的信息:這事情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樊冬面色恭敬地將國王陛下送走。
  調查並未停止,只是錯開了國王陛下的耳目。
  過不了幾天,蓋文帶著整理好的情報回來了。那些事確實和國王陛下說的一樣,是黛娜夫人在背後做的。蓋文甚至還弄清楚了靈木的去向,因為他找到了幾個被人偷藏起來的靈木傀儡!
  這些傀儡體型十分相像,仔細看來,竟有幾分像去世已久的艾麗莎王后。
  即使不是艾麗莎王后,這些靈木傀儡也全都是女性。
  如果黛娜夫人想復活的是羅倫·愛德華,愛德華的父親,那這些傀儡的性別就說不過去了。而且通過審問,蓋文知道黛娜夫人非常「專一」,做的都是類似這樣的傀儡。
  難道黛娜夫人真正想復活的是艾麗莎王后?
  樊冬頓了頓,胸腔中漫開一種陌生的痛楚。不管是那一輩子,他都沒有真正和自己的母親相處過,因此對於「母親」永遠只有懵懵懂懂的印象。
  這正是他為什麼可以那麼快認同繼母的原因。
  也是科林·萊恩與黛娜夫人那麼親近的原因。
  他對於「母親」兩個字,總是太過冷漠。
  樊冬嘆了口氣。有時候也不能怪黛娜夫人瞞住所有人,畢竟如果將這件事情告訴他的話他會左右為難,同意了的是愧對帝國百姓,不同意卻是不孝!
  樊冬和愛德華商量過後,決定停止調查,同時切斷黛娜夫人和那些人的聯繫渠道。
  他和愛德華騰出時間一起去見黛娜夫人。
  「黛娜夫人」看起來有些疲憊,她看向樊冬和愛德華的目光依然慈和,和往常卻不太一樣。
  樊冬怕黛娜夫人多想,將查知的東西告訴黛娜夫人,表示自己和愛德華已經知道了一切,讓她不要為以前的事情發愁。
  黛娜夫人並沒有因為樊冬的開解而紓解愁容。
  愛德華看在眼裡。
  愛德華和樊冬一起離開後不久,又獨自折返。
  愛德華看到黛娜夫人坐在窗前,靜靜地倚著窗台,外面開滿了嬌艷的火玫瑰。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母親開始喜歡這個的花朵,鮮艷的,嬌美的,和她溫婉的儀態和性格一點都不一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父親和母親說話的次數越來越少,在他的印象之中,父親和母親在沒有外人的時候都是冷臉相對。
  同樣地,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母親喜歡樊冬甚於喜歡他——甚至甚於喜歡一切。他的母親像是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給樊冬一樣,什麼能找到的最好的,都第一時間拿給樊冬。在她兩年多前甦醒之後,第一反應竟是他對樊冬不夠好,要他離開樊冬。
  她從來沒想過他這個兒子到底想不想要這個婚約。
  最開始強迫他接受和前兩年命令他解除,都沒有考慮過他的意見。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難道真的是因為他的母親非常在意已故的艾麗莎王后?
  愛德華輕輕敲響了屋門。
  黛娜夫人轉頭看向門口。
  見到愛德華,黛娜夫人臉上出現一絲慌亂。被彼得·萊恩識破之後,她始終心神不寧,總覺得事情隨時會發現。
  樊冬的到來印證了這一點。
  樊冬和愛德華都已經知道傀儡的事情了。
  再繼續查下去,他們一定會發現他們真正愛的人早已不在了,而罪魁禍首是她!
  怎麼辦?
  該怎麼辦才好?
  黛娜夫人站了起來,直直地與愛德華對視。
  愛德華說:「母親,可以告訴我真正的事實嗎?」他凝視著黛娜夫人,「科林他為了不讓您擔憂和為難,直接將調查到的東西都告訴您。因為科林他愛您,並且信任您,即使您瞞著他做了那麼多事,他依然願意將你當成母親來敬愛。」
  黛娜夫人捂著脣,眼底淚光瑩瑩。
  不知不覺,愛德華和樊冬都長大了,他們長大到有自己的思想,有足夠的實力,不再是她說什麼就聽什麼的小娃娃廢柴女重生記事。
  回想起來,她對愛德華和樊冬的安排與其說是為了他們好、為了避免可能到來的厄運,倒不如說是想滿足自己的渴望。
  她知道自己此生也許不能再見到黛娜了,所以希望自己的小兒子能和黛娜的兒子永遠在一起。
  她從來沒有為他們著想過。
  就連甦醒後所做的一切,她都是在給他們找麻煩。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比如坦白一切,和他們商量著去做。
  她執意一個人做出那麼多無用的事情,歸根結底只是想撫平自己心底的痛苦和愧疚而已。
  她還要這樣欺騙這兩個孩子多久呢?
  如果將來有一天愛德華自己發現了這個事實,會不會影響他和樊冬之間的感情?
  「黛娜夫人」抬起頭,望向愛德華。
  兩個人對視良久,她緩緩開口:「愛德華,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說……」
  愛德華離開家的時候,步伐有些發沉。
  原來,這才是真相啊。
  他的母親,早就不在了。
  他在這個世間早已沒有任何親人。而造成這一切的人是樊冬的母親。
  他的母親是什麼模樣的?
  愛德華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了真正的黛娜夫人的笑容。溫柔,美麗,輕輕地掃上你一眼,你會覺得全世界的陽光都來到了你的身上。
  難怪。
  難怪隨著年紀漸長,他和母親之間的精神羈絆一點點消失了。
  他一直以為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
  現在回想起來,那其實是母親在向他道別吧。
  他的母親實在太善良了,連身體都能出讓給別人。
  真是該死的善良啊!
