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獸爭鳴(上) by 春溪笛曉 [忠犬占有欲强攻X機智受]

文案:
【叮!宿主自主(自作自受)系統開啟中……】

提示一:您剛剛搶了軍部總統領愛德華喜歡的人。
提示二:您的天賦是偽造的,一旦暴-露將會成為眾矢之的。

請您重視提示內容,否則有很大機率會被殘忍弄死。
祝您生活愉快!

樊冬:(╯‵□′)╯︵┻━┻

#喂喂你們都找我做什麼!我!不!是!獸!醫!求我我也不會救你們!專業不對口!#

內容標籤:異世大陸 系統 甜文

★★☆☆☆
攻受雙穿書,異世,爽文
論受如何用嘴炮拯救世界的文(笑
文前段說受用自己的機智收了一幫小弟,挺好看的,但到後期金手指越開越大,受只要動一動嘴無數小弟跟趕著上來,甚至只是站在原地就讓人覺得受是個救世主....智商都去哪了囧..結局作者腦洞更開往天際,互聯網熱兵器都在異世搞出來了- -
雖然有穿書系統的設定,但後期作者好像把這設定忘了...完全沒提過 = =
不計劇情,攻受互動還是挺有愛的~雖然一開始攻穿越時忘了受,把受坑了好幾次有點兒虐,但攻恢復記憶後把受追回來就甜甜甜了

CP:愛德華(章擎)X科林(樊冬)

百獸爭鳴(下) by 春溪笛曉 [忠犬占有欲强攻X機智受]



  第一章 非友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年長的女人兩腿交疊,給新來的科普八卦,「樊總最討厭別人提起章副總。」
  風言風語像長了翅膀似的,在新一屆員工裡瘋傳。很快地,所有人都知道曾經的「章副總」是多優秀的一個人。章擎,樊家的繼子,曾經是最有希望繼承樊氏的人。章擎在五年前因為一場車禍喪生,取而代之的是放棄學業回來繼承家業的樊家幼子樊冬。
  這位空降兵的到來讓不少人都懷疑章擎出事和他有關。
  這種家族裡的爾虞我詐、明爭暗鬥可從來不少。
  更何況樊冬和章擎向來不和,不少媒體都曾經拍到他們在各種場合起爭執的畫面。在公開場合都那樣了,私底下還能好到哪裡去?
  他們「兄弟」倆,是敵非友。
  「樊總!」
  樊冬踏入樊氏的剎那,所有交談都變成了同一句問候。樊冬和氣地朝他們笑笑,漂亮的眼睛卻並沒有多少笑意,對上他視線的人都感覺背脊一寒,連忙坐回位置上忙碌起來。
  不忙也要假裝很忙。
  樊冬才二十五歲,本不是能服眾的年紀,但他手腕了得,接手樊氏之後把幾個對頭企業收拾得毫無還手之力,很快就把它們並為樊氏的一部分。而樊氏內部更是經歷了一場大清洗,有幸「生存」下來的人提起那兩年的腥風血雨都心有餘悸,話裡話外對「樊總」除了敬畏還是敬畏。
  樊冬像是沒察覺眾人的驚慌一樣,信步走入自己的辦公室。樊氏最大的對頭昨天剛剛宣告破產,為了等這一天,他足足花了五年,連為了自己最愛的醫學他都沒有付出過這種專注。
  不過,一切都是值得的。
  樊冬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拉開最上面的抽屜,把裡面倒扣的合照放回桌上。照片上是兩個少年,一個比較高大,神情冷峻;另一個,是他自己。兩個人拍照時顯然都不太配合,是被硬推到一起的,目光各偏向一邊,仿佛連多看對方一眼都覺得厭煩。
  樊冬的視線在那冷峻少年臉上停留片刻,突然笑了起來,嘆著氣說:「即使把他們全都送去槍斃了你也不會回來,真沒意思。」
  真沒意思。
  樊冬給樊父打了個電話,讓樊父結束休假回來重新接掌樊氏。雖然對於樊氏的運作他早已游刃有餘,但他並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人不能總為過去而活著,替章擎報了仇,他也該回到自己熱愛的事業上去了。
  即使有人會永遠從自己生命裡缺席,活著的人還是要好好地活下去,不是嗎?
  更何況他們關係一向不怎麼好。
  從小到大,樊冬和章擎就處不來。第一次見面,樊冬連正眼都沒看章擎一下,在那之後他們之間有非常漫長的「冷凍期」,誰都不理會誰。後來在繼母的調和之下,他們才不甘不願地「握手言和」。即使是那樣,樊冬對於這個憑空出現在自己家的繼兄依然很不滿意。
  當然,章擎對樊冬這個嬌生慣養的「弟弟」也極為不喜。
  兄弟倆一見面就是互掐。
  一掐就是十幾年。
  樊冬掛斷電話,把桌上的合照倒扣起來。
  死了還這麼讓人堵心,不愧是他這輩子最討厭的人。
  交接工作做得很順利。
  繼母看起來已經從喪子之痛中走了出來,見了樊冬,她關心地問了許多話。樊冬對這位善良又溫柔的女人冷不下臉,笑著一一答了。
  無事一身輕。
  樊冬沒打算休息,他要開始屬於自己的新生活了。
  樊冬給自己老師打了個電話,正式敲定好回歸日期,馬上叫人去給自己訂當天的機票。
  樊冬轉眸望向窗外。
  外面春暖花開,陽光明媚,天氣可真好。以前每到這個時候章擎總會拉他去攀岩,那種野蠻、粗俗、毫無意義的運動,有什麼意思……
  真想不明白。
  樊父敲了敲門,緩步走進來。
  他們父子從來都不喜歡多餘的交流。樊父開門見山地說:「我知道你這幾年做的事都是為了給章擎報仇。現在仇報完了,你打算做什麼?」
  樊冬說:「我的人生規劃在十五歲那年就定下了,以後大概也沒有更改的可能。雖然中間偏離了五年,但我會讓一切都回到正軌。」
  樊父說:「真的?」
  樊冬說:「真的。」
  樊父雙手交握,銳利的目光從樊冬臉上掃過:「以你的能力,應該不會連公司裡那點風言風語都管不了。你為什麼不管?」
  樊冬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公司氣氛太嚴肅了也不好。正事做好了就行了,別的事何必管得太嚴。」
  樊父正色看著他。
  樊冬正正經經地和樊父對視。
  樊父說:「‘無論說什麼都行,還有人提起他就好。’」他嚴肅地看著樊冬,「你是這樣想的吧?一個人離開了這個世界,和他有關的一切也會一天天轉淡。章擎媽媽雖然難以接受,但五年時間已經讓她平復好心情。只有你,一直都沒放開。」
  樊冬像是聽到什麼讓人驚訝的事情一樣,眉眼帶上了幾分譏嘲:「怎麼可能?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一見面就吵。」他言之鑿鑿,「我最煩他了。」
  樊父面帶憂色。
  樊冬說:「我已經打過電話給老師,很快我就要參與一組新藥的臨床實驗項目,接下來則是和老師一起飛到歐洲參加一個為期半個月醫學會議。等這些事都結束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事情在等著我。」他念完自己排得很滿的日程,抬起頭向自己的父親保證,「爸爸您放心,我會好好的。」
  樊父沉默下來。
  樊冬從小頑劣,誰都治不了他。
  他很小的時候就宣告他絕對不會接手樊氏,後來有了章擎,樊冬更是樂得輕鬆。樊冬偶爾會在和章擎吵得凶時蹦出一句「樊氏以後是我的,你只是給我打工」,但他們父子倆其實早就達成共識:以後樊氏交給章擎。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如果章擎沒有死,那麼樊冬永遠是樊家小少爺,日子會那麼一直過下去。兄弟倆沒事抬抬槓,有事吵吵架,不算融洽,卻頗有滋味。
  偏偏意外發生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章擎這個人。
  章擎出事後,樊冬表現得最平靜也最冷靜。
  他動用所有關係追查出了車禍真相。
  那不是意外,是人為謀殺。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樊氏當時最大的競爭對手張家。張家早年洗白上岸,到現在依然是外表正規內裡卻藏污納垢,使的手段下作無比,連人命都不放在眼裡。那時章擎鋒芒過盛,展露出來的手段和野心讓對方感受到極大的威脅,於是對方使出了這種下三濫的陰招。
  更令人心寒的是,這場人為的事故還有樊家人的參與其中。家里幾個道貌岸然的廢物眼瞅著章擎越來越受器重,樊氏恐怕要落入「外人」手裡了,哪裡還沉得住氣?別人三兩句話就把他們拉攏過去,喪盡天良地找人在章擎車上動手腳。
  就為了那麼一點的利益,要了一個人的命。
  出事時,樊冬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
  作為一個準醫生,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章擎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
  章擎甚至來不及和他說話。
  警察在車禍現場撿到他十歲那年送給章擎的懷錶,是從章擎西裝口袋裡掉出來的。
  懷錶裡的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章擎換了一張。
  ——換上的是他們的合照。
  他們「兄弟」之間發生過的一切,除了他們自己之外,誰都不知道。
  他們從來沒有開口向對方說出過類似於告白或者承諾的話。
  但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已濃於血脈至親。
  樊冬結束了和樊父的對話,收拾東西前往機場。
  在候機的時間裡,樊冬從口袋裡掏出那老舊的懷錶,倚在椅背上將它輕輕打開,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它。
  表面有了一道裂紋,指針卻還滴滴答答地走著。
  他的目光轉到照片上。
  過了一會兒,樊冬嘆息般吐出一口氣。
  他面上露出一絲泛著苦澀的笑意:「你還以為瞞得很好,結果爸爸早就知道了。你看你,什麼都做不好……」
  啪地一聲,懷錶合上。
  樊冬閉起眼睛,強迫自己平復好翻騰的心緒。
  很快地,登機時間到。
  樊冬回望一眼,轉身走向入口處。
  再見了,過去。
  再見了,章擎。
  當晚,樊父夫妻倆正準備吃飯,卻意外接到機場的通知電話。
  下午起飛的航班,在太平洋上空出事了。
  樊冬在上面。
  
  第二章 穿成炮灰
  
  「心跳,正常;呼吸,正常;五官和四肢,正常。」樊冬這樣自檢著,嘗試適應新身體。
  在飛機出事的一剎那樊冬失去了意識。等他再醒來時,看見的是一個白茫茫的空間,以及空間上豎著的一塊……公告欄?公告欄上的文字很少,中心意思很明確:他,死了。
  樊冬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感到煩躁。
  很快地,公告欄上的字再次發生變化。
  這一次,上面的文字讓樊冬直起了身體。公告欄上寫著,章擎已經進入另一個世界,他如果願意與系統綁定的話可以前往相同世界。只不過茫茫人海,想要找到對方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除非他願意幫助系統升級——
  這是一塊沾著毒的誘餌。
  瞧瞧這系統這麼饑渴,和它綁定顯然不會是多好的事兒。既然連死亡都經歷過了,自然沒有什麼困難能讓樊冬退卻。
  何況,章擎在那邊。
  樊冬只是心念一動,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就迫不及待地涌入他腦海。說實話,這段記憶實在乏善可陳,在樊冬看來沒有任何有用的東西。記憶的主人叫科林·萊恩,是各個故事裡最經典的炮灰,全場沒露兩次臉,一露臉就碰上主角,然後被殘忍地弄死。
  科林·萊恩驕橫跋扈又好色,仗著自己的出身強搶俊男美女的事情沒少幹。悲哀的是,一直到他死亡,他都還沒告別處男之身。
  真是個可憐的娃兒。
  樊冬憐惜科林·萊恩三秒,翻身躍下床,走向地板上躺著的一個美人兒。這個美人兒是男的,長得特別特別美,身體特別特別柔弱,連喘個氣都很招人疼。
  在科林·萊恩的記憶裡,好像是這美人兒用花瓶把科林·萊恩砸暈的,結果美人兒竟被腦袋冒血的科林·萊恩嚇得昏死過去。
  當然,這也不能怪這美人兒膽小:奴隸襲擊貴族在這個時代是最罪大惡極的罪行,一旦被定罪將要承受許多慘無人道的刑罰,往往要到被折磨至死才能平息貴族的怒火。
  樊冬伸手抓住美人兒的手腕,按照系統指示的方法釋放出精神細絲進行查探。
  詳細的「人物資料」涌入樊冬腦海。
  人物姓名:沈鳴
  種族:斯萊克族
  天賦等級:0
  人物介紹:《百獸爭鳴》主角,因無天賦而被買入奴隸市場,陰差陽錯得高級煉藥師教導,擁有煉藥技能。五年前,他因為救下軍部最高統領愛德華而被帶回王都,在軍部庇佑下成為一名特殊的無天賦煉藥師。後因傷害萊恩皇室最小的王子科林·萊恩,再一次陷入絕境。在一次次被捲入風波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身份和天賦其實都大有文章……由於權限所限,餘下內容您無法查看!
  樊冬:「……」
  他覺得蛋蛋有點疼。
  既然這個沈鳴是主角,科林·萊恩果然就是個炮灰!樊冬正要去翻找一下科林·萊恩的記憶,結果系統公告欄顯示出幾行「溫馨提示」:提示一:您剛剛搶了軍部總統領愛德華心愛的奴隸。
  提示二:您的天賦是偽造的,一旦暴露將會成為眾矢之的。
  請您重視提示內容,否則有很大機率會被殘忍弄死。
  祝您生活愉快!
  樊冬:愉快個毛線(╯‵□′)╯︵???
  從科林·萊恩余留下的記憶去判斷,這位愛德華統領絕對是位可怕的人物,招惹了他後果肯凄慘無比;而偽造天賦……《百獸爭鳴》的故事發生地是個強者為尊的帝國,無天賦的平民將會被送入奴隸市場,成為最低廉也最卑微的勞動力;無天賦的貴族則會被剝奪從小享受的一切優待,被送到邊遠落後的地方終老,一輩子都別想再享受優渥的生活。
  雖然這待遇比平民無天賦者要好一點,但對於從小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而言簡直比殺了他們還可怕。
  於是,就有了「偽造天賦」這種事。
  「偽造天賦」是指無天賦者通過服用藥物或者藉助強者的幫助欺騙測試儀,偽裝成擁有天賦的人。通常只能偽裝成最低級的天賦,也就是初階一段,其實沒有什麼用,但至少表明自己不是個廢物。
  科林·萊恩是國王陛下最小的兒子。正所謂有熊孩子就有熊家長,科林·萊恩那無恥惡少的德行就是國王陛下慣出來的。在科林·萊恩沒有參加天賦測試之前,國王陛下就察覺自己兒子是個無天賦者。他舍不得兒子去受苦,從小捧在手心的小兒子連磕著絆著了他都會心疼無比,怎麼能送到偏遠的地方去?
  於是國王陛下身為一國之主,卻鋌而走險地幫自己兒子偽造出初階二段的天賦!
  初階二段!
  為了讓測試儀顯示這個結果,國王陛下耗費了無數金錢、請動了五個強者!有這麼個結果,再也沒有人會懷疑科林·萊恩的天賦是偽造的——畢竟以前只有偽造出初階一段的先例,沒有人能偽造出初階二段!
  可憐天下父母心!
  樊冬雖然覺得國王陛下這種溺愛等同於在害死科林·萊恩,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父親。
  樊冬母親去得很早,他與父親又不太親厚,父子倆間的交流一直不多。後來繼母帶著章擎來到樊家,他們慢慢學會了「溝通」這項技能。在那以後,他才明白看起來冰冷到不近人情的父親,其實一直都對他關愛有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而已。
  一家人相處久了,父親對章擎也視若己出。章擎和他相繼出事,對父親而言應該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吧……
  樊冬胸口悶疼。
  只希望繼母能好好開解父親。
  樊冬搖搖頭,揮散腦海里翻騰的思緒。他的目光轉向昏迷中的「主角」,這可真是燙手山芋!不說這奴隸到底是不是那位愛德華統領「心愛」的,光是煉藥師這一層身份已經非常棘手。煉藥師對精神力要求非常高,很多天賦高的人都無法摸到煉藥師的門檻,可眼前這無天賦者卻一腳邁進了門裡!
  整個萊恩帝國,煉藥師的數量十個指頭都數得清!
  他把人搶了過來,愛德華能不發飆才奇怪。
  樊冬目光一動。醫生,他的老本行。煉藥師相當於這個時代的醫生,只不過他們不治病,只煉藥,像什麼傷藥啊、解毒丸啊都是批量生產,能治就治,治不了只好等死。這樣的「醫療業」,和以前那些「一方走天下」的庸醫沒什麼區別。
  偏偏就是這樣的「庸醫」,在這邊居然還非常稀罕!
  既然人海茫茫找人困難,他當然得好好經營經營,先想辦法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再說。
  實力要有,錢要有。
  樊冬很快打定主意,準備在這個世界重拾醫術。
  在那之前,他得想辦法了解了解這個世界的「醫療業」。
  眼前這位「主角」就是最佳人選,反正人都搶來了,真要得罪那位愛德華統領的也已經得罪了,乾脆先把人留著!
  樊冬伸手按住沈鳴的人中。
  沈鳴幽幽轉醒。對上樊冬的目光,他又驚又怕,連連退後,囁嚅著脣,卻發不出聲音。
  樊冬笑容溫和:「美人兒別害怕,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沈鳴:「……」
  樊冬用食指按按自己額頭,沾了滿食指的血在沈鳴面前捻了捻。他悠悠地一笑,說出口的話有些殘忍:「你知不知道襲擊貴族的下場是什麼?」
  沈鳴沉默。
  「你以為你是煉藥師就可以逃過一劫?沒有天賦的煉藥師,說出去誰會相信?」樊冬往椅上一坐,翹起了二郎腿,擺出「科林·萊恩」慣有的嘴臉,「即使是愛德華統領也護不住你。別人都怕他,但我不怕。」
  沈鳴心頭髮寒,脣微微哆嗦著,畢恭畢敬地問:「……尊敬的科林殿下,您想怎麼樣?」
  樊冬坐直了身體,和氣地抬起手拍拍沈鳴的肩膀:「留在我身邊。」
  這是要把自己留在身邊折磨嗎?沈鳴心裡有些絕望,卻知道自己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如果科林·萊恩要追究到底,那他的未來絕對會非常凄慘!
  看出了沈鳴已經決定妥協,樊冬粲然一笑:「很好,看來你明白自己的處境了。」
  沈鳴悲哀又乖順地垂下頭。
  樊冬心裡生出一絲罪惡感。
  但眼前的麻煩事太多,他沒多餘的時間安撫這可憐的美人兒。
  只能以後再慢慢彌補。
  樊冬說:「如果那位愛德華統領來要人,你知道該怎麼說嗎?」
  沈鳴搖搖頭。
  樊冬說:「你得告訴他,你是自願留下的。」
  沈鳴微微握起拳,卻只能乖乖點頭。
  樊冬沒有滿足於沈鳴的輕輕點頭,他望著沈鳴:「開口說一遍。」
  對上樊冬的眼睛,沈鳴背脊一冷,張口結巴著說:「我是……我是自願留、留下的……」
  樊冬面無表情:「再說一遍。」
  沈鳴冷汗涔涔:「我、我是自願留下的——」
  「再來。」
  相同的對話重複了四五遍。
  在沈鳴終於能順暢地說出整句話時,有人急匆匆地衝入屋內,額上臉上都是嚇出來的冷汗:「不好了!殿下!愛德華統領闖進來了!」
  
  第三章 野心家
  
  話未落音,一個陌生的身影已經邁入樊冬眼簾。
  這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色的軍服將他完美的身材勾勒得曲線盡顯。樊冬的視線最初是落在對方腰上的,等他再往上望去,整個人微微一僵。
  那些微的僵硬非常短暫,仿佛連樊冬自己都沒有發現。
  樊冬站了起來,朝對方露出乖巧無比的笑容:「尊敬的愛德華統領,您剛為帝國平叛歸來,請容許我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
  沒錯,科林·萊恩就是這麼混蛋的傢伙,趁著愛德華在外平叛把人家心愛的奴隸搶了過來。可想而知,這一舉動將充分證明皇家人的專橫和荒唐,讓不少人暗暗替愛德華感到委屈!只要愛德華不是蠢蛋,都可以利用這件事進一步拉高了自己的支持率……
  愛德華顯然不蠢,他正有此意。
  他故意直接闖入是想把這件事製造成最近的中心話題,以此削弱萊恩皇室的威信——順便試探一下萊恩皇室的底線。
  沒想到科林·萊恩突然擺出這樣的態度。
  看著乖乖巧巧,偏偏虛偽又狡猾。
  愛德華的目光落在樊冬臉上,這位萊恩帝國最小的王子看上去還是以前的模樣,卻又遠遠不同於以前。至於哪裡不同,一時半會兒他還看不出來,只覺得那雙眼睛好像一下子活了起來,比以前的愚蠢、呆滯、麻木多了幾分靈動。
  即使樊冬微微笑彎著眼,掩去了大半眸光,給愛德華的感覺還是和以前截然不同。
  難道「科林·萊恩」精神力晉級了?
  愛德華冷笑一聲:「科林殿下的敬意,我可承受不起。如果您對我哪怕真有一分敬意,也不會在無數將士在前線替帝國流血汗時蠻橫地把軍部的人擄走。」
  雖然只有幾句話的接觸,樊冬已經對愛德華這個人做出最準確的判斷。
  這位愛德華統領野心勃勃啊。
  比如沈鳴明明是他的人,明明是他自己來要人,結果他一張口就成了自己藐視整個軍部、藐視所有將士。這扣帽子的本領真不是一般的大!
  也怪科林·萊恩犯蠢,居然選在這種時機搶人。當然,這其實不能怪他,要是愛德華在王都的話他根本沒機會得手!
  既然接手了這具身體,樊冬自然得把對方做的糟心事全都擔下。
  樊冬說道:「愛德華統領您誤會了。」他睜著眼說瞎話,「事實是這樣的,我與沈鳴一見如故,見他一個人獨來獨往有些寂寞,才找人接他過來小住幾日,好好暢談一番。」
  愛德華看著樊冬微微滲著血的額頭、半敞開的衣領,不由有些佩服樊冬信口雌黃的本事。他臉部的弧度繃緊得如同雕塑,聲音透出明顯的冷意:「哦,這樣嗎?」
  樊冬聽到這麼一聲,心臟莫名地顫了顫。他從來不會在外人面前示弱,所以腰板挺得更直,微微仰頭,直視愛德華的眼睛:「對,就是這樣的,不信你問阿鳴!」他直接把稱呼都改了。
  愛德華看向旁邊的沈鳴。
  沈鳴聽到那聲「阿鳴」還沒反應過來,等發現愛德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的心咚咚直跳。他與愛德華見面的次數並不多,算上第一次意外救起愛德華之外,這是第三次——第二次是愛德華發現他會煉藥,決定把他帶回軍部。自那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這位軍部最高統領!
  這也是沈鳴那麼容易被樊冬脅迫的原因,他很清楚自己在這位愛德華統領心裡毫無地位!
  兩個人對視得有點久,落在樊冬眼裡就有了別的意味。樊冬輕咳一聲,打斷他們之間的「目光交流」。
  沈鳴想起樊冬的威脅,囁嚅著複述那句練習了許多遍的話:「……我是自願留下的。」
  愛德華眉頭一挑。
  樊冬滿意地一笑,說道:「我最近對煉藥很有興趣,正巧阿鳴曾經遇到過一位高級煉藥師,知道不少煉藥有關的事。希望您忍一忍相思之苦把阿鳴借給我一段時間——放心,君子不奪人所好,我一定很快就把阿鳴還給你。」
  君子?愛德華冷嗤一聲。
  這小混蛋還真敢說!
  偏偏樊冬把姿態擺得很好,他再步步緊逼只會顯得自己氣量狹窄——居然為了個奴隸和這麼個半大小孩撕破臉。
  愛德華冷眼打量著樊冬。
  這傢伙也只是外表看起來比較小而已,內裡早就比其他貴族更加骯髒,被他禍害的人可不少。
  既然製造「話題」的目的達不成了,愛德華不願再與樊冬多說半句。他冷靜地吐出最後一句問話:「一段時間是多久?」
  樊冬思索片刻,說出一個限期:「半年。」他向愛德華保證,「在這期間您可以隨時來看阿鳴,或者隨時讓人把阿鳴接回去與您相聚。」
  愛德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好。」
  兩人剛定下限期,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樊冬一愣,抬頭看去,只見為首的人身著華貴的衣袍,看上去威嚴十足。細看之下,對方的五官竟與他父親有幾分相像,只是稍微……圓胖一點。
  一種莫名的熱意涌上心頭,樊冬瞬間明白了對方的身份:這肯定是萊恩帝國的國王陛下,科林·萊恩的父親。
  科林·萊恩即使壞得冒泡,對這位國王陛下卻還是極為依戀和敬慕的,因此見到國王陛下時殘留一丁點的意識難免會冒頭。
  樊冬主動迎了上去,先發制人地向國王陛下介紹:「父皇,這是我認識的新朋友沈鳴。他雖然是個無天賦者,但對煉藥術的了解非常深,我想邀請他在宮裡做客可以嗎?」他望了愛德華一眼,一臉自然地說,「愛德華統領已經同意了。噢,愛德華統領真是世上最大方的人,我要是女孩子一定會為他傾心!假如我跟阿鳴學會了煉藥,我一定會先送給他!一定!」愛德華長了張亟需吃藥的臉,呵呵噠。
  愛德華額角青筋微微抽動。
  這個小混蛋!
  樊冬長得顯小,他去年就已經成年了,看上去卻還是十五六歲的模樣。國王殿下對他向來疼愛有加,來時都準備好要豁出老臉向愛德華求情了,聽到樊冬這麼一番解釋後他先是一呆,然後仔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看到往日渾渾噩噩、只知胡鬧的兒子眼底多了幾分清明,他有點詫異又有點欣慰:「這樣嗎?你對煉藥有興趣?好好好,我幫你去收集藥材。」
  國王陛下始終堅持「兒子喜歡玩什麼就支持什麼」的基本原則,絕不輕易動搖。
  國王陛下轉向愛德華,語氣充滿誠摯:「愛德華,我們的大功臣!我已經為你準備好慶功宴,大家都在等你!」
  愛德華神色淡淡:「一個小時後我會到場。」
  國王陛下早就習慣愛德華的冷淡,見他確實沒有追究樊冬的意思,一顆心放回了原處。他本來想叫樊冬一起去,可看見樊冬額頭的傷口他又心疼了,連忙叫侍從過來幫樊冬處理傷口。
  樊冬打斷:「父皇不必擔心,您去忙吧,我叫阿鳴幫我處理就成了。」
  這種淺淺的創口只要上點傷藥就好,沒必要勞師動眾。
  國王陛下雖然很想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卻也知道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還是先安撫好愛德華這位帝國功臣!
  國王陛下好言好語地詢問起愛德華這次平叛的詳情,拉攏之意溢於言表。
  愛德華將國王陛下的心思都看在眼裡。
  很明顯,這位國王陛下仁慈有餘,能力欠佳,根本不足一提;而他的幾位兒子一個比一個無能,顯然都很難坐穩帝位。
  萊恩皇室的衰敗之象已經越來越明顯。
  不久的將來,那曾經只屬於萊恩家族的帝位自然是……有能者居之。
  想到這次平叛的收穫,愛德華決定不再追究樊冬擄走沈鳴的事。
  軍部已經擁有一位高級煉藥師。
  從他準備拿沈鳴製造「話題」開始,沈鳴這個雞肋煉藥師已經被他視為棄子——沈鳴根本沒有天賦,精神力永遠無法進階,能煉制的藥非常有限。
  這樣的煉藥師對於軍部的精銳而言已經毫無用處。
  愛德華這樣想著,與國王陛下一起離開了樊冬的寢殿。
  樊冬目送他們離開,面上沒有多少表情。他轉眼看向虛脫一樣後退兩步的沈鳴,微微勾起脣,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表現得不錯,以後要繼續配合。」他揉揉隱隱作痛的額頭,開口吩咐僕從把屋裡收拾乾淨,朝沈鳴招手,「你去準備點傷藥幫我處理傷口。」
  這話本來有點趾高氣昂的味道,但樊冬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著,平日裡的跋扈似乎全都不見了,看著像只乖巧無比的小雄獅——他那懶洋洋的語氣不僅沒有讓人生出被支使幹活的反感,反倒給人他在撒嬌的錯覺。
  沈鳴雖然不怎麼外出,對這位科林殿下的惡行惡狀卻也有所耳聞,見到樊冬這一面時心裡有些驚訝。
  沈鳴在奴隸市場熬過一段時間,早已不會輕易表露心中想法。
  他畢恭畢敬地說:「好的,殿下。」
  樊冬「嗯」地一聲,仰躺回床上讓沈鳴去準備。沈鳴會不會有什麼小心思,樊冬已經沒心情去琢磨了。要不是傷口還要處理,他真想馬上睡一覺。
  也許睡醒這就是一場夢!
  一場噩夢!
  那位偉大的、強大的愛德華統領……
  長得和章擎一模一樣。
  聲音和章擎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那雙眼睛看向他時,充滿厭惡、冷漠和輕蔑。
  那雙眼睛不看向他時,充滿野心。
  和他所熟悉的章擎毫無相像之處。
  而愛德華精神力等級比他高無數倍。
  他放出去試探的精神細絲都在靠近愛德華時被強行切斷。
  也就是說,除了外貌和嗓音以外,他無法在愛德華身上找到半點和章擎有關的東西。
  樊冬用一隻手捂住眼睛,讓自己在黑暗裡呆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睜開眼。
  他脣角揚起淺淡的笑。
  著急什麼?
  來日方長。
  作者有話要說:書名裡的鳴字原來是指主角沈鳴,現在指的是獸族們在這個星球上自由玩耍(喂),是「百獸爭鳴,逐鹿異世」的意思…咦獸族呢?噢我們不要在意這點細節,撒撒狗血就好……
  小混蛋和大混蛋相愛相殺什麼的,想想有點小雞凍…
  主持人:尊敬的愛德華統領,野心和小混蛋,你選哪個?
  愛德華:沒有野心,栓得住小混蛋?
  主持人:……
  說到好有道理,竟無言以對…
  
  第四章 學習
  
  沈鳴雖然是無天賦者,在煉藥方面卻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至少煉制在他精神力允許範圍內的藥物時品質特別好!
  沈鳴剛把傷藥敷到樊冬額頭上,樊冬就覺得一陣清涼,舒服極了。他這人天生怕熱,不由往沈鳴手上蹭了蹭。
  沈鳴一呆。
  樊冬懶洋洋地靠回枕頭上,說道:「你的手真涼,斯萊克族的人都這樣的嗎?」
  萊恩帝國是多族混居的國家,主要是樊冬和愛德華這樣的獅族,沈鳴是蛇族,皮膚冰涼,血液冷藍,視力和聽力不太好,嗅覺卻極為靈敏。這樣的天性讓沈鳴在煉藥術方面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他對藥性的把握比別人更靈敏也更準確。
  樊冬從科林·萊恩的記憶裡找到了一點關於這方面的內容,但科林·萊恩對這些事情毫不關心,《萊恩帝國地理學》和《萊恩帝國歷史學》這兩門課基本沒聽過,樊冬根本找不出更多的可靠信息。
  只能自己慢慢去了解。
  樊冬用詢問般的目光望向沈鳴。
  沈鳴呆了呆,說:「我不知道。」怕樊冬不信,他低聲補充,「我從小就在奴隸市場長大,沒有見過斯萊克族的族人。」
  樊冬」哦」地一聲。踩中了別人的傷心事他也沒有表現歉意的意思,更不打算說什麼」也許他們都很在乎你」之類的心靈雞湯。他直接扔給沈鳴一塊身份令牌,懶懶地半合著眼:「父皇說會給我買藥材,你拿著這令牌去找采買官,跟著去買些藥材回來,什麼都買點兒,種類越多越好,藥性越基礎越好,只要別被人坑了就行了。」他想了想,又說,「要是有煉藥方面的書也給我帶幾本。」
  沈鳴拿著樊冬給的身份令牌,覺得有些燙手。剛過去的短短一個半天內,他一次次以為自己馬上要跌進地獄,沒想到樊冬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去辦——
  沒有人會讓一個奴隸擁有這麼大的權限,而且還是一個剛剛襲擊過自己的奴隸。
  沈鳴遲疑地站在原地。
  樊冬翻了個身,一腳踢開被子,把相對比較涼快的玉石枕抱進懷裡。東蹭蹭西蹭蹭地找到最舒適位置後,他才開口打消沈鳴的疑慮:「做戲要做全套。我雖然不怕那位愛德華統領,但也不傻,怎麼可能會在這節骨眼上和他鬧翻。你要擔心也等他不在王都了再擔心,現在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去。」
  沈鳴這才領命而去。
  樊冬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美中不足的是他做了個噩夢——他夢見自己舒舒服服地抱著涼冰冰的沈鳴牌抱枕睡覺,一睜眼卻看到了滿臉冷漠的愛德華統領正用「你抱著我幹什麼」的冷酷眼神望著自己。
  明明天氣熱得要命,醒來時樊冬的小心臟卻哇涼哇涼的!
  樊冬一骨碌地翻身起床,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太陽還在天上。一顆大太陽,兩顆小太陽,都不要錢似地在那發揮余熱,要不是地面植被豐茂、水汽充潤,簡直連土地都要被烤乾了。
  這種兩顆小恆星繞著一顆大恆星公轉的奇異(熱死人)天象,實在讓樊冬消受不來。
  更衝擊樊冬三觀的是,睡了一覺之後他頭上的傷口就消失了……消失……了。有這麼強悍的自愈能力和這麼強大的藥力,難怪這個世界的煉藥師可以一方走天下!
  樊冬對這世界的」醫療業」越來越感興趣。要是有機會的話,他得整台簡易的顯微鏡,觀察一下細胞的分裂速度和生長速度。在三個太陽的照耀之下,它們生長繁殖起來一定特別奇葩!
  唔,順便搞套手術刀,有機會弄幾具屍體解剖解剖——
  沈鳴回來復命時,樊冬正坐在那兒寫寫畫畫,不知在琢磨什麼,臉上竟帶上了些許笑意。明明樊冬臉上的笑容看起來乖巧又純真,沈鳴卻莫名地覺得背脊發寒。
  樊冬聽到動靜,抬頭瞅著沈鳴。這麼漂亮到極點的長相怎麼看都讓人賞心悅目,留下來果然是正確選擇!他暗搓搓地大飽眼福之後,笑眯眯地問:「你去買東西有沒有人給你打折?」
  沈鳴一愣,露出幾分疑惑:「打折?」
  樊冬興致勃勃地解釋:「就是買藥材時那些店會給你便宜一點的價格,或者送你點什麼東西之類的!」
  沈鳴:「……」
  為什麼這位殿下居然會在意這種事情?
  沈鳴老實地點點頭:「好像有。」不過大概是因為皇家采買官親自到場的原因吧?
  樊冬堅定地認為這是在看臉。他相當愉快地做出決定:「以後采買藥材的事就交給你了!」
  接下來樊冬開始閉關研習藥理,乖得不得了。
  沈鳴起初以為樊冬只是做做樣子糊弄愛德華。因為樊冬什麼都不幹,光叫他煉藥給他看。煉藥靠的是兩樣東西,一個是火,一個是精神力。不同的精神力可以控制著產生不同效果的火,沈鳴操控的火偏水屬性,即使燒得再旺也透著絲絲涼意。
  如果沈鳴天賦好,這樣的屬性足以讓他成為一個高級煉藥師!偏偏他的精神力只有那麼一點點,只能練出品級最低的基礎藥物。
  如果沒有什麼奇遇的話,他一輩子都會在這個門檻外徘徊——成藥品質再好,依然不能被成為真正的煉藥師。
  沈鳴目前的困境,就是樊冬的將來。
  樊冬當然看得見這顯而易見的事實。不過他腦海里的系統最近出了新公告:只要系統能升到一級,他就能通過交易系統換取一種頂級丹藥,強行突破如今的修煉障礙步入真正的初階一段!
  等問起系統要怎麼樣才能升級,公告欄變成了一片空白——由此可見,它的內心也十分迷茫。這系統明顯是個殘次品,連它自己都弄不清楚該怎麼辦。樊冬本來就不是喜歡依賴外物的人,見系統這麼不靠譜,果斷把它晾到一邊。
  碰見了愛德華這麼個「疑似對象」後,樊冬暗中想第一時間找到章擎下落的衝動徹底消失。
  他知道章擎還活著時的激動已經被愛德華的出現澆熄了。
  如何章擎死後馬上來到這個世界,那章擎肯定已經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也肯定已經把他這個」弟弟」的存在從心裡拔除——甚至會像愛德華那樣有了新的牽掛。
  細算起來,一直都是他依賴章擎的時候多,章擎需要他的時候少。來到了沒有他的世界,章擎絕對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他拋諸腦後。
  畢竟章擎以前總嫌他麻煩又嬌慣。
  樊冬花了五年才慢慢走出章擎去世的陰影,現在在這個陌生的時代重生,他實在不想再領教一遍那種痛苦的感覺。
  既然已經道別過了,那就真正地告別過去吧。
  當務之急是要盡快給自己找攢點保命資本。
  樊冬天天和沈鳴泡在一起,跟著沈鳴分辨藥草、煉制藥液。
  沈鳴最開始還有點拘謹,後來和樊冬接觸多了,慢慢了解了樊冬的本性,心中的戒備不知不覺就放下了。
  沒辦法,誰能對一個整天大咧咧地變出原型,沒心沒肺地在自己懷裡蹭來蹭去的「小孩子」生出戒心?
  樊冬的原型是隻獅子,照理說他已經成年了,獸形應該也成年了才對,偏偏他個頭很小,看著還是隻幼獅,毛茸茸金燦燦,黑溜溜的眼睛永遠懶洋洋半眯著,看上去極為可愛。自從發現了自己可以「變身」,樊冬越來越不要臉了,非要蹭著沈鳴睡。
  對於他來說,沈鳴就是一座活動空調……
  沈鳴拿樊冬沒辦法,只能隨他去了。
  兩個人關係漸漸緩和,樊冬拿到手術刀後也沒避開沈鳴,一臉愉快地取出來檢視。
  沈鳴難得主動開口:「這是刀?看著有點古怪……」
  樊冬說:「這是手術刀。」
  沈鳴滿臉疑惑。
  樊冬說:「到時給你演示一下你就懂了。」他很滿意這個時代的鍛造技術,雖然用的材料和地球上不同,手術刀的質感和鋒利度卻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不錯不錯!
  樊冬問出一個驚世駭俗的問題:「你知道到哪裡可以找到屍體嗎?」
  沈鳴嚇了一跳。
  樊冬見沈鳴臉色白了白,才想起這是朵溫室裡的小花兒。他搖搖頭說:「算了,問你也是白問。」他找來自己的騎士長,把剛才問題重複了一遍。
  樊冬的騎士長叫雷利,是成年獅族。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則是一抹深藍,像夜晚的天空那樣幽邃。他一絲不苟地回答:「陛下仁慈,王都已經很多年沒有死刑犯。不過軍部準備處置一批罪惡深重的戰犯,這些人每個都殺害了數以千計的平民和將士,可能會在這段時間處死。」
  樊冬點點頭。他不是聖母的人,不管原因是什麼,先舉起屠刀的人必須付出代價——尤其是對手無寸鐵的平民舉起屠刀!
  聽到」處置戰犯」,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繼續詢問:「那我想要幾具戰犯的屍體,派你們去可以嗎?」
  雷利為難地說:「恐怕不行……自從上次我們去過軍部以後,我們已經被禁止踏入那裡半步了。」
  樊冬:「……」
  上次,指的就是科林·萊恩擄走沈鳴那次吧……
  樊冬說:「那我自己去問問。」
  於是在當晚的一場宴會上,消失多時的科林殿下突然出現了!
  他目標明確地走向備受矚目的愛德華統領,然後主動和愛德華攀談起來。
  很少人知道他們之間的對話是這樣的——
  樊冬:「可以給我幾具戰犯的屍體嗎?最好是死前身體健壯一點的,死相不要太難看,傷口不要太多。唔,五官端正的優先!」
  愛德華:「……」
  愛德華身邊的副官臉皮抽了抽。
  莫非科林殿下罪惡的魔掌要伸向死人了?
  天啊,太可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樊冬:臥槽,你萌好變態!感覺我純潔的靈魂被你們玷污了!
  
  第五章 醜聞
  
  樊冬在愛德華副官詭異的眼神注視下,一路跟隨愛德華回軍部。
  軍部看起來沉穆肅靜,像是蟄伏在夜晚裡的猛獸,要是有人想從稍微敞開的窗口往裡窺探,迎接他的說不定會是一場慘烈的死亡。
  簡稱,靠近它的都死得很慘。
  樊冬不得不佩服起科林·萊恩的勇氣。
  愛德華猜到了樊冬在想什麼,面上露出一絲冷意:「你的騎士長雷利非常勇武,留在王宮實在太浪費。」
  樊冬可不認為愛德華會生出什麼愛才之心,雷利真要離開王宮進入軍部,等待他的可能就是白白送死的命運!對雷利這位騎士長他是很滿意的,絕對不會讓愛德華把他調去前線。
  樊冬說:「那時我太想念阿鳴了。」說完他又想到沈鳴是愛德華「心愛的奴隸」,畫蛇添足地解釋一句,「不是那一種想念,唔,我是想念真理啊真理!阿鳴他真是我見過的最有耐心的人,不過才短短一個月時間他已經教給我很多東西。」而且還能給他蹭著睡,脾氣特別特別好——不過這件事不能說,說了他一定會被殘忍地弄死。樊冬一臉正經地誇自己,「我已經能煉制不少丹藥!」
  愛德華:「……」
  為了取信於愛德華,樊冬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藥身通體瑩白,看上去玲瓏可愛。他興致勃勃地遞給愛德華:「這是我今天剛煉製成功的,阿鳴誇我的丹藥成色好。我還沒給過別人呢,送你!」為了拿到屍體他可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這不,連賄賂都帶在身上了。
  愛德華的目光從樊冬臉上掃過,確定樊冬是試圖討好自己以後才伸手接過。
  樊冬自賣自誇:「這個丹藥的功效很特別,可以讓你三天三夜金槍不倒!」
  愛德華眼神一凝:「金槍不倒?」
  樊冬微訝。愛德華連這個都不懂?果然,一看他那張臉就是禁慾的性冷淡!他表情帶著點小齷齪,語氣頗有些自得:「就是晚上的時候……嗯,你懂的。」男人不都喜歡這個嗎?
  愛德華確實懂了。
  懂了以後他想掐死這個該死的混蛋。
  早就知道這傢伙學煉藥術不會是什麼好事兒,沒想到他還真能用煉藥術搗騰這種東西。
  遲早他要叫人把這傢伙綁起來,然後將這丹藥統統喂給他——看他怎麼三天三夜金槍不倒!
  樊冬毫無警覺性,非常大方地建議:「這幾天我有別的事要做,你要是需要的話可以把阿鳴接回來。」這種事憋太久了真的不好啊!瞧他多貼心。
  樊冬把話說出口以後,轉頭注視著愛德華。
  愛德華本來壓根沒想起沈鳴,瞧見樊冬那試探般的小表情以後他卻微微頓了頓,點頭說:「等一下我派人去接他。」他突然想了解一下這位殿下最近都做了什麼混賬事。
  樊冬說:「不用這麼急吧……」他今晚蹭著誰睡?這天氣簡直熱死個人了……
  愛德華沒理他。
  樊冬不折不撓地討價還價:「要不明天早上好不好?」
  愛德華叫來一個親衛,吩咐道:「馬上去科林殿下那邊將沈鳴接回軍部。」
  樊冬:「……」
  這脾氣簡直和章擎一模一樣。以前他每次和章擎打商量,章擎都會這樣冷酷無情地鎮壓他。
  樊冬乖乖地閉了嘴,生怕再說下去章擎直接不把沈鳴還他了。
  愛德華看見他那難得的乖順模樣,稍微滿意了一點。他領著樊冬前往軍部監獄,關押戰犯的地方有些陰森,地上雖然已經看不到血跡,空氣裡卻還是彌漫著濃烈的腥意。要不是樊冬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味道,說不定會當場吐出來。
  愛德華輕描淡寫地說:「死相不慘、傷口不多的屍體,這裡沒有。」
  樊冬:「……」
  樊冬說:「有沒有內臟完好的?」要是五臟六腑都移位了,研究起來好像有點困難。
  愛德華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明明愛德華表現得雲淡風輕,樊冬卻還是一下子明白了愛德華的凶殘程度。他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血腥。轉念一想,以前章擎就是因為不夠狠、因為太把人往好的方向想,才沒有提防那些惡毒到讓人噁心的傢伙。如果章擎真的來到了這個世界,他寧願他變得和愛德華一樣心狠手辣,也不想他再遭遇那樣的「意外」。
  想通了這一點,樊冬就平復好心情。在抵達暫時放置屍體的地方後,他邁前幾步,檢視著那幾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看到其中有一具還現出了獸形,樊冬兩眼一亮:「要不都給我吧!」
  愛德華不會像他的副官那樣瞎想,他直接問:「你要來做什麼?」
  樊冬說:「我想把它們解剖掉,研究一下他們的內臟構造之類的……」
  樊冬有很多疑問想解決,比如這個世界的人為什麼能變成獸形?比如這個世界的人自愈能力為什麼這麼強?當然,這些都不是解剖一兩具屍體能夠了解清楚的,他只能先把最基礎的東西弄明白。
  愛德華注視著樊冬因為好奇而帶著幾分雀躍的臉龐,對這位混蛋殿下有了新的認識。
  沒想到這小混蛋還有這種嗜好。
  愛德華說:「不能把屍體帶走,想研究就在這裡研究。」
  樊冬沒想到愛德華會出爾反爾。不過他對這個「工作環境」還挺滿意——這兒好像挺涼快!他說:「也行,不過我要回去拿點工具。而且很晚了,我要睡覺了,明天再來吧。」說完他又帶著幾分期盼,「要不我明天再和阿鳴一起過來?」
  愛德華說:「他應該已經過來了,沒必要再回去。」
  樊冬十分悲傷。
  愛德華吩咐監獄的看守:「明天他過來時直接帶他進來。通向裡面的門打開,讓那些傢伙看一看他們‘盟友’的下場。」
  樊冬忍不住看了愛德華一眼。
  明明是熟悉的五官,眉宇和嘴脣卻滿是陌生的冰冷。
  這是愛德華,不是章擎。
  樊冬正要和愛德華道別,卻見愛德華的親衛已經將沈鳴帶了過來。沈鳴臉上帶著幾分迷茫,五官卻還是一如既往地美麗,怎麼看都讓人深深地著迷。
  愛德華抬頭看去。
  兩人四目相對。
  樊冬淺淡地一笑。
  英雄美人,非常相配。
  反正愛德華不是章擎。
  樊冬開口打斷他們的對視:「那我明天再過來。」
  愛德華目送樊冬離開,走向有些侷促的沈鳴。
  沈鳴長得很漂亮,但漂亮對於愛德華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沈鳴是一個弱者、一個廢物,這一點不會因為沈鳴的長相、不會因為沈鳴曾經幫他處理過傷口而有什麼不同。
  愛德華開口問:「科林殿下真的在跟你學習煉藥?」
  沈鳴畢恭畢敬地回答:「是的。」雖然樊冬平時不怎麼發問,光在一遍看他煉制。
  樊冬悟性特別好,而且他的精神力非常特別……
  沈鳴斂眼,沒有把自己的發現告訴愛德華。樊冬他能控制不同屬性的火!很顯然,樊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特殊性,還好奇地問他為什麼只用冰藍色的火焰。
  這種屬性要是讓當初那個煉藥師老頭知道,非追著樊冬求他拜師不可!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沈鳴對外面的傳言產生了懷疑。至少在他面前,樊冬根本沒有外人口裡的驕橫跋扈,驕傲是有那麼一點點,學會練一種藥之後也會得意洋洋地表示自己天賦特別好——比他還好。
  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
  沈鳴沒和什麼人有過太深的交集,至少沒有人會像樊冬這樣一點都不見外、天天毫無防備地化出獸形蹭著他睡。也許樊冬把他擄去時只是在虛張聲勢吧?就樊冬這樣的脾性,哪能幹出那種齷齪事——不被別人拆吞入腹就不錯了!
  相比之下,愛德華的凶狠殘暴顯得更為真實。
  沈鳴下意識地在愛德華面前瞞下樊冬的特殊之處。
  愛德華本就是臨時起意,也沒多在意。他取出樊冬給他的玉瓶,問道:「這是科林殿下煉制的?」
  沈鳴臉色微微抽搐。
  對於樊冬的不怕死,他又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這東西他當然是知道的,樊冬從書裡搗騰出一張藥方,興致勃勃地向他求教該怎麼煉制。這東西的藥效……嗯,有點激烈,有點猛烈。當時樊冬說要把這東西送給愛德華,他還以為樊冬在開玩笑。
  沈鳴據實以告:「對,科林殿下在書上發現藥方後反覆煉制了幾次才成功的。不過成藥以後沒有人服用過,所以您最好不要服用。」丹藥的品質是上乘的,這種藥物對精神力的要求不高,連他都能煉製成功,更何況樊冬是初階二段!
  愛德華意味深長地說:「沒想到科林殿下居然有成為煉藥師的天賦。」
  愛德華叫人將沈鳴送回他原來住的地方,自己拿著樊冬送的「賄賂」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裡住著一位決定效忠於軍部的高級煉藥師。
  這瓶藥來得正好,他可以用它來確定一件事——科林·萊恩的精神閾值是否達到了初階二段。
  聽說科林·萊恩進行天賦測試那段時間,幾個和萊恩皇室有關的頂級強者曾經不約而同地來到王都——而最近兩次見面讓愛德華發現了一點端倪。
  科林·萊恩的精神力很低,可能連初階一段都達不到!
  科林·萊恩極有可能是偽造天賦的無天賦者,而幫凶,則是那位寬大又仁慈的國王陛下!
  對於揭發萊恩皇室醜聞這種事,愛德華一向很樂意去做。
  
  第六章 雙火
  
  「雙火!」
  在整個大陸都屈指可數的高級煉藥師,此刻失態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原本高高在上的姿態,一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愛德華眯起眼。這位煉藥師名叫秋楓白,這種古怪的名字是來自蛇族的傳承,秋楓白年過五十,是個長相粗獷的中年人。在來到軍部的時候,秋楓白是倨傲的,不過愛德華能容忍這種倨傲。
  因為在他眼裡實力就是一切。
  一名高級煉藥師的價值,足以讓秋楓白傲視許多人。
  愛德華說:「這丹藥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秋楓白原本想說「說了你也不懂」,可以想到自己還有事要借愛德華之手去完成,也就稍微收斂了狂喜,解釋道:「這瓶子裡的丹藥是雙火丹藥!」
  雙火。這個名字是愛德華陌生的,他問道:「雙火丹藥很特殊嗎?」
  秋楓白說:「很多丹藥無法成形,究其根本是因為用的火不對!火的作用是將不同的藥力凝合在一起,如果其中一種藥對煉藥師控制的火產生排斥的話,整顆丹藥就等於毀了!」
  愛德華明白了:「那雙火丹藥就是指控制兩種不同的火煉制而成的丹藥?」
  秋楓白捋了一把自己的大鬍子:「對!雙火丹藥極為少見,因為這一般要兩個煉藥師擁有極高的默契,否則絕對無法煉製成功!」
  愛德華說道:「可惜您可能要失望了,請您仔細看看上面殘留的精神力。」
  要是這丹藥是樊冬和沈鳴合力完成的話,那就說得通了:上面兩股不同的精神力都遠低於初階一段。
  秋楓白聞言一頓,輕輕合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感知丹藥上的精神力。
  當他再睜開眼時,他臉上泛起了幾分詭異的紅暈:「煉制這丹藥的人在哪裡?我要見他!」
  愛德華微訝。
  秋楓白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他是天生的煉藥師!天生的煉藥師!哈哈哈哈哈沒想到我有生之年居然能見到這種體質!」
  愛德華一頓。
  這話是什麼意思?
  秋楓白說:「剛才我說錯了,這不是兩個人合力完成的,而是出自一個人之手!」
  愛德華眉頭一跳。
  秋楓白冷靜下來:「這樣的人在三百年前出現過一次——那就是我們的煉藥師公會的始祖!這樣的體質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檢測不出天賦,身體生長也比別人要緩慢,雖然成年了,模樣卻會停留在十五六歲很長一段時間。在這個階段,他的精神力增長得非常緩慢——因為別人只需要修煉一種,他卻要修煉無數種!」
  愛德華說:「無數種是什麼意思?」
  秋楓白說:「也就是說,所有他接觸過的精神力,他都會不自覺地修煉起來!」
  這完全顛覆了愛德華的認知。每個人的精神力都是不同的,這一點是所有人從出生那一刻就知道事實,而自身的各種境遇又會讓自己的精神力往不同的方向變化,變成更為獨特、更為具有個人特點的標誌。
  秋楓白說:「這樣的人也許一直都有,但因為這種體質修煉起來太困來,大多都在徘徊在初階一段的門檻前進不去——所以他們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更不會有機會接觸煉藥術。」說完他又冷冷一笑,「還有就是那些無能的傢伙怕有人動搖自己的地位,死死壓著這樣的苗子不讓他們出頭。所以這三百年來,再也沒有出過半個那樣的人……」
  愛德華心中千轉百回。一抬眼,卻對上了秋楓白洞明一切的目光!
  愛德華很快做出決定:「我會盡快安排您見他。」
  有那麼一瞬,秋楓白其實從愛德華身上感受到了殺意。當然,那不是針對他的,而是針對煉制這瓶丹藥的人!
  秋楓白會上愛德華這條船,自然很清楚愛德華是怎麼樣一個人。
  這位軍部總統領野心很大。
  秋楓白大致猜出愛德華心生殺意的原因。煉制這瓶丹藥的人身份恐怕有些微妙,屬於愛德華並不希望對方強大起來的那一類!
  好在愛德華的殺心來得快去得也快。秋楓白有自己必須要完成的事,但既然遇上了這種百年難遇的好苗子,他肯定不會坐視不管。愛德華真要想除掉對方,他難免會和愛德華起衝突——
  煉藥師地位雖高,實力卻不算特彆強,真要和愛德華鬧翻的話他可不一定能順利脫身。
  這位可是萊恩帝國軍方的最高統領!
  秋楓白說:「那好,你隨時都可以把他帶過來見我。」
  愛德華點點頭,心中卻並不平靜。失去一個高級煉藥師和留下一個極有可能成為巨大威脅的「敵人」,是一個兩難的選擇。可即使他下定決心除掉樊冬,秋楓白還是有可能帶著樊冬脫身。
  到那時,他就真的把一名高級煉藥師得罪狠了!
  愛德華微沉著臉。想到沈鳴回答問題時的閃爍其詞,他一下子明白沈鳴在他面前的隱瞞。
  看來那位科林殿下還挺有能耐的,短短一個月就能把人籠絡過去!
  樊冬可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熱得不行,半夜裡忍不住化出原型,跑出王宮、跑出王都,跑到面向原野的高崗上享受夏夜的涼風。好熱好熱好熱!這個該死的星球不僅有三個太陽,公轉週期還特別長!它公轉一周要二十八年!而他來到這個世界時才剛剛入夏——
  也就是說,漫長的夏天還有七年才過去。
  真的真的真的很漫長!
  一隻看上去還處於幼年的小獅子,在山崗的草地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享受草尖水露的沁涼。
  沒了沈鳴這座人形空調簡直沒法睡覺了!看來什麼時候都不能依靠別人,是時候把房間好好改造一番,享受一個冰涼的夏天……
  樊冬一路翻滾著,忽然撞上兩條堅硬如鐵的前肢。
  樊冬睜開眼,對上一雙泛著琥珀金的眼睛。那是一雙屬於雄獅的眼眸,凜寒之中帶著幾分冷肅,看著很不好說話。
  樊冬:「……」
  「小獅子」一骨碌地從草地上站了起來,好像剛才滾來滾去的人不是它一樣。
  樊冬呵呵地乾笑兩聲,說道:「哥們,你也睡不著嗎?」
  哥們?
  雄獅一語不發地盯著樊冬。
  樊冬再接再厲:「好熱啊,這天氣真的熱死人了。都怪那可惡的傢伙把阿鳴接了回去,要不然我可以蹭著阿鳴睡,多舒服!現在根本睡不著!好熱好熱!」他想到剛才撞到雄獅身上的觸感,語氣滿是羡慕妒忌恨,「你好像也挺涼的,不公平啊,為什麼大家都是獅族,我卻一點都不涼快!」
  雄獅用冷冰冰的聲音說:「你這點熱都受不了?這只是初夏。」
  樊冬感到一陣絕望。
  人艱不拆啊!
  樊冬積極地和對方打起了商量:「我能蹭著你睡一晚嗎?我可以給你付錢!或者我可以送你丹藥!我有種三天三夜金槍不倒丹,很厲害的!」
  雄獅:「……」
  樊冬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雄獅冷眼看著他:「只要你敢的話,當然沒有問題。」
  樊冬總覺得這隻雄獅的聲音有點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聽過。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認為天底下的獅子都長一樣,眼前這隻雄獅不過是萊恩帝國千千萬萬隻雄獅中很普通的一隻……
  於是樊冬興高采烈地往雄獅身上一撲,舒舒服服地蹭啊蹭,找到最舒服的姿勢以後高高興興地閉上眼睛。周圍的溫度下降以後,他睡得特別香甜,不時還在睡夢中調整姿勢——繼續蹭啊蹭——
  愛德華看著在自己懷裡安然入睡的「小獅子」,突然想把這小混蛋拎起來,能扔多遠就扔多遠。
  他可以確定,這傢伙根本沒有認出他來。
  愛德華本來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想清楚該怎麼處理有特殊「天賦」的科林·萊恩,沒想到剛來到這個「老地方」就發現科林·萊恩在草地上打滾!
  大多數人都見過他的獸形,愛德華原以為樊冬會識趣地離開,沒想到這傢伙居然跑上前和他搭話,甚至還提出要蹭著他睡!
  更令他無法接受的是,在這傢伙貼著他親密地蹭了又蹭之後,他,硬了。
  這意味著他對這麼一個自己最鄙夷、最厭惡、最瞧不起的傢伙發情了。
  這個認知讓愛德華想把睡得香沉的樊冬活活掐死。
  對,絕對要把這傢伙弄死。
  愛德華正要把這個想法付諸行動,小獅子的爪子啪地一聲,搭在他的腰上。灼熱的呼吸噴在他胸前,像是一團小小的火焰,刷刷刷地在他胸膛上燒開。
  小獅子扭動了一下,腦袋來回轉了幾次,舒舒服服地埋在愛德華胸口酣睡。
  愛德華的怒火瞬間被澆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灼熱的陌生感受。
  這該死的小混蛋!
  對於樊冬來說,以獸形偎在一起是單純的取暖(或取涼),沒有半點曖昧的感覺——相當於是抱著只寵物入睡。
  他並不知道的是,對於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來說,能以獸形與對方親近代表著更大的信任、更親密的關係——
  對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科林·萊恩這種毫無節操的傢伙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留給樊冬的記憶裡沒有任何相關的內容。
  所以,在愛德華用越來越危險的眼神望著他時,他仍然毫無危機感地熟睡著……
  作者有話要說:
  愛德華:我突然對個到處強搶俊男美女的小混蛋發情了怎麼辦,挺急的,在線等。
  
  第七章 泰德·霍勃特
  
  樊冬醒來時感覺有一絲絲清涼圍繞在自己身邊。
  那隻雄獅已經不見了,那股清涼感似乎源自於對方的精神力,整個人都被涼意包裹著的感覺讓他非常舒適!樊冬沒有想辦法清除這類似於精神力印記的東西,反倒對這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哥們」十分感激,暗暗決定明晚再過來,一定要把自己精心煉制的三天三夜金槍不倒丹送給它當報酬!
  樊冬對著初升的朝陽伸了個懶腰,躍身跳下高崗。輕便敏捷的獸形身體和完美的精神力護罩讓他輕鬆落地,掌心圓乎乎的肉墊很有彈性,一點疼痛感都沒有!
  棒棒噠!
  不知是不是因為身體變小了,樊冬覺得自己連心態也變小了很多。也許是因為知道另一個人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某個角落吧……
  假如章擎知道他也過來,肯定會把他慣得和以前一樣無法無天。
  樊冬彎脣一笑,趁著雷利還沒發現自己跑掉之前回到王宮,在僕從的幫忙下穿上繁複的日常服裝。好在這些衣服使用的布料都是上好的,透氣又舒爽,否則樊冬怕自己忍不住只穿個褲衩消消暑……
  即使是白天也好熱!
  還好那位好哥們給他留了一絲絲很涼快的精神力!感動!
  樊冬在雷利等人的護衛下前往軍部。
  日理萬機的愛德華統領沒有來迎接他,取而代之的是愛德華的副官蓋文。這位副官有豐富的想象力,在樊冬出現那一刻起,他脖子後面的汗毛就豎了起來。
  蓋文不敢置信地望著樊冬。
  他在樊冬身上感受到愛德華統領的精神力波動!真的!一點都沒摻假!就是愛德華統領的精神力!
  為什麼會這樣?難道這就是愛德華統領特意讓他來接待這位殿下的原因?
  想到自己太陽一樣神聖、白雪一樣高潔的愛德華統領,蓋文產生了巨大的憤怒。
  一定是這個浪蕩花叢的惡劣種馬哄騙了愛德華統領!
  蓋文在腦海里「重演」著昨晚的劇情,憤憤不平地看向樊冬。
  樊冬:「……」
  為什麼他覺得這位副官的眼神怪怪的?
  樊冬記得蓋文是什麼人,客氣地說:「蓋文先生,我知道地方在哪裡,您不用特意為我領路。」
  蓋文說:「尊敬的科林殿下,能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不不不,他一定要盯緊這位殿下,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混賬事。等他抓住這位殿下的把柄,就去勸愛德華統領離這位殿下遠一點!
  樊冬雖然覺得蓋文有點古怪,但也沒多在意。反正這傢伙和他沒什麼關係!
  樊冬一抵達目的地,就讓雷利把解剖工具箱打開。
  現代常用的電氣手術工具沒法用了,都是些基礎的解剖器械。比較讓樊冬蛋疼的是皇家鍛造師們表示他的設計太沒有美感,自作主張地在上面雕出了繁複的花紋,並堅持認為這才是正確的!
  反正沒影響使用,樊冬也不和他們較勁。
  於是展露在蓋文面前的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解剖刀、鑷子、鉤子、鑽頭、牽開器、骨剪、骨鉗等等……光是解剖刀又分為各種金屬、各種寶石製成的不同類型,每一件看起來都像是精美的藝術品!
  蓋文:「……」
  樊冬讓雷利等人穿上隔離衣,在自己的安排下把「解剖室」重新布置一番。等蓋文跟著他走進去時,解剖室已經變得一片亮堂,巨大的「手術燈」下,躺著具神色可怖的屍體,臉色慘青、遍身傷口。解剖室的另一頭窗門大敞,正對著其他戰犯的囚室……
  蓋文小心地問:「科林殿下,這是要做什麼?」
  樊冬面無表情:「解剖屍體。你繼續呆下去可能會有點不適,確定要留下嗎?」
  蓋文是軍人,見識過的血腥場面肯定不少。不過戰場上的血肉橫飛是一回事,屍體躺在手術床上被開膛破肚又是另一回事。前者有一腔熱血撐著,後者在還比較落後、沒有科普科學知識的時代,看起來稍微有點……咳咳,變態。
  蓋文隱隱猜出樊冬要做什麼,臉色變了變。這和他想象中不一樣,至少沒那麼可怕——但還是讓人背脊微微發亮。他看著樊冬那仿佛才十五六歲的稚氣臉龐,對這位殿下有了新的評估。
  他堅定地說:「我要留下!愛德華統領吩咐我接待好您!」
  樊冬「哦」地一聲,說道:「那你隨意。」
  他冷靜地行動起來。
  這一天對於蓋文來說是噩夢般的一天。
  對於關押在囚室裡的戰犯們,更是一場可怕的噩夢!本來他們已經接受活著時將受盡酷刑的現實,沒想到死後還要被人這樣對待!那明晃晃的燈光成了所有人的噩夢,而在燈光下那個手執解剖刀的人也深深地印入了他們的心裡。
  其中一個戰犯約莫二十五六歲,是泰格族的叛軍首領,躺在解剖室裡的第一具屍體,是他的父親!他緊緊地攥緊拳頭,死死地盯住樊冬忙碌的身影。
  科林·萊恩!科林·萊恩!
  這個名字他記住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忘掉!
  他以泰格之神的名義發誓,假如他能從這裡出去,他會讓這個該死的貴族生不如死!
  對於一個為了守護家園而戰鬥的人來說,這樣的侮辱比戰死更讓勇士們難以接受!
  他一定要報仇!
  樊冬敏銳地察覺出背後那一道道仇恨的目光。
  他沒有在意。反正這位科林·萊恩殿下本來就招人恨得很,再多拉點仇恨也沒什麼關係。而且能被關押在這裡的人大多難逃一死,再恨他也沒有用。
  樊冬專心地完成解剖工作,並把泰格族的身體構造一一牢記。接下來他又沉著地解剖了另外兩具屍體,大致了解了不同種族的異同之處。
  轉頭瞧見蓋文臉色白慘慘的,樊冬隔著防護罩說道:「我差不多忙完了,蓋文先生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蓋文對上樊冬溫和的眼睛,越發看不懂這位尊貴的殿下了!
  他怎麼能鎮定地剖開一具具屍體,仔細地研究每一具屍體的內臟們!他還用鑷子把血管扒拉開,仔細地觀察血管的結構!他甚至還用把別人的骨頭弄開,盯著裡面紅紅白白的骨髓直瞧!
  天啊,這到底是什麼人?
  蓋文顫抖著說:「沒什麼,我不需要休息。」他只是有點想吐。
  樊冬說:「那我可以請求你一件事嗎?」
  蓋文說:「當然可以,您說吧。」
  樊冬說:「他們也算是為科學……咳,為了解剖學獻身,你能不能和愛德華統領說一聲,讓他們好好地下葬?」
  蓋文:「……」
  都已經被你開膛破肚過了,還能怎麼好好地下葬?
  對上樊冬期待的目光,蓋文只能說:「我會請示愛德華統領。」
  樊冬點點頭,叫雷利幫忙收拾好,準備回去好好睡個午覺。
  而這個時候,愛德華正在接待來自泰格帝國的使者。
  使者開門見山地說出來意:「我們的陛下願意拿出最大的誠意,和你們交換一位戰士……」
  「對的,他叫泰德,泰德·霍勃特。」
  
  第八章 險惡
  
  萊恩帝國是少有的多族混居國,除了萊恩族外,其他種族在萊恩帝國一樣擁有同等的權利。相比之下,與萊恩帝國相隔百萬群山的泰格帝國則不允許其他種族在定居。礙於公會的權力,他們勉為其難地允許其他種族在泰格帝國停留十五天,超過十五天還不離開的話將會列入永久拒絕過境的名單。
  那是一個排他性特彆強的帝國。
  與排他性相對地,泰格帝國對自己的族人格外寬待。
  這一點體現在泰格大帝每次總在第一時間用巨大代價換取泰格族戰俘這件事上,泰格大帝的格言是「絕不拋棄任何一個族人」。正因為這樣一種做法,泰格族一向是團結的,不少在其他地方定居的泰格族人大多會回到泰格帝國,並對帝國獻出最高的忠誠。
  愛德華在抓獲叛軍首領時,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此從泰格大帝那換取自己最需要的東西。泰格帝國有一種聚靈草,能讓陷入沉眠的人清醒過來。他的母親陷入沉睡已經五年,他希望能讓她早日醒來!
  本來他想把叛軍首領泰德·霍勃特先弄廢再進行交換,樊冬昨天的提議卻讓他改變了主意。
  相比光明正大擊敗他們、拷問他們的自己,樊冬那種做法顯然更能吸引泰德·霍勃特的仇恨。將來這泰德如果真的在泰格帝國出了頭,報復的首選對象肯定變成了那位尊貴的殿下——
  到時即使樊冬真的成為了一名出色的煉藥師,也不得不尋求軍部的庇護。
  泰格族人瘋狂的仇恨,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據說以前有位泰格族奴隸的妹妹被貴族玷污殺害了,對方蟄伏了五十餘年,最終血洗那位貴族的家。鮮紅的血把那一片的土地都染紅了,貴族一家的屍體被懸掛在城墻上曝曬了十天十夜,才被帝國的平叛隊伍「解救」下來。
  愛德華沒和使者客氣。
  他列出一大串要求,然後「順便」加上了聚靈草。有秋楓白在,只要拿到了一株活的聚靈草就能培育出足夠的量!
  使者一口答應下來,並且當場叫人取來一批培養在營養基液裡的聚靈草。他露出友善的笑容:「陛下他知道您一定需要這個,所以特意讓我先帶過來。至於您需要的其他東西,我們一定會盡快送到您這邊來。請您放心,我們泰格族人是最守信諾的。」
  愛德華看到聚靈草時眉心一跳。
  這種自己的所需所求盡在別人眼裡的感覺並不愉快。
  他還是太弱了——萊恩帝國也太弱了,根本無法和泰格帝國這樣的龐然大物抗衡。
  愛德華神色不變,冷靜地說:「我當然相信泰格大帝。只不過這種事還是走明路比較好,請使者先簽訂契約,我再將泰德·霍勃特交給你。」
  使者輕輕地笑了,他恭敬彎身,朝愛德華行了一禮:「閣下果然如傳聞般優秀,陛下他很欣賞您。」
  愛德華叫人擬定契約,與使者分別在上面印下精神烙印。這樣的契約效力極強,又有公會監督,誰都不敢輕易違約。
  契約一定,愛德華叫人去把泰德·霍勃特帶過來。
  此時蓋文正巧回來復命。
  愛德華問:「科林殿下回去了?」
  蓋文點點頭:「是的,他回去了。」有使者在場,他沒有仔細稟報樊冬做的事,只簡單地把樊冬的意思傳達過來,「科林殿下說希望能讓他解剖的幾具屍體好好下葬。」
  使者聽到「解剖」兩個字時眉頭跳了跳,禮貌地插入對話:「解剖?是你們萊恩帝國的新流行嗎?」
  蓋文不希望自己因為樊冬被誤會,連忙解釋道:「不不不,絕對不是。那只是科林殿下的奇怪嗜好罷了,我們絕對不喜歡把屍體開膛破肚!我們萊恩帝國絕對不會有這種見鬼的流行。」
  使者說:「你們這位科林殿下還真是特別。」
  蓋文說:「可不是嘛!他平時就驕橫跋扈,上次還闖進軍部把我們愛德華統領最愛的奴隸搶走了。偏偏他是陛下最寵愛的兒子,就連愛德華統領也拿他沒辦法。像這次他來向愛德華統領索要屍體,愛德華統領也只能無奈地答應他……」
  蓋文不是傻瓜,當然不會隨隨便便在使者面前大說特說。在聽到泰格帝國派使者過來那一刻,蓋文已經明白了愛德華的打算。泰格帝國的人一向最護短,要是知道自己這邊把泰格族人的屍體剖了肯定會憤怒無比,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把整件事都推到樊冬身上!
  愛德華雖然從來沒有親口說出自己的野心,但他們這些下屬都是有眼睛的人,怎麼可能看不出目前的局勢?
  軍部得罪泰格帝國和萊恩皇室得罪泰格帝國,是兩個完全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概念。
  萊恩皇室把泰格帝國得罪得越狠,對軍部就越有利。至少日後真要有了矛盾,泰格帝國絕對不會援助萊恩皇室!
  果然,使者一下子想到了軍部的戰犯身上。
  他面容有些發冷:「你們那位科林殿下,不會把我們泰格族人開膛破肚了吧?」
  蓋文一下子住了口,仿佛在維護樊冬似的。
  使者說:「你們這位科林殿下的所作所為,我會如實稟報給陛下!」
  愛德華開口替樊冬說情:「科林殿下還小。」
  使者說:「我記得你們萊恩帝國沒有未成年的皇子。」
  愛德華不再說話。
  他吩咐蓋文:「把老霍勃特的屍體還給泰德·霍勃特,讓他一起帶去泰格帝國。」說完他又替樊冬向使者致歉,「科林殿下他一直這樣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做事永遠不會去想後果,請您務必要為他在泰格大帝面前說幾句好話。」
  他不說還好,說了使者的臉色更為難看:「我一直以為你是個了不起的英雄,沒想到居然也會忌憚萊恩皇室,」他狠狠唾罵,「那位科林殿下的所作所為我也有所耳聞,不過是個沒用的廢物罷了,要不是生在萊恩皇室的話早該死了!」
  愛德華非常欣賞泰格族的愛憎分明。
  泰德·霍勃特得到了自己父親的屍體。
  看著父親的慘狀,泰德·霍勃特眼淚橫流。他覺得自己眼睛裡流出的不是淚水,而是血,灼人的血。
  泰格帝國的使者開口說:「跟我回帝國吧,在那裡,你會有成為最強戰士的機會!」
  泰德·霍勃特默不作聲地抱著他父親的屍體站起來。
  他要變強!
  他要踏平萊恩皇室!
  不管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還是一輩子,他都要完成這件事!這是他餘生唯一的目標!
  樊冬在三天后才知道這件事。
  他是在餐桌上聽到的,國王陛下正在誇讚愛德華的才能,說他為帝國爭取了很大的利益。
  樊冬心漏跳了兩拍。他想到了解剖時向囚室敞開的門窗,想到囚室裡那一道道仿佛要殺了他的仇恨目光,想到了關於泰格帝國和泰格族的種種傳聞。
  電光火石之間,樊冬明白自己跳進了怎麼樣的陷阱。
  愛德華應該早就料到泰格大帝會派使者過來。讓他當著那些囚犯的面解剖,目的是把那些囚犯的仇恨轉移到他、轉移到萊恩皇室身上!將來那些人要是有了復仇的實力,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會是他、是萊恩皇室!
  好毒辣的心思!
  即使前面已經再三告訴自己愛德華不是章擎,他在愛德華面前的戒心還是不自覺地降低了,居然連這種算計都發現不了……
  看著國王陛下由衷讚許的神色,樊冬心裡生出了一陣愧疚。科林·萊恩搶沈鳴把愛德華得罪了是一回事,他讓泰格帝國那邊恨上了萊恩皇室又是另一回事——科林·萊恩是國王陛下最寵愛的兒子,而他卻不是,至少靈魂不是,他惹出來的事沒理由讓國王陛下來承擔後果。
  樊冬說:「為什麼使者不是找您商量,而是找軍部呢?」
  國王陛下聽到樊冬的問題後一愣,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樣的,找我和找愛德華都是一樣的。愛德華的父親曾經是我最忠誠的騎士長和帝國的最高統領,愛德華也和他父親一樣出色。」他臉上浮現少有的嚴肅,「科林,愛德華的父親、愛德華的祖父都為帝國而死,無論什麼時候你都不能質疑愛德華的忠誠。」
  樊冬點頭應是,心裡卻不以為然。
  那位愛德華的野心可不小!愛德華父輩、祖輩的忠誠,不等於愛德華也忠誠。
  這是一個慘痛的教訓!
  以後解剖一定要徵得家屬的同意才行,絕對不能因為知道人家快死了就罔顧人道主義把人家的家人給剖了……
  樊冬覺得蛋蛋有點疼。
  還以為獸人世界會比較淳樸,結果這邊的人心太特麼險惡了……
  尤其是那個該死的愛德華統領!
  作者有話要說:愛德華:總覺得今天好像作死了,到底作了什麼死呢?有點想不明白。
  小樊冬:呵呵噠。
  
  第九章 要人
  
  樊冬到軍部討要沈鳴。
  再次踏入軍部,樊冬已經沒有第一次進入這個地方的好奇感。他的感覺果然沒錯,這個地方是猙獰的野獸,張著嘴吞人。而這隻野獸的主人,叫愛德華。
  樊冬不是不怕死的人。正因為他怕死,他才要來。國王陛下的執政雖然說不上多好,至少是個仁慈的君主,聲望還是很不錯的。唯一的缺點,就是寵出了科林·萊恩這麼個驕橫的兒子。愛德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從他身上下手,不就是因為他是萊恩皇室最大的破綻嗎?
  樊冬沉著地向衛兵提出要見愛德華。
  愛德華本來不想見的,一想到高崗上那隻往自己身上蹭的小獅子,很快又改變了注意。他說:「讓他進來。」
  樊冬穿過兩側衛兵漆黑長矛挪出的過道,信步走入愛德華的辦公處。
  這是他第一次進到這個地方,一種熟悉感卻撲面而來。看來愛德華的偏好和章擎很像,辦公的地方一看就是工作狂的最愛。在愛德華身後懸著一排照片,是歷代的軍部最高統領、帝國的最高元帥。往上兩代元帥都與愛德華有幾分相像,可見他們一家有多顯赫。
  雖然還是會不自覺地把兩個人放在一起比較,樊冬的心情卻已經平靜下來。
  這是愛德華,野心勃勃的愛德華。輕信他、輕視他,都是死路一條。他要做的,是拿出十二分警惕在他的野心之下求生存。
  弱者,在這個世界連同情都難以獲得!
  樊冬緩步走上前,在離愛德華十步之遙的地方站定,挺直腰桿和愛德華商量:「尊敬的愛德華統領,我想把阿鳴帶回王宮。已經是第四天了,愛德華統領應該已經解了相思之苦才是。」
  愛德華看著樊冬平靜的臉龐,有些拿不準樊冬知不知道泰格帝國使者的事。
  愛德華的目光帶著探究。
  樊冬明白愛德華想知道什麼。他露出笑容:「聽說您把叛軍首領交給了泰格帝國的使者。這樣的人一般會對泰格帝國非常忠誠,再加上泰德·霍勃特天賦驚人,未來必定會大綻光彩。」
  愛德華一挑眉。
  樊冬說:「如果是我的話,在把他交出去時肯定會先把他廢了。」
  愛德華的目光霎時銳利起來,緊盯著眼前稚氣猶存的「少年」。
  樊冬說:「我想了很久,為什麼愛德華統領您沒有把他廢掉呢?難道愛德華統領比我笨?想都知道不是。接著我就明白了,愛德華統領您不僅不笨,而且很聰明。」他一字一字地說出自己的判斷,「泰德·霍勃特會是個強敵,卻不是您的強敵。」
  愛德華說:「科林殿下,你比我想象中要聰明。」
  樊冬說:「當然要聰明,因為我不想死。」
  愛德華沒有說話。
  樊冬說:「如果我在您眼中沒有價值,您以後是不會保護我的,對吧?」
  愛德華冷靜地回答:「保護萊恩皇室是軍部的責任,科林殿下請不要擔心。」
  樊冬「嗯」地一聲,回到最開始的話題:「請您把阿鳴還給我。」
  愛德華冷笑一聲:「還?」
  樊冬乖乖更正:「請您繼續把阿鳴借給我。」
  愛德華說:「你真的對煉藥術很感興趣?」
  樊冬說:「真的,您沒看到我這個月來都沒有出去胡鬧了嗎?煉藥術讓我整個心都平靜多了,簡直像在海上漂泊已久的人終於遇到了一個港灣。」
  愛德華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我帶你去見一位高級煉藥師如何?」
  樊冬心頭猛跳。他仰頭看著愛德華,那雙泛著琥珀金的眼睛帶著估量、帶著深意,明顯是挖好了陷阱等他往裡跳。
  看來沈鳴是要不回來了!
  樊冬乾脆利落地跳了下去:「當然好!」
  愛德華說:「在那之前,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樊冬疑惑地看著他。
  愛德華說:「我知道你的天賦不是初階二段,你甚至連初階一段的門檻都沒摸到。」
  樊冬不敢置信地抬起頭。
  愛德華說:「不是所有人都是瞎子,而我們陛下做事從來都不算多高明。」他盯著樊冬,「——更何況,你還一再出現在我面前。」
  話說到這種程度,樊冬反而更為鎮定:「您準備揭發我嗎?」
  愛德華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本性:「對的,本來是的。」他頓了頓,「後來我拿著你煉制的丹藥去證實這件事,卻得知了一件更為令人驚詫的事情。」
  樊冬被愛德華吊足了胃口,但還是冷靜地問:「和我的天賦有關?」
  愛德華說:「對,和你的天賦有關。我們軍部有一位高級煉藥師,叫秋楓白。他告訴我,你給我的丹藥是雙火丹藥。雙火這個詞,你聽說過嗎?」
  樊冬搖搖頭。他看了幾本關於煉藥師的書,可惜市面上刊行的都是些道聽途說的內容,他能從裡面扒拉出一個「三天三夜金槍不倒丹」已經很不錯了,想系統地了解煉藥知識根本是痴心妄想。
  至於沈鳴的話,一直話很少。
  愛德華見樊冬不像在說謊,難得耐心地向他解釋:「每個人都能用精神力控制煉藥用的火,但是一般只能控制一種。」
  樊冬渾身一震。
  他可以控制的火不止一種!
  愛德華證實了他的想法:「而你,恰好是不一般的那一類。」
  樊冬艱難地開口:「所以呢?」
  愛德華說:「秋先生說,你是天生的煉藥師,很多別人不能煉制的丹藥你都能煉制。」
  樊冬說:「我的天賦很差。」
  愛德華說:「秋先生有辦法幫你。」
  樊冬說:「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
  因為他很有用,所以需要想辦法捏在手裡。
  他應該暫時不用擔心自己的性命了。
  樊冬說:「那什麼時候能讓我去見見那位秋先生?」
  愛德華說:「現在就可以。」
  愛德華親自帶著樊冬去拜見秋楓白。
  樊冬對煉藥師的地位又有了新的認識。連愛德華這樣的人都對煉藥師這麼重視,可見煉藥師真的活得很滋潤。他邊想著,邊隨愛德華踏入一處院落。
  一進院門,樊冬就感到精神一振,一種非常親切、非常舒服的感覺圍繞著他,仿佛在為他疏通全身的經脈。他打量著四周,發現院落中似乎隱藏著一種奇妙的「磁場」,正源源不斷地吸收著周圍的靈氣,使得整個院落靈氣充裕。
  樊冬想起沈鳴隱約提到一兩句的「陣法」。這種陣法應該就是能聚集天地靈氣,幫助人修煉精神力的好東西了。
  這個世界果然很奇妙啊!樊冬覺得自己就像個土包子。
  正想著,愛德華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秋先生,我把人帶來了。」
  樊冬沿著愛德華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人正對著面前的藥草苗苗直皺眉。那是個中年人,身材頎長又勻稱,卻長著一臉大鬍子,看起來頗為古怪。
  聽到愛德華的話,中年人皺了皺眉:「人,什麼人?」接著他恍然想起前幾日的交談,語氣帶著幾分驚喜,「哦,是那個孩子!就是這孩子嗎?」
  愛德華沒有立刻回話,而是盯著中年人面前那批生長在營養基液上的藥草苗。這是泰格帝國使者帶來的聚靈草!和他送過來時相比,這批聚靈草很沒精神,蔫耷耷地倒伏下去,葉子一點一點變黃或者變白,看著怪可憐的。
  愛德華說:「連先生也種不了嗎?」
  這中年人正是秋楓白。本來他打了包票表示只要有幼苗就一定能種出聚靈草,沒想到他還是高估了自己。他苦笑著說:「我移植過幾株,可是都死了。」
  愛德華面色一沉,語氣卻非常和氣:「沒事,秋先生多試幾遍,就算真的全都養不活也沒關係,我會想辦法再弄一點。」
  樊冬好奇地看著眼前的聚靈草。
  聽說這東西只能生長在泰格帝國,其他地方怎麼種都種不活。他的目光落在底下的基液上,這莫非是異界的「培養基」?他的老本行啊!
  樊冬說:「我可以看看嗎?」這東西好像對愛德華很重要的樣子,要是能弄到手大概挺有用。
  秋楓白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樊冬,越看越滿意。他大方地說:「看吧,你儘管看。這是一種很罕見的藥草,只有泰格帝國皇室才能種活。」
  樊冬沒有去看苗苗,而是沾出一點培養基液來琢磨。這個世界沒有檢測條件,不過他的五感比以前要靈敏多了,一過手就知道裡面有什麼東西。其實只要看到那「褪色」的葉片,稍微有點常識的都知道這「培養基」裡缺了什麼……
  缺鎂!
  這培養基液肯定被人做過手腳,把各種成分的比例都調亂了,有一些重要的成分會提前用完。於是來的路上不會有什麼問題,但養在培養基液裡的時間越久幼苗就死得越多,最後統統都養不活。偏偏基液還是滿的,外行人根本發現不了問題所在,只覺得是自己放的地方不對!
  看來泰格帝國的人也沒傳言中那麼坦蕩磊落啊。
  樊冬說:「這基液被動過手腳,不能繼續這麼養著了。」
  秋楓白目光一亮:「你發現了什麼?」
  樊冬把自己知道的東西簡單表述出來。
  秋楓白說:「但是移植也行不通,這聚靈草太刁鑽了,誰都不知道該移植到哪裡才能成活。」
  樊冬賣了個關子:「有人知道。」
  秋楓白追問:「誰?」
  樊冬卻看向愛德華,微微地一笑:「阿鳴有辦法知道。」
  歐耶,老天又給他一個機會從愛德華手裡搶人!棒棒噠!
  作者有話要說:小樊冬:我有姿勢我自豪!你們這些愚蠢的獸人一看就知道沒學過科學姿勢!
  秋楓白:……
  愛德華:……
  放心,兩個人都是作死小能手,所以虐不起來的!只會用英勇無畏的作死技巧一路碾壓別人!(喂)
  這篇真的是甜蜜溫馨甜爽文!不許懷疑我!
  
  第十章 兄長
  
  這是挑釁!
  愛德華輕而易舉地捕捉到樊冬笑容裡潛藏的意味。這位科林殿下,和從前真的不同了。以前即使是搶一個奴隸,這傢伙也只敢在他出軍平叛時出手搶人,從來不敢直接對上他。現在樊冬手上沒有刀槍,卻輕而易舉地踩過了界線。
  這位科林殿下不怕他。
  愛德華很快在心裡作出評估。
  樊冬知道愛德華平靜的表情之下正醞釀著什麼樣的情緒。換成是自己,也不會允許一個「廢物」在自己面前這麼囂張。但是在這個以實力為尊的世界,你越是退讓、越是畏怯,欺辱你的人就越多!
  相反,只要你強硬起來,退讓和畏怯的人則會變成對方。
  很明顯,這種聚靈草對愛德華來說非常重要。任何人只要有他的「需要」,拿捏起來就會簡單很多。
  樊冬露出淡淡的笑意:「如果你把阿鳴給我的話,我能幫你們種活它們。」他從容自若地和愛德華談起了條件,「以後都給我。」
  樊冬也不是瞎子,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已經知道沈鳴對愛德華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什麼「心愛的奴隸」純粹是無稽之談。
  以愛德華的個性,真要那麼「心愛」的話哪會容許別人碰半下?
  他會堅持討要沈鳴,只是想試試愛德華的底線。唔,順便看看能不能繼續享受人形空調。
  愛德華並沒有上當:「你說的是沈鳴有辦法。我不必經過你,只要讓他過來就好。」
  樊冬無奈地嘆氣:「真是小氣……」
  沈鳴很快被帶了過來。幾天不見,沈鳴精神還不錯,沒有因為回到軍部而有什麼不同。樊冬目光在沈鳴身上流連,很想撲上去蹭一蹭,享受一下沈鳴身上那種涼冰冰的溫度。
  落在愛德華眼裡,更坐實了科林·萊恩好色的傳言。還真是沒冤枉他!
  想到樊冬三番兩次想把沈鳴要過去,愛德華心裡涌出一種莫名的怒意。這個該死的小混球!
  愛德華說:「科林殿下告訴我,你有辦法知道怎麼移植聚靈草?」
  沈鳴渾身一震,錯愕地看向樊冬。
  樊冬篤定地說出沈鳴的獨特之處:「阿鳴,你能和靈植溝通對吧?」
  沈鳴在王宮時樊冬很少問他話,他更傾向於讓沈鳴做事——去採集藥物、去采購藥材、去煉制丹藥——說話很容易騙人,事情的結果卻很難騙人。樊冬從成藥的效果分析出藥材的作用,從采購的成果分析出沈鳴的處事能力,最後,他還從沈鳴採集和煉制的過程裡發現了沈鳴的天賦。
  有些時候,行為比言語更容易泄露事實。
  沈鳴臉色微微發白。他遇見的那位高級煉藥師告訴他,他這樣的天賦如果被別人發現了,肯定會成為眾人搶奪的對象。一個引發爭搶的奴隸,處境能好到哪裡去?所以他按照那位高級煉藥師的勸告,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天賦,等待那位高級煉藥師歸來幫助他突破修煉門檻……
  沒想到最先發現這件事的,居然是看起來大大咧咧、毫無機心的科林·萊恩!
  沈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瑟瑟發抖。
  樊冬先是眉頭一皺,然後輕輕轉開了頭。沈鳴是「主角」,註定不可能偏安一隅,愛德華知道了這件事不僅不會發作,還會好好地把他保護起來。
  等他實力上去了,愛德華絕對會像對待秋楓白一樣把他奉為座上賓。
  一旁的秋楓白從震驚中回歸神來。他脣微微哆嗦,萬般激動地看著沈鳴:「你姓沈?沈無言是你什麼人?」
  沈鳴茫然地抬起頭,看向一臉驚喜的秋楓白。
  秋楓白看見他的長相,對自己的推斷更確定了幾分,如果不是他那位老朋友的後代,怎麼可能長著這麼一張臉呢?他伸手扶起沈鳴,斬釘截鐵地說:「不要跪到地上!你姓沈!絕對不能輕易跪下!」
  沈鳴還是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樊冬饒有趣味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他有預感,愛德華這次絕對要吃悶虧。真是讓人愉快極了!
  果然,秋楓白轉向愛德華:「愛德華統領,希望您能消除沈鳴的奴籍,讓他到我身邊來!」
  這是愛德華一天之內第三次聽到這句話,他下意識看了眼討要過兩遍的樊冬,發現樊冬眸底藏著顯而易見的小得意,心中有些惱火。不過秋楓白的面子他還是要給的,不說軍部需要一位高級煉藥師,他母親的治療還得仰賴秋楓白!
  愛德華說:「沒問題。」他馬上吩咐身邊的蓋文去辦好這件事。
  不過是個奴隸罷了。他會生氣,大概是因為旁邊那個小混蛋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他……
  沈鳴呆呆地站在原地。
  秋楓白按住他的肩膀:「聽好,以後就跟在我身邊。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要再向任何人下跪。你的父親可是連煉藥師公會都害怕的人!」
  愛德華眉頭一跳。
  秋楓白深吸一口氣,對愛德華說:「愛德華統領,您能先回去嗎?我想和這孩子說說話,有些事要問他。」
  愛德華說:「和你要做的事有關?」
  秋楓白說:「對。」
  愛德華乾脆地轉身。
  余光瞧見樊冬一臉好奇地蹭在一邊想旁聽,愛德華把他拎了起來,直接帶離秋楓白的院落。
  樊冬:「……」
  樊冬失望不已,掙扎著要下地。
  愛德華不動如山。
  樊冬說:「你想怎麼樣!」
  愛德華對上樊冬微微瞪圓的眼,把他扔到墻邊抵了上去:「沈鳴的特殊天賦,你是怎麼發現的?」
  樊冬說:「你不覺得阿鳴長得特別好看嗎?」
  愛德華面色一冷。
  樊冬理所當然地說:「長得好看我自然一直盯著看,看啊看啊就發現了,有什麼奇怪的……」
  愛德華正要追問,突然看到一個身穿高階軍服的人走了過來,身材英挺,五官硬朗之餘帶著幾分驚人的俊美。硬漢!鐵血!帥哥!
  樊冬兩眼亮得有點灼人:「這位大哥好英俊!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結婚了沒有啊?」
  愛德華喝道:「科林·萊恩!」
  這一聲斥喝出來,三個人都愣了愣。
  先回過神來的是那位高階軍人。他是軍部副統領唐納德,也是愛德華的重要臂膀。他畢恭畢敬地朝愛德華行禮,然後稟報:「大人,文森殿下和菲爾殿下平安歸來。」
  這是唐納德這次的任務:負責護送大王子和二王子前去歷練,再把他們毫發無損地帶回來。
  愛德華已經壓下剛才在心頭翻騰的憤怒,冷靜頷首:「辛苦了。」
  樊冬剛剛被愛德華那似曾相識的怒喝嚇了一跳,這會兒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眼看愛德華好像已經忘了自己,他躡手躡腳地往外跑,試圖在愛德華眼皮底下溜走。
  愛德華哪會看不見他偷偷摸摸的模樣?只不過他還有其他事要處理,沒時間和樊冬計較了,也就放任樊冬偷溜。
  反正他要找這傢伙還不容易?
  見愛德華沒來逮自己,樊冬舒了口氣。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設,被愛德華剛才那熟悉的表情和語氣一嚇,他又有點懵了。都怪愛德華長了那麼一張臉、有那麼一把嗓子!
  樊冬悶悶地逃出軍部大門。
  章擎到底會在哪裡呢?這個世界好像沒有多少東西和他們原來的時代有關,要不要主動放點線索出去?
  樊冬正想著,一個驚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科林科林!你看看我們給你帶來了什麼!」
  樊冬呆了呆,抬頭望去,只見兩個青年一前一後地朝自己走來。前面那個一頭慄發,眼睛是漂亮的深藍色,仿佛藏著個星空在裡面,熠熠發亮。一看就是個開朗熱情的陽光大男孩!在他身後跟著個面帶微笑的青年,長著漂亮的金髮,湖水般的藍眼睛,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溫和親切。
  樊冬從科林·萊恩的記憶裡得知,朝自己跑來那個叫菲爾,是萊恩帝國的二王子;後面那個,則是萊恩帝國的大王子文森。相比之下,菲爾是三兄弟之中天賦最好的,二十二歲就已經晉級三階一段,成為頗有名氣的三階大戰士。文森天賦比科林要好,起步就是初階五段,修煉速度雖然比菲爾要慢,卻和國王陛下一樣以仁愛聞名,許多民眾都非常愛戴他。
  樊冬還在記憶裡發現了許多有趣的內容。那些事在科林·萊恩看來非常正常,在他看來卻透著極大的古怪。
  雖然那不是針對自己做的事,但也要重視起來才行。
  畢竟以後他就是科林·萊恩——
  沒事,慢慢來!
  樊冬露出透著幾分親密的笑容:「二哥,大哥,你們回來了啊?你們這次歷練應該很刺激吧?」
  菲爾說:「對啊對啊!科林,你不知道,那邊真的很危險啊!還好有唐納德副統領在!」他抱住樊冬狠狠地親了一口,「噢,你真的不會知道的,差點我就沒辦法回來見你了。」
  樊冬皺了皺眉,不太習慣這樣的親密。
  菲爾可不管那麼多,他興致勃勃地說:「不說這個了,你快瞧瞧我給你帶回了什麼!為了制服它我們可是費了老大的勁!」
  樊冬的目光轉向菲爾身後。
  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跟在菲爾身後,不過它和馬又有點不同。
  它長著兩隻巨大的翅膀!
  一個名字跳入樊冬腦海。
  翼馬!
  作者有話要說:愛德華:好心塞,老婆天天都看上不同的人……
  小樊冬:咳咳,欣賞,咱這是純欣賞……
  
  第十一章 翼馬
  
  「翼馬?」
  愛德華眉眼冷峻。
  翼馬是五階靈獸,馴服起來非常難!
  唐納德說:「是的,翼馬,菲爾殿下看到後一定要把它抓住,所以折損了七個人。」
  他眉心帶著幾分郁憤。他帶去的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但歷練地凶險無比,他們要護住文森和菲爾兩位嬌貴的皇室成員已經很不容易,菲爾卻非要去抓翼馬。
  他們本來可以死在戰場上!
  唐納德話裡有了怨氣,「連文森殿下都勸不住,非說答應了科林殿下要送的。」
  愛德華聽到「科林殿下」後眉頭直跳。
  又是他!
  在他們這些貴族眼裡,軍部將士的性命也與奴隸沒有差別。愛德華面色平靜地囑咐:「你親自把撫恤金送到那七位將士的家裡。」
  唐納德說:「是!」
  五年前愛德華受傷醒來後,處事雖然和從前一樣雷厲風行、狠辣過人,對軍部將士卻格外愛護。可以說愛德華如今在軍部的威望比他父親和祖父更高,所有人都由衷愛戴他!至少唐納德是這樣。
  唐納德說:「剛才我好像見到科林殿下了,不知菲爾殿下和文森殿下會不會找過來。」
  愛德華說:「他們已經來了。」愛德華的感知範圍很大,已經察覺軍部大門前的動靜。他吩咐,「你去處理撫恤的事吧,我去見見他們。」
  愛德華走出軍部正門,一眼瞧見樊冬正抱著雪白的翼馬蹭得十分開心。他霎時間想到那晚那隻在自己懷裡胡蹭亂扭的「小獅子」,那毫無防備的模樣讓人沒辦法把它和驕橫跋扈的科林·萊恩聯繫在一起——也和敢向他挑釁、跟他談條件的科林·萊恩完全不一樣。
  只不過他正抱著的,不就是用軍部七位精銳性命換回來的翼馬嗎?
  這一切不會因為他表現得多乖巧純良而改變。
  愛德華眼神微冷。
  大皇子文森最先注意到愛德華。他面色一整,望了正聊得興高采烈的兩個弟弟一眼,苦笑一聲,上前主動向愛德華道歉:「菲爾和科林不懂事,非要唐納森副統領他們去抓回翼馬。請您原諒他,戴維他們的撫恤金就由我來處吧,他們是帝國最可敬的人!」
  文森這話說得情真意切,愛德華聽後臉色稍緩。他說道:「我替他們感謝殿下。」
  這時樊冬已經開始嘗試爬上翼馬,他個兒小,上馬姿勢有些狼狽。菲爾和他感情好,一把抱起他把他送了上去。樊冬回過頭朝他一笑:「謝啦!」
  文森上前說:「我教你口令,得喊口令它才會帶著你飛上去。」
  樊冬說:「真的能飛?」
  文森眼底滿是寵溺:「當然可以,來,以後它就是你的了,把口令記好。」
  樊冬一臉期待:「快說快說!」
  文森耐心地把口令教給他,並笑著說:「你可以試試看。」
  試試?樊冬笑了笑。試一試後面會有什麼陷阱等著「科林·萊恩」?如果是真正的科林·萊恩,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一腳踩進去!
  回望一眼軍部黑森森的大門,樊冬決定繼續當「科林·萊恩」。
  聽說人蠢點運氣會好一點!
  樊冬把口號默念了兩次,抱著翼馬的脖子喊了出來。
  翼馬潔白如雪的雙翅霎時張開,柔軟的羽毛隨著風顫動,帶動四肢離開地面。它身姿矯健,雙翅有力,一下子帶著樊冬騰上了半空。樊冬猛地吸入半空中的空氣,差點咳了個半死,哪還顧得著欣賞空中的美景。
  他死死抱緊翼馬不讓自己摔下去,嘗試著釋放精神細絲與翼馬交流。
  沒想到翼馬竟拒絕精神細絲的滲入。
  這莫非是五階靈獸的傲氣?
  樊冬再次嘗試控制翼馬,沒想到翼馬馬蹄一抬,又一次往上飛。
  下不去了。
  濕漉漉的水汽打了樊冬一臉,涼快是挺涼快的,就是呼吸有點困難!高空氧氣太稀薄,不適合呆太久。
  樊冬往下望了一眼,慢悠悠地欣賞起遠處的風光來。視野還真不錯啊!
  反正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援愚蠢衝動的「科林·萊恩」。
  【系統提示:您正遭遇危險,是否需要搜尋應急方案?】還以為這系統消失了呢。
  能自救當然最好!
  【系統提示:檢測完畢,前腿環鎖只有微弱精神力控制。請攻擊前腿環鎖,奪取環鎖控制權……】樊冬看了眼翼馬前腿那用來限制它發狂的環鎖,集中精神力往上攻擊。
  他唯一的命令也通過精神力傳導到翼馬腦中——帶我下去!
  愛德華和菲爾並不知道樊冬的處境。
  菲爾見到愛德華也有點不好意思。他說道:「我不知道這匹翼馬這麼厲害,如果我知道的話,一定不會讓唐納德副統領領人去抓。很抱歉,愛德華統領,如果我可以做點什麼的話您儘管吩咐。」
  愛德華目光落在在「玩瘋了」的樊冬身上。
  文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臉色變了變:「糟糕!我忘了把落地的口令教給科林了!」
  愛德華轉頭看著文森。
  文森白了一張臉:「因為翼馬還沒有認主,所以馴獸人用環鎖把它限制起來,改為用口令命令訓練它。剛才我只教了科林起飛的口令,科林就急匆匆地用上了……怎麼辦?科林會出事的!」
  菲爾跳了起來:「什麼?」菲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了想,發現剛才樊冬好像確實只學了起飛口令。他焦急地說:「那怎麼辦?科林!科林!」他朝著天上喊了幾聲,卻發現翼馬已經飛得太高,樊冬根本沒有給他半點回應!
  菲爾著急不已:「我要入宮告訴父王,讓他趕緊幫科林下來,要不然科林會害怕!」
  愛德華開口:「我來吧。」
  菲爾一愣,接著想到愛德華的坐騎是赤火龍,一樣可以飛。他又驚又喜:「那真是太好了!」
  文森滿臉愧疚:「麻煩愛德華統領了。」
  愛德華召喚出自己的坐騎。那是一頭四足龍,通體火紅,雙眼赤金,如同火焰一般絢美。他命令赤火龍騰躍而上,朝著樊冬所在的方向飛去。
  沒想到剛飛到一半,愛德華卻看到翼馬正在緩緩降落。潔白的羽毛和鬃毛前後合圍,把科林·萊恩裹在中央,他的皮膚不如羽毛白皙,多了幾分健康的紅潤,眼睛像寶石一樣鑲嵌在上面,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
  真是見鬼了!
  樊冬瞧見愛德華,相當愉悅地朝他招招手打招呼:「嗨。」
  說完這一聲,翼馬已經如閃電般落向地面,不偏不倚地回到起飛地點。比起上馬時的狼狽,樊冬下馬時要輕鬆自如得多,他翻身落地,朝菲爾和文森笑了笑:「謝謝哥哥,你們的禮物我很喜歡。」
  菲爾驚喜地說:「愛德華統領真厲害!」
  樊冬也不多說什麼,順著菲爾的話笑道:「對啊,多虧了愛德華統領。」
  文森自責不已:「都怪我沒有把落地口令教給你。」
  樊冬笑了笑:「不要緊,這不是沒事了嘛。」
  愛德華已經落地,抬手撫觸著赤火龍的腦袋。翼馬感受到赤火龍的氣息,氣勢一下子弱了下來。
  樊冬兩眼發亮:「愛德華統領可以幫個忙嗎?」
  愛德華冷眼看著他。
  樊冬說:「叫你的坐騎讓翼馬聽我的話吧!你的坐騎好像特別厲害,翼馬很怕它!」
  愛德華還沒說話,菲爾已經高興地說:「對啊!有火龍幫忙的話科林就可以輕鬆收服翼馬了!」
  文森少有地板起臉:「科林,菲爾,不要胡鬧了。愛德華統領已經幫了很多忙……」
  愛德華盯著樊冬滿是期待的小臉蛋兒,伸手拍拍赤火龍,和它耳語了兩句。赤火龍抬了抬腦袋,冷睨了翼馬一眼。翼馬早已有了靈性,感受到龍息的威脅立刻拜服在地。獸與獸之間的交流樊冬看不懂,他笑眯眯地站在一邊等愛德華發話。
  很快,愛德華說:「把你的精神力注入環鎖。」說完他又敲打了兩句,「靠環鎖和龍息控制翼馬是不可能長久的,你自己抓緊時間修煉。」
  樊冬忙不迭地點頭:「愛德華統領您說得好對好對,簡直是金玉良言!不過不能長久也沒關係,說不定我過幾天就玩膩了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句話一出口,樊冬突然覺得周圍的溫度霎時間下降了不少。
  樊冬呆了呆,下意識地瞄向愛德華,只見愛德華冷著一張臉,眼神一片冰寒。
  文森斥喝道:「科林,是你說很想要菲爾才會叫人去抓回來。為了抓這隻翼馬唐納德副統領帶去的精銳折損了七個——如果你只是玩幾天而已,下次就不要提這種要求!」說完他轉向愛德華,再一次替樊冬向愛德華道歉,「對不起,愛德華統領,科林被我們寵壞了。」
  樊冬:「……」
  樊冬轉頭看向跟在自己身後的翼馬,看著明明潔白無瑕,他卻覺得它身上滲著血色。七條人命!七條人命換來的坐騎,他隨口就說只玩幾天,難怪愛德華的眼神變得那麼可怕!這七個人的死,愛德華肯定算到他頭上了吧?
  這個世界的人心真是險惡啊險惡!
  樊冬一頓,伸手掃了掃翼馬的白色鬃毛,淡淡地說:「乖,以後跟著我,把我們那七位勇士的份也活回本!」
  
  第十二章 不均
  
  在「翻看」科林·萊恩記憶時,樊冬已經察覺科林·萊恩過去的劣跡斑斑有誰的功勞在。剛才順著文森和菲爾的劇本往下走,不過是想確定一下哪一位「兄長」對自己懷有敵意而已。從試探的結果看來,菲爾算得上是情真意切,只是有點蠢;至於文森……
  呵呵,這種人他見得多了。雖然他從小被章擎保護得很好,但難免也會接觸到這樣的人——打著為你好的名義,把你推向萬丈深淵。
  在翼馬身上,他發現了文森的精神力。這隻坐騎恐怕在文森和菲爾回來前已經認主了,認的是文森。試想一下自己的坐騎會聽命於另一個人……如果他還是科林·萊恩,怎麼死都不知道。
  可憐科林·萊恩,到死都覺得自己兄長對自己十分寵愛!
  文森大概知道科林·萊恩的「真實水平」,斷定他不可能發現古怪,才敢做得這麼明目張膽。即使是現在,文森也只會認為是愛德華的赤火龍讓翼馬改認了主人。
  另一方面,以愛德華對萊恩皇室的敵意來看,至少愛德華不會幫文森。
  敵在明我在暗,他可以慢慢欣賞文森的表演。
  不急,他一點都不急,文森送什麼他都笑納。
  人命都背了,東西怎麼能不拿?
  樊冬笑眯眯地說:「愛德華統領,我先把翼馬拿去給父王看!他看到我有這麼漂亮的坐騎一定會很高興!」
  愛德華剛才一直在觀察樊冬三人的往來,這位科林殿下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貪玩好色,但他總感覺有哪裡不一樣了。在那笑彎了的眉眼下隱隱藏著點不同的東西,像是暗埋著點點星火,一旦有機會就會光芒大綻。
  也許是因為知道了自己的天賦?
  愛德華收回目光:「明天再過來。」
  樊冬說:「好■,一定來!」他轉身朝菲爾和文森揮手,「哥哥,我先進宮啦,你們慢慢走啊!」語氣裡的得瑟一點都沒藏著掖著。
  文森在聽到愛德華那句「明天再過來」時眼神微微一縮,心中驚詫莫名。剛才愛德華主動幫樊冬是在他預料之中的事,左右他沒準備在這裡讓樊冬出什麼意外,只是想讓愛德華見識一下樊冬的愚昧而已。接下來愛德華答應樊冬的要求讓翼馬認主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更別提現在這樣的熟稔道別……
  在他們外出歷練這段時間裡,樊冬和軍部走近了?文森眼底掠過一絲陰霾。他溫文有禮地向愛德華道別:「愛德華統領您不要在意,科林他一向這樣性急。我們剛剛回來,也該進宮去去向父王復命了。」
  愛德華說:「去吧。」
  說完他收起赤火龍,轉身走回軍部。
  這位文森殿下比驕橫跋扈的科林·萊恩更讓人討厭一點。
  愛德華心裡莫名地冒出這個想法。想到樊冬在翼馬上朝自己招手的模樣,愛德華找到了理由:至少那小混蛋笑起來真實多了。
  文森殿下那永遠帶著幾分虛偽的笑,真是越看越令人反胃。
  國王陛下雖然有著讓人痛恨的無能,但至少有著真正的仁愛之心。
  至於這位文森殿下?他剝去偽裝之後什麼都沒有,屬於最骯髒的那種貴族!
  樊冬騎著翼馬進宮,底下的人見是他就沒有阻攔,任由他暢通無阻地飛入宮中。還未落地,樊冬見到國王陛下正扶著窗沿猛咳,看起來好像很難受。樊冬心裡咯■一跳,想起上次見到國王陛下那虛胖的模樣,雖然看著圓潤可愛,但總好像有哪裡不對。
  只是國王陛下在「科林·萊恩」面前努力表現得一切正常。
  對於這位長相和自己父親有幾分相像的國王陛下,樊冬心裡有種難以掩藏的孺慕之情。他不知道這份感情是屬於科林·萊恩的,還是自己的移情作用,只知道自己看到國王陛下病重的樣子心裡非常難受。
  樊冬指揮翼馬落地,穩穩當當地落在窗前。
  國王陛下聽到動靜抬起頭,見是樊冬,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腰桿挺得筆直,露出慈和的笑容:「我親愛的小科林,你來了?噢,這是你的新坐騎嗎?」
  樊冬看著眼前精神奕奕的國王陛下,幾乎沒法把他和剛才那個病懨懨的病人聯繫在一起。他眼眶發澀,微微地紅了,那份屬於科林·萊恩的感情在他心底涌動著。他擁有著科林·萊恩的記憶,使用著科林·萊恩的身體,連科林·萊恩的感情都屬於他——那他不是科林·萊恩又是誰?他是樊冬,也是科林·萊恩!
  樊冬衝上去隔著窗台抱了抱國王陛下:「爸爸。」
  國王陛下聽到這稱呼後也紅了眼。以前他對孩子非常嚴苛,兩個年長的兒子都不敢太靠近他。後來小兒子出世,也許是因為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總是湊上來親親抱抱,聽到其他人喊自己父親當「爸爸」時,他還眨巴著眼問:「為什麼我們要叫父王,他們卻叫爸爸呢?爸爸好像好聽多了!」
  國王陛下當時差點哭了出來。繼承王位有兩個候選人了,他寵一寵小兒子有什麼要緊的?他也想像普通人一樣,有一份單純又深厚的父子情!他抱著小兒子說:「你也可以喊我爸爸。」
  後來小兒子一天天長大,這個稱呼也用得越來越少,讓他操心的時候也越來越多。
  他還以為自己再也聽不到這一聲「爸爸」了。
  國王陛下伸手抱緊樊冬,關心地問:「怎麼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樊冬說:「沒有,我就是難過。」他微微睜開國王陛下的懷抱,仰頭看著那飽含慈愛的面容,「爸爸你變老了,要是爸爸能永遠不變老多好。」
  國王陛下手輕輕一抖,轉開眼去抹掉眼角溢出的淚。
  他的兒子長大了、成熟了,會關心他了!
  國王陛下穩住情緒,再次看向乖乖跟在樊冬身後的翼馬,臉色變了變。他說:「你先帶翼馬去找馬斯特叔叔玩,他會教你一些和坐騎溝通的技巧。我有事要和你王兄他們說。」
  樊冬「哦」地一聲,乖巧地爬上坐騎去找那位馬斯特叔叔。自從接受了「我是科林·萊恩」的事實,科林·萊恩的記憶對於他來說就像是自己的記憶一樣,他很快飛到了那位馬斯特叔叔所在的地方。
  馬斯特長著一張秀氣的臉,看起來毫無威脅力。他是一名有名的馴龍騎士,可惜他終其一生都沒找到一條龍當坐騎,只勉強養了只寒冰犬來充數。「馴龍騎士騎只狗」是王都流傳已久的笑話,樊冬遠遠望去,卻看到馬斯特正和他的寒冰犬在玩耍,氣氛十分融洽。
  想來馬斯特自己應該不甚在意。
  樊冬讓翼馬降落。
  寒冰犬突然停止了玩鬧,朝翼馬猛吠起來。
  馬斯特起身,輕輕拍撫寒冰犬的腦袋,笑著安撫:「別喊別喊,不是那個討厭的傢伙,只是一絲殘留而已。」
  馬斯特走向樊冬,禮數周全地問好:「科林殿下。」
  樊冬說:「馬斯特叔叔您好,父王叫我來找您的!」
  馬斯特說:「我瞧出來了。是為了這匹好東西吧?進階到六階的翼馬可不多見……」
  樊冬驚訝:「六階?不是五階嗎?」
  馬斯特說:「對,六階。一般來說靈獸進階是很困難的,你們能抓住它肯定是碰上它最虛弱的時期。還好你們找愛德華統領幫了忙,要不然環鎖可控制不了它多久。」馬斯特伸手安撫因為察覺了他的存在而有些躁動的翼馬,「它告訴我,有人對他做過不好的事,想強迫它認主。」
  樊冬說:「你能和它說話?」
  馬斯特輕輕點頭,又說:「很幸運,它好像挺喜歡你的精神力。等下我教你一些方法,讓你慢慢和它培養默契。」他朝樊冬笑笑,「現在我先幫你消除環鎖上的精神力——小冰很討厭它。」
  樊冬知道馬斯特說的是什麼,當下點頭答應,站在一邊看馬斯特怎麼做。
  另一邊,文森和菲爾已經見到了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詢問他們這次歷練的情況。等文森和菲爾一一答完,他沉著臉問起翼馬的事。
  菲爾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並誠懇地向國王陛下認錯。
  這種時候,在愛德華面前一力承擔錯誤的文森卻一語不發,緊緊地抿著脣站在一邊。偽裝,要在相信自己的人面前才有用的!
  果然,菲爾答完後國王陛下擺擺手讓他退下:「去幫忙安排那七位將士的撫恤事宜。」
  菲爾松了一口氣,逃似也地跑了。
  屋內只剩下國王陛下和文森。
  國王陛下一拍桌子:「菲爾不懂事,你也不懂?六階靈獸有那麼好抓嗎?你是不是永遠分不清輕重!」
  文森一語不發。
  國王陛下說:「明知道科林是急性子,你還那麼輕率地讓他去接觸翼馬!你真要送他,先拿回來給你馬斯特叔叔馴養幾天不行嗎?文森,他是你弟弟!」
  文森握緊拳頭。
  他說:「是菲爾一定要第一時間給科林看……」
  國王陛下銳利的眼睛盯著文森:「也是菲爾一定要讓科林馬上‘試試’的嗎?要不是有愛德華統領在,後果會怎麼樣你自己很清楚!你太讓我失望了!」
  文森一個踉蹌,連退了幾步,白皙的臉上泛起幾分氣憤的紅暈:「你什麼時候對我有過期望!你眼裡只有科林一個兒子!」
  國王陛下沒想到文森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身形晃了晃,氣息頓時變得紊亂起來。
  他把桌上的東西往地上一掃,罵道:「滾!」
  作者有話要說:古語有雲,養兒子者,不患寡而患不均……咳咳。
  小樊冬才不蠢呢╭(╯^╰)╮你們回頭去看看第十章!他早就發現不對了,順水推舟試探一下而已。
  
  第十三章 靈草師
  
  樊冬沒有再為文森的事煩惱。
  科林·萊恩是個驕橫跋扈的人,做事衝動不經腦,做出什麼出人意料的事都會有人主動為他找好理由:「哦,原來是科林·萊恩啊,那就不奇怪了。」「噢,這次科林·萊恩又想做什麼混賬事?」
  有時候當個混蛋也挺不錯的。
  樊冬笑了笑。他這些天叫雷利委託傭兵公會找到了可以用來制冷的「雪種」,叫鍛造師叮叮噹當搗騰了大半天,終於把外形媲美藝術品的真·空調搗騰出來了!對於樊冬最開始那方方正正的設計,鍛造師們紛紛急紅了臉,大聲爭辯:「我拒絕!我拒絕打造這種醜東西!噢,天啊,真的太醜了!」
  樊冬對這些追求完美主義的傢伙早就沒轍了,反正他只要個功能,外形如何他倒是不怎麼在乎。他讓幾個僕從哼哧哼哧地把真·空調抬進屋,指揮眾人安裝好,愉快地打開開關。有錢能使鬼推磨,有權更能!
  難怪那麼多人喜歡爭權奪利。
  樊冬當晚睡了個好覺,第二天精神抖擻地去軍部報道。軍部有一位了不得的高級煉藥師,一般人可請不到!
  樊冬再一次見到秋楓白和沈鳴。
  樊冬跟在愛德華身邊,笑眯眯地瞅著沈鳴,一雙眼睛牢牢地黏了上去,好像舍不得挪開似的。
  愛德華說:「秋先生,這是科林殿下。」
  秋楓白一聽這稱呼就明白了。
  殿下,殿下,原來是殿下。
  難怪愛德華會起了殺心。昨日在軍部大門前的動靜他都聽到了,明眼人一看就清楚是怎麼回事,文森殿下不如表面上仁愛,連弟弟都容不下;菲爾殿下一如傳言般魯莽,雖是心地不壞,卻容易衝動,不堪大用。最後一位,就是眼前的科林殿下!
  科林·萊恩的劣跡斑斑所有人都有所耳聞,但耳聽不如目見,這位科林殿下似乎沒有傳染中那麼糟糕。頂多是……秋楓白臉色一沉:「科林殿下,請您注意一點,沈鳴已經不是奴隸了。」
  意思是奴隸就可以隨意欺凌。即使是一位高級煉藥師,實力為尊的觀念還是根深蒂固。確實,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樊冬說:「我也沒把阿鳴當奴隸看。」
  沈鳴渾身一震。在樊冬那天醒來之後,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怎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即使那是在威脅他,但卻是第一次有人教他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只要這樣……深吸幾口氣多試幾次……就算對上愛德華的眼睛,他也是可以說出完完整整的話。只要多試幾次、好好地多試幾次,就沒什麼好怕的。
  他想回到軍部嗎?不,他不想。雖然這樣說有些可悲,但在樊冬身邊呆著的日子是他這一生最自由的日子,感覺自己有自己的用處,感覺自己有說話的權利,感覺自己……好像被需要著。
  相比呆在戒備森嚴的軍部,他更喜歡樊冬住處那明媚的陽光,喜歡那隻每晚往自己懷裡蹭的「小獅子」。
  他們的身份地位確實天差地別……不過,已經夠了。
  這樣,就夠了。
  乍然聽到樊冬這一句話,沈鳴還是紅了眼。他挺直了腰桿,說道:「秋叔,科林殿下他沒有惡意。」
  親耳聽見沈鳴開口維護樊冬,愛德華心裡泛起一絲怒意。果然,是被這小混蛋迷惑了吧?
  愛德華問:「秋先生找到移植辦法了嗎?」
  秋楓白正色說:「阿鳴可以找到。」他看著沈鳴漂亮卻稚嫩的臉龐,「他是一名靈草師!」
  靈草師,斯萊克族中一個擁有特殊天賦的分支。沈鳴從小與家人分散,在奴隸市場長大,成年後被發現沒有天賦,自然而然地成了一名奴隸!如果他兒時沒有遇到意外,而是在族中好好長大的話,他絕對不會被埋沒至此!
  那可是靈草師啊!能夠給煉藥師提供無數上好藥材的靈草師!不管是靈草的搜尋還是靈草的栽培,有一個靈草師都會事半功倍!而且一位靈草師往往有著極好的煉藥天賦!
  想到這裡,秋楓白心裡有些郁憤:「要不是當年那些人聯手殺了我沈家兄長,阿鳴怎麼可能有此境遇!」
  愛德華說:「秋先生之仇一定得報。」
  沈鳴聽到這句話後頓了頓。事實上秋楓白拉著他說的什麼仇什麼恨,他都沒怎麼聽仔細,一直懵懵的。愛德華怎麼會因為秋楓白一句話就讓他擺脫了奴隸身份?他的父母很厲害?很厲害的話,為什麼他連見都沒見過?報仇?報什麼仇?他感覺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沈鳴下意識地望向樊冬。
  樊冬正笑吟吟地看著他,臉蛋帶著幾分稚氣,笑起來還像個半大小孩。他一愣,也朝樊冬笑了起來。
  樊冬說:「笑了就好,笑了就笑,笑著才好看。剛才一直皺著眉頭,肯定是懵了吧?有那麼厲害的叔叔你懵什麼……」說完又跑過去和沈鳴說起悄悄話來,「我昨天在這兒看到個老帥老帥的人,你知不知道他是誰啊!」他小聲把唐納德的衣著和樣貌都告訴沈鳴。
  沈鳴還是和從前一樣寡言,等樊冬說完以後才回了一句:「應該是唐納德副統領。」
  樊冬跟著念了兩遍唐納德的名字,又積極發問:「今年幾歲啊?家住何方?有沒有結婚?」
  沈鳴:「……」
  這一次愛德華沒有暴怒,他目光沉沉,盯向樊冬。
  樊冬悄悄往沈鳴身後躲了躲。沈鳴愣了愣,沒有挪開,而是擋在樊冬面前仰頭看向愛德華。
  五年前,他救了愛德華統領,得以離開奴隸市場。這五年裡,他為軍部煉制了數不清的低級療傷藥。因為這些藥效果不是特別好,只能治小傷而不能治大傷,所以他在軍部屬於透明人一般的存在。
  都說煉藥師受尊敬,他這種連初階一段的門檻都摸不到的人卻從來沒有感受過。即使他曾經接觸過一名高級煉藥師,那老頭看起來也十分落魄!對方給他畫了一張大餅,說可以幫助他突破初階一段開始修煉,但他並沒有當真。
  如果真有那樣的丹藥,所有人都會瘋狂的!
  本來只有一部分能夠享受天賦帶來的好待遇,假如人人都有天賦,那還能有什麼優待?對於那些因為沒有天賦而被賣入奴隸市場的人來說,這更是一種難以抵抗的誘惑!
  所以,沈鳴始終沒有當真。
  在見到秋楓白之後,他真正明白了「高級煉藥師」代表著什麼樣的地位。正如樊冬所說,他懵了,他有點懵了。
  他也可以擁有令人敬畏、令人仰望的實力嗎?
  看著樊冬含笑的目光,沈鳴心底涌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他,可以!
  在沈鳴心緒涌動之際,樊冬眼前跳出了系統公告欄上的一段內容——
  【系統提示:恭喜!成功完成主角機緣前置,阻止主角遭遇第一次危險!】然而系統就只有這麼一句話,沒有任何獎勵之類的東西。
  這系統果然跟它自己說的一樣破破的,啥功能都沒有!
  好在樊冬根本沒對這東西抱有太大期望。像昨天的「應急方案」一樣,系統的幫助對他來說是可有可無的——不管從哪方面來考慮,愛德華都不會讓他在軍部大門前出事,頂多只是坐實他不學無術的名聲而已。
  連不學無術的科林·萊恩都被那麼多人盯上了,要是換成聰明到足以一爭王位的「科林·萊恩」會如何?
  大概會死得更快吧。
  現在的他就像一隻無足輕重的螞蟻,別人踩死了不會覺得有什麼,沒事也不會有人特意來踩死。
  要是他強大了那麼一點點,卻又不夠強大,那就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到那時可就不是小打小鬧的算計那麼簡單了。
  在愛德華和文森的先後「教育」之下,樊冬已經認清了自己的處境。
  他嘛,愛德華要他學什麼他就學什麼,其他時候還是該跟以前一樣,沒事調戲調戲良家婦女,有空打砸打砸別人商鋪,當個始終如一的混蛋!
  總有一天,他會混蛋得徹頭徹尾,不再忌憚他們!
  樊冬說:「說那麼多沒用的話幹嘛?直接去試試不就知道了?」他抱起一小盆栽種在培養基液中的聚靈草,「走,阿鳴我們去瞅瞅哪裡能種!哪裡能種買哪裡,反正愛德華統領有錢!」
  
  第十四章 玩啊
  
  「我來。」沈鳴隨著樊冬出了軍部,伸手抱過那盆聚靈草。
  樊冬不和他搶,笑眯眯地跟在沈鳴身後,雷利一行人如影隨形地保護著他。
  適合種聚靈草的地方,自然不在王都內。樊冬見沈鳴目的明確地往東走去,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是這條路?」
  沈鳴說:「風。」見樊冬一臉迷茫,他難得地解釋,「靠風,可以辨認它的居住地。聚靈草喜歡的地方應該有山風,還要有水。所以循著帶有濕氣的風找過去就對了。」
  樊冬驚訝地說:「被你這麼一說,你們靈草師好像沒那麼神秘了。」
  沈鳴說:「本來就不算多神秘,只是觀察得更細而已。」
  樊冬說:「也要知道很多東西吧?」
  沈鳴說:「以前我遇到一個好心的老人,他給了我一本書,讓我把它從頭背到底。可是,」他臉上浮現一絲不可思議,當初的一切仿佛還歷歷在目,「可是那本書,會變。」
  樊冬驚訝地說:「會變?」
  沈鳴說:「對,會變,所以背不完。當你以為背完了,它又會出現下一部分。我那時候背了很久。」
  樊冬說:「多久?」
  沈鳴說:「七年。」
  樊冬沉默下來。原來不是什麼天賦,而是努力啊!他納悶地說:「那你其實不是靈草師?」
  沈鳴搖搖頭說:「不,我是靈草師,只不過這是想要成為靈草師的必經之路。不靠自己去積攢實力,天資再好都沒用。」
  樊冬聽得認真,忽然笑了起來:「誰說阿鳴你木訥少言來著?你這哪叫木訥少言!」
  沈鳴說:「以前我不能多說話。」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樊冬明白沈鳴的意思。
  對於沈鳴來說,像現在這樣和他說話就是一種難得的自由。
  想來沈鳴心裡現在是快活的。
  那他的快活又是什麼呢?
  樊冬微微怔了怔,哂然一笑。索求少的人容易滿足,他就是索求太多,所求的又太難,才會覺得這也不足那也不足。樊冬說:「以前不能說話,那以後一定得要別人求著你說話才行。」
  沈鳴聽得一呆,望了樊冬一眼。樊冬還是那帶著笑的模樣,眉間卻有著絕不屬於「科林·萊恩」的沉鬱,這話從他口裡說出來竟像帶著實質化的冷刃一般,直直插向聽者胸口。
  沈鳴面龐沉靜,目光也斂了起來。即使是現在的「沈鳴」,也不是什麼話都能說的。這位殿下絕不是傳言中那種驕橫跋扈的人,那他這些年的偽裝都是為了什麼?不,不能多想,這些事不能多想。
  可是,樊冬為什麼要讓他看出來?
  沈鳴正想得入神,忽然聽到樊冬開口說:「我聽著你們的名字很有趣,不如我也照著你們的習慣取一個吧。樊冬怎麼樣?好聽吧!沒有別人的時候你用這個名字叫我就好。」
  樊?樊冬?沈鳴說:「不敢。」
  樊冬哼了一聲:「我最討厭的就是不敢兩個字。反正以後這就是我的另一個名字了,你可要好好記住。」他擺出一副施恩的嘴臉,「阿鳴你可是第一個知道這個名字的人!」
  沈鳴又是一怔,然後說道:「這是我的榮幸,我的殿下。」
  「那當然!」樊冬得意地笑笑,開口提醒沈鳴,「你可別光顧著說話忘了看路。」
  沈鳴說:「不會錯的。」
  沈鳴說不會錯,那就是不會錯。
  一行人往東行了大概半個小時,山路一轉,到達一處四面環山的平原,平原一側有個山谷,開始的路有些狹窄,再往前走卻別有洞天——有個蔚藍如寶石的湖泊鑲嵌其中,碧汪汪一片,仿佛望不到邊。
  最令人震驚的是,湖的另一邊居然是一片冰天雪地!那山體結了冰,掛著厚厚的一串串冰珠子,像是天然的水晶簾。瞧那厚度,仿佛已經存在了幾百年!
  沈鳴說:「半陰半陽,靈力充沛。聚靈草喜歡這裡!」
  樊冬眼睛亮晶晶,眸底滿是喜愛:「我也喜歡!」
  沈鳴看了看樊冬,又移開了眼。果然還是孩子脾氣吧?那偶然出現的沉著氣勢,不過是皇室自小熏陶出來的表象而已。
  樊冬說:「我看外面那片平原也挺好的,好像有個莊園。要是在這裡種聚靈草,那就不能讓外人靠近了,再說了,你們也要住到這裡來,」他說出自己的結論,「山谷兩邊的地都圈起來,買買買!」
  最後三個字說得氣吞山河,特別有力。
  沈鳴說:「殿下考慮得有理。」
  他抱著聚靈草又走了幾步,俯身抓起一把泥土觀察了一會兒,折了根樹枝在地上花了一塊大大的長方形:「這一片都可以,我再走走,也許有更多適合的。」
  愛德華看起來非常需要聚靈草,沈鳴還在繞著湖邊尋找適宜的土壤呢,他又出現在樊冬眼前。
  雖然不想承認,但愛德華現在絕對是最粗壯的大腿,連國王陛下都要差上幾分。這就是傳說中的權臣吧?緊抱大腿可保不死!
  樊冬熱情地打招呼:「愛德華統領!」
  愛德華果然最關心聚靈草的事:「找到了?」
  樊冬說:「找到了找到了,地上畫著的好幾個方塊就是!阿鳴還在繼續找呢。」
  愛德華說:「那就好。」他轉向秋楓白,「以后辛苦秋先生了。」
  秋楓白說:「沒什麼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樊冬眼睛微微發著亮:「愛德華統領會買下這一片吧?」
  愛德華看了樊冬一眼,問:「你知道這是誰的產業嗎?」
  樊冬老老實實地搖頭:「不知道。」
  樊冬正等待愛德華的解釋,愛德華的目光已經落向山谷入口。很快地,大王子文森出現在了樊冬眼前。他有些吃驚,轉頭看向愛德華。
  文森走上前來向愛德華問好:「愛德華統領!」
  愛德華也實在不客氣,兩位王子都沒看在眼裡,都等對方先開口以後才搭話:「文森殿下。」
  文森看了看樊冬和另外兩張生面孔,目光落到沈鳴身上時瞳孔縮了縮。真美!這麼漂亮的臉蛋……
  文森溫文地一笑,語氣非常誠懇:「愛德華統領這是在做什麼?難道是帶科林過來玩?」
  愛德華說:「不是玩。」他淡淡地開口,「這個地方適合種聚靈草,我想向文森殿下買過來。」
  文森聽到愛德華相當直接的回答,笑容更為真摯:「愛德華統領說笑了,怎麼可能會讓愛德華統領買?聚靈草能長在這種鬼地方是這裡的榮幸。」
  愛德華可沒有那麼好糊弄。他說:「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讓人另找合適的地方了。」
  文森沒想到愛德華會直接甩出這種話。他連忙說:「不必再找了,就這裡吧。」他也想硬氣起來把愛德華趕走,但他現在還沒有辦法硬氣。文森笑著說:「我這就讓人把地契拿來,山谷和莊園的地契都由愛德華統領你拿著吧。」
  愛德華說:「多謝文森殿下。」
  文森說:「沒什麼,只是一小塊地而已。」
  文森目光一轉,猛地發現旁邊的樊冬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文森看到站在一邊的騎士長雷利,問道:「科林呢?」
  雷利畢恭畢敬地說:「回殿下,科林殿下泅水去了。」
  泅水?
  文森和愛德華聽到這個詞後眉頭都狠狠一跳。
  他們齊齊往湖裡看去。
  湖裡一片風平浪靜。
  假如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有些地方泛起了輕微的波紋。愛德華凝視著那不停變化的「波紋」,沒有說任何話。沒一會兒,波紋已經出現在對岸!
  嘩啦!
  最接近「水晶簾」的湖面上有人鑽了出來。緊接著,一匹白馬從湖裡一躍而起。
  鏡子一般的湖水,就這麼碎了。
  樊冬樂滋滋地和翼馬說話:「真乖!不過你還是輸了,我先過來的!」
  翼馬俯首在他伸出的手掌上蹭了又蹭,給足了他面子。
  愛德華凝神看去,只見一人一馬在對岸嬉鬧。下水戲耍後樊冬身上的衣服全濕了,正和翼馬鬧成一團。
  看來翼馬真的認可這位殿下了。
  掃過樊冬那被衣服緊貼著的腰背,愛德華目光一暗。這麼細,果然是天賦底下的廢物!
  文森卻不如愛德華平靜,他拿出兄長的威嚴,高聲喝道:「科林,你在幹什麼!」
  樊冬轉過頭,吊兒郎當地倚著翼馬,只笑著朝他們揮手。直至文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才笑眯眯地回答文森的問題——
  「玩啊。」
  
  第十五章 反季節靈植
  
  文森是被樊冬氣走的。
  愛德華很快接手莊園和山谷,叫人過來重新修整。
  樊冬熱情地邀請沈鳴和秋楓白去王宮做客。秋楓白本來不願和萊恩皇室有太多的牽扯,愛德華卻意外地開口:「秋先生去一趟也好。」
  秋楓白稍稍一想,明白了。既然愛德華準備把樊冬捏在手裡,自然不會希望他們三兄弟感情太融洽。本來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文森和菲爾兩位王子身上,很少關注剛成年不久的樊冬。如果樊冬擁有一名高級煉藥師,甚至獲得愛德華的支持——那會有許多人開始看好這位年幼的殿下!
  何況國王陛下那麼寵他。
  秋楓白想透了愛德華的算計,心裡替樊冬惋惜。一旦被這些事情纏上來,樊冬怎麼可能專注提升自己的實力?實力上不去,永遠都只能當別人手裡的傀儡!
  不愧是野心勃勃的最高統領啊。
  秋楓白雖然憐憫樊冬,卻也明白這是他們獲得最高權力的捷徑。
  他們需要這樣的捷徑。
  因為他們一旦停頓下來,和敵人差距會越拉越大,他們會成為如塵埃般只能被碾壓的弱者。
  秋楓白的出現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國王陛下第一時間聽說這件事。軍部請到一位高級煉藥師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不過他很清楚煉藥師的脾氣,他們最不喜歡和皇室打交道!他派人邀請過兩遍,都被秋楓白冷言冷語地拒絕。
  沒想到秋楓白居然和樊冬回了住處!
  國王陛下馬上放下手上的事,親自趕到樊冬那邊。
  樊冬看到國王陛下時立刻抱了上去。國王陛下總讓他想到他父親,想到自己父親接連失去兩個兒子,他就忍不住多親近國王陛下一點。
  有些最尋常的東西其實是最珍貴的,可惜人往往只在失去以後才能明白。
  國王陛下很喜歡這樣的親密。
  他用力抱了抱樊冬,然後才轉向秋楓白:「這位就是秋先生吧?」
  秋楓白頷首,客氣地喊道:「陛下。」
  國王陛下滿臉誠懇:「秋先生能來,真是太讓人高興了。」
  樊冬插話:「秋先生,你能給爸爸瞧瞧嗎?爸爸他生病了!」
  爸爸?秋楓白微訝。即使是平民之中,很多人也會尊稱一聲「父親」!
  看來外界傳言果然不假:這位殿下真的非常受寵。
  秋楓白沉吟片刻,說道:「陛下這病在肺腑,肺腑之病很難醫治,比病在經脈還難,丹藥很難起效。」在看到國王陛下時他就已經有了結論。
  樊冬目光一黯。他伸手抓住國王陛下的手腕,邊探脈邊用精神細絲獲取相關的信息。
  【人物資料:彼得·萊恩,萊恩帝國國王,年六十八,少年天賦極高,但為保護帝國受重創,正當壯年,病體漸弱,帝國從此進入動盪階段……其餘信息由於權限不足,您無法查看!】樊冬:「……」
  樊冬改為專心探脈。他從脈象可以感受出國王陛下的心臟已經不堪重負,再加上國王陛下的種種癥狀,可以判斷心肺都有問題。看來這是外創引發的內病。
  即使這邊的人自愈能力極強,髒腑依然是脆弱的。
  樊冬握了握拳。這裡沒有其他條件,他只能想辦法為國王陛下調養。沒想到他轉投西醫那麼多年,到頭來卻要回到中醫上來,要是被他們家那位老祖宗知道的話非擠兌死他不可。
  不過那位老祖宗真要知道他肯把祖上的東西撿起來的話,應該會高興的吧?
  可惜那位老祖宗永遠不會知道了……
  樊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抬起頭,卻對上了國王陛下關心的目光。
  樊冬心中一暖。以他目前的實力,精神細絲根本近不了國王陛下的身,能讓系統探知那麼幾句消息完全是國王陛下對他的縱容。因為是自己最疼愛的兒子,所以對他毫不設防,連精神屏障都對他開放。
  樊冬認真地說:「爸爸,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國王陛下欣慰地說:「我們家科林真的想成為煉藥師?我的小科林長大了。」
  話雖然這樣說,國王陛下卻沒抱太大希望。連秋楓白這樣的高級煉藥師都說沒辦法,樊冬能有什麼辦法?他家小科林的天賦一直是他的心病,無天賦!無天賦者!每每想起來國王陛下都驚悸不已,生怕一睜開眼偽造天賦的事就被人發現,要把最疼愛的兒子送離身邊……
  看到秋楓白的時候他心裡燃起了希望。
  高級煉藥師,是能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存在!秋楓白既然願意跟樊冬回來,說明樊冬身上有能打動他的東西。也許真的會有轉機!
  國王陛下對秋楓白說:「如果您有什麼需要的話儘管告訴科林!」
  秋楓白說:「謝陛下費心。」
  樊冬感覺出秋楓白的冷淡,沒讓國王陛下繼續一頭熱。他積極地拉著國王陛下、招呼沈鳴和秋楓白往裡走,笑眯眯地說道:「你們來看看,我這裡弄了個新東西。」進到屋裡,他親自把開關打開。這個世界沒有電力,改為用晶石功能,開關一開,華美精麗的「空調」很快運轉起來。這邊的「雪種」非常強大,沒一會兒就把整個正廳變得清涼無比。
  國王陛下驚訝地說:「科林,這是什麼?」
  樊冬說:「這叫空調,可以調節空氣溫度的東西,裝上它以後再也不怕天氣熱了!」
  國王陛下有些激動:「真的可以?」
  樊冬說:「當然可以!要不是那幾個鍛造師叔叔非要把它造得這麼漂亮,那只要一些低階晶石和普通的雪種就可以了。」
  國王陛下皺起眉頭:「雪種?」
  樊冬得意洋洋地說:「這個也多,我委託傭兵工會找到了一批,可以用挺久的!整個委託只花了五個金幣!」
  國王陛下嚴肅地說:「科林,交給你一件事!」
  樊冬微訝:「什麼?」
  國王陛下苦笑著說:「貴族和天賦高的人一般都有辦法適應極端炎熱或者極端寒冷的天氣,平民和無天賦者卻不行,他們沒辦法借用晶石裡的能量,更沒辦法遷去舒適的地方居住,所以每年酷暑或者隆冬,熱死的人和凍死的人都很多,尤其是剛剛進入成年階段的人!這也是有些地方叛亂頻繁的原因,他們在那種環境實在活不下去了……」
  樊冬一點就通:「爸爸是希望我給他們普及這個東西?」
  國王陛下搖搖頭:「即使是低階晶石,平民和無天賦者也很難得到,我希望你能訓練出一批能批量生產這個……‘空調’的鍛造師,再把人安排下去為這些地區建造些避暑防寒的地方,讓平民和無天賦者在受不了暑熱或嚴寒的時候可以進去。」
  在一旁的秋楓白誇道:「陛下仁心。」
  沈鳴對這位國王陛下也大為改觀。原來他們有這樣的國王陛下!
  樊冬一口答應:「這個沒問題!」
  沈鳴突然開口:「殿下,這個溫度是可以定在某個範圍的嗎?」
  樊冬微訝。
  他點頭說:「如果需要的話當然可以。」他瞬間想到了沈鳴的意圖,「你是想用這個來控制溫度,栽培靈植?」
  沈鳴說:「對,有些靈植在萌發時需要特定的溫度,如果能做到的話說不定能在任何季節栽培成功。」
  人才啊!
  樊冬眼睛熠熠發亮。不愧是主角,連「反季節靈植」都能想到!想想這個地方一個季節要熬七年,要是夏天時需要某種冬天才能長出來的靈植,你至少得等十四年!到時黃菜花都涼了。
  跟著主角有肉吃!樊冬相當積極:「等會就去叫愛德華統領搞片溫室大棚出來,阿鳴你可以好好試試。」
  沈鳴見樊冬興致勃勃的模樣,心裡也有些高興:「好。」
  國王陛下的目光落在沈鳴身上,語氣和煦:「這位又是?」
  秋楓白說:「這是我兄長沈無言的兒子沈鳴,是靈草師那一脈的。」
  國王陛下心臟猛跳。靈草師!他看了看秋楓白,又看了看沈鳴,幾乎有種落淚的衝動。這份好運氣,許多人都不可能碰到!煉藥師加上靈草師,說不定真的能幫樊冬突破初階一段的門檻。
  國王陛下說:「科林,你要好好跟秋先生他們學東西。」
  樊冬向國王陛下保證:「爸爸放心,我會把他們的本領全學光!」
  國王陛下莞爾一笑:「你這小子說的是什麼話?」他望向秋楓白和沈鳴,「兩位先生請不要見怪。」
  他心中高興,又與他們說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往回走到一半,國王陛下突然一激靈。
  剛才秋楓白說什麼來著?
  靈草師!
  沈無言!
  是那個沈無言!
  
  第十六章 一致
  
  國王陛下召見了愛德華。
  愛德華入宮後恭敬地向國王陛下問好:「陛下。」
  國王陛下手微微哆嗦,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見過秋先生了,還有他兄長的兒子沈鳴。」
  愛德華眉頭沒皺,眼神也沒變:「秋先生喜歡科林殿下。」
  國王陛下說:「你知道沈鳴的來歷?」
  愛德華說:「不是很清楚。不過既然是秋先生要的人,那就給他好了。」
  國王陛下說:「他是沈無言的兒子!不過你還小,可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臉上帶著唏噓,「那是個非常出色的人啊。多少人為了求他一句話傾盡所有!」
  愛德華說:「可惜不能一見。」
  國王陛下說:「沒錯,再也見不到了。我也只在少年時外出歷練,在天都看見過他。再後來,就傳來他身殞天都的消息……」
  愛德華抬頭望著國王陛下。少年時國王陛下也是天才般的人物,要不然也無法進入天都,那個地方是天底下所有英傑嚮往之地,有著數不清的奇珍異寶,也有著各大公會的「大本營」。雖然不是國家,卻勝於國家。可惜後來遭遇重創,不得不退回萊恩帝國休養。
  養著養著,莫名地坐上了國王這個位置。
  如今的國王陛下,再也看不到當年的銳氣。
  國王陛下像是想到了什麼,神色怔忡:「我可憐的愛德華,我知道你是有實力進入天都的,只是放不下帝國。是我愧對你,更愧對你的父親啊!」
  愛德華說:「陛下說錯了,要是沒有您和帝國的栽培,哪有如今的我?」
  國王陛下神色黯然。
  愛德華與他的騎士長是多麼相像,即使是說著言不由衷的話,看起來依然這麼誠懇。明明是那麼聰明、那麼狡猾的一個人,卻還是為了帝國身死陣前!
  他的騎士長為帝國而死,長老會那些老東西竟在慶賀帝國少了一個威脅!
  慶賀!
  該死的老東西!
  每每想起來,國王陛下心中還是怒意翻騰。他壓下過於激動的情緒,抬頭看著愛德華說:「我知道愛德華你不甘心。」
  愛德華一頓,沒有開口。
  國王陛下說:「光憑沃夫帝國,是沒辦法殺死你父親的。他是那麼出色,整個帝國沒有人能和他匹敵——沃夫帝國那邊一定有天都的人!他們是來斬草除根的!是我害死了你的父親!孩子,我知道你不甘心。」他雙手握緊王座,雙目突然迸出懾人的冷芒,「我也不甘心!」
  愛德華怔住。
  國王陛下看著愛德華,微微赤紅的眼底仿佛滲著血:「愛德華,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只要我還死不了,就沒有人能阻撓你,包括長老會那些老東西!」
  愛德華瞬間明白了國王陛下的意思。曾經那麼厲害的天才,在這個只能憋著氣廣布恩澤的位置上肯定忍了許多年吧?從青年忍到壯年,從身強力壯忍到年邁體衰,從從者無數忍到故人生死相隔,國王陛下心中的痛苦比誰都多。
  但是他不忍又能如何?
  他不忍,只會讓整個帝國在強敵環飼的險境中煙消雲散。沒有實力!沒有實力!他已經沒有年少時令其他人拜服的實力!
  軍部的專權他怎麼會看不到?
  他看到了,但,他默許了。
  愛德華站直了身體,平靜地和國王陛下對視。
  而國王陛下心裡有個聲音在叫囂著。
  去做!去做!去做!
  不管敵人是誰,只要他們踐踏過帝國的土地、殺害過他們的至親,那就打回去!
  不管是誰,打回去!
  國王陛下說:「如果敵人是來自天都,你還敢拿起你的劍嗎?」他目光褪盡了這些年來的溫和和慈愛,眼底精光頓現,熠熠如寒星,「我問你,雷蒙·愛德華,你敢嗎?」
  雖然不想承認自己被一直都看不起的人震懾,愛德華還是無法壓下心頭翻騰的激盪。他朗聲回道:「敢!」
  「那就去做!」
  國王陛下說出繼位以來最為洪亮的一句話。
  他渾厚的聲音在屋內迴盪著,久久沒有散去。
  這就是一個強大武者的實力!即使不能動手,光靠氣勢也能讓人心頭髮顫!
  愛德華第一次真心實意地敬服這位君主:「是,陛下!」
  國王陛下沉默許久,說起了另一件事:「我知道我的兒子們你都看不上眼,你儘管放手去做,只要留他們性命無憂就行了。他們天賦都不高,帝國到了他們手裡也守不住的。」
  在見到沈鳴之前,國王陛下只是著意培養愛德華,希望他能成為帝國最強的保護者;在看到沈鳴之後,國王陛下知道機會來了!
  他們和一位強大的煉藥師,以及另一位更強大的煉藥師的遺孤有著共同的敵人。
  這,就是機會!
  愛德華與國王陛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決心。
  國王陛下站了起來,拍拍愛德華的肩膀,飽含期望地說:「愛德華,我們家小科林比較頑劣,你幫我管教管教他吧。」他口裡雖然這麼說,語氣裡的疼愛之意卻滿得能溢出來。
  想到那隻不怕死的小獅子,愛德華額頭青筋抽了抽,勉強擠出一句保證:「我會看著他的。」
  國王陛下又問:「既然有秋先生在,你有讓他替你看看你的舊傷嗎?」
  愛德華說:「我的傷早就好了。」
  國王陛下說:「可是……」
  愛德華說:「沒有可是。我只是忘記了一些東西而已,不是有更多沒忘記的嗎?從看到父親的屍體、看著母親倒在我眼前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時間去尋找過去!敵人那麼強大,他們不會停下來等我。反正該記得的我都記得,」他篤定地說,「能被我忘記的,肯定都是些無關要緊的事,想不想得起來都沒關係。」
  見愛德華語氣堅決,國王陛下只能問起另一件事:「秋先生有辦法救醒你的母親吧?」
  愛德華說:「只要有足夠的聚靈草就可以。」
  國王陛下點點頭:「有需要的話儘管開口。你母親她和我們一起長大……」他嘆了口氣,「我多希望她還能像小時候一樣高高興興地跟著我們到處跑啊。」
  愛德華說:「謝陛下,有需要的話我一定開口。」
  樊冬不知道愛德華已經和國王陛下達成一致,更不知道萊恩帝國的命運隨之拐了個彎,來到一個意外的轉折點。
  他領著秋楓白和沈鳴逛了一圈,熱情邀請他們在王宮住上一段時間,等莊園那邊改建好再過去。
  對於和愛德華搶人這件事,樊冬非常熱衷!
  秋楓白本來不想答應,發現沈鳴好像挺喜歡這裡之後又改變了主意。沈鳴從小在奴隸市場長大,到了軍部之後也是處處受限,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想想當年兄長的風光,秋楓白頓時痛心不已。不就是王宮嗎?
  既然沈鳴想住,那就住!
  於是愛德華再次踏入樊冬住處時,聽到的是樊冬高高興興地問沈鳴:「那我今晚還能和你一起睡嗎?」雖然有空調了,但還是「人形空調」蹭著舒服啊!
  在沈鳴脫口答出一個「能」字之前,愛德華冷聲打斷:「不能、」
  樊冬:「……」
  樊冬說:「我問的是阿鳴!」
  愛德華說:「科林殿下,你已經成年了,不要仗著自己顯小就到處招惹別人。」
  這種大道理,「科林·萊恩」怎麼可能聽?
  樊冬繼續反駁:「又不是招惹你……」
  愛德華說:「剛才我去見了陛下,陛下叫我管教管教你。」他臉上帶著一絲冷笑,「如果被我發現你鑽去別人被窩,那以後你就和我一起睡吧。」
  樊冬:「……」
  愛德華說:「我可以保證,以後我睡哪裡,哪裡的地板就留給你。」
  樊冬不想和這傢伙說話了。
  明明不是同一個人,居然能說出一模一樣的話,做出一模一樣的事,簡直見鬼了!
  以前樊冬是個徹頭徹尾的紈褲少爺,出門啥的都要找幾個小弟跟著,讓他們鞍前馬後地服務自己。由於派頭擺得太足,又經常不給別人面子,他的紈褲名聲在學校非常響亮。章擎一直很縱容他,直到某次外出時暖氣壞了,他叫了個「人形火爐」進被窩抱著暖和暖和,章擎才真正發了次飆。
  那時候他還懵懵懂懂,根本不明白章擎當時看起來為什麼像想把他吃掉一樣。
  男孩子和男孩子擠在一起睡不是很正常嗎?
  章擎花了幾年時間才慢慢讓他明白男孩子和男孩子也可能「不正常」。那種只要親一親抱一抱就像著了火一樣的感覺,不僅僅出現在男女之間。原本他想著再過一段時間,他就勉為其難地答應那個傢伙,嗯,看在他親起來挺有感覺的份上……
  結果那時候突然就出事了。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緩衝,甚至沒有任何道別的話。就那麼短短幾分鐘,章擎的生命在他眼前一點點流失。
  一句話都沒有和他說。
  樊冬抬起頭看著愛德華。
  一樣的臉,一樣的眼睛,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話,一樣的事。
  但是完全不一樣。
  愛德華,不是章擎。
  關他什麼事!關他什麼事!
  眼看兩個人好像快要吵起來,秋楓白開口和愛德華說出準備暫住王宮的事。
  愛德華沒再理會:「我把蓋文派過來,免得有人過來打擾秋先生。」
  秋楓白說:「好。」
  這天夜裡,樊冬的寢殿一片清涼,非常舒適。
  但是樊冬越想越不甘心。
  憑什麼啊?憑什麼!
  樊冬翻來覆去好一會兒,一骨碌地翻身下床,變回了小獅子原形,無聲無息地摸到沈鳴那邊,悄悄摸摸地溜了進去。屋裡一點光都沒有,非常安靜。小獅子躡手躡腳地鑽進被窩,興高采烈地往沈鳴懷裡鑽去。
  噢,還是這麼涼快,還是這麼舒服!比那隻能設定一個溫度的原始空調好多了!
  既然有更好的「人形空調」在,他才不要將就!
  小獅子舒舒服服地蹭來蹭去蹭了老半天,找到最舒適的姿勢之後才說:「阿鳴我們別管那個混蛋,還像以前一樣!」
  這時一把熟悉的嗓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像極了割人的刀鋒:「哦,你說哪個混蛋?」
  撲通!
  小獅子嚇得掉到了床底。
  它瞪大眼看著床上的人。
  這傢伙不、不是沈鳴!
  