  艾麗莎王后一直在想辦法離開他母親的身體,可是不管她怎麼努力,都無法感應到半點和他母親的存在。
  他的母親徹底消失了。
  也許,已經沒有希望。
  這是他母親的選擇。
  在她做出選擇、選擇滿足艾麗莎王后時,有沒有想起過他或者他父親?
  或者說,當初他母親嫁給父親,到底有沒有真正的愛意——還是根本只是為了讓艾麗莎王后開心地嫁給國王陛下?如果是那樣的話,他的出生恐怕從一開始就不被期待吧。
  所以,在選擇的時候他的母親根本不會想起他。
  愛德華邁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軍部。
  不知是不是因為樊冬常常過來的原因,軍部的士兵們在莊嚴地行禮過後,都笑嘻嘻地加了句:「大人早上好。」
  愛德華朝他們點點頭。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所有人都高興又熱情地和他打招呼。
  沒走出多遠,賈裡德跑了出來,高興地說:「大人,唐納德副統領那邊出去挺久了,需要派個人去跟進跟進,您看……」
  他的表情兒將糾結和期待表現得十分到位,心裡的想法完全寫在臉上,眉頭甚至已經飛揚起來。
  本來冰霜正一點點爬上愛德華的心臟,這一路走來那寒冰卻緩緩消融了。
  看見賈裡德臉上刻著的「派我去派我去」幾個大字,愛德華甚至有了捉弄人的心情:「確實應該派人過去了,正好蓋文最近應該去那邊差點東西,就讓蓋文去吧。」
  賈裡德臉徹底垮了下來。
  愛德華脣角溢出一絲笑意。
  這才是真實地活著,有喜歡的人,有想做的事,會高興,會難過,也會期待。
  這個世界,畢竟還是美好的東西多。
  愛德華說:「你也過去吧,我這邊最近沒什麼事情,你可以休幾天假,免得被人舉報你耽誤正事。」
  聽到愛德華調侃似的語氣,賈裡德見鬼一樣瞪大眼。
  明白愛德華的意思後賈裡德欣喜欲狂,高高興興地說:「謝謝大人!」他不忘擠兌回去,「大人也要記得給自己休個假,多和陛下呆在一起,據我所知陛下可是帝國大部分人的夢中情人!」
  愛德華說:「謝謝提醒,我會考慮的。」
  賈裡德感覺愛德華有點不一樣了。
  像是終於解開了積郁多年的心結,可以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賈裡德心中高興,朝愛德華敬了個筆直筆直的軍禮,一溜煙地跑了。
  他得去收拾收拾東西,好快點去找唐納德啊。
  愛德華看著賈裡德消失的背影,心中也莫名地愉快起來。
  有的時候高興和喜悅就是這麼容易,只要能見到那麼一個人就已經徹底心滿意足。
  愛德華大步邁向自己的辦公室。
  雖然才剛剛分開不久,他已經有點想念樊冬了。只要快一點處理完公務,他又可以去和樊冬一起共進午餐!
  有時候幸福,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只要不沉湎於失去和得不到的悲傷之中,眼前會豁然開朗。
  
  第一九四章 三個月
  
  樊冬沒來得及繼續跟進黛娜夫人的事情。
  沃夫帝國的使者到來了。沃夫帝國一直是萊恩帝國的敵人,這一次到來的卻是沃夫帝國內的另一個黨派。
  他們的到來,帶來了一件令樊冬十分意外的禮物。
  當年戰場上的錄像。
  沃夫帝國國內並不是一團和氣。
  沃夫帝國位於大陸最南邊,是「狐狸尾巴」的部分,比萊恩帝國大,但四面臨海,經常遭受海嘯侵襲。
  這個世界有兩個太陽,災難到來時也有雙倍的災禍。因為這個原因,沃夫帝國一直想要往內陸遷徙。
  他們的目光放在萊恩帝國上。
  雲騰宗的使者到來時,沃夫國王和他們一拍即合,決定為了共同的目標奮鬥。
  於是他們制定了一系列針對萊恩帝國的計劃。
  七年前,他們趁著羅倫·愛德華精神力大亂,將他殺死在戰場上。
  萊恩帝國最大的支柱從此倒下。
  隨著沃夫帝國到處煽風點火,萊恩帝國經歷了一段很漫長的混亂期。
  若不是愛德華手段凌厲地解決了幾處最大的叛亂,萊恩帝國恐怕真的如他們所願,徹底消失在歷史洪流之中。
  現在,沃夫帝國內部出現了分歧。
  因為雲騰宗見萊恩帝國這塊骨頭越來越硬,根本啃不了,決定勉強啃啃沃夫帝國這塊不怎麼美味的肉塊。
  為了得到雲騰宗的支持,沃夫帝國幾乎拿出了國內最好的資源給雲騰宗,甚至還將修煉聖地都分給他們。
  這種敞開大門告訴別人快來啊快來啊的傢伙,可不就是最容易下嘴的肉塊嘛。
  等沃夫帝國有人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太遲了。
  沃夫帝國最好的資源已經被雲騰宗占據。
  愚蠢的國王以為貧瘠的沃夫帝國不會被看上,誰知道人家還是看上了一部分,把沃夫帝國的人都給趕出了適合修煉的地方。
  當然,雲騰宗沒有把事情做絕。
  對那些跪舔他們的傻瓜貴族,雲騰宗還是允許他們像以前那樣出入聖地。
  注意,這裡用的是「允許」!
  也就是說,那些地方已經不屬於沃夫帝國了。
  所謂的引狼入室,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居住在萊恩帝國沃夫公館的使者在看到這邊的變化時,和家中人通了很多次信,說服他們認清事實,早作打算。
  這一點上,泰格大帝比他們的國王不知道高明多少倍!