  第十七章 突破
  
  愛德華抬手把上衣的扣子扣得更嚴,坐在床沿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那隻小獅子。
  他面上沒有多少表情,心裡卻有著無法壓抑的怒火。和以前一樣?也就是說這傢伙不是口裡說說而已,他和沈鳴之間已經有過許多次這種親密的接觸。愛德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憤怒,他只想狠狠教訓眼前這該死的小混蛋。
  愛德華說:「我記得我白天已經警告過你了。」
  樊冬一步一步地後退,想在愛德華眼皮底下逃走。愛德華伸手扯住他的尾巴。
  樊冬差點炸毛。獅子的尾巴好像非常敏感,被人抓在手裡的感覺簡直是命根子落到了別人手裡頭了!他可著勁想收回自己的尾巴。
  愛德華沒有鬆手的意圖。
  樊冬只能放低姿態:「……你想怎麼樣。」
  愛德華站起來把空調關了,把手裡的小獅子扔在地上:「我說了,以後我睡哪裡,哪裡的地板就留給你了。」
  樊冬說:「好吧,你放開我。」
  愛德華鬆手。
  小獅子一溜煙似的四腳離地往窗外躍去。
  愛德華好整以暇地看著它。
  撲通!
  這次肉體著地的聲音比剛才更大,可見這次小獅子摔得挺慘的。
  愛德華這才慢悠悠地開口:「門窗都都設有障礙,你今晚不可能從這裡出去。」
  小獅子蔫耷耷地趴在窗台,不肯再下地。
  愛德華沒管他,躺上床睡覺。
  過了半個小時,小獅子小心地抬起腦袋瞄了瞄床上熟睡的愛德華,躡手躡腳地跳到空調前,蹦起來打開開關。舒適的涼風從空調裡吹出來,頓時讓渾身熱汗的小獅子變得精神抖擻。
  很不巧,不願從涼風前挪開的小獅子很快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啊——啊欠——!
  樊冬背脊一寒,轉頭望向床上的愛德華,正巧對上愛德華滿是冷意的眼睛。
  這下不用吹涼風都透心涼了。
  樊冬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心虛,小聲說:「這就睡,這就睡……」
  愛德華下床把耷頭耷腦的小獅子拎起來,再次關掉開關。他一手把小獅子撈進懷裡,大掌扣在小獅子身上,迫使它只能貼緊自己乖乖睡覺。
  小獅子不安份地動來動去。
  愛德華斥道:「睡!」
  小獅子哭喪著臉:「睡、睡不著!」
  愛德華冷冷反問:「睡不著?」
  權衡之下,小獅子只能扭了扭小小的身體,顫巍巍地說出實話:「……你捂到我的小嘰嘰了!」真正的命根落在別人手裡,他不得不夾起尾巴做人,啊不,做獅子!
  愛德華五指微收,摸了摸落入自己手裡的異物。感覺懷裡的身體微微繃緊,他面不改色地:「太小了,沒發現。」
  小獅子掙扎著抽出一隻爪子,啪地打在愛德華臉上。
  頭可斷,血可流,嘰嘰不可侮辱!
  愛德華冷冷地盯著它。
  小獅子:「……」
  對不起,小小獅子,敵人太可怕了,我沒辦法繼續扞衛你的尊嚴!
  見小獅子安分下來,愛德華冷聲下達命令:「睡覺。」
  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小獅子扭了扭屁股,在有限的「活動空間」裡找到最舒服的姿勢,小腦袋在愛德華懷裡蹭了蹭,糊裡糊塗地進入夢鄉。
  【遇到強大能源體……能量吸收中……能量吸收中……第一頁能量吸收完畢,系統準備修復中……第一頁修復中……請稍後……第一頁修復完畢……】【正在調閱數據,請稍後,正在調閱……】
  暗夜寂靜無聲。
  樊冬猛地睜開眼,接著立刻又重新合上。
  在他的意識世界裡本來只有一個公告欄,現在多了一本懸空的書。這本書看起來有些眼熟,它通體碧綠,書頁仿佛被人打開了一樣,看著像朵盛開的綠花。其中一頁書盈盈地泛著光,和其他書頁相比,給樊冬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樊冬伸出手,試圖把書拿到手裡。
  綠書起初不願合攏,在樊冬的精神細絲纏繞上去之後才終於被馴服,變成一本正常大小的書落入樊冬手中。
  樊冬打開亮著的第一頁,那一頁的內容很快涌入他腦海。
  【綁定人物資料載入中……】
  【綁定人物資料:
  姓名:科林·萊恩(綁定者:樊冬)
  等級:1級
  貢獻值:10點
  天賦等級:暫無……(可點擊升級,消耗10貢獻值)
  技能傳承:中醫,西醫(可點擊查看)
  ……】
  樊冬點開技能一項查看更詳細的介紹:
  【中醫:
  等級:1級
  典籍:《藥王脈書》、《藥王針術》、《藥王本草》、《藥王丹方》傳承:家學傳承
  狀態:暫時無法使用。
  ……】
  【西醫:
  等級:1級
  典籍:《基礎醫學》、《臨床醫學》、《醫學技術》、《護理學》《藥學》傳承:師門傳承
  狀態:暫時無法使用。
  ……】
  樊冬:「……」
  技能全都暫時無法使用!
  樊冬只能回到書頁上繼續往下看。
  【《百獸爭鳴》簡介:本書創造者時年二十四歲,是樊氏繼承者樊冬的秘書。是她以樊氏傳言中「樊總謀害章總」的故事為藍本所寫,並創造了一個並不存在的人物豐富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在故事裡,他們因為爭搶美貌的主角沈鳴而結仇,當然,這一次贏的是以樊氏前任繼承者章擎為原型的雷蒙·愛德華!雷蒙·愛德華率領叛軍攻陷王都,將以樊冬為原型的科林·萊恩慘無人道地虐殺……】樊冬:「……」
  想到平時用得十分順手的秘書姑娘,樊冬覺得世界觀被顛覆了。原來這姑娘一直是這麼看他的?
  【當然,這只是故事的一段小支線。故事主線是有著驚人美貌、過人天賦的主角沈鳴進入王都,一路掀起陣陣腥風血雨,時不時被人(獸)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正所謂,沈鳴如此多嬌,引無數獸人競折腰……】樊冬:「……」
  【本書修正指南:本書不和諧內容太多,嚴重違反今年頒布的十項規定。由於本書曾經獲得相關活動獎項,已建檔在案,不能直接刪除本書。因此,本系統需要按照國家法律法規要求修正劇情,盡量避免不和諧畫面在主線出現……簡單來說,就是請您把這篇小黃文改造成升級流,祝您生活愉快!】樊冬看得一愣一愣。
  也就是說這個所謂的故事世界,居然是小黃文的世界?什麼叫簡單來說就是把小黃文改成升級流?一點都不簡單好嗎!
  樊冬很快想起這本書「在」哪裡見過了:以前秘書姑娘好像帶著個抱枕在公司午休,那抱枕上就印著這麼一本綠色的書!秘書姑娘和助理說這是什麼活動的紀念品來著?
  樊冬目光落在最後這一頁的最後一行字上。
  【本系統最終解釋權歸晉江文學城所有,謝謝您的支持!】支持個毛線!
  樊冬一激靈,整個人都清醒了。他哪還有時間想這文學城是什麼鬼,腦海里只剩下兩句話:一、雷蒙·愛德華以樊氏前任繼承者章擎為原型;二、雷蒙·愛德華會率領叛軍攻陷王都,將以樊冬為原型的科林·萊恩慘無人道地虐殺。
  臥槽!什麼仇什麼怨!
  愛德華有可能是章擎嗎?
  不,不是,根本不是。愛德華看到「空調」和「解剖」的時候根本沒什麼反應,顯然一點都不記得這東西。如果他是以章擎為原型來創造的,那就說得通了!
  難怪他們這麼像。
  他絕對不能因為這種相像而掉以輕心。泰德·霍勃特的事剛過去不久呢,按照這樣發展下去,他真的很有可能被這傢伙慘無人道地虐殺!
  樊冬感覺整顆心哇涼哇涼的。
  他掙扎著離開愛德華的懷抱,跳下地看著燦亮一片的窗子。看來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多,首先當然是想辦法治好國王陛下,然後要好好琢磨怎麼跑路……
  最重要的事當然是擁有足夠強大的實力。
  樊冬閉上眼,把書繼續懸空放著,找出「升級」那一項,選擇確定。
  【精神力升級中……請稍後……請稍後……】晨光之中,毛色金黃的小獅子閉目靜坐,仿佛正在熟睡。很快地,一個像防護罩似的東西出現在它周圍,陽光仿佛都被擋住了,防護罩裡只有它自己的存在。過了一會兒,它睜開了眼,眼底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防護罩」緩緩消散,金燦燦的陽光落在小獅子身上,讓它渾身都籠罩著淡淡的光暈。
  他,突破初階一段了!
  樊冬感覺一道利芒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轉過頭,對上愛德華探究的目光。
  系統一開始說的那個「強大能源體」難道是愛德華?
  ……莫非他只要蹭著愛德華睡就能吸收能源修復系統?
  不帶這麼坑爹的!
  這傢伙將來可是要虐殺他的啊!
  樊冬知道自己的精神力變化根本瞞不住愛德華,只好擠出一絲笑容,朝愛德華呵呵一笑:「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覺醒來精神力居然掉到了初階一段,精神力居然還會掉,真是怪事啊怪事!」
  愛德華伸手握住小獅子的爪子。
  精神細絲迅速纏繞而上,以此探知樊冬身上的變化。
  見鬼!果然突破了初階一段的門檻!雖然那股突然涌出的精神力還在體內亂跑,但是量非常足,顯然已經足以觸發測試儀!
  這才是怪事。
  愛德華盯住樊冬:「你昨晚做了什麼?」
  樊冬乖乖巧巧地回答:「睡覺。」他一臉唏噓,「睡著睡著精神力突然掉了,真是可怕啊。」
  愛德華:「……」
  睡著睡著突然突破才是真·可怕好嗎!
  愛德華順著樊冬的話往下說:「肯定是因為科林殿下最近沒有堅持修煉,這段時間就由我為你安排訓練計劃好了。」
  樊冬「■」地一下,變回了人形。他站起來和愛德華拉開距離,一臉自然地和愛德華對視:「不,我突然想起我天賦測試以後就沒有去學院了,還是去一去比較好。」他摸了摸鼻頭,語氣相當無奈,「要不然馬修老頭又該朝父王發飆了。」
  樊冬顯而易見的疏離讓愛德華心裡莫名惱火。
  他盯著樊冬稚氣猶存的臉龐說道:「好,隨科林殿下喜歡。」
  
  第十八章 情債
  
  皇家學院。
  這是一個坐標式的建築,坐落於王都正北方,與王城遙遙相對。它四面環水,水上沒有橋,只有通過身份識別的人才能渡過泱泱江面抵達高聳的標誌塔樓下。塔樓很高,足足有二十八層,每層映出的都是當年的大事,有權登上二十八層的人可以直接看到各地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二十八年為一個週期,歷年的事件都會存入塔樓軸心裡供人查閱。
  樊冬站在岸邊看著對面那座高聳的塔樓,對它充滿了好奇!
  莊園那邊修好之後,秋楓白帶著沈鳴搬了過去,開始為愛德華栽培聚靈草。秋楓白給了樊冬一本《藥典》,讓他自己先背完。
  對,就是沈鳴背了七年那本……
  樊冬見秋楓白暫時沒打算教自己別的東西,果斷和國王陛下商量著回皇家學院一趟。
  皇家學院有著萊恩帝國最大的圖書館以及最博學的導師,這是樊冬目前非常需要的。
  望著對岸那棟高大的建築,樊冬覺得自己真是個土包子!
  難怪鍛造師們連搞個空調都要套個藝術品殼子,對比這個集電腦和監控於一身的塔樓,空調什麼的絕對是小意思——只是以前沒有人想過那樣做而已。
  樊冬在指引者的帶領下從懸空浮橋過了河,立刻跑到塔樓一圈一圈地往樓上繞,欣賞樓壁上那媲美超級大片的壯麗畫面。
  從二十三樓開始,一年十二件大事裡有愛德華出現的幾乎都超過十件,大部分畫面都以他為中心。
  樊冬突然覺得脖子有點疼。
  他覺得畫裡的人好像隨時會跑出來擰斷他的脖子!愛德華戰功越顯赫、聲望越高,他就死得越快啊……
  最後一層樊冬沒有權限進入,他站在過道上和最後一幅畫上那個愛德華靜靜相對。這個時代沒有他想象中落後,只不過實力的重要性永遠被擺在最前面,所以享樂方面才不太講究。他想要輕鬆活著,果然還是要先擁有足夠的實力才行。
  而且要與愛德華抗衡,光靠自己是不行的。
  皇家學院是個好地方啊。
  來的都是貴族子弟或者平民精英,要麼可以有爹可靠,要麼天賦出眾,只要能拿下一部分就是不錯的助力。
  樊冬笑吟吟地下了樓,一個肥胖的中年人立刻氣喘吁吁地迎上來。他長著圓胖的身材圓胖的臉,光是跑了幾步,額上臉上就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見到樊冬,他臉上堆滿了討好般的笑容:「科林殿下,我的殿下喲,可算把你盼來了。您的宿舍我都給您留著呢,那幾個不長眼的傢伙我已經幫你把他們趕出去了。」
  樊冬默然。他現在已經和科林·萊恩融為一體,有時做事會受科林·萊恩本性的影響,對科林·萊恩的記憶也了如指掌。這位圓圓胖胖的中年人叫路德,是樊冬母親那邊的人,本來天賦也不差,誰知道二十五歲以後路德就一直胖一直胖,胖得連劍都揮不動了,只能走後門進皇家學院任教。好在路德理論水平高,教得還挺好,才勉強在皇家學院站穩腳跟。
  即使如此,這位大叔還是被很大一部分人鄙夷。原因在於他不要臉,他很不要臉,被稱為抱大腿狂人。比如樊冬進入皇家學院後他一直鞍前馬後服務到家,見樊冬對自己的室友不滿意,他就擺出凶狠的嘴臉把那幾個室友都趕到雜物房去住。
  樊冬:「……」
  科林·萊恩的人生真是處處都在拉仇恨啊。
  路德大叔說:「殿下,您別怕,我會幫你找好組隊的人選,保證你可以歇著進決賽。」
  路德說的是即將到來的院內新人賽,今年成年的人都得參加。一般來說新人們都會和室友組隊,可惜的是他的室友們全被趕跑了,只剩他自己一個。樊冬對這個沒什麼所謂,實在搞不定就直接認輸唄,有誰敢說什麼?
  以前經常有不少人來樊冬面前挑釁,說什麼「敢和我賭成績嗎」「敢和我打籃球嗎」「敢和我下場比賽嗎」——樊冬對這些人都回以呵呵一笑,簡單粗暴地扔出一句「敢和我比錢多嗎」。沒錯,他就是這麼一個欠扁的人,而且極其不要臉,從來不以仗勢欺人為恥。
  能輕輕鬆松解決的事,為什麼要那麼麻煩?
  對於和自己一樣不太要臉的路德大叔,樊冬非常滿意。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才啊!
  樊冬說:「不著急,不用著急的,我又不需要拿冠軍,你慢慢找。」
  路德大叔擅長察言觀色,一聽就明白了樊冬的意思。對啊,這位殿下可是國王陛下最疼愛的兒子,從小是以混賬聞名的,又不用和人拼實力,就算比賽墊底又有誰敢在他面前瞎叨?至於背後會怎麼說,那就不是他們要考慮的了——反正不管結果如何都會有人胡言亂語!
  路德大叔說:「好的,殿下。那不知道殿下想要怎麼樣的成員?」
  選人方面樊冬自有一套原則:「要長得帥,長得高的,會做飯,能賣萌——哦不,這個不一定要,會說話的可以,酷酷的也行。反正我不挑的,只要像那位唐納德副統領那樣又高又帥就可以了。」
  路德大叔:「……」
  他抬起肥胖的手臂艱難地擦了擦汗。不愧是他們家殿下,不問實力,只看臉!啊不,他們殿下不是這麼膚淺的人,除了臉以外殿下還看身材呢!想到這裡,路德大叔露出欣慰的笑容,由衷地為自家殿下感到自豪:「我一定會為殿下找到的!」
  樊冬輕咳一聲,轉開了目光。
  這種態度他非常熟悉,當初家裡的管家叔叔就是這樣對他的。有次管家叔叔去公司聽到他謀害章擎的流言,氣得兩天都吃不下飯,拉著他直流淚,翻來覆去地說:「你們兄弟倆那麼好,你們那麼好,他們怎麼可以往你胸口捅刀子。」
  樊冬一點都沒在意。
  別人的刀子,怎麼捅得進他胸口。
  樊冬翻了翻科林·萊恩的記憶,發現關於皇家學院的事情只有「每天都在拉仇恨」這一點,對於課程之類的東西毫無印象。這一點倒是真的和他一樣,他以前也只關心感興趣的東西——只不過科林·萊恩對美人感興趣,他對醫學感興趣而已。樊冬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不學無術:「我對帝國地理和帝國歷史比較感興趣,最近有這兩門課嗎?」
  路德大叔還沒回答,旁邊就傳來一把飽含嘲諷的嗓音:「呵呵,科林殿下居然對帝國歷史感興趣?」
  樊冬眸光微轉,看向來人。那是個身穿校服的男生,有著一頭燦爛的金髮,還是大波浪的那種,他眼底帶著厭惡的神色,仿佛多看科林一眼都覺得噁心。
  樊冬對這人有點印象,這是某位長老的孫子,曾經因為美貌而得到來訪的泰格大帝的讚許,他自己對此也頗有些自得。
  後來,後來——他被科林·萊恩看上了,追在後面糾纏了很久。眼看追求不上了,科林·萊恩就使了點齷齪手段,咳咳,好在科林·萊恩在某些方面十分單純,以為脫光衣服抱一抱就算是「得手」了,才沒有釀成禍端。
  要不然長老會那邊非把他撕了不可。
  這也是國王陛下一直沒讓人告訴科林·萊恩到底什麼叫「得手」的原因吧?
  要是科林·萊恩懂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樊冬對這位美人沒什麼特別的感覺,見過沈鳴和唐納德以後,區區美色已經沒法動搖他。
  樊冬當做沒看見對方的敵意,隨口問:「對啊,我很感興趣,你知道什麼時候開課嗎?」
  金髮美人被噎住了。
  對於他來說,那次的事是人生中一大恥辱!
  這傢伙的文化課有多差是有目共睹的,既然這傢伙要自取其辱,那他就帶這傢伙過去!
  金髮美人說:「我正好要去上課,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路德大叔知道兩人之間的恩怨,有些憂心地望向樊冬。樊冬給他一個安心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說:「我先去上課了,找人的事就辛苦你了。」
  樊冬這句「辛苦你了」讓路德大叔激動不已,用他洪亮的嗓門向樊冬打包票:「殿下您放心,我保證為您找到又高又帥的隊友!」
  金髮美人:「……」
  這個該死的混賬色–狼!
  樊冬一點都不介意自己的形象受損,反正「科林·萊恩」本來就沒什麼形象可言。
  他笑眯眯地對臉色陰沉的金髮美人說:「走吧。」
  塔樓到教學區並不遠,但樊冬和金髮美人一起去上課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傳遍了整個皇家學院。每個人都為這件事驚掉了下巴:怎麼會這樣!難道長老會要和皇室和解了?難道他們兩個人和好了?難道科林·萊恩又想做什麼混賬事?
  不少金髮美人的護花使者氣勢洶洶地尾隨過來,紛紛向樊冬釋放殺氣。
  樊冬已經挺久沒享受這樣的待遇了,心裡居然覺得挺樂呵。自從他接手樊氏,以前那些在他面前上躥下跳的人一下子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敬畏和驚怕的目光。
  想想還真有點懷念這樣的生活。
  樊冬信步邁入大教室,在眾人的注目下占領了前排視野最好的位置。
  他笑彎了眼睛,伸手拍著身邊的座位詢問金髮美人:「要坐我旁邊嗎?以我多年的經驗,這裡聽課是最舒服的,信我準沒錯!」
  金髮美人神使鬼差之下坐了過去。
  等他回過神來差點想給自己一記耳光。
  他怎麼會坐到科林·萊恩這個混賬旁邊!
  一定是因為這傢伙笑得太有迷惑性!
  作者有話要說:愛德華:總覺得有啥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副手蓋文:大人,不好了,長老會和皇室好像要聯姻了!皇家學院裡已經傳開了!科林殿下和長老會那一位的孫子好上了!
  愛德華:……日!
  
  第十九章 弄巧成拙
  
  樊冬這一天的表現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因為他不僅認真聽課,而且還讓對教導新人頗為不屑的威廉老教授延長了一倍的教學時間!這傢伙像是想一節課把整本帝國歷史搞定一樣,一直拖著威廉老教授盤根問底!當然,這並不是樊冬一個人的功勞,坐在樊冬身邊的金髮美人和他過節頗深,由始到終都在旁邊和他唱反調,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辯著,讓威廉老教授興趣十分濃厚。
  一節課上完,威廉老教授欣慰地說:「你們兩個孩子很好,很好。你們小小年紀就能做到堅持自己的意見,非常不錯。真理面前,友誼讓道!」說完他施施然地離開。
  金髮美人臉色發青。誰跟這混賬有友誼了!
  察覺身邊無數道試探般的目光,金髮美人霍然站起來,頭也不回地離開。
  樊冬也往外走,他已經瞧見了站在門口的路德大叔。
  路德大叔滿面笑容地迎上來:「殿下,我的殿下,我找到一個很厲害的人,已經把他請到你寢室門口候著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樊冬「哦」地一聲,點頭說:「該吃飯了,你把他帶到食堂吧。」
  學校食堂非常寬敞,座位與座位之間空隙頗大,不會相互影響。樊冬點了餐捧著托盤坐上窗邊一個旋椅,支著下巴等待路德大叔把「超級大帥哥」帶過來給自己過目。沒一會兒,路德大叔領著人過來了。
  樊冬眼前一亮。
  這青年的外形確實不錯,可惜有點瘦,要是再多一點點肉——一點點肌肉,應該會變得更英俊!他對路德大叔說:「路德叔叔,幫他叫一份午餐吧,要肉,要多一點肉,炎牛的肉不錯,容易消化。」趕緊把肌肉長起來,放在身邊養眼!說完樊冬又補充,「路德叔叔你自己也要一份,過來一起吃。」
  路德大叔感動得熱淚盈眶。
  青年一動不動地站在一邊。
  難道是啞巴?樊冬說:「坐下吧。」他打量著在自己面前落座的青年,竟從青年眉宇間看到一絲郁結,似乎碰到了什麼麻煩事。樊冬不是多管閒事的人,他沒有多問,而是詢問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你叫什麼名字?」
  青年惜字如金:「亞瑟。」
  樊冬「哦」地一聲,開始吃飯。他吃飯的時候非常專心,眼睛壓根沒看亞瑟一眼。亞瑟的心思他隱約摸到了一點兒:這傢伙接受了路德大叔的委託,心裡卻有點瞧不起他,所以根本不怎麼想理他。
  樊冬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愛好,路德大叔回來以後他讓出了旁邊的位置,示意路德大叔坐下一起吃。路德大叔暗暗轉開頭抹了把淚,激動得拿湯匙的手都抖了起來。
  樊冬看在眼裡,有些感動。這位路德大叔對他、對他母親卻是忠心耿耿,只差沒把敬慕貼在臉上。
  這種愚忠在很多人看來是非常愚蠢的,但樊冬喜歡這種「愚蠢」。
  這樣的人放在身邊心情會很舒坦!
  樊冬慢條斯理地解決完午餐,站起來對路德大叔說:「你們慢慢吃,」他抬起下巴,瞅著亞瑟說出自己的意見,「路德叔叔,我不喜歡他,我們再找吧。」
  路德大叔愣了愣。剛才還挺滿意的啊?眼睛亮亮的,分明挺喜歡,怎麼突然就不滿意了?
  目送樊冬離開,路德大叔對亞瑟說:「既然殿下不滿意,那就算了,訂金你不必歸還,就當沒有這回事吧。」
  亞瑟臉色一變。
  路德大叔大致清楚亞瑟遇到什麼麻煩事,不過他不是慈善家,既然這傢伙沒法讓樊冬滿意,那自然是不需要理會的了。他說道:「我已經說過了,一切都由殿下決定。」他收起餐盤,轉身離開。
  亞瑟目光一沉,雙手握緊成拳。科林·萊恩!該死的混賬!他都已經肯過來幫他參加比賽了,他這個無能的廢物還想怎麼樣?想他像路德大胖子一樣對他俯首帖耳嗎?做夢!
  最好不要讓他在比賽裡遇上!
  路德大叔走到門口時背脊一寒,轉頭往亞瑟方向看了眼,暗暗懊惱自己好像給自家殿下找了個麻煩。這傢伙是被學院導師判定為天才的人,要是他在比賽裡針對樊冬的話——
  路德大叔一激靈,趕緊去物色其他人選。
  樊冬慢悠悠地走到圖書館,結果迎面撞上了早上那位金髮美人。
  金髮美人見到他時臉色臭臭的,看起來居然有幾分可愛。樊冬一樂,上前打招呼說:「你也來看書嗎?」
  金髮美人在帝國歷史課上和樊冬爭辯了不少問題,即使再不喜歡樊冬都好,他也得承認樊冬的觀點給了他不小的啟發。他來圖書館是為了查閱一下相關的資料,以免下次和樊冬爭論時落於下風。
  想到這裡,金髮美人咬牙說:「我不會輸給你的!」
  樊冬眼底盈滿笑意。
  這才是美人嘛,連生氣都這麼好看,比剛剛那個趾高氣揚的傢伙好多了。他由衷誇道:「雖然比阿鳴還差點兒,不過仔細一瞅你好像也挺耐看。」
  金髮美人臉色一黑。自從被這傢伙扒光衣服以後,他非常厭惡別人提他的長相。而且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阿鳴是誰?什麼叫他比阿鳴差點兒?金髮美人瞪著樊冬。
  樊冬說:「別生氣,走走走,看書去。」
  圖書館前確實不適合爭吵,金髮美人只好收起滿腹惱火,跟在樊冬身後往裡走。
  沒走幾步,他又聽到樊冬問了個相當惱人的問題:「喂,你知不知道歷史有關的書擺在哪裡?我沒來過,你給我指個路唄。」
  金髮美人發飆了:「你可不可以稍微掩飾一下你的不學無術!」
  樊冬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眨巴一下眼睛,恬不知恥地接話:「我這人就是這麼真誠,一句假話都不肯說,掩飾什麼的怎麼可能。」
  金髮美人:「……」
  察覺到其他人的目光都往這邊集中過來,金髮美人無奈地說:「我也要去那邊,你跟我來。」
  樊冬毫不吝嗇地誇獎:「我就知道長得好看的人一定又溫柔又善良。」
  金髮美人:「……」
  怎麼辦,有種一種想反駁又不想反駁的感覺!
  下午沒有課,兩個人在圖書館呆了一下午。
  兩個當事人倒是不覺得,圍觀群眾卻震驚無比。如果說早上他們一起出現只是往水裡扔下一顆小石子,那這次無疑是扔下一顆威力無限大的魚雷,炸得所有人頭皮發麻!天啊,他們真的好上了?
  這麼勁爆的消息,很快在皇家學院徹底傳開,又通過各方在皇家學院安插的眼睛傳了回去。
  愛德華第一時間從副手蓋文那裡聽到了這件事。毫無疑問地,他在聽到這個消息的一瞬間是有幾分惱火的,不過惱火過後他又面無表情地問:「你和我說這種無關要緊的傳言做什麼?」
  蓋文說:「大人,我是為您感到不值,不想您被他矇騙!」
  愛德華:「……」
  他什麼時候被矇騙了?
  蓋文心裡十分憤怒。他很確定自己曾經在樊冬身上感受到愛德華的精神力,而且還不止一次!再想想這次回來以後愛德華偶爾會在外面過夜,蓋文可以斷定自己敬愛的統領一定被樊冬給迷惑了。那個傢伙一定是使了什麼手段欺騙他們的統領!
  欺騙也就算了,欺騙完以後居然又跑去招惹別人,真是太過分了!原想著那位殿下在愛德華眼皮底下肯定不敢胡來,他們才默默地看著——沒想到那位殿下還是這德行!
  戀愛中的人是盲目的!他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統領被欺負!他們統領連沈鳴那樣的美人都沒動心,瞎了眼看上了這麼個傢伙,他們不能坐視不管!
  蓋文說:「大人,您真的不要再去見他了。」
  愛德華想到那隻張牙舞爪的小獅子。他要是再也不出現,那小傢伙恐怕會高興得不得了吧?
  愛德華說:「去把他在學院做的事查清楚,送到我桌上來。」
  蓋文睜大眼。
  糟糕,難道弄巧成拙了?
  蓋文傷心地去徹查樊冬在皇家學院的表現,從入學開始,事無巨細一一列出,還特別高亮了樊冬在學院欠下的「情債」!這傢伙好像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迷戀上某個人,熱情地去追求對方……真是太太太不要臉了!
  蓋文一臉悲憤地回去覆命。
  愛德華被蓋文弄得莫名其妙,可等翻完蓋文整理的那份「情史」以後他臉色也變得不太好。
  這該死的小混蛋!
  於是在這天晚上樊冬從圖書館回到寢室的時候,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樊冬退後兩步,裝傻著轉身:「我走錯了。」
  砰!
  門在他面前殘忍無情地關上了。
  樊冬:「……」
  誰能告訴他這位大爺為什麼要跑到他房間來?
  樊冬只能問:「尊敬的愛德華統領,您有什麼事嗎?」
  愛德華說:「聽說科林殿下又想去招惹別人,我只好來履行我說過的話。」
  樊冬非常憤怒:「污衊!赤裸裸的污衊!誰在亂說?我要把他告上法庭!」
  愛德華說:「整個皇家學院都在說。」
  樊冬:「……」
  看來太出名也有點煩惱啊!他簡直是黑夜中的螢火蟲,走到哪兒都閃閃發亮!
  
  第二十章 血藤
  
  【遇到強大能源體……能量吸收中……能量吸收中……第二頁能量吸收完畢,系統準備修復中……第二頁修復中……請稍後……第二頁修復完畢……】【第二頁:丹方系統開放……】
  樊冬半夜被「系統提示」吵醒。昨晚愛德華莫名其妙地來到他寢室,他很有原則地躺到其他床上睡,半夜迷迷糊糊地被熱醒,不好意思在愛德華面前裸睡,只要再次恢復原形滾來滾去——結果不知怎地又滾進了愛德華懷裡。真的,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意識到系統真的可以從愛德華身上吸收能源,樊冬受到了驚嚇。
  難道他想修復這個鬼系統,得經常蹭著愛德華睡才行?這也太坑了!愛德華是他想睡就睡的嗎?何況他也不想睡——
  樊冬皺了皺眉,打開那本通體瑩綠的書翻到第二頁。所謂的丹方系統看起來像個目錄,不過這個目錄上是有第一項是亮的,其他都是灰溜溜一片。
  這一頁頂部有一行小字:
  【系統提示:丹方系統採集了本世界已有丹藥的煉制方法,只要成功煉制出前一種丹藥,下一種丹藥的煉制方法就會開啟。恭喜您掌握初級煉藥術,您目前熟練度為0,成功率為1%,祝您生活愉快!】樊冬翻回第一頁,發現技能那一項果然多了個【煉藥術】——
  煉藥術
  典籍:《藥典》
  傳承:系統傳承
  狀態:可以使用
  熟練度:0
  成功率:1%
  樊冬覺得這系統不太準確,他已經從沈鳴那學過丹藥煉制,怎麼就成了系統傳承?熟練度也是,他明明已經能熟練煉制三天三夜金槍不倒丹!難道要煉制系統裡的「丹方」才算數?樊冬決定明天去弄點材料來試試。
  樊冬瞅了瞅第一種丹藥,這藥是治療外傷的傷藥,非常實用,不過效果好像比市面上售賣的要高很多。正巧馬上就要開始新人賽了,大夥都需要傷藥,要是能煉出來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現在的問題是,他身為萊恩帝國最小的王子,跑出去擺攤賣藥好像不太好。路德大叔好歹也是學院裡的導師,也不適合做這件事——包括雷利他們都是!看來收幾個小弟來幫自己幹活的事情迫在眉睫啊。
  小獅子一骨碌地在愛德華懷裡翻了個身,跳下床■地變回人身。也不知愛德華是什麼體質,他貼上去睡了一晚醒來後卻清涼無汗,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覺得非常舒暢。
  真是舒服啊……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樊冬就覺得自己後頸微微發寒,有種隨時會被擰斷的感覺。千萬不能被迷惑!這傢伙很可能會殘忍地虐殺他啊!萬萬不能掉以輕心!敵軍居然連「犧牲身體麻痺你」這種毒計都使出來了,奸詐!狡猾!令人發指!
  樊冬趕緊跑進浴室洗臉刷牙換衣服。
  他的身影一從房間裡消失,床上躺著的愛德華睜開了眼。他坐了起來,思索起自己碰上樊冬時的反常來。換了以前他絕對不可能主動把哪個人摟進懷裡抱著睡,更不會在意對方做多少混賬事,尤其是科林·萊恩這樣的傢伙——這傢伙要是不混賬才奇怪呢!
  以前他只想著科林·萊恩越混賬越好,他更能拿捏萊恩皇室。現在他得知科林·萊恩的豐功偉績,只想把這傢伙抓進懷裡抓進懷裡狠狠地蹂躪,直到這傢伙哭著認錯求饒為止。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有點陌生。不過陌生不等於他不明白,會有這樣的轉變一來是因為和國王陛下開誠布公地談了一次,二來是因為……自從那隻小獅子在他懷裡蹭來蹭去把他蹭硬了以後,他對這傢伙的關注就變多了。
  這種關注,是一隻雄獅對自己潛在交配對象或者未來配偶的關注。
  愛德華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對科林·萊恩的衝動屬於前者,至於未來配偶的話肯定不會考慮這傢伙。
  愛德華回想著把那隻小獅子抱在懷裡的感覺,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還太小了。
  等他長大一點再吃掉好了,也許將來嘗過以後就沒什麼興趣了,現在先逗著玩玩也好。
  樊冬可不知道自己成了愛德華的「儲備糧」。
  他換好衣服出來,訝異地發現愛德華還沒走,正站在落地窗前扣軍服的扣子。愛德華身姿筆挺,穿起軍服來人模狗樣,頗為俊朗。可惜愛德華打量著他的目光讓他心裡毛毛的,總有種不太妙的感覺。
  樊冬說:「我要上課去了!」
  愛德華朝他頷首,大有「這是我地盤」的主人翁派頭。
  樊冬決定不和愛德華計較,打開門離開。食堂的早餐很美味,樊冬要了好幾樣點心準備嘗個鮮,正巧碰上了金髮美人。
  金髮美人瞪著他。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和金髮美人打了兩次交道,樊冬已經摸清了這娃兒的個性。是個挺單純挺可愛的傢伙,就是有點傲嬌。
  樊冬眼睛發亮:「好巧啊,又見面了,我們來拼桌怎麼樣?」
  金髮美人一臉疑惑地望著他。
  樊冬解釋:「我還有幾樣點心想嘗,但每份點心都有兩三個,要多了吃不完,要是你和我拼桌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把它們消滅了!」
  金髮美人冷著臉說:「科林殿下還差幾份點心的錢嗎?」
  樊冬愣了愣,低低地說道:「不缺啊。」他眼神有一瞬的黯淡,接著才微微地笑了笑,「就是以前有人老是對我說浪費可恥。」
  金髮美人一怔。明明樊冬是在笑,他卻覺得對方有些傷心難過。這傢伙也會傷心難過嗎?有人是指什麼人?他想不出有什麼人能對樊冬說出這種話,而且還能讓樊冬記在心裡。
  金髮美人說:「那就拼桌吧。」
  樊冬高高興興地加了好幾樣點心,拉著金髮美人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又積極地詢問金髮美人想喝什麼,跑去買了回來推到金髮美人面前。等吃的喝的都整整齊齊地擺開,樊冬樂滋滋地享受起美食來。
  不愧是皇家學院,食物都精緻又美味!
  金髮美人吃得比較慢,樊冬掃蕩了一輪他還沒吃上幾個。兩個人再一次走在一塊的消息不脛而走,讓不少人的小心臟嘩啦啦地碎成好幾瓣,新一輪的議論再次在皇家學院沸沸揚揚地展開。
  愛德華本來打算離開,聽到眾人的議論之後停下腳步,轉道前往食堂。
  他站在樹底下遠遠地看著窗內的樊冬。
  樊冬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正興致勃勃地詢問金髮美人最近的課表。皇家學院安排的文化課不多,大多數時間是讓他們自行修煉,一周快結束時才把他們集中起來檢驗修煉成果。
  這也是國王陛下讓樊冬先離開學院一段時間的原因,他檢測出來的天賦有初階二段,如果展現不出對等的實力肯定會引人懷疑!國王陛下是看到路德大叔回來了才讓他回學院的。
  他需要路德大叔為他掩護!
  樊冬得知了接下來的課表,得寸進尺地問:「中午我們還拼桌不?我還有好幾個菜都想吃!」
  金髮美人額頭青筋微微跳動。
  他咬牙說:「我不記得我們有這麼要好!」他們不僅不是朋友,還是仇人!
  樊冬欣賞著金髮美人噴火的眼睛,心裡十分愉悅:「好吧,那算了。」
  金髮美人說:「我要去圖書館,你自己慢慢吃吧。」
  樊冬「哦」地一聲,說道:「我今天不去,有點事要辦。」
  金髮美人抓狂:「誰管你去不去!」弄得好像他盼著他一起去一樣!
  樊冬莞爾一笑,目送怒氣衝衝的金髮美人走遠。
  正覺得有趣呢,樊冬突然覺得背後有些森寒。他呆了呆,轉頭看向窗外,卻只看到一個和愛德華很像的背影。
  等等!根本不是「很像」吧?那就是愛德華!剛才那種快要實質化的殺氣肯定是針對他來的!
  聽路德大叔說外面都傳言長老會要和萊恩皇室聯姻,借這種「姻親關係」聯合起來和軍部抗衡。這才是愛德華特意過來的原因吧?
  樊冬覺得自己絕對真相了。
  對於這種野心勃勃的傢伙來說,肯定不會對這種事坐視不管!難怪他睡著睡著會跑到愛德華懷裡去,這傢伙根本是故意的!
  樊冬菊花一緊。
  說不定哪天愛德華會喪心病狂地對他奸了又奸奸了又奸,以此破壞這場「聯姻」!這可是篇小黃文啊,不能因為自己是走升級流路線就忘記這邊萬惡的「社會風氣」。
  樊冬突然深刻地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隨便蹭著人睡,尤其是愛德華,得離得越遠越好!
  樊冬暗暗下定決心,離開食堂去找路德大叔。他需要離開學院去采買一批藥材,順便回去瞧瞧沈鳴美人兒。可別因為他離開太久,美人兒被別人拱了!
  樊冬列出清單,揣在懷裡跑去找沈鳴。沈鳴正在山谷裡和聚靈草溝通,那姿態,那五官,那神色,嘖嘖,怎麼看怎麼好看!美人兒就是賞心悅目!
  樊冬笑眯眯地說:「阿鳴,聚靈草長起來了?」
  沈鳴微愕,轉身看向樊冬。樊冬說:「我出來買點東西,順便過來看你。我想去商行那邊看看,買一批藥材來練練手。」
  沈鳴是個聰明人,他說:「我和你去。」
  樊冬喜歡聰明人!
  樊冬去和秋楓白說了一聲,拉著沈鳴走了。他前腳剛走,愛德華後腳就來。當然,他不是為了樊冬來的,他是為了聚靈草。
  秋楓白讓愛德華安心:「阿鳴很用心,聚靈草長勢很好,比我預料中長得快。」
  愛德華點點頭。有秋楓白在,又有了足夠的聚靈草,他不怕自己母親醒不來。他只怕母親醒來後還是無法振作,想隨戰死的父親而去。身體的問題可以靠秋楓白去治好,心裡的病可沒那麼容易根除。
  愛德華說:「那就好。」說完他又發現了一點不同,「沈鳴不在?」
  秋楓白說:「科林殿下剛剛回來了一趟,把阿鳴借走了。」
  愛德華臉色一黑。在學院招惹完那位長老的孫子,又跑來找沈鳴,還真夠忙啊!
  樊冬可不管愛德華的想法,他回宮帶上雷利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往商行那邊掃蕩。
  萊恩帝國以前沒有煉藥師,藥草自然不多,不過因為沈鳴來的次數挺多,老闆知道他需要大量藥草,特意張貼了傭兵任務讓傭兵們前去采藥。
  采藥比狩獵猛獸要安全得多,許多低級傭兵都喜歡用這個任務來攢經驗值,一來二去,商行裡的藥草堆攢了很多。虧得商行主人的兒子是位藥草愛好者——雖然這娃兒沒有很強的精神力天賦也沒有煉藥方面的天分,卻下過苦功夫去琢磨,可以分辨出大部分尋常藥草。
  樊冬抵達時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正對著一塊塊莖緊皺著眉頭,試圖研究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樊冬看到那塊莖後眼前一亮。這是血藤的塊莖,汁液有麻醉和止血的作用。血藤不算難找,卻和好幾種藤本植物長得很像,從外表去看根本分辨不出來。它不一般的地方在於汁液沾在布上會慢慢泛起一絲絲紅色,而青年衣服上就有好幾根「血絲」!
  可惜這些最簡單、最便捷的分辨方法,沒有正正經經背過《藥典》的人是不知道的。
  樊冬問:「這東西你們多嗎?賣嗎?」
  青年驚訝地抬起頭,眼底迸發出喜悅的光芒:「你知道它是什麼?」他向樊冬打包票,「這東西我有很多,你要是告訴我它是什麼,我就把它們都送給你!」
  
  第二十一章 救死
  
  樊冬乾脆利落地說出答案:「血藤,有止血鎮痛和麻醉的功能。」他連辨認方法也一併告訴對方。
  青年激動不已,跑進去搬出一大堆血藤表示要送給樊冬。
  沈鳴心中暗驚。
  血藤雖然不罕見,但因為可以用於不少中高階丹方裡,所以被放在《藥典》的第三部分。難道就這麼幾天樊冬已經看到那兒了?難怪秋楓白直接把《藥典》扔給樊冬,樊冬的天分真的很高。
  樊冬不知道沈鳴的震驚,他從小被家裡的老祖宗拉著背醫書,看到《藥典》裡的藥草們只覺得親切,一點都不覺得枯燥或者厭煩,看得津津有味。
  要不是還得好好了解一下這個時代,他早就把全部時間都花在這本「背不完」的書上了。
  樊冬欣然笑納青年給的血藤,打開收納戒指放進去。這收納戒指是國王陛下送給他的,據說是當年從天都那邊得來。在帝國歷史中大致提到過天都是個怎麼樣的地方,簡直處處是奇人,處處有寶貝!
  有機會一定得去瞧瞧。
  樊冬收起自己的戰利品,拜託沈鳴幫自己挑一批藥草。
  沈鳴負責挑,樊冬則在旁邊學,沈鳴能挑出好藥草是因為他的特殊天賦,樊冬沒有那樣的天分,所以只能仔細觀察「好藥草」有什麼樣的特徵。
  突然,沈鳴整個人頓住了。
  樊冬微訝,沿著沈鳴的目光望去,只見一根損傷嚴重的大胖蘿蔔躺在那裡,長得像人蔘,但通體雪白,看起來白白胖胖!樊冬心頭一跳,這東西的原貌絕對不是這樣的,它好像會偽裝!比之動物化人,植物要擁有靈識非常困難,這根白蘿蔔大概已經擁有初步的靈智!
  看沈鳴那麼失態,樊冬知道這東西肯定不簡單。樊冬用手肘撞了撞沈鳴,示意他繼續挑選藥草。等他要的都挑好了,樊冬彎脣一笑,指著那根大白蘿蔔對那看店的青年說:「買這麼多藥材,這東西能送我們嗎?我們晚上想燉口湯喝喝,正缺蘿蔔呢。」這邊也是有蘿蔔的,要不然這東西不會偽裝成這模樣。
  青年看了眼「大白蘿蔔」,點頭說:「可以可以,那些傭兵看它個頭大,以為是好東西才帶了回來。我是看他們可憐才把它收下的,你們要就拿走吧。」
  沈鳴:「……」
  樊冬說:「按照我剛才買的藥材清單在找一批,」他想了想,又掏出紙筆寫了一批藥草名,並附帶簡單圖示,「這些藥材如果遇上了也給我留著。還有血藤,有多少給我收多少。」
  青年兩眼放光地盯著那幾張草圖:「你這樣畫是有什麼門道嗎?這麼畫出來好像很好認!」
  樊冬說:「辨認藥草先看的是整株,然後看花序、葉序、葉脈、果實形狀等等,把藥草比較有特點的關鍵部位畫出來的話普通人也能認出來……」
  青年大喜過望:「好辦法,好辦法,真是個好辦法!下次你來拿藥草我給你打六折吧!」
  樊冬笑了笑,點頭說:「好。」
  他看得出這青年對藥草辨認、分類有著極大的熱忱,通常這樣的人將來都會有不小的成就。天賦低又怎麼樣?沒有天分又怎麼樣?這世上總還有許多事是不必依靠天賦或者天分去做的,只要足夠努力就可以達成。
  青年是個實在人,投桃報李地給了樊冬兩張邀請卡:「今天拍賣行那邊有個拍賣會,你們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據說有個藥爐要拍賣,品階挺高的。」
  樊冬說:「謝了。」他拉著沈鳴離開商行。
  天色尚早,樊冬帶著沈鳴走走停停,在街上嘗了幾個吃食才前往拍賣行。
  正要進去,沈鳴突然停住了腳步。
  樊冬微訝:「怎麼了?」
  沈鳴看向旁邊的屋檐下,那裡坐著兩個半大孩子,大的看著有十四五歲,小的好像只有八九歲,小的那個是個女孩,滿是髒污的臉上又青又白,額頭有著豆大的汗珠子。從他們沒有徹底消失的耳朵和尾巴來看,他們應該是泰格族人!
  沈鳴眉頭蹙起,只是由於以前習慣聽從樊冬的話,怔怔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樊冬看出沈鳴的意圖,毫不猶豫地轉頭邁向那兩個孩子。主角什麼的果然非常善良啊!
  見樊冬兩人走近,年長的少年警惕地看著他們。
  樊冬說:「阿鳴,你幫他們看看嗎?」
  沈鳴點點頭,蹲下對那少年說:「我會一點煉藥術,讓我看看她好嗎?」
  少年幽黑的眼底閃現一絲希冀。
  他緊抿著脣,飽含戒備地望著衣著不凡的樊冬。
  樊冬笑了笑,不客氣地打擊:「別抱太大希望,只是給阿鳴練練手而已。」
  少年眼底燃起了怒火。
  這時沈鳴皺緊眉頭,緩緩吐出一個令人絕望的結論:「病在髒腑……」
  少年霍然抬起頭,手不斷地顫抖著。
  樊冬明白了沈鳴的意思,只要病灶在內臟,這邊的煉藥術就無法解決。他在少年傷心的目光中蹲下,抬手給女孩做檢查。沒法用現代檢測手段,他只能撿起老祖宗的技藝,通過望聞切問了解女孩的情況。等有了大概方向之後,他伸手按了按女孩的腹部,很快確定病灶在哪裡。
  這女孩是得了闌尾炎,而這時代沒有治療闌尾炎的辦法,一直拖到現在已經出現了腹腔膿腫。
  即使放在二十一世紀,這病的誤診率還是很高,治療不及時、不徹底就會像這女孩一樣危及生命!
  樊冬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的判斷:「這樣下去她會死。」
  少年臉色灰敗,抱緊女孩流下淚流。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樊冬說:「我有個辦法可以救她,只不過用的方法比較嚇人,你考慮一下要不要接受。」
  少年愕然地抬起頭看向樊冬。
  樊冬說:「你是泰格族人吧?我解剖過你們族人的屍體,大致了解你們泰格族的內臟構造,」他抬手在女孩肚皮上輕輕劃出一條無形的線,「在這裡開一個口子,把她腹腔裡面的東西清除,再切掉那段沒什麼用的盲腸。只要這樣,她就可以康復了。」
  少年睜大眼睛。
  開膛破肚!
  樊冬說:「成功率大概一半一半,得看看我能不能做好充足的準備。你可以考慮一下,不過別考慮太久,我沒那麼多時間耗在這上面。」
  沈鳴拉了拉樊冬。
  樊冬朝他搖搖頭。治病救人是醫者天職,能救他自然會救,但他從來不會給病人和他們家屬太高的期望。
  實話實說對自己對病人都好。
  少年咬了咬牙,確認般詢問:「你真的可以做到?」
  樊冬還是同一句話:「一半一半。」
  少年說:「好!」他抱起女孩,「如果你能救我妹妹,我會一輩子聽從你的號令。」
  泰格族人最守信諾,這種誓言是非常難得的。
  樊冬看得出他們之間深厚的兄妹情誼。
  他想了想,決定把人帶回莊園那邊。那邊有秋楓白在,可以藉助秋楓白的陣法!剛剛拿到一批血藤,可以代替止血藥和麻醉藥,其他需要用到的藥物具體用什麼替代還得好好琢磨。這兩天只能暫時想辦法緩解一下小女孩的痛楚,先做好術前準備再說。
  樊冬轉頭詢問沈鳴的意見:「你是要去拍賣行還是要和我回去?」
  沈鳴對樊冬說的治療方法很好奇:「和殿下一起去。」
  樊冬找了個騎士,吩咐道:「你拿著邀請卡找我們的采購官一起去拍賣行,在我們能接受的價位內把藥爐拍下來,太貴的話就不要了。」
  騎士點點頭,領命離去。
  樊冬轉向少年:「對,屍體。我的手術刀目前為止也只在屍體上面實踐過,做這個手術可能有一定的風險,剛剛說了,成功機會一半一半,你能接受嗎?」
  少年畢竟還小,面上帶上了幾分猶豫。
  沒有在活人身上試過,萬一不成功呢?
  「我接受!」
  有人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樊冬望向開口的女孩,她看起來才十歲左右,臉色白慘慘,聲音也很虛弱,可語氣卻很堅定。她無力的手指攥緊兄長的衣服,下脣被她自己咬出了一圈帶血牙印,可見她為了說出這一句話有多不容易。
  這個小女孩很堅強。
  樊冬說:「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小女孩點頭,她聽到了,她都聽到了,雖然樊冬說的是他們聞所未聞的事情,但她相信這兩個連路邊乞兒都肯幫的人!她和兄長本來就是屍體堆裡活下來的,難道還會變得更糟糕?即使真的不成功,她也不會傷心,至少她不用再拖累哥哥了!
  小女孩眼底閃著認真又堅定的光芒:「我接受。」她艱難地扣了扣五指,轉頭和少年對視,用虛浮的聲音要求少年立下誓言,「不管有沒有成功,你都要跟著這兩位好心人。如果我死了,你就連我的份一起回報他們。」
  少年抱著妹妹哭了起來:「莉娜你不會死!」
  小女孩語氣變得嚴肅:「你發誓!」
  少年抽噎了兩下,在妹妹的逼視之下說出她要求的誓言。
  小女孩聽他說完,強撐著的身體已經受不了了,又陷入昏昏沉沉的狀態。
  樊冬半垂著眼睫,擋住眼底的情緒。生離死別,他見得太多了,可是有時候還是不忍心去看。他對少年說:「跟我走吧。」
  樊冬領著人回到莊園,直接找上秋楓白,讓他騰一間屋子發自己。
  雷利等人已經跟過來了,照著樊冬的要求布置「手術室」。
  沈鳴把少年和女孩領取空房暫住。
  沒一會兒,樊冬拿著藥箱過來了。
  見少年睜圓眼看著自己,樊冬打開藥箱取出兩支金屬注射器。在現有條件下鍛造師們只能給他做出金屬針管——雖然他已經給鍛造師們提供過玻璃製造方法,但他們一時半會兒哪裡搞得出這麼小巧精細的東西?只能先將就著用了。
  銀色的、尖尖的針頭在燈光下熠熠發光。
  樊冬朝少年露出溫和的笑容:「來,我要先做點準備。」
  作者有話要說:小樊冬:噢噢噢,好久沒玩耍過了,好雞凍!
  愛德華:……我老婆好像有點可怕……
  
  第二十二章 求強
  
  雷利等人有經驗,手術室的改造不需要樊冬操心。替代藥物的事樊冬也列了個清單,讓沈鳴幫忙按照藥性找出來——他只看了《藥典》的前半部分,沈鳴可是背完了!
  樊冬決定來做別的事兒:抽血驗血。
  樊冬再怎麼和氣都好,少年還是被那尖銳的針尖嚇得小臉發白。
  樊冬耐心解釋:「只是要抽一點血,沒事的,我需要你和你妹妹的血來驗證一些東西。要是手術時大出血的話得有人提供一些血液輸進去,要不然你妹妹會很危險。」
  少年聽完樊冬的話,臉上浮現一種毫無猶豫的堅定。他按照樊冬的指示伸出手,咬咬牙說:「你抽吧。」
  橡皮深深勒入皮膚,清晰的血管在手臂上浮現出來。少年睜大眼,盯著那針尖刺入自己的皮膚、扎進自己的血管,頭皮有些發麻,感覺一部分血液正緩緩離開體內,不疾不徐、不慢不緊。他咬住下脣,不讓自己的肌肉繃緊。
  不緊張,不緊張,科林殿下說了不能緊張。
  樊冬見少年額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寬慰般笑了笑,很快收回了注射器。他誇道:「好孩子,你很勇敢。」
  少年到底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虛脫般倚進了椅子裡。
  樊冬取好少年的血液,又轉向小女孩莉娜。莉娜意識不清醒,疼得昏昏沉沉,再加上她長得瘦小,血管非常難找。
  樊冬在心裡嘆息了一聲。
  很明顯,這對兄妹中妹妹是比較精明的那個,有事都是妹妹在做決定。對比兄妹倆的體格,肯定是妹妹有什麼好東西都讓給兄長,而兄長則一無所察。
  這小女孩會答應「開膛破肚」這種前所未聞的治療方式,大概是覺得自己拖累了兄長,想給兄長找個可靠的人託付出去吧?
  好在這個兄長還算有良心有擔當,總算沒辜負妹妹的情誼。
  樊冬拍拍少年的肩膀,說道:「這兩天好好休息,手術開始後你得全程在旁邊守著。到時需要輸血的話我會喊你。」
  少年用力點點頭。
  樊冬取好血樣,回到莊園裡的「實驗室」。
  「實驗室」是樊冬在莊園改造時拜託秋楓白留出來的,裡面有基礎的實驗設備。
  和注射器一樣,很多實驗器皿都沒辦法「還原」,不過鍛造師們可不是吃素的,大多都能找到替代品!比如沒有電怎麼辦?造空調時不是可以用靈石當動力嗎?這兒也行!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樊冬把裡面的實驗器械都用過幾次,覺得還算順手。
  他準備採集少年兄妹倆的血樣來做簡單的比對,先看看他們兄妹倆是不是同型血,免得手術時大出血來不及找血源。
  當然,他對這個世界的血型也挺好奇,準備收集點原始信息留檔。
  樊冬順便採集了自己和雷利他們的血樣,分別做好標記。
  用不了現代簡便的檢驗方法,他只能回到血型發現的原點,用最原始的方法搞研究:「實驗室」裡有以靈石為啟動動力的簡易離心裝置,他把盛血的容器放進去離心,讓采來的血樣簡單分層。
  只要把血清和紅細胞分開,一切就好辦了。
  樊冬把「實驗報告」放在一邊,準備觀察血清和紅細胞的凝集情況。輸血反應的發生與血液的凝集有關,不同血型的人的紅細胞遇到對方的血清會立刻發生凝集,導致病人在輸血時死亡。
  當然,這只是最粗略的判斷。
  可惜沒有更好的條件了。
  樊冬穩穩地把十份血清和十份紅細胞做了交叉試驗。
  令樊冬意外的是,所有同族人的血清和紅細胞都沒有發生凝集!比如他和雷利等人這些萊恩族人,比如少年兄妹倆這兩個泰格族人,再比如秋楓白和沈鳴兩個斯萊克族人……
  而不同種族的人的血清和紅細胞一相遇,紅細胞卻凝結成絮狀,紅色的細胞塊和淡黃色的血清形成鮮明對比!
  樊冬對著實驗報告上的「」和「-」眨了幾下眼,再看看旁邊擺著的實驗結果,很想馬上去外面弄些血樣回來驗證一下這個結果。
  居然這麼簡單粗暴!
  血源的事情暫時算解決了,樊冬又拿著輸血裝置和其他手術器械去找騎士們抓來的野獸做實驗,以免手術室出什麼簍子。
  他拍拍野獸的腦袋:「你這也算是為科學獻身,辛苦了。」
  少年原本一直在守著妹妹,後來看妹妹睡熟了,有些坐不住,出來找樊冬再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可以做那什麼「手術」。雷利把他帶到樊冬的「實驗室」,樊冬正在縫合一頭野獸的肚子,他們還能瞧見野獸肚皮下的內臟……
  少年瞪大眼,看著樊冬手飛如舞,沒花多少時間就把創口縫合起來了。而那以脾氣暴烈著稱的炎牛居然乖乖地躺在「手術床」上,一點都沒掙扎!
  少年想要上前兩步看清楚一點,卻發現自己被一堵無形的墻擋住了。雷利解釋:「這是秋先生的陣法,可以把外面的……嗯,殿下說的病菌擋住。這樣的話傷口就不會出現惡化的情況了。」
  少年見識了樊冬的厲害,心裡突然充滿了信心。
  這時樊冬走了出來,讓雷利幫忙把炎牛抬出去養一段時間再放生。
  樊冬摘下手套和口罩,對少年說:「不管是機體的自愈能力還是手術條件都比我預料中要好很多,不過具體怎麼樣還是得看你妹妹的運氣。」他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現在把樊冬視為妹妹的救星,語氣恭敬得不得了:「我叫泰勒,我妹妹叫莉娜。」
  泰勒?和那個泰德有關係嗎?應該是巧合。
  樊冬說:「好,泰勒,你先去洗個澡,唔,順便叫人幫你妹妹也洗洗吧。」
  泰勒問:「這也是術前準備嗎?」
  樊冬說:「一半是。」
  泰勒呆了呆,追問:「另一半呢?」
  樊冬說:「另一半是因為你身上太髒太臭,我想叫你離我遠點又不好意思說……」
  泰勒:「……」
  泰勒心裡有了希望,樊冬說什麼他都聽得認真,急匆匆地去請求莊園的僕人讓自己和妹妹洗個澡。僕人們都挺喜歡樊冬這位和氣的殿下,知道他們是樊冬帶來的以後馬上為他們準備了洗澡水,裁縫們還熱心地改了幾件衣服給他們兄妹倆替換。
  女僕們熱情又小心地幫莉娜清洗身體。
  泰勒看著妹妹乾乾淨淨的臉龐,抓住她的手落下淚來:「莉娜,他們是好人,他們真的是好人!我們也遇到好人了……」
  女孩莉娜雖然沒有清醒,手卻輕輕握起,像是在認同泰勒的話。
  晚上樊冬又替莉娜檢查了一下,給她吃了點鎮痛藥,才吩咐她們兄妹倆好好休息。
  夜晚才剛剛開始,樊冬興致勃勃地清點起白天的收穫。那根大白蘿蔔是沈鳴看上的,他拉上沈鳴一起來研究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大白蘿蔔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一根老老實實的白蘿蔔。
  樊冬問:「你知道它是什麼嗎?」
  沈鳴搖搖頭,說道:「我只能感覺它很不一般,絕對不是蘿蔔。」靈草師對靈植的感知能力很強,他說不一般那肯定就不一般。
  樊冬摸著下巴:「反正搞不清楚是什麼,乾脆切了燉湯吧。」
  大白蘿蔔抖了抖,小心翼翼地往沈鳴那邊挪動,它移動的幅度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在它看來,沈鳴特別特別親切!特別特別善良!
  然而沈鳴一臉平靜地應和樊冬:「好。」
  大白蘿蔔:「……」
  這個世界好可怕!
  大白蘿蔔瑟縮成一團,悲傷地開口:「你們不能吃我,我,我很有用的。」
  樊冬和沈鳴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驚訝。能說話的靈植至少得長兩百年以上!樊冬說:「那你有什麼用?」
  大白蘿蔔被問懵了,它覺得自己是挺厲害的,不過對人類來說什麼才叫有用?它想了半天,找出一個理由:「我可以幫你們種藥草,種得又多又好!」
  沈鳴恍然大悟:「你是白參!」
  白參是一種很能滋養土地的靈植,它在的地方能夠聚集靈氣,同時它自己產生的某些物質又是其他靈植的最佳養分,所以白參所在的地方靈植一般長得非常密集,而且品質特別好。
  所以白參本身的藥力不算特別好,卻是煉藥師們的爭搶對象!
  這白白胖胖的傢伙是怎麼活這麼久的?看起來也不太聰明的樣子。
  樊冬想到白參的偽裝,問道:「你是怎麼想到裝成蘿蔔的?」
  大白蘿蔔乖乖回答:「以前有人教我的,不過已經是很久以前,我不記得是誰了。」
  果然是有人指點!樊冬摸了摸大白蘿蔔的綠冠子,說:「那你就跟著阿鳴吧,在這裡幫阿鳴種藥草。對了,還有另一個人你也要認識一下,有事情立刻去找他,免得被人切了燉湯。」他望向沈鳴,「把它帶去認認秋叔叔。」
  沈鳴微愕,搖頭說:「殿下,這麼高品階的白參……」
  樊冬說:「是啊,這麼高品階的白參多難得,所以你們拿著更有用嘛。」他笑眯眯地說出自己的算盤,「以後我需要什麼藥草就叫你幫我種。」雖然不知道愛德華靠什麼留住秋楓白,樊冬還是希望將來起衝突的時候秋楓白和沈鳴不要對自己下手。一棵白參如果能換取一位高級煉藥師的一念善意,那就太值得了!
  唉,實力還是太低了啊。
  沈鳴猶豫片刻,還是帶著白參去找秋楓白。
  秋楓白正在用聚靈草煉制藥液,沈鳴恭恭敬敬地在一邊看著,等秋楓白煉制結束才上前說出白參的事。
  秋楓白經歷過很多事,一看到白參就明白了樊冬與自己交好的意圖。這樣的人哪裡都不少見,秋楓白早已不覺得稀奇,見沈鳴有些感動,他說道:「白參確實難得,你好好用。不過你對那位殿下的做法不需要太感動,他只是希望我們將來能幫他一把而已。」
  沈鳴有些茫然。在一個多月前,他還是個奴隸,能重獲自由身就已經覺得非常快樂。聽到秋楓白的話,沈鳴又一次意識到煉藥師的地位有多高。但與此同時,他想到了還是少年模樣的樊冬。
  樊冬是天之驕子,從小被人寵著長大,為什麼還得這樣做呢?把稀世珍寶拱手讓出,只為了和一位高級煉藥師結個善緣。應該是感覺出皇室日漸式微、軍部日益強盛,想在夾縫中求取一線生機?
  沈鳴抱起大白蘿蔔回到房間,躺到床上思來想去,都沒能入睡。
  一種強烈的想法從心底深處涌出來。
  變強、變強、變強——他要變得更強——
  光是能夠自由地走在街上、光是能夠自由地說自己想說的話是不夠的,遠遠不夠!秋楓白不能庇佑他一輩子!即使他對父母沒什麼印象,如果將來他出現在那些仇人的視野裡,那些仇人絕對不會放過他!
  連樊冬那樣的身份和地位都得艱難求存,他有什麼資格貪圖安逸?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而他,有著別人沒有的天賦!
  沈鳴雙眼睜開,目光中滿是決然的堅定!
  樊冬在舒服的大床上做著美夢,無意識地翻來滾去。正睡得香沉,一把熟悉的聲音又在他的腦海里響起——
  【系統提示:主角生出強烈的求強之意,成功完成主角機緣前置,獲得10點貢獻值!】樊冬瞪著系統裡那本擾人清夢的「書」。
  啥?成功完成?獲得貢獻值?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第23章 胎記
  
  樊冬留在學院外的第三天,手術室終於準備好了。有靈石當動力,手術室內的光照非常充足。
  他拜託秋楓白設置好有淨化和屏障功能的陣法,這是他從愛德華那裡得到的靈感——上回愛德華就是靠這東西把他困在房間裡!
  沈鳴和秋楓白都對樊冬口裡的手術非常感興趣,穿上無菌服、戴上手套、罩上口罩,臨時充當樊冬的助手。小女孩莉娜已經躺在手術床上,原來她已經十三歲,只是由於長期營養不良,個兒長得比較小。要是臉上的肉多一點點,她應該有張非常好看的臉。可惜因為太瘦了,身上的骨頭都清晰可見。
  因為要做術前準備,她基本沒再進食,只靠輸入的一點點糖分來維持體力。
  樊冬已經給莉娜打過麻醉針。麻醉藥是由血藤代替的,由秋楓白幫忙提煉,樊冬親自配製,他們走進手術室時剛好起效。樊冬把一助的位置給了沈鳴:「注意莉娜的情況,有什麼異常及時提醒我。」
  沈鳴點頭。
  雷利把手術器械推過來。
  樊冬看著托盤上透著古怪的「替代品」,心裡微微苦笑。這麼簡單一個手術,居然被他弄成了陣法、煉藥術、中西醫的結合體,要是他老師知道了非氣死不可。
  樊冬再為莉娜檢查了一遍,開口說:「開始吧。」他的手已經開始動了起來,「剪子給我。」
  這種「手術」,在場的人都是第一次見識,目光瞬也不瞬地看著樊冬的雙手。
  樊冬的手一看就知道是養尊處優的手,沒有半個傷口和繭子,但他的動作非常靈活,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楚。
  「開膛破肚」的過程非常順利。
  莉娜的病情比較嚴重,樊冬選擇莉娜右下腹腹直肌下刀,這樣開口的優點是可以切口隨意上下延伸,能更清楚地判斷複雜的病情。
  病灶很快讓那部位呈露在眼前。
  泰格族人的內臟構造和人類差不多,闌尾有著彎曲的盲管。這地方開口很小,管腔很窄,蠕動得非常緩慢,所以常常因為食物、糞塊或者異物導致梗阻。再加上莉娜和泰勒到處流浪,飲食非常糟糕,各種細菌容易入侵這部位。
  於是他們所看到的,是非常可怕的腹腔膿腫。要是仔細辨認,樊冬甚至能從那有些猙獰的腸道裡看出草根的性狀。
  生於和平時代,長於富貴之家,樊冬一直活得相當肆意,從來不曾想象過這種貧苦到絕望的生活。他邁入醫學門檻的時間早,機緣好,直接成了他老師的關門子弟,見識過的病人非富即貴——這樣的病例他還真沒見過。
  如果帝國大部分人過的都是這種生活,那他可以理解叛軍的出現了。
  ——日子已經過不下去!
  那這是帝國大部分人過的日子嗎?
  樊冬深吸一口氣,沒再深想,專心地處理眼前糟糕的情況。
  抗生素沒有,替代藥物效果差了一點。幸運的是這邊的人自愈能力強,對病菌的抵抗力遠比純粹的人類要強,配合秋楓白的淨化陣法應該不成問題。
  樊冬耐心清除莉娜腹腔的膿液,很快地,盲腸和闌尾一起出現在他眼前。
  盲腸長得比較圓胖,是根短而粗閉的腸道,大概只有六七釐米;闌尾則又細又長,長得像蚯蚓似的,靜靜地趴在盲腸上。盲腸上有三條明顯的結腸帶,它們匯聚之處就是闌尾根部。
  這個手術其實非常簡單,就是把闌尾提起,結紮它的根部,把闌尾從根部切斷就能和這個容易發炎的討厭鬼說再見了!
  可惜手術條件很不如意,即使是這麼簡單的手術樊冬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沈鳴和他配合得非常好,有時甚至不需要他說出口,只要他一個眼神就能明白自己要做什麼。樊冬滿意極了,加快了動作。切除闌尾後他再一次徹底清理腹腔,確認沒有出血情況後縫合起傷口。
  這邊的縫合線不是很好,即使他的縫合水平很高,創口依然像條醜陋的疤痕。
  樊冬指示雷利把手術室清理乾淨,走了出去,摘下手套和口罩,笑著對死死守在手術室前的泰勒說:「手術還算成功,調養一段時間看看恢復情況怎麼樣。」
  泰勒說:「不需要輸血了嗎?」
  樊冬說:「很幸運,不需要。」他吩咐泰勒,「麻醉效果可能快消失了,莉娜可能會有點疼,等一下轉回房間後你好好陪著她。剛做完這個手術暫時還不能進食,得等等。」
  泰勒有些著急:「莉娜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樊冬說:「等她排氣之後就可以喝點粥了。」
  泰勒一臉迷惑:「什麼叫排氣?」
  樊冬面不改色:「直白點說,相當於開始放屁。」
  泰勒:「……」
  確實很直白。
  樊冬說:「大概一天之後就能排氣,如果一直不排氣的話可以試試用白蘿蔔泡水。」這是他老祖宗給的「偏方」。
  泰勒點點頭,急不可耐地跑去守妹妹。
  樊冬抬起眼,對上另一道視線。愛德華兩天前已經聽說樊冬帶著兩個乞兒回到莊園,聽說今天樊冬要做「手術」,秋楓白和沈鳴都會在旁邊打下手,他決定親自過來看一看。
  來這一趟沒讓他失望。
  樊冬露這一手令他頗為意外,可想到上次樊冬向他索要屍體,眼前的事又顯得那麼理所當然。
  這世上有奇遇的人數不勝數,既然樊冬都能從無天賦者突破初階一段並成為煉藥師,得到別的傳承又有什麼稀奇?愛德華不想追問樊冬是如何學會這些的,他只想把這些東西利用起來。
  愛德華說:「創口可以縫合起來?」
  樊冬老實地點點頭。
  愛德華繼續問:「如果失血過多,可以給他輸入別人的血?」
  樊冬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領著愛德華回到實驗室,把幾個僕人叫進來抽取了血樣。瞅了眼愛德華,他大膽地提出要求:「尊敬的愛德華統領,您也提供一份血樣吧?」
  愛德華定定地望著他。
  樊冬有點樂呵。以前章擎什麼都不怕,就怕打針,每次章擎病了他就特別興高采烈、特別關心兄弟,興致勃勃地盯著醫生給章擎打針,還常常很遺憾地追問:「只打一針嗎?多大幾針不會好得快一點嗎?」那會兒章擎的臉色難看極了,好像隨時會給他一頓胖揍似的。
  愛德華呢?
  樊冬一本正經地與愛德華對視,眼底閃爍著藏得很好的惡作劇笑意。
  愛德華卻平靜地伸出手臂,說:「好。」
  樊冬一愣,笑意頓失。對啊,愛德華不是章擎,他怎麼又忘了。他取出注射器,示意章擎撩起衣袖,愛德華直接脫下軍服外套,健壯的體魄在襯衫底下顯露無遺。他撩起襯衫袖子,露出精悍的手臂。
  樊冬看到愛德華手臂上一個傷口一樣的印記,愕然地睜大眼。這是、這是章擎身上的胎記,難道連這個都設定得一模一樣?
  愛德華注意到樊冬的目光,說道:「這是五年前留下的傷口,一直沒消失,不過沒什麼別的問題。」
  五年前!
  樊冬愣了愣,問:「我能摸摸它嗎?」它的觸感他記得很清楚。五年前、五年前,是不是、是不是——?他沒等愛德華回話,伸手撫觸著那個「傷口」,一種久違的熟悉感涌上心頭,讓他眼眶幾乎快要發紅。
  愛德華先是有些疑惑,在看到樊冬臉上那類似於傷心和難過的情緒之後,心裡莫名地涌出強烈的不滿。他伸手攥住樊冬的手腕,冷冰冰地問:「還抽不抽血?」
  樊冬手腕一疼,對上愛德華冷冽的目光。他整個人像被冷水澆了下來一樣,渾身冰涼。
  不,不是,早就已經確認過了——
  愛德華不是章擎。
  樊冬「哦」地一聲,說道:「抽。」他情緒顯然有點低落,連愛德華的反應都不太想看,安安靜靜地取了血樣。
  樊冬沒精打采的樣子讓愛德華有些焦躁。這傢伙怎麼了?
  樊冬默不作聲地給愛德華演示自己做過一次的實驗。等出現了凝血現象,他才說:「像這樣,也不是所有血都能輸的,不同的血輸進去可能會死得更快。」
  說起正事,愛德華也拋開了剛剛小小異樣。他說:「可你剛剛讓那個泰格族的小孩在手術室外等著,說可能需要他的血。他們兄妹倆的血難道是一樣的?」
  樊冬說:「差不多。」他把自己的發現簡單地說出來,順便給愛德華科普「血型」這個詞兒,不過並沒有直接下結論。
  愛德華說:「你的意思是需要更多的血樣來驗證?」
  樊冬點頭:「對。」
  愛德華說:「我看剛才你的做法也不算很難,我給你一批人,然後你帶著他們做一次大規模的研究吧。」
  有軍部的人力和財力支持,樊冬底氣很足!他迫不及待地說:「沒問題,等會你就把人派過來吧。」樊冬強調,「大規模研究要用的工具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愛德華說:「我會把蓋文派過來,需要什麼科林殿下儘管開口。」
  樊冬非常滿意,但還是頗為遺憾地感嘆:「如果說唐納德副統領來的話就更好了……」
  愛德華看著他,像是在詢問原因。
  樊冬見愛德華有答應的跡象,喜滋滋地為愛德華解惑:「要是能看到唐納德副統領英俊的臉英武的身材,我肯定腰不酸了腿不麻了,幹活也有勁了!」
  愛德華想擰斷他的脖子。
  這該死的小混蛋!
  看到愛德華發黑的臉色,樊冬知道這事沒戲了。他無奈地說:「好吧,蓋文就蓋文,只要不是你就行了。」最好這傢伙少點出現在他面前。
  他們實在太像了。
  樊冬的話讓愛德華惱火不已。什麼叫只要不是他就行了?
  即使只把樊冬當成「潛在交配對象」,與生俱來的占有欲還是讓愛德華想將樊冬抓進懷裡狠狠地教訓一下。這小混蛋惦記著唐納德就算了,連蓋文都比他好?愛德華說:「為了防止你今晚潛入我下屬的房間,我會親自過來盯著你。」
  樊冬:「……」
  這傢伙到底什麼毛病?!
  他咬牙說:「我才不會幹那種事!」
  愛德華有理有據:「你有前科。」
  樊冬想到在沈鳴房間裡那次並不美妙的遭遇,有點生氣了:「隨便你。」
  氣氛陷入凝滯。
  這時那個叫泰勒的少年突然跑了過來,懷裡抱著根……大白蘿蔔!
  泰勒高高興興地問:「殿下,科林殿下,這根蘿蔔可以嗎?好大好大!可以切來泡水嗎?」
  樊冬:「……」
  白參:「嗚嗚嗚嗚我不是蘿蔔!」
  人類世界好可怕!
  
  第24章 別難過
  
  樊冬救下白參,讓泰勒再去找別的「大白蘿蔔」。回過頭來愛德華已經走了,等他再為莉娜檢查了一遍,蓋文領著人過來「學習」。樊冬態度冷淡:「就這麼點人?」
  蓋文本來還對樊冬有點兒意見,沒想到樊冬看起來和平時完全不同……好像不太想理人。他只能如實回答:「教會了他們以後,他們回去教別人。」
  樊冬「哦」地一聲,沒有多問,直接開始上手教人。也沒什麼特別難的事情,離心有機器去做,抽血的話,他們都是上過戰場的人,這點事兒根本不算什麼。只需要教會他們怎麼觀察結果、記錄結果就可以了。
  樊冬乾脆利落地教完,列了一張清單給蓋文,淡淡地交待:「你們自己試試吧,下午我要回學院上課。明天我會過來給莉娜檢查,你有什麼事可以過來找我。對了,告訴你們愛德華大人,我今晚住在學院宿舍,讓他不用再過來這邊‘陪、我、睡’!」
  蓋文如遭雷擊。
  承認了!他承認了!天啊,這位殿下果然對他們大人下手了!看起來還是吃到嘴以後翻臉不認人,躲著他們家大人!太過分了!
  蓋文帶著憤怒趕回軍部,把樊冬的話轉告給愛德華,語氣頗有些不平。他勸道:「大人,您不要再去找他了。」
  愛德華聽後頓了頓,問道:「他說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蓋文一呆。老天,他們家大人陷得好深,都這樣了還關心那位殿下的表情!
  蓋文老老實實地說:「表情好像和平時不一樣,對,不太一樣,冷冷淡淡的。前幾次見到好像都帶著點笑容,這次一點笑都沒有。」他仔細想了想,又補充,「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了,教我們的時候也很冷淡,話很少。」
  愛德華讓蓋文下去。
  那傢伙在生氣。
  愛德華有些煩躁。他想教訓教訓那傢伙,但不想變成現在這樣。
  不該是這樣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愛德華皺起眉頭。他腦海里閃過許多古怪的影像,只不過只在腦中停留了一剎那,他什麼都沒能抓住。不該是這樣的,那應該是怎麼樣的?
  仔細想想,那小混蛋從來都是那種德性,又沒人教過他不應該那樣做,怎麼可能會改?不教而責是不對的。
  愛德華頓了頓,繼續處理手上的事。
  樊冬心情不大好,回到學院去上課。金髮美人說過這天下午有一節帝國地理,雖然他已經看過相關的書籍,還是想聽聽導師到底是怎麼講的。他按照上次上課路線找到教室,金髮美人已經坐在他上次挑的位置,身邊留著一個空位。
  樊冬眼前一亮,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早啊。」
  金髮美人這幾天一直都想著樊冬一旦出現絕對不再理會他,沒想到一連三天都沒見到人影。這混賬果然不學無術,才來了幾天又跑掉!
  早什麼早?現在是下午!
  金髮美人決定不和樊冬說話了。
  樊冬一向對美人有著極大的寬容。他興致勃勃地和金髮美人說起自己對帝國地理的高見:「我覺得我們整個大陸長得像只狐狸,而我們呢,正好呆在狐狸的褲襠裡,位置十分關鍵啊關鍵……」
  金髮美人:「……」
  他忍無可忍地喝斥:「……閉嘴!」
  樊冬乖乖聽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晚上拼桌不?」
  金髮美人瞪向他。
  樊冬幽幽地說:「我這不是沒有朋友嗎。」他舉出一個鐵證,「新人賽什麼的,我到現在還沒找到和我同隊的呢。」
  這個金髮美人確實有所耳聞。據說天賦測試時獲得最高評價的亞瑟本來因為路德導師重金邀請,決定勉為其難地和樊冬一隊,結果亞瑟發現樊冬實在太蠢了,毅然決定不要這筆錢,免得害自己丟了冠軍……
  亞瑟這些話一放出來,本來對路德導師許下的錢財頗為動心的人都猶豫了。為了一筆錢而影響自己的新人賽排位好像不太值得,連亞瑟都搞不定這位殿下,他們更沒辦法搞定吧?而且瞧瞧路德導師說的選人標準,只要高大的英俊的,誰知道這位殿下會做出什麼事來?
  於是所有人都對和樊冬同隊這件事敬謝不敏。
  金髮美人不由生出幾分同情。本來要靠錢買隊友就已經夠可憐了,還被那個亞瑟那樣放話羞辱,真的有夠可憐。
  他勉強鬆口:「好吧。」
  樊冬覺得這美人真的太可愛了,連他這麼有定力的人都想親一口表達喜愛之情!
  咳咳,這絕對是科林·萊恩的想法在作祟,他真的特別特別純潔特別特別純良。
  這時導師走了進來,看到樊冬和金髮美人坐在一起時眉頭跳了跳。關於兩人的傳言不僅僅在學生裡流傳,導師們也都聽說了不少,不過親眼見到的人只有帝國歷史那位導師,他們都不太相信傳言說的事。
  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因為非常關注前排的樊冬和金髮美人,以至於這位導師整節課都在和他們兩個人互動。金髮美人自然還是和樊冬爭持不下,在各種問題上都各執己見。一下課上完,這位導師感動得快要落下淚來:「現在能靜下心來學帝國地理的年輕人已經不多了,你們很不錯!」他看向樊冬的目光溫煦不已,「尤其是科林,你的見解十分獨到。」
  金髮美人:「……」
  那是因為您沒有聽到這傢伙的「褲襠論」吧?
  晚餐時間樊冬又和金髮美人一起出現。
  美人當前,秀色可餐,樊冬食慾好了不少。他倒不是對金髮美人有什麼想法,只是這時候他突然不想自己一個人。在這個時代他的朋友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他心情不好也不知道找誰說說話,只好拉著金髮美人來吵吵架拌拌嘴。
  金髮美人看出樊冬有心事,以為他是在為新人賽的事煩惱,他說道:「如果實在找不到人的話,你來和我們一隊吧。」
  樊冬一愣,眨了幾下眼,沒明白事情怎麼突然跳到這上面來。接著他很快明白過來:這是金髮美人的善意!
  這傢伙果然嘴硬心軟啊。這麼善良的美人兒被別人騙走了可怎麼辦?樊冬頓時有了種沉重的責任感,一口答應下來:「好,我加入你們!」
  金髮美人:「……」
  那一臉「我會保護你的」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金髮美人說:「你去報名處報上我的名字就好。」
  樊冬詭異地沉默下來。
  金髮美人問:「怎麼了?」
  樊冬小心翼翼地問:「……你叫什麼名字啊?」
  金髮美人憤怒不已:「科林·萊恩!!!」
  見金髮美人失態地發飆,樊冬站起來說:「噢,我突然想起有點事,先走了先走了。」名字什麼的回頭問問路德大叔吧。都一起吃過兩頓飯了,他居然連美人兒的名字都不知道,確實有點不厚道……
  樊冬逃之夭夭!
  這傢伙雖然有點彆扭,不過他們應該算是朋友了吧?發現金髮美人沒追上來,樊冬不由笑了笑,心情愉快地走回寢室。
  結果一打開寢室門,樊冬又想轉頭離開。
  愛德華正坐在他的寢室看書,看起來已經來了挺久,表情專注,仿佛沒聽到開門的聲音。
  騙誰啊?
  樊冬扯出一抹笑:「喲,愛德華統領怎麼會在這裡?你下屬的房間不是這兒吧?」
  愛德華看著樊冬臉上那虛偽的笑容,少有地說:「我道歉。」
  樊冬微微愕然。
  愛德華說:「說出那種話是我不對。」他站了起來。
  樊冬心頭一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這一退,氣勢就弱了不少。
  愛德華沒有逼近,他站在原地說道:「我當時有些生氣,因為你對別的雄性的關注比對我的多。」
  樊冬睜大眼。
  不,不要說!
  不要說這樣的話!
  ——他已經聽過一次!
  愛德華卻接著往下說:「我想我最近對你的感覺好像有了不小的改變,準確點來說,應該是我對你產生了慾望。我可能對你發情了。在整個發情期裡,我也許都會因為你接近其他雄性而憤怒。」
  樊冬再一次退後。
  ——最開始他們也是這樣說的,更是真心這樣認為的。但是如果真的只是他們說好的那樣,章擎彌留之際的眼神怎麼會寫滿那句已經說不出口的話。
  ——「怎麼?你害怕了?玩一玩而已。」
  ——「誰怕?來就來!」
  ——「哦,我幫你收拾爛攤子有什麼好處?」
  ——「我允許你親我一口。」
  ——後來、後來……
  愛德華一直注視著樊冬,很快發現他的不對勁,好像在微微地發抖。愛德華上前兩步,問道:「科林·萊恩?」
  科林·萊恩。
  他叫愛德華,不叫章擎。
  他叫科林·萊恩,不叫樊冬。
  樊冬咬牙說:「你發情了關我什麼事!」他抬起頭惡狠狠地放話,「你離我遠一點,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愛德華驀然對上樊冬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眼淚,看起來卻盈滿了悲傷。
  愛德華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來。
  他還沒回過神來,已經伸手擁住樊冬,輕輕地吻上樊冬的眉頭,想撫平那濃郁到近乎絕望的傷心。
  樊冬整個人僵住了。
  「別難過。」
  沉厚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一下子與記憶中重疊了。
  
  第25章 搶過來
  
  人的一生會不會在同一個坎上摔很多次?
  樊冬從小養在老祖宗身邊,活得像個小祖宗,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著,簡直是典型的封建主義殘餘!樊冬從小聰明過人,老祖宗教什麼他就學什麼。後來老祖宗去世了,他回到家裡,乖張挑剔的性格一點都沒變,去哪兒都得人捧著護著,嬌慣得不得了。
  和章擎相遇是什麼時候?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父親和章擎母親的事,第一次見面時就覺得碰上個小狼崽子。以前老祖宗對他說過,最好不要靠近這種野性太烈的人,即使對方只是個普通人,對他們來說也太危險了。因為他們是學醫之人,最要緊的是遇事心氣平和,最不該的是輕易被人牽動情緒。
  可惜一碰上章擎,他就沒法心平氣和。
  這傢伙侵略性太強,而樊冬恰巧最討厭有人入侵自己的生活。
  那時候,章擎是個人人誇讚的好學生,學習好,體育棒,性格還特別早熟,迷倒了一片人。
  樊冬和他正好相反,他性格驕橫,想學的東西他就學,不想學的東西他看都不看一眼,成績經常兩極化。在他看來他又不用靠成績鋪路,當然是想學什麼就學什麼。至於人際關係……當然是他看哪個順眼就把哪個留在身邊,想和誰玩兒就和誰玩兒,那些上趕著貼上來的或者為了「標新立異」跑來挑釁自己的,樊冬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正因如此,樊冬朋友不少,仇人也不少——他越年長,仇恨值拉得越穩。只有一次他吃了虧——在章擎手裡吃了虧,他對章擎挺感興趣的,主動邀請章擎一起去玩,章擎卻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原因好像是「你以前仗著自己有錢踐踏過誰誰誰的尊嚴他我不願和你這種人為伍」,那誰誰誰是誰樊冬已經不記得了,不過章擎這個名字他倒是記下了,乾脆利落地加入黑名單!在家裡看到章擎時,樊冬的第一想法是「弄走他」,於是兩個人一見面就掐得天昏地暗。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種互掐變味了。
  有一次老祖宗的忌日,他一個人躲在屋頂看著無垠夜空,很想念以前跟在老祖宗身邊快快樂樂的生活。他喜歡跟著老祖宗學東西,可老祖宗死前卻讓他不要再學這個,因為他們這一支仇家太多,而他太小了,保不住手裡的東西。老祖宗讓他去找老師,改學西醫,併發誓這輩子絕對不去動用家中的「藥王傳承」。
  那時候,他和章擎的關係已經變了不少。他正想得出神,一個身影忽然擋住了夜空。
  章擎半跪到他面前,伸手擁住他說:「別難過。」
  他忍不住伸手回抱章擎,眼淚流得洶涌又肆意。他第一次懇求章擎:「以後你接手樊氏好不好?我有別的事要做……你幫我好不好?」
  他知道章擎也有別的事想做,但他還是說出來了。章擎雖然一直沒說出口,但他知道章擎一直都在寵著他,不管他說了還是沒說,他想要的東西、他想要做的事,章擎都會幫他去拿、幫他去做。
  他就是自私地享受著章擎的寵愛。
  果然,章擎抱著他一會兒,緩緩說道:「好。」
  章擎沒有問他有什麼「別的事」,沒有在意外面的風言風語,早早到樊氏幫忙,畢業後順理成章地成為公司的「副總」,儼然以樊父認定的繼承人自居。
  如果沒有他的請求,章擎不會進入樊氏,不會那麼早成為那麼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他會出去白手起家,一步步走向他應有的巔峰,而不需要面對盤根錯節的家族紛爭,不需要面對那麼多人的質疑和謀害。
  是他害了他!是他害了他!自從親眼看著章擎死在自己面前,樊冬每每夜半夢醒,想到的都是這麼一句話。
  本來,章擎有更多時間去成長。
  本來,他們有更多時間在一起。
  樊冬推開愛德華。
  愛德華再像章擎也不是章擎。樊冬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他神色認真,「很喜歡很喜歡。」
  愛德華本來正為自己話裡陌生的疼惜之意震驚著,聽到樊冬這句話後他臉色難看到極點。即使家中遭逢巨變,他依然是人人敬畏的天之驕子,而這個小混蛋居然敢在他明明白白的示愛之後在他面前說「有喜歡的人」?
  愛德華說:「誰?」
  愛德華話裡的殺意讓樊冬背脊一寒。
  樊冬艱難地抬起頭,望向愛德華那張和章擎極為相像的臉。一樣的五官、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胎記,但是人完全不一樣,如果章擎有愛德華的野心和心計,怎麼可能會死在那種算計裡面?
  樊冬轉開腦袋,緩緩說:「你不認識的。他是一個很正派的人,做事原則性很強,除了和我在一起這件事有些出人意料之外,其他事他都符合所有人的期望。」他正說著,下巴突然被愛德華抓住了,強迫他轉過頭與他對視。
  樊冬睜大眼。
  愛德華說:「這樣嗎?那我更要試試了。」他狠狠吻上樊冬柔軟的脣。本來愛德華以為自己心裡涌動的只是占有欲,但是在親耳聽到樊冬不疾不徐地訴說他對另一個人的愛慕時,愛德華的憤怒比從前要強烈一千倍一萬倍。如果那個人出現在他面前,他絕對會把對方撕碎!
  他不允許樊冬與別人表現親密,更不允許樊冬心裡有別人!
  愛德華牢牢鉗制著樊冬的雙手,杜絕他有半點反抗的可能性,肆意侵占著樊冬的脣舌。
  這本來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即使有人捷足先得又如何?搶過來!搶過來!想要的東西,搶過來就好!
  直至嘗到了嘴裡的血腥味,愛德華才鬆開對樊冬的禁錮,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樊冬:「我的科林殿下,從今以後你屬於我,你只能屬於我。」
  樊冬回過神來,氣得直發抖:「滾!」
  愛德華說:「該睡覺了吧?要麼乖乖睡,要麼我們來做點別的。」
  樊冬如墜冰窟。
  對於愛德華這種人來說,講道理是沒用的,講實力……愛德華穩勝!
  樊冬不動彈了,乖乖讓愛德華把自己抱上床。他還是少年體型,愛德華能輕鬆把他抱入懷裡。
  愛德華很滿意他的聽話,親自替他脫掉了鞋襪。看到那白皙的腳趾時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上去。溫暖又細膩的觸覺讓愛德華下腹火熱,果然是養尊處優的小王子……
  愛德華側頭親吻樊冬的耳朵。
  早該這樣了!何必心疼這小混蛋、白白讓自己憋著?
  樊冬伸腳一蹬,把愛德華飽含惡意的手踹開,接著借力往旁邊一退,抬腳想把愛德華踹下床。
  愛德華一手抓住他的腳踝:「科林殿下這麼想做點別的嗎?」
  樊冬腳踝一疼,眼淚嘩嘩地往下流。他眼眶發紅,惡狠狠地瞪著愛德華:「你可以試試!」除非愛德華把他打暈打廢,否則他絕對不會讓這意圖強姦的混蛋得逞!
  愛德華看著他可憐兮兮卻又強作鎮定的模樣,心中一軟。他伸手把樊冬拉回懷裡,命令般吐出兩個字:「睡覺。」
  樊冬掙扎著要退開。
  愛德華輕咬他耳朵:「貼得這麼近,如果你亂動蹭出什麼火來可是要負責滅了它的。」
  樊冬不敢動了。
  樊冬僵直著身體很久,最後終於緩緩閉上眼。直至後半夜,他的呼吸才慢慢變得平穩。
  愛德華注視著樊冬微皺的眉頭許久,隨他進入夢鄉。
  夢裡樊冬皺眉的模樣依然揮之不出。
  愛德華心底深處有種陌生的感覺不斷往外涌,撫不平、撫不平,怎麼辦、怎麼辦……不要難過、不要難過、不要難過……
  更多的畫面從腦海掠過。
  好像有人懇求他:「你幫我好不好?」他說:「好。」
  很簡單的一個好字,帶來的後果卻一點都不簡單,幾乎把他原本安排好的、按部就班的人生徹底打亂。
  直到什麼時候他才後悔這個決定?
  直到看到那雙滿含傷心和自責的眼睛的時候——
  不要難過,不要難過……
  我答應你,不是為了讓你難過……
  我答應你,是因為希望你從今以後不會再有難過的時候,縱情肆意地活著,所有的風雨由我來抵擋——
  是我太年輕了,是我太大意了,不是你的錯,不要難過——
  可是說不出來,再也說不出來——
  他不甘心!
  他要活下來!他要活下來!他要擁有比任何人都強悍的實力!
  他要——
  愛德華猛地睜開眼。
  夢裡那種仿佛被挖出整顆心臟的感覺在醒後仍然讓他驚悸不已。
  他要什麼?他一反從前的忠誠變得野心勃勃的原因是什麼?
  是救回母親、替父親復仇嗎?
  愛德華發現自己想不起來。
  難道那是他缺失的記憶的一部分?
  他忘記了那麼重要的東西嗎?
  愛德華莫名地想起樊冬那雙盈滿悲傷的眼睛。
  那被他遺忘的一切,有眼前這個小混蛋的存在嗎?
  愛德華想到樊冬那句「很喜歡很喜歡」,臉色又沉了下去。
  如果真的和這小混蛋有關,那這小混蛋很喜歡很喜歡的又是誰?
  他一定要把那傢伙找出來!
  不戰而奪,勝之不武——他會堂堂正正地把人搶到手!
  這是晨光從窗外照進來。
  屋內一片明亮。
  也許是做了什麼美夢,樊冬的眉頭徹底舒展開,臉上帶著幾分笑意。陽光爬上他的眼睫,在他眼底落下淡淡的陰影,可他依然睡得很沉,淺淺的鼻息噴在愛德華脖子上,癢癢的,十分勾人。
  這樣的清晨像是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一樣,泛著一種莫名的寧靜和甜蜜。
  不過懷裡這小混蛋要是醒了過來,肯定會伸出爪子撓他一臉。
  愛德華俯首親了樊冬額頭一口:「早安,我的殿下。」
  
  第26章 融合
  
  樊冬醒來時愛德華已經不在。
  樊冬第一時間找上路德大叔,表示要加強寢室防禦,防止有外人進入。路德大叔十分重視:「有誰進去了嗎?」
  樊冬一臉嚴肅:「愛德華。」
  路德大叔:「……」
  樊冬有種不妙的預感:「不會攔不住他吧?」
  路德大叔擦了擦汗,小心地斟酌著用詞:「攔,攔不住,陛下親口說過,愛德華統領可以去任何帝國地方,誰都不許阻攔。」
  樊冬恨恨罵道:「爸爸慣出了白眼狼兒!」
  路德大叔:「……」
  路德大叔不希望樊冬和愛德華鬧得太僵,所以開口勸說:「愛德華統領也不容易啊。陛下和愛德華統領的父母從小一起長大,情誼十分深厚,殿下千萬不要這樣說。五年前那場大敗讓帝國元氣大傷,愛德華統領的父親也戰死其中,愛德華統領也差點重傷不治,愛德華統領的母親因為刺激過度丟了魂靈。」
  樊冬沉默地聽著。
  路德大叔說:「那時候,多虧了愛德華統領。他在那個節骨眼上突破了,成為了和他父親一樣強悍的人。帝國正是因為有他的存在,才慢慢恢復了如今的生機。殿下,我的科林殿下,您一定得聽陛下的,不要懷疑愛德華統領的忠誠!他是我們帝國的最高壁壘,有他在,那些虎視眈眈的鄰國才不敢輕舉妄動。」
  樊冬:「……」
  那他所看見的那個愛德華難道是假的?不,有好幾次,樊冬都從愛德華身上感受到想置自己於死地的威脅。即使愛德華臨時改變了主意,也不能抹掉他曾經想弄死他或者讓他成為皇室醜聞的事兒。
  也許愛德華父母對帝國確實是忠心的,但愛德華又不是他父母,怎麼可能像他們一樣忠誠?
  他要是像路德大叔說的那樣把愛德華當成對皇室忠心耿耿的人,那才是傻到家。
  樊冬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路德大叔見樊冬有些不信,還是想在調解調解:「殿下可能不記得了,小時候殿下和愛德華統領挺好的,殿下身體不好,愛德華統領一直陪著你鍛煉體魄……」他眼神裡充滿了懷念,忍不住抬手抹了把淚,「那時候王后還活著,愛德華統領的母親還沒出事,大家都很好很好的。愛德華統領醒來後殿下還去見過他呢,回來以後就傷心地說‘愛德華不記得我了,我再也不要去找他了’,那時候您多難過啊殿下。」
  樊冬渾身一震。
  他睜大眼:「你說什麼?」
  路德大叔說:「不久之後您大病了一場,昏昏沉沉了好些天,醒來後第一句話問的就是‘愛德華有沒有來’,那時候愛德華統領正好不在王都,殿下一直沒能見到他,所以從那以後殿下整天和愛德華統領作對。這不,前些時候你還去搶了愛德華最心愛的奴隸……殿下,我知道您心裡難受啊!」
  樊冬艱難了問出另一句話:「不,我問的是後面那句,‘愛德華不記得我了’是什麼意思?」
  路德大叔驚愕地說:「殿下您忘了嗎?愛德華統領五年前受了重傷,醒來後忘了很多事。後來愛德華統領父母出了那樣的事,愛德華統領必須立刻接手軍部穩住局面,所以愛德華統領一直沒去找回那段記憶。」
  忘了,忘了,忘了。這一段,不僅愛德華忘了,科林·萊恩的記憶也裡沒有。
  樊冬有些錯愕。
  他能感覺出自己和科林·萊恩漸漸融為一體,還以為自己已經從科林·萊恩的記憶裡知道關於「自己」的所有事,從來沒想過科林·萊恩的一部分記憶會丟失。科林·萊恩小時候和愛德華很好嗎?難怪愛德華抱著他睡的時候那麼自然。
  可是,事情怎麼會那麼巧?
  五年,重傷,失去記憶。
  愛德華那麼像章擎,但是不記得任何和「科林·萊恩」有關的事;他成為了科林·萊恩,但是不記得任何和「愛德華」有關的事,只知道愛德華是軍部的最高統領——這到底是是怎麼回事?
  愛德華有可能是章擎嗎?
  還是說愛德華和章擎也……融為一體了?而且在融合的過程中愛德華的靈魂占了上風,章擎已經消失了?消失了?像科林·萊恩一樣消失了?只留下一點本能般的反應?
  不,不,不會這樣!
  樊冬腦仁一疼,直直地往前栽去。路德大叔吃了一驚,連忙伸手抱住樊冬,他身材太臃腫,只能張嘴喊道:「快來人,快,快來人!殿下昏過去了!」
  這時一雙手伸了出來,輕而易舉地把樊冬接入懷中。
  路德大叔渾身發顫,抬頭看向來人。是愛德華,是愛德華統領!他說:「愛德華統領您來了?」
  愛德華「嗯」地一聲,低頭看了眼懷中的樊冬。本來他是想轉過來看看樊冬又在和路德這個愚忠的僕從說點什麼荒唐事,沒想到會看到樊冬昏迷的一幕。在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整顆心都在戰慄。
  他發現他對這位殿下的感情似乎絕不僅僅是占有欲……
  對的,在那一刻,他多麼害怕懷中的人從此從這世上消失!
  愛德華看向路德大叔,眼神冰寒:「你和他說了什麼?」
  路德大叔汗淚齊下:「沒,沒說什麼。我就是跟殿下說了說以前的事。」
  愛德華盤根問底:「以前的什麼事?」
  路德大叔咬了咬牙,說道:「就是以前愛德華統領您和殿下的事,那時候您多疼愛殿下,常常寸步不離地陪著殿下!」
  愛德華面帶錯愕。
  開了話頭,路德大叔也不怕愛德華生氣了,聲淚俱下地替自家殿下抱屈:「這幾年殿下越來越頑劣,不就是為了引起愛德華統領您的注意嗎?以前他一做錯了什麼事,您都會耐心地陪他改正。沒想到您不管他了,沒想到您真的不管他了,殿下心裡難過才會越做越過分!其實殿下對那些美人才不感興趣,殿下一直只喜歡您啊!但是您卻把殿下給忘了!」
  愛德華抱著樊冬的手臂微微收緊。
  他突然想到樊冬那句「很喜歡很喜歡」。那句話,難道說的是他——以前的他?在父母出事之前,他確實和現在不一樣。那個驕傲又驕橫的小混蛋肯定是記恨他不記得了,才故意在他面前說出那種話。
  愛德華豁然開朗。
  原來是這樣。沒有別人,從來都沒有別人。
  難怪國王陛下會說出「幫我管教管教科林」這種話,以前這件事應該就是他負責的。
  想到那小混蛋紅彤彤的眼睛,愛德華心臟一揪,難怪那麼難過,原來是因為這樣——雖然他還是想不起來,但他會好好補償這小混蛋的。
  不過在那之前,該教訓的還是得教訓,免得他繼續像這幾年這樣無法無天。
  愛德華說道:「我先帶殿下回去找秋先生,學院這邊你先幫殿下請個假。」
  路德大叔本來還擔心愛德華會像以前一樣硬邦邦地和樊冬撇清關係,聽到這句話後放下心來。秋先生應該就是軍部那位高級煉藥師,愛德華能帶樊冬去找他說明真的上心了!
  路德大叔高興極了,又忍不住哭了起來,這次是喜極而泣。
  他們殿下等到了,他們殿下終於等到了。
  愛德華帶著樊冬回到莊園。
  秋楓白吃了一驚。回去的時候還是好好的,怎麼一眨眼就昏迷著回來了?
  愛德華言簡意賅:「他受了點刺激,我怕他出事,想請秋先生幫他看看。」
  秋楓白說:「把他放下吧。」
  愛德華把樊冬放到床上,盯著樊冬緊皺的眉頭。
  秋楓白用精神力籠過樊冬全身,檢視著他的身體情況。過了一會兒,他臉色大變:「魂靈混亂!」
  愛德華心臟猛跳不止:「魂靈混亂?」
  秋楓白說出自己的判斷:「需要聚靈草。」
  愛德華臉色一僵。
  聚靈草,那是為他母親準備的……
  愛德華正要說「沒有別的辦法嗎」,聞訊趕來的沈鳴開了口:「大白種出了一批新的聚靈草,秋叔您看看能不能用!」他正好拿著一株聚靈草來給秋楓白看。
  秋楓白眼前一亮:「白參果然是靈植中的至寶,短短幾天就長到這種程度,可以用了!」
  愛德華握緊拳頭。差一點,差一點他就把話說出口了。以救母親為先並沒有不對,但是……
  愛德華的目光轉向沈鳴。沈鳴沒有看他,目光始終停留在樊冬身上。對於他來說是兩難的困局,不久前還只是個奴隸的沈鳴卻輕而易舉地化解了!
  補償?他要怎麼補償?他做的,是算計樊冬,把他當成對付萊恩皇室的跳板;是強迫樊冬接受自己,不顧樊冬意願想把人搶到手——而在知道他們曾經的一切之後,他卻連一點聚靈草都舍不得分給樊冬!
  樊冬身邊已經有了像沈鳴這樣牽掛著他的人,他還能怎麼補償!
  愛德華恨不得把沈鳴的視線從樊冬身上扯開,卻又像被什麼扼住了咽喉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轉身走到屋外,靜靜等著秋楓白為樊冬治療。
  秋楓白很快煉制好藥液,替樊冬梳理陷入混亂的魂靈。
  樊冬做了個一個非常漫長的夢。
  在夢裡,他好像多活了一世。
  那時候,他叫科林·萊恩。
  是的,他叫樊冬,他也叫科林·萊恩。
  科林·萊恩喜歡著愛德華,就像樊冬喜歡著章擎。
  他們都是青梅竹馬,他們都是兩小無猜,他們都曾經……親密無間。
  直到五年前……
  對,五年前,一切都變了。
  他失去了章擎,也失去了愛德華。章擎死了,愛德華變了。愛德華忘記他了,愛德華不理他了,不管他做什麼,愛德華都只用嫌惡的目光看著他,好像他有多可恨一樣。
  既然不喜歡,為什麼不告訴他那樣不對!
  既然不喜歡,為什麼不和以前一樣教他!
  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為什麼一直無動於衷!為什麼不看他一眼!為什麼不看他一眼!為什麼再也不看他一眼!
  不要了,不要了,那他也不要了!
  樊冬猛地睜開眼。
  沈鳴驚喜地說:「殿下你醒了?」
  樊冬「嗯」地一聲,問道:「是愛德華統領在外面嗎?」他已經看到屋外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鳴點點頭。
  樊冬哼了一聲,吐出一句話:「讓他滾。」
  
  第27章 長大
  
  愛德華一直注意著裡面的動靜,樊冬醒來時他心中一喜,等聽到樊冬那句「讓他滾」以後怒氣直衝。管他什麼對得起對不起補償得了補償不了,這小混蛋居然叫別人來讓他滾,真是反了天了。他大步邁進門,走進房中,直直地瞪著樊冬。
  結果樊冬卻笑吟吟地坐在那裡瞅著他。
  愛德華僵立原地。
  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在心頭翻騰。這樣的笑容、這樣的眼神,他好像很久沒有見過了。明明是一樣的人,明明模樣和昨天沒什麼不同,看起來卻讓人心如擂鼓。愛德華的怒火一下子被掐熄了,他覺得自己變得有點笨拙,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醒了?」
  樊冬說:「對啊,我醒了。」他就知道這傢伙只要刺激一下就會跑進來。以前他不明白這傢伙為什麼總是那麼容易生氣,後來兩個人暗暗在一起了,他才明白這傢伙到底在氣什麼。樊冬抬起下巴,仰頭望著愛德華,「聽說你把一些事情忘記了,還對別人說那一點都不重要,不需要特意去找回那部分記憶。」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愛德華肯定毫不猶豫地回答一個「是」字。可在目睹了樊冬的昏迷、聽到了路德說的往事之後,他突然有些說不出口。
  原來,他忘記的竟然是樊冬那麼珍視的東西。如果他再說一遍「不重要」,肯定會把樊冬越推越遠!
  愛德華沉默下來。
  樊冬說:「沒關係,你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做。」他從床上坐起來,伸腳穿上靴子,抬手把自己衣服的扣子一個一個扣好,「你去做吧,忘記的事沒必要再去回憶,等你把你要做的事情做完再考慮其他事。」
  這件事,並不是愛德華的錯。不是愛德華想重傷,不是愛德華想失去記憶,不是愛德華想父母出事,不是愛德華……想吞噬章擎。
  任何人醒來後突然發現恩愛的父母一個身死戰場一個陷入沉眠,都會放下一切去為母親奔走、為父親復仇。如果是他的話,應該也不會去管丟沒丟記憶,先讓自己強大起來再說。
  所以,不是愛德華的錯。
  愛德華伸手抓住樊冬的手腕。
  樊冬朝他微微地一笑:「我沒事,都過去了。」
  不管是科林·萊恩還是樊冬,都已經走出來了。
  早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就已經和章擎道別過了。是那個系統給了他一線希望,讓他有了積極融入這個世界的動力。可那個系統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事,說的事情哪能當真?它說章擎來到了這邊,沒說五年以後章擎是不是還活著,或者是不是還存在。
  都過去了,都已經過去了。
  也許科林·萊恩還沒有放開,但那種不甘心因為他的到來而衝淡了不少——是的,當初科林·萊恩到底還小,還沒有嘗過感情的真正滋味,只是不甘心而已。
  說到底,他們只是一起長大的、玩得比較好的夥伴,愛德華比較年長,像兄長一樣維護著科林·萊恩,所以科林·萊恩很喜歡很喜歡他。
  但,也僅此而已。
  樊冬不笨,他已經從路德大叔說的往事裡面嗅出了其中的不尋常。再結合愛德華的轉變、愛德華的野心和愛德華的四處平叛,他知道感情這種東西暫時不會成為愛德華生命中的重心。他還太弱小,幫不上什麼忙,愛德華也不會讓他插手任何事,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活著,好好地提升實力。
  或許將來他可以做點什麼,但不是現在。
  樊冬說:「如果你突然想知道那時候的事,我可以告訴你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他脣邊帶著淡淡的笑意,像是回憶著什麼開心的事,「那時候我還像莉娜他們一樣,沒辦法化出真正的人形,尾巴和耳朵都還是獅子的形態。你有點嚴肅,每次我做了壞事,你都不客氣地揪著我尾巴教訓我。那幾年你經常陪著我,我很喜歡你。但是,那都過去了。自從你去了軍部,我們見面的機會漸漸少了,我有了其他玩伴,只在你凱旋時還記得去迎接你。其他時候想起你的次數寥寥可數,這幾年故意惹你生氣讓你討厭,其實只是因為一點點不甘心而已。」
  愛德華緊抿著脣,盯著樊冬的眼睛。
  樊冬毫不躲閃地與愛德華對視:「就是這麼簡單,沒有其他了。」
  眼前這雙眼睛明亮、平靜、堅定,從前藏著的種種小心思小狡詐統統不見了。
  好像一下子長大了。
  愛德華突然有些痛恨說出「不重要」的自己,同時也痛恨樊冬口裡的「過去了」。他還沒想起那一切,已經成為了過去式。
  愛德華正要說什麼,兩個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鑽了進來,竟是剛做完手術不久的莉娜和她哥哥泰勒。泰格族的自愈能力很強,病灶清楚以後她很快恢復過來,今天已經能跑能跳。他們聽說樊冬出了事兒,緊張地過來看望他。
  見到愛德華在一邊,莉娜兄妹倆有些畏懼。還是莉娜膽子比較大,跑上前去問:「殿下,科林殿下,您沒事了吧?」
  愛德華眼睜睜看著兩個半大小孩擠到床前,沈鳴還默默地杵在一邊,心裡氣悶不已。
  其實樊冬說得對,他確實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是心裡有個聲音不斷地告訴他,眼前這件事也同樣重要。
  更何況樊冬有成為煉藥師的天資,又是萊恩皇室最小的王子,把樊冬抓牢和他要做的事並不衝突……
  嗯,把樊冬納入羽翼之下本來就是他要做的事之一。
  愛德華厚顏無恥地做好了決定,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個小孩關切地詢問樊冬的狀況。
  莉娜顯然非常聰明。她說道:「我聽說皇家學院可以帶僕從去的,不如殿下把我和泰勒帶去吧,我們可以照顧殿下。」
  沈鳴動了動脣,最後還是沒說話。
  秋楓白正巧走進來,聽到莉娜的話後點點頭,說道:「雖然我已經為你梳理過魂靈,不過難保不會有什麼差錯,確實應該帶兩個人在身邊。」
  樊冬當然不缺僕從,不過他對王宮裡的僕人不熟,雷利等人又是正經的騎士出身,不能帶進學院,所以乾脆一個人回學院溜達。見莉娜兄妹倆殷切地望著自己,樊冬點頭說:「好,泰勒也到了學習的歲數了,到時我幫他申請一下進入圖書館和訓練場的資格。」
  莉娜兩眼發亮。
  莉娜會提出這件事,一來是想回報樊冬的救命之恩,二來就是樊冬說的原因……
  她的弟弟天賦很高,如果能跟著樊冬進入皇家學院一定會大綻異彩!
  莉娜拉著泰勒單膝跪地,讓泰勒跟自己一起發下第二個誓言:「從今以後,我莉娜(泰勒)誓死效忠科林·萊恩殿下,誰要是想對科林·萊恩殿下不利,我莉娜(泰勒)一定與他們決戰到底,不死不休!」
  樊冬喜歡莉娜和泰勒眼底的光芒。
  人嘛,總還是活得有希望一點好。
  他以前能掰倒那些傢伙,靠的從來不是自己。他靠的是一群野心勃勃、進取心足夠強的下屬。這樣的人帶在身邊,才能做成以一換十、以十換百的事兒。
  樊冬笑眯眯地說:「好,以後你們就跟著我,成為泰格族最強的戰士。」
  泰勒卻說:「殿下,我想把機會讓給莉娜!」
  莉娜斥喝:「泰勒,不要胡說!」
  泰勒倔強地昂起頭,對樊冬說:「殿下,其實莉娜她已經十四歲了,和我差不多大。可是我沒有用,我照顧不好她,她那麼瘦,那麼瘦!小時候大家都誇莉娜比我聰明,天賦也比我強,她要是可以進圖書館和訓練場的話一定會比我提高得更快!」
  這世上終歸還是有這樣的親情啊。
  樊冬笑了起來:「別說什麼讓不讓的,都去吧。既然莉娜已經十四歲了,那當然可以一起去。」他沒提莉娜是因為怕她歲數不夠,精神力達不到最低標準,歲數夠了就沒有這個顧慮了。
  莉娜和泰勒高興極了。
  那興高采烈的模樣讓樊冬有些出神。他所處的位置,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改變別人的命運,可惜他永遠看不透自己的命運到底在哪裡。以前是,現在也是。
  不過,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何況他也不是無事可做。那害死老祖宗、害死章擎的「藥王傳承」,他一定要撿起來。
  雖然系統說的是「暫時無法使用」,可只要他摸清這邊的人的身體構造、經絡分布,摸清了這邊的藥物效用,總是能把所學的東西用上的。到時再收幾個徒弟,將來見到老祖宗時好好誇耀誇耀,氣一氣一輩子沒找到好徒弟的老祖宗。
  當然,在那之前他要擁有保護自己和「藥王傳承」的實力。
  樊冬微笑看著莉娜和泰勒。
  先從這兩個小鬼抓起吧。
  等新人賽開始後再看看能不能挖來幾根好苗子。
  樊冬轉向秋楓白:「秋先生,能借個藥爐我用用嗎?」
  秋楓白頷首:「我有一個比較適合你的,你先拿著練練手吧。」
  樊冬點點頭:「我本來也買了一個,不過拍賣行那邊說要過兩天才能拿到,只能先借用您的了。」
  秋楓白說:「沒關係,反正我用不上了。」
  樊冬決定今晚就來練手。等掃見旁邊的愛德華,他故作驚訝地問:「咦,愛德華統領怎麼還在這?」
  愛德華想狠狠揍這小混蛋一頓。
  他知道這傢伙一定是故、意、的!
  
  第28章 做壞事
  
  樊冬當晚開始嘗試煉制傷藥。
  系統裡已經有丹方在,他只要照著丹方煉制就可以了。剛開始丹藥的成色不太好,不過隨著熟練度上去,丹藥的品質越來越接近於完美。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樊冬才收起藥爐。
  而在他面前已經分裝好一瓶瓶的傷藥,鍛造師那邊已經琢磨出玻璃的制法,他的藥瓶換成了透明的玻璃瓶,由於玻璃制法對鍛造師來說技術含量比較低,他們非常不屑地把它扔給了學徒們去製作。
  儘管如此,皇家鍛造師的學徒們還是延續了他們師父的老毛病,喜歡把東西搞得像藝術品……
  樊冬這種不懂欣賞的俗人只能默默地給這精美的玻璃瓶跪倒。把這瓶子往燈下一放,那叫一個漂亮,那叫一個吸引人,價格絕對能翻一翻!
  樊冬看了看自己的熟練度,8點,說明一個晚上他也就煉了八爐藥,效率不太高。幸好成功率不是系統裡那個「1%」,要不然樊冬真要哭了。一爐藥足足有三十顆,除去成色不好的也還有兩百顆,樊冬決定明天就拿出去賺筆小錢,這麼大的人了,老是伸手問國王陛下拿錢多害臊!
  樊冬打開門,莉娜和泰勒已經守在門外。樊冬瞅著他們尖尖的耳朵,笑著說:「都準備好了嗎?」
  莉娜說:「準備好了,莊園的姐姐們給我們改了幾件衣服,我們一定不會丟殿下的臉!」
  樊冬說:「丟臉什麼的,沒關係。」他兩隻手按在兩個小孩的腦袋上,「不被人欺負就行了。」
  莉娜和泰勒認真點點頭。
  樊冬的話讓他們感到很溫暖,他們由衷覺得樊冬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樊冬看出了他們的看法,微微地笑了笑:「別覺得我是好人,我其實不是好人來著,很快你們就知道了。」
  莉娜和泰勒齊齊搖頭,堅決不信。
  皇家學院很快出現了一種新型傷藥,賣藥的是一個少年或少女,有著尖尖的耳朵和帶著花斑的尾巴。萊恩帝國雖然是多族混居,王都裡的異族人卻不多,尤其是前段時間泰格族剛剛發生叛亂,泰格族的人都躲著不敢邁出家門半步,沒想到這樣的孩子居然會在皇家學院出現!
  不過很快地,大家對賣藥人的關注轉移到了藥瓶上。那透明的玻璃瓶十分精巧,看著就讓人喜歡。
  賣藥的小女孩嘴還特別甜:「這些傷藥的效果很好哦,瓶子還漂亮,送給女朋友的話她一定會高興的!」
  有人接話:「那沒有女朋友呢?」
  小女孩眨巴著眼:「那就送給男朋友啊!」
  本來大家都存著逗逗小女孩的心,隨便買了一兩瓶回去把玩。沒想到到了這天中午,有個劍士學院的高年級生急匆匆地跑過來,滿臉喜色地說:「還在還在!來,給我一百瓶,有嗎?我全要了!」
  小女孩卻把攤子一收,繃著一張臉地說:「沒有了,再見。」
  高年級生瞪大眼:「沒有了?」
  小女孩說:「可能我哥哥那邊還有吧,他嘴笨,一定賣得比我慢。」
  高年級生問明方位,又跑了過去,沒想到那邊已經圍攏了一批人,爭先恐後地說:「我的價錢高,給我給我!」
  少年站在人群中心笑呵呵地收錢。
  小女孩張大了嘴。
  怎麼回事?這還是她哥哥嗎!
  少年看見了小女孩,也把攤子一收,錢一放,擠出人群拉著小女孩的手說:「跑!」
  這兩個半大少年正是泰勒和莉娜。他們兄妹倆個兒小,容易鑽進狹窄的地方,三兩下就甩開了人群。
  他們殿下說了,這還只是開始,以後那些人會更瘋狂。這等於他們多了一大群不要錢的陪練,鍛煉他們的躲藏能力、逃命能力,他們殿下還說,只要他們能甩開所有人回到寢室就把當天的兩成收益分給他們。
  莉娜本來不肯要這種「獎勵」,樊冬卻輕而易舉地說服了她:「你們要盡快變得更強,才能幫我做更多的事!」而使用皇家學院的練武場是需要錢的,吃飯也要錢,穿衣服也要錢——想要變強,他們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莉娜好奇地問:「哥哥你剛才是怎麼賣的,為什麼他們爭相出價?」泰勒裝錢的口袋鼓鼓的,比她的厚度多了一倍有餘。
  泰勒靦腆地說:「我看到有人打架受傷了,上去免費給躺在地上哀嚎的兩個人吃了一顆,沒想到見效特別快,效果特別好,原本在圍觀大家的一大批人都說要買。那兩個打架的人也加入了,兩個人都說要買下我的所有藥。」
  莉娜說:「然後呢?」
  泰勒說:「然後我就說讓他們競價吧。兩個人剛剛起了衝突,心裡都憋著氣,所以你一句我一句地把價格抬高了,偶爾還會有其他人出價幫我們抬高價格,最後其中一個人被朋友拉住了,我就把藥賣給了另一個人!」
  莉娜露齒一笑:「想不到哥哥比我聰明多了。」居然能挑這麼兩個人讓他們出價。
  泰勒搔搔後腦勺:「我就想著多賺一點,娜娜你能在練武場多呆一下,甚至能請個老師……娜娜,我去過練武場了,那裡面真的很好,靈氣充沛,對手強悍,等你徹底好了一定會讓所有人吃驚的。」
  莉娜感動極了:「我一定會成為一名高階武者,替爸爸媽媽報仇!」
  泰勒說:「我天賦差,我來負責賺錢!」他悄悄去向樊冬說起過自己的想法,樊冬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教給他不少「做生意」的門法。要不是聽了樊冬的指點,他想破腦袋都想不出免費給人吃丹藥能有什麼好處!
  莉娜伸手抱住泰勒,吸了吸鼻頭說:「哥哥天賦一點都不差。」
  泰勒說:「我要是天賦好,就不會保護不了娜娜你了,更不會眼睜睜地看著爸爸媽媽在眼前被殺死……」
  兄妹眼眶發紅,都揉了揉眼睛,伸手拍拍臉頰,精神飽滿地跑回樊冬寢室。
  殿下說喜歡他們精神奕奕的樣子!
  樊冬住的寢室有四室一廳,本來還有另外三個人在住,後來樊冬對他們不滿意,讓路德大叔把他們趕跑了。
  樊冬一個人霸占了整間宿舍,大大方方地把其中兩間房間分給了莉娜和泰勒。
  兄妹倆回到寢室時樊冬正沐浴在陽光裡睡覺,臉上蓋著本看到一半的書,看上去睡得十分舒服。
  大約是聽到了開門聲,樊冬扯下了臉上那本書,眼睛睜開一條線,笑眯眯地問:「這麼快賣完了?」
  莉娜說:「賣完了!還有很多人想買呢!而且殿下你不知道,泰勒他好聰明啊。」她興高采烈地向樊冬說出泰坦賣藥的情形,說得活靈活現的,好像她親眼見到了一樣。
  樊冬暗暗向泰勒豎起一根拇指。
  泰勒笑得臉上開了花兒。
  新人賽的報名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與報名一樣火熱的是一種新傷藥的風靡。
  這會兒大夥對這種傷藥的評價已經變成了「沒有它你還敢參加新人賽嗎」!這句話是「學院三霸」放出來的,這「學院三霸」整天以打架為樂,文化課一概不上,是所有文化課老師中的眼中釘,更是所有武技老師眼中的刺頭,處分天天吃,怎麼教訓都死不悔改……
  連著幾個受傷常客都這麼說了,還有人會不信嗎?新人賽期間是可以相互偷襲的,想想吧,要是你的對頭手裡有好的傷藥你卻沒有,那就等於你少帶了一條命,怎麼死都不知道!
  可恨的是那兩隻小老虎每天只帶賣五十瓶,滿打滿算也就兩百顆,根本不夠分!不夠分就算了,居然還有高年級生來搶!
  五天之後,兩隻小老虎沒出現了,只留下一句話:「藥已售完,後會有期!」
  兩個售藥點都是交雜著失望、憤怒、不敢的嘩然聲。
  樊冬正嚴肅地把莉娜和泰勒找到跟前:「我很快要去參加新人賽了,交給你們兩個人一件事,幫我在學院裡好好打聽,什麼消息都聽一點,再把你們認為有用的消息告訴我。」
  莉娜和泰勒面面相覷,卻沒有問所謂的「有用的消息」是什麼,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樊冬對他們的考驗!
  樊冬說完正經事,臉色緩和下來:「我準備去試驗一種新藥,你們要不要來看看?」
  莉娜和泰勒齊齊點頭。
  在樊冬把經驗值和成功率都刷到100以後,第二章丹方出來了,這東西居然不是內服外敷的藥,而是一種類似於瓦斯催淚彈之類的臭氣丸!
  只要把這臭氣丸扔出去,它就會在外面炸開。要是哪個人不幸沾上就可憐了,不僅會被刺激得迎風流淚好幾天,還會沾上一身惡臭!
  樊冬問:「你們知不知道那兒人比較少?」
  莉娜說:「當然知道!」幾天的「反追蹤」特訓讓他們兄妹倆對整個皇家學院了若指掌。他們都知道在後方有條很深的河,河邊長著長長的蘆葦,一般沒什麼人去那麼偏僻的地方!
  樊冬說:「帶我去。」
  莉娜和泰勒歡歡喜喜地在前面帶路。
  抵達目的地後,樊冬大略掃了掃四周,確定沒什麼人以後掏出烏溜溜的臭氣丸,抬手往蘆葦地扔了過去。
  ■!
  臭氣丸在接近地面時炸開,蘆葦地上憑空冒出一團黑乎乎的霧!
  莉娜和泰勒拍掌說:「殿下好厲害啊!」
  這時一聲咆哮聲從蘆葦地上傳來:「該死的,誰幹的!到底是誰幹的!」
  樊冬一愣,和莉娜兄妹倆對視一眼,一溜煙般逃離了「案發現場」。
  這咆哮聲好像有點耳熟!好像是那個誰呢,就是路德大叔給他介紹的「天才」!大概叫啥亞瑟來著——
  他剛才似乎一不小心做了件很不厚道的事……
  咳咳,還是先跑為妙。
  樊冬帶著兩隻小老虎逃回寢室。
  莉娜非常崇拜樊冬:「這東西真厲害!臭味會讓對方暴露自己,同時混淆他的嗅覺,讓他察覺不到我們的存在!」
  樊冬沒想那麼多,就想看看異界催淚彈的效果如何。
  聽莉娜這麼說,他琢磨著要不要多煉制一批。
  這時雷利沉著臉敲開了寢室門。雷利是騎士出身,一般不會進入皇家學院,會親自過來肯定是有事。
  樊冬精神一振。就愁沒事可玩啊!他問道:「什麼事?」
  雷利說:「有兩件重要的事,一件是秋先生要開始給愛德華統領的母親治療,愛德華統領終於允許別人去看黛娜夫人,陛下已經過去了;第二件是藥爐壞了,是被愛德華統領一個表弟弄壞的,他說要當年向你賠禮道歉。」
  樊冬聽到「黛娜夫人」四個字,心頭一熱,想起了那張頗為熟悉的臉龐以及那張臉上溫柔又可親的笑容。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懷念涌上心頭,是科林·萊恩對黛娜夫人的,也是他對章擎母親的。
  她們長得一模一樣!
  樊冬根本沒注意聽後面那段,對莉娜和泰勒說:「你們呆在學院裡,幫我準備些比賽要用的東西,清單我早就列出來了,你們按著清單去采購。」說完他急匆匆地帶著雷利離開。
  秋先生要救醒黛娜夫人了!
  終於有能幫他撐腰打死愛德華的人了!
  等他再把國王陛下治好,看那混蛋還敢不敢囂張!
  樊冬臉上溢滿笑容。
  真是棒極了!
  
  第29章 告狀
  
  樊冬再次離開學院,直奔莊園。
  黛娜夫人已經被轉移到這邊來,只是一直不允許外客探視。樊冬趕來時,一個面容俊秀的少年迎了上來,張口就紅著眼說:「科林殿下,對不起!」
  樊冬「哦」地一聲,才問道:「你誰啊?」
  少年瞪大眼,紅紅的眼眶顯得更可憐了:「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科林殿下,請您原諒我。」
  樊冬覺得這人腦子有毛病,他問的明明是「你誰」,這傢伙卻不知道在瞎道歉些什麼。轉念一想,剛才雷利說了什麼來著?藥爐好像被人弄壞了,弄壞他的人是愛德華的表弟!
  樊冬抬頭一看,愛德華正由遠而近地走來,似乎很在意這個「表弟」。
  樊冬來了興致,趾高氣揚地瞅著「表弟」說道:「哭一哭,說句對不起就有用了嗎?你知不知道我買藥爐花了多少錢?你知不知道就算有錢也不一定碰得上好的藥爐?那麼大、那麼重要的東西,誰會‘不小心’弄壞?呵呵,說吧,你什麼居心?」
  愛德華的表弟目瞪口呆。
  愛德華已經走了過來,對樊冬說:「藥爐的事是他不對,我還你一個。」
  樊冬笑眯眯地說:「好啊,要快,而且要比我買的更好。我都快要參加新人賽了,時間就是金錢知道嗎?多等一天的損失根本沒法計算啊沒法計算……」
  愛德華說:「會給你買到最好的。」
  愛德華的表弟在一邊抽噎著說:「表哥,對不起,我又給你惹麻煩了。」
  樊冬一瞅,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人家不是哭給他看的,也不是道歉給他看的,人家心裡想的人是愛德華呢。
  再看看愛德華,看起來似乎拿這個表弟沒轍。
  以前章擎也是這樣的,對他一點都不心軟,對別人瞎心軟。章擎父親去世後章擎和他母親一直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那些人對他們母子倆一點都不好,可章擎總惦記著那些人收留他們的恩情。結果呢,那些人夥同外人害他……
  那時候樊冬還有點生氣,輪到愛德華身上樊冬卻一點都不在意了。他愛對誰心軟對誰心軟去,和他有什麼關係?
  只要別惹到他頭上來就可以了。
  樊冬懶得理會那眼睛發紅的少年,問道:「黛娜阿姨在哪裡?爸爸也來了嗎?我要去見他們。」
  少年接口:「我也去看姨母!」
  愛德華看了樊冬一眼,說:「跟我來。」
  樊冬快步跟在愛德華身後,等到達一處房門前,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不少。當下他也不管身邊的愛德華了,徑直跑了進去。
  床上躺著的黛娜夫人面容和他記憶中的繼母多麼相像,一樣的美麗,一樣的柔和,只是太瘦了,瘦得讓人心疼。樊冬深吸一口氣,上前握住黛娜夫人的手說:「黛娜阿姨你要快點醒過來,雷蒙·愛德華欺負我!」
  愛德華:「……」
  當著正主的面告狀真的好嗎?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樊冬微紅的眼眶,愛德華心裡居然有點妒忌——妒忌自己的母親!
  少年見樊冬的做法吸引了愛德華的目光,正要效仿呢,秋楓白已經帶著沈鳴過來了。
  秋楓白很給力:「無關的人都出去吧,我要再替黛娜夫人檢查一遍。」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科林殿下留下。」
  少年僵立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樊冬乖乖放開黛娜夫人的手,退到沈鳴身邊給秋楓白打下手。
  秋楓白是要趁機教他和沈鳴點新東西!
  愛德華見秋楓白明顯把自己列入「無關人等」裡,也不多留,轉身退出房間。走到門外看到少年還杵在那兒,愛德華有些不滿:「吉爾,出來。」
  少年名叫吉爾。他有些擔憂地看著床上的黛娜夫人。他們一家是在黛娜夫人陷入沉眠後才來到王都的,愛德華這位表哥一直對他們一家照顧有加,要是黛娜夫人醒過來的話……
  還好還好,他已經把藥爐給弄壞了!沒有藥爐他們就煉制不了丹藥了!
  吉爾渾身一顫,對愛德華說:「表哥,我在這裡也幫不上忙,要不我先回去吧……」
  愛德華「嗯」地一聲,沒有留他。這傢伙一來就把樊冬從拍賣行那拍下來的藥爐給弄壞了,照樊冬那脾氣肯定要很長時間才消氣。要不是心裡只想著黛娜夫人的病情,樊冬早把吉爾給料理掉了。
  愛德華對這個表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表弟一家沒一個中用的,要不是看在母親的面子上他理都不想理。
  愛德華沒多看吉爾一眼,徑自去找守在莊園另一端的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和黛娜夫人從小一起長大,看到愛德華後憂心地問:「秋先生真的有把握了嗎?」
  愛德華說:「秋先生好像得到了一棵白參,能夠批量種植聚靈草了。」
  國王陛下訝異地問:「白參?是那種被稱為靈植至寶的白參?」
  愛德華說:「對,年份還挺高的,已經有了靈智。平時它都裝出根大白蘿蔔的樣子……」
  國王陛下說:「看來黛娜運氣不錯,老天把白參都送來了。」
  愛德華說:「聽僕人們說,白參好像是科林買來的。」
  國王陛下一呆,有些肉疼。這東西要是樊冬自己拿著,說不定以後會很有用……不過一想到秋楓白和沈鳴的身份,國王陛下很快釋然。他說道:「科林終於長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看到什麼好東西都想自己拿著。
  愛德華聽到「長大」兩個字,心臟又狠狠地被扯了一下。那天樊冬說出「沒關係,都過去了」的時候,好像是在告別全心依賴、全心信賴別人的那個科林·萊恩。
  可不就是一下子長大了嗎?
  愛德華深吸一口氣,說起了別的話題:「馬斯特先生馴養了一批白頭鳥,算是我們帝國軍隊裡的第一批飛行坐騎。過幾天我可能要進行一次選拔,把適合當飛行軍的將士選出來。」
  國王陛下欣慰地說:「這是好事,你帶上你的赤火龍,讓它用龍息協助其他人收服白頭鳥。放心,我會讓馬斯特多想想辦法,再馴養一些其他飛行坐騎。馬斯特手裡也帶出了一批高級馴獸師,坐騎的事很快就會徹底解決。」
  愛德華說:「讓陛下操心了。」
  國王陛下說:「我是個沒用的人,現在也只能做做這些事了。」他掏出手絹,捂著嘴猛咳了幾下,身上一陣無力,扶著桌子站了起來,想減緩腦袋的暈眩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對愛德華說,「我們要再快一點,再快一點點。」
  愛德華看著國王陛下過早衰老的面容,第一次真心實意地說出關心的話語:「陛下千萬要保重身體。」
  國王陛下說:「別擔心,我暫時不會死。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弄清楚,還有很多事要做……」他還不能死!
  蓋文敲響了書房門:「陛下,大人,秋先生說要開始治療了。」
  愛德華和國王陛下對視一眼,都站了起來,齊齊走向黛娜夫人所在的地方。
  秋楓白讓人關起了房門。
  這段時間秋楓白已經提煉出不少藥液。藥液的純度很高,看起來晶瑩剔透,宛如美麗的綠寶石。樊冬覺得空氣中的味道有些熟悉,他吸了吸鼻子,驚訝地說道:「我昏倒的時候,你們居然給我用了聚靈草?」他小心地戳戳沈鳴,「愛德華居然肯給我用嗎?」
  沈鳴一愣,老老實實地向樊冬解釋:「當時大白正好種出了一批新的聚靈草……」
  樊冬「哦」地一聲,沒有多問。他很有自知之明,在「救你媽還是救我」這個問題上,愛德華肯定是選救黛娜夫人的!換成他的話,在「救黛娜夫人還是救愛德華」這個問題上他也是毫不猶豫地選黛娜夫人……
  樊冬全神貫注地看著秋楓白的動作。
  秋楓白用精神力檢查著黛娜夫人全身的經絡。這個過程很像現代醫學裡的全身掃描,只不過結果只有自己能看見!
  樊冬若有所思地盯著秋楓白的動作。
  如果對精神力的控制達到了一定水平,他也可以做到這樣的「掃描」,那是不是代表《醫學技術》那一欄也能找到替代品?樊冬壓下一閃而過的念頭,認真學習秋楓白的治療手法。
  精神力就像是一根指揮棒,目標明確地把藥液輸入到需要的位置上,再將體內亂竄的精神力一束一束地約束起來,讓體內損傷的、靜滯的經絡慢慢恢復正常。所謂的經絡,大概類似於現代醫學的「神經」吧?
  樊冬看得入了神。
  治療過程一直持續到傍晚,秋楓白才收起自己的精神力。沈鳴和樊冬沒有幫上什麼忙,但都獲益匪淺——然而在旁邊守了整整大半天,他們的肚子都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秋楓白一樂,笑著說:「黛娜夫人還要再睡一會兒才醒來,你們先去吃點東西吧。」
  樊冬和沈鳴都沒有逞強,出去廚房找吃的。兩個人快速解決了午餐兼晚餐,趕回黛娜夫人的房間。國王陛下和愛德華都過來了,樊冬向國王陛下問了好,掏出自己帶來的三層餅遞給秋楓白:「秋先生,您也沒吃飯,來試試這個!很好吃的!我叫人把香茶也送過來了。」
  國王陛下慚愧地說:「秋先生,我們都沒想起您沒吃飯……」
  秋楓白搖搖頭說:「不要緊,陛下也是關心黛娜夫人。」對於他們這個層次的人來說,一兩天不吃根本不會有什麼影響。
  他也沒客氣,坐到一邊嘗起了樊冬誇讚的美味。
  愛德華一直注視著床上的母親,秋楓白剛吃了幾口,他就發現黛娜夫人動了動。他的心漏跳了幾拍,對國王陛下說:「母親醒了!」
  這時一個人影從門外衝了進來,跟著愛德華、國王陛下兩人一起圍了上去,吃驚地睜大眼:「姨母醒了?」
  樊冬也緊張地走了過去,只是床邊的位置被人占了,他只能站在國王陛下背後看著緩緩睜開眼的黛娜夫人。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溫柔,還是那麼柔和,只要輕輕掃上你一眼你就不忍心再讓她傷神!
  樊冬眼眶隱隱發燙。
  燙得他想落下淚來——高興的淚。
  要不是知道剛剛病愈的人不適合太喧鬧的環境,他早就把擋在前面的人擠開了。
  黛娜夫人緩緩掃視了床前的人幾眼。
  那個叫「吉爾」的少年心咚咚直跳,緊張又熱絡地上前喊:「姨母,姨母!你醒了!」
  黛娜夫人卻略過了他,望向國王陛下身後的樊冬:「科林,小科林,過來——」
  樊冬再也不顧別的什麼了,大步邁上前抱住黛娜夫人:「黛娜阿姨,黛娜阿姨,您醒過來了!真好!您終於醒過來了!」
  黛娜夫人輕輕抬起手,掃了掃樊冬的小腦袋:「乖。」她的聲音有些虛弱,說話卻還算流暢,「因為我聽到小科林說有人欺負他了,我就想著無論如何都要醒過來——來,科林告訴黛娜阿姨,誰欺負你了?」
  樊冬目標明確地看向旁邊的愛德華。
  愛德華額角青筋直跳。
  這該死的小混蛋從小就是絕不吃虧的性格,誰能欺負得了他!
  