  至少泰格大帝很明白脣亡齒寒的道理。
  在說服家人後,他的家人開始動員沃夫帝國有遠見的人。
  很快地,受雲騰宗支持的一系和反對雲騰宗侵蝕帝國的一系掐了起來,掐得如火如荼。
  意識到光憑自己根本抵抗不了雲騰宗,他們想到了結盟。
  而最容易拉的幫手,就是近在咫尺的萊恩帝國。
  得知愛德華與樊冬已經結為伴侶,感情極好,他們想到可以從羅倫·愛德華下手。
  想要改變沃夫帝國與萊恩帝國的關係,首先得解開羅倫·愛德華這個節。如果萊恩帝國願意和他們締結聯盟,那他們可以答應事成後交出元凶,給萊恩帝國一個交代!
  這意外的突破讓樊冬十分高興。
  他一直想查明愛德華父親當初的死因,可是總是沒有機會。以前是接觸不到這個層次的東西,後來是剛接手帝國要忙碌的事情太多。
  沒想到線索自己送上門來了。
  樊冬讓人將沃夫帝國來使送到沃夫公館,找來愛德華一起看幻影石中記錄的畫面。
  那一天,天灰沉至極,像是整個塌了下來。滾滾黑雲從天邊卷來,吞噬了天空上最後一絲光明。
  在這樣的天色下,軍營的帳篷顯得有些昏暗。不過幻影石記錄的畫面上還是可以清晰地看到幾個人的存在,包括沃夫帝國的主帥、副帥,包括雲騰宗的幾個使者。
  令樊冬驚訝的是,雲騰宗使者中居然有個身穿煉藥師長袍的老者絕品高手。他穿著的長袍很古怪,灰撲撲的,看起來有點舊。
  而且看上去雲騰宗的另外幾個使者都有意無意地遠離了他,仿佛他身上有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還有這樣一個煉藥師?
  樊冬將畫面存了下來,準備拿去問問顧德林。
  毫無疑問地,正是這場「戰前會議」要了愛德華父親的命!
  戰前會議結束後,很快迎來了一場惡戰。
  愛德華的父親在畫面中依然英勇。
  雖然那個時候他已經知道妻子不再存在,但他依然一心一意保衛帝國。
  可是在最後一刻,愛德華父親的身形突然停頓下來。
  是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的手慢了許多。緊接著無數雷電齊齊落下,而他卻沒有躲開!
  為什麼會這樣?
  樊冬和愛德華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底的不解。
  什麼原因才會讓愛德華父親那樣的人忘記躲避?
  樊冬再次回放剛才的畫面。
  這一次,他們發現了不一般的地方!
  在雷電點亮天地的瞬間,他們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不屬於人類的臉!
  是那個雲騰宗的煉藥師!
  那個人不是「人」,他是一個傀儡!在電光之中,兩隻綠色的眼睛瑩瑩發亮,正是來自深淵的引魂石所制!
  那是一個深淵生物!
  樊冬深吸一口氣,握住了愛德華的手掌。
  愛德華回過神來,緩緩說:「原來我父親的死和深淵有關。」
  樊冬說:「我們早晚會查明一切。」
  愛德華點點頭。
  他又重放了一遍他父親走向地獄的過程。
  是他的父親自己選擇死去嗎?
  是他的父親選擇死亡——
  因為,來自深淵的引誘?
  深淵的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愛德華心頭猛跳。
  難道是因為——深淵的人想要帶走他父親?
  那是不是代表,他父親很有可能沒有徹底消失。
  至少,靈魄沒有徹底消失。
  愛德華望著樊冬。
  愛德華沒有開口,樊冬卻明白了愛德華的意思。
  樊冬說:「你想去嗎?」
  愛德華靜靜地凝視著樊冬。他並不願意離開,可是那是他的父親。
  樊冬說:「直接去深淵,還是先去舊戰場那邊查明情況?」
  愛德華說:「冬冬——」
  樊冬說:「詹姆斯大劍師曾經跟著小黑去過那邊,我可以邀請他和你結伴同行。雖然沒有小黑開路,但是我可以幫你們。」祝詠之書上記載著可以讓人在深淵短暫逗留的方法,現在開始做準備的話應該可以煉制足夠的藥劑讓他們進入深淵。樊冬摟著愛德華的脖子親吻他的下巴,接著才說,「我不希望你遺憾或後悔。我們之間的未來還長得很,我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你也應該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有機會的話,幫我把小黑帶回來——但是如果很危險,你一定不要勉強。」
  愛德華一定會去,因為只有他有能力去,其他人一旦進入深淵就會被撕成碎片!
  眨眼之間樊冬已經把事情想得非常周全,愛德華沒再猶豫。
  他說道:「我很快就會回來。」
  樊冬說:「我幫你製作一些感應石,但是需要你父親用過的東西。你們家裡應該還有吧?尤其是使用過的武器和鎧甲。」這些東西一般需要注入精神力。
  愛德華說:「當然,一直都留著。」他頓了頓,「幫我把母親的感應石也做出來吧。」
  樊冬驚訝地抬起頭。
  愛德華沉默片刻,把「黛娜夫人」的事告訴了樊冬。既然他要走,那自然不能瞞著樊冬。有時候自以為是為對方好的隱瞞,會給自己在意的人帶來致命的危險!
  樊冬錯愕地將愛德華的話聽完。
  這,可能嗎?