  第30章 傷心
  
  吉爾呆呆地被擠出床前。
  等他回過神來,渾身發顫。果然,果然!黛娜夫人一醒過來他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吉爾見沒有人注意到自己,拔腿往外跑,徑直回到家中,和家裡人商量起對策來。
  黛娜夫人根本就無視他,眼裡只看到了科林·萊恩。他站在那裡像透明人一樣,要多尷尬有多尷尬!該死的老女人!她怎麼沒死!
  吉爾父親也罵出這句話:「她怎麼沒死!」他讓吉爾去試探愛德華,發現愛德華並不知道他和黛娜夫人之間的齟齬,看起來好像會看在黛娜夫人的面子上關照他們。眼看黛娜夫人一趟就是五年,他們膽子也壯了,打著愛德華的名頭在王都經營著自己的生意。
  完了完了,什麼都完了。
  吉爾父親說:「你早上不是說你破壞了藥爐,他們煉不了丹藥了嗎?」
  吉爾哭了出來:「我是破壞了啊,據說那是科林·萊恩花大價錢買去討好秋先生的,我當場把它弄壞了。」
  吉爾父親發胖的身體氣得直抖,他抬手劈了吉爾一巴掌:「蠢貨!像秋楓白那樣的高級煉藥師怎麼會靠別人買的藥爐來煉制丹藥!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蠢兒子!成事不足敗是有意!」
  吉爾錯愕地看著自己父親,眼睛淚汪汪。
  吉爾父親說:「去,去做你最擅長的事。」他肥胖的手指抖了抖,攤開王都地圖說,「這商行最近在收藥材,你想辦法把它搶過來,以弄藥材給你姨母治病的名頭!」
  吉爾雙脣動了動,不敢置信地說:「可是、可是姨母不喜歡我們啊!」
  吉爾父親說:「蠢東西!她是不喜歡我們,可也不屑跟你這樣的蠢貨計較!如果被她發現了別的事,你就等著死吧!你最好本色演出,表現得更蠢一點!」
  吉爾不服氣:「表哥會幫我們的……」
  吉爾父親氣得笑了,他懶得再和吉爾解釋,順著吉爾的話說:「既然你表哥會幫你,你怕什麼?你這也是為了你姨母啊!」
  吉爾想想也對,點點頭說:「那我去!」他要證明給愛德華看,他比那個科林·萊恩有用多了。
  吉爾父親目送吉爾志得意滿地離開,搖頭不止。
  他果然生了個蠢貨。
  另一邊,黛娜夫人的精神越來越好。她坐了起來,拉著樊冬的手問起這五年來的事。
  樊冬自己也過得渾渾噩噩,答得有些含糊。他是想小小地告愛德華一狀,不過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好告的,所以只挑了些有趣的事兒逗黛娜夫人開心。
  等說道最近的新人賽,黛娜夫人說:「你找到了隊員嗎?如果沒找到的話,愛德華可以幫忙的。」
  樊冬瞅了愛德華一眼,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這傢伙哪裡靠得住」。他說:「不用了,我已經找到了。」
  黛娜夫人問:「那我們家小科林和誰一組?」
  樊冬一愣。上次被路德大叔一打岔,他根本沒來得及問金髮美人的名字,這幾天開始煉藥後更是直接把這事兒給忘了。他眼珠子一轉,笑吟吟地說:「是個美人,大美人兒,可漂亮了,有大波浪金髮,藍藍的眼睛,長得很好看,身材很高大,脾氣還特別可愛!愛德華統領也見過的!」
  愛德華握緊了拳頭。
  見過,當然見過,這小混蛋還真和那傢伙同組?他替樊冬說:「是老約瑟長老的長孫凱希·約瑟。」
  樊冬兩眼一亮。
  原來金髮美人叫凱希!他總算可以去見金髮美人了!
  黛娜夫人卻有些錯愕。她拉著樊冬的手說:「你怎麼會認識約瑟長老的孫兒?」
  樊冬想起「自己」曾經鬧出來的事兒,臉上有些發臊。他能說自己猛烈追求金髮美人不果,用了齷齪手段把人綁去同床共寢一晚,從此惺惺相惜結下深厚情誼嗎?樊冬很不要臉地美化自己的形象:「我和凱希是在威廉導師的課堂上認識的,凱希對帝國歷史非常精通,我很佩服他的學識,經常和他探討這些問題……哦,對了,還有帝國地理。」
  黛娜夫人欣慰地揉揉樊冬的腦袋:「我們家小科林終於長大了!」
  樊冬興致勃勃地和黛娜夫人說起自己的偉大觀點:「黛娜阿姨,我有一個重大的發現,我們大陸的形狀長得好像狐狸!」
  黛娜夫人聞言點點頭,說道:「雪狐嗎?確實有點像。」
  樊冬說:「對啊對啊,您也這麼認為吧!我跟您說,我們萊恩帝國正巧處於狐狸的褲襠部位,位置很關鍵啊很關鍵——」
  愛德華忍無可忍地斥喝:「科林·萊恩!」
  黛娜夫人在一邊直笑:「你們啊,還是像以前一樣。看到你們這樣我很高興……」
  樊冬呆了呆,眼眶微微地紅了。
  他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又不想當著愛德華的面掉眼淚,所以他找了個藉口離開:「黛娜阿姨,我要回學院準備比賽了,凱希說要帶我去認識其他組員!」
  黛娜夫人憐愛地把樊冬抱進懷裡拍撫幾下:「回去吧,要把冠軍的獎勵拿回來給黛娜阿姨看知道嗎?」
  樊冬睜大眼。
  「你難道不準備拿冠軍?」黛娜夫人板著臉說:「萊恩家的孩子怎麼可能拿不到冠軍?」
  樊冬被黛娜夫人一激,當下就說:「我一定把冠軍拿到手!」
  黛娜夫人朝他露出溫柔的笑容。
  目送樊冬離開,黛娜夫人嚴肅地轉向愛德華:「愛德華,你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對小科林做了什麼事?」
  愛德華正想到樊冬聽到那句「還是像以前一樣」的反應,眼眶明明已經紅彤彤了,卻還是用輕快的語氣和黛娜夫人道別。只是一句話而已,就讓樊冬這樣了,他忘記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像樊冬說的那麼簡單?
  想到樊冬眼神黯下去的一剎那,愛德華覺得自己的心也籠上了一片灰霾。
  他決定隱瞞這五年來發生的事:「沒有。」
  黛娜夫人不信:「你有。母親躺在床上沒辦法出去,只能聽你們說話來了解這五年的一切——你騙我,是想我一直當耳聾目盲的人嗎?既然這樣,你又何必把我救醒?」
  對上黛娜夫人責備的目光,愛德華只能實話實說:「……我把他忘記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黛娜夫人錯愕地睜大眼,眼睛溢出盈盈的淚珠。她不敢置信地說:「天啊,怎麼會這樣,小科林怎麼接受得了……」
  看著黛娜夫人悲傷的面容,愛德華腦袋發脹,腦海里掠過許多抓不住的片段。
  「天啊,冬冬,冬冬,你不要嚇媽媽。」
  「冬冬,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
  「冬冬,冬冬,冬冬——」
  「我沒事的,不要擔心。」
  那個曾經只需要在所有人身後接受庇護、活得驕傲又任性的少年,一夕之間徹底長大了。
  怎麼受得了,怎麼受得了,根本受不了的。可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父母還需要他奉養,老師對他還有著殷殷的期盼,往前走,往前走吧,未來還有很多事在等待著他。
  所以他說:「我沒事的。」
  不要擔心。
  愛德華按住自己右側的太陽穴。
  ——冬冬?
  黛娜夫人發現了愛德華的異狀,心中一緊,關切地問:「愛德華,怎麼了?是不是腦袋疼?你怎麼會把小科林忘記了……」
  愛德華?小科林?母親?
  愛德華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涌向他的心臟,讓他心跳如雷。
  愛德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沒事,母親,我沒事。當時我受了傷,醒來後忘記了一些事,但是父親戰死陣前傳了回來,母親您又陷入了沉眠——那時候我覺得丟失的那部分記憶一點不重要,所以直接回王都接手軍部。」
  到底是自己兒子,聽到這些話後黛娜夫人不忍心再追問下去。愛德華自己去鬼門關走了一圈,馬上發現自己差點失去了父母,他又怎麼受得了?黛娜夫人是個聰明人,她稍微一想就猜出了其中的原因:「小科林會和約瑟長老的孫子走到一起,是因為你……你怨恨萊恩皇室對嗎?」
  愛德華渾身一僵。
  黛娜夫人說:「愛德華,你怨恨彼得叔叔對嗎?」彼得·萊恩是國王陛下的名字。
  愛德華說不出話來。
  黛娜夫人掩住脣:「這五年來,你是不是讓軍部變成了一個戰爭機器,讓所有人都害怕的戰爭機器。」只有這樣,才會讓長老會和皇室冰釋前嫌,連成一線。
  在與國王陛下交談之前,愛德華確實是這麼做的。面對黛娜夫人的質問,愛德華只能說:「是的,我是這樣做了。」
  黛娜夫人說:「難怪你會把小科林忘記了——因為你不希望自己為難。你自己也知道,小科林會讓你為難。你自己也知道的,你選這條路的時候小科林會成為你的絆腳石——你那麼在乎他。」
  愛德華腦海里掠過無數看不清楚的畫面。
  因為在乎,所以遺忘?
  因為將會是絆腳石,所以親手搬開?
  所以他會遺忘掉那部分記憶,其實是為了成全自己往上走的野心?
  愛德華艱難地開口:「母親……」
  黛娜夫人伸手抱住愛德華:「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是父親和母親太沒用,是我們沒能好好保護你們,是我們沒能讓你們快快樂樂地長大……你彼得叔叔他有苦衷的,他也不想像現在這樣寸步難行——你不要怨恨他啊,我可憐的孩子。」她傷心地哭了起來,又想起了剛才在床前強忍著眼淚的樊冬,「還有我可憐的小科林……」
  愛德華說:「談過了,我和陛下談過了。我會——我會好好補償科林的,不管有沒有想起以前的一切。」
  黛娜夫人抹掉眼角的淚,鼻頭依然酸澀:「可是,小科林看到什麼都不記得的你會很傷心。」
  愛德華怔怔地站在原地。
  ——「只要不是你就行了!」
  ——「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對的,樊冬就是這樣說的。
  他以為樊冬是故意這麼氣他,在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過來。
  原來,那是因為傷心。
  
  第31章 欺負人
  
  樊冬這趟註定不太順利。
  走到半路,一個青年人撞了上來,臉色驚慌又擔憂。見到樊冬,對方又驚又喜:「科林殿下!」
  樊冬還記得這人,他是上次那家商行的少東,曾經賣給他一大批藥材那個——莊園裡那隻大白蘿蔔就是從這倒霉催手裡買的。雖然坑了這傢伙一把,但樊冬還是挺喜歡他的。他說道:「急匆匆的趕去哪呢?」
  青年人哭喪著臉:「我去找我爺爺……」
  樊冬眉頭一挑:「是有什麼事嗎?」
  青年人臉帶痛苦,把商行的事娓娓道來。就在剛才,有人打著愛德華統領的旗號要買下他們的商行,他父親已經出面應對了,可對方態度太囂張,他不得不回去把爺爺請過來。
  青年人說:「賣倒不是不能賣,只是這家人風評不太好,明面上是愛德華統領的親戚,背地裡手段髒得很,我們與傭兵們的合作關係延續了很多年,不想他們攤上這樣的雇主……」
  樊冬本來不太想管,黛娜夫人的面容卻又在他心頭掠過。想到自己手頭的「生意」,他念頭一動,微笑著問青年人:「那我這樣的雇主,你們放心嗎?」
  青年人錯愕。
  樊冬知道青年人做不了主,吩咐道:「帶我去見你爺爺。」
  到底是出身萊恩皇室,樊冬說話自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氣度。青年人心中一凜,比起狐假虎威的愛德華統領的「親戚」,國王陛下最寵愛的兒子分量要重多了!他見到樊冬時會那麼驚喜,就是覺得碰上了救星。
  青年人畢恭畢敬地將樊冬帶到他爺爺家中。
  青年人家裡的商行規模不算大,他們的家宅則更加寒酸,和周圍的普通人家沒什麼不同。難怪有人會拿他們當軟柿子捏,怎麼看這家人都沒什麼靠山!
  樊冬看到的卻和別人不一樣。
  他能感受到這個宅院裡充裕的靈氣。
  再看看院落裡雅致的花木,樊冬可以確定住在這地方的人很不一般。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想法似的,他的精神力突然感受到一陣威脅。抬眼望去,竟是個鶴發老頭兒。他留著長長的鬍鬚,有種走錯片場的仙風道骨。
  老頭兒看了樊冬一眼,對另一個人說:「那我改日再來。」這姿態,居然像是有求於人。
  樊冬這才發現院子裡坐著另一位老人,他身材微胖,臉盤看起來很有福氣,小眼睛微微眯起,衣服白,帽子白,皮膚白,卷卷的頭髮更白,若是不細看,他快要和背後的雪團花融為一體。這人實在古怪,存在感也太低了,這麼大一個人竟然能讓人察覺不到他……
  這樣的人,要麼是天生容易被忽略,要麼,是高手!
  樊冬心生警惕,青年人卻不覺有異。他喊道:「爺爺!」見微胖老人頷首,他馬上把商行那邊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微胖老人面色慈和,出口的話卻不怎麼好聽:「幾個瞎蹦躂的小畜生,也值得你慌了手腳?」說完沒再管面色漲紅的孫子,徑自轉向樊冬,「你也像他們那樣,打我們家商行主意?」
  樊冬露出和他相似的笑容:「沒有沒有,我就是看熱鬧的。」
  微胖老人罵道:「小畜生!你敢看我們家熱鬧?」
  青年人抹汗:「爺爺,他是科林殿下。」
  微胖老人說:「科林·萊恩?彼得·萊恩的小兒子?」
  青年人忙不迭地點頭。
  微胖老人頓了頓,繼續罵:「大畜生生出小畜生!」
  樊冬面色一冷。他不介意別人罵他,但他不能不介意別人罵他父親。對,國王陛下也是他的父親。他說道:「我父親一生為帝國付出無數心血!光憑你這句話,你們商行我要定了!」
  微胖老人氣勢全開:「一個初階一段的廢物,也敢來我面前囂張?」
  樊冬剛剛恢復不久,被老人這麼一壓製,精神力險些紊亂起來。果然是隱藏著的高手!他咬牙挺直身體,迎上微胖老人冰冷的目光。
  青年人絲毫未被波及,所以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看了看自己爺爺,又看了看樊冬,緊張地問:「爺爺,科林殿下也是好心,那些人打的是愛德華統領的名義。我們查過了,他們不是好東西,要是商行被他們奪去了,傭兵們怎麼辦——」
  微胖老人見樊冬毫不畏懼地與自己對視,再看看自己資質普通、心地純善的孫子,逼人的氣勢霎時一收。
  沒想到彼得·萊恩還能生出這樣一個兒子。
  那麼地、那麼地像當年年少氣盛的彼得·萊恩。那是一個連天都都不放在眼裡的天才——可惜,早已隕落。如今嘔心瀝血只為保住小小一個帝國的國王陛下,不是他們追隨的那個彼得·萊恩。
  微胖老人說:「你要商行?呵呵,商行的一半早已在彼得·萊恩手裡,你是想搶彼得·萊恩的東西嗎?」那時他們是心甘情願把商行的一半送到那人手上的,只為了追隨、支持那少年走到更高的地方。
  樊冬愣了愣,接著想到了國王陛下少時的風光。那樣一個天資過人、少年成名的天才,怎麼忍受坐在帝位上的數十年漫長歲月?從鋒芒畢露的少年人,一下子變成了優柔、仁愛、溫和的君主……
  樊冬說:「那我直接向爸爸討就是了,反正他最疼我。」
  微胖老人定定地看著他。
  樊冬朝微胖老人一欠身,行了個晚輩的禮:「剛才是我過分了,我向您致歉。」
  微胖老人哼了一聲:「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樊冬乾脆地說:「不知道。」說完他抬頭補了一句,「但我知道您肯定是爸爸的故人。爸爸雖然沒有說,但他心裡最愧對的,就是你們這些曾經追隨在他身後的人——」
  微胖老人腮幫子抖了抖,狠瞪了樊冬一眼,說道:「少說廢話。既然你想要商行,就幫我不爭氣的兒孫把那些小畜生弄走吧。」
  樊冬笑了起來:「好的。」
  樊冬和青年人齊齊趕往商行。
  一路上青年人都還處於震驚狀態,自己那個整天只負責吃吃喝喝的爺爺難道很不一般?
  樊冬也滿腹心事。他想起國王陛下偶爾露出的傷懷目光,強撐著的孱弱病軀,也許是因為有想做卻無法做到的事,國王陛下才會縱容軍部一步步坐大吧?
  可惜他們這些兒子都無法為他分憂。
  快到達商行時,樊冬拍拍青年人的肩膀:「其實你很像你祖父。」
  青年人錯愕。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說這麼一句話,他會覺得對方在罵自己;可看到過樊冬在他爺爺面前的尊敬姿態,他突然因為這一句話而振奮不已。他吶吶地追問:「科林殿下,您覺得我和爺爺哪裡像?」他天資不高、性格駑鈍、做事不力,連爺爺留下的商行都守不住。而且明明當不了煉藥師,他還是執意鑽研藥理——
  仿佛是看出了青年人心裡的不自信,樊冬轉頭望著他,輕輕地一笑,說出兩個字:「專注。」
  青年人渾身一震。
  樊冬說:「你祖父就算再厭惡王都,再厭惡如今的爸爸,他的初衷都沒有改變過。他還留在這裡,甚至可能還做著他當初做的事。這一點,你是像他的。為了自己無論如何都想去做的事情,不管要忍受什麼都不會退縮。」
  青年人目光微動,熠熠地望著樊冬。
  樊冬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你會達到許多人無法達到的高度。」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這麼簡單的一個眼神,卻像給青年人注入了無限的勇氣。他看了眼近在眼前的商行,大步邁了進去。
  他那沒有主見的父親有些畏縮,似乎快要妥協了。
  作為覬覦商行的人,那名領人前來搶奪商行的少年已面露得意微笑。
  曾經,他也和父親一樣懦弱,只不過他的懦弱藏在他對藥理的喜愛之中,靠著這個「喜好」掩蓋了這一點。如果連商行都守不住,他有什麼底氣繼續「專注」?喜歡一樣東西,不應該把他當成自己躲避麻煩的擋箭牌,而是要為它作出不同於從前努力!
  他有一個不一般的祖父。
  他身後還站著科林·萊恩,國王陛下最寵愛的兒子。雖然傳言中的科林·萊恩有些不堪,但他和這位殿下見過兩面,很清楚這位殿下絕非傳言中那個總是胡作非為的敗類!
  青年人定定地站在商行門口,開口斥喝:「你們給我從商行滾出去。」
  那少年面色難看,憤怒地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表哥肯要你們家的商行是看得起你們!耽誤了姨母治病你們就等著瞧吧!」
  青年人神色從容:「請替我轉告愛德華統領,假如黛娜夫人需要藥草,我們商行一定會全力為黛娜夫人搜尋。至於商行的歸屬,不牢您操心。」
  少年正是愛德華的表弟吉爾,聽到青年人的話後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一定是因為那個女人醒過來了!那個女人一醒過來,他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連這個小小的商人都敢不賣他們面子!
  吉爾怒火攻心,朝自己帶來的人下達命令:「不知好歹!給我砸了這地方!」
  這種蠢貨,樊冬實在看不下去了。
  什麼玩意兒!
  樊冬笑眯眯地吩咐身邊的騎士長:「雷利,有人光天化日之下鬧事呢,去把他們都抓起來!」
  吉爾聽到樊冬的聲音,霍然轉頭:「是你!你以為你是王子就了不起嗎?你、你少欺負人!」
  樊冬「哦」地一聲,笑吟吟地瞅著吉爾:「這就叫欺負人?好吧,我讓你看看什麼才叫欺負人——雷利!」
  「在!」
  「給我打得連他媽都認不出他來,多打臉。」
  
  第32章 衝突
  
  「科林·萊恩!」
  在雷利動手之前,一聲斥喝從門外傳來。樊冬轉頭看去,只見愛德華站在那兒,身邊跟著個臉熟的僕從,大概是吉爾派去搬救兵的。
  他是看在黛娜夫人的面子上才管這破事兒,愛德華算什麼東西?自己眼瞎還敢給他擺冷臉。
  樊冬回眸望向吉爾。
  吉爾渾身一冷,變臉得非常快,眼淚嘩嘩地流,看起來像足了被欺負的小媳婦。
  樊冬冷笑:「會哭了不起啊?」他朝雷利下令,「打。」
  雷利沒管愛德華冰冷至極的眼神,帶著騎士上前擒住吉爾一行人揍了起來。
  圍觀群眾呆了呆。雖然樊冬也有點囂張,不過對比剛才吉爾那醜惡的嘴臉和吉爾在愛德華面前裝可憐的無恥行徑,其他人都覺得有點痛快。見愛德華和樊冬之間劍拔弩張,不知道誰起的頭,用力地鼓起掌來。
  樊冬笑了起來。
  這世界上還是眼不瞎的人多。
  他轉身望了愛德華一眼,說道:「這傢伙打著黛娜阿姨的旗號來搶奪別人的商行,被我碰上了。我絕對不允許有人敗壞黛娜阿姨的名聲!愛德華統領,這件事是你指使的嗎?」
  看到周圍人的表現,愛德華哪還不明白樊冬這次是占理的一方?但即使是這樣,他還是不想樊冬表現得太驕橫。
  愛德華說:「我說了會還你一個更好的藥爐,你不要這樣來撒氣。」
  樊冬氣得笑了。
  撒氣?這吉爾是什麼東西,他用得著在這種傢伙身上撒氣?
  他說:「藥爐我不要了。」他抬起頭與愛德華對視,眼神有著少有的冷意,「你自己留著送給你表弟拆著玩吧。我拍下藥爐花了多少錢,你把錢送回來給我就行了。」
  愛德華心頭一顫。
  他說道:「科林——」
  樊冬說:「愛德華統領請喊我‘殿下’,不要喊我的名字,我們沒那麼熟。」他看了眼被雷利揍得鼻青臉腫的吉爾,覺得非常滿意。他笑了笑,吩咐雷利,「把這些傢伙綁去黛娜阿姨門外,讓黛娜阿姨處置。記得把他們嘴巴塞起來,別讓他們大吵大鬧影響黛娜阿姨心情。」
  雷利喏然聽命,動作利索地把吉爾等人捆起來,從他們衣服上撕下一塊布塞進他們嘴巴裡。
  吉爾淚眼汪汪地望著愛德華,只不過他臉上挨了很多下,平時楚楚可憐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猙獰。
  愛德華開口打斷:「殿下不要拿這些事情去煩母親——」
  樊冬笑呵呵地說:「有的人眼睛瞎了,自然該要讓眼睛沒瞎的人來處理。」他睨了眼拼命扭動的吉爾,「黛娜阿姨剛醒他就來幹這種事,是想弄髒黛娜阿姨的名聲吧?拿下商行是為了給黛娜阿姨找藥?只要說一聲黛娜阿姨要什麼藥,主動幫忙找的人只會多不會少——你說這傢伙是什麼居心?愛德華統領日理萬機,沒空管這些小事,還好黛娜阿姨現在挺有空的。」
  愛德華知道樊冬說的有道理。他望著樊冬冷淡的眼眸,退了一步:「那就押送過去吧。」以前他是看在黛娜夫人的面子上才允許他們小小地占點便宜,如今黛娜夫人醒來了,怎麼處置都方便。
  吉爾不敢置信地睜圓眼。
  接著他惡狠狠地盯著樊冬。一定是他!一定是這該死的傢伙給他表哥灌了迷藥!
  他會死的!他會死的!吉爾傷心地哭了起來,模樣十分難看,再也沒有往日的楚楚可憐。
  吉爾瞪向樊冬的目光讓愛德華心生警惕。
  他雖然想讓樊冬改一改往日的驕橫跋扈,卻決不允許任何人有害樊冬的心思。不管戴安夫人覺得怎麼處理這件事,這傢伙都不能再留在王都了。
  愛德華剛下決定,就看見樊冬走了上前,拍了拍一個青年人的肩膀:「做得不錯。」
  青年人看著自己嚇得躲到一邊的父親,脣畔浮現無奈的笑容:「我只是不願辜負殿下的期許。」能被樊冬寄予那樣的厚望,他怎麼能和自己父親一樣遇事就退縮。
  樊冬從收納戒指裡掏出一份清單,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和青年人湊到一塊,叮囑他幫自己多找些藥材。
  青年兩眼發亮,逮著樊冬問起其中一些藥材的用處和用法,時不時在紙上刷刷刷地記上幾句。
  被無視的愛德華臉色陰沉地望著樊冬和那青年。這傢伙又是誰?樊冬什麼時候和他認識的?一眨眼這小混蛋又和別人攪合在一起了!
  愛德華走上前:「科林——」
  樊冬頭也不回地糾正:「叫殿下。」
  愛德華拳頭捏得咯吱響。
  他望向旁邊那個面容俊秀的青年人。
  青年人哪曾面對過這樣的大人物,額頭上冷汗涔涔。可一想到剛才愛德華居然站在吉爾那邊,青年人就為樊冬感到不平。他硬著頭皮把整份清單的藥材問了大半,才不卑不亢地挺直腰桿轉向愛德華:「愛德華統領,您還有什麼事嗎?」
  見愛德華臉色不大好,青年人怕他找樊冬撒氣,下意識地把還是少年模樣的樊冬擋在身後。
  愛德華快氣炸了。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也敢把他和樊冬隔開!
  他咬牙說:「科林殿下,你要躲在別人後面嗎?」
  樊冬一看就知道愛德華那該死的占有欲又抬頭了。他冷笑說:「對呀,我喜歡躲在別人後面。」他抓住青年人的手臂,「雷利他們去莊園那邊了,你送我回學院吧,要不然有些人會因為自己眼瞎找我撒氣……」
  青年覺得很有道理,點頭說:「好。」
  青年煞有介事地找了幾個傭兵一起護送樊冬,好像真的在防備愛德華對樊冬下手一樣。
  愛德華臉色難看。
  樊冬一點都不想理愛德華。
  他回到學院,直奔食堂找金髮美人。
  金髮美人還坐在他們往常拼桌的地方。
  樊冬眼睛亮晶晶:「凱希!」
  金髮美人額頭青筋抽了抽,說:「你終於知道我的名字了?」
  樊冬興致勃勃地去挑了菜,一點都不客氣地從金髮美人那邊分了一半的菜肴,又把自己的一半撥給金髮美人。
  他邊分菜邊為自己抱屈:「你又沒說過,我怎麼知道你叫什麼名字……這不是千辛萬苦地問出來了嗎?」
  金髮美人咬牙切齒。
  不知道名字你還來追求?
  樊冬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義正詞嚴地說:「我這個人交朋友不看身份,不看地位,當然也不介意對方叫什麼名字……」
  金髮美人呵呵冷笑:「你只看臉對吧?」
  樊冬說:「我是那麼膚淺的人嗎!」他言之鑿鑿,「我絕對不是隻看臉的!」
  金髮美人說:「那你還看什麼?」
  樊冬思索片刻,大大方方地回答:「身材!」
  金髮美人:「……」
  他是傻了才和這傢伙交朋友。
  金髮美人默不作聲地解決晚餐。
  樊冬說:「那我等會兒去報名!」
  金髮美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不用了,我已經幫你報了。」等這傢伙想起這件事,報名早就截止了。
  樊冬笑嘻嘻地說:「我就知道長得好看的人——」
  金髮美人打斷:「閉嘴!」
  「……一定又溫柔又善良。」樊冬頑強不屈地把話誇完。
  和美人吃了頓飯,樊冬心情轉好。他和金髮美人在學院裡並肩閒聊了一路,才在宿舍樓前分開。
  金髮美人說:「明天我的組員要聚會,你記得過來。」
  樊冬忙不迭地點頭:「好啊好啊。」他站在原地揮送金髮美人離開。
  一打開寢室門,樊冬發現屋內的氣氛劍拔弩張。兩隻小老虎正警惕地戒備著,死死盯緊坐在沙發上的來客。
  是尊貴的愛德華統領。
  樊冬沒理他,詢問兩隻小老虎:「要買的東西都買齊了嗎?」
  莉娜和泰勒點頭。
  樊冬說:「錢還有嗎?」
  莉娜老老實實地說:「不多了。」
  樊冬「哦」地一下,轉向沙發上的愛德華:「愛德華統領是來還錢的嗎?」
  愛德華說:「我說了,我會還你一個藥爐。」
  樊冬冷眼望著他:「我也說了,我不要,給我折現。」
  愛德華恨不得立刻把這隻滿臉冷漠的小獅子壓在身下,讓他再也不敢對自己露出這種表情——那麼疏遠、那麼冷淡,就好像面對著一個陌生人——還是他不怎麼喜歡的陌生人!
  愛德華說:「不要和我鬧脾氣。」
  莉娜和泰勒感受到愛德華身上的威脅,警惕地擋在樊冬面前。樊冬愣了愣,揉了揉他們的腦袋,笑著說道:「你們回房間呆著。」
  愛德華覺得這一幕非常礙眼,樊冬對他冷著臉,對這些無關要緊的人卻露出溫柔的笑容。
  那應該是屬於他的。
  愛德華盯著樊冬。
  樊冬看著莉娜兩人關上房門,才轉向愛德華:「愛德華統領那禽獸一樣的本能又抬頭了?連兩個孩子你都用等階差距威嚇施壓,要不要臉啊你。」
  愛德華用力捉住樊冬的雙手,把他制在房門前,狠狠地吻了上去。他才不管記不記得,才不管和樊冬親近的人是不是孩子,他只知道樊冬是他的,樊冬只能是他的,無論是誰都不能比他和樊冬更親密。
  愛德華蠻橫的做法讓樊冬睜大眼。
  畜生!這個該死的畜生!
  
  第33章 夢醒
  
  「我會把吉爾一家送走。」
  愛德華過了許久才開口。他向樊冬解釋:「我以為他們與母親感情不錯,才讓他們呆在王都,沒想到母親早就和他們不和……」
  樊冬說:「我知道,你一向不太在意這些小事。」他轉開頭,深吸一口氣,還是提醒了一句,「有些時候,小事和小人物也會帶來很大的不幸。你表弟一家有古怪,不僅僅是犯蠢那麼簡單。」
  愛德華望著樊冬。
  樊冬說:「如果是你,你會在事情敗露的節骨眼上惹事嗎?除非他們是希望你只注意到他們惹出來的事,而忽略其他更嚴重、更麻煩的事情——他們有古怪。」
  本來樊冬不想多事,可想到前世章擎遭遇的意外,他又沒辦法坐視不管。
  他還記得章擎出事之後他回到家,發現他們一起養的大狗死了,卻被擺出熟睡的姿勢。
  前一天晚上章擎和他打電話,提起大狗叫了兩聲,突然又安靜了。仔細想來,當時大狗應該發現了什麼——可惜,他們都沒注意。章擎第二天出門的時候,還對他說:「大狗兒今天睡得真晚。」
  一切都是有徵兆的,只是他們沒注意。
  同樣的事情再次來到眼前,即使樊冬對愛德華極其不喜,還是說:「你們這樣的人,總是以為這些是不需要在意的。」
  愛德華察覺樊冬情緒驟然低落,目光微沉。他說道:「我會讓人查清楚。」
  樊冬乾脆利落地說:「再見。」
  愛德華氣得牙癢。
  愛德華說:「我今天不是為了維護他。我是覺得你又故態復萌,才想壓一壓你的氣焰。我對他們一家——」
  樊冬說:「你對他們怎麼樣,和我有什麼關係?」他呵呵一笑,「因為你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所以我需要為這件事負責?這裡面有半點邏輯關係嗎?」
  愛德華語塞。
  可是,樊冬明明也是喜歡他的。在那些一閃而過的記憶裡,樊冬明明那麼依賴他——難道他失去了記憶,就不是樊冬喜歡的那個人了?他看著樊冬帶著冷意的笑容,忍不住收緊手臂:「是沒有邏輯關係,但是我知道如果放開了手我一定會後悔。」
  樊冬說:「你還記得你平叛歸來那日,準備把與整個軍部為敵的大帽子扣到我頭上,讓我強搶阿鳴這件事成為皇室大醜聞的事情嗎?」
  愛德華手臂微微一松。
  樊冬抬眼望著愛德華認真的眼神,淡淡地一笑:「你還記得泰德嗎?泰德·霍勃特。」
  愛德華一頓。
  樊冬說:「你會對我另眼相待,是因為知道了我的天賦。你知道我有可能成為一個高級煉藥師——甚至超過高級煉藥師,所以你才一再找上我。我說得沒錯吧?」他直視愛德華的眼睛,漂亮的眼睛底下充滿嘲弄,「這個時候你告訴我,你對我發情了,我只想說——我管你去死。」
  愛德華氣惱不已,卻又無法反駁樊冬半個字。
  那些事,都是他做的。
  那時候他確實想把樊冬的胡來當成對付萊恩皇室的機會,也確實是想製造種種針對樊冬的危機讓他只能依賴軍部的庇佑。他也知道樊冬會看清這一點,不過當時他根本不在乎,只要能把樊冬抓在手裡就好。
  不在乎,不在乎,不在乎——
  這三個字,對於在乎的人來說是最傷人的。他所不在乎的事情,恰恰是樊冬最在意的。
  而他在不知不覺之間一點一點扼殺了他們之間的所有可能。
  愛德華說:「我不知道——」
  樊冬說:「因為你不想知道,所以你不知道。」他笑了起來,笑容淺淡得仿佛不存在,「因為不重要,所以你不知道。那麼知不知道又有什麼不同呢?愛德華,其實你一直有點煩我,煩我太天真,總是不管不顧地纏著你;煩我太討黛娜阿姨喜歡,搶走了你的母親。你會忘記那一切,是因為徹底厭煩了我這個麻煩和累贅。我,已經成為你前進的阻礙——所以你忘記了。以前是我想不透,現在麼,我想我已經明白了,謝謝你幫我想通。」
  愛德華的心臟仿佛被狠狠戳了一刀。
  那最隱秘、最不堪的一面,似乎再也隱藏不住。
  在看到黛娜夫人對樊冬那麼親近時,他心裡卻是有些妒忌。明明是他為母親到處奔走,母親醒來後最先看到的卻是樊冬,最先關心的也是樊冬。樊冬對他的依賴肯定是真的,他對樊冬的關心和愛護未必有那麼真實——他對樊冬其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
  也許在樊冬或者別人看起來很甜蜜的回憶,真正的實情和文森對樊冬的「寵溺」差不多。
  那麼不記得的他,是不是要比樊冬幸運很多?因為忘記了,所以可以不用去面對。而樊冬則必須一次次地試探,直至試探出最難堪的真相為止——
  然後,一夕之間徹底長大。
  愛德華像是觸電一樣鬆開了樊冬。他保證:「我會解決的,相信我,泰德·霍勃特的事,我會解決的。我並不僅僅因為你的天賦——」
  樊冬「哦」地一聲,打斷他的剖白:「還因為你的慾望嘛。」
  愛德華沉默下來。
  在樊冬的注視下,他發覺自己所有的想法都無所遁形——不管是他自己了解的想法,還是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想法。
  愛德華定定地看了樊冬一會兒,轉身離開打開門,大步邁出樊冬的寢室。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的腳步邁得有多艱難。
  他想把樊冬摟進懷裡,讓樊冬徹底屬於自己,想得快要發瘋了。可是他不能,在他還無法真正理清自己和樊冬之間的關係之前,他沒有資格那樣做。
  該死!為什麼他一點都不記得!
  樊冬目送愛德華離開,緩緩閉上眼。
  這樣攤開來談清楚了,愛德華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這正是他想要的,不管是容貌還是習慣,愛德華都和章擎太像了。
  他必須一再提醒自己,才能不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
  樊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脣,那隱隱發疼的感覺讓他清晰地感受到曾經發生了什麼。
  這是不對的。
  他們不是同一個人。
  那個人已經消失了,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親自感受過的,那顆心一點一點停止跳動,生命一點一點流逝,從此徹底不存在於世間。至於那個人在另一個世界存在著的消息,不過是水月鏡花……
  夢一場。
  夢,總是要醒的。
  愛德華該醒,他也該醒。他不可能再是單純得全心全意依賴愛德華的科林·萊恩,愛德華更不可能是對他予舍予求的章擎。
  樊冬睜開眼,眼底有著難掩的堅定。
  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絕對不讓愛德華再得逞。
  第二天一早,樊冬醒得很早。
  金髮美人更早,他已經把組員們都帶到食堂。樊冬抵達時所有人都齊齊地望著他。
  金髮美人先發制人地解釋樊冬的存在:「他由我負責。」
  有人說:「連亞瑟都沒把握把他帶到終點……」
  金髮美人並未說話。樊冬的實力是弱了點,可叢林生存不僅僅是靠實力,還得靠判斷力和警覺性。樊冬在帝國地理課上表現出來的機敏讓金髮美人堅定了帶上他的決心,即使樊冬只會紙上談兵,到時也算有個商量對象。
  至於隊伍裡的別人,除了一身蠻力還真沒什麼可取的。
  金髮美人說:「那是因為他喜歡單打獨鬥,而我們一直以來靠的都是團隊合作。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可以退出,我不會勉強任何人。」
  金髮美人這話一出,誰都沒再說話,只是望向樊冬的目光更加不善。
  樊冬呢,從入座開始就專心吃飯。食堂的點心品種真多啊,這麼多人一起拼桌,他都沒把所有口味嘗完!不過人多就是好啊,他考慮多收些小弟,以後每天都可以一次性嘗遍食堂的新菜式……
  吃著吃著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樊冬抬起頭對上那些或含敵意或含挑釁的目光,笑吟吟地說:「都看著我做什麼?你們可別肖想我,我這麼英俊,你們走在我身邊肯定會很羞愧。我這人呢,最不愛讓人為難——」
  金髮美人忍無可忍地說:「閉嘴!」
  樊冬乖乖地品嘗剩下的新點心。
  其他人都有些詫異。
  這還是傳言中驕橫跋扈的科林殿下嗎?難怪組長肯把他拉進來,原來他變得這麼聽話了!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就此偃旗息鼓。
  有人還是很不滿意樊冬的加入,他臉上露出虛偽的笑容,從懷裡掏出兩瓶傷藥:「科林殿下,您比較需要這個,我送你吧。」
  樊冬眨巴了一下眼,一臉天真地道謝:「好啊,謝謝你。」
  對方的臉色非常憋屈。
  這傢伙難道看不出他在諷刺他?!
  樊冬非常自然地收起兩瓶傷藥。自從泰勒開了競價的頭,他們的傷藥賣得還挺貴的,有人給自己送錢為什麼不收?
  至於嘲諷什麼的,對方愛嘲就嘲唄,關他什麼事?
  邀請他來的是金髮美人,他只要跟好金髮美人就成了,其他人他還真不太想理會。
  ——他們長得又不漂亮。
  樊冬繼續解決早餐。
  沒想到路德大叔很快聞訊找了過來。
  路德大叔掏出三十瓶傷藥,朝金髮美人笑了笑,說道:「凱希賢侄,謝謝你對殿下的照顧,這是我為你們整組人準備的傷藥,如果還有別的需要的話請及時告訴我,我會盡快去準備好。」
  金髮美人本想拒絕,看到路德大叔殷切的眼神後又把話咽了回去。
  路德大叔雖然有許多為人詬病的缺點,學識卻還是十分廣博的,曾經教給他們很多非常有用的實戰技巧和戰術。光憑這一點,已經足以讓金髮美人認同這位導師。
  金髮美人說:「謝謝路德導師。」
  樊冬也說:「路德叔叔辛苦了。」
  路德大叔聽到樊冬的話後感動不已,繼續為樊冬說話:「我們殿下就是挑剔,上次給他找了那個被稱為天才的亞瑟,殿下見了一面就覺得不滿意了。多虧了凱希賢侄你肯帶殿下一組,要不然我真挑不出讓殿下喜歡的人選。」
  其他幾人對視一眼,都覺得這是路德大叔這位「忠僕」給樊冬找台階下。
  金髮美人卻恭敬地送走路德大叔。
  轉頭看見樊冬還在嘗新點心,金髮美人突然問:「你為什麼不喜歡亞瑟?」
  樊冬喝了口果汁,舒舒服服地揉了揉微漲的小肚皮,理所當然地答道:「我吃東西的時候他一直冷冰冰地看著我,特別特別影響我食慾。想到新人賽期間都吃不好飯,我覺得我還是換別人吧!」
  金髮美人:「……」
  他當新人賽是去遊玩還是去野餐?挑人居然不看實力,只看能不能吃好飯!
  這樣的理由確實很符合這位殿下的個性。比起亞瑟說的「相處之後發現科林·萊恩的無能」,樊冬的話更為可信。
  亞瑟明顯是在抹黑他!
  不過那亞瑟也挺可憐的,他前兩天不知道碰上了什麼事,眼睛只要吹到風就會不停地流眼淚,身上還散髮出一種惡臭。這讓很多人都不願意和他同組,最後他挺直腰桿向負責人提出單人一組的申請。
  據說他爺爺病重,正需要錢來救命,沒想到在這節骨眼上碰上這種事。
  真是個倒霉催的。
  
  第34章 送行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亞瑟,過來。」
  「不,爺爺,我身上很臭。」亞瑟孤傲的面容流露出一種人前絕對不會表露的悲傷。他站在房門前,看著躺在床上的老人。那是他的爺爺,撫養他長大的爺爺,本來他正要得到一大筆錢替爺爺治病,卻全被那個科林·萊恩毀了。
  老人嚴肅地看著他:「過來。」
  亞瑟一震。他眼睛微微濕潤,邁入屋內。他沒用,給爺爺住的地方並不好,是貧民區破舊的平房。為了湊齊他在皇家學院的生活費,家裡什麼都沒有了。亞瑟在床前跪下:「爺爺,我沒用。」
  老人說:「亞瑟,你朋友來過。他說你在散布科林王子的負面消息,有這樣的事嗎?」
  亞瑟顫了顫,緊閉著嘴巴不說話。
  老人神色嚴厲:「亞瑟,我在問你話!」雖然亞瑟的朋友是站在亞瑟立場上替亞瑟抱不平,老人還是敏銳地發現了其中的古怪。自己孫子的脾氣他是最清楚的,哪裡適合去那種貴族面前做事?肯定是他的倨傲個性把事情給搞砸了!老人嘆了口氣,「就算科林王子再頑劣,他依然是陛下最疼愛的王子。他也沒有傳言中的驕橫,如果有人非議文森殿下和菲爾殿下的話,你想想會有什麼後果?」
  亞瑟一愣。
  文森殿下親和愛民,菲爾殿下勇武過人,誰會非議他們呢?哪怕悄悄說他們半句壞話,指不定都會被意外聽見的追隨者或崇拜者給撕了。
  仔細想想,科林·萊恩好像真沒做過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只不過他素來懶得和人計較,對抨擊他的人都不太在意,只有文森殿下會出面替他致歉——菲爾殿下出面替他出氣。
  久而久之,這位殿下給人的印象就是驕橫跋扈,總是讓兩位兄長操心,有他這樣的王子真的太丟臉了!於是在聽說那段「帶著他根本到不了終點」的流言時,亞瑟也沒想過去否認。
  在他心裡確實瞧不起這位殿下。
  但是,因為沒有追隨者和崇拜者,因為自己不怎麼在意這些東西,就理應被人這樣詆毀嗎?
  亞瑟在爺爺的注視下,心中涌出一種難言的羞慚。他不去否認流言,是想自己臉上好看一點,不願承認是科林·萊恩看不上自己!
  亞瑟說:「爺爺,我錯了。」
  亞瑟爺爺憐愛地看著自己孫子:「亞瑟,你不用勉強自己,爺爺已經活到這個歲數,早就活夠了。你只要大步地往前走,走到爺爺以前走不到的地方,爺爺就沒什麼奢望了。」
  亞瑟傷心地抓緊亞瑟爺爺的手掌。
  亞瑟爺爺神情認真:「但是你要記住,亞瑟,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能丟的是你的良知。人如果沒有良知,那就不配當一個人。如果是你的錯,那你要去改正你的錯誤,而不是一味地用你的驕傲掩飾它。」
  亞瑟脣動了動,不知該說什麼好。
  亞瑟爺爺說:「我不問你是怎麼回事,也不逼你去向誰道歉。我只希望你在碰上適合的時機後,可以輓回你做過的錯事。」
  亞瑟在自己爺爺嚴肅的目光中點點頭。
  如果不是爺爺一直這麼嚴厲地教導他,他也不可能有如今的成就。爺爺說他錯了,那他肯定錯了。  
  新人賽在風平浪靜中拉開序幕。  
  樊冬把自己收納戒指中的物品清點了一遍,嗯,鍋碗瓢盆全齊了。他還在裡面設計了一個冷凍區,是面被冰塊切分為一個個格子的「冰墻」,他興致勃勃地跑去食堂用喜歡的食材和熟食把格子一個個填滿,興致勃勃地準備開始自己的叢林野炊之旅。
  反正打怪什麼的有金髮美人他們在,他只負責吃吃喝喝睡睡,順便劃水蹭經驗!
  對比樊冬的輕裝上陣,其他人的背包顯得特別沉特別重。畢竟收納戒指這東西不是人人都有的,連三位王子也只有樊冬能從國王陛下那裡磨來。
  樊冬也注意到這一點,開口詢問金髮美人:「要不要我幫你帶東西?帳篷什麼的,也不是隨時要用的,我幫你帶唄。」時刻向美人兒獻殷勤是紳士的本能!
  金髮美人聞言點點頭:「好,你帶著。」他沒有提讓樊冬也幫其他人帶。樊冬不和他們計較,不代表得迎著他們的鄙夷和白眼幫他們減輕負擔,想都知道他們這位殿下不可能是那種傻蛋!
  能為美人服務,樊冬一向非常積極,更何況這美人兒特別善良。他把金髮美人的帳篷扔到自己帳篷旁邊,舒舒服服地坐到一邊等待出發指令。
  其他人本來想厚著臉皮開口,對上樊冬笑吟吟的目光後莫名有些心虛。
  對視一眼,所有人都放棄了請求樊冬幫自己帶東西的想法。
  算了,還是背著吧,當是鍛煉體能!
  等快要從不同的入口進入叢林時,亞瑟出現了。他果然是單人一組,而且他抽中的入口居然和樊冬他們這組很接近。
  金髮美人抬眼看了看亞瑟,轉頭望向樊冬。樊冬正翹著二郎腿在那裡看書,從他這個角度看去,封面居然是個大胸女人!
  在樊冬旁邊跟著個小個子,是他們的組員,叫迪亞。他帶的成員都是長老們的後代,幾乎是從小一起長大,這個迪亞天賦比較低,也是來蹭經驗的。在這種眾人都在等待的重要時刻,迪亞居然一臉齷齪地擠到樊冬旁邊,兩眼放光地指著雜誌頁面上某個地方和樊冬說話。
  樊冬看起來比迪亞淡定多了,不時點了點頭,仿佛在應和迪亞手舞足蹈的解說。
  他們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金髮美人走過去,一把提起個兒很小的迪亞,一手拿起樊冬手裡的雜誌:「你帶來的?」
  迪亞哭喪著臉:「沒,凱希你誤會了,我什麼都沒帶。」
  金髮美人看向樊冬。樊冬若無其事地說:「我撿來的。」
  金髮美人冷笑一聲:「把其他的都拿出來。」
  迪亞、樊冬:「……」
  媽媽呀,美人生氣好可怕。
  樊冬立刻投降出賣隊友,把迪亞寄存在他收納戒指裡的一大批火辣雜誌都交給了金髮美人。
  金髮美人毫不猶豫地把它們統統銷毀。
  迪亞眼含淚光,控訴般望著樊冬。
  樊冬很不要臉地說:「沒辦法,只要美人開口我就沒辦法抵抗,誰叫你不是美人……」
  迪亞淚奔。
  金髮美人問:「好看嗎?」
  樊冬對上金髮美人湛藍的眼睛,眨了眨眼,本能般誇道:「不如凱希你好看!」
  聽到樊冬把自己和那些雜誌女郎擺在一起比較,金髮美人拔出佩劍開始追殺樊冬。
  眾人都詫異地看著這一幕。
  莫非金髮美人把樊冬拉進組其實是為了弄死他?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眾人抬頭望去,只見文森王子和菲爾王子來了,看起來是來給樊冬送行的。菲爾王子走在前面,看見金髮美人追殺樊冬後頓時炸毛了,一把上前將金髮美人擋開,關切地查看樊冬的情況:「科林你沒事吧?」
  樊冬錯愕地看著被打飛在地的金髮美人,對自己這個哥哥的蠻力又有了新的認識。難怪每次菲爾替他出頭之後都會讓他更加聲名狼藉,這傢伙下手實在有點狠!
  樊冬說:「沒事沒事,我們鬧著玩的。」他趕緊上前查看金髮美人有沒有受傷,「對不起啊,我二哥就是這脾氣。凱希你沒傷到吧?」
  本來金髮美人有些窩火,對上樊冬那真心關切的目光後又平靜下來。這件事確實是他不對,即使樊冬不在意,他也不能拿劍追著樊冬跑……
  要是換成菲爾王子,他哪裡會這麼做?也就是看樊冬好欺負。
  金髮美人朝樊冬搖搖頭,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灰塵。
  文森這才走了過來,一臉真摯地望著金髮美人:「對不起,凱希,科林他從小就這麼頑劣,菲爾他也有些魯莽……」
  金髮美人覺得這話聽著有點古怪。文森才剛到,根本不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一上來就說樊冬頑劣?即使樊冬在外有這樣的名聲,作為他的兄長也不應該不問原因直接把錯處歸咎到自己弟弟身上。
  金髮美人說:「不,是我的錯。」
  文森正準備聽「苦主」控訴科林的劣行,聽到金髮美人的話後險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瞧見文森臉上微妙的表情,金髮美人有些厭煩,又有些明悟。難怪樊冬聲名狼藉,原來有這麼個致力於幫他「道歉」的好哥哥。
  金髮美人說:「是我做得過分了,不應該因為一點小事就拿劍追著科林殿下跑。科林殿下是寬大又真誠的人,即使我做了這樣的事他都沒有生氣,我非常敬佩科林殿下的胸襟。」說完他向樊冬輕輕一躬身,表達自己的歉意。
  金髮美人的話讓周圍準備看熱鬧的人一陣嘩然。
  旁邊的迪亞也積極幫腔:「對啊,科林殿下很好的,一點都不擺架子。我和殿下剛剛還一起聊人生聊理想呢!誤會,都是誤會,剛剛凱希和殿下是鬧著玩的。」比起能和他一起看火辣雜誌、一起扛住金髮美人怒火的科林殿下,眼前這個文森好像更討厭!
  他可是看到了,他們家科林殿下剛才交給金髮美人的雜誌都是往期的——他看過的!
  真正的好東西科林殿下還幫他留著!
  哇■■,科林殿下真是棒極了!
  
  第35章 洗澡水
  
  新人賽的規則很簡單:只要先穿越叢林抵達終點就是冠軍。不同的隊伍會有不同的入口,相近的路口半途可能會有交叉,方便兩邊結盟或者互扯後腿。
  沒有規則就是最可怕的規則。
  新人賽結束後獲勝隊伍的獎勵非常豐厚,每位成員都可以按照隊內排名先後進入藏寶閣挑選一件寶物。
  皇家學院的藏寶閣可是無數人心向神往的地方。
  樊冬本來是準備蹭經驗的,沒想到文森和菲爾會親自來一趟。
  菲爾王子看向金髮美人的目光十分不善,這菲爾王子是出了名的愛武成痴,在他心裡排第一的是他的劍,排第二的是樊冬這個弟弟。從小到大他就受不了弟弟被人欺負,誰敢欺負他弟弟他就會掄起劍和對方拼命!
  見金髮美人和迪亞替樊冬澄清,菲爾有些訝異。他見樊冬巴巴地望著自己,只好斂起一貫的霸道,乖乖說道:「是我沒弄清楚情況,你沒事吧?」
  金髮美人搖搖頭,說:「沒事。快要進入叢林,你要和科林殿下說話的話得抓緊時間。」
  菲爾當然沒忘記自己來這邊的目的。他抬手把自己腰間的劍取下來,重重地交到樊冬手上:「科林,叢林裡挺危險的,你拿著哥哥的劍。」
  樊冬眨巴著眼:「給我我也不會用啊!我又沒學過耍劍。哥哥有匕首嗎?送我匕首吧。」
  菲爾一拍腦袋:「也好。」他從長靴邊上拔出一把其貌不揚的玄黑匕首,「這是外祖父留給我的,科林你拿著吧!」
  換了別人肯定不喜歡這種毫無美感的東西,樊冬卻一眼就喜歡上那流暢的線條和溫涼的手感。他忙不迭地點頭:「這個我喜歡!」
  菲爾伸手把弟弟抱進懷裡,親了親他的額頭:「我就知道我們家小科林最有眼光,其他人都說不好看。」
  樊冬煞有介事地說:「有了它,切獸肉時會方便很多,拿劍又重又不好使。要是我弄到好吃的肉一定會給哥哥你留一點!」
  菲爾:「……」
  文森也上前,掏出三個信號彈:「如果真的遇到危險的話就把信號彈放出來,我會在外圍安排好人手,及時趕過去救人。」
  樊冬甜甜一笑:「謝謝哥哥。」
  文森:「……」
  很快地,響亮的入林指令響徹叢林外圍。
  樊冬瀟灑地和菲爾、文森兩人揮手道別,緊跟在金髮美人身後進去叢林。山林是獸人的根本,無法馴服叢林的人註定無法在獸人世界立足。新人賽選擇的這一片叢林是真正的叢林,並沒有太多人為的干擾,出了最初那段路有個學院準備的補給點之外,進入叢林之後都得自給自足。
  文森和菲爾目送樊冬進入「賽道」。
  菲爾非常感慨:「不知不覺我們家科林都長大了。」
  文森「嗯」地一聲,並未多話。菲爾知道文森向來是感情內斂的人,也不曾多想。他說:「回去了,我得回去算算日子,早點去出口那邊接科林。」
  文森面帶為難:「那時我……」
  菲爾說:「哥哥你和我們不一樣嘛,到時哥哥肯定會很忙的,我去接科林就好。」新人賽結束時大概正好迎來「百獸節」,是萊恩帝國每年盛夏最重要的節日,連泰格帝國、沃夫帝國等等都會派出使者過來參加慶典。菲爾的意思是到時文森肯定會跟隨在國王陛下身邊為百獸節做準備。至於他嘛,還是閒人一個——他從來沒想過越過文森繼承王位,他只愛練武,不愛動腦!
  文森說:「這是科林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比賽,再忙我也和你一起來接他。」
  菲爾感動極了,他張手擁抱文森:「哥哥,我真高興生在我們家,我們三兄弟感情好得多少人羡慕啊!我有個肯為我們兩個弟弟收拾爛攤子的好哥哥,又有個聰明可愛的好弟弟,別人眼紅著呢!」
  文森笑了笑,輕輕拍了拍菲爾的肩膀。
  菲爾正要再說什麼,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
  菲爾訝異地說:「哥,愛德華統領居然來了。」
  一個小小的新人賽,愛德華怎麼會過來?
  文森想到這段時間樊冬和愛德華往來甚密,心底咯■一下。他把莊園送給了愛德華,偶爾也能得到一些消息。樊冬得了那位高級煉藥師的青眼,在莊園那邊有自己的院落,隨時都可以過去住著。
  黛娜夫人醒過來了,又多了一個替樊冬撐腰的人——
  為什麼每個人都那麼疼愛他呢?就因為他年紀小嗎?就因為他一出生就沒有了媽媽嗎?
  可是,他們也沒有了媽媽啊。
  都是因為這傢伙的出生——他們都失去了溫柔美麗的媽媽。如果媽媽還活著,肯定不會像他們一樣只疼愛他——
  文森心中百轉千回,面上卻帶上了笑容,迎上前打招呼:「愛德華統領來了?」
  愛德華說得冠冕堂皇:「新人賽是皇家學院的重要賽事,我安排一些人手過來幫忙。」
  文森說:「科林已經進去了。」
  愛德華點頭:「我看到了。」他看著樊冬和別人聊天說笑、看著文森替樊冬「道歉」、看著樊冬大步跟在金髮美人身邊。沒有他在身邊,樊冬總能笑得那麼開心,眼底忽閃忽閃,隨時都在醞釀著許多壞主意。
  這是樊冬理應擁有的生活。他能交上自己的朋友,能自己去完成想要做的事,而不是因為誰的慾望而被迫停止腳步,只能困在某個人身邊。
  在此之前,愛德華很少嘗到妒忌的滋味。自從發現自己對上樊冬時心底莫名涌動的衝動,他才真正了解嫉妒別人的感覺。
  只不過剝離了最初的算計和情慾,他心裡剩下的是最純粹的渴望,他渴望樊冬也能在他面前卸下心防,對他露出毫無芥蒂的真摯笑容;他渴望樊冬能像、能像以前那樣依賴他——
  為了讓這份渴望成真,他願意忍耐,願意改變,願意和被他遺忘的從前一樣寵著樊冬、讓著樊冬,讓樊冬和以前一樣慢慢收起爪牙偎入自己懷中!
  愛德華看了眼文森。
  為了讓那隻小獅子能快快活活地撒野,有些事即使再麻煩都得去做。
  文森本來以為愛德華是為了樊冬而來,聽他這麼說又覺得不像。難道這新人賽還有什麼能吸引愛德華的人?轉念一想,文森又抓到了一點頭緒。剛才維護樊冬的那個人是凱希·約瑟,老約瑟長老最疼愛的孫子,老約瑟長老是長老會中反對軍部專權反對得最狠的人。
  愛德華也許是來確定樊冬是不是真的和長老會那邊攪合在一起了?
  想到剛才金髮美人和迪亞都在為樊冬說話,文森心中微沉。他對愛德華和菲爾說:「我還有事要忙,先回去了。」
  菲爾說:「好吧,哥哥你先回去。」他不想和愛德華接觸太多,朝愛德華點點頭後轉身去找新人賽負責人再三叮囑,要對方一旦有什麼異狀一定要及時通知他。
  菲爾王子雖然勇武有餘、心計不足,卻還是個非常受人愛戴的強者,負責人乾脆地答應下來。
  愛德華望著莽莽叢林一眼,大步邁離入口處。
  另一邊,樊冬一行人抵達了補給點。補給點放著人手一個的求救哨子,只要吹響哨子就會有人來營救,不過吹響哨子的人會失去參賽資格。其他的「裝備」都是獨一份的,需要隊長把它們分到最適合的人手裡。
  金髮美人是當之無愧的隊長。雖然他在菲爾王子手下擋不住一回合,在他們六人之中卻是實力最高的。沒有人會因為他剛才被菲爾王子擊倒而輕視他,畢竟換成其他人的話可能根本沒辦法像金髮美人毫發無損!
  金髮美人說:「進入真正的叢林之後,誰都不要走散。在叢林這個龐然大物面前,我們個人的實力根本不足一提,只有齊心協力才能盡快到達終點。」
  樊冬和迪亞在旁邊大點其頭:「凱希說得對!」
  兩個人齊齊誇完,對視一眼,心裡暖融融的,有種遇到知己、找到組織的幸福感——這大概就是大家所說的相知相得、惺惺相惜吧。
  樊冬和迪亞十分感動。
  其他人:「……」
  就算你們明著想蹭經驗,也不用這麼不要臉地拍馬屁嗎?
  金髮美人第一時間把地圖分給了樊冬。
  樊冬瞪大眼:「為什麼給我?」
  金髮美人理所當然地說:「他們看不懂。」
  樊冬說:「你呢?」這傢伙可不可能看不懂啊,上帝國地理課時經常對著地圖和他抬槓來著。
  金髮美人說:「什麼都我來做,帶上你做什麼呢?」
  樊冬說:「你好心吶……」
  金髮美人說:「不,我沒那麼好心,沒用處的人我絕對不會讓他加入。」
  樊冬「哦」地應了一下,乖乖收起地圖,免得金髮美人翻臉把他踢出組。看看地圖什麼的,總比在前面殺怪要輕鬆,他這小胳膊小腿的,湊上去只有被吃的份。
  金髮美人繼續把補給點的東西分下去。
  樊冬看到旁邊有些大圓筒一樣的葉片,跑過去摸來摸去,覺得這足足有一個人那麼高的葉片很有趣。這不是靈植,是人工栽培的容器型植物,葉片可以用來儲水,十分方便。
  樊冬叫來已經拿完東西的迪亞,讓他陪自己一起盛了幾十個圓筒葉片的水,把它們都送進收納戒指裡放著。
  其他人看到樊冬這麼用戒指,都暗暗罵樊冬暴殄天物。可他們和樊冬不熟,沒資格說什麼。
  迪亞個兒小,年紀也小,沒那麼多顧忌,他好奇地問道:「科林殿下帶這麼多水做什麼?」
  樊冬笑眯眯地說:「洗澡啊。誰知道進了叢林有沒有水洗澡,正好這葉子有人那麼高,每天搬一筒出來洗澡多方便!要不然到時身上黏乎乎、臭烘烘的多難受啊,說不定會渾身發癢呢。」
  迪亞:「……」
  怎麼辦?他覺得身上已經有點癢了……
  
  第三十六章 水晶酒
  
  樊冬拉著迪亞這邊摸摸,那邊碰碰,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一樣把補給點周圍的動植物都禍害了大半。
  金髮美人看著一片狼藉的補給點,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不知道導師們看到會不會氣得跳腳?
  金髮美人說:「科林殿下,玩夠了就看看地圖,我們要出發了。」
  樊冬看了看補給點外的三條岔路,斬釘截鐵地說:「往北走。」
  金髮美人說:「……為什麼?」
  樊冬訝異:「因為出口在北邊啊。」
  金髮美人:「……」
  樊冬語重心長地教育金髮美人:「兩點之間直線最短,學過沒?我們別管那麼多,把起點和終點練成一條直線,照著走就是。」
  有人反駁:「萬一遇到阻礙呢?」
  樊冬驚詫莫名地望著他:「繞開啊,這你都不懂?唉,看著你們這麼天真可愛,我真為帝國的未來擔心吶。」
  「……」
  樊冬瞅著金髮美人:「難道你還知道更好的路線?怎麼可以這樣呢,還沒開始走你居然已經摸清地形!簡直是作弊啊,太可恥了。」
  金髮美人靜靜地回望他。
  樊冬閉上嘴。
  有人替金髮美人抱不平:「每次新人賽前導師們都會進入叢林重新布置,凱希怎麼可能作弊!」
  樊冬點頭,一臉的恍然大悟:「哦,這樣啊。」
  金髮美人其實也是這麼想的的,繞去所謂的「安全路線」也不一定能避開危險。叢林裡的情況瞬息萬變,誰知道安全路線是不是還安全?還是得靠自己摸索著前進。
  金髮美人朝整個隊伍說出最終決定:「我們往北走。」
  這下樊冬乖巧無比。他緊跟在金髮美人身後:「凱希你要保護我啊。」
  金髮美人:「……」
  沒見過這麼沒出息的。
  另一個沒出息的迪亞緊緊綴在樊冬身後。
  剩下三個人只好負責盯緊兩側和後方。
  層林漸密,烈日帶來的暑意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林間的沁涼。隊員們一路解決了一些小型的飛禽走獸,樊冬興致勃勃地等他們結束戰鬥後上前把它們剖開觀察。
  迪亞是個小小的美食家,普通的野獸他都嘗過,這次碰上樊冬後算是遇到了知己,每看見一隻飛禽出沒就湊在一起表示:「這鳥熬湯不錯,胸脯肉也特別美味……」
  樊冬「刀法」了得,迪亞非常欽佩。因此在樊冬提議由他當大廚時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前提是把「刀法」傳授給他……
  於是樊冬很快誘拐到一個和自己一樣熱衷於「肢解」飛禽走獸的小跟班。
  迪亞頗有些美術天賦,樊冬對這個小跟班很滿意,特許迪亞幫自己把解剖結果記錄下來,順便切下看起來最美味的那部分獸肉扔進「冰墻」的格子裡凍著。
  金髮美人:「……」
  他們為什麼莫名其妙地收穫了友誼的果實?
  這一走直接走到了天邊染上橘紅。三個太陽還在天上孜孜不倦地發光發熱,晚霞已經滿滿地飄在天空上,預兆著接下來依然會是晴朗又炎熱的「好天氣」。
  金髮美人不是貌美無腦的人,他很快找到適合落腳的岩洞。岩洞不算寬,大概只容得下十個人平躺,不過比搭帳篷要方便。在岩洞一側還有簡易的石台和石灶,似乎有人曾經在這裡停留過。
  樊冬拍拍迪亞的肩膀:「晚餐就交給你啦。」
  迪亞點點頭,又問金髮美人:「你們要一起吃嗎?」野獸是他們殺的,他連帶他們的份一起做也是應該的。
  金髮美人徵詢其他人的意見。其他人一路上也聽到了迪亞和樊冬的議論,雖然對他們的動手能力深表懷疑,卻還是被勾起了饞蟲。他們現在覺得自己帶來的乾糧簡直難以下咽!
  於是迪亞肩負起了解決六個人吃飯問題的重責。
  樊冬搬出藥爐,把路上順手采來的靈植洗乾淨扔進去。
  金髮美人訝異:「藥爐?你……」
  樊冬說:「我來負責熬湯!」
  金髮美人:「……」
  雖然對煉藥師不是很了解,但他看得出樊冬手裡的藥爐很不錯,這傢伙居然用藥爐來熬湯?這傢伙總是這樣暴殄天物!想到剛才樊冬好像扒拉了不少靈植扔進收納戒指,國王陛下也曾為樊冬搜羅藥材和典籍,難道這傢伙真的對煉藥很感興趣?
  可惜成為煉藥師得靠天賦啊,一般是斯萊克族的人比較多,萊恩族從來沒有成為煉藥師的人——即使有成功煉制出丹藥的,也只是那些品階非常低的不入流丹藥,絕對摸不到煉藥師的門檻。
  金髮美人對樊冬的「藥湯」沒什麼期待。
  迪亞小小美食家的名頭倒是挺有名的。
  迪亞向樊冬討了套刀具,動作熟練地把樊冬取出來的獸肉做處理。野獸經常運動,肌肉裡難免會有些難以嚼動的筋條,迪亞下刀如飛,輕而易舉地把筋條一一挑盡,只留下彈性十足、顏色鮮紅的嫩肉。
  迪亞在樊冬的指導下把從前忽視的佐料都用上了,他有著敏銳的味覺,酸甜苦辣鹹過了一遍基本就知道怎麼搭配能最大程度的突出獸肉的鮮香。
  很快地,迪亞做出了美味的晚餐。
  短頸豪豬的腿肉,火焰鳥的胸脯肉,三頭魚的魚頭——這些平時大家都敬而遠之的食材,經了迪亞的手後都顯得美味無比。見其他人都眼冒綠光地盯著菜盤,迪亞說:「都吃吧都吃吧,不夠再做。」
  樊冬可沒和他客氣,早就把每樣菜都夾了一份到自己的「餐盤」上,慢條斯理地品嘗迪亞的手藝。
  迪亞一路上早就對樊冬心服口服,擠到樊冬旁邊詢問他的「吃後感」:「怎麼樣?」
  樊冬說:「這肉有點老了,你可以去跟食堂二號窗口那個師傅學學。」
  迪亞還沒說話,已經有人替迪亞抱不平了:「給你做了吃的,你還這麼挑剔,明明很好吃!迪亞,你別管他——」
  迪亞臉色很不好看:「閉嘴!」
  樊冬笑吟吟地看著說話的人。
  迪亞雖然實力不強,卻絕不允許有人針對自己朋友:「你沒聽到我是我在問科林殿下的意見嗎?就你那根舌頭,恐怕連食堂三號窗口的食物你都覺得很好吃吧?」
  那人搔搔後腦勺:「食堂三號窗口的食物?好像還行啊,挺好吃的……」
  迪亞:「……」
  不想和這傢伙說話了。
  三號窗口那師傅簡直是在糟蹋食材有沒有?只會做油炸炭燒之類的食物,再澆上濃濃的醬汁,食材本來的特色完全被掩蓋了,那樣的烹飪方式毫無廚藝可言。
  回想一下二號窗口那位師傅做的肉食,口感細膩,鮮嫩爽口,確實是頂級的手藝。迪亞非常贊同樊冬的意見:「我回去以後去找找那師傅。」
  樊冬去石台那邊瞧了瞧自己熬的「湯」。
  這是他在煉制了百八十個臭氣彈後得到的第三個丹方,同樣不是丹藥,而是一味名字惡俗的「水晶酒」。這東西喝了以後能夠小小地提升體能和五感,可惜看著還挺俗氣的,最初是淡淡的瑩綠,隨著熟練度升高,會慢慢折射出透亮的七色光彩。這味水晶酒的味道有些像酒,但又比酒味甘醇,巧的是樊冬一路上找到了「熬湯」需要的靈植,再搭配收納戒指裡的藥材存貨,正好可以熬上一鍋。
  迪亞是親眼看著樊冬把一棵棵靈植一股腦兒塞進藥爐的,對樊冬這位養尊處優的小王子不是很放心,跟在樊冬身後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樊冬說:「有有有,我要施展獨門秘技了,」他從收納戒指搬出一面大屏風,「扶著這個,別讓他們過來偷窺。」
  迪亞:「……」
  他到底帶了多少奇怪的東西?
  樊冬在迪亞的「護航」下,釋放出精神力控制火焰。有了被愛德華發現的教訓在,他沒敢再用多種精神力一起煉藥,水晶酒是偏向溫涼的那一類,他選的是冰系火焰。在他的指尖,寒涼如雪的火焰緩緩躥高,一下一下地舔著藥爐底部。
  藥爐裡亂七八糟的靈植竟慢慢變得規整起來,在火焰的作用下慢慢化開,不同的顏色相互融合、兩兩抵消,藥爐裡的液體變得澄澈而翠碧,仿佛一樽綠瑩瑩的清酒。
  清淡的香氣在岩洞內漫開。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樊冬笑眯眯地收起屏風和藥爐,六大杯的水晶酒齊整整地擺在石台上。
  金髮美人錯愕:「這是剛熬出來的?」
  樊冬說:「對啊對啊。」
  隊伍裡的大個子說:「我看是你從收納戒指裡拿出來的吧?沒聽過酒能熬出來的,不懂還裝懂……」
  樊冬「哦」地一聲,默默地把其中一杯放進冰墻裡凍起來:「你的份沒有了。」準備了他的份還在那瞎叨叨,還是留著自己喝吧。
  其他人都乖乖閉嘴。
  金髮美人比較謹慎,皺起眉頭問:「這是酒嗎?」
  樊冬也覺得喝酒容易誤事,他們可不能喝醉呀,他和迪亞還得靠他們保護呢。他點點頭說:「那我和迪亞喝就好。」說完他就麻利地把另外三杯也收了起來,金髮美人:「……」
  迪亞不在「誤事」之列,嗅著那美妙的醇香哪裡還能忍耐,跑上去抱起一杯喝了起來。水晶酒一入口,他覺得通體清涼,每一個毛孔都十分舒暢,讓他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把整杯酒灌完。等水晶酒都進入了腸道,他覺得每一條經絡都在慢慢舒展開,平日裡積壓在體內的廢物一點一點被往外推。
  一種久違的感覺迅速傳遍迪亞全身,迪亞心頭直顫,整個人跳了起來:「我出去外面活動活動。」
  樊冬眨巴一下眼睛,也拿起自己那杯喝了起來。
  口感清涼,消暑佳品啊,不錯不錯。
  金髮美人怕迪亞出事,找了個人跟了出去。
  樊冬就著水晶酒舒舒服服地解決餐盤裡的晚餐。
  和迪亞的激烈反應不一樣,水晶酒對樊冬的作用比較小。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感覺身上出了層薄薄的汗,嗯,有點黏黏的,不是很舒服。樊冬揉揉肚子消了消食,擺出屏風取出水,對負責留守岩洞的兩個人說:「我先洗個澡,你們別偷看啊。」
  另外兩人:「……」
  誰會偷看你!
  樊冬懶得脫衣服,直接化出原形跳進水裡。圓圓的葉片確實很適合儲水,以小獅子的體型能在裡面愉快地游上兩圈!
  小獅子舒舒服服地用爪子清洗自己的毛皮,讓它變得漂亮又乾淨。
  這時岩洞外傳來迪亞激動的聲音:「凱希!我突破了!凱希,我真的突破了!五年了!整整五年了——」
  小獅子興致勃勃地趴在圓筒邊上聽外面的動靜。
  屏風唰地一下被人推開,迪亞急切地問樊冬:「科林殿下,你給我喝的到底是什麼?」
  其他人也齊刷刷地望向那用兩隻爪子抓住葉子邊沿、只露出顆毛茸茸小腦袋的小獅子。
  小獅子:「……」
  一群人圍觀別人洗澡,真是太不要臉了!懂不懂什麼叫尊重!
  