  看著愛德華完全不像開玩笑的神色,樊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愛德華將樊冬環抱在懷裡:「冬冬,那些事情與我們無關。」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不能因為上一輩的恩怨而心生嫌隙。
  樊冬悶聲說:「我知道與我們無關。」
  可是傷害畢竟是傷害。
  他的母親害死了愛德華的母親。
  不,或許還沒有害死。
  既然只是消失,那麼他們還是有希望將黛娜夫人找回來的——
  樊冬回抱愛德華,說道:「你放心,我也會好好找。」
  愛德華在樊冬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樊冬和愛德華悄然著手做準備。
  樊冬拿著那個煉藥師老者的畫像去找顧德林。正巧秋楓白也在,見到那老者的畫像之後緊皺起眉頭。
  樊冬說:「秋先生認識他?」
  秋楓白說:「我讓阿鳴形容過以前教導他煉藥術的老者,阿鳴的形容和這個人很像!」
  樊冬心頭一跳。
  沈默說過,教導沈鳴煉藥術的人就是沈無言。
  也就是說,這件事很可能也是沈無言所為!
  那麼,愛德華的父親很有可能被帶到了深淵——即使只剩下靈魄,能找回來也是一件大好事!
  為了讓愛德華放心,樊冬將霍伯格公爵找了回來,坐鎮王都。
  同時他派人去邀請詹姆斯大劍師過來,懇求他和愛德華同行。
  詹姆斯大劍師很爽快:「那我去找小黑好了。」沒能把地獄犬帶回來一直是他心裡的遺憾。
  樊冬也很遺憾。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很想親自去。
  可惜不可以。他在繼位之後就有意識地改變官員們的意識,力圖將帝國改造成不需要他這個國王也能完美運作的權利機器。
  但是現在還不行。
  一切才剛剛起步而已。
  他必須留在這裡,而且不能停下腳步。
  一旦停下來,就沒有人能打開深淵通道迎回愛德華了。
  在一個天氣開始放晴的日子,樊冬親自將愛德華送到巨石城。他先讓侯賽恩伯爵將所有人帶離巨石城,然後讓岩蛇轉了個身。
  深淵通道,在他們眼前緩緩開啟。
  整個大陸上,如今只有萊恩帝國的通道還能打開。
  而能打開它的人只有樊冬一個。
  樊冬叮囑愛德華:「三個月後,你一定要回來,我會打開通道等你。」
  愛德華深深地凝視樊冬許久,才點頭說:「好。」說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通往深淵的通道之中。
  樊冬看著愛德華和詹姆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才讓岩蛇將通道緩緩關閉。
  樊冬走出地下,走出巨石城,與等候在城外的侯賽恩伯爵對視。
  樊冬說:「辛苦你們了,三個月後我會再過來一趟。」
  即使失去愛德華三個月,萊恩帝國也不會出任何意外。
  畢竟,他們的底牌還沒有亮出來!
  誰要是不長眼敢挑上門,那就來吧。
  正好他心情不太好——
  
  第一九五章 重歸
  
  「塞爾特。」
  沈鳴站在漆黑的山峰上,轉頭看向身後的地獄犬夫人——威武。
  「有朋友來訪,你要去迎接嗎?」
  地獄犬把下巴擱在兩隻前臂上,沒有回應。
  沈鳴笑著說:「那就讓他最希望見到的人招待他吧。」
  愛德華進入深淵沒多久,一陣巨大的寒意朝他覆籠而來。
  詹姆斯大劍師說:「是深淵生物在巡視,快躲起來!」
  愛德華和詹姆斯躲在一處巨石後,收斂起身上的氣息。
  愛德華屏息看去,只見一群身穿鎧甲的深淵生物一個接著一個,緩慢地在周圍遊蕩,冰涼的寒氣像舌頭似地舔著四周的一切。
  這應該是它們的探查方式。
  愛德華和詹姆斯避開那蝕骨的寒氣。
  愛德華說:「它們似乎有目的地,我們跟著它們走。」
  詹姆斯點點頭。雖然他與地獄犬相處的時間不久,但地獄犬早已是他的朋友,到了他這個層次,已經很少值得他去追求的東西了——難得有個朋友,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它被人帶走?
  兩個人跟著深淵生物往前走,深淵裡沒有光,沒有日月,沒有生機,誰都不知道走了多遠,只知道大概走了半個小時,深淵生物的「巡邏隊」停了下來。
  愛德華夜視力極強,仰頭看去,只見一棵巨大的大樹聳立在不遠處,它的枝葉十分繁茂,幾乎覆籠整個天穹。
  深淵生物們跪倒在巨樹前,木然地做著祈福般的儀式。
  那棵巨樹緩緩散髮出一點點淺綠的光點。
  黯淡,又詭異。
  光點落在深淵生物身上,讓它們瞬間歡騰起來。
  接著它們一哄而散,就像剛才那有組織有紀律的巡邏隊不是它們組成的一樣。
  愛德華眉頭擰了起來。
  這棵樹,他見過!
  或者說,他見過它的另一半。
  這是樊冬所說的雙生樹!
  雙生樹的另一半,居然在深淵生長著?
  愛德華凝神望去。
  詹姆斯說:「我們要不要過去看一看?」
  愛德華說:「也好。」
  兩個人潛行上前。
  與此同時,樊冬正面臨著長老會和國王陛下的盤問。
  約翰長老和國王陛下齊聲發問:「愛德華去了哪裡?」
  樊冬坐在書桌後,眨巴著眼睛:「你們為什麼這麼問?」
  約翰長老嚴肅地說:「自從與陛下您一起去了一趟巨石城,愛德華統領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陛下不應該給我們一個交代嗎?」
  樊冬摸摸鼻頭
  娶夫。
  他無奈地說:「好吧……」
  這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霍伯格公爵大步買了進來,黑色的大氅顯示他剛結束一路風塵。
  見人這麼齊,霍伯格公爵說:「都來了?那正好,不用我們再一個個找了。從今天起,我暫時代理軍部職務。放心,我們這些老骨頭雖然不太中用了,守住帝國卻還是可以的。」他朗然一笑,「更何況我們還有陛下在。」
  樊冬的實力雖然不能說是頂尖,但他可以找來無數助力,這比他自身是個大劍師要強得多!
  大劍師又如何?樊冬可以請來十個大劍師!
  即使他們不會全力相助,擺在那裡都可以嚇人。
  當然,霍伯格公爵也不贊同這種把安危寄託在別人身上的做法。
  他們真正的底牌在霍伯格城那邊。
  看著國王陛下和約翰長老滿臉不贊同,霍伯格公爵也不和他們多說。
  這種自己什麼都知道,別人卻一點都不知道的感覺,還真是有點淡淡的爽啊!
  樊冬說:「爸爸,約翰長老,你們請放心,我不會拿帝國冒險。我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帝國的將來。」
  有心結,就應該解開。他和愛德華不是「夢裡」的科林·萊恩和雷蒙·愛德華,他們之間不缺溝通,不缺理解——愛德華支持他的所有決定,他也理解愛德華的所有想法。
  他沒擔心過愛德華會因為艾麗莎王后的事情而疏遠自己,但愛德華會擔心。
  不管哪一世,愛德華得到的都遠遠比他要少。
  上一世,章擎從小沒有父親,強迫自己表現得早熟又懂事,做什麼事都力求面面俱到、盡善盡美。
  這一世,愛德華早早失去了母親的關心,被迫接受一段自己並不喜歡的婚約。
  不管是哪一段記憶,愛德華都失去了很多人生中理應擁有的東西。這讓愛德華的性格非常矛盾,他有著很強的占有欲,同時又非常沒有安全感。
  或者正應該說,因為他非常沒有安全感,所以對於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才表現出很強的占有欲。
  所以,樊冬主動提出讓愛德華去追查。
  他相信愛德華會查明一切,拔除心底的疑惑。
  然後回到他身邊。
  就好像當初他將繼承人的位置送給章擎一樣。
  他相信章擎,他相信章擎的原則高於章擎的野心,他相信章擎會感受到他和父親的信任和真心。
  他相信真心可以換真心,
  即使天真再多次,樊冬都不後悔。
  這種天真讓他失去了真多東西,但同樣讓他得到了很多。
  他愛愛德華,所以不願意愛德華強迫自己去忍受、去忽視、去遺忘。
  他所愛的人,理應掃清眼前所有灰霾,只留下美好和光明。
  樊冬目光堅定地與國王陛下對視。
  國王陛下沉默許久,嘆了口氣。他說道:「那好,隨你去吧。」
  如果是他的話,永遠做不到這樣。
  那就讓他的兒子去做吧。
  國王陛下轉過身,一步一步邁了出去,背影看起來竟有些傴僂。
  樊冬看向約翰長老,接著他朝約翰長老欠了欠身,行了一禮:「約翰長老,接下來還得您多擔待些。我還年輕,很多決定可能比較衝動、比較稚嫩,還得您和長老會多拉拉我。」
  約翰長老本來想說上幾句的,聽到樊冬這麼說以後一口氣咽了回去。是啊,這不是還有他們嗎?他們最希望的,不正是削弱愛德華對軍部的影響力,以免愛德華徹底掐住了帝國的軍事命脈嗎?
  事到臨頭,他們自己反而害怕了。
  約翰長老說:「陛下放心,如果您真的做出了錯誤的決策,那我們即使是拼了命,也會讓您收回命令!」
  樊冬朗然一笑:「那就麻煩約翰長老您了。」說完他輕咳兩聲,又補充了一句,「您要幫我勸著點凱希啊,別讓他來罵我,我這人最受不了凱希罵我,他一罵我我覺得天都灰了,吃飯不香了,睡覺也不甜了——」
  「陛下,」凱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點顯而易見的咬牙切齒,「我什麼時候罵過您啊?」
  霍伯格公爵哈哈一笑。
  他對約翰長老說:「走吧,年輕人的事情,讓他們年輕人去解決,我們操心個什麼勁兒。」
  約翰長老也會心地笑了笑。
  自己的孫子能和樊冬這麼要好,他心裡自然是高興的。
  從樊冬召喚出圖騰的那一刻,約翰長老就認定樊冬必然會為萊恩帝國帶來轉機。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
  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有什麼比追隨樊冬這樣的人更好的事情?
  他們每往前走一步,改變的都是整個帝國——甚至整個大陸。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去做吧。
  霍伯格公爵和約翰長老都走了,凱希面色發沉,緩步走了進來。
  樊冬最受不了美人不高興!他熱情招呼:「凱希來來來,坐!」
  凱希一點都不給樊冬面子:「希望陛下下次做決定前,最好先和我們商量一下!」
  愛德華的消失很快被很多人注意到了,不少人都來詢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像他理應知道似的。
  可他就是該死地不知道!
  凱希滿面怒容。
  樊冬沒有生氣,反而有點高興。凱希從小是個守禮的人,若不是真心拿他當朋友看,絕對不會在他面前表露這一面。
  現在他一向有很多朋友、很多忠心耿耿的追隨者,不需要什麼事情都親力親為。
  樊冬目光明亮,臉上滿含笑意:「凱希你跟我來,我帶你去看點東西。」
  凱希看著樊冬的笑容,什麼氣都消了。他默不作聲地跟在樊冬身後,看著樊冬大步往前走。
  算了,不管樊冬做出什麼決定,他們只要大步跟上就好。
  凱希亦步亦趨地跟在樊冬身後。
  樊冬帶著凱希來到馬斯特的草場。
  草場的湖泊旁多了一處臨水而建的樓房。
  走近時,凱希聽到吹曲聲從周圍傳來。
  那聲音像是從葉片裡發出來的,清亮而悠長。
  再上前,一棵大白蘿蔔蹦了出來,歡快地繞著他和樊冬打轉。
  樊冬笑眯起眼:「又在練曲子嗎?」
  大白蘿蔔頭上的綠纓子亂揮:「練練練!」
  樊冬拍拍它的腦袋說:「繼續去玩吧,我去找顧會長他們。」
  凱希一頓。
  顧德林定居萊恩帝國,幾乎吸引了成千上百的煉藥師跟了過來。他們對樊冬一手組建的醫師公會很感興趣,時不時過去挑釁挑釁,順便接受醫師們的「科普」,學習先進的控火控量技術!