  第三十七章 廚師
  
  樊冬定定地望瞭望迪亞,又望瞭望屏風。
  迪亞臉皮一臊,趕緊把屏風拉回去。樊冬的原型還很小,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沒想到真的這麼小。而且皮毛看起來真漂亮!
  樊冬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子,化出人形把葉片收起來扔到外面去。
  見迪亞幾人巴巴地望著自己,樊冬哼了一聲,說道:「我想睡覺了,別來吵我。」說完他在屏風後擺了張……床……
  金髮美人:「……」
  迪亞知道樊冬是生氣了,當下也不多問。他看著渾身清爽的樊冬,頓時覺得身上黏糊糊的感覺很難受。他剛才「活動」時在周圍看過了,好像沒有什麼可以供他洗澡的水源,樊冬明顯又不想理他——迪亞把衣服一扒,跳進了剛才樊冬洗過澡的葉片裡。葉片似乎有淨水功能,他明明一身污穢,鑽進去洗了一輪卻發現水還是潔淨如初。
  迪亞吃了一驚,這可真是好東西啊!不知道其他組的人有沒有把這葉片帶上……
  迪亞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利落地穿好衣服。
  金髮美人幾人都走到了岩洞外,詢問迪亞是不是真的突破了。迪亞說:「是真的,一定是那杯酒的功勞,都怪我太高興了,讓科林殿下生氣……」
  金髮美人說:「他沒有生氣。」
  迪亞說:「啊?」他疑惑地看向金髮美人。
  金髮美人說:「他不是那麼容易生氣的人,他只是真的想睡覺了。」金髮美人能看見樊冬臉上的疲憊。樊冬也喝了那種酒,可是看起來成效遠不如迪亞大,事實上是不是那樣呢?
  金髮美人說:「我們在這邊留一晚,接下來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這麼好的地方。」他掃視了其他人一眼,「今晚我們輪流值夜。迪亞你剛突破,進去鞏固一下,有危險要及時喊人。」
  迪亞點點頭。
  迪亞並不是從小就立志做個美食家。他小時候也和其他雄獅一樣想變得更強,可惜從五年前開始,從小就嶄露頭角的他突然修煉境界止步不前,一直到舉行成年儀式那天,他依然只堪堪邁過初階一段的門檻。
  這麼低的天賦,讓家族幾乎快放棄他了。這次新人賽要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凱希願意帶上他,他恐怕也和樊冬一樣淪落到找不到隊友的窘境。
  這也是他主動向樊冬拋出橄欖枝的原因。
  他有點可憐樊冬。明明出身比很多人高,卻常常被人踩在腳下。要不是樊冬不喜歡向國王陛下告狀,這些人早被國王陛下弄死了。他祖父醉酒時經常對他說,千萬不要把國王陛下當好脾氣的人,國王陛下的本性和他擺出來的仁愛面孔毫無關係。
  現在看來,樊冬果然是天之驕子。
  回頭一看,那些嘲弄樊冬的人是多麼可笑。樊冬不反擊,只是因為他們還不夠格讓樊冬反擊而已,別的不說,光憑樊冬手裡這種奇異的「酒」,就能讓不少人前仆後繼地向樊冬示好。
  瞧瞧隊伍裡另外三個人僵硬的臉色就知道了。
  能讓人突破的酒啊,能讓人突破的酒!無論放到哪裡,這東西都會讓人瘋狂!即使迪亞的突破有可能是特例,這酒肯定也有它的妙處。這樣的好東西誰不喜歡?能隨隨便便拿出這種好東西的人,誰不上趕著護好?
  接下來恐怕沒有人會繼續對樊冬冷嘲熱諷。
  迪亞閉上眼睛倚著岩石讓精神力在經絡間流淌,心情有著五年來前所未有的暢快。因為無法突破,他遭受了多少白眼?
  迪亞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好好熟悉體內那股嶄新的力量。
  屬於他的力量。
  第二天一早,樊冬精神奕奕地醒過來。迪亞已經做好早餐,身上還系著他特意給自己「廚子」準備的漂亮圍裙。嗯,迪亞看起來精神多了,皮膚也白皙了,雖然還夠不上美人的級別,但至少比以前順眼了一點。
  樊冬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突破了你還喜歡下廚嗎?」
  迪亞對上樊冬閃亮亮的眼睛,認真點點頭。
  樊冬說:「那就好那就好。」還以為他剛找到的大廚要潛心修煉、宣布罷工呢,雖然他自己也不是不能做飯,但他還是比較喜歡吃現成的。
  金髮美人:「……」
  難怪迪亞一早起來就開始搗騰食物,原來是摸清了樊冬的個性。
  金髮美人嚴肅地走到樊冬床邊,問道:「那種酒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能讓迪亞突破?」
  樊冬說:「我也不知道。」他看了眼豎起耳朵在聽的其他人一眼,「這酒呢,叫水晶酒,功效是排毒養顏,你們看看迪亞,他現在可比昨天英俊多了!都是水晶酒的功勞啊!喝了會變帥!」
  其他人:「……」
  金髮美人聽後卻若有所思,他抓住了最關鍵的地方:「排毒?」
  樊冬說:「是啊,排毒,體內有什麼好太好的東西都能排出來。」他看了看在石灶前忙碌的迪亞,「迪亞能夠突破可能是因為他這幾年從未放棄過修煉,這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厚發薄……」
  金髮美人忍無可忍地打斷:「是厚積薄發!」
  他嚴肅地掃了另外三人一眼,說道:「迪亞突破的事,你們先不要告訴任何人。」
  同組的人其實都是金髮美人的忠實夥伴,和迪亞同樣有著很深的情誼,要不然他們也不會不顧名次帶上迪亞。聽到金髮美人和樊冬的對話,他們隱隱猜到一些內情,都鄭重地點點頭。
  長老們的後代看似風光,日子其實並不好過。長老們在其他人的心中都是極為可怕的人物,他們在背後常常被稱為「老不死」。活得久,資格老,在很多事上經常頑固不化,讓許多人十分痛恨。
  連帶他們這些孫字輩的,也極少和別人往來——因為平時最普通的交往都會被人放大一百倍,來分析長老會是不是會有什麼動作。
  由於長老會職權不小,家族內部永遠不缺爭端,迪亞家更奇葩,是個「一夫多妻」家族,迪亞本來是他父親第一位妻子之子,從小榮寵無限,他父親更是少有的深情種子,只有他母親一位妻子。
  直至他的修為停滯,這美好的局面突然被打破了。
  迪亞的父親領回了一個私生子。
  迪亞的母親看著迪亞的目光像仇人,一直說都是因為迪亞無法突破才讓他父親變了心。
  迪亞表面上大大咧咧,並不在意,心裡其實還是在乎的。感覺自己突破的時候,他跑到岩洞外邊跑邊哭,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眼淚。不能突破是他的錯,父親變心是他的錯,一切都是他的錯。
  現在這個錯誤消失了。
  但是,一切還能回到從前嗎?
  回不去了,那位私生子和他差不多大,一回來就是二階一段的實力,若是從一開始就是無人關照的私生子肯定不可能有這樣的境界。一切已經擺在眼前,還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他父親從一開始就是裝的,假裝深情款款,假裝疼愛他們母子倆,直至他們沒有了利用價值,一切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
  所以不可能再回到從前,或者應該說,那個從前從不存在。
  如果樊冬說的話不是開玩笑,那迪亞的修為停滯很有可能是人為的。金髮美人四人都陷入沉默。
  迪亞端著豐盛的早餐走出來,見他們都不說話,主動打破沉默:「都吃吧,吃飽了還要繼續探路。」
  樊冬還是端著餐盤先把自己那份扒拉到裡面,大快朵頤。
  迪亞靜靜地看著樊冬解決早餐,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問:「科林殿下,如果你的東西被人搶走了,你會怎麼樣?」
  樊冬說:「是什麼樣的東西?」
  迪亞說:「說不清,也許是身份、也許是地位、也許——其他的東西——」
  「說了等於沒說,」樊冬掏出手絹抹了抹嘴,慢條斯理地說,「如果是人被搶走了呢,那就讓他滾蛋,能隨隨便便被別人搶走的人,我才不要;如果是真正的‘東西’呢,那就搶回來!」
  迪亞握緊拳頭。
  樊冬朝迪亞露出笑容:「誰敢搶走我的東西,那就得加倍償還!即使我那是不要的,我也要搶回來親手扔掉。」
  迪亞說:「我明白了。」
  樊冬笑了笑,端起迪亞榨的鮮果汁喝了起來。
  迪亞說:「殿下,以後讓我為你做菜吧。」
  其他人想要開口阻攔,金髮美人卻抬了抬手,示意他們讓迪亞自己做決定。
  樊冬抬眸看著迪亞堅定的神色,笑著問:「哪怕我是個廢物,遠遠不及我的兩位兄長?」
  迪亞說:「您不是廢物。」樊冬知識淵博,能和金髮美人爭得不相上下;樊冬坐擁無數資源,能隨手幫他解決令他束手無策那麼多年的難題;樊冬是國王陛下最疼愛的兒子,將來未必沒有機會……樊冬明明不是傳言裡那種驕橫跋扈的人,他雖然有些脾氣,待人卻比那位文森殿下要真誠得多!只要有人在他身邊替他清整那些風言風語,科林·萊恩絕對能成為萊恩帝國最出色、最為人稱道的王子!
  迪亞朝樊冬一躬身:「我願意成為您的廚師。」烹飪令樊冬滿意的食物,也烹飪樊冬遇到的所有困難。這五年來的日子,他實在受夠了!
  樊冬看了迪亞一眼,淡笑著說:「好啊。」
  承受著極大痛苦、壓抑著極大怨憤的孩子,真是討人喜歡呀。
  這樣的人一旦爆發起來,嘲諷過他、傷害過他、踐踏過他的那些人都應該開始害怕了。
  真讓人期待。
  樊冬喝完最後一口果汁,不甚滿意地說:「果渣過濾得不是很乾淨,口感不夠好。」
  迪亞一笑,說道:「我下次會注意。」
  一行人繼續往北出發。
  迪亞和樊冬的關係似乎和來時一樣,依然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哪些飛禽走獸比較美味。其他人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悲哀地發現自己好像也變了,朝自己撲過來的野獸突然變得十分可愛,好像一隻只行走的食物。當迪亞遺憾地說:「這種長尾鹿特別特別美味,我嘗過一次,那味道簡直好吃極了!可惜它們警覺性非常高,很會逃跑……」,走在隊伍最末的兩個人行動了!在理智回到他們腦袋之前,他們主動出擊,離開隊伍相互配合著擊殺了兩頭長尾鹿。
  金髮美人:「……」
  隨著他們一行人變被動為主動,這一天的探路效率突然高了起來。到天色發黑,他們走到了一處空曠的湖岸。
  樊冬和迪亞興致盎然地挑選著晚餐的食材,準備大快朵頤一番。
  飯飽酒足之後,樊冬再次取出水晶酒,給金髮美人四人一人分了一杯:「你們喝了和我一樣不會突破,不過增強體能和五感,尤其是要守夜的人最好喝一杯。反正我們試過了,喝一杯是不會喝醉的。」
  金髮美人四人對視一眼,沒有拒絕樊冬的好意。個頭最大的人粗著脖子紅著臉,哼哧哼哧兩聲,說出一句道歉:「對不起,科林殿下,我以前對你可能有些誤會……」
  樊冬笑呵呵地說:「沒關係。」在看到那大個兒如釋重負之後,他又補了一句,「反正你們誤不誤會對我來說都不算什麼事兒。」
  大個兒開了頭,其他兩人也一一向樊冬道歉,並報上自己的名字。
  樊冬點著頭聽完,端起水晶酒享受它帶來的清涼感受。
  看到樊冬優雅的儀態,其他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人模人樣地和樊冬一樣品起酒來。
  等杯子都空了,效果也出現了,大個兒最先受不了,一把跳進湖裡沖喜身上的穢物。
  他們從來沒有過這種暢快的感覺,每一個毛孔都叫囂般張開,把體內積壓多年的污穢統統排出體外!
  樊冬搬出兩張沙灘椅和迪亞坐在岸邊,對著金髮美人濕漉漉的衣服大看特看,對視一眼,露出「你懂的」的眼神。
  真是大飽眼福啊!
  光隔著衣服看好像還不夠過癮,樊冬從收納戒指裡掏出迪亞寄存的最新雜誌,和迪亞撐在中間的矮桌上頭挨著頭、肩並著肩,津津有味地欣賞上面的美貌女郎。
  「好大啊好大。」「好白啊好白。」「好漂亮啊好漂亮。」「瞧瞧這形狀……」
  兩個人正興致勃勃地品評著,一個陰影籠罩在他們上方。
  迪亞和樊冬的目光慢慢地碰在一起,然後緩緩地上移,對上金髮美人夜空一樣湛藍的美麗眼眸。
  金髮美人咬牙切齒地說:「科林殿下,請您把藏下的雜誌都交出來。」
  樊冬唰地把雜誌藏到身後,立場非常堅定:「不給,死都不給!已經不多了,多乎哉,不多也……」
  金髮美人:「……」
  好想掐死這小混蛋。
  
  第三十八章 求救
  
  金髮美人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其他人卻已經穿好衣服圍攏過來。大個兒對金髮美人說:「凱希,也就你講究,我們平時誰不看一點……」
  金髮美人緊抿著脣。他有個荒唐的父親,比誰都清楚酒色有多誤事,要是他沒看到也就算了,他看到了總不想他們走歪。
  迪亞對金髮美人說:「凱希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我們也就過過眼癮。」
  金髮美人看了眼樊冬:「有人可不一定。」
  樊冬:「……」
  看來歷史遺留問題有點嚴重啊。
  黑歷史被人拉出來溜,樊冬只能乖乖把雜誌交出去。有旁人相勸,這次金髮美人沒有直接讓雜誌化為粉末,而是把它還給迪亞:「你自己拿著。」
  迪亞面色赧然。他知道金髮美人是好意,不過他這幾年要是不胡鬧一點,早被人踩到腳底下弄死了。
  迪亞也沒了欣賞美貌女郎的興致,把雜誌收到行李裡面。
  樊冬把帳篷搬出來,和其他幾人一起動手扎帳。迪亞本來想快點搭完去幫幫樊冬,結果一抬頭,樊冬已經背著手踱步過來,一副領導巡視的派頭:「左半邊搭歪了,技術不行啊。」
  迪亞:「……」
  樊冬一路品評過去,直至其他人都怒目圓睜才鑽回帳篷舒舒服服地睡覺。
  又這樣走了數日,樊冬一行人已經深入叢林深處。金髮美人發現有人行走的蹤跡,從留下的打鬥痕跡看來,對方應該孤身一人。難道是單人一組的亞瑟?
  金髮美人見天色漸暗,安排其他人在湖邊紮營。
  迪亞嗅了嗅,覺得周圍的空氣有些古怪。他問樊冬:「你有沒有聞見什麼氣味?」
  樊冬鼻子也挺靈,點點頭說:「其實這邊也挺古怪,怎麼連只野獸都沒有,難道被我們殺怕了?」他們一路走來收穫了不少食材!
  大個兒在湖邊走了一圈,又走了回來,說道:「對,很奇怪,一般來說不管飛禽還是走獸都會忍不住往水源靠攏,我走了這麼久卻沒看見任何東西過來喝水,岸邊也沒有足跡。」
  看來這大個兒個頭雖大,心卻挺細。
  金髮美人說:「今晚兩個人一起守夜。」
  沒有人提出異議。
  見湖邊的植物出奇茂盛,樊冬喊上迪亞:「走,我們去附近瞧瞧。」
  大個兒不放心他們兩個,站起來和他們一起繞著湖邊行走。樊冬指揮大個兒把茂密的植物都砍掉,開出一條暢通的路來。植物的汁液散髮出一種腥臭的味道,讓樊冬和迪亞都皺起眉頭。
  樊冬指著一種枝葉肥大、葉片帶著絲絲暗紅的植物對迪亞說:「你有劍,幫我把它的根挖出來,小心點,手不要碰到。」
  迪亞說:「這是靈植?」
  樊冬搖搖頭:「不是。」他從自己的藥箱裡掏出三對手套,讓迪亞和大個兒也帶上。他對迪亞說,「我要看看它的根才知道。」
  雖然樊冬沒有命令大個兒,大個兒還是自發地和迪亞挖了起來。等他們用劍弄開泥土,眼睛頓時睜得老大,不可思議地看著泥土下足足有人那麼大的肥胖根系——簡直像埋著無數屍體,一具挨著一具,十分詭異!更可怕的是,這些肥胖根系還在緩緩地蠕動著,好像有生命一樣,噁心得令人作嘔。
  迪亞顫抖著說:「這、這是什麼?」
  樊冬掏出菲爾王子送他的玄鐵匕首,抬手割下一段還未成型的根系。切口處涌出潺潺粘液,落到地上後滋滋作響,看起來不是什麼好東西。
  樊冬說:「這是不是植物的根,是毒腺,一種寄生在根系的毒腺。不知道這種毒腺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如果讓它們繼續發展下去,這片叢林都會被毀掉。」他大步往回走。
  金髮美人迎了上來:「有什麼發現嗎?」
  樊冬說:「這水不能喝了。」這種毒腺長大到一定程度就會漲破,濃濃的毒液會滲入土裡和水裡。難怪野獸都不來這邊喝水了,因為這水根本不能再喝!他把手裡的「小型毒腺」亮給金髮美人看。
  金髮美人雖然比很多人要博學,但終究只是個剛成年不久的人,不知道的東西還很多。他皺著眉問:「這是什麼?」
  樊冬說:「毒腺,一種不容易被人注意的玩意兒,」他皺起眉頭:「不知道其他組有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金髮美人也很意外。
  他們做好了應對猛獸的準備,卻沒想到會遇到這種東西。他仔細分辨著周圍的草木,發現它們要麼長得格外茂盛,要麼已經接近枯萎,和平時那生機勃勃的模樣很不一樣。
  樊冬在地上畫了個圈,說道:「晚上把帳篷挨近一點,不要離開這個圈。」他抬起頭,「迪亞,過來幫我。」
  金髮美人追問到底:「你準備做什麼?」
  樊冬說:「連土地都有毒,我怕晚上不安全,準備用個淨化陣法。」把有可能悄無聲息靠近的毒潮擋在外面。
  所有人都睜大眼:「陣法?」
  樊冬靦腆一笑:「秋叔叔教我的。」
  金髮美人四人對視一眼,都明白樊冬口裡的秋叔叔是指秋楓白,軍部的高級煉藥師。
  世界上有煉藥師做不到的事情嗎?很少。
  所有人都不在追問,等待樊冬在迪亞的幫助下布置好淨化陣法。陣法的啟動需要一塊中級靈石。
  樊冬精神力弱,需要迪亞協助才勉強催動。在陣法起效的範圍之內,他們腳下的從肉眼可見的赤黑緩緩褪色,恢復了它最原始的面貌。幾根幼嫩的細苗從泥土裡鑽出來,貪婪地吸收著陣法內潔淨的空氣。
  迪亞的精神力消耗很大,一屁股坐到地上,抬手抹汗。
  樊冬永遠不會讓自己表現狼狽,他默不作聲地搭好帳篷,對金髮美人說:「早點休息,明天天亮就離開這邊吧。」說完他又從收納戒指給他們端出五杯水晶酒,煞有介事地忽悠,「每天睡前來一杯,有益身心健康。」
  他每天晚上在帳篷裡搗騰,把收納戒指裡的藥材都玩得差不多了,才勉強把熟練度刷上去一點點。今天的水晶酒終於變了樣,澄碧之中滲入了一絲絲湖藍,越發顯得晶瑩漂亮。
  迪亞見樊冬準備倒頭就睡,不由跑上前說:「殿下,能不能給我們一片那個葉片,湖裡的水不能用了。」喝了水晶酒不洗澡不舒服啊!他和樊冬說出自己的發現,「只要一片就夠了,它本身有淨化功能。」
  樊冬本來只準備了自己一路上的「洗澡水」,見迪亞期待地望著自己,只好勉為其難地拿出兩片葉片給他們,「你們四個人一片,凱希一片,才不給你們機會和美人兒共浴,」他把帳篷門一放,「洗吧洗吧,我不會偷看。」
  迪亞幾人早就習慣樊冬的「以貌取人」,倍加珍惜地喝下杯裡青藍交錯的清酒,輪流跳下葉片洗了個澡。
  樊冬等階低,陣法覆蓋範圍不太大,洗完澡後兩片巨型葉片太占位置,他們合力把它搬到了陣法外。
  也許是水晶酒的作用,他們的視力和聽力都比往常強了不少,能清晰地感受到密林間藏著怎麼樣的危機。迪亞說:「這裡太危險了,今晚我也守著。」
  金髮美人點點頭:「我也不睡。」他詢問其他人,「你們帶了靈石嗎?」
  其他人明白了他的意思,都把帶來的靈石搜出來交給金髮美人。這是準備給樊冬的,他們都看到淨化陣法消耗了樊冬的靈石,雖然樊冬不缺這個,但他們總不能白白享受樊冬的付出。
  討論好守夜的事,他們都下意識地把帳篷扎在樊冬周圍,把樊冬團團圍住,不讓任何危險靠近他。
  樊冬四仰八叉地睡在帳篷裡。
  大概是那些毒腺的關係,這邊居然十分涼快——甚至有些陰寒,樊冬取了個大抱枕抱著舒舒服服地進入夢鄉。
  他睡得正香沉,突然聽到一陣陣悲哀的嗚咽。
  水……水……
  幫幫我……幫幫我們……
  水……土地……水……食物……沒有了……
  嗚嗚嗚……
  樊冬猛地睜開眼。
  水,土地,食物?
  樊冬坐了起來,抬手拉開帳篷門。
  迪亞和金髮美人正坐在火堆邊守夜。聽到動靜,迪亞抬起頭望過來,訝異地說:「殿下這麼快就醒了?」
  樊冬點點頭。他垂眸微掃,發現陣法內鑽出來的那幾根幼苗已經有一指高,溫順地低伏著,像是臣服於他似的。
  樊冬朝迪亞他們做出一個噓聲的手勢,望向掃向陣法外那兩桶「洗澡水」。
  夜已經深了,不少小動物小心翼翼地攀上葉片俯身喝水,有些沒扒住邊緣一頭扎進葉片裡的也不驚慌,反倒興奮地在裡面撲騰著。
  似乎是有同伴回去通風報訊了,越來越多的動物聞訊而來,沒一會兒就把葉片裡的「洗澡水」喝了大半,啃噬起那圓圓的巨大葉片來。
  它們顯然無法從這裡遷離或者不願從這裡遷離。
  水和食物對它們來說都太珍貴了!
  這些只有求生本能的小傢伙還挺可愛的。
  樊冬說:「迪亞,來幫我。」他做了個小小的引流裝置,再次以靈石作為動力把湖水印象那兩片葉片裡。葉片似乎真的擁有淨化能力,黑黝黝的湖水流進去之後立刻化為潺潺清流。
  水滿了出來,嘩啦啦地澆在往葉片用來的小動物身上。小動物們站在葉片周圍又跳又笑,興奮地怪叫著,聲音不算好聽,卻滿是看見生機的雀躍。
  無論什麼時候,這種模樣都是讓人喜愛的。
  樊冬說:「迪亞,還能再幫我做一個淨化陣法嗎?我給它們種幾棵這種葉子。」沒錯,他見這東西有趣,悄悄把補給點的一大半植物連根挖起,準備帶回去種點來玩兒。
  看來出現在補給點的東西大多是有用的,不管有沒有擺在那張顯眼的桌上——只不過大家都只是按照習慣只取放在桌上的東西而已。
  迪亞已經消耗了不少精神力,金髮美人主動說:「我來幫你吧。」
  樊冬點點頭:「也好。」他很快布置好陣法,指導金髮美人把靈石嵌入陣眼。金髮美人實力比迪亞高很多,陣法把湖岸覆蓋了一小片。
  樊冬把幾株巨大的植物栽種到陣法內。
  被移植到這麼糟糕的環境,它們的葉片有些萎蔫,過了一會兒它們才在月光撫慰下舒展開,盈盈翠翠地蔓延在湖岸,與它們靠近的湖水似乎慢慢變得清澈起來。
  喝足了水的小動物們仿佛有靈性般圍攏在陣法周圍,一雙雙瑩潤的小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樊冬。
  樊冬說:「這隻能治標不能治本。遇到這種事別人是救不了你們的,你們只能自救,比如幫你們棲息的樹木或者你們喜歡的食物把那些長了毒腺的根系弄斷,沒了宿主提供營養,毒腺很快會枯萎。別說你們沒有辦法,你們有爪子有牙齒——你們森林裡那些可憐的草木們才是真的沒辦法,你們回報它們的時候到了。」
  小動物們像是聽懂了樊冬的話一樣,齊齊地朝樊冬一拜,四散開去。
  樊冬打了個哈欠:「好困……」一轉頭,金髮美人和迪亞都齊齊地盯著他,活像見了鬼。
  樊冬眨巴著眼:「……睡覺睡覺……」
  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來著。
  
  第三十九章 共鳴
  
  第二天清晨,樊冬睜開眼,正巧聽到外面幾人在議論著什麼。
  樊冬洗漱完畢,清清爽爽地走了出去。
  大個兒說:「慘,太慘了,怎麼突然出現這麼多中毒的小東西?昨天還一隻都見不著呢!」
  樊冬面無表情地走出去,迪亞和金髮美人都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他掃了一眼,只見不少植物周圍都伏趴著一些奄奄一息的動物屍體,看上去頗為可憐。要是那些習慣遷徙的生物,不可能會為這片遭了秧的森林作出這樣的犧牲。
  都是些不願離開的可憐東西。
  樊冬眼也不眨:「我做的。」
  大個兒睜大眼。
  樊冬說:「這些植物都長了毒腺,只有把它們對應的根系切斷才能阻止毒腺繼續繁衍下去。我要趕著去終點呢,沒空幫它們做這件事,只好叫它們自己用爪子和牙齒去解決。」
  大個兒罵道:「怎麼可以這樣?它們都這麼可憐了,你還——」
  樊冬說:「哦,不然你幫它們?」
  大個兒說:「當然!」他一咬牙,「我幫!不就是砍斷那些根嗎?有什麼難的?」
  樊冬笑眯眯:「即使有幾萬棵甚至幾十萬棵樹木?只要漏了一棵,這些毒腺又會死灰復燃,你等於白費功夫……」
  大個兒:「……」
  這不是要他們把整片叢林翻過來嗎?
  樊冬呵呵一笑:「所以呢,在指責別人冷血之前,最好先考慮一下自己能不能做到。」
  大個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抱著劍坐在一邊生悶氣。
  樊冬走到一株被毒腺寄生的植物前抱起兩隻毛茸茸的卷毛兔,轉頭說:「迪亞,幫我守著。」
  迪亞點點頭,也抱起劍守到樊冬帳篷前。樊冬取出藥爐,在腦海里回憶毒液的氣味、性狀,再結合小動物們出現的癥狀,他心裡隱約有了底。這種毒的毒性不算霸道,沾上後不會立刻致死,但會讓人渾身麻痺、抽搐、嘔吐,只有發展到下一重毒性時才會七竅流血、暴斃身亡。
  樊冬凝神靜氣,用精神力「掃描」毒素在卷毛兔體內的分布,在仔細分析卷毛兔的各項機能有什麼異常。呼吸急促、胃部收縮、肌肉僵直——
  樊冬在腦海里搭配著藥材。需要他有足夠的儲量,又要能解除這種毒性……
  樊冬閉上眼。
  兒時和老祖宗學醫的畫面一閃而過。
  「為什麼一定要照著祖宗傳下來的方子增減?」
  「因為藥物和藥物之間也會相互影響,雖然有的藥材藥效一樣,藥性卻不同。記住,一定要分清藥效和藥性,有時候兩兩相加有奇效,有時候兩兩相加要人命……」老祖宗臉上露出一抹得色,「放心吧,冬冬,我們家每一代都會有新方子出現!等你學紮實了,我會讓你寫新方的!」
  然而沒有等到他學紮實的那天,老祖宗已經去世。
  現在,沒有老祖宗在身邊指導,沒有從小熟悉的藥材,只有一本他才堪堪看完一遍的《藥典》。
  他能做到嗎?
  樊冬在腦海里拼湊著解毒的藥方。
  很快地,他想到了一條捷徑。
  即使是在毒液蔓延的地方,也還生長著一些正常的植物。這些植物往往有抵抗毒性的藥效!照理說那圓筒葉片是最好的,只不過他帶來的不多,根本不夠用。
  樊冬用精神力安撫好痛苦的卷毛兔,走出帳篷外。
  迪亞四人都靜默地守在陣法裡。
  大個兒一個人跑了出去,舉著劍一下一下地挖掘著,頭上大汗淋漓,眼神帶著幾分別人難以理解的堅定。
  也是個傻蛋。
  樊冬走過去問:「你叫什麼名字?」
  大個兒錯愕地抬起頭看著他。接著想到樊冬的狠心,又埋頭挖了起來,嘴裡念念有詞:「我笨,我沒用,能砍幾根就幾根……」
  樊冬也沒再問。他說:「你這麼想幫它們?」
  大個兒說:「不,我其實沒那麼想幫它們,我只是心裡難受,看著它們這樣,心裡難受。」像他們一樣,沒用,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垂死掙扎。那麼多那麼多困難,那麼多那麼多痛苦,他們什麼都辦不到。只能假裝自己也有點用,只能若無其事地和其他人過著一樣的人生,什麼都幫不上忙。
  樊冬說:「也許有辦法可以幫到它們。」
  大個兒霍然轉頭。
  樊冬說:「也需要你幫點忙。」
  他給自己和大個兒準備了全副武裝,在毒植裡穿梭。看著樊冬平靜的面容,大個兒心中突然涌起無限信心,幹勁十足地按照樊冬的指令採集了一大批看上去依然正常的植物。
  回到「營地」後,樊冬還是那句老話:「迪亞,幫我守著。」
  迪亞二話不說邁到帳篷前坐下。
  樊冬放下帳篷門,把分好類的植物放下去。雖然不是靈植,在藥典上沒有記載,樊冬卻還是在嘗試了五次之後找到了「有效成分」。他嘗試著把「有效成分」稀釋開,給卷毛兔喝了兩口。
  卷毛兔的呼吸慢慢趨於平穩。
  樊冬沒有急著高興,繼續用精神力「掃描」卷毛兔的情況。
  劑量似乎剛剛好。
  有賴於水晶酒的作用,他體內混亂的精神力再一次被梳理了一遍,感知能力比任何時候都要強,對用藥的把握有著前所未有的準確。
  果然是天生的煉藥師。
  樊冬收起精神力,手掌順勢在卷毛兔腦袋上揉了揉,抹掉卷毛兔皮毛上的髒污。卷毛兔動了動,依戀般蹭了蹭樊冬的掌心,毛茸茸的觸感讓樊冬笑了起來。
  真是可愛的小傢伙。
  樊冬走到外面,對大個兒說:「按照我剛剛說的辨別方法,去多找點植物回來。」他把剛剛提煉出來的藥液分給他們,「你們也喝一點,可以預防中毒。」
  金髮美人面帶震驚:「你是煉藥師?!」
  樊冬微微一笑:「是啊,我是煉藥師。」
  大個兒首先回過神來:「你找到解毒的方法了?」
  樊冬點點頭,說:「去吧。」
  大個兒一抹臉,面色複雜地站起來說:「走!」
  迪亞說:「我在這裡保護殿下。」
  金髮美人眸光微動,邁開腳步和大個兒前去尋找樊冬需要的植物。
  不知不覺,隊伍的掌控權已經易手——而樊冬其實並沒有奪權的意圖。
  有些人天生就是領導者。
  樊冬不知道金髮美人的想法,他把剛剛採集的植物放進藥爐,配合著收納戒指裡的藥材進行煉制,很快把有效成分都提取出來。量不多,不過小動物們體型小,本來就不需要太大的劑量,只要一滴就能讓一升的水擁有足夠大的藥效。
  樊冬在圓筒葉片上開了個洞,把一個半人長的玻璃容器放在底下盛水,等水滿了以後就把藥液滴進去。
  樊冬吹了聲口哨。
  滲著毒液的土地裡鑽出一顆顆小腦袋。它們仿佛明白了樊冬的意思,紛紛朝這邊涌過來,周圍有已經中毒倒地的更是被它們齊心協力抬了過來。樊冬把兩隻卷毛兔抱出來,揉揉它們的小腦袋說:「把你們服用的劑量告訴它們,如果比較嚴重的話多喝幾口。」卷毛兔又一次蹭了蹭樊冬的掌心。
  這些小動物們好像一下子有了靈性,在兩隻卷毛兔的指示下有秩序地排好隊,一個接一個地上前喝了口「解藥」,而且都先讓中毒比較深的先去喝。
  樊冬等它們把第一批藥液喝完,又稀釋出第二批,力圖不讓任何一隻小動物喝不上藥。
  直至小動物們再次去掘洞啃咬長了毒腺的根系,樊冬才閉上眼聆聽著掠過耳邊的風。
  他輕聲說:「只有能自救才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你們懂嗎?」
  迪亞沒聽清樊冬的話,奇怪地問:「殿下剛才說什麼?」
  樊冬搖搖頭,說:「沒什麼。」那麼大一片森林,他們急也沒用,只能靠森林本身斷臂般自我拯救。
  金髮美人四人已經繞出挺遠,眼看前面的樹木更加陰森,他們決定折返營地。突然,金髮美人停下腳步。他指著樹底下突然鑽出地面的綠苗問道:「來的時候似乎沒有。」
  大個兒定睛一看,發現不少毒植附近都三三兩兩地長出幾根淺綠的苗苗,顏色那麼地慘淡,仿佛拼盡全力才擠出地面。
  這時候太陽高高地升起。
  他們四周都是尖爪掘土的聲音,不好聽,甚至有些刺耳。可不知怎地,他們心裡有點感動。即使是這麼小的小動物,也在為守住家園而努力。他們天賦不差,家世不差,有什麼好發愁的?只要往前走就可以了,現在覺得迷茫的事情,未來總會告訴他們答案。
  金髮美人四人加快了腳步。
  隨著營地出現在眼前,食物的香氣也鑽進他們鼻端。迪亞正在準備早餐,樊冬在旁邊撐起把大大的遮陽扇,拿著本厚厚的《藥典》在看。他瞧上去像渡假般悠閑,只不過時不時會擰開旁邊的「水龍頭」放滿水,隨手將藥液倒進去供小動物們取用。秩序十分良好,不需要兩隻卷毛兔繼續指揮,兩隻知恩圖報的小東西抱著瓶子,時不時地給樊冬空掉的杯子倒杯冷飲。
  真是會享受……
  本來大個兒很想問樊冬一些事兒,看到他這腐敗的作派又打消了這念頭。他剛剛給樊冬臉色看,樊冬肯定不會再搭理他。
  這時迪亞招呼:「吃早餐了。」
  樊冬把提取液擺在桌上,對兩隻卷毛兔說:「跟我剛才一樣把它倒進水裡稀釋,如果有剩下的到時候你們負責保管著它。」卷毛兔不捨地蹭了蹭他的手掌。樊冬笑了笑,「有緣總會再見。」
  迪亞問:「殿下不準備把它們帶走?」
  樊冬說:「它們屬於這裡,也熱愛這裡。我帶它們回去,就像把你們帶去泰格帝國一樣,你肯定不會喜歡的。」
  六個人一起用完早餐,樊冬又將他們找回來的植物提煉出藥液,留給那兩隻他隨手挑出的卷毛兔。這次卷毛兔沒有表現出剛才的依戀,乖乖地站在原地看著樊冬把自己取出來的東西都收回去。
  樊冬說:「我們重新出發吧。」
  大個兒第一個跟在樊冬身邊:「好。」說完他面色微赧,報上姓名,「我叫大衛。」
  樊冬下意識地瞄了瞄他的下半身。
  大衛:「……」
  樊冬勉為其難地誇了一句:「不錯不錯,挺好記。」他很少問別人名字,原因就是他懶得去記。
  大衛終於問出口:「這樣就解決了嗎?」
  樊冬說:「看它們自己了。」
  金髮美人插嘴:「那些幼苗又是怎麼回事?」
  樊冬說:「植物自己標出的指示物,方便小動物們咬斷毒根。」只不過這樣一來,可能有一大批植物會死亡,畢竟有很多毒腺是寄生在主根上的。要不是一開始沒有抵禦住活下來的誘惑,毒腺不可能蔓延到如今這個程度。
  這種寄生物,利用的就是寄主求生的本能。
  面對這種絕境,只能強壓下貪生的念頭壯士斷腕,從根源上阻斷毒腺的瘋狂繁衍。
  樊冬一行人繼續前行。
  在叢林的上空,一隊巡視員發現了底下的異常。
  有一大片森林出現了罕見的植物批量死亡現象。
  巡視員指揮坐騎降落,搜索著地面的異常。等看到動物們整齊有序地排隊地飲用著某種藥液時,巡視員們大吃了一驚。他們輕手輕腳地排到隊伍末端,遵守它們的「規則」耐心等待著隊伍一點點前挪,取了一小瓶飛離地面,回去向負責人說出叢林出現的異狀。
  負責人心頭一跳,接手那瓶藥液說:「你們繼續去巡視,我去找院長問問。」
  負責人直奔院長辦公室。
  老院長正在伏案書寫,聽到敲門聲後抬起頭說:「進來吧。」
  負責人將巡視員的發現原封不動地告知老院長。
  老院長手一震。
  他說:「查了補給點那邊?有幾組人把淨化草帶進去了?」那麼大棵的「草」,理應很引人注目才是。
  負責人說:「三個組,而且三個組隔得挺遠,那個方向應該是凱希·約瑟那組。」
  老院長皺起眉頭:「凱希·約瑟?應該不是他,長老會的後代不可能有這種天賦。」令動植物都聽命行事的天賦。按照他們的預料,即使是最好的組應該也只是依靠儲物空間攜帶淨化草進入叢林。
  從巡視員發現的情況來看,那片叢林上的毒腺竟像被清除了!
  他們一直以來的煩惱,居然被一組剛剛成年不久的新人給解決了?
  老院長說:「叫巡視員跟進這一組。」他看了眼負責人手裡的藥液,「送去給愛德華統領,讓他請秋先生看看是什麼藥液!」
  秋楓白正在為沈鳴的突破搜集奇珍異草,見到愛德華時有些驚訝——自從樊冬去參加新人賽,愛德華過來的次數明顯少了許多!秋楓平靜地打招呼:「愛德華統領。」
  愛德華說:「你看看這藥液是不是科林殿下煉制的。」樊冬的精神力太多太雜,連他都無法分辨出來。
  秋楓白接過藥液,打開蓋子嗅了嗅它的氣味,眉頭一擰,把它遞給沈鳴。
  沈鳴是靈草師,對靈植的氣息更為敏感,可他竟沒辦法從這藥液裡分辨出用了什麼。他有些羞赧地說:「我感覺不出來……」
  秋楓白對愛德華說:「這不是靠任何現成丹方煉制出來的。你能不能說說它具體用在什麼方面?」
  愛德華驚訝極了。秋楓白是高級煉藥師,除了在栽種聚靈草這件事上遇到過一點兒難題之外,什麼事到了他手中都會迎刃而解,沒想到這從小動物手裡取回來的藥液居然能把他給難倒!
  愛德華把從負責人那裡聽來的情況說了一遍,他說道:「從那些小型動物喝下去後的狀態來看,這藥液應該可以抵抗毒腺釋放出來的毒素。」
  秋楓白說:「有沒有取一點毒液回來?」
  愛德華搖搖頭,叫人去找巡視員取點個毒腺給秋楓白。這些毒腺會按照不同地方的特性形成毒性完全不同的毒液,一旦蔓延開後他們只能把整片森林徹底燒毀!即使燒毀了,滲入土地的毒性也得花很長時間才能消除。
  這也是他們著意培養淨化草的原因,淨化草能以污物和毒物為養料,越是毒性大的地方它長得越歡。
  可惜就算有這些補救措施,對於叢林來說依然是遭遇了一場滅頂之災!
  這組人居然能把毒腺解決,而且沒有耽擱他們的比賽?
  愛德華說:「聽巡視員說,好像是那些小型動物啃斷了毒根,而且在那些小型動物挖出的洞口附近總長著一顆幼弱的細苗。」
  秋楓白開口指出一件事:「科林殿下是萊恩皇室的人。」
  愛德華霍然抬起頭。
  秋楓白說:「和阿鳴他們那一系一樣,萊恩皇室之所以會被尊為皇室,是因為萊恩皇室曾經出現過能號令飛禽走獸的人。」
  愛德華心中一凜,猛地站直了身體。
  有那麼一瞬,愛德華心裡閃過許多念頭。如果是真的,那他要怎麼做?
  愛德華很快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勉強找到說服自己不去考慮這件事的理由:「只是一些小型動物。」
  秋楓白說:「科林殿下剛成年而已。」
  愛德華沉默下來。
  不僅剛成年,還剛突破初階一段,最垃圾的天賦,最垃圾的實力。這樣的等階進入叢林,不被猛獸撕成肉塊已經很了不起了。
  秋楓白說:「光憑這完全不依靠丹方煉制出來的藥液,就可以確定科林殿下絕對有著過人的天資。」即使是他,也很少脫離丹方來煉制藥物——更何況這藥液完全沒有靈植的氣息,卻有解毒和防毒的藥效。
  秋楓白堅定了教導樊冬走上煉藥師道路的決心。
  這麼一個天才絕對不能放過!
  愛德華沒再多留,暫時放下關於樊冬的猜測去處理軍部事務。
  沈鳴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他們說話,等愛德華走遠了,他才開口說:「秋叔,這瓶藥液能給我嗎?」
  秋楓白說:「我留一半琢磨琢磨,剩下的你可以拿去。」
  沈鳴點點頭,分出一半給秋楓白,自己收起了剩下的半瓶。他這段時間也非常努力,只不過對比新人賽那邊傳來的消息,他又覺得自己的努力還不夠,根本追不上樊冬的腳步!
  秋楓白見沈鳴神色微黯,開口勸慰:「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沈鳴「嗯」地應了一聲,心裡卻決定晚上要再多煉一會兒藥,做不到天資過人,那就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
  秋楓白哪會看不出沈鳴的想法?
  不過年輕人有較勁的心思很正常,他不會特意去打消沈鳴和樊冬比較的念頭。兩個人都有不同於常人的天賦,將來會成長成什麼樣子呢?
  同樣的消息,也傳到了國王陛下的手中。
  國王陛下原本只是關心樊冬的情況,等他把整份匯報書看完,失態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拿著匯報書的手不由自主地發著抖。
  他的科林,他的小科林,終於長大了。
  終於成長到令他吃驚的程度。
  可他的兄長依然庸碌。
  本來國王陛下是把兩個年長的兒子當繼承人來培養,把小兒子當嬌兒來疼,沒想到他寵著長大的小兒子,居然是這一代中第一個和叢林產生共鳴的王子!
  雄獅的根本在哪裡?在叢林和草原!
  獲得了叢林和草原的認同,就是獲得了生的希望,就是獲得了護衛帝國的最大助力。
  叢林和草原,也是有靈魂的!
  可惜他兩個年長的兒子都無心去感受……
  國王陛下叫人把文森叫過來。
  文森沉默地走進國王陛下書房。
  國王陛下把手中的匯報書遞給文森。
  文森看完皇家學院那邊的匯報,面色如土。
  文森說:「父王,你叫我看這個,是想告訴我我這二十幾年的努力都是白費功夫嗎?獲得王座的,和獲得您疼愛的,終究會是同一個人對嗎?」
  國王陛下說:「文森,科林是你弟弟!」
  文森握緊拳頭。
  是啊,科林是他弟弟。所有人都告訴他,父王會這麼疼這個弟弟,是因為王座怎麼都不可能由這個弟弟來坐。父王對他和菲爾寄予厚望,所以才對他們特別嚴苛。不要和科林比,科林和他們不一樣,和他們不一樣,不一樣——
  可是,最終還是一樣的。
  面對長子充滿怨意的眼神,國王陛下深吸一口氣,說道:「這段時間,你跟在我的身邊。我會告訴你,這個王座除了外表看起來的光彩之外,還意味著怎麼樣的責任。文森,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少把你的心思放在算計弟弟這件事上,多向擔得起責任的方向努力!」
  文森一顫,抬頭對上國王陛下滿含失望的眼睛。
  這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嗎?
  
  第四十章 殺蟒
  
  樊冬並不知道外面的風浪。
  他發現一路上好像風平浪靜了許多。
  連只野獸影子都看不見。
  天啊,難道他們要一直吃儲備糧了?樊冬和迪亞對視一眼,都覺得十分悲傷,還以為叢林深處的食材會更豐富一點呢。
  大衛幾人一直注意著樊冬,意識到樊冬和迪亞在想什麼以後不由得清咳兩聲,想笑又不能笑。大衛說:「我聽說過一個傳說,萊恩皇室曾有人獲得叢林的友誼,他走在叢林間普通野獸都不會上來攻擊。也許科林殿下體內有著那一位傳奇人物的血——」
  金髮美人喝道:「大衛!」
  這話可不能亂說。雖然王位傳承向來不看長幼,只看國王陛下的想法,可國王陛下一直以來都把文森王子當繼承人來培養,再不濟也是菲爾王子頂上。要不然的話,國王陛下絕對不會不管樊冬那越來越糟糕的名聲。
  樊冬現在活得這麼輕鬆自在,原因就在於他從來沒去想過那個王座,他身邊的人也不會引導他往那邊想。如果樊冬被大衛引出那種想法,國王陛下說不定會勃然大怒。
  那位國王陛下,可不像表面上那麼溫厚仁慈。
  即使樊冬有過人的天賦又如何?王位傳承從來不是看天賦。而且樊冬是一位煉藥師,一位萊恩族從未出現過的煉藥師,一個煉藥師的腳步怎麼會停留在小小的萊恩帝國?就像當年天資卓絕的國王陛下一樣,他們有更廣闊的天地,即使是人人嚮往的天都,對他們而言都是出入自如的普通地方。
  當年的老國王陛下從來沒想過把帝國的重擔壓在國王陛下肩膀上。
  只是帝國當時落入近乎絕望的險境,必須有人站出來。
  這麼多年來,國王陛下也只在幼子向他撒嬌時開懷過。
  為此,許多人都對科林·萊恩的胡作非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使他惹了禍也有無數人跟在他屁股後面善後——誰叫他是唯一一個能哄國王陛下高興的人呢?
  國王陛下,不開心啊。
  從坐上王座那一天開始,他就沒有真正開心過。
  以國王陛下對樊冬的疼愛,絕對不會希望樊冬走上和自己相似的道路。
  金髮美人說:「我覺得更有可能的是,這附近蟄伏著一頭可怕的猛獸,讓其他飛禽走獸都不敢靠近。」
  樊冬敏銳地察覺了金髮美人和大衛之間的短暫交流。因為這種事他還挺有經驗的:即使自己沒有野心,底下的人總會有野心,當初章擎去世後他的下屬們收攏章擎的勢力從來不曾猶豫。他甚至從來不曾下達指令,下屬們已經把他想做的事情做好。
  因勢導利,是他做的唯一一件事。
  而在五年之後,他野心勃勃的下屬們也都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發揮的位置。
  他功成身退,準備讓人生回到最初的軌跡。
  沒想到回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
  更沒想到來到這邊面對的依然是這樣的局面。
  不管是迪亞還是大衛,看起來都有自己必須去做的事,而原本是他們核心的金髮美人心裡也藏著不少想法。
  見金髮美人和大衛都望著自己,樊冬說:「那我們小心點。」
  一行人安然無恙地前行半日,樊冬眉頭一跳,警覺地停下腳步:「先不要往前走!」
  像是在應和他的警示,巨大的嘶吼聲從前方傳來。樊冬幾人對視一眼,連連退後幾步,抬頭一看,一條巨大的血蟒在騰躍而起,與他對峙的是一個渺小的人類。
  亞瑟!
  單人一組的亞瑟,遇上了盤踞於叢林中的血蟒!
  血蟒喜歡寒冷的氣候,對炎熱天氣十分不適應,這個季節它應該在沉睡才是。要是知道這東西會在這時候甦醒的話,學院肯定不會讓一群新人進入這片叢林。
  金髮美人心頭猛跳,手裡已經捏住了信號彈,隨時準備發出求救指令。天上有巡視員,很快就會趕來把他們接離這裡,不過代價是失去新人賽的排名……
  樊冬說:「血蟒還沒完全甦醒,有機會可以殺死他!凱希你反應最靈敏,繞到後邊襲擊它的尾巴,分散他的注意力,大衛,你帶……」他指了指另外兩個人,「帶他們去協助亞瑟正面迎擊血蟒的死穴。」
  迪亞說:「我呢?」
  樊冬理所當然地說:「留下保護我啊。」
  迪亞:「……」
  樊冬說:「注意要一擊脫離,不管有沒有成功,都要立刻退開,否則你們都會死。以我們的實力,是沒辦法應對被激怒的血蟒的。」
  金髮美人收起了信號彈,點點頭,和大衛分頭行動。
  另一邊,亞瑟已經有些疲憊,但他並不後悔。他從進入叢林開始,就在追蹤血蟒的蹤跡。他聽說,血蟒的膽能夠救命,如果他能殺死這大傢伙,就能讓爺爺活下去。
  所以,他不後悔,他不後悔!
  亞瑟握劍的手顫抖起來,手臂的肌肉微微僵硬,已經沒了最開始勢如破竹的氣勢。
  忽然,一個美麗的身影躍入他眼簾。凱希·約瑟,那是凱希·約瑟!許多人的夢中情人!凱希·約瑟在幫他轉移血蟒的注意力!
  亞瑟精神一振。
  大衛三人也出現在他身邊。
  亞瑟感覺一股全新的力量涌入他體內。
  他知道血蟒的弱點!他一定可以擊殺它!
  亞瑟凌空一躍,長劍穩穩地刺向血蟒的死穴,炎系精神力凝聚在劍尖,火球般在血蟒最脆弱的地方炸開!大衛三人默契地配合著,為亞瑟擋住血蟒最後的掙扎!
  血蟒是高階猛獸,哪有那麼容易死?它身體扭動著,張大嘴發出痛苦又憤怒的嘶吼,強大的威壓讓周圍的樹木都倒下了大半。
  它要殺了那個該死的萊恩族小鬼!它要殺了那個敢傷了它的萊恩族小鬼!
  樊冬喝道:「退開,馬上退開!」
  亞瑟渾身精神力幾乎耗盡,手卻還緊緊地握著劍。
  不行!不行!他不能退!他要殺死血蟒!他一定要拿到血蟒的膽!
  金髮美人和大衛不像亞瑟那麼執著,他們沒有猶豫,迅速往樊冬那邊退去,把樊冬護在中央帶著他往後逃。
  樊冬說:「等等。」雖然他不太喜歡那個趾高氣揚的「天才」,但畢竟同窗一場,他也沒法眼睜睜看著亞瑟送死。
  樊冬翻出自己煉制的「臭氣彈」,捆到他準備帶回去的毒腺上,分別分給金髮美人五人:「我們回去一點點,扔到剛才那傢伙刺的地方。」
  大衛最先接過,敏捷地騰躍而起,把那捆著臭氣彈的毒腺朝血蟒身上那窟窿扔去。
  見血蟒張大嘴準備吞掉跌落地面,無力再動彈的亞瑟,樊冬往前一躍,數十個臭氣彈離手,炸開在血蟒嘴巴裡。
  樊冬遠遠地對亞瑟說:「躺著裝死。」
  強烈的臭氣干擾了血蟒的嗅覺,而血蟒的視力又極差,只能分辨活動的生物,亞瑟心臟劇跳,一動不動地伏趴在原地,不敢讓自己的胸膛起伏得太明顯。血蟒的弱點受到襲擊,又找不到亞瑟的蹤影,只能扭頭去攻擊新的敵人。
  結果迎接它的是更致命的重創。
  五個巨大的毒腺炸開了!
  毒液從它最脆弱的死穴向全身蔓延!
  血蟒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圓圓的眼睛閃過不可思議的驚駭,它甚至不知道真正殺死自己的到底是什麼人!
  亞瑟也不可思議地睜大眼。
  鼻端彌漫著的強烈惡臭,是他只能單人一組的罪魁禍首!
  是誰?
  樊冬已經退到安全的地方,迪亞五人朝樊冬聚攏過來把他擋在身後,以防蟒蛇只是假死。
  樊冬是他們之間最弱的人,也是他們心甘情願想要保護的人。
  離倒下的血蟒最近的亞瑟,緩緩地活動著僵直的四肢。等停滯的精神力重新運轉,他用精神細絲檢測著血蟒的死活。
  過了許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道:「死了,它死了。」他一骨碌地爬起來,找到膽囊的位置發瘋一樣挖了起來,雖然樊冬一行人救了他的命,但他不會把膽囊讓給他們……
  大衛皺了皺眉,說道:「這傢伙真沒禮貌。」
  樊冬關注點和其他人不一樣:「可惜這血蟒不能吃了。」剛才他們等於是直接把毒倒進血蟒的血管裡,毒液很快會傳遍全身。
  迪亞說:「……血蟒本來就不好吃……」不是他歧視血蟒,而是這真的不是好吃的東西。
  樊冬的惋惜總算少了一點:「那還差不多,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金髮美人猶豫地開口:「那種臭氣……」
  樊冬眨巴著眼。
  金髮美人說:「亞瑟身上那種臭氣,是你弄的?」
  樊冬這才想起還有這回事。他輕咳一聲:「這個麼,我剛弄出新玩意兒,準備找個沒人的地方試一試效果,誰會想到他居然跑去那種地方躲著呢……」
  金髮美人說:「你給他留一片那種淨化葉片吧,那種氣味太濃了,容易吸引野獸,在叢林裡非常危險。」
  樊冬暗暗嘀咕:「該擔心的是野獸吧!」對上金髮美人不贊同的目光,樊冬只好把葉片取了出來,「你去和他說一聲吧,我們接著往前走。」美人兒就是講原則啊!
  金髮美人轉身走向亞瑟。
  
  第四十一章 地獄犬
  
  亞瑟從未想過能和凱希·約瑟有交集。
  他小心地把蛇膽收起來,把挖出來的晶核遞給朝自己走來的金髮美人,神色冷硬地吐出一句感謝:「謝謝。」
  晶核蘊含的能量和靈石差不多,或者應該說靈石就是久埋在地底下,充盈著能量的遠古晶核。眼前的晶核品相不錯,足以媲美高級靈石,不愧是從血蟒體內挖出來的。只不過剛才血蟒死得痛苦,晶核上也染上了一絲烏青,仿佛也中了毒一樣。
  金髮美人看了眼上面沾著的血污,搖搖頭說:「不用謝我,是科林殿下做的決定。其實當時我更傾向於放出信號彈,讓巡視員將我們帶到安全的地方。」
  這就是他和樊冬的差距。
  樊冬可以果決地讓他們放手一搏,他卻總是猶豫不決。
  亞瑟抬眸望向金髮美人,灰色的瞳仁裡充滿疑問,像在好奇他怎麼會和樊冬攪和在一起。
  金髮美人本來想為樊冬解釋兩句,可一想到樊冬的脾氣他又放棄了這個想法。樊冬不會喜歡別人為他解釋什麼,畢竟他並不喜歡亞瑟,也沒有想和亞瑟成為朋友的跡象。
  金髮美人說:「那邊擺著的圓筒葉片裡面盛著水,那葉片有淨化功能,你可以去洗個澡,把身上的氣味除掉。」
  亞瑟頓了頓,問道:「那些能釋放出臭氣的東西,是科林殿下的?」
  「是啊。」金髮美人還沒說話,樊冬已經走了過來。他遠遠看到亞瑟挖出一個亮閃閃的東西,頓時想起高階猛獸還有這麼個值錢的小玩意兒。樊冬眼睛熠熠發亮,「那是我弄出來的,不過剛才我們也算救了你一命,扯平了。把晶核給我,蟒蛇是我們殺死的!」
  亞瑟緊抿著脣。
  樊冬哼笑一聲:「這就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態度?」
  亞瑟不屑地說:「你剛才一直躲在別人背後吧?什麼救命恩人!」
  迪亞是跟在樊冬後面過來的,聽到亞瑟這話後氣得不輕。他冷笑說:「大衛,我們一起上,把殿下想要的東西搶過來。」
  既然人家都不講道理了,他們幹嘛還要和他廢話?如果是平時的亞瑟他們打不過,不過眼前這個剛剛經歷一場惡戰的亞瑟嘛,他們還是可以對付的!
  金髮美人說:「迪亞,不要衝動。」他望向亞瑟,「能殺死血蟒確實是靠科林殿下的指揮,要不然我們頂多隻能逃命。亞瑟,你把晶核給殿下吧。」
  亞瑟慢慢冷靜下來。他爺爺的話在他耳邊響起,令他所有的火氣都消失了。突然知道令自己渾身散髮惡臭、惹人嫌惡那麼多天的罪魁禍首,他能不生氣嗎?再加上樊冬說話實在太氣人……
  意識到自己又在給自己找理由,亞瑟身體繃直。
  他默不作聲地把晶核遞給樊冬。
  樊冬沒有立刻用手去接,他慢條斯理地取出雙手套戴好,才慢悠悠地取過晶核,蹬蹬蹬地跑去那圓筒葉片旁洗了洗。
  經過淨化,晶核在日光下散放著美麗的光彩。
  樊冬滿意地直點頭:「差點忘了還有這好東西啊,要是能多殺幾隻就好了。」他兩眼發亮,「凱希,不如我們做陷阱殺幾隻高階猛獸玩玩吧……」
  金髮美人毫不猶豫地拒絕:「不行!」見樊冬一臉失望,他耐著性子解釋,「截殺高階猛獸是我們日後外出歷練才有的內容,這種新人賽怎麼可能有那麼多高階猛獸出沒?血蟒的甦醒本身就是意外!」
  「好吧,那算了。」樊冬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亞瑟一眼,「我看血蟒甦醒可不是意外,有人是衝著它來的。」他可沒錯過亞瑟取蛇膽的動作,要是這傢伙事先沒有做足功課,怎麼可能一下子摸清血蟒膽囊的位置?
  亞瑟雙拳微握,並沒有開口為自己解釋。
  金髮美人悚然而驚。
  亞瑟是故意襲擊血蟒的?他不要命了?
  樊冬把晶核拿在手裡把玩了幾下,收進收納戒指裡放好:「走吧,我們出發了。」
  亞瑟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等樊冬一行人走遠後,他快步走到那片圓筒葉片前。剛才樊冬在這水裡洗過沾滿血污的晶核,葉片裡的水卻澄澈得清可見底。
  亞瑟喉嚨像火烤一樣幹澀。
  水,這是乾淨的水。他為了伏擊血蟒,在淤泥裡趴了幾天,周圍的水都帶毒,他已經很久沒喝上乾淨的水了。那麼大的誘惑擺在前面,亞瑟再也顧不了什麼面子不面子,什麼髒不髒,撐在葉片邊緣俯下身咕嚕嚕地灌了幾口水。
  清冽甘甜的涼水鑽進喉嚨,鑽進食道,再鑽進腸胃,把因為缺水而出現的燒灼感一點一點撫平。
  水啊……
  亞瑟喝了個痛快,才翻身躍入葉片內,清洗身上和臉上的泥污。葉片的淨化功能確實了得,連他身上的衣服都很快光潔如新。他抬手掬了把水把臉洗了洗,整個人鑽進水裡,把有些打結的、凌亂的頭髮也清洗乾淨。
  再次鑽出水面時,他抱著的劍都變得嶄新無比。
  亞瑟取下掛在樹上的膽囊,找了棵大樹坐在樹上休息了半天,背上自己的劍重新出發。他很快追上樊冬一行人,躲在暗處幫他們解決比較棘手的猛獸。
  要他面對面地和樊冬說出道歉或者感謝似乎有點難,他只能做到用這樣的方式來償還樊冬的「救命之恩」——如果這傢伙躲在別人背後喊幾句話也算救了他命的話,那就當他真的被這傢伙救了吧。
  凱希·約瑟他們怎麼會和這傢伙走到一起呢?
  亞瑟站在樹上,遠遠地看著在不遠處紮營的樊冬幾人。明明是在新人賽期間,這些人天色一暗就不走了,一派悠閒地吃飯喝酒聊天,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難道他們一點都不在意排名?
  該死,他們做了什麼那麼香?
  亞瑟一個人杵在樹上,雙臂交叉,閉目養神。
  金髮美人吃著迪亞烤的獸肉,問道:「就這樣讓他一路跟著嗎?」他們喝過幾次水晶酒,五感比常人要強很多,連帶精神力的感知範圍也擴大了一倍,早就察覺亞瑟綴在他們後面「幫忙」。
  樊冬彎脣一笑:「有人主動做苦力不好嗎?」他惡劣地對迪亞說,「多下點調料,烤得更香一點,讓他能聞不能吃,饞死他!」
  迪亞對眼高於頂的亞瑟非常不滿,欣然從命。
  金髮美人:「……」
  六人正分坐兩邊享受迪亞烤出來的美味,旁邊的灌木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樊冬轉頭望去,只見一隻體型不大的小黑狗鑽了出來,汪汪汪地連叫幾聲,像朝他跑來,卻一骨碌地栽倒在地,看著十分滑稽。
  大衛哈哈大笑:「這小狗娃是哪裡跑來的?土狗也能在叢林裡生存下去了?」
  金髮美人謹慎地說:「這不是土狗,這是——」
  「汪汪汪!」小狗兒再次使勁叫了幾聲,站起來用爪子抹了抹臉,這次沒再摔倒了,準確地撲進樊冬懷裡,「汪汪汪汪!」
  一種強烈的熟悉鑽進樊冬心頭。
  他的雙手微微發顫,也不嫌棄小狗兒身上的髒污,伸手把它抱住了:「喲,哪來的小髒狗?」
  小狗兒再次汪汪汪幾聲,似乎很著急,急切地想告訴樊冬什麼事。
  樊冬說:「你想吃烤肉?」
  小狗兒把腦袋抵在樊冬懷裡,流露出一種深深的依戀。
  樊冬說:「會抓魚嗎?會抓魚我就把你留下。」
  小狗兒一激靈,躥了起來,轉身拔腿就跑,四條小短腿跑得虎虎生風。
  金髮美人五人齊齊望向樊冬。
  樊冬卻沒解釋什麼。他不知道這隻小狗到底是什麼生物,他只知道它體內裝著的靈魂很有可能是他曾經養了許多年的那隻大狗兒。當初他也還是隻小奶狗的大狗兒撿回家,對它說:「好久沒吃烤魚了,你要是能下水抓兩條魚回來我就讓你留下。」沒想到大狗兒真的抓到了。養著養著,大狗兒幾乎越長越大,體型幾乎和人一樣了。
  結果它因為想要警示章擎,在那天晚上被人殺死,擺出它在安睡的模樣扔在草地上——
  它也過來了嗎?
  如果是真的,那這真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發現的最好的事兒。
  樊冬也沒心思調戲亞瑟了,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塊烤肉。沒過多久,灌木叢中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隻小狗兒口裡叼著兩條魚,尾巴豎得老高,直直地朝樊冬跑去,兩隻眼睛又黑又亮,巴巴地看著樊冬,像是在期待他的誇獎。
  樊冬用力地把它抱進懷中。
  這就是他的大狗兒!一樣的表情!一樣的親密!怎麼可能不是它!它活過來了,已經變成冰冷屍體的大狗兒也活過來了!
  他不是在作夢。
  樊冬高興得想哭,卻沒有在外人面前哭出來。他接過小狗為他抓來的兩條魚遞給迪亞:「幫我把這兩條魚也烤了吧。」
  迪亞察覺樊冬的情緒變化,沒有多問,直接把魚串起來放到烤架上。
  小狗兒高高興興地在樊冬懷裡蹭來蹭去。
  金髮美人有些憂心地望著樊冬,最後還是忍不住煞煞風景:「科林殿下,你不能留下它。」
  樊冬一怔,抬眼與金髮美人對視:「為什麼?」
  金髮美人說:「它是地獄犬,代表著不幸與不祥。」
  樊冬「哦」地一聲,對小黑狗這拉風的技能非常滿意:「不錯啊,以後誰惹我,我就放狗讓誰不幸又不祥!」
  金髮美人:「……」
  
  第四十二章 接回斷臂
  
  樊冬堅持留下小黑狗,並大方地把從血蟒體內挖出來的晶核喂給小黑狗。地獄犬沒能進化出人形,和其他猛獸一樣能夠直接吸收晶核中的能量。
  地獄犬吞下晶核後趴在樊冬身邊,像只溫順的狗兒。只有那偶爾放出凶光的眼睛、尖尖的長長的獠牙,泄露了它並不是普通獸類的事實。
  樊冬暗暗決定以後多給地獄犬喂些晶核。
  這是異獸進化的捷徑。
  他可不想自家大狗兒連自保能力都沒有,作為他家狗狗,當然要有傲視一切的實力!最好是能把愛德華那條紅龍給打趴!
  看來待辦事項裡又多了一件。
  樊冬接過迪亞烤好的魚,和地獄犬一人分了一條,笑眯眯地吃了起來。六人正高高興興地享用午餐,一陣尖銳的叫聲從遠處傳了過來。地獄犬叼著魚站了起來,毛都高高豎起,警惕地望向尖叫傳來的方向。
  樊冬說:「馬上收拾,準備戰鬥。」
  迪亞和大衛已經圍攏到他身邊。
  金髮美人說:「我過去看看。」他帶上另外兩個人躍上林梢,借力朝遠處騰躍而去。
  樊冬說:「我們也過去。」他朝亞瑟所在的方向喊道,「喂,去幫凱希一把!多好的英雄救美機會!你不上我上!」
  亞瑟本來正猶豫著要不要跟過去一探究竟,聽到樊冬的話後腳下一踉蹌,差點從樹上栽下去。他惡狠狠地瞪向樊冬所在的方向,樊冬身穿一身輕便的獵裝,還像個少年的身體十分靈巧,穿行於林中的速度不比迪亞兩人慢。
  在林間凌空躍起的少年,看上去也十分漂亮,要是真正長開了,恐怕比金髮美人還要令人瘋狂。
  可惜在別人注意到他的相貌之前,他那張得理不饒人的嘴已經先讓人發瘋了,哪還有心情看他長什麼模樣!
  亞瑟暗啐一聲。
  就是!長得好、出身好又怎麼樣?就他那惡劣又糟糕的脾氣……
  亞瑟越過樊冬三人,飛快前行,去前方一探究竟。
  等他抵達時,被眼前的慘況驚住了。除了金髮美人三人之外,還有七八個人緊緊挨在一起,地上七橫八豎地躺著十幾具獵狼的屍體。獵狼是群居動物!亞瑟抬眼望茂密的叢林望去,只見數十隻綠幽幽的眼睛在林間閃著凶光。
  剛才他們的反擊似乎把狼群嚇住了,它們暫時還不敢上前,不過已經派出幾隻凶狠的成年獵狼過來試探!一旦發現他們無力再戰,他們統統會被撕成碎片、葬身狼腹!
  他們還有力氣再戰鬥嗎?
  亞瑟掃向空地中央的十來人,金髮美人三人還好,只是受了點皮外傷,其他人就比較慘了,還有人死死地抱住自己斷掉的手臂,眼睛裡閃著哀慟的目光,顯然已經絕望。
  每個人手裡都捏住了信號彈,準備再撐一會兒就求援。
  可是,受了這麼重的傷,真的要這樣狼狽又可憐地落荒而逃?
  從未走出過學院、從未走進過叢林的少年們第一次意識到戰鬥的血腥和殘酷。這還只是戰鬥,假如是戰爭呢?
  不甘心!他們不甘心!
  這也是他們負隅頑抗到現在的原因!他們不甘心像個弱者一樣乞求巡視員庇護!
  他們是雄獅!他們是最勇武的雄獅!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眼底的堅定。
  不過是狼群而已!哪怕化出原型和它們廝殺,他們也不會害怕!
  為首的人向金髮美人道謝:「謝謝你們的援救,我們決定好了,要和它們戰鬥到底!這場戰鬥與你們無關,你們先離開吧——」
  金髮美人正要勸說,尾隨而至的樊冬已經冷笑一聲:「愚蠢!」
  為首的少年聽到樊冬的聲音,臉色一變:「是你?」
  樊冬掃了對方一眼,發現這人好像是認識的,至少科林·萊恩認識他。這傢伙好像是文森王子的仰慕者,對他這個老是給文森王子「添麻煩」的廢物意見很大?
  樊冬不客氣地說:「自己蠢就算了,還想拉我們組的人陪你犯蠢?明知道我們家凱希又善良又溫柔,還故意說出這種話——老老實實求助很難嗎?蠢蛋就是蠢蛋,永遠不能指望你能變聰明。」
  少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你才是蠢蛋!」被一直以來瞧不起的人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他連自己正面臨著怎麼樣的危機都忘了。
  樊冬沒再理會他,拍拍地獄犬的腦袋:「小黑,上!」
  地獄犬「嗷」地高叫一聲,身形竟一下子變大了數十倍,張開長滿獠牙的大嘴朝獵狼撲去。兩邊的樹木應聲倒下,逃不及的狼群首領被它一口吞進了肚子裡。狼群首領的晶核很快被它消化掉,讓它體內的能量變得更為充盈。它眼露冷光,掃向嚇得定在原地的一隻只獵狼。
  伐開心,太弱了,不想吃。
  似乎是明白了地獄犬的意思,獵狼們強行命令自己發抖的雙腿撐起身體,一步一趔趄地四散奔逃。
  所有人驚駭莫名地看著眼前那只可怕的地獄犬。
  龐大的身形、尖銳的獠牙、驚人的速度、強大的威壓——這種代表著不祥的生物,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地獄犬沒有照顧他們的心情,瞬間恢復為小黑狗的模樣,跑到樊冬身邊猛搖尾巴,仿佛在等待樊冬的誇獎。
  樊冬笑眯眯地誇道:「做得不錯,晚上叫迪亞給你做好吃的。」
  地獄犬尾巴搖得更快,一躍而起,撲進樊冬懷裡蹭來蹭去。
  狼群被驅散了,危險自然解除了。
  樊冬叫大衛把周圍清理乾淨,搭出兩個大一點的帳篷來。
  見剛才那少年別彆扭扭地站在一邊,一副想說話又說不出口的模樣,樊冬樂了。他說:「把傷員抬進右邊的帳篷裡,斷了手臂那個,對,說的就是你,把你的手臂抱好,去左邊那個帳篷等我。」
  大衛動作很快,眨眼間兩個帳篷已經高高聳起。
  樊冬在迪亞協助下布置好簡單的淨化陣法,鑽進右邊的帳篷。他替傷者清理好傷口,溫聲安撫:「別擔心,我們的自愈能力很強,你的手臂又斷掉沒多久,接上去很快就會恢復如初。」
  對方睜大眼:「可以……可以和以前一樣?」
  樊冬笑著說:「當然可以。」
  明明知道眼前這人叫科林·萊恩,代表著那個整天胡作非為、仗勢欺人的小王子,斷臂的人卻還是舍不得放棄這一絲希望。他是一個平民,考進皇家學院本就不容易,如果在新人賽上就丟了一條手臂,他以後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他想起了對他飽含期許的雙親、需要他保護的弟弟妹妹……哪怕這是科林·萊恩的又一次惡作劇,他也不想放棄!
  斷臂的人不再動彈,只是目光總忍不住往手臂的斷口上瞄。
  樊冬也全神貫注地「掃描」著斷口,將被咬斷的經絡和神經都找了出來,先把斷口兩邊的斷處小心地接駁好。春風細雨般的炎系精神力注入傷處,一點一點把經絡和神經都修復好。
  等把那微小的斷處都接上,樊冬才問:「傷口這一塊有感覺嗎?」
  斷臂的人說:「有,有點癢。」他心中涌出巨大的驚喜,兩行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有感覺!它有感覺!」
  這驚喜的歡叫聲成功讓帳篷外的人安靜下來。
  那為首的少年本來不知道樊冬要做什麼,更不放心樊冬把自己的組員帶進帳篷,所以一直和守在門外的迪亞爭吵不休,想要進去一探究竟。聽到這把熟悉的嗓門後少年不敢再往裡衝。
  聽聲音,好像沒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少年對這個組員是有愧疚的,要不是他非要去襲擊獵狼首領也不會招來狼群的圍攻。
  他安安分分地等在門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左邊那個帳篷上。
  樊冬沒管外面有什麼爭執,把最棘手的事情解決了,剩下的事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他取出麻醉針在傷者手臂上注射,專心致意地替對方縫合斷臂。斷臂的人目光先是落在樊冬靈巧的雙手上,接著卻忍不住上移,望向樊冬近在咫尺的臉龐。
  長長的眼睫,漂亮的鼻梁,彎彎的薄脣。
  斷臂的人耳根微微發紅。
  怎麼會有人那樣詆毀這位殿下呢?明明長得那麼可愛,人又那麼好,連對待他這樣的平民都——都這麼這麼好。看到樊冬額頭滲出一層細汗,斷臂的人恨不得自己的手馬上恢復正常,把那汗珠統統擦掉。
  樊冬察覺了傷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眼睛微眯。他縫完最後一針,抬眼望著對方:「看夠了?」
  斷臂的人臉唰地紅了。他是個老實人,支支吾吾地說:「夠、夠了……啊不,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樊冬見對方確實沒有別的意思,沒再計較:「等麻醉藥的藥效過去後可能會有點疼,你自己忍著點。要是帶了傷藥的話也可以吃,會好得快一點。」
  斷臂的人堅定地點點頭。只要手還在,一點點疼算什麼?他就怕它再也不疼了!
  樊冬脫下白大褂,撩開上帳篷門走了出去。暖洋洋的陽光照進來,讓樊冬不太適應地眯起眼睛。好熱!好想洗澡!可是這些混蛋好像隨時會來偷看他洗澡的樣子……
  樊冬說:「都圍著帳篷做什麼呢?其他傷員都沒事了吧?」
  金髮美人看了他一眼,說道:「都用了學院裡賣的那種新型傷藥,恢復得很好。」他現在開始懷疑那兩個賣藥的小小兄妹可能和樊冬有關,因為那傷藥很可能是樊冬煉制的!
  樊冬在金髮美人的注視下露出靦腆可愛的笑容,恬不知恥地誇道:「不錯不錯,好藥啊好藥,練出這種傷藥的人一定是煉藥師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金髮美人:「……」
  這位殿下總能給人驚喜,每當你覺得他已經很不要臉的時候,他能讓你看到他更不要臉的一面。
  那被無視的少年插話:「你剛才在裡面做什麼?你把長牙怎麼了?」
  正說著,另一個人從帳篷裡走出來,身材高大,面容敦厚,正是少年口裡的長牙。他本應斷掉的手齊整整地留在他的手臂上,看上去似乎還能動!
  隊伍裡看著長牙手臂被獵狼咬掉的人都驚愕不已:「天啊,手接回去了!手居然接回去了!」
  
  第四十三章 加入
  
  亞瑟是最震驚的人。
  這還是他一直瞧不起的那位科林·萊恩殿下嗎?
  亞瑟緊抿著脣。蛇膽能救他爺爺的事只是他聽旁人提的,可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還是下定決心要擊殺血蟒。如果樊冬有醫治他爺爺的能力……
  亞瑟看著靠到樹下恢復精力的樊冬。其他人都在圍著接好了斷臂的長牙追問是什麼情況,只有迪亞和大衛守在樊冬旁邊。樊冬輕輕地閉著眼,仿佛已經入睡,精神力的消耗讓他眼底浮現淡淡的青影,暴露了他那不易被人察覺的疲憊。
  午後的陽光從葉縫間落下,在樊冬臉上投下細碎的金色。
  他所在的地方,寧靜得仿佛一切熱鬧、一切危險都與他無關。
  亞瑟靜靜地望著樊冬,沒有上前。
  等那為首的少年朝樊冬走去,他才躍下樹梢,擋住對方的去路。
  少年冷哼一聲:「亞瑟,你不是寧願不要酬金都不和他一組嗎?什麼時候又變成他的狗了?」
  亞瑟說:「他累了。」
  少年說:「嬌生慣養。」
  亞瑟沒有挪開的意思。樊冬本來就是養尊處優的王子,還是國王陛下最寵愛的那個,嬌生慣養又怎麼樣?更何況,樊冬是為了救人才那麼疲憊的。
  先是從蟒蛇手底下救下他,然後是從狼群裡救下少年一行人。
  亞瑟仔細回想這大半天來的經歷,發現傳言果然不能相信,至少這位殿下的善良友愛簡直無人能比。如果是他的話,肯定不會做這種事。
  他這個人一向喜歡獨來獨往,把獨善其身作為做人的準則。
  既然能保全自己,又能不耽誤行程,嬌慣一點又有什麼關係?總比他們這些自以為一點都不嬌慣,卻總是拖人後腿的傢伙要好得多。
  亞瑟堅定不移地把所有走過來的人擋在外圍。
  過了大半個小時,樊冬終於睜開眼。這兩天接二連三地把精神力耗盡,他感覺體內涌入了一股嶄新的力量,使得原本運轉得有些艱澀的精神力越發順暢。
  樊冬站起來活動了幾下,舒展全身筋骨,等見亞瑟在和那少年對峙,有些訝異地說:「你們都在呀,沒趁著我睡著偷跑?」
  少年漲紅了臉:「我為什麼要偷跑?」
  樊冬說:「厚顏無恥地想賴掉我的救命之恩,偷偷跑到前面搶冠軍啊。」
  少年氣得跳腳:「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再說了,又不是你救的我——」對上樊冬那「我就知道是這樣」的了然眼神,少年胸腔裡憋著一股氣,僵硬地承認,「對,你救了我們,你想怎麼樣?」
  樊冬眨巴幾下眼睛,說道:「我想要冠軍。」他笑眯眯,「我答應黛娜阿姨,要拿冠軍給他看,所以你們繼續往前走吧,要是你們走得快,就在終點附近把其他組的人打趴,然後等我們過去就退開,讓我們直接拿冠軍……」
  少年說:「你做夢!」
  樊冬搖頭嘆氣:「看來你們的命真不值錢,還不如一個冠軍。」
  那個斷臂的長牙卻恭恭敬敬地朝樊冬行了一禮,轉身對少年說:「林恩少爺,我希望退出您的小組。」
  少年沉默下來。
  長牙面色堅定,看來是要按照樊冬說的去做了。長牙的手臂是為了保護他們才被咬掉的,他們沒理由不讓他去報恩。可他們要是讓長牙一個人去報恩,那他們就是忘恩負義!
  少年說:「你不用退出,」他瞪了眼樊冬,「我們按照他說的去做。」
  長牙說:「這……」
  少年打斷:「就這麼辦。」他雖然聯合了兩組人,可經歷了剛才的狼群圍攻事件,威信早就大大地動搖,如果連長牙這個主力都丟了,那他們可能連終點都走不到!還不如按照長牙的意願和樊冬結盟,說不定到時還能蹭個比較靠前的排名。
  被譽為天才的亞瑟明顯已經站到樊冬他們那邊。
  少年拍拍長牙的肩膀,說:「走吧,收拾收拾,繼續出發!」
  長牙望向樊冬。
  樊冬說:「這兩天盡量不要動用手上的手。」
  長牙點點頭,再次對樊冬行了一禮。他已經做好決定,不管眼前的新人賽名次如何,他都要選擇成為騎士,以後效忠於樊冬!
  樊冬笑了笑,目送他們離開後轉眸看著杵在一邊的亞瑟:「你不走?」
  亞瑟說:「我不走。」
  樊冬高高興興地跑去向金髮美人獻殷勤:「凱希,有人要加入我們!」
  新人賽期間是可以加入新小組或者退出原來小組的,亞瑟本來是單人一組,加入哪裡都很方便。
  金髮美人神色有些複雜。
  事實上在邀請樊冬加入之前,金髮美人也曾想過邀請亞瑟加入。只不過他得到的待遇和其他人一樣,亞瑟不願意和任何人同組。邀請樊冬加入是一時衝動,反正他帶著的人不算特別出色,名字不會很靠前,多帶一個人又有什麼?
  這中間,未必沒有想打破亞瑟放出的話,小小打一打亞瑟臉的想法在。
  不是說帶上樊冬連終點都無法到達嗎?他偏偏要把樊冬帶到終點。
  沒想到熬過了小半個月的險境之後,亞瑟會主動加入。
  樊冬甚至還找到了另外一組盟友,讓對方答應為他們這組開路。
  金髮美人說:「好。」他在代表著他們組的銘牌上寫下亞瑟的姓名。
  樊冬非常滿意:「好了,繼續走!」
  亞瑟、迪亞、大衛都跟在樊冬身邊。
  另外兩個人是金髮美人從小到大的玩伴。他們三個人稍稍落後於樊冬四人,其中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的人說:「凱希,迪亞和大衛他們——」
  金髮美人說:「這是他們的選擇。」
  另一人憤憤不平地說:「明明是你把他們帶上的,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戴眼鏡的人眼神不善地盯著樊冬的背影:「就不該邀請他。」
  金髮美人說:「住口。」他臉上泛起少有的怒色,「不要把自己的無能歸咎於別人,科林殿下非常出色,能贏得他們的忠誠是理所當然的。」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金髮美人自己也有一瞬的怔然。
  對,不要把自己的無能歸咎於別人。即使將來他們有可能站到不同的立場上,現在來說,他們之間依然有著剛剛萌芽的真摯友誼。
  金髮美人說:「想想一路上科林殿下是怎麼對待我們的。」
  另外兩人想到樊冬拿出的水晶酒,想到迪亞和樊冬兩個人興致勃勃地討論食材,想到一次次的分工合作——這位殿下嘴上不饒人,有好東西卻從來不會吝嗇。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說,他都是非常好的隊友。
  他們面帶羞赧,對金髮美人說:「是我們不對。」
  金髮美人望著正和迪亞聊得開懷的樊冬,搖搖頭說:「不,是我不對。」是他不經意地表露出對樊冬的忌憚和艷羡,他的同伴才會為他抱不平。金髮美人加快腳步,「走吧,追上他們!」
  這時樊冬也回過頭來,興衝衝地朝金髮美人三人招手:「小黑和我說它可以變大一點點載我們跑,走,我們趕超前面那些傢伙去!」
  地獄犬得意地搖了搖尾巴,■地一聲變出坐騎的模樣,轉頭用巨大的腦袋蹭了蹭樊冬,想要他誇獎自己。
  樊冬笑眯眯,毫不客氣地對地獄犬委以重任:「接下來靠你了!」
  金髮美人:「……」
  這到底算不算作弊呢?
  等七個人都坐到地獄犬背上,地獄犬興奮地嗷叫一聲,騰躍而起,在林間穿行。刮耳而過的風十分暢快,樊冬興致很高:「再快點!」
  地獄犬唰地往前躍去。
  其他人不得不趴在地獄犬背上防止自己栽下去。
  在他們前腳剛離開,巡視員就落地查看他們紮營的地方。早上那條被毒死的血蟒已經讓他們震驚不已,剛才那隻地獄犬又讓他們嚇了一跳!什麼時候地獄犬居然那麼聽話了?
  以前不是沒有人嘗試去馴養地獄犬,可惜即使連最擅長和異獸溝通的馬斯特先生,對這種叛逆的生物都束手無策。
  馬斯特先生一生只被靈獸咬傷過一次,可那一次差點讓他丟了整個手掌!
  咬傷他的異獸就是地獄犬。
  如果他們沒眼花的話,那隻地獄犬不僅幫剛才那隊人驅散了狼群,還心甘情願地當坐騎載著那隊人前行!
  因為樊冬一行人解決了毒腺,所以他們早就在巡查隊裡出了名。他們一路上看著他們殺血蟒、退狼群,震驚得都有點麻木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些事都與同一個人有關:科林·萊恩。
  看來新人賽結束後,這位殿下要進入許多人的視野裡了!
  巡視員們對望一眼,整理好記錄回去向負責人稟明叢林裡發生的事。
  也許冠軍隊伍已經能定下了。
  當天傍晚,愛德華以希望了解新人賽為由要了一份巡視員的記錄。他知道樊冬大致在哪個區域,所以目的明確地翻了過去。
  巡視員在空中記錄下了部分畫面。
  就這麼短短兩天之內,樊冬在新人賽的排位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更令愛德華在意的是,這傢伙似乎一下子獲得了好幾個追隨者。
  巡視員忠實地記錄下當時的畫面,愛德華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幾個人是用怎麼樣的目光望向樊冬。
  愛德華覺得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灼燒著他。
  以前的科林·萊恩有多不堪,如今的科林·萊恩就有多耀眼。
  這個轉變,是在放棄祈求他的關注之後發生的。樊冬的目光不再停留在他身上,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做盡壞事只為了讓他多看他一眼,所以,有了宛如新生的科林·萊恩。
  愛德華握緊拳頭。
  可是,他突然無法移開眼睛。
  那個一直被流言詆毀得黯淡無光的人,開始綻放出令所有人都無法忘懷的光芒。
  愛德華看著樊冬抱住地獄犬的一幕,悲哀地發現自己居然嫉妒起一隻畜生來。
  他恨不得立刻趕到樊冬的身邊,把這些礙眼的傢伙統統趕走!
  愛德華把新人賽負責人送來的記錄收好。
  前來匯報的蓋文發現愛德華周圍的氣壓又低了很多。想到自己要說的事會讓愛德華更不耐煩,蓋文硬著頭皮開口:「大人,文森殿下舉辦生日宴會,邀您過去參加。對了,他還邀請了秋先生和沈先生。他說宴會結束後希望您能留一下,和您商量百獸節的事。」
  愛德華本來不想理會,聽到百獸節後眉頭一動,說道:「什麼時候?」
  蓋文說:「……就是今天。」
  愛德華說:「備好禮物替我送過去,等宴會快結束了你再過來叫我。也許通知秋先生他們一聲,如果他們不想去就算了。」他不準備把時間花在無謂的宴會上。萊恩帝國除了國王陛下之外,還有誰值得他去應酬?
  蓋文喏然聽命。
  秋楓白正準備帶沈鳴外出,聽到蓋文的傳話後一口回絕。一個萊恩帝國的王子,還不足以讓他改變計劃去參加毫無意義的宴會。
  苦命的蓋文帶著禮物去向文森說明情況。
  文森臉上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和煦地說:「沒關係,愛德華統領一向很忙碌。」他又問,「秋先生他們過來嗎?」
  蓋文搖搖頭:「他們正要出門,所以不過來了。」
  文森失望地說:「那好吧,」他熱情地邀請蓋文,「既然他們都不能來,那蓋文你可要好好玩。聽說你還是單身,宴會上會有很多美麗的女士,你一定要邀她們跳舞啊!要是等會兒我在舞池裡看不到你的身影,我可不會放過你。」
  蓋文心中熨帖,笑著回應:「殿下放心,我會抓緊機會。」
  文森點點頭,轉身去招待其他人。等需要他親自接待的人都來了,文森端著酒的手微微收緊,卸下臉上的笑容走回房內,眼底充滿冷意。
  愛德華和秋楓白不來就算了,那個沈鳴算什麼東西,居然也敢無視他的邀請?
  不過是一個僥倖脫離了奴隸身份的廢物!
  也就是長得好看一點而已,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麼人物了?
  遲早有一天,他要讓這廢物明白奴隸就是奴隸,一輩子都只能伺候人!
  