  而煉藥師的聚集又吸引了求藥的各方人士聚集,求藥的各方人士聚集又吸引了無數倒賣東西的商人聚集,不過是短短一段時間,萊恩帝國已經涌入了極大的外來人口。
  這些外來人口迅速被萊恩帝國的新事物吸引,看樣子沒個十年八年他們是不願走的了!
  這位顧德林會長為什麼留在萊恩帝國,一直是許多人心底的一大疑惑。
  樊冬是要告訴他真相嗎?
  凱希跟在樊冬身後走進那棟臨水小樓裡。
  正巧顧德林從屋裡走了出來。
  顧德林正在抬手擦拭眼角,像是剛剛流過淚。
  抬起頭看見樊冬兩人,顧德林想要說話,終究沒能開口。
  他只是緩緩讓開,不再阻擋著樊冬兩人的視線。
  
  第一九六章 陷阱
  
  樊冬抬頭看去,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門後。
  也許是身體的原因,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看起來像是沒有表情的雕像。
  可是這雕像真是大地之神最美麗的傑作,從眉眼到嘴脣都散髮著一種難言的美感。
  他甚至有一頭美麗的慄發,風吹過來時,發絲輕輕拂過他的眉梢,令他的眼神看起來像一汪幽深的湖水。
  這,是年輕時的普裡莫。
  普裡莫清了清嗓子,發出了飽含磁性的低沉嗓音:「我覺得這身體還不夠完美,沒想到這傢伙居然就看哭了,真拿他沒辦法。」口裡這樣說,普裡莫的語調卻帶著難掩的得意。他就知道顧德林最喜歡他卻這時候的模樣,嘖嘖,當初顧德林看他都能看走神!
  樊冬:「……」
  不知道為什麼,樊冬總覺得顧德林有點可憐。
  可想而知,普裡莫還活著的時候一定也是這種德性:到處散髮荷爾蒙撩撥別人,自己還不自知,覺得自己特純潔,特純情,特無辜。也就是顧德林腦回路不一樣,才會想著替普裡莫揚名。
  換了別人,肯定把這隨地撩妹的傢伙給拴起來,讓他安安心心搞研究,省得他出去禍害人!
  樊冬說:「這是傀儡嗎?」
  普裡莫說:「差不多。你不是拿到了惡蛟的晶核嗎,拿它來當啟動能源還挺不錯的,可以維持很久。」
  樊冬一愣。他想起那會兒殺惡蛟時,那個老者把惡蛟的身體扛走了,晶核給了他——雖然普裡莫已經說了復生的辦法是在忽悠人,可這也忽悠得太過分了吧?敢情那老者隨手扔給他的晶核才是有用的?
  樊冬不由思考起自己有沒有得罪過普裡莫
  能靠點譜嗎。
  普裡莫一瞧樊冬那小表情兒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哼了一聲,說道:「要不是那些傢伙太煩了,我才懶得忽悠他們。」
  一個兩個都跑來問他有沒有辦法把死人復生!
  也不想想他又沒死過,怎麼知道能不能做到?他隨口胡謅幾句,那些傢伙還真的相信了,還信了那麼多人。
  自己智商那麼感人,能怪得了誰?
  普裡莫看向顧德林:「你說我突然出現的話,會不會嚇死很多人?」
  顧德林說:「當然會,尤其是那些朝你身上潑過髒水的人。」普裡莫死了,很多人自然保持沉默,不會為了一個死人站出來說話。
  可普裡莫要是活著呢?
  普裡莫要是再次創造了無數奇跡呢?
  顧德林對樊冬說:「科林陛下,你願意讓普裡莫在萊恩帝國重新出現嗎?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和他一起迴天都。」
  樊冬正色說:「老頭兒是我的老師。」
  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普裡莫給了他很多幫助。
  一路走過來,無論是普裡莫幫他完成的事還是普裡莫教給他的東西,算起來都數不清了。到了這個時候,難道他要否認普裡莫和自己的師徒關係?
  機遇總是伴隨著風險。
  也許萊恩帝國出一個「奇跡之手」會引來無數敵人,但同時也會引來無數助力。一個顧德林已經讓王都聚集了那麼多強者,換成普裡莫呢?
  先不說普裡莫驚人的創造力,光憑他死而復生這一點已經足以讓所有人為之瘋狂。
  有這樣一個人在,他們難道還要為沒有幫手而發愁?
  顧德林滿意一笑。
  他對天都本來就沒有多少感情,現在天都靈氣衰竭,很多人都在尋找下一個「天都」。他要做的,就是將自己看中的強者拉攏過來,將萊恩帝國打造成沒有人敢招惹的強大帝國。
  但是,要避免萊恩帝國遭遇沃夫帝國相同的命運。
  顧德林說:「那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讓想侵蝕各大帝國的人看清他們到底有多愚蠢。」他笑了起來,「首先幫助幫助你們的鄰居吧。」
  樊冬說:「我也這麼認為。」
  凱希在一邊聽得雲裡霧裡。
  樊冬將沃夫帝國使者來過的消息告訴凱希。
  他說道:「沃夫帝國已經徹底混亂了,我們應該挑對我們友好的派系好好地幫助他們。等他們重新控制整個帝國,就可能成為我們忠實的盟友。」
  旁邊蹲著個強敵的滋味萊恩帝國已經嘗夠了。
  樊冬說:「我們不需要做什麼,只要給他們一些必要的援助,以及幫他們做做宣傳。噢,我們還可以把飛行器借給他們,讓他們搞搞空襲,反正這玩意兒我們已經改進了幾輪,把閒置的第一批借給他們用就好。」
  凱希:「……」
  樊冬這麼信任自己,凱希自然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他說:「那我們應該和凱瑟琳大人商量商量。」畢竟經濟抓在凱瑟琳手裡。
  樊冬點點頭。
  他派人去將凱瑟琳、霍伯格公爵找過來。最近帝國財政大幅度飆升,凱瑟琳聽到樊冬的想法後表示毫無問題,財務司可以全力支持。
  這幾年帝國在這上面吃過太多的苦頭!