  第四十四章 賴賬
  
  「地獄犬!那是地獄犬!」
  許多人認出了樊冬的「坐騎」,驚呼不已。代表著不幸與不祥的地獄犬,有誰會帶在身邊?
  等看到樊冬一行人,所有想上前攻擊競爭對手的人都自覺地退開了。
  亞瑟和金髮美人都在,誰敢朝他們出手?而且他們還有地獄犬開路!
  樊冬幾人暢通無阻地前進著,時不時下地獵殺一些美味的猛獸,由迪亞烹飪成可口的食物。
  簡直把比賽過成了郊遊。
  樊冬斜躺在地獄犬身上,享受地獄犬用尾巴扇出來的涼風。也許是因為他獲得了叢林的認可,在他閉眼休息時不少小動物悄悄爬到樹梢,鬼鬼祟祟地把一種紅艷艷的果子砸到他和地獄犬腳邊。
  不知不覺,那果子堆了小半個人那麼高。
  樊冬睜開眼瞧了瞧,樹上是一雙雙警覺性很高的小眼睛。對上他的視線後,小動物們炸毛似的跳了起來,一蹦三跳地跑了。樊冬拿起果子擦了擦,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味道很甜,果汁很多,滋味頗好。
  金髮美人走近,問道:「這是靈果嗎?」
  樊冬說:「不,不是,就是普通的果子。不過這應該是它們最喜歡的,每一顆都又大又紅又甜。」很多人看禮物只看到它的價值,而忘記考慮價值這東西是相對的,對於自己來說不值一提的,對於送出的人來說可能已經是最好的、最能拿出手的東西了。樊冬笑眯眯地把果子收進冰格,「我帶回去給爸爸和黛娜阿姨嘗嘗,他們一定會喜歡。」
  金髮美人:「……」
  樊冬好奇地問:「你給你爸爸媽媽準備了什麼禮物?」
  金髮美人說:「這又不是出來旅遊,要什麼禮物?」
  樊冬說:「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參加新人賽,多有紀念意義啊!你媽媽一定也是美人兒,你不送東西她一定會傷心的。讓美人傷心是天大的罪過!」
  金髮美人:「……」
  就知道不能和這傢伙正正經經地說話。
  金髮美人坐到樊冬身邊,問道:「我們應該快到終點了吧?」
  樊冬點點頭:「按現在的速度,明天就能到了。」這還是他們邊走邊享受各種美食的速度。
  金髮美人說:「你要把地獄犬帶出去嗎?」
  樊冬想也不想,點頭說:「對啊。」
  金髮美人沉默地望著他。地獄犬這種生物,不確定性太大,雖然現在地獄犬看起來和樊冬很要好,可是它有一個可怕的地方,那就是每次進階後就會把從前的一切都忘記,包括曾經定下的契約!
  這也是地獄犬令人忌憚的原因。以前不是沒有人馴養過地獄犬,正相反,很多人都非常喜歡這種勇猛的異獸。可怕的是,在你千辛萬苦培養它進階之後,它第一個殺死的可能就是你!
  久而久之,再也沒有人敢把地獄犬帶在身邊。
  金髮美人把自己了解的一切告訴樊冬。
  他是老約瑟長老最看重的孫子,許多外人不知道的秘辛他都非常清楚。金髮美人說:「你最好還是不要把它帶回去,有點危險。」
  地獄犬仿佛聽懂了金髮美人的話,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憤怒地望向金髮美人。
  金髮美人巋然不動地站在原地。
  樊冬低下頭想了想,大致明白了地獄犬進階的過程。也許像大狗兒占據這具身體一樣,每次地獄犬進階時都會吞噬外來的靈魂,因為契約是以靈魂為準的,原本的靈魂消失以後契約自然也不復存在。
  樊冬問道:「它一般幾年進階一次?」
  金髮美人抬頭望著樊冬。
  迪亞一直在旁邊旁聽,見金髮美人不答,他開口答道:「一般是十年,不過要是有機緣的話也會提前。」
  樊冬「哦」地一聲。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大狗兒應該已經過來五年,頂多隻能再陪它五年。下一次進階要是落於下風,大狗兒的靈魂就會消失——
  樊冬知道迪亞對異獸比較了解,又追問:「它們有什麼辦法可以提升靈魂的力量?」
  地獄犬也望向迪亞。
  迪亞皺緊眉頭:「好像沒有這種說法。」
  樊冬有些失望。他拍了拍地獄犬的腦袋:「五年啊……」
  迪亞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樊冬說:「沒關係,總會想到辦法。在那之前我們先別管它,怎麼高興怎麼過。」
  金髮美人雖然不贊同樊冬把地獄犬帶在身邊,不過轉念一想,異獸要進階似乎也沒那麼容易,說不定在那之前樊冬已經玩膩了。
  於是金髮美人也沒再多勸。
  一行人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目標明確地往終點出發。叢林中本來沒有現成的路,在樊冬坐在地獄犬背上經過時,兩旁的草木卻有靈性般往兩邊彎下腰,仿佛特意為他讓出道路似的。
  樊冬感受著林間吹來的涼風,心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破繭欲出。他抬眼回望翠綠的叢林,似乎聽到了來自遠古的歌聲。
  「偉大的大地之神啊,請賜予我們沃土,賜予我們甘泉,賜予我們生機,我們是大地的兒子!」
  「偉大的大地之神……」
  不管是樹木花草還是野獸飛禽,在這一刻突然都靜止了,只有悠遠的讚歌在叢林中迴盪。
  枯死的樹木重新長出了翠綠的枝葉,污濁的湖泊重新涌出了甘甜的清泉,乾裂的土地緩緩變得蓬鬆,一棵棵新苗從地下鑽出個小腦袋,歡欣鼓舞地享受著陽光的愛撫。
  在叢林中忍饑挨餓許多天的新生們驚喜地抱住對方:「有水了!有幹淨的水源了!」
  「這是正常的植物,可以吃!」
  「有獵物!」
  近乎絕望的隊員們緊緊地擁抱了對方,收起了手中的信號彈,信心滿滿地再次朝終點出發。
  溫暖的晨曦照在每個人臉上。
  這是這群剛剛成年的雄獅們第一次感受到來自森林的善意。
  暖洋洋的,好舒服啊。
  樊冬幸福地眯起眼睛。
  大衛並不知道叢林中發生了怎麼樣的奇跡,他驚喜地說:「終點!我看到終點了!殿下,我們應該是第一個抵達終點的!」
  樊冬笑了笑,說道:「那好,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把最好的禮物帶回家了。小黑,再快一點!」
  地獄犬應聲往前竄去。
  大衛等人都驚得哇哇大叫。
  包括皇家學院院長在內的許多人已經等在終點。
  等樊冬等人抵達終點時,國王陛下和長老會的長老們都過來了!
  他們第一時間知道叢林中的變化,在樊冬一行人即將離開叢林之際,森林之靈甦醒了。這是近百年來的第一次!
  在森林之靈的召喚下,叢林中的所有生物都虔誠地唱起了從遠古流傳下來的讚歌——讚歌中蘊含著的古老力量讓大地一瞬之間充滿了生機。
  尤其是被毒腺侵襲過的那片叢林——原本已經死去的一大半樹木都活了過來!
  這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奇跡,令所有人的心都為之顫抖。
  得知這一切與樊冬一行人有關之後,國王陛下和長老會都坐不住了。那是他們的兒子、他們的孫子!
  森林之靈帶來的震撼,令他們連看到地獄犬時都不在震驚。連森林之靈都能喚醒,馴服小小的地獄犬又算什麼?
  國王陛下望向地獄犬背上的小兒子。
  不知不覺間,連最小的兒子已經長到這麼大了。
  國王陛下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面帶驕傲地站在原處等待樊冬一行人衝過終點。
  文森和菲爾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在所有人都為樊冬等人拿到冠軍而歡呼時,個兒小小的樊冬擠出人群,箭似的跑向國王陛下,一把抱緊國王陛下的脖子。
  樊冬高高興興地問:「爸爸,我們是第一個嗎?」
  國王陛下被兒子這麼親密地擁緊,眼淚差點涌了出來。他語氣帶著自豪:「對的,我們家小科林是第一個,你們是冠軍。」
  樊冬在國王陛下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
  見到旁邊的文森和菲爾,樊冬也毫不吝嗇地給了他們一個擁抱:「哥哥,你們也都過來了!」
  文森一向內斂,面帶欣慰地笑著回抱他一下就放開了。菲爾則重重地抱緊樊冬,狠狠誇獎:「我就知道我們家小科林最棒!有沒有用上我給你的匕首?」
  樊冬忙不迭地點頭:「當然用上了!哥哥你給的匕首可利了,切肉又快又好!」
  菲爾:「……」
  菲爾正要追問樊冬怎麼這麼快到達終點,長老會的人過來了。為首的是身穿白色長袍的約瑟長老。他已經詢問過孫子具體情況,對於這位「盛名在外」的小殿下,長老們突然有了不小的好奇。
  也許這位小殿下比他的兩位兄長更為出色!
  天賦只是代表起點。
  約瑟長老說:「科林殿下,聽凱希說你已經成為了一名煉藥師,這是真的嗎?」
  樊冬謙虛地說:「不,我還不是煉藥師,我只能煉制非常低級的丹藥。比如——」樊冬正要搬出「三天三夜金槍不倒丹」,卻看到金髮美人給他拋來一個警告般的眼神,大有他敢胡說就當場弄死他的意圖。樊冬只能訕訕然地說,「比如低階傷藥之類的。」
  約瑟長老說:「那就是了!」他眼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欣喜,「看來殿下已經拜了秋楓白先生為師,我們帝國的皇室終於要出現一位煉藥師了!」
  約瑟長老這話讓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樊冬身上。
  樊冬:「……」
  這老頭兒是想把他架到火上烤啊!
  不過嘛,他最不怕人嫉恨。
  這代表他已經擁有足以令人忌憚的實力。
  樊冬鎮定自若地笑答:「秋先生還沒有說收下我這個徒弟,不過我現在用的藥爐就是秋先生借給我的。」
  國王陛下沒想到樊冬真的學出了門道來,心中又是喜又是憂。喜的是樊冬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突破了初級一階,終於不用為偽造天賦的事懸著心;憂的是樊冬就這麼暴露在那麼多人的視野中,也不知會不會招來什麼禍患。
  作為一向寵溺兒子的父親,國王陛下很快壓下心中的種種憂慮,關心地問:「怎麼要借秋先生的藥爐?」
  樊冬毫不猶豫地告狀:「本來我也叫采購官幫我拍了一個,可惜被人弄壞了!」
  國王陛下眉頭一揚:「誰?」
  樊冬掃見愛德華正朝他們這邊走來,伸手一指:「是他!就是他!」
  愛德華:「……」
  樊冬說:「就是他縱容他表弟把我的新藥爐弄壞了!還說要賠我錢呢,現在我都沒看到錢!」他痛心疾首地望著愛德華,「爸爸,你怎麼會把軍部交給這麼個混蛋!」
  國王陛下:「……」
  孩子,就算你真的這麼想也別當面說出來啊。
  愛德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科林殿下,我說過我會賠你一個藥爐。」
  樊冬說:「賠了嗎?」
  愛德華:「……」
  樊冬一臉「我就知道你準備賴賬啊你個大壞蛋」的深惡痛絕:「嘴上說說心裡想想什麼的,誰不會啊。」
  愛德華:「……」
  這個小混蛋!
  
  第四十五章 不讓
  
  文森沉默地看著樊冬和許多人你來我往地說話。
  明知道這些人不一定是為樊冬過來的,他心裡還是有種難以壓下的燒灼感。尤其是在不久之前他剛舉辦過生日宴會,現在在場這些人幾乎都沒有到場。說什麼對他寄予厚望?他們心裡壓根就瞧不起他!
  菲爾倒是很高興,他拉著文森說話:「哥,這次沒有人敢再說我們家科林不好了!我們家科林這次可是冠軍!」
  文森說:「辛苦凱希他們把科林帶出來……」
  菲爾原本想聽文森也誇樊冬幾句,文森這麼一開口,他有點錯愕,轉頭望向文森。
  文森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太符合自己以往的性格,眸光微垂,緩緩說道:「科林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嬌慣著呢,肯定要別人都順著他的意。」
  菲爾滿不在乎地說:「那有什麼,其他人就該順著科林。」
  文森抬眼,看向站在樊冬附近的那幾個年輕面孔。明明他這個弟弟驕橫跋扈到骨子裡,卻還是能獲得那麼多的認同。難道世界上真有那麼多賤骨頭,越是狠狠地把他們踩在腳底下,他們越願意服從?
  樊冬感受不到文森陰郁的心情,只隱隱察覺文森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並沒有多少善意。他笑了笑,朝殷殷地望向自己的老院長說:「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藏寶閣挑東西了?」
  老院長捋著鬍子:「可以,當然可以,你們先把組內排名拿出來,我親自給你們開放權限。」
  樊冬跑去金髮美人身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金髮美人:「凱希你快排名,要給我很靠前很靠前的位置!」
  金髮美人:「……」
  文森聽不下去了:「科林,你怎麼能這樣說?小組的排名應該由組員共同決定,你不能自己提出這種要求。」
  樊冬「哦」地一聲,說:「我第一次參加這種比賽,不知道是這樣的……」
  金髮美人不卑不亢地插口:「文森殿下說得對,每個人都寫一個名單交給我吧,我來統計一下排名。」
  加上亞瑟,他們這一組有七個人。他們很快就分散開寫好名單,交給金髮美人,讓金髮美人統計結果。
  結果樊冬全票通過,排在第一。
  文森臉色有點不好看。
  怎麼會全票通過?樊冬居然也寫自己第一?還要不要臉了!
  樊冬非常高興,分別給了組員們一個大大的擁抱。
  金髮美人微笑看著他向組員們道謝。一開始他們是沒想過能進藏寶閣的,後來離終點越來越近,所有人心裡都有了期待。既然有可能奪冠,他們怎麼可能不商量這件事?他們最後一次「聚餐」時,每個人都說起過自己的「尋寶」方向,真正進去之後肯定不會奪對方所好。
  既然這樣,排名先後除了名聲比較好聽之外根本就不重要。本來文森要是不開口,排名可能就由金髮美人自己定了,可文森一湊上來,金髮美人就想打打對方的臉。
  真以為所有人都瞎了眼?
  長老會雖然名聲不太好,護短卻是出了名的,他們可是長老們的親孫子,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隊友繼續被人坑?
  國王陛下還正當壯年呢,這位文森殿下就已經這樣針對自己兄弟了,由他繼位後還得了嗎?說不定會把他兩個兄弟都弄死。
  相比之下,貪圖享樂的科林·萊恩反而可愛多了。
  這正是所有人默契地把票投給樊冬的原因:他們組內雖然說不上一團和氣,可也輪不到外人來指責樊冬。
  老院長親自接過金髮美人手裡的名單,嘉許的目光落在樊冬身上。新人賽開始時他遠遠看過幾眼,當時樊冬明顯只和金髮美人熟識。不過是短短半個月,樊冬已經獲得了組內一大半人的認可——甚至獲得了決意追隨他的忠誠,這樣的表現幾乎超越了他的兩位兄長。
  對於皇家學院來說,文森和菲爾並不是很好的選擇。文森雖然頗得民心,但對皇家學院不是很友善;菲爾勇武有餘,頭腦簡單,實在無法讓人放心。相比之下,這位曾經聲名狼藉的小殿下似乎更值得支持——這可是一位準煉藥師啊!即使他最後沒有繼承王位,將來的成就可能也會遠超他的兩位兄長!
  老院長眼神充滿慈愛:「科林殿下,看來你是眾望所歸的第一啊。」
  樊冬笑眯眯地說:「當然!」
  老院長親自為他們設置好權限。
  菲爾上前來給樊冬說出自己的經驗:「科林,越往裡面的東西越好,在外面兩層先別忙著挑。還有,不要光挑看起來好看的,有時那些其貌不揚的反而更好。對了,你還沒有武器,最好能在裡面挑一把武器!」
  樊冬認真點點頭。這些事兒金髮美人都說過,不過他很享受菲爾的關心。不管什麼時候,真摯的關懷都是讓人高興的。
  等菲爾一句句叮囑完,樊冬才在負責人的引領下前往藏寶閣。
  藏寶閣是棟五層高的矮塔。
  樊冬進入時沒有遇到什麼阻礙,輕輕鬆松地打開了門。
  門內的寶貝琳琅滿目。
  樊冬慢悠悠地把第一層欣賞了一遍,東摸摸西看看,卻一樣都沒選,徑直上了第二層。結果在第二層中間,他發現了一件讓他心動的寶物。那是一把看起來品階不高的弓箭,勝在弓身的線條漂亮又流暢,樊冬伸手把弓拿起來,一股溫涼的感覺從掌心涌入體內,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召喚著他!
  雖然金髮美人和菲爾都告誡他不要在前面兩層挑,樊冬還是握住了那把弓箭,順手把旁邊的箭囊也抱進懷裡。
  弓箭不錯,適合偷襲!
  樊冬沒再往裡走,拿著弓箭折返。
  他不喜歡為難,再往後看,肯定會有更有趣的寶貝,品階更高、模樣更好,到時他也許會舍掉眼前這把看起來不咋樣的弓箭——等以後想起來時,說不定會遺憾沒有把它帶出來!
  何必呢。
  其他的寶貝,下次有機會進來時再瞧瞧吧。
  他能進來一次,自然能進來第二次。
  再說了,更好的寶貝又不一定適合他。
  以他目前的實力來說,能把這把弓的威力發揮出來就很不錯了。
  樊冬很快抱著弓箭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菲爾第一個迎上去:「怎麼這麼快?」他看了眼樊冬取出來的弓箭,不甚滿意地問,「……科林你是不是在前面兩層挑的?」
  樊冬點頭:「對啊。」他拿起弓左看右看,非常喜歡,「你不覺得它看起來很漂亮嗎!」
  線條流暢的弓身,簡單大氣的花紋,瑩潤漂亮的色澤……
  確實是把好弓沒錯,可它的品階也太低了!頂多只是三階吧?樊冬現在用用還適合,樊冬實力再提升一點可能就不成了。
  菲爾不想打擊樊冬,只好說:「不錯,是挺漂亮的,我們家科林眼光就是好。」
  樊冬挑完了,金髮美人幾人也陸續進去。
  老院長等他們都從藏寶閣裡出來,重新關閉了大門,邀請國王陛下一行人去喝下午茶。
  皇室、軍部、長老會已經許久沒有在這種非正式場合碰在一起,更別說再加上個皇家學院。
  金髮美人坐在約瑟長老身側,靜靜地望著向國王陛下說起叢林趣事的樊冬。難怪國王陛下那麼疼他,在國王陛下面前他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孩子,自己得到什麼好東西、瞧見什麼新事物,都興高采烈地告訴國王陛下。
  金髮美人掃向旁邊的文森和菲爾。菲爾正興致勃勃地品嘗樊冬從叢林裡帶出來的美味,雖然冰凍過後不如迪亞現做的美味,可菲爾還是吃得一臉饜足。誰叫那是他弟弟帶給他的呢?
  而坐在菲爾旁邊的文森,看著就有點食不知味了。他默默地解決著餐盤裡的食物,時不時地望向國王陛下和樊冬,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樊冬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想法。
  他把地獄犬叫進來,這隻龐然大物又變成了小奶狗的模樣,瞧上去憨厚可愛,十分無害。樊冬向國王陛下懇求:「爸爸,我可以留下小黑嗎?」
  國王陛下臉色微微嚴肅。
  地獄犬的特性不僅長老會知道,國王陛下也知道。現在樊冬好像已經很喜歡它了,如果再相處幾年,地獄犬進階時他會不會傷得更深?與其到那時被傷害,還不如別把它帶在身邊。
  可對上樊冬期盼的目光,國王陛下又有些不忍打擊他。
  國王陛下還在猶豫,文森已經不贊同地開口:「不行,父王身體不好,你不能把地獄犬這種東西帶到宮裡!科林,你不小了,不要這麼任性。」
  文森這話是直接把地獄犬和國王陛下的病綁在一起,要是國王陛下出了意外他就能直接把事情推到「地獄犬帶來不幸」上面去。
  地獄犬這名字,聽著就不吉利。
  樊冬有些生氣了。
  他悶不吭聲地抱住地獄犬。
  國王陛下心軟了:「科林,你真的很喜歡它?」
  樊冬眼睛微亮,望向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哪裡敵得過小兒子這樣的目光。他說:「喜歡就養著吧,以大地之神對我們萊恩皇室的眷顧,小小的地獄犬怎麼可能帶來什麼不幸。只不過你要答應我,一旦它有了要進階的跡象你就要立刻把它送到馬斯特叔叔那邊,你能做到嗎?」
  國王陛下可以不介意地獄犬的不祥傳言,但不能不介意樊冬的安危。
  樊冬一把抱住國王陛下,應得響亮:「可以做到!」
  還有好幾年,他一定可以找出讓大狗兒留下來的方法。
  地獄犬見樊冬和國王陛下那麼親近,頓時明白國王陛下是能決定自己去留的重要人物,立刻熱烈地朝國王陛下搖起了尾巴,模樣要多狗腿有多狗腿,黑油油的眼睛和樊冬竟有幾分相像。
  國王陛下瞧得一愣一愣,然後笑著把撲上來的地獄犬也抱進懷裡。
  文森臉色難看。
  菲爾安慰文森:「哥哥,父王說得對啊,我們可是大地之神選定的皇室,怎麼會害怕那種無稽之談。科林那麼喜歡,就讓那隻地獄犬留下好了,你看它多乖巧!」
  文森說:「你們都這麼說了,我還能說什麼?」
  菲爾看著文森平靜的臉龐,心裡莫名有點難過。他很遲鈍,神經也很粗,從來都不明白那些所謂的明爭暗鬥,所以他對付陰謀詭計的反應非常直接——掄起拳頭把它們打得粉碎!可是這一次,他敏銳地感覺到兄長和幼弟之間的暗涌,雖然他還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有預感,他們三兄弟的情誼可能再也不能回到從前了!
  菲爾說:「哥哥,科林他是我們的弟弟啊……」
  文森握緊拳頭。
  又是這句話!
  因為科林是弟弟,所以他就必須哄著他、忍著他、讓著他,把他所有想要的東西都雙手奉上?
  想都別想。
  
  第四十六章 責任
  
  參加新人賽的生員在接下來幾天陸續抵達終點,得知桂冠已經被人摘去,大部分人心裡也沒什麼想法。林恩一組沿著樊冬一行人開的路前進,竟也拿到了第三的名次。林恩是文森王子最忠實的追隨者,聽說文森王子曾經來看冠軍組的人以後有些遺憾,他雖然也是貴族之後,但見到文森王子的機會實在不多!
  林恩找上長牙。
  長牙長得孔武有力,又是個老實人,對林恩他還是很感激的。皇家學院中的平民並不多,他們連抱團都做不到,只能在別人的隊伍裡打雜跑腿。林恩邀請他入組,卻不像別的貴族那樣眼高於頂。
  長牙主動說:「林恩少爺,我準備去考取騎士職位。」
  林恩笑了笑,說道:「我知道。從這次新人賽的表現看來,科林殿下是一個值得追隨的人,你要是能到他身邊做事我也為你高興。」他神色認真,「我也準備去考取騎士職位。」
  長牙一愣。騎士職位對平民來說是條通天之路,對林恩這樣的貴族少爺來說卻不是,正相反,這是他們最不願意選擇的道路。試想一下,如果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就衣來張手飯來張口,誰還願意去當一個一天到晚得守在別人身邊保護別人的騎士?
  長牙想起林恩以前提起大王子時的神色,心中了然。他問道:「是為了文森殿下嗎?」
  林恩「嗯」地一聲,說:「接下來我們一起努力吧,有個人商量的話通過考核的機會也會大一點。」
  長牙點頭。他向人打聽樊冬的去處,卻聽說樊冬沒有回學院,跑去外邊做別的事去了。
  長牙有點失望,但還是認真地和林恩開始騎士考核訓練。
  樊冬估摸著新人賽還沒那麼快結束,去莊園找秋楓白和沈鳴玩耍。他和沈鳴「相識」的過程有些尷尬,但沈鳴算得上是他在這邊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有什麼好消息他都想和沈鳴分享。
  結果抵達莊園後他才知道秋楓白帶著沈鳴走了。
  樊冬又去馬斯特那邊把翼馬拿回來,叫翼馬帶自己去尋找秋楓白和沈鳴的蹤跡。地獄犬見到樊冬的新夥伴後不由垂頭喪氣,翼馬看起來雪白雪白的,比它好看多了,它都不好意思叫樊冬不要騎翼馬。
  地獄犬先走在前面獵殺猛獸,一來是發泄,二來是想把晶核銜來討好翼馬。它看得出來,這匹翼馬還不是特別認同樊冬,地獄犬的思維簡單又直接——只要給翼馬很多很多晶核,翼馬就不會離開樊冬!
  它知道自己不一定能留在樊冬身邊很久。
  如果可以的話,它希望這匹翼馬能夠代替自己守在樊冬身邊,在樊冬遇到危險時能夠帶樊冬出險境。
  地獄犬一路上都笨拙地向翼馬示好。
  翼馬往往只給它噴兩口氣。
  沾滿骯髒唾液的晶核,誰會要?
  樊冬看明白了地獄犬的舉動,又是高興又是鼻酸。大狗兒死前,應該也是竭力在向章擎發出警示吧?他少年時性格驕傲,故意刁難後才肯收留它,它卻用一輩子的忠誠來償還。
  不,應該是兩輩子。
  樊冬鬆開翼馬,跳到地獄犬背上:「翼馬帶路,小黑你背我。」
  地獄犬頓時精神抖擻,每根毛髮都直直地豎起。
  翼馬從鼻子噴出一口氣,騰躍而起,在空中引路。地獄犬等階不如翼馬,又沒有雙翅,不過它跑得很努力,竟一點都沒落後。
  翼馬飛行一個多小時,緩緩地降落在一處平原上。
  樊冬站在山坡,怔怔地望著荒涼的原野。原本應該長滿綠油油莊稼的田野,如今滿地狼藉,村莊還有炊煙裊裊升起,只不過炊煙下的村落都已經非常荒涼。
  示意地獄犬躍下山坡,樊冬從地獄犬背上翻身下地。
  地面覆蓋著一層紅褐色的泥土,上面寸草不生,只有被大火燒焦後的殘跡。這麼大一片平原,竟然已經荒棄了。四周空盪蕩的,樊冬四下望去,只能看到一個矮瘦的老頭在田間拾取著什麼。
  樊冬沿著翼馬的指示走向一個村落。
  秋楓白和沈鳴的身影很快出現在他眼前。
  樊冬三步並兩步地走上前:「秋先生!阿鳴!我比賽結束啦!」
  秋楓白和沈鳴臉色本來有些沉重,聽到樊冬歡快的聲音後眉頭一松。沈鳴臉上露出了笑容:「殿下你來了?」
  樊冬點了點頭,又問:「你們怎麼走到這邊來了?」
  秋楓白說:「本來是過來找藥材,沒想到這片平原有些古怪,這裡的人都陸續搬走了。連阿鳴都找不出原由,只知道靈植們都不願意在這地方生長。」
  樊冬說:「我剛才好像還看到個人啊。」
  秋楓白讓樊冬坐下,細細道來:「這也是我們停留在這裡的原因。」他望向荒蕪的原野,「伍德是我以前一個朋友,曾經是一個軍人,退役後回到家鄉這邊耕作,原本日子過得不錯,沒想到不久之後,生活在這片平原上的人就陸續暴斃。再過一段時間,什麼都沒辦法在這片土地上生長了。平原上的人很快搬走了,伍德不甘心,一直留在這個地方想找出解決辦法。」
  樊冬想到剛才原野上看到的那個傴僂身影,隱隱能感覺出那小老頭兒心裡承受著怎麼樣的絕望和痛苦。
  樊冬說:「我出去看看。」
  沈鳴說:「我和你一起去,殿下,記得不能碰這裡的食物和水。」
  樊冬心中一動,點頭答應。沒想到剛走出門,就聽到那個小老頭兒中氣十足的吼聲:「小畜生!小畜生!那水不能喝!」小老頭兒口裡罵著畜生,語氣卻是關切無比。他健步如飛,拿著掃把飛奔而去,拼命拍打湊近泉邊喝水的地獄犬。
  樊冬也嚇了一跳:「小黑!」
  地獄犬無比依戀地在泉水邊嗅了嗅,回頭望向樊冬,眼睛裡透著渴望。翼馬在一邊哼哧兩聲,高高揚起頭,仿佛很瞧不上地獄犬的愚蠢。
  樊冬走上前,蹲身觀察那透著古怪的泉水。這泉水的顏色黑中透紫,在陽光照射下帶著奇特的光澤。他訝異地望向地獄犬:「你想喝這個水?」
  地獄犬猛甩尾巴。
  樊冬謹慎地說:「不行,我要先分析一下這水有什麼成分,要不然你出了問題我沒辦法救你。」
  地獄犬巴巴地望著樊冬。
  樊冬取了一瓶水樣,和沈鳴一起折返。他去取翼馬時馬斯特曾經告訴他,地獄犬的骨骼之所以能隨心所欲地變化是因為它能吞食金屬強化自身,它們的骨骼能擁有各種金屬的特性!
  地獄犬對這泉水這麼感興趣,應該是因為這泉水裡面存在著某些特殊金屬!重金屬污染對於土地來說確實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真要特別嚴重的話,像這個平原一樣寸草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惜樊冬對這邊的金屬不是很了解,不知道它們到底有怎麼樣的毒性。
  術業有專攻!
  樊冬讓地獄犬守在這邊,叫翼馬帶自己去離這邊最近的鍛造師協會求助。他已經和皇家鍛造師們混得很熟,早就靠著厚臉皮要了個出入鍛造師協會的令牌。
  樊冬簡單說明情況後,很快有人主動給他幫忙。
  鍛造師們自由一套分析方法,分析結果很快擺在樊冬面前。
  果然,水裡面有著幾種重金屬。
  問題在於,這幾種重金屬似乎都沒有強烈的毒性,不至於造成眾人死亡。
  樊冬提出另一個思路:「有沒有這麼一種可能,這些金屬是伴生金屬,底下埋著的主礦脈是另一種毒性很強的金屬……地獄犬的喜好和其他異獸不一樣,毒性越大他越喜歡。」這也是他從馬斯特那裡聽來的。只不過馬斯特也沒有真正飼養過地獄犬,不敢保證地獄犬把毒物吃下去到底有沒有什麼害處。
  樊冬不想拿自家大狗兒冒險。
  鍛造師冥思苦想片刻,咬咬牙說:「我好像看過這樣的記載,不過一直沒遇到過,等我去查查那本手札。」
  樊冬說:「麻煩了。」
  鍛造師說:「不麻煩,如果平原的問題與這個有關,我們可得感謝您。」
  這塊平原是他們這邊的管轄範圍,自從它出了問題之後他們賦稅得照繳,收成卻一點都沒有,大夥都為它頭疼著呢。
  鍛造師進入協會的核心,翻找起那段記載。很快地,那位鍛造師從裡面走出來,神色凝重地對樊冬說:「也許您說得對,水裡那些金屬都屬於伴生金屬!」
  樊冬問道:「那主礦脈到底是什麼金屬?」
  鍛造師說:「我們要去看看才知道。」
  他們?
  這邊的鍛造師協會去年在考核時拿了個最末等,日子過得緊巴巴,正憋足勁要乾點事呢。
  聽了樊冬的推測,又翻出典籍比對了一遍,整個鍛造師協會都坐不住了。假如他們能解決平原的問題,公爵大人一定會願意給鍛造師協會最大的支持!
  樊冬重新出發。
  翼馬在天上飛,一隊馬車在地上走,隊伍浩浩蕩蕩,讓不少行人佇步觀看。等察覺他們在往「死亡平原」那邊走,所有人都生出了好奇心。那些無所事事的閒漢嗅到了新鮮事的苗頭,紛紛綴在馬車隊伍的後方前往「死亡平原」。
  那地方久住不行,看看熱鬧還是可以的。
  翼馬飛得很快,沒一會兒就回到「死亡平原」上空,地獄犬一見樊冬回來,立刻上躥下跳,想博取樊冬的關注。
  樊冬笑眯眯地把已經變回小黑狗的地獄犬抱進懷裡。
  他說:「你是不是能找到你喜歡的食物在哪裡?」
  地獄犬「汪汪」地叫了兩聲,躍下地面,撒開小短腿往平原中跑去。
  老頭兒伍德遠遠看見鍛造師的「車隊」,眼眶倏然發紅。自從他們的故鄉變成「死亡平原」之後,已經多久沒見過這麼多人了?即使有商隊或軍隊經過,他們也從不停留,把這當成不祥之地!
  伍德緊跟在樊冬身後,以免樊冬在平原上遇到什麼危險。
  他看得出來,這位尊貴的殿下是平原的救星!
  樊冬不知道有這麼一雙虔誠的眼睛把希望都寄託在自己身上。
  他跟著地獄犬跑了一段路,心臟突然猛跳了一下。
  地獄犬停下了,樊冬也停下了。他半蹲在地上,伸手撫觸地面。地面仿佛能感受到他的試探,也如同有了心跳般,一下一下地搏動著。
  那低低的節奏連成了一句斷斷續續的話:「在這裡……在這裡……需要你……需要你……請幫助我……」
  樊冬喊道:「小黑!」
  地獄犬搖著尾巴撲進他懷裡,眼底帶著興奮的光芒。
  樊冬抱著地獄犬對跟過來的鍛造師們說:「主礦脈在這裡,你們把它挖出來吧!」
  有人不太服氣:「你怎麼知道?要是白挖了……」
  鍛造師協會的會長打斷自己下屬的質疑:「挖!」地獄犬能以礦物強化自己,對礦藏有著天然的感知能力,只不過極少人能讓地獄犬幫自己「探測」而已!瞧眼前這位殿下與地獄犬的親近,這位殿下說的位置絕對不會錯!
  樊冬很滿意老會長的識趣。
  鍛造師們挖礦自有一套方法,不到一個小時,主礦脈已經呈現在許多人眼前。
  老會長眼露精光:「寒鐵!居然是寒鐵!我們萊恩帝國居然有寒鐵!」
  樊冬好奇地問:「寒鐵是什麼?」
  老會長說:「寒鐵是一種寶貝!它可以和任何金屬相融,把另一種金屬的特性放大十倍,不,甚至一百倍!有它在,也許有可能造出神兵利器!」只是萊恩帝國從未出現過寒鐵,他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傳說中的寶貝,誰都沒有往這邊想。
  現在想來,這霸道得讓所有生物都無法在自己上方生長的霸氣,除了寒鐵之外還有什麼能做到!
  老會長說:「把礦脈保護起來,我去告訴公爵大人!」
  鍛造師們驚恐地睜大眼:「不,不,會長!你看!那隻狗!」
  地獄犬早已離開樊冬的懷抱,一臉幸福地啃咬著礦脈裡的金屬塊,已經把礦脈裡的大半寒鐵吃進了肚子裡!
  樊冬:「……」
  他清咳兩聲,對地獄犬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小黑,留一點,留一點點啊,別吃光了,雖然是我們發現的,但也不能吃獨食……」
  地獄犬「汪」地一聲,張大口又吞了一大塊,跑到樊冬腳邊猛搖尾巴,模樣兒十分討喜。
  老會長心裡直滴血,哭喪著臉誇道:「科林殿下您的寵物還真會吃……」
  那委屈勁兒,聽得樊冬心虛極了。
  樊冬決定轉移話題。他望向旁邊的老頭兒伍德:「伍德先生,你們這邊以前有祭祀的習俗嗎?」
  伍德一激靈,上前答道:「有!當然有!」
  樊冬說:「能把會祭祀的人找回來嗎?」
  伍德臉上露出無盡的悲傷:「不能,他們已經死了,死在陣前。他們祭祀舞跳得可好呢,讓我們行軍非常順利……但是他們戰死了,自從失去了他們,平原開始變得糟糕了。」
  樊冬面露敬意:「他們是為了保護更多人的家園。」
  伍德說:「可是,我們的家園呢?」對於一個士兵來說,莫過於流血流汗保衛了帝國,回到故鄉後卻發現自己的家已經不復存在。
  樊冬面對一位老兵質疑的目光,心中涌出一種難言的慚愧。他享受著王子之位帶來的優渥生活,卻從未承擔過身為王子應盡的責任。
  是啊,他們的家園呢?
  他們熱愛帝國,相信帝國,才甘願離鄉背井、為國犧牲。可在那之後,誰曾關心過他們的家園變成了什麼模樣?只有眼前這個瘦小的老頭兒執著地守在這裡,守著這寸草不生的平原,仿佛想用餘生將這片平原恢復如初。
  即使明知道那只是徒勞,他依然不願離開。
  樊冬堅定地說:「請放心,你們的家園很快會回來的。」
  
  第四十七章 公爵
  
  愛德華趕到時,樊冬正在組織「群眾」準備祭祀。
  伍德瘦小的軀體中仿佛充滿了力量,正面色激動地看著那群尾隨而至的閒漢。
  即使是閑極無聊的街頭流浪者,也極少因為好奇心尾隨到最後,大部分跟隨鍛造師們抵達「死亡平原」的都是曾經居住在這片平原上的人。
  年紀大的,都看過當初平原上的祭祀;年紀小的,也從長輩口裡聽說過那時的盛況。
  只不過每每想到最優秀的那兩名祭師戰死陣前,整個平原遭遇了滅頂之災後,每個人想起曾經的美好心中都會隱隱作痛。
  於是,再也不願意回到這片土地上來。
  不知不覺間,他們曾經的家園已經變成了這幅模樣。
  一片焦土,荒無人煙。
  所以,在那位模樣漂亮、神色從容的小殿下問出「你們願意為平原祭祀嗎」的時候,所有人幾乎毫不猶豫地答道:「願意!」
  怎麼會不願意?只是大家心裡都有顧慮,萬一跳不好怎麼辦,萬一出了錯怎麼辦,萬一努力了還是做不到怎麼辦?
  對啊,萬一努力了還是做不到怎麼辦?
  可是在對上老伍德和小殿下飽含期望的目光後,這個問題的答案突然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即使做不到,他們的故鄉也不會變得更糟糕。
  因為,已經不能更糟糕了。
  每個人都堅定地站到了樊冬和老伍德面前。
  老伍德淚流滿面。
  秋楓白和沈鳴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有過人的凝聚力,與他們很不一樣。他們雖然也有過人的天賦,在這一方面卻總是差些,所以秋楓白會選擇留在軍部、幫助愛德華走上更高位置的原因。
  有些事,不可能單槍匹馬去完成。
  沈鳴望著樊冬猶帶稚氣的臉龐,心中微微地震顫。他能感受到這片土地上有靈植們厭惡的力量,卻從未往礦脈上面想。事實上大部分人都不會往這些東西上想,他們都覺得這片「死亡平原」確實是被詛咒了。
  事實上似乎也是這樣的,樊冬不就想用祭祀來解決眼前的困局?
  可是,為什麼他們都沒有發現呢?他們來得更早,與老伍德聊得更多。
  沈鳴凝視著樊冬,卻見樊冬的眼神帶著認真與期許,與那些衣衫襤褸、臉龐瘦削的閒漢們溫聲細語地交流,他的語氣平緩而從容,不會顯得失禮,更不會讓人覺得咄咄逼人。在他的感染之下,那群閒漢們仿佛也變成了彬彬有禮的紳士,站得筆挺,眼睛有神,聲音也漸漸變得洪亮。
  「有沒有信心?」說到最後,樊冬這樣問。
  「有!」所有人整齊而響亮地回答。
  這些人的精神面貌,在經歷短短的談話之後徹底改變了。
  沈鳴想到樊冬曾經逼迫他說出「我是自願留下的」那句話,那時候他對「自願」兩個字還不是很理解。在這麼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什麼叫「自願」,他願意留在樊冬的身邊,願意追隨他的腳步往前走,願意和他去做一些在別人看來愚不可及的事情。
  他,沈鳴,願意留在科林·萊恩身邊。
  即使外面可能有更廣闊的天地。
  秋楓白是什麼人物?他一看就知道沈鳴在想什麼。望向那位正在和平原原住民們交流的小殿下,秋楓白心中苦笑。
  要是沈鳴選擇追隨樊冬,那他該怎麼選?
  正想著,愛德華的身影已躍入他眼簾。
  愛德華的實力越來越強,秋楓白髮現自己竟無法察覺他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秋楓白注意到愛德華的目光始終跟隨在樊冬身上,若有所思地一頓。
  愛德華沒忘記秋楓白的存在,先上前問好:「秋先生。」
  秋楓白頷首:「愛德華統領。」
  樊冬聽到動靜,訝異地轉頭。
  愛德華面色不改:「軍中有幾位擅長祭祀的人,我都帶過來了,你看看有沒有用。」
  樊冬虎著臉:「你派人跟著我?」
  愛德華說:「不,我派人跟著秋先生,保護他們。」
  秋楓白不想樊冬和愛德華起衝突,點頭承認了愛德華的話。煉藥師雖然能耐很大,實力卻並不是頂尖了,所以往往要與別人結盟。
  樊冬這才緩了臉色。不管怎麼說,他不喜歡被人盯著的感覺,尤其是被愛德華這個居心叵測的傢伙盯著。
  樊冬說:「那正好,我對祭祀也不是很了解。」
  愛德華帶來的人有些訝異,訝異於愛德華居然會和樊冬解釋,也訝異於樊冬敢質問愛德華。自從五年前接掌軍部,愛德華和這位殿下似乎再無交集。沒想到繞了一圈,他們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愛德華的態度就是最好的命令。他們都邁步上前,頗為耐心地和閒漢們商討起祭祀細節。
  這一商量,把他們都嚇了一跳。
  為首的祭師面色為難地向愛德華稟報:「大人,科林殿下是準備做大祭!」
  樊冬眨巴著眼:「什麼是大祭?」
  愛德華:「……」
  祭師在心裡把樊冬定下的陣列過了一遍,很確定那都是平原中的「通神點」。可對上樊冬眼底毫無作為的迷惑,祭師明白樊冬是真的不懂。他問:「他們說這是殿下您教的,您怎麼知道要讓他們站在那些地方?」
  樊冬說:「我叫翼馬跑了一遍,把平原上有過祭祀痕跡的地方都記了下來。翼馬認路最厲害了,不會找錯的。」只要地上還殘留著一絲氣味,翼馬就能把它找出來。他一臉靦腆,「我想著既然要祭祀,那當然是把每個角落都祭一遍,省得麻煩。」
  省得麻煩……
  省得麻煩……
  祭師腦袋翁翁直響。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大祭,居然被嫌麻煩的樊冬誤打誤撞地弄出來了。如果按照樊冬的安排去做,祭祀很有可能成功!
  祭師向愛德華請求:「大人,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比如擊鼓人,請讓我回軍中挑一批人過來協助!」假如能成功主持一次大祭,他們的精神力也會更上一個台階,這是祭師最難得的突破機會!
  愛德華對上下屬期盼的目光,轉眸望了樊冬一眼,點頭讓他回去挑選適合的「鼓手」。
  樊冬看了眼一臉侷促、對眼前狀況十分迷茫的閒漢們,笑嘻嘻地說:「大家先吃頓好的,回頭才有力氣參加祭祀。」
  有人忍不住懷疑了:「我們真的可以嗎……」真正的祭師出現後,他們的底氣有些不足。
  樊冬說:「當然可以,你們是最熟悉這片土地的人。」
  對啊,這是他們生長的地方,雖然他們拋棄了它、遠離了它,可是他們心中從未忘記過它。
  在平原上長大的孩子,哪裡會忘記這裡的每一寸土地?
  所有人臉上都帶上了堅定。
  樊冬取出水和食材,讓老伍德招呼他們做飯去。
  愛德華始終靜靜地凝視著他。
  樊冬感受到愛德華緊緊追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轉頭望向愛德華。愛德華此刻的神情和他所熟悉的章擎是那麼相像,仿佛只要是他想做的,他就會支持他去做。
  樊冬說:「我突然有點理解你的心情。」他轉開頭,「不能怪你。」不能怪你選擇忘記。
  當「愛德華」成為愛德華,他醒過來時,對上的必然是無數雙關心著他的眼睛。他們剛剛失去老愛德華這根主心骨,不願意再失去愛德華這個替代者。
  黛娜夫人陷入昏迷,軍部面臨混亂,帝國面臨著內憂外患。
  在愛德華還沒有弄明白「我是誰」這個問題的時候,無數足以壓垮所有人的擔子,一夕之間都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不能停下,否則會他死去。
  他不能停下,否則他母親會永遠沉睡。
  他不能停下,否則他的下屬們會失去依靠。
  所以,愛德華怎麼能停下腳步去找尋那已經不存在於他記憶中的一切?
  就好像他面對老伍德那句「可是,我們的家園呢」的質問時,心中溢滿的羞慚和顫動一樣。人活不能總為過去而活著,責任,是每個人生來就必須要承擔的東西。
  上一世,他早到了一步,讓章擎替他背起了理應他自己去背負的樊氏。
  這一世,他晚到了一步,「章擎」消失,「愛德華」有著自己必須去做的事,哪怕不擇手段,哪怕傷害曾經在意的人,也必須要做到的事。就像曾經世代為這片土地祈福、用祭祀壓製寒鐵毒性的祭師們選擇離開家園保衛帝國一樣,選擇一些東西,就必須捨棄一些東西。
  他屬於被捨棄的那一部分。
  可是,誰叫他晚到一步呢。
  人生不可能總是恰恰好。
  樊冬朝愛德華笑了笑,曾經想要和愛德華針鋒相對的想法都消失了。不管怎麼說,愛德華都是帝國的守護者,有他在,帝國才能安然無恙。野心大一點有什麼要緊?想要帶領帝國走出困境,正需要這麼個野心勃勃的人。
  樊冬說:「要一起吃飯嗎?可能還要很久。」
  愛德華盯著樊冬臉上的笑容一會兒,點頭答應。兩個人之間罕有的平靜讓秋楓白和沈鳴都有些訝異,樊冬卻沒多說什麼,草草把老伍德送過來的午飯解決,拿著肉骨頭逗地獄犬玩兒。
  地獄犬高高興興地啃到一半,突然想起了翼馬,叼著骨頭跑去分給翼馬。翼馬用漂亮的眼睛橫了它一眼,前蹄一揚,把它踢開了。地獄犬在地上翻滾兩圈,沮喪地耷拉著腦袋回到樊冬身邊。
  樊冬哭笑不得:「馬兒不愛吃肉……」
  地獄犬這才恢復一點精神。
  樊冬正要繼續逗它,卻發現地獄犬突然警惕地抬起頭,齜著牙擋在樊冬面前。
  愛德華本來只是想和樊冬說說話,見地獄犬這反應,很不要臉地放出赤火龍與它對峙。強大的等階壓製之下,地獄犬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可它依然顫抖著把樊冬擋在身後,像在害怕愛德華和赤火龍傷害樊冬。
  這個人和它的另一個主人很像,可是不是它的另一個主人。
  以前樊冬見到另一個主人會很高興,所以它才把那個人也當成主人,可是它現在感覺出樊冬並不高興。
  所以,這個人不是他的另一個主人了!
  地獄犬堅定地定在原地,迎視赤火龍飽含輕蔑的目光。
  翼馬忍不住看了瑟瑟發抖的地獄犬一眼。
  赤火龍更是覺得自己被挑釁了,還是被一隻黑不溜丟、弱小無比的地獄犬的挑釁!它伸出爪子拍向地獄犬。
  樊冬生氣了,一把抱起小黑狗形態的地獄犬躲開赤火龍的攻擊。看著原地被砸出一個大窟窿,他狠狠瞪向愛德華:「滾。」
  他和愛德華果然還是八字不合、命中犯衝!
  赤火龍一爪落空,生氣地噴著鼻息。愛德華把赤火龍喊了回去,心中卻莫名高興。樊冬炸毛的模樣比剛才要順眼多了,他寧願樊冬這樣瞪他罵他,也不願意樊冬用那麼平靜的一面面對自己。
  就好像,他們兩個人從不相關。
  愛德華從來不缺冠冕堂皇的歪理:「讓赤火龍給你的地獄犬當陪練不好嗎?地獄犬戰鬥力很強,而且以速度和敏捷著稱,即使是對上赤火龍它也不一定會吃虧。前提是,它有足夠的實戰經驗。」
  樊冬安靜下來。
  愛德華接著說:「偏偏它生長在那片普通叢林中,能與它成為對手的血蟒又長年處於沉睡之中,它最缺的就是和它實力相當,或者說實力比它強大的練習對象。你這樣護著它,只會埋沒了它天生的優勢。」
  樊冬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地獄犬。
  地獄犬似乎聽懂了愛德華的話,使勁豎起尾巴,堅定地向樊冬表明決心。
  它想要變強,即使只能留在樊冬身邊幾年,它也想能更好地保護樊冬!
  樊冬伸手拍撫著地獄犬小小的腦袋。
  即使是在最艱難的時刻,他也從來沒有遇到過太大的困境。因為他身邊總有這麼一批人比他做更多事,比他付出更多。
  他往往只負責坐享他們帶來的豐收。
  從某些方面來說,他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
  樊冬對上地獄犬祈求般的目光,緩緩說:「好,去吧。」
  地獄犬聽到樊冬發話,靈敏地躍下地面,跑去撩撥起赤火龍來。赤火龍得了愛德華的命令,苦惱地壓製著實力給地獄犬當陪練。
  它目光不善地盯著不怕死的地獄犬,暗暗決定一定要讓它多吃點苦頭!
  見樊冬緊盯著地獄犬和赤火龍,好像生怕地獄犬吃了虧似的,愛德華心裡不舒坦:「你就這麼喜歡這隻地獄犬?」看起來也不怎麼強。
  樊冬認真地說:「很喜歡很喜歡。」
  愛德華有種把地獄犬弄死的衝動。
  一隻不知從哪跑出來的地獄犬,居然也能讓樊冬「很喜歡很喜歡」?看到樊冬臉上那酷似上回說起喜歡「自己」時的神情,愛德華咬牙說:「你的‘很喜歡很喜歡’還真廉價。」
  樊冬哼了一聲:「再廉價也不會廉價到你頭上。」
  愛德華看著樊冬細細的脖頸,真想伸手掐一掐,看他還敢不敢說出這種瞎話。
  明明以前喜歡的就是他。
  愛德華忍著惱火,轉開了話題:「這次大祭,你有把握嗎?」
  話題突然跳到正事上,樊冬說:「我又不會祭祀,我怎麼知道?」他把自己的「推斷」說出來,「祭祀我不懂,不過我發現這個平原上有個巨大的淨化陣法,由許多個小陣法構建而成,所謂的‘通神點’就是它們的陣眼。可能早就有人發現了寒鐵的存在,只不過那時候礦脈還沒成形,所以他們安排一批人在平原上定居,世代守護這片平原,用祭祀的方式啟動陣法。可惜戰亂來得突然,新一代的祭師還沒來得及從上一代那裡了解一切,守護者的傳承就此中斷。礦脈已經被挖掘出來,寒鐵已經成形,只要把寒鐵弄走,再啟動一次淨化陣法,平原就會恢復從前的模樣。」
  愛德華聽著樊冬仿佛陳述事實般的語氣,心頭猛跳。
  在新人賽期間,有人喚醒了森林之靈。誰都沒有真正去追查到底是誰做到的,但是知情人都已經把目光放到樊冬身上。如果真的是樊冬,那麼他能知道這片平原的秘辛就不稀奇了。
  愛德華說:「如果啟動失敗呢?」
  樊冬認真地說:「那就再試一次。」他看了看天色,說道,「今晚入夜之後,也許是個不錯的時機。」
  愛德華眉頭一挑:「入夜?為什麼要入夜後?」
  樊冬笑眯眯:「入夜以後,就不會嚇壞別人了。」
  祭師們並不知道這片平原的秘密,他們很快領著一批士兵趕過來。這時候那群平原的原住民們已經吃得飽足,身上穿著老伍德取出來的祭祀服,看起來有幾分真祭師的模樣。
  知道這次大祭是由樊冬做主的,祭師們沒有替換下他們,而是悉心地指證他們的動作,同時也將打鼓的節奏教給「鼓手」。
  咚!咚!咚!
  震天的鼓聲在平原中響起。
  遠離平原的霍伯格城中,霍伯格公爵喝得爛醉,呼聲響徹整座公爵府。自從他的兒子戰死之後,他一直不願意管外面的事,天天叫人送酒過來,連睡覺都快泡進了酒罈子裡面。
  他都這麼老了,身份、地位、金錢、美人,對他來說還有什麼意義呢?他的兒子,他唯一的可愛的兒子,死在了帝國的最前線,他封了公爵又有什麼好高興的?
  「酒!酒!酒!給我酒!」
  霍伯格公爵朝著僕從大喊。
  僕從們對視一眼,都敵不過霍伯格公爵的威嚴,下去把美酒搬進來給霍伯格公爵享用。
  咚!
  有節奏的鼓聲從遠處傳來。
  咚!咚!
  鼓聲越敲越響亮,越敲越整齊。
  咚!咚!咚!
  霍伯格公爵睜大眼,憤怒地踹開眼前的酒壇:「誰?是誰?誰在打鼓!我說過再也不許打鼓!」
  他的兒子啊,他可愛的兒子啊,就是在激昂的鼓聲中赴死。他每次夢見那樣的畫面,眼睛流出的淚都是血紅的。
  鼓聲一直不停,霍伯格公爵渾身的血氣都往頭上涌。
  霍伯格公爵兩眼通紅,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等他面前站穩了,大聲喝道:「拿我的盔甲來!」
  「取我的劍來!」
  「牽我的馬來!」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四野寂靜如死,只有震天鼓聲響徹夜空。
  霍伯格公爵晚上前面,不允許任何人在街上行走,否則要被逐離霍伯格城,因此人們雖然非常好奇,卻根本不敢走出屋門。他們都在心裡為那群擊鼓人捏一把汗,霍伯格公爵好像要出城了!
  他們要死了!
  咚!咚!咚!
  鼓聲始終沒停。
  霍伯格公爵心中的憤怒越來越強烈。
  他要殺死他們!他要殺死他們!都是因為他們打鼓!都是他們鼓勵他兒子去死!
  霍伯格公爵騎著烈馬,拿著寶劍,循著鼓聲一路疾馳。
  他發誓,一定要讓他們再也無法打鼓!
  霍伯格公爵懷著殺意直奔平原。
  就是這個平原!就是這個平原上的人害死了他的兒子!
  平原就在眼前,霍伯格公爵的手按在劍上。
  鼓聲驟停。
  一股難言的悲傷彌漫在平原上空。
  低落又絕望的交談聲此起彼伏:「失敗了……」「果然失敗了……」「果然沒有辦法做到……」
  霍伯格公爵很想哈哈大笑,嘲諷他們的無能,喉嚨卻像被什麼噎住了一樣。在他兒子赴死之前,氣氛也是這麼絕望的嗎?
  咚!
  咚!
  咚!
  鼓聲再一次響起。
  這次只有一個人在擊鼓,鼓聲卻響徹天穹,仿佛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鼓舞人心。
  「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
  「科林殿下說過,不可能一次就成功!」
  「再試一次吧!」不知道是誰的聲音,悲傷之中透著決然。
  一聲、兩聲、三聲——越來越多的鼓聲加入。
  巨大的腳步聲也隨之傳來。
  仿佛有無數只巨大的腳掌,整齊劃一地踩在這片已經敗落的土地上。
  整座平原一下一下地顫抖著,仿佛在回應他們的祈求。
  霍伯格公爵震驚地看著眼前天穹下逐漸恢復生機的平原。
  一根根綠色的、幼嫩的幼苗,從堅固的泥土裡破土而出。
  乾涸的河流滲出了潺潺清泉。
  咚!
  咚!
  咚!
  是誰在擊鼓?
  霍伯格公爵打馬疾行。
  快了,快了,快了。
  馬蹄踩在剛剛鑽出來的嫩草上,飛快前行。
  鼓聲還沒有停。
  打鼓的少年躍入他眼簾。
  那麼像,那麼像他的兒子,也那麼像他的妹妹。噢,他的妹妹,年輕貌美的妹妹,嫁給國王陛下之後她過得很快樂,但是在生下小兒子那年她難產而死。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去過王都。他憎恨國王陛下,那個沒用的傢伙既保不住他的兒子,又保不住他的妹妹。
  這個少年,那麼像他的妹妹,那麼像他的兒子。
  是老天把他們送回到他的身邊來了嗎?
  