  霍伯格公爵也贊成。
  以前他從來沒有想過找沃夫帝國麻煩,畢竟萊恩帝國太過弱小!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即使是直接和沃夫帝國打起來他都不會害怕——
  更何況只是坑坑殺子仇家(們)。
  要是能把沃夫國王給坑死就最好了。
  所謂的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說的就是這種禍害自己禍害鄰國的蠢東西。
  商量過後,萊恩帝國對沃夫帝國的「覺醒派」給予援助。
  援助包括經濟上的和軍事上的,當然,主要是幫忙挖坑,真正的好東西不會給出去!
  養虎為患這種事樊冬當然不會做。
  很快地,生活在水深火熱的沃夫帝國人民發現周圍出現了很多有趣的新東西。
  比如中心廣場沒事會放放戰爭片,那叫一個熱血沸騰,那叫一個血肉橫飛,每個片子都拍攝得十分直白,插曲也非常朗朗上口,什麼「沒有刀沒有劍敵人給我們造」之類的,唱得人豪氣乾雲,恨不得提劍去揍那些搶了自己家鄉的人一頓!
  當然,不喜歡打打殺殺的人也有別的選擇,什麼美人和軍官的生離死別啊,什麼妻子不小心被人看上啊,怎麼狗血怎麼來,怎麼凄慘怎麼來,怎麼悲涼怎麼來,看得多愁善感的人們潸然淚下。
  樊冬有專業的拍攝團隊,專業的各族演員,再加上完美的拍攝角度和特效技術,所有片子的效果都媲美超級大片!
  等沃夫國王那一系的人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已經太遲了。因為他們發現時不時有人挖個地道到雲騰宗聚集地搞突襲,追擊時還和自己搞起了游擊戰。
  要全面搜查吧,不少老弱婦孺還幫著窩藏他們!
  這些無知又弱小的傢伙到底被灌了什麼迷藥啊!
  眼看早期宣傳奏效了,覺醒派開始轉為聯合一切可聯合的力量,將有意驅逐雲騰宗的人都保護到羽翼之下。
  沃夫帝國同樣有不少人才,意識到自己的創作也可能起到強大的作用時,他們自動請纓、操刀拍片,力圖向全民宣傳領土意識和保家衛國的信念。播放被禁止之後,他們改為貼傳單、印報紙、發小廣告。
  這批生力軍很快被覺醒派委以重任,悄然潛伏到沃夫帝國各個角落!
  不到三個月,沃夫帝國內的覺醒派就以燎原之勢蔓延。
  雲騰宗為此向沃夫國王施壓多次,最終都因為沃夫國王的無能而不了了之。
  沒辦法,誰叫他們選擇這個傀儡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沒用!
  而此時此刻,身在深淵的愛德華正面臨著一場惡戰。
  對手,是他的父親。
  是他父親羅倫·愛德華的死靈。
  羅倫·愛德華沒有消失,他只是變成了死靈。他在深淵建立了軍隊,搜尋妻子黛娜夫人的蹤跡。
  羅倫·愛德華已經不是羅倫·愛德華。
  他只是由一絲執念強留下來的死靈。
  雙生樹的另一半是滋養深淵生物的重要存在,羅倫·愛德華的使命是守護它。因為他在遭遇雷擊的時候見到了黛娜夫人,黛娜夫人對他說,保護好雙生樹她就會復活。
  於是羅倫·愛德華來到了深淵。
  由於深淵毒霧的侵襲,羅倫·愛德華漸漸忘了地上世界的事情,腦海里只剩下一件事:保護雙生樹。
  事實上他做得很好。
  強大的天賦讓羅倫·愛德華迅速適應深淵,並以他出色的軍事才華訓練深淵生物成為他的士兵。
  愛德華遇到的巡邏隊正是他派出的。
  意識到有兩個陌生人靠近雙生樹時,羅倫·愛德華就開始派出士兵攻擊他們。
  沒想到愛德華和詹姆斯實力太強,深淵生物根本攔不住他們!
  更令羅倫·愛德華在意的是,愛德華手中的劍可以收服深淵生物。
  那真是一把好劍啊。
  而且還有劍靈!
  羅倫·愛德華眼底泛起了貪婪的綠光。
  可惜他的實力比以前稍稍弱了點,要不然他可以輕鬆拿下這兩個闖入深淵的大劍師。
  不過沒關係,他有無數深淵生物——
  他隱約記得,他活著的時候可是一位強大的軍隊統領。
  愛德華並不知道,他想要尋找的父親正布下一場致命的殺局,等著他往裡面走。
  所以他沿著他父親拋出的線索,一步一步地走進陷阱。
  
  第一九七章 為將
  
  愛德華不是魯莽的人。
  他在深淵摸索了一個多月,與囚神的劍靈又有了另一重的把握。囚神,以靈魂為食,擁有懾服深淵生物的能力!
  愛德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悄然和他的父親爭奪起「士兵」。
  很快地,他摸清了雙生樹周圍的情況。
  依靠感應石的指引,愛德華已經確認他父親在雙生樹背後那座類似於城堡的地方!
  愛德華對詹姆斯大劍師說:「我覺得前面有古怪。」他頓了頓,「詹姆斯先生,您和我分頭行動,如果我陷入了危險您再從外面救我。」
  詹姆斯說:「那好,我去找找小黑
  穿越之路引珠。」他也帶著感應石,可以按照感應石的指引尋找地獄犬的下落。
  愛德華點點頭。
  兩人分頭行動。
  他們正商量著,天空染上了層層殷紅,像是潑滿了鮮血似的。愛德華拔出囚神,與詹姆斯走向不同的方向。
  越來越近了。
  愛德華舉起劍。
  周圍的深淵生物朝他身邊聚攏,黑色的劍身散髮著淡淡光暈,將深淵生物都籠罩其中。
  它們戰慄著臣服。
  害怕卻不敢遠離。
  父親,您在附近嗎?
  愛德華通過劍靈搜尋著所有深淵生物的記憶。
  在它們的記憶之中,有一個朦朦朧朧的黑影,高大而強大,令它們驚懼不已。這個黑影似乎能夠控制雙生樹,可以讓雙生樹的花粉飄送開來。
  那應該就是它們的「首領」。
  愛德華有種預感,這黑影很可能是他的父親。
  他這段時間見過不少「巡邏兵」,從它們的排布方式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七年前,他可是接手了他父親掌控的軍部,最直接地接觸過他父親的布兵手法。
  如果是他的父親,那為什麼不出來見他?
  為什麼要來深淵?
  放下家、放下帝國、放下曾經的忠誠和赤忱,來到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
  他想來找的,不過是一個答案而已。
  愛德華深吸一口氣,朝著最讓他心中不安的方向走去。
  也許那會是足以奪去他性命的陷阱,但是,他必須去。
  心裡打了結,就該想辦法解開。
  他想要一個答案。
  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永遠被放在「捨棄」的一邊。
  他想知道對他們來說,他這個兒子是不是沒有半點意義。
  一波一波的深淵生物朝愛德華涌來,越是靠近雙生樹,深淵生物的實力越強。越是強大深淵生物,越讓囚神的劍靈興奮。
  劍靈向所有深淵生物發出一個訊息:
  要麼臣服,要麼死。
  這似乎是深淵生物無時無刻都要面臨的選擇。
  實力是它們唯一能乃以生存的東西。
  愛德華的心臟仿佛也被深淵的寒意侵蝕,變得冰冷而冷酷。
  他冷漠地看著不願拜服在囚神之下的深淵生物被劍靈吞噬永世恩寵。
  這種狀態維持了很久。
  直至一片雪白的花瓣飄落到他的眉宇間。
  這花瓣……
  竟有點溫暖?
  突如其來的暖意緩緩沁入他的眉心。
  愛德華一愣。
  雷蒙——
  輕柔的呼喚傳入他耳中,記憶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他的父親是大英雄,母親既溫柔又美麗,他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母親總是親吻他的眉心,說道:「這是最靠近我們記憶的地方,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一定要嘗嘗親吻他這裡——這樣他就能知道你有多愛他——雷蒙,無論如何,我們愛你。」
  記憶不斷往前走,他的父親將他抱在懷裡,聲音低沉:「雷蒙,以後愛德華這個姓氏的榮耀就交給你,你做得到嗎?」
  原來,一切早有徵兆嗎?
  愛德華閉上眼睛。
  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
  另一把聲音傳入他耳中。
  愛德華你為什麼總是不說話呀。
  愛德華你為什麼總是一個人坐著。
  愛德華我們做朋友好不好。
  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
  煩死了!我不想做愛德華!我想做他們的兒子!我希望他們像對兒子一樣來對我!為什麼他們突然都變成那樣——
  那個令他很煩躁的傢伙沉默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傢伙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地摟住他的脖子,輕輕地湊上前親吻他的眉心。
  他說,不要難過。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有我喜歡你啊。
  冬冬!
  愛德華猛地睜開眼。
  他意識到自己差點被囚神壓製住。
  這樣的錯誤他曾經犯過一次,代價是他差點又和樊冬分開!
  即使囚神擁有了劍靈,依然不可以太輕忽。這裡可是代表著黑暗和罪惡的深淵!
  這裡有著適合囚神壯大的邪惡。
  如果是樊冬在這裡,會享受這種生殺予奪的快感嗎?
  不,不會。
  愛德華沒有睜開眼。
  他緊閉著眼睛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黑暗中有光,有風,有悲鳴,有乞憐,有討饒。
  它們和地上世界的生物並沒有什麼不同。
  它們是位於最底層的,為了生存而苦苦掙扎的生物啊。
  怎麼做?
  要怎麼做?
  樊冬會怎麼做?
  愛德華說:「為什麼?」
  原本戰慄著的深淵生物倏然安靜下來。
  有人說話。
  有人對它們說話啊。
  為什麼?
  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艱難掙扎?
  為什麼一次次做出選擇臣服供別人驅使?
  為什麼已經卑微到這種程度還不願意放棄?
  有人和它們說話啊。
  有人在問它們為什麼。
  為什麼啊。
  這個問題很久沒有人問,它們也從來不敢去想。
  怕想了沒有辦法活下去。
  這個地方沒有日月光輝。
  這個地方沒有綠草紅花。
  這個地方沒有流水與土地。
  它們害怕去想為什麼。
  因為,它們想活下去啊。
  是的,因為它們想活下去啊。
  它們想看到太陽和月亮,它們想看到綠樹和鮮花,它們想看到青山與流水,總想著,也許再支撐一天或者一年,它們就能看見了。
  它們,想活下去啊。
  哪怕是這樣卑微地活下去。
  悲傷的嗚咽像是會傳染似的,在莽莽荒原中蔓延開去。
  甚至連一些並沒有感應到囚神威壓的深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