  第四十八章 騎士
  
  在陣陣歡呼聲之中,樊冬放下了鼓槌。第一次祭祀失敗在他預料之中,結果第一鼓手的鼓槌卻是意料之外的事。第一鼓手得了突發性急症,他搶救過後雖然安然無恙,卻已經無法勝任第一鼓手的位置。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麼東西把樊冬推到台前。
  「讓開!讓開!讓開!」
  焦急的聲音在歡欣鼓舞的氣氛中顯得格外突兀,而且同樣的急躁分別來自南北兩邊,南邊的,是樊冬熟悉的大衛等人,北邊來的人,卻是樊冬陌生的。
  樊冬眉頭一動,先往北面看去,只見一個鬍子亂烘烘的老傢伙出現在自己面前,他身上的鎧甲歪歪扭扭,底下的衣領沒有翻好,一副邋裡邋遢的模樣。再瞧瞧那渾濁的眼珠子,念念有詞的嘴巴,酒氣熏天的體味,怎麼看都是個老酒鬼。
  樊冬最討厭老酒鬼。他嫌棄地把目光轉向大衛幾人。
  大衛和金髮美人是帶著亞瑟來的。
  一路上,他們聽到有人奔走相告,說平原這邊出現了非常神奇的事。寸草不生的死亡平原,再次恢復了生機!噢,一定是大地之神的眷顧了!
  這個新消息讓金髮美人確定了前進的方向。
  他們趕在祭祀結束前來到了平原。
  他們看見了樊冬剛剛放下鼓槌。
  這位小殿下身上,還會有什麼令人驚奇的事?
  金髮美人正想著,亞瑟已經撲通一聲,跪在了樊冬面前:「救救我爺爺,科林殿下,求你救救我爺爺。」他重重一叩首,「求求你了,科林殿下。以前都是我不對,你幫幫我吧。」
  樊冬有些錯愕。
  亞瑟這人一向是驕傲的,這一刻他身上卻籠罩著一種深深的絕望。若不是痛苦到極致,他不會慌不擇路地選擇跪在他最不屑的貴族面前求助。他目光帶上了幾分嚴肅:「血蟒的膽汁也沒用嗎?」
  亞瑟早已知道樊冬的本事,聽到他道破自己殺血蟒的目的也沒有驚訝。他臉上留下兩行淚水:「沒有用,殿下,一點用都沒有,他們騙我,血蟒的膽根本沒辦法解毒,根本沒有用。」
  樊冬說:「不,它可以解毒。」血蟒是高階猛獸,不僅晶核品階高,膽囊的解毒效果也強,一般毒物的毒性都可以解除。要是連它都沒用的話,要麼是亞瑟自己用錯了,要麼是亞瑟爺爺根本沒中毒。
  看亞瑟這麼著急,亞瑟爺爺的情況恐怕有點危險。
  樊冬翻身坐上翼馬,對亞瑟說:「上來吧。」
  地獄犬本來正在和赤火龍對打,聽到樊冬召喚翼馬之後立刻轉身朝他跑來。它後背露給了赤火龍,赤火龍卻一點都沒有找到對手弱點的高興,正相反,它又感受到了地獄犬的挑釁!
  這隻該死的弱小的小狗,打到一半居然敢轉身就走?
  赤火龍伸出手掌,重重地把地獄犬拍在掌下。地獄犬痛得悶叫一聲,嗷嗚嗷嗚地叫喚著。
  樊冬心疼極了,跑上去解救出地獄犬,想罵赤火龍一頓,又想起是自己把地獄犬交出去的。他忍了忍,沒有開口,輕撫地獄犬安撫它被拍傷的地方。地獄犬感受到樊冬的安慰之意,頓時清醒了,它不捨地在樊冬懷裡蹭了蹭,掙開樊冬的懷抱跳下地,耷頭耷腦地走到赤火龍麵前,似乎在朝赤火龍說著什麼。
  赤火龍生氣地轉開頭,不想理它。
  地獄犬再次繞到赤火龍麵前,仿佛在誠懇地賠禮道歉。
  赤火龍這才斜了地獄犬一眼,張開爪子抓起地獄犬,飛向空中。
  愛德華說:「赤火龍要帶它出去歷練。」只要不是出征,愛德華一向不怎麼需要用到赤火龍,赤火龍是可以自由行動的。
  樊冬很舍不得,不過這是地獄犬的選擇,他只能轉身爬上翼馬,邀亞瑟和自己同騎一馬趕回王都。
  亞瑟有點猶豫,不過想到危在旦夕的爺爺,他咬咬牙翻身上馬,坐在樊冬身後。
  樊冬朝金髮美人揮揮手:「凱希,大衛,我們先回去了。」說完就在愛德華發飆之前讓翼馬起飛。
  哈哈哈,愛德華沒有坐騎了,追不上!
  愛德華回過神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怎麼會錯過樊冬臉上那帶著點兒小得意的表情,這小混蛋口裡說一切都過去了,事實上卻還是在意的,要不然也不會以故意氣他為樂。
  想到這裡,愛德華心裡泛起一絲莫名的甜意。既然樊冬是在意的,他也是在意的,那他怎麼肯把過去的一起當成沒有發生過?
  即使他找不回過去的記憶,他們也可以重新開始。
  愛德華剛剛下定決心,就對上一雙銳利的眼睛。愛德華一愣,上前問好:「霍伯格公爵。」
  這位公爵大人當年也是驍勇善戰的人,他父親說過:「要不是霍伯格公爵和國王陛下一樣受過重傷,帝國根本沒有我出頭的可能。」
  在他的記憶之中,他父親從來不因自己的聲望和威名而傲然自得,因為他父親發自真心地認為自己效忠的國王陛下是天底下最為出色、最為勇武的,追隨國王陛下的人也都是人中英傑。而他,只是眾多耀眼的星星之中最微小、最黯淡的一顆。
  愛德華不能理解父親的想法,卻不敢輕忽眼前這位像個老醉鬼一樣的公爵大人。
  他態度謙謹。
  霍伯格公爵剛才一直在看著樊冬,當然沒有錯過愛德華望向樊冬的炙熱目光。他已經不管外面的事,但不代表他眼瞎目盲,他對王都的一切還是了解的。眼前這傢伙不像勇武磊落的雄獅,他像只小狼崽子,還是白眼狼那一種。
  野心勃勃啊。
  霍伯格公爵冷冷地看了愛德華一樣,說道:「不要打科林的主意!」
  愛德華胸中騰起一陣怒火。他強壓下翻騰的怒意,應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霍伯格公爵想到剛才看到自己後一臉嫌棄的樊冬,心裡有些著急。他後悔了,後悔出來前沒把衣服穿整齊,沒把鬍子刮掉,沒把酒瓶給砸了,要是樊冬不願意認自己這個舅舅,他怎麼勸樊冬離這隻小狼崽子遠一點?
  他哼了一聲,翻身上馬趕回霍伯格城。他要裁新衣服!他要刮鬍子!等他拾掇好了,就去王都找他的寶貝,讓他叫這隻小狼崽子滾遠點!
  霍伯格公爵想想還是有點不放心,轉頭朝愛德華扔下一句:「雷蒙·愛德華,我絕對不許你再接近我們家科林!」
  愛德華捏緊拳頭。這老混賬哪裡跑出來的?不是說他已經不管外面的事情很久了嗎?
  老混賬!
  愛德華罵了一句,又想到和亞瑟共騎回王都的樊冬。
  那小混蛋!
  愛德華帶上下屬們趕回王都。
  老伍德跪在復甦的平原上痛哭許久,才滿臉感激地對秋楓白和沈鳴說:「謝謝你們把科林殿下帶過來。」他面色虔誠,「科林殿下一定是大地之神的使者!」
  秋楓白心情複雜。
  以前他聽過無數感謝的話,這樣的卻是第一次聽到。老伍德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卻是一個執著的人,他認定的事實無人能改變,比如他這些年一個人守在寸草不生的死亡平原上,堅定地認為平原會恢復原來的模樣。
  沈鳴望著一夜之間長滿綠茵的平原,微微握緊拳頭。
  他想走得快一點,更快一點。
  至少,不能讓樊冬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秋楓白也帶著沈鳴回了王都。
  比起藉助藥物突破,沈鳴目前更需要的是理清心裡的種種想法。心不安定,做什麼都很難成功。
  再等等吧,再讓他在科林·萊恩身邊多呆一段時間。
  也許會有奇跡出現。
  他們都走了,平原上的人卻沒散去,隨著朝陽升起,越來越多的人來到了平原外圍,嘖嘖稱奇地看著這片剛剛復甦的土地。
  平原上的人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最後不知道是誰起的頭,齊齊在那裡高呼:「帝國萬歲!帝國萬歲!科林殿下萬歲!科林殿下萬歲!」
  科林殿下是誰?
  平原上的風緩緩往四周吹去。
  到底是誰啊?是那個頑劣不堪的科林·萊恩嗎?是那個總要自己兄長出面收拾殘局的科林·萊恩嗎?是那個——是那個科林·萊恩嗎?
  霍伯格公爵的封地上,突然傳遍了科林·萊恩的名字,好的壞的,都有人在說,只不過那些壞的離得遠,誰都沒看見;眼前這正在轉好的平原,卻是他們都看得見的。
  這是科林殿下帶來的奇跡!
  科林殿下長得多像王后殿下啊!那位溫柔善良的女人,是許多人的夢中情人!科林殿下一定也和王后殿下一樣好,那些流言都是在詆毀科林殿下!下次再聽到有人那麼說,一定要上去打他們一巴掌!
  霍伯格公爵正在刮鬍子,聽到下屬的匯報後哈哈大笑,失手在下巴上刮出一條血痕。他吃疼地摸了摸傷口,鮮明的痛楚讓他有種活過來的感覺,他的笑聲變得更為爽朗洪亮:「對,打他們一巴掌!不不不,打完還要讓他們把另一邊臉轉過來,再打一巴掌!」
  下屬們看著霍伯格公爵一下子年輕了許多歲的臉龐,心中高興不已,連聲應和霍伯格公爵的話。
  霍伯格公爵叫人裁來最好的衣裳、挑來最好的禮物,準備去王都找寶貝外甥。他這人向來就這麼不講道理,誰入不了他的眼,巴巴地找上門來他也不理,誰要是入了他的眼,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送過去。
  以前他另外兩個外甥不是沒找上門過,可霍伯格公爵叫人把他們趕走了,一點都沒念著他們是妹妹的兒子。這一次霍伯格公爵要不是是循著鼓聲見到了樊冬,覺得樊冬是兒子和妹妹的化身,說不定也會把這個外甥趕跑!
  不過,現在他已經喜愛上這個外甥了,決定把他當成自己兒子來疼愛。
  樊冬雖然不需要霍伯格公爵的爵位,但他願意把手裡的精兵悍將都留給樊冬。
  他可是看出來了,愛德華家那隻小狼崽子眼睛只差沒黏在樊冬身上。那小狼崽子手握軍部大權,樊冬要是沒點保命的資本是要吃虧的……
  霍伯格公爵決定了,一定要重振聲威,把覬覦寶貝外甥的傢伙統統打趴。
  樊冬可不知道自己跑去找沈鳴會找出這樣的事。
  他隨著亞瑟來到貧民區。
  越是繁華的地方,越容易出現貧民區這種地方,正因為王都夠繁榮,所以吸引了一批不甘心永遠貧窮的人來到這裡定居。即使在王都過最窮的生活,也要留下來。
  因為留在王都代表著能抓住無數機會!
  樊冬在貧民區的人臉上沒有看到貧困帶來的痛苦,看到的是滿滿的對未來的期許。這代表國王陛下的統治讓所有人都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國王陛下是一個仁愛又英明的君主。
  樊冬為這個爸爸感到自豪。
  他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大步跟著亞瑟邁進他們家。說這裡是「家」,未免有些寒磣,因為這個家裡出了一張床外幾乎沒有別的傢具,空盪蕩的,沒有一點兒溫馨感。
  看來亞瑟應該早點娶個溫柔的妻子。
  樊冬暗暗嘀咕著,望向床上躺著的老人。這老人很瘦,瘦得幾乎只剩下骨頭,樊冬對老人向來是恭敬的,因此他主動開口問好:「您好,我是亞瑟的同學,和他一起來看看您。」
  亞瑟爺爺有點驚詫。他艱難地睜開眼,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他看起來很小,一點都不像和亞瑟同齡人,衣著整齊卻不拘謹,面龐漂亮卻不輕佻,一看就知道是個貴族,卻沒有貴族的趾高氣揚。
  是個相當乖巧的小傢伙。
  亞瑟爺爺說話很輕,用不上力氣:「亞瑟,好好招呼你的同學……」
  樊冬聽著亞瑟爺爺艱澀的聲音,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他坐到床沿,抬手按上亞瑟爺爺的手腕,仿佛只是不經意地握住對方的手,實際上卻是在替亞瑟爺爺探脈。來到這邊以後,以前記下的脈象都沒有多大用處了,不過他有了幾次解剖經驗,又藉著替長牙的人治傷的機會把他們體內的經絡來來回回過了幾遍,大致能從脈象的變化判斷出那些部位出了毛病。
  亞瑟見自己爺爺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心中悲傷,也沒注意樊冬的動作。
  等樊冬詢問起他爺爺的飲食情況,他才如夢初醒,一一回答。
  亞瑟爺爺食慾正常,臉色、脣色也都正常,根本沒有中毒的跡象。
  正相反,服用了血蟒的膽囊之後,他身體裡積累多年的大小毒素幾乎都已經排出體外。
  唯一的異常,是他的消瘦和氣弱。
  他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樊冬皺了皺眉。他問亞瑟:「你怎麼會覺得你爺爺中了毒?」
  亞瑟說:「我們來王都時要穿過一大片沼澤地。當時我們路過沼澤地附近的一個村莊時,許多人都受了毒霧影響,暴斃而亡。我看過那些暴斃的人的屍體,也是像爺爺這樣越來越瘦!」他面色痛苦,「……爺爺一定也是因為吸入毒霧才會病倒!」
  沼澤地?
  樊冬對亞瑟爺爺說:「您平時經常會咳嗽,而且有噁心嘔吐的感覺嗎?」
  亞瑟爺爺已經察覺樊冬的不尋常。他認真回答:「會的,經常會有這種感覺,不過不會吐出來。」他修為不差,要不是病得突然,不會這樣不堪一擊。這點小小的痛苦他不願和亞瑟說起,怕亞瑟更加分心。
  不過亞瑟帶來的這個同學似乎是來給他治病的,他自然不能再隱瞞下去。
  亞瑟聽到自己爺爺的話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一點都不知道,他剛才還說爺爺飲食和正常人一樣……
  樊冬哪會看不出他們爺孫倆的心情,他平靜地把幾個逐一盤問過去,又用手按了按亞瑟爺爺的下腹和脾臟部位。
  連續性地發燒咳嗽,脾臟腫大,腹腔腫脹,極度消瘦。
  這怎麼會是中毒。
  樊冬嘆了口氣。因為煉藥師的出現,這個時代的醫療走上了彎路,外傷和中毒煉藥師們都能完美解決,其他疾病他們根本一無所知。感冒咳嗽這些還好,都是自愈性疾病,熬一熬也就好了,患上其他病煉藥師們就只能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樊冬說:「我先配一副藥試試看,要是沒用的話,可能要動手術。」
  亞瑟追問:「爺爺不是中毒?」
  樊冬頓了頓,耐心地給亞瑟解釋:「不是中毒。怎麼說呢,就像是我們在新人賽時看見的毒腺一樣,毒腺寄生在植物身上,把植物吸收來的養分都搶光了,被寄生的植物就會慢慢枯萎死亡。你爺爺的情況也一樣,有東西寄生在他身體裡,所以他雖然還是能吃能喝,身體卻越來越虛弱。這病有些凶猛,要不是你爺爺底子好,恐怕也熬不了這麼久……」
  不過,也快到極限了。這話樊冬沒有說出口,他看得出亞瑟對他爺爺的感情,不想讓亞瑟更加愧疚。
  不知怎地,亞瑟聽著樊冬不急不緩的話,突然就想到了長出嫩草的「死亡平原」。
  連死亡平原都能「救活」,樊冬一定可以救他爺爺!
  亞瑟恭敬地說:「請您幫忙配藥。」
  樊冬一愣,搖搖頭說:「不用對我用敬語,感覺怪怪的。」
  亞瑟認真地說:「要的,殿下。」
  樊冬懶得再多說。他收納戒指裡的藥材快用光了,想了想,對亞瑟說:「你先替你爺爺洗個澡什麼的,我去找人拿點藥。」
  亞瑟點點頭。
  樊冬一走,亞瑟爺爺猛地抓住亞瑟的手腕,竟像恢復了力氣。他喉嚨像被堵住了,手指卻一直在收緊。
  他聽到了亞瑟的稱呼。剛才那位少年,竟然就是亞瑟提到過的那位殿下!該是怎麼樣寬廣的心胸,才會願意在亞瑟做過那樣的事後,來這種骯髒破舊的貧民區替他這個病重的老頭兒治病啊!
  越是這樣,他越覺得自己孫子的所作所為讓他無地自容。
  亞瑟讀懂了自己爺爺的意思,蹲到床邊說:「爺爺,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決定了,以後我會成為科林殿下的騎士,報答他對我們的寬容和恩惠。」
  亞瑟爺爺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一句話來:「不夠!你要向大地之神發誓,無論日後是榮是辱是起是落,你都要誓死追隨科林殿下!」
  亞瑟依言照辦。
  這本來就是他心中所想。
  樊冬折返時還帶上了雷利等人。作為樊冬身邊的騎士長,雷利一眼就注意到亞瑟這位年輕又出色的戰士,在看見亞瑟望向樊冬的眼神,他知道樊冬將來也許會多一位忠誠的騎士!
  雷利不動聲色地按照樊冬的指示把亞瑟爺爺放上擔架,送往莊園接受治療。
  秋楓白和沈鳴也已經回到莊園。
  樊冬帶著亞瑟爺爺回來,沈鳴第一時間上前詢問是怎麼回事。
  樊冬簡單地把亞瑟爺爺的情況說出來。亞瑟爺爺的情況很像以前他接觸過的血吸蟲病。沼澤地這些地方最容易有寄生蟲之類的東西,亞瑟口裡的毒霧不就是瘴氣?瘴癘之地,這種病特別多,很多人都誤以為是中毒,其實是長寄生蟲了。
  不知道這邊的寄生蟲生命力是不是特別頑強,如果是用藥弄不死的話,他就只能給亞瑟爺爺做一次手術把它們弄出來了。
  沈鳴聽得目瞪口呆。
  這樣的病因他從來沒想過。
  樊冬說:「我先配一劑藥試試看。」
  這邊的煉藥術能把藥材的主要成分提煉出來,比煎藥更有效率,也更能把握藥性。只不過想弄死或者弄暈寄生蟲又不傷及人體,還真有點為難。
  樊冬拉著沈鳴一起琢磨起來。
  沈鳴對靈植了若指掌,很快幫樊冬挑出一批備選藥材。兩個人試著搭配出好幾張新方子,最後讓秋楓白把關,挑出了最好的一份。
  樊冬把新方煉制出來,讓亞瑟將藥液喂給他爺爺,並配上引瀉的藥物讓他將寄生蟲排出體外。
  亞瑟爺爺喝下藥不久,洶涌的便意朝他襲來。
  亞瑟緊張地扶著他爺爺去廁所。
  這一去,就去了大半天。
  亞瑟爺爺從廁所裡出來時,臉色有些白。亞瑟問他有沒有看到什麼,亞瑟爺爺緊閉著嘴,不願多提。
  直至見到樊冬,亞瑟爺爺才感激地說:「好了,我好了,謝謝殿下!」
  樊冬替亞瑟爺爺診了診脈,又在亞瑟爺爺腹部按壓幾下,才說:「接下來還要再調養一段時間,您先在莊園這邊住下吧。」
  亞瑟爺爺說:「這怎麼可以……」
  樊冬說:「可以的。您這個病不是個例,可能還有許多人和你一樣。如果您能夠痊愈的話,這藥液也許能救更多的人。」
  亞瑟爺爺這才答應住下。
  樊冬叫上沈鳴和亞瑟:「走,我們入宮找父王去!」
  愛德華忙完軍部的事趕過來,聽到的就是這麼一句話。瞅著兩個跟在樊冬身後的礙眼傢伙,愛德華額頭青筋跳了跳。
  這小混蛋還真是招人!
  愛德華說:「科林殿下入宮找陛下做什麼?」
  樊冬警惕地望著愛德華。
  這傢伙莫非是來搶功勞的?
  樊冬哼哼兩聲:「和你沒關係!」他喜歡別人誇國王陛下仁愛,可不喜歡別人誇愛德華。
  愛德華愛極了樊冬氣惱的模樣。他看得出樊冬對他的防備,但他更看得出樊冬對他的不設防,很矛盾,但事實就是這樣——樊冬真要想瞞著他,就不會把亞瑟他們帶到莊園這邊來。秋楓白是軍部的人,莊園是他從文森手裡買過來的,等於是他的地方。
  所以說,這小混蛋心裡其實還是信任他的。
  愛德華不由有點心疼,樊冬保留著當初的默契和信任,他卻忘得一干二淨,還不止一次地針對樊冬設下陷阱,把樊冬推入險境。是因為被他傷害了太多次,弄得遍體鱗傷,樊冬才會違背本心提防起他來。
  樊冬對他的信任和依賴不下於他對黛娜夫人的敬慕,愛德華無法想象自己會有對黛娜夫人產生懷疑、處處提防的那一天——光是想到那種可能性,他已經無法接受。
  每一次對他靠近的動機生出懷疑,樊冬心裡都像被刀扎了一樣吧?要時刻提醒他已經不是他能相信、能依賴的人,他不喜歡他,他厭惡他,他甚至想殺死他——
  想到這裡,愛德華心如刀絞。他不由得放緩了語氣,溫聲說:「正好我也要去找陛下,一起吧。」
  樊冬卻體會不到愛德華示好的想法,他聽到「一起吧」三個字後當機立斷地拉起沈鳴和亞瑟往外跑,領著他們翻身躍上翼馬,命令翼馬立刻起飛:「走!別讓那傢伙追上來!」
  誰要和他一起呀!
  愛德華:「……」
  這該死的小混蛋!
  
  第四十九章 齊聚
  
  國王陛下正在和黛娜夫人聊天。
  黛娜夫人醒來以後,國王陛下精神好多了。以前沒有人能勸國王陛下休息,黛娜夫人開口後國王陛下就不忍心拒絕。黛娜夫人按照樊冬叫人送來的食材讓大廚們為國王陛下準備膳食,她偶爾也跟著國王陛下一起吃,發現精神好了許多。
  國王陛下和黛娜夫人眼前都擺著杯四色的水晶酒。雖然顏色多了,看上去卻還是盈翠可愛,只在挪動時掠過其他色彩。他們已經喝過幾次,所以都有了經驗,默契地把這酒放在最後喝——要不然聊到一半得去洗把澡!
  正說著話,就聽到侍從來報說小殿下回來了。
  在宮裡能被稱為小殿下的只有樊冬,國王陛下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口裡責備道:「科林回來了,他這傢伙永遠呆不住,新人賽還沒結束呢,他就跑去外面玩了。」
  黛娜夫人說:「他這年紀哪有不愛玩的。」說完她又有些怔然。事實上樊冬已經成年了,只不過他模樣像個半大少年,性格又和以前一樣活潑機靈,黛娜夫人總覺得自己沒有昏睡五年,沒有錯過孩子們的成長。
  可是,那一切都真實地發生過。
  黛娜夫人眼含憂慮:「陛下,愛德華他……」
  國王陛下說:「愛德華是個好孩子。」他示意黛娜夫人不要多說。
  這時樊冬已經蹬蹬蹬地跑進來。隨著精神力越來越高,他越來越不怕熱,和其他人一樣穿起了規規矩矩的正裝,蹬著規規矩矩的鹿皮小靴,看起來倒沒有以前那麼小了。見黛娜夫人也在,樊冬眼睛一亮,高興地說:「黛娜阿姨!」
  國王陛下說:「你小子,有了黛娜阿姨就不要爸爸了。」
  樊冬撲進國王陛下懷裡:「爸爸!」
  國王陛下伸手揉揉他的腦袋:「你這次出去又做了什麼?」
  樊冬忙不迭地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沒乾。他向國王陛下說起自己的來意:「爸爸,我有事情要和你說。」他叫人把亞瑟、沈鳴領進來,讓亞瑟把他爺爺病倒的情況說出來。
  國王陛下聽得仔細,臉色也越來越嚴肅:「你是說,南邊的人會暴斃不是因為毒霧,而是因為你說的那個寄生蟲?」
  樊冬使勁點點頭。
  他向國王陛下介紹沈鳴:「阿鳴可厲害了,藥方就是阿鳴幫我配出來的,爸爸你派些人和阿鳴學習配藥,然後讓阿鳴帶著他們去南邊救人好不好?這個藥可以煉制,也可以熬制,很簡單的。癥狀輕一些的只要喝熬制出來的藥就好。」
  一路上樊冬已經和沈鳴商量過這件事。沈鳴是靈草師,他的天賦其實和傳說中的「信仰之力」有關,比如以前靈草師在斯萊克族地位崇高,他們所擁有的「信仰之力」很高,所以往往能唰唰唰地升級。
  樊冬從系統窺探到不少這方面的事,所以準備用這種方式給沈鳴刷刷「信仰之力」。
  樊冬眼巴巴地望著國王陛下,希望他能同意。
  國王陛下看著樊冬期待的眼睛,頓了頓,說:「沈先生一個人可能忙不過來,讓文森負責這件事吧。」
  樊冬知道國王陛下是把文森當王儲來培養的,也沒在意,點頭說:「好啊!」
  樊冬答應得爽快,有人卻不答應了,一把憤怒的嗓音喝出國王陛下的名字:「彼得·萊恩,你敢把小科林的功勞安排給別人?!」
  侍從們誠惶誠恐地跪倒在地:「陛下,是霍伯格公爵!公爵大人他不讓我們通報……」
  國王陛下呆了呆。
  黛娜夫人用手帕捂著脣,兩行淚水不自覺地滑落臉頰。她哭著說:「霍伯格哥哥,你願意來王都了!」
  霍伯格公爵在樊冬離開後不久就載著禮物啟程。他剛才在外面聽到樊冬在向國王陛下撒嬌,忍不住站在那兒聽了起來。等聽到國王陛下說讓文森去負責樊冬提出的事,霍伯格公爵忍不住了。
  明明樊冬也成年了,明明樊冬那麼優秀,怎麼就要把功勞讓出去?文森有本事就自己去想辦法讓別人支持他,憑什麼把樊冬想出來的事交給他去辦?難怪樊冬的名聲那麼不好聽,敢情好事都被兩個哥哥給占了!
  霍伯格公爵已經打定主意要發飆,聽到黛娜夫人這句「霍伯格哥哥」之後卻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打量了黛娜夫人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黛娜,你醒了?」
  國王陛下插話:「我派人給你送過信。」
  霍伯格公爵哼了一聲。他早就命令過下人,一旦接到國王陛下的信就立刻銷毀,不用送到他面前。他說:「黛娜,你也由著這傢伙這麼對待我們的小科林?」
  黛娜夫人抓住了霍伯格公爵話裡的重點。她有些驚異:霍伯格公爵居然是為樊冬而來!
  難道她們錯過了什麼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樊冬身上。
  樊冬眨巴兩下眼睛,好奇地問霍伯格公爵:「那個,你是誰啊?」
  國王陛下:「……」
  黛娜夫人:「……」
  霍伯格公爵也噎住了。想想又很快釋然,他從樊冬出生那年開始就沒有來過王都,樊冬三兄弟找過去他也不見,樊冬哪裡會認識他?他面露慈愛的笑容:「科林,我是你的舅舅,是你母親的長兄。」
  樊冬馬上明白了霍伯格公爵的身份。他說:「舅舅您看起來有點眼熟……」
  霍伯格公爵想起昨晚自己那並不美好的形象,輕輕地咳了兩聲,說道:「不,我們沒見過面。」
  以為刮了鬍子他就認不出來了嗎?樊冬微微地彎起脣角:「我在您身上聞到了很濃的酒味,昨晚我也在一個人身上聞到了。不過我知道那肯定不是舅舅,那傢伙又髒又臭,鬍子和頭髮還亂糟糟的,活像街頭那些髒不拉幾的流浪漢。」
  霍伯格公爵面色尷尬。他說:「我這幾年比較喜歡喝酒。」
  見霍伯格公爵在樊冬面前吃癟,國王陛下和黛娜夫人對視一眼,眼底都有了笑意。霍伯格公爵肯到王都來,對他們而言真是太驚喜了!再看看霍伯格公爵對樊冬的態度,他們不由好奇起昨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樊冬卻見好就收,沒再提昨晚的事。他想起關於霍伯格公爵的傳聞,遭逢喪子之痛後霍伯格公爵一蹶不振,天天與酒為伴。相傳霍伯格公爵年輕時也是隻了不起的雄獅,實力十分了得,幾乎直追當年的國王陛下。
  他瞧了瞧霍伯格公爵的氣色,發現他除了被烈酒掏空了身體之外,也和國王陛下一樣傷及了髒腑。
  國王陛下的舊傷太過頑固,樊冬選擇先用藥膳幫他調理身體,只不過他目前能搭配出來的藥膳十分有限,只能慢慢挑選食材和藥材,再搭配水晶酒將余毒排出體外。
  先調養好才能慢慢根除病灶。
  樊冬從收納戒指裡取出一杯水晶酒:「舅舅您也喝一杯吧。」他不傻,聽得出霍伯格公爵話裡話外對他的維護。
  霍伯格公爵早就看到國王陛下和黛娜夫人手邊那杯酒,那清冽的香氣更是早已鑽到他鼻尖,引誘著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這個酒一定很好喝——更何況還是自己寶貝外甥給自己的!
  霍伯格公爵開懷不已,哈哈一笑,接過水晶酒仰頭喝了起來。酒剛下肚,效果就出來了,霍伯格公爵感覺自己體內有著一股久違的舒暢,自從那次重傷之後,他再也沒有這種暢快的感覺!
  他恨不得馬上跑到外面去狂奔一圈。
  霍伯格公爵忍得住跑出去的衝動,卻忍不住不斷往外冒的臭汗,他身上很快就變得黏糊糊、臭烘烘。
  黛娜夫人破涕為笑。她掩脣樂了一會兒,叫僕從引霍伯格公爵去洗個澡。
  霍伯格公爵不想在樊冬面前丟臉,只好急匆匆地去了。
  黛娜夫人牽起樊冬的手,問道:「科林,給我們說說是怎麼回事?你舅舅怎麼會追著你回王都?」
  樊冬把死亡平原的事簡單地說出來。
  國王陛下說:「自從你表兄戰死後,你舅舅就再也不想聽到鼓聲,再加上能主持祭祀的人不在了,祭祀自然沒法再繼續了。要不是你舅舅意志消沉,連封地的事都不願意管,絕對不會有死亡平原的出現……」他目光幽遠,「你舅舅年輕時是個了不起的英雄。」
  霍伯格公爵去而復返,站在門口冷冰冰地對國王陛下說:「不用你替我說好話!」
  樊冬仗著自己臉嫩,拉霍伯格公爵坐下,祈求道:「舅舅您給我說說以前的事吧。」
  霍伯格公爵看著樊冬稚氣的臉龐,眼前一陣恍惚。他兒子也曾像樊冬這樣向他撒嬌:「爸爸,爸爸,給我說說你以前的事情吧。」每到這時候,他就會忘記身上還隱隱作痛的舊創,向兒子炫耀起自己當年怎麼怎麼英勇,怎麼怎麼厲害,怎麼怎麼把敵人一個個打趴。
  兒子聽得興致勃勃,每次都堅定地說:「爸爸,我也要和您一樣,當個特別特別厲害的大英雄!」
  霍伯格公爵心中一痛。
  他只顧著向兒子誇耀殺敵和戰鬥的痛快,卻忘了告誡兒子戰爭的凶險,忘了告訴兒子戰爭中避免不了的流血和犧牲。回想起來,自己竟也是把兒子推向死亡的元凶之一。
  霍伯格公爵搖了搖頭,說:「以前的事沒什麼好說的。」他望向國王陛下,「科林也不小了,你不能總把他當孩子,什麼都不讓他去做。」
  國王陛下語塞。他向霍伯格公爵解釋:「你誤會了,我會說讓文森負責是因為科林還要去學院……」
  霍伯格公爵哼笑一聲,很不滿意國王陛下的說法:「我們科林這麼優秀,難道還怕畢不了業?這次新人賽科林還拿了第一。這不正是讓科林扭轉名聲的好時機嗎?虧你還說疼愛科林,外面的人把科林說得那麼不堪你也不管管。」
  國王陛下沉默下來。
  黛娜夫人剛醒來不久,還不清楚外面的情況,聽到霍伯格公爵的話後驚訝地問:「外面的人是怎麼說科林的?」
  霍伯格公爵冷眼看了看國王陛下,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說了出來,「廢物」「好色」「不學無術」「驕橫跋扈」這些詞仿佛都已經成了樊冬身上的標籤,隨便哪個人都敢當著樊冬的面罵上兩句。
  黛娜夫人越聽越生氣,一拍桌子說:「誰在造謠欺辱科林!」
  黛娜夫人向來溫柔可親,這樣發火還是第一次。
  霍伯格公爵說:「讓這些謠言滿天飛的人是你的兒子,」他用下巴指了指國王陛下,「還有他的兒子。他們都欺負科林年幼無知,不通世事,故意把科林往歪路上引。」
  黛娜夫人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天啊,怎麼會這樣……」
  樊冬說:「不要緊的。」他反而安慰起黛娜夫人和國王陛下,語氣帶著與生俱來的驕傲,「別人說什麼和我有什麼關係?喜歡我的人自然會明白我。」
  黛娜夫人伸手握住樊冬的手掌,卻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他們的小科林,以前那麼喜歡文森,那麼喜歡愛德華——
  要經歷多少事,他才能這樣平靜地說出「不要緊的」四個字。在他們無暇顧及他的時候,他一個人獨自成長起來了。沒有人真正去了解過他遇到什麼事,真正去關心過他心裡難不難過——
  怎麼會這樣?她只是昏迷了五年,為什麼一切會變成這樣?
  黛娜夫人用手帕擦了擦涌出眼角的淚,卻發現怎麼都擦不完。她哽咽著說:「科林,我的小科林……」
  樊冬看著黛娜夫人心疼的淚花,心中感動,伸手輕輕地抱了抱她。
  這個女人和他的繼母一樣溫柔善良,讓人無法拒絕她善意的關心和愛護。
  這時愛德華和文森、菲爾兩人在屋外不期而遇,兩人齊齊望向屋內,只見樊冬和黛娜夫人親密地擁抱在一起。
  愛德華和文森都頓住了腳步。
  菲爾則是驚喜地邁步上前:「舅舅你來王都了!」
  
  第五十章 驚聞
  
  難得的齊聚,氣氛卻有些僵硬。
  霍伯格公爵對文森和菲爾依然不怎麼理睬,目光只落在樊冬身上。在黛娜夫人和霍伯格公爵的對比之下,文森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偏心!相比之下,國王陛下對他已經稱得上不偏不倚。
  令文森稍微平衡的是遭遇這種對待的不僅僅是他,還有愛德華。從愛德華踏入屋裡開始,黛娜夫人就沒有看他一眼,即使他主動問好,黛娜夫人也只是冷冷淡淡地點點頭。
  再瞧瞧黛娜夫人朝樊冬露出的笑容,不知道的人會以為樊冬才是她的孩子。
  愛德華對黛娜夫人的敬愛是人盡皆知的,他為了讓黛娜夫人清醒過來做出過極大的努力!看到愛德華有點難看的臉色,文森覺得自己找到了同盟。
  他暗暗決定回頭多和愛德華打交道,把愛德華拉攏過來。
  在場的都是人精,文森的臉色變化早已落入他們眼中。國王陛下心裡有些失望,霍伯格公爵則直接無視了他,文森和菲爾,一個心胸太狹窄,一個腦瓜不靈光,他兩個都不喜歡。
  看向樊冬時,霍伯格公爵目光柔和:「科林,我會在王都的公館暫住,你要是想找我可以直接過去。」說完他竟不和其他人道別,直接轉身走了。
  無辜被拉滿了仇恨的樊冬:「……」
  果然是高人啊,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樊冬說:「哥哥你們找爸爸一定有事,我和黛娜阿姨去外面賞花去,哎喲,花園裡的花朵真鮮艷,可愛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暖洋洋的一定很舒服……」
  黛娜夫人被樊冬逗笑了,她依言起身和國王陛下話別,和樊冬走了出去。
  樊冬挑著最近遇上的事和黛娜夫人聊天兒。
  解決毒腺的歡喜、襲殺血蟒的凶險、驅退狼群的輕鬆、平原祭祀的震撼——
  短短小半個月,樊冬竟然經歷了這麼多事情。黛娜夫人手始終搭在樊冬的手背上,面帶柔和的微笑傾聽樊冬獻寶般的誇耀。等樊冬說完了,她才說:「科林,所有人都不太一樣了,只有你還一樣。」
  樊冬安靜下來。其實他才是最不一樣的那個,他還有著科林·萊恩的記憶,也會因為科林·萊恩殘存的感情而心緒起伏,只不過他始終堅持自己是作為「樊冬」而存在的。科林·萊恩的影響再大,他也不會忘記前世的一切。
  黛娜夫人見樊冬沉默不語,又是一陣心疼。當所有人都不同了,他要表現得和原來一樣該有多難熬?就像對文森這個兄長,他明明看得出文森在把他推向毀滅,卻還是和以前一樣笑著接受和文森往來。更別說愛德華……
  黛娜夫人手掌微微發顫。她望著前方的噴泉和草地,說道:「以前你最喜歡和愛德華在這片草地上玩,有時愛德華走得快,你會邊喊‘愛德華等我,等我’,然後跑著追上去,一把撲上愛德華的背,兩條腿夾著他的腰,兩隻手抱著他的脖子,對愛德華說‘叫你等我你不等,罰你背著我走’……」
  樊冬靜靜地聽著黛娜夫人說話。
  黛娜夫人說的這些事,他都記得。那是屬於科林·萊恩的記憶,自從秋楓白替他梳理過混亂的魂靈之後,那一切就像根植在他腦海深處一樣,他想忘都忘不掉。只是他不願去回想而已——就像這五年裡,他寧願自虐般聽著別人議論自己和章擎的「相爭」,也不願去回想他和章擎之間的種種。
  既然已經無法回頭,還不如讓它塵封於記憶中。
  樊冬不明白黛娜夫人為什麼要提起。
  黛娜夫人說:「科林,我沒想到愛德華會對你做那樣的事。」對於忘記的人來說,算計和針鋒相對都不算什麼。可是對於記得的人來說,那都是一把把傷人的刀刃。
  樊冬怔了怔,說:「沒什麼的。」當初他被章擎欺負狠了,繼母也是這樣來替章擎道歉。其實根本沒必要,他和章擎之間一向秉承著互掐到底的原則,誰都不會讓著誰。
  黛娜夫人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樊冬:「不,這很重要。」她拉著樊冬的手,「你母親臨去前,曾經把你託付給我。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和你父王讓你和愛德華訂下了婚約——」
  樊冬錯愕地望著黛娜夫人。難怪國王陛下讓他「永遠不要懷疑愛德華」,原來還有這一重關係在?
  黛娜夫人說:「因為那時你整天粘著愛德華,愛德華又對你特別有耐心,所以我們幫你們訂了婚。訂婚用的婚書是長老會認定過的,所以你們之間其實有婚約在身。」
  樊冬說:「可是,我們都是男的啊。」這也太不科學了。
  黛娜夫人說:「因為我和愛德華的父親不介意這個,你又有兩個兄長,所以訂婚對象的性別並不重要。那時我們是想著愛德華能照顧你,」她神色憂傷,「沒想到會有那樣的意外。科林,我會去長老會那邊幫你把婚書取回來,再給你找一個更好的伴侶——」
  樊冬還沒消化自己有個婚約的事實,愛德華的聲音突兀地自他們身後響起:「我不答應!」
  黛娜夫人轉過身來:「混賬,你沒有資格不答應!」
  愛德華對上自己母親滿含怒氣的目光,握了握拳。如果不知道這個婚約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他和樊冬之間有婚約,他怎麼可能讓黛娜夫人去取回婚書——更別提什麼「找個更好的伴侶」!
  愛德華說:「我有資格不答應。只要我不點頭,即使是您出面長老會那邊也不會鬆口。」他雖然沒有了關於樊冬的記憶,這些基本的常識卻沒有丟掉。
  黛娜夫人說:「你沒有資格!你都能利用一個奴隸惡意中傷科林,你都能一次次算計科林,還有什麼資格!」
  愛德華深吸一口氣。從黛娜夫人醒來開始,眼睛裡就一直只有樊冬,醒來後第一個找的是樊冬,平時說話第一個問的是樊冬,無論什麼事都偏向樊冬——他並不是特別介意黛娜夫人的偏心,但這件事他不能按照黛娜夫人說的去做。他說:「我只是不記得了,我會彌補。」
  黛娜夫人憂心地望著樊冬。
  樊冬對上愛德華包含侵略性的目光。
  他發現自己的處境突然變得危險起來。
  這混蛋在他們毫無關係的時候都已經那麼變態了,在知曉他們之間有個所謂的婚約之後,這傢伙恐怕會變本加厲。他可以接受科林·萊恩的一切,並願意以科林·萊恩的身份去解決必須面對的麻煩,但他沒辦法想象自己連這種荒誕的婚約也接手——
  樊冬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愛德華察覺樊冬的防備,臉色不是很好。他沒有逼近,而是對黛娜夫人說:「以後我會保護好科林,不讓他再受到任何傷害。即使沒有了那一段記憶,我和科林之間還是相互吸引著對方,所以請母親不要再提起取回婚書的事。」
  樊冬忍不住罵道:「你不要臉!誰和你相互吸引啊!」
  愛德華恨不得立刻把氣得臉色漲紅的樊冬抱進懷裡。從剛剛聽到黛娜夫人說出婚約開始,他的心臟就難以抑制地狂跳著,原本無法理直氣壯表現出來的占有欲,在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理由。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有樊冬,光明正大地阻止他和別人走近。光明正大四個字,讓他整顆心都亮堂起來。
  這是他的小獅子,別人都不能碰。
  愛德華說:「殿下,我早就說過,你深深地吸引著我。」
  樊冬:「……」
  他只記得愛德華說過「我對你發情了」,那叫深深地吸引?根本就是發情的禽獸。
  樊冬不想理愛德華了,他抱歉地對黛娜夫人說:「黛娜阿姨,我去找馬斯特叔叔!」
  黛娜夫人點點頭,拉住了想要跟上的愛德華。
  愛德華沉默地停下腳步。
  在黛娜夫人面前,他的地位永遠排在樊冬後面。
  黛娜夫人一看就明白愛德華在想什麼。
  她說:「你一直在怪我對嗎?你怪我更疼科林……」
  愛德華說:「不,母親。您有權利選擇疼愛誰。」
  黛娜夫人說:「那你為什麼不答應取回婚書?你不能再傷害科林了,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科林。」
  愛德華說:「母親,我愛他。」
  這話一說出口,愛德華自己也愣住了。想到樊冬或帶著幾分頑劣或帶著幾分狡猾的笑臉,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清晰,心中的漣漪也越擴越大。
  是的,他愛他,愛得很深,哪怕他現在還想不起他們之間的過往,那份難以忽視的愛意還是越來越鮮明。
  愛德華的聲音變得非常堅定:「我深愛著他,所以我不能放手。」
  黛娜夫人怔然地看著愛德華。以前愛德華雖然疼愛樊冬,卻從來不會明明白白地說出這樣的話。
  這還是愛德華第一次在她面前說出「愛」這個字眼,見愛德華的神情不似作假,黛娜夫人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妥協了:「那你向我發誓,假如你再一次傷害科林,你就親自取回婚書,解除你們之間的婚約。」
  愛德華按照黛娜夫人的意思立下誓言。
  黛娜夫人這才放愛德華離開。
  愛德華直奔馬斯特的居所。
  樊冬似乎已經忘記了剛剛得知的「婚約」,正跟著馬斯特喂養飛行坐騎,他玩得興起,連腦袋上沾了根羽毛都沒發現,興致勃勃地把肉塊喂上去。
  愛德華上前兩步,對樊冬說:「我們談談。」
  
  第五十一章 不歡
  
  馬斯特擅長馴養靈獸異獸,居住的地方後方就是一大片草原,還有一座林木茂密的大山。
  樊冬和靈獸們相處得不錯,輕輕一拍手,草原上歇息著的飛禽撲稜稜飛高。
  馬斯特說:「科林你很有天賦。」
  樊冬笑眯眯:「我做什麼都很有天賦。」這不是樊冬自我吹噓,從小到大他想學的東西沒什麼學不會的。以前章擎色厲內荏,看著剛毅又果決,事實上在很多事上面都是強忍著,想要的東西根本不會去爭取,他都忍不住諄諄教導章擎「想要的東西,搶過來就是」——而想要把想要的東西都搶到手,沒有足夠的能力自然不行。
  見愛德華定在一邊等待自己的答覆,樊冬到水池邊洗乾淨手,和愛德華緩步走在開闊的草原上。木葉的清香被風送過來,讓人心曠神怡。樊冬說:「你想談什麼?」
  愛德華定定地望著樊冬的臉龐,說:「我們的婚約。」
  樊冬繃著小臉蛋兒:「我不記得了,你也不記得了,所以不算數。」反正他對這婚約一點印象都沒有。
  愛德華猛地扣住樊冬的手腕。
  愛德華的手像鐵鉗似的,樊冬掙不開,只能悶悶地說:「不然你想怎麼樣。」
  愛德華看著樊冬蔫了吧唧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但他不會在這件事上讓步:「有婚約就是有婚約,不能不算數。」他恬不知恥地為自己爭取福利,「如果你怕我們結婚後合不來,我們可以先住在一起試試看。」
  樊冬用「你當我是傻瓜嗎」的眼神望著愛德華。
  愛德華只覺得整顆心都被填滿了。他從來沒想過,世界上會有一個完完全全屬於他、能和他走完一生的人。當聽到那個被他們遺忘的婚約時,他心中一陣狂喜。
  愛德華俯首親上樊冬的脣。
  這個吻並沒有侵略性,卻讓樊冬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滯。近在咫尺的眉眼,近在咫尺的氣息,近在咫尺的……不,那麼遠,那麼遠那麼遠,已經遠到他再也抓不住。
  樊冬在愛德華侵入自己脣齒之間前猛地把他推開。
  眼前的人,既不是章擎,也不是愛德華。不管是對他,還是對科林·萊恩,這個人都是陌生的。
  樊冬不想和愛德華說話了:「我說不算數就不算數!」
  愛德華沒有錯過樊冬轉眼即逝的失神和緊接而至的失望,他從來都不是蠢人,一下子明白了樊冬在想什麼。
  本來樊冬眼底的抗拒和茫然讓他覺得有些刺眼,聽到樊冬賭氣般的話後卻只剩下心疼。是他逼得樊冬一次次告誡自己「這不是我認識的愛德華」,現在又要樊冬馬上接受他,確實很難做到。
  愛德華握住樊冬的手:「對不起……」
  樊冬一口氣憋在胸口,發不出來,又咽不下去。他惡從膽邊生,抬肘在愛德華胸口撞了一下。在愛德華沒反應過來前他膝蓋一頂,把愛德華打翻在地。他還覺得不解氣,一腳踩了上去,惡狠狠地罵道:「說對不起了不起啊?誰要聽你的對不起!你真要覺得做了什麼對不起人的事就給我有多遠滾多遠,別在我面前出現!」
  愛德華看著眼前這隻張牙舞爪的小獅子,心情莫名地愉悅起來,連被揍了都不覺得疼。
  見愛德華不怒反笑,樊冬頭皮一陣發麻,背脊更是竄起一陣陣涼意。
  等想起自己踩著的是心狠手辣心黑無比的傢伙之後,樊冬唰地收回腳,拔腿要逃。
  愛德華當然沒讓他如願,他一手抓住樊冬的腳踝,反客為主地把樊冬按倒在地。
  樊冬掙扎著要逃跑。
  愛德華牢牢地壓製著樊冬。
  青青的、尖尖的小草刺得樊冬癢癢的,他嗅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氣味,也嗅到了愛德華逼人的雄性氣息。樊冬掙扎無果,靈機一動,「■」地變出了原型,想藉著幼小的獸形逃過一劫。
  愛德華卻沒讓他得逞,一下子揪住了小獅子細長的尾巴,讓它疼得嗷嗷叫。
  小獅子齜牙咧齒:「放開我!」它抬起爪子想撓愛德華一臉。愛德華鬆開小獅子的尾巴,抓住它撓過來的兩隻前爪,輕輕鬆松地把小獅子拎了起來。
  小獅子並起兩條後腿,不敢再掙扎。
  這個姿勢真的太沒安全感了!嘰嘰無所依,風吹蛋蛋涼!
  愛德華被它乖順的模樣逗樂了。
  他順勢把小獅子抱進懷裡,望著小獅子明亮的眼睛說:「我們試試看。」
  樊冬被他盯得頭皮發麻。
  試想一下,一個人深情款款地看著一隻獅子,表示「我們試試看」……
  這隻獅子看起來還未成年呢!
  口味太重,無法接受。
  樊冬決定把愛德華開除出正常人行列。
  小獅子把肩膀和肚子一縮,從愛德華懷裡鑽出大半,抬爪在愛德華臉上啪地打了一爪,接著躥出愛德華的懷抱,一溜煙地去向正在喂養愛犬的馬斯特求援。小獅子悲憤控訴:「馬斯特叔叔,愛德華欺負人,哦不,欺負獅子!他居然把我拎起來!太過分了,風吹蛋蛋那個涼——」
  追過來的愛德華伸手捂住它的嘴巴,不讓它繼續胡說八道。
  小獅子張口就著愛德華的手掌咬了下去,一口利牙在愛德華手上留下深深的牙印。
  馬斯特清俊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伸手揉揉小獅子圓乎乎的小腦袋,說道:「你們啊,還是和以前一樣。」
  愛德華感覺懷中的小獅子微微僵了僵。
  和以前一樣嗎……
  愛德華抱高小獅子,親了親它毛茸茸的額頭:「殿下,我的殿下,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不好,不好,不好。
  小獅子把抗拒寫在臉上。
  愛德華一手把小獅子攬進懷裡,一手往下挪,托住了小獅子圓溜溜的小屁股——威脅著往上一點點的小嘰嘰。
  小獅子一激靈。
  敢說不好,嘰嘰不保。
  它哭喪著臉說:「……好。」
  愛德華很不要臉地說:「這可是殿下你親口答應的,馬斯特先生會為我們作證。」
  馬斯特:「……」
  不知該不該告訴國王陛下,他最疼愛的小科林好像被人欺負慘了。
  愛德華把小獅子抱回屋裡,讓它恢復人形。樊冬想著變獅子也逃不掉,只好老老實實地變了回來。察覺愛德華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他悶悶不樂地把衣服扣子一顆顆扣好。
  愛德華伸手替他整理好衣領,很滿意他的乖巧聽話。
  愛德華很懂投其所好的道理:「想不想帶著鷹群出去溜達一下?」
  樊冬兩眼一亮。馬斯特養的鷹比人還高,是用來給軍隊當坐騎的,真要訓練成功,那麼他們就有了一群罕有的「空軍」!皇家學院那邊雖然有一批飛行坐騎,但不能大規模培育,對坐騎主人的實力也得非常高才行,馬斯特這種鷹群就不一樣了,養著容易,要它們認主也容易,還不挑剔,連初階一段的人都能馴服!
  帶著這麼一群牛逼坐騎出去飛一圈,肯定非常拉風。
  樊冬有些心動,但想到這是愛德華的提議後又蔫了下去。他哼了一聲:「我這人喜歡低調,不喜歡做這種引人注目的事——」
  他話還沒說完,愛德華已經一把將他抱回懷裡,把樊冬攬上為首那隻黑鷹的背上。
  黑鷹撲騰幾下翅膀往天上飛去,飛行路線居然是筆直向上的,害得樊冬狠狠撞進愛德華懷裡。
  樊冬抓住黑鷹兩根粗長的羽毛坐定,罵道:「混蛋!」
  愛德華一點都不介意,他摟住樊冬的細腰,把樊冬穩穩地抱在懷裡。黑鷹清亮的叫聲在空中響起,整個鷹群騷動起來,紛紛飛離歇息的草地和林梢,和黑鷹一起飛上雲霄。
  飛行變得平穩。
  鷹群居然像大雁一樣聚攏,成群地在空中飛翔。
  樊冬不是第一次飛到半空,只不過以皇城為中心往四周望去,一切好像又有些不同。萊恩帝國地勢險峻,到處都是崇山峻嶺,一山更比一山高。森林在雲層底下時隱時現,飛禽在遠處起起落落。明亮的天光從更高的雲層裡灑落,半是金黃半是透亮,漂亮至極。
  這個世界其實特別美麗。
  樊冬第一次這麼認真地俯瞰萊恩帝國。
  愛德華說:「殿下,我的殿下。」他似乎愛上了這樣的稱呼。
  樊冬轉過頭望著他。
  愛德華說:「你知道我的父親是怎麼死的嗎?」
  樊冬搖搖頭。他只知道愛德華的父親在五年前那場血戰中戰死,其餘一概不知。
  愛德華說:「他是被天都那邊來的人殺死的,他們潛伏在沃夫帝國的軍隊裡,偽裝成沃夫帝國的普通軍官。我的父親毫無防備地死在他們的算計和偷襲之下——我早已立誓要為父親報仇。」他收緊摟在樊冬腰間的手臂,「即使我不想為父親報仇,他們也會再次找上萊恩帝國——因為我們萊恩帝國總會出現讓他們害怕的人。國王陛下是,我的父親是,甚至連沈鳴的父親也是——殿下,我的殿下,留在我身邊好嗎?即將到來的風雨,我們一起去面對。我保證,我再也不會和以前一樣輕視你、傷害你。」
  樊冬沉默。
  愛德華親吻他的耳朵:「殿下,我的殿下。」
  明知道愛德華能開誠布公地說出這番話已經很難得,明知道答應愛德華是最好的選擇,明知道帝國離不開愛德華,樊冬還是說不出半個「好」字來。
  原因始終只有一個。
  愛德華那麼像章擎。
  但愛德華,不是章擎。
  也許愛德華體內還有存留著一點點章擎的意識。
  但這並不能掩蓋章擎已經消失的事實。
  他想過自己也許會愛上別人,但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愛上和章擎長得一模一樣的「別人」。
  他並不想一輩子困在夢魘裡不醒來。
  樊冬安安靜靜,一句話都沒有說。
  愛德華的心慢慢往下沉。他已經拿出從來沒有過的耐心、從來沒有過的誠懇——還是不行,還是不行!除非他靠碾壓性的實力去威脅,要不然樊冬還是不肯靠近他!但是,威脅來的妥協,又有什麼意義?
  鷹群降落地面。
  馬斯特關心地看著從鷹背上下來的愛德華和樊冬。
  可愛德華和樊冬誰都沒有再說話,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出宮。
  不歡而散。
  
  第五十二章 分不清
  
  在霍伯格公爵的力保之下,樊冬領著沈鳴開始給「醫務人員」進行培訓。這是樊冬在這邊的第一套班底,霍伯格公爵掏出一大筆錢叫樊冬愛怎麼用就怎麼用。文森從侍從那得知國王陛下曾提出讓他來做這件事,心裡的不甘又深了一層。
  菲爾沒文森那麼多想法,他對樊冬的南行非常感興趣,興致勃勃地要求同行。
  樊冬拜託路德大叔向學院請假,帶上雷利等人邊走邊給「醫務人員」做培訓。
  霍伯格公爵的「投資」被樊冬統統變成了醫療器械,醫務人員們人手一套手術工具,一路跟著樊冬學著解剖。
  菲爾負責一路上的防務安排。
  離開王都的第一天晚上,他抱著劍倚在帳篷外,靜靜地看著滿天繁星。初夏的天空乾淨又幽邃,仿佛情人的眼眸,千變萬化,叫人怎麼看都看不膩。
  菲爾今年二十三歲,樊冬出生時他已經五歲,母親的去世雖然讓他傷心,他卻沒有因此而恨上樊冬這個弟弟。對他來說,樊冬就是母親生命的延續,所以從小到大他都很疼樊冬。
  菲爾一直以為文森也一樣,要不然文森怎麼會願意出面替樊冬收拾殘局?只是最近菲爾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比如樊冬表現好的時候,文森似乎不太高興。
  如果真的疼愛樊冬,難道不是會為樊冬的出色而欣喜嗎?有些事,菲爾不是不會想,不是想不通,而是不願想。出身皇室,從小到大都不缺慫恿他去「爭一爭」的人,貴族之家為了一個爵位而鬧得兄弟反目的事他也見了很多。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為自己三兄弟的和睦而欣慰和自豪,但凡敢在他面前提個「爭」字的人都被他喝斥或驅逐。
  菲爾比誰都珍惜兄弟間的情誼。
  可是,事情似乎正在往非常糟糕的方向發展。
  樊冬成長了,文森變了,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們三兄弟鬧翻了,他該站到那一邊?還是應該和下屬們說的那樣,自己成為「一邊」?
  菲爾閉上眼,眼底有著難掩的傷懷。
  「在想什麼呢,二哥。」樊冬一屁股坐到菲爾身邊,開口問道。他和菲爾這個兄長見過幾次,真正單獨聊天的次數卻不多,都是菲爾衝動又冒失地維護他——文森的維護帶著目的,菲爾的維護卻很純粹。
  雖然兩位兄長維護的結果都是讓他越來越「有名」,樊冬卻沒辦法對菲爾這個哥哥生氣。
  察覺菲爾這兩天的不對勁,樊冬決定和菲爾聊一聊。
  菲爾說:「我在想,為什麼有人能讓自己的劍染上兄弟的血。」他抱緊自己的佩劍,手背青筋微現,「科林,你能想象嗎?一刀刺下去,看著和自己同源的鮮血潺潺涌出,就此了結了自己手足的性命。從此以後,自己會少了一個兄弟,還是自己親手殺死的。」
  樊冬微愕。
  菲爾說:「光是想象那樣的情景我就開始睡不著覺,科林,你說二哥我是不是很膽小?」
  樊冬看著菲爾滿含澀意的臉龐,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他對文森和菲爾並沒有太深的感情,所以文森坑他,他沒太憤怒;菲爾幫他,他也沒太感動。可對於菲爾來說,從他出生開始就是他的手足兄弟,他們之間血脈相連。
  菲爾雖然大大咧咧,但不代表他很蠢,或者他身邊的都是蠢貨。只要一點點線索,菲爾就能發現三兄弟之間面和心不和的事實。
  這個發現,對菲爾來說打擊太大了。
  難怪菲爾這兩天看起來意志消沉。
  樊冬說:「二哥給我說說我小時候的事情吧。」他望著菲爾,「我好像不太記得了。」
  菲爾一怔,緩緩說了起來:「你小時候身體不好,知道四五歲才能下地。我和大哥怕傷到你,一直都只能遠遠地看著你。等你再長大一點,我們就帶著你到處去玩了。那時候你喜歡黏著大哥,整天要他背你。大哥耐心很好,常常把你哄得很開心,我呢,有點傻,只知道在你面前耍劍練拳逗你笑。」
  樊冬說:「這樣嗎?」
  菲爾說:「對,是這樣的。那時你一天被允許外出的時間不多,每次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看著怪可憐的。我們見你實在傷心,晚上會悄悄爬過高墻,溜進去陪你玩兒。我們往往不點燈,藉著月光玩骨牌。你很聰明,每次都把骨牌搭得又好又複雜……」
  樊冬聽得入神。
  菲爾又把三兄弟兒時的趣事都翻出來說了一遍。
  說著說著,眼前的夜色越來越朦朧,他有些困乏,又有些想哭。到了最後,菲爾突然緊緊抱住樊冬,哽咽著哭了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壓抑住哭意,翻來覆去地說:「科林,你說人為什麼不能一直都像小時候那樣呢?」那時候一副骨牌就能讓他們高高興興地玩上一整晚,開心和難過都那麼簡單,從來不會有太多的煩惱。
  菲爾天真猶存的話讓樊冬心顫了顫。
  是啊,人為什麼不能一直都像小時候?那麼容易滿足,那麼容易高興,那麼容易付出和獲取。可人漸漸長大,看見的世界變大了,想要的東西變多了——所以,再也找不回幼時的單純和純粹。
  感覺菲爾的眼淚落在自己頸邊,樊冬低低地回答:「我也想知道。」
  菲爾很快發現自己的做法有點可笑,樊冬比他小那麼多歲,怎麼可能懂得其中利害?他是傻了才會向樊冬傾訴。
  菲爾堅定地說:「科林,我會保護你的。」
  樊冬腦海里出現了一些遙遠的片段,那時大約還不太記事,畫面都斷斷續續,並不明晰,只能聽到菲爾始終如一的聲音:「科林,小科林,我們的好弟弟,哥哥會保護你的。」
  樊冬望著菲爾堅毅的臉龐,感受到了菲爾話裡的決心。他這位勇武過人的兄長,大概是他們之間最為純摯的人。
  樊冬並沒有多說,他露出乖巧的笑容:「嗯,一路上哥哥可得保護好我們,我和阿鳴實力都很糟糕。」他眼睛微亮,「對了哥哥,你會用弓箭嗎?我拿到銀弓後也沒試過,你幫我看看我的動作對不對吧!」
  菲爾被樊冬期待的語氣感染了,他站了起來:「走,我去前面的空地示範給你看」
  坐著太久,菲爾起來時聽到自己的骨頭咯啦咯啦地響。他擰了擰脖子,活動一下四肢,大步邁向不遠處的空地。
  菲爾手上一握住武器,臉上的沉鬱馬上一掃而空。練武是他人生意義所在,而練武是為了保護他想保護的人,眼前這個弟弟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會和文森對著乾,但如果文森想要傷害樊冬,那他不惜一切也要把樊冬保護好。
  他堅定地相信,這也是為了文森好:要是文森真的對樊冬下了狠手,以後肯定會後悔的!
  因為,他們可是兄弟。
  菲爾用最標準、最利落的姿勢,抬起銀弓射出一箭。
  正中靶心。
  樊冬眼露熱切,忙不迭地吵嚷著說「我會了,給我玩」。菲爾依言把銀弓還給樊冬,在旁邊糾正樊冬的動作。在練武方面,他絕對是個嚴厲的兄長兼老師,樊冬的動作稍有不對就被他重重地拍上一掌。
  樊冬手臂都被拍紅了,才勉強能擺出正正經經射箭的架勢。可惜的是,他第一箭的準頭並不高,差點就脫靶了。
  樊冬:「……」
  見樊冬滿臉沮喪,菲爾誇起他來:「已經很不錯了,本來我以為你根本拉不開弓。」他這句誇獎並不是違心的,樊冬從藏寶閣拿來的銀弓品階不高,上手後卻很不錯,就是有些難使,連菲爾用起來都挺吃力。
  樊冬的實力還停留在初階的起步階段,能拉開這張弓已經非常了不得!
  樊冬可不滿意。
  他有點強迫症,事情要麼不做,要麼就做到最好。比如他系統裡給的丹方,本來只要熟練度百分之八十就可以過關,但他每次都想刷到百分之百,練出品質最完美的成果!
  樊冬繼續嘗試著拉弓,放箭,拉弓,放箭。不知不覺,他渾身大汗淋漓。
  菲爾怕他傷了手腕,連忙打消他接著練的意圖:「不急於一時,你明天還得給其他人示範,到時候手抖了可不好。」
  樊冬乖乖點頭。
  見菲爾抓起自己的手腕揉按起來,樊冬非常感動。他表達感動的方式是創造更多機會讓菲爾表現兄弟愛:「二哥,我來時看到離營地不遠的地方有個湖,我們過去洗把澡!」
  菲爾當然不會拒絕。
  樊冬說:「二哥背我!」
  菲爾莞爾一笑:「你這麼大了,還要人背?」
  樊冬「■」地一聲,很不要臉地變成了小獅子,在菲爾腳邊一蹦一跳地轉了兩邊,使勁朝菲爾伸出兩隻前爪,後腿直蹬,想往菲爾懷裡蹭。
  菲爾已經很久沒見過弟弟這麼可愛的一面,心血來潮地和樊冬一樣化出獅形,朗笑著說:「來,到我的背上來,我背你過去。」
  小獅子嗷嗚嗷嗚歡呼兩聲,徑直撲往菲爾的背,舒舒服服地蹭了幾下。
  菲爾說:「坐穩了!」
  大獅子背著小獅子幾個起落,越過空地,越過矮林,來到了波光粼粼的湖邊。
  小獅子興高采烈地扎進湖水裡。
  過了一會兒,小獅子在湖中央探出水面,猛抖幾下,可著勁甩掉了身上的水珠子。
  它朝岸邊的大獅子揮爪:「二哥,快來啊!水裡特別特別涼快!」正說著,它突然驚奇地睜大眼,「咦,怎麼有兩個大哥?」
  湖岸上,兩隻大獅子站在那裡齊齊地看著樊冬,體型都是又高又大,比它的小胳膊小腿要健壯得多。
  對於曾經當過許多年「純人類」的樊冬來說,這一刻,他感受到了來自這個世界的惡意。
  天下的獅子都是一樣的,噢,天下的獅子都是一樣的……
  他,分不出它們有什麼區別……
  
  第五十三章 南海岸
  
  樊冬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試探著喊:「二哥?」
  其中一隻大獅子朝他招手。
  樊冬歡歡喜喜地游上岸,撲到對方背上喊:「二哥,這是誰啊?」
  兩隻大獅子:「……」
  愛德華領軍經過,見到他們後順便來瞧他們兩眼。他和菲爾說起樊冬認不出人的毛病,菲爾哪裡會相信?沒想到還真試出這樣的結果……
  菲爾輕咳一聲。
  樊冬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
  他覺得身下這隻大獅子給他的感覺有點熟悉,冰冰涼涼的,和菲爾一點都不像。他跳下地,跑到菲爾身邊警惕地看著那隻不請自來的大獅子:「……是你!」他記得自己剛成為「科林·萊恩」時曾經蹭著一隻大獅子睡覺,那大獅子給他的感覺也是這樣涼涼的很舒服。
  菲爾松了口氣,總算認出來了。
  他順勢開口:「還以為你認不出呢……」
  愛德華插話:「我是菲爾殿下的朋友。」
  樊冬「哦」地一聲,說道:「原來你是哥哥的朋友!」他露出笑容,提起了當初給大獅子的丹藥,「你有用我送你的三天三夜金槍不倒丹嗎!」
  菲爾:「……」
  愛德華說:「還沒什麼機會用。」
  樊冬說:「一看就知道你是正經人,不會找機會!我跟你說,雌獅們是很害羞的,你要主動點,瞅準時機把人拿下!千萬不要相信它們說什麼不要不要的,其實氣氛來了大家都挺想要的!」
  愛德華意味深長地「哦」了一下,灼灼的目光盯著眼前的小獅子不放。在除了他以外的人面前,這隻小獅子都這麼活蹦亂跳能說會道,瞧它那手舞足蹈的樣子,看起來頗為恨鐵不成鋼,都快要提槍上陣示範給他看了。
  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誰教他的?
  愛德華說:「我記住了。」
  樊冬本來想問問這隻大獅子還想不想要他煉制的絕世好藥,提一句「長期需要的話可以打折哦」,可惜旁邊的菲爾拼命向他發出警示的目光,他只好打消了賣藥的念頭。
  王子的朋友啊,肯定挺有錢的,好可惜。
  小獅子難掩失望,撲通一下跳回湖裡,游來游去游來游去。過了一會兒又回到岸邊摘了片大葉子,翻了個身仰躺在葉上,騰出一隻手撓了撓有些發癢的肚皮。
  菲爾說:「愛德華統領,您為什麼要騙科林……」
  愛德華並不隱瞞:「他不想見到我。」
  菲爾心道難怪了,愛德華居然會變出原形出現,原來是想這樣來見樊冬。等等——菲爾發現不對:「你知道科林他分辨不出獅形?」
  愛德華說:「對,我知道他分不出來。」要是這隻小獅子認得出來,當初哪還會那樣無拘無畏地往他懷裡蹭。
  愛德華說:「我只是暫時停留一下,你別告訴他我是誰,免得他不高興。」
  菲爾敏銳地察覺愛德華的態度轉變。他躊躇著問:「愛德華統領,你和我們科林……」
  愛德華覺得「我們科林」幾個字有點刺耳,他說:「我和科林在很多年前就訂下了婚約。」
  菲爾有些迷茫:「婚約?」
  愛德華心頭一跳。
  連菲爾都不知道?他想起樊冬聽到婚約時也是一臉茫然,似乎對這樁婚約毫無印象。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愛德華有種想回去徹查這件事的衝動。
  但他不能。
  愛德華說:「我和科林之間有點問題沒解決,所以他現在不想見到我。我馬上要去南海岸了,菲爾殿下能否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訴科林,讓我和他好好道別一下。」
  菲爾還是第一次聽見愛德華用這種語氣說話。
  看著在水面仰躺著撓肚子的弟弟,菲爾怎麼都沒辦法把他們兩個天差地別的人聯繫在一起。
  不過,當初弟弟和愛德華確實親近得連他們兩個哥哥都很妒忌……
  「當然可以,」菲爾忍下震驚,問道,「對了,愛德華統領您這次是去做什麼?」
  愛德華言簡意賅:「海上亂了。」那次不歡而散以後他想了很多,覺得不能把樊冬逼得太急,於是就放樊冬南行。沒想到樊冬出發不久,他接到了南邊的急報,南海岸出現叛亂。
  自從五年前那場慘烈的戰爭發生之後,萊恩帝國就是一塊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有他坐鎮軍部,陸地上的叛亂基本解決了。這一次,威脅來自海上。
  聽到「海上亂了」,菲爾一激靈。
  菲爾差點想跟著愛德華前去平叛,接著又想到自己還得保護樊冬,只能打消這個想法。他雖然有練武天賦,但還上不了戰場,自從霍伯格公爵的兒子戰死之後,帝國把貴族子弟、皇室子弟護得更嚴實了,生怕他們不怕死地跑到戰場上去。
  菲爾說:「愛德華統領辛苦了。」
  愛德華搖搖頭,表示不算什麼。他看了眼那隻躺在葉片上在湖中飄行的小獅子,對菲爾說:「能讓我單獨和他聊一會兒嗎?」
  菲爾猶豫片刻,點頭說:「好。」
  他對在湖心玩耍的小獅子說:「科林,底下的人有事找我,你先和我朋友在這邊玩一下,我待會回來陪你。」
  小獅子抬起爪子朝他猛揮,表示它知道了。
  菲爾離開湖岸。
  岸邊的大獅子躍入湖中,朝小獅子游去。
  樊冬對這只有著「一睡之緣」的大獅子有點陌生。他好奇地問:「你是個軍人嗎?」雖然分辨不出它和菲爾有什麼不同,但從站立、奔跑、游泳的姿勢,樊冬可以看出這是一個訓練有素的人,即使是最細微的動作都沒有絲毫失禮。尤其是站立的姿態,筆挺之餘又不失優雅,怎麼看都不是普通雄獅。
  愛德華不答反問:「為什麼這麼說?」
  樊冬把自己觀察到的細節說了出來。
  愛德華本來很滿意樊冬對自己的關注,可轉念一想,樊冬又不知道他是誰,幹嘛觀察別人觀察得這麼仔細?愛德華有些不爽。
  樊冬顯然無法領悟愛德華的不爽。
  他給出更為有力的證據:「你看你,明明有這麼大的嘰嘰卻不懂得抓住機會把我的絕世好藥用掉,肯定是不懂風情的死板軍人!雖然分不出你這張獅子臉和二哥有什麼不同,但我可以肯定你如果是人形的話,肯定整天冷著一張臉,活像別人都欠你百八十萬金幣。」說著說著他覺得自己扯遠了,強行總結,「總而言之,你怎麼看都是個軍人。你的大嘰嘰真是遇人不淑啊……」
  愛德華:「……」
  怎麼辦,他想弄死這小混蛋!
  樊冬覺得愛德華周圍的氣壓有點低,凍得他整個人一哆嗦。他機智地來了個尿遁:「哦,突然想尿個尿,我先上岸,你慢慢玩。」
  愛德華扯住小獅子的尾巴:「直接尿就是了,何必上岸那麼麻煩。」
  樊冬幽幽地說:「原來你是那種偷偷在泳池尿尿的卑鄙小人,好無恥,好齷齪,我不敢和你一起游泳了……」
  愛德華:「……」
  樊冬伸出爪子扯回自己的尾巴,撲騰著四隻小短腿哼哧哼哧地游回岸邊,活像害怕愛德華尿在了湖裡一樣。
  愛德華本來想追上去把它逮住,看到它撒腿就跑的模樣兒又忍住了。
  算了,等他從南海岸回來再好好哄哄它。
  小獅子一溜煙地跑離湖岸,沿著叢林往營地走去。一出林子,它瞅見了守在林外的菲爾。菲爾已經恢復人形,二十三歲的臉龐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猶帶著幾分稚嫩。
  他這人最講原則,明明很想知道愛德華怎麼和樊冬告別,還是乖乖地遠離湖岸讓他們單獨相處。
  沒聽到大獅子追來的聲音,小獅子在菲爾的注視之下變回人形,把鬆開的扣子一一扣回去。
  菲爾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樊冬卻打了個哈欠:「好困。」他揉揉眼睛,朝菲爾告狀,「二哥,你這朋友怪怪的,我都說要去尿尿了他居然還扯我的尾巴,簡直和愛德華那個混蛋一樣可惡……」
  菲爾:「……」
  對,那就是愛德華。
  想到愛德華正要去南海岸為帝國平叛,菲爾心中非常敬佩,自然沒有違背和愛德華的約定把真相說出來。他替愛德華說起了好話:「愛德華統領他其實很不錯。」
  樊冬知道這個哥哥一向崇拜強者,尤其是愛德華這樣的強者。他不想再聊愛德華,轉開了話題:「你那朋友是軍人啊,怎麼會在這裡?」
  菲爾說:「南海岸出了亂子,」他看了樊冬一眼,「愛德華統領帶著人過去解決。」
  樊冬恍然般點點頭:「那傢伙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啊。」說完他兩眼一亮,「那這次唐納德副統領留守軍部是嗎?我們明天一大早趕緊出發,早去早回,早點回去好好找唐納德副統領聊聊人生聊聊理想!」
  樊冬始終對超級英俊的唐納德副統領念念不忘。
  軍部雖然盡在愛德華掌控之中,卻不是每個人都效忠於愛德華,這個唐納德是國王陛下打在軍部的樁子,對皇室忠心耿耿。這麼個英俊又忠心、能力還特別高的大美人,看著多養眼啊!
  樊冬想得美美的,菲爾卻聽得張大了嘴巴。
  接著他臉上帶上了少有的認真和嚴肅:「科林,不要胡鬧!」這件事上菲爾是站在愛德華那邊的,「你和愛德華有婚約在身,只要婚約一天沒解除,你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鬧。」
  想起「自己」以前鬧出的笑話,樊冬乖乖閉嘴。
  這時叢林另一端飛起黑色的鷹群。
  號角聲隨之響起。
  大軍開拔。
  樊冬說:「連夜趕路,這麼急啊。你那朋友能趕上嗎?」
  愛德華不趕上有人敢走嗎?菲爾說:「當然能。」他揉揉樊冬的腦袋,「這麼晚了,快回去睡覺吧,明天再走一天我們應該就到了。」
  
  第五十四章 進階
  
  樊冬邊教邊走,一行人在第二天傍晚才抵達亞瑟爺所說的村子。一望無際的沼澤地,蜿蜿蜒蜒地蔓延在平原和山地之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腐泥的氣息。遠遠望去,沼澤地上生長著連片的莎草。
  這是製作莎紙的原料。沼澤地邊緣的居民們都靠製作莎紙為生。
  走到村莊附近,梭梭梭的打紙聲齊整整地傳來,有指揮的人一下一下地喊著號子,每一個人的手臂都像被注入了奇異的力量一樣,掄起健壯的臂膀整齊而有力地在攤平的莎紙上用力拍打。
  樊冬好奇地睜大眼。
  菲爾卻像習以為常一樣,向樊冬解釋:「這是在做莎紙呢,平時我們用的紙大多是從這邊出的。只不過這幾年病死的人多了,許多人都不願再留在這邊,莎紙都貴了不少。」
  樊冬點點頭,他臉上略帶欣喜和興奮:「二哥你看,六塊腹肌!噢噢,八塊,那個人有八塊!」莎紙工人們都光著膀子幹活來著。
  菲爾:「……」
  他急得抬手捂住樊冬的眼睛,非常為自己弟弟的未來擔憂。愛德華統領怎麼看都不像能容忍樊冬這種事的人,別說愛德華了,連他都不能忍啊!
  樊冬兩隻眼睛都被捂實,委委屈屈地說:「二哥你想獨享美色嗎,太沒有兄弟愛了!」
  菲爾嚴肅地說:「科林,你消停些。愛德華統領正在南海岸為帝國浴血平叛,你這樣,不好。」
  樊冬唉聲嘆氣。
  他當然知道自己這樣不好。他說:「好吧,不看就不看,你別捂著我眼睛了,你再這樣抱著我捂住我眼睛,外面就要傳我們兄弟的緋聞……」
  菲爾:「……」
  樊冬趁著菲爾一鬆手,溜去後面找沈鳴。他其實不怎麼有耐心,很多瑣碎的東西都是沈鳴負責教其他人。
  沈鳴正在教「醫務人員」怎麼縫合傷口。
  沈鳴專注起來的模樣非常好看,那種好看和第一眼看到他時的驚艷很不一樣,如果說第一眼看見他時會痴迷的話,這樣仔細地看著他你就會沉迷進去!
  樊冬左看右看,越看越滿意。美人兒就是美人兒啊,做什麼都賞心悅目!
  他煞有介事地背著手,擺出領導巡視的架勢一個個檢視過去,把每個人的「成果」都批得狗血淋頭。最後他諄諄教誨:「都還需要努力啊,多練習幾遍。」交待其他人乖乖在帳篷裡對著野獸屍體練縫合之後,他光明正大地拉著沈鳴的小手出去溜達。
  沈鳴看了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掌,沒有掙開。
  菲爾本來還挺滿意樊冬不再盯著工人們的腹肌看,瞅見樊冬牽著個大美人出來,差點沒嚇得心臟停跳。沈鳴他是知道的,上回樊冬跑去軍部搶人,鬧得王都人人皆知,就是這禍水害的。結果搶人的事還沒壓下,沈鳴又撞了大運被高級煉藥師看上了,脫離了奴隸身份!
  瞧瞧那臉蛋,瞧瞧那身形,怎麼看都是超級大禍水……
  似乎是感應到菲爾的目光,沈鳴抬起頭望向他。菲爾被沈鳴冷淡的目光看得頭皮發冷,他使勁揉了揉眼睛,發現沈鳴望向樊冬的眼神分明是柔和的,也沒牴觸樊冬的靠近。
  菲爾覺得有些不妙。
  要是弟弟和愛德華沒有婚約,他覺得弟弟身邊越多「候選者」越好,可一想到愛德華正在保衛帝國,弟弟卻在沉醉溫柔鄉,他心裡很難受!一邊是自己敬佩的愛德華統領,一邊是自己疼愛的弟弟,菲爾陷入了兩難境地。
  菲爾上前搭話:「這是沈先生吧?」
  沈鳴看了眼樊冬,點頭說:「菲爾殿下叫我沈鳴就好。」秋楓白和樊冬教了他很多東西,其中一樣就是對貴族一定要不卑不亢,不能先自己看不起自己。
  菲爾正在想辦法把樊冬和沈鳴分開,樊冬突然主動放開了沈鳴的手,指著沼澤地上空說:「阿鳴你看,那是什麼!」
  沈鳴和菲爾抬頭望去,只見三隻小黑點出現在天際,一個背上長著兩隻「翅膀」的人踩在兩隻白鳥上由遠而近地飛來,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模樣,身形矯健,眉目清俊。
  不遠處的村莊裡傳來一陣歡呼聲:「羽人,你回來了!」
  羽人?這名字好像比鳥人好不了多少……
  樊冬暗暗嘀咕。
  這時天色漸漸暗了,濃濃的霧氣從沼澤地中升起。菲爾說:「沼澤地一年四季都會下霧,早上和晚上都霧濛濛一片,連太陽和月亮都看不見。」
  樊冬搖搖頭:「大夏天的,這可不是霧,這是沼氣,而且是有毒的那種。」夏季植物生長旺盛,有毒物質的累積也更快,入夜起霧時整片沼澤看起來有些陰森恐怖。
  毒氣啊。
  樊冬對沈鳴說:「走,我們過去看看。」
  他對那個「鳥人」很感興趣。愛德華訓練黑鷹還得靠馬斯特幫忙,這傢伙卻能驅使這些看起來很普通的白鳥!
  另一邊,「羽人」也穩穩地落地,白鳥高高地鳴叫兩聲,展翅高飛,消失在天際。
  他注意到不遠處的營地,問道:「那是什麼人?」
  有人答:「他們過來打過招呼,說是想在附近住一段時間,了解一下沼澤地的情況。這些貴族的想法誰知道呢,可能覺得好玩吧。」
  羽人想到剛才看見的那幾個貴族和他們身邊的騎士們,皺著眉說:「不要主動去找他們,也不要給他們食物。要是他們在這邊出事的話,我們都會死。」
  羽人在沼澤地的威望很高,其他人聽後都認真點頭。他們實在不想應付那些趾高氣揚的貴族。不過,這幾個貴族好像不太一樣,他們派來的人挺有禮貌的,借用一下地方也表示要付租金。
  只不過他們沒敢收。
  羽人還想繼續詢問,眼尖的人卻瞧見樊冬幾人正在往這邊過來,幾個騎士打扮的人尾隨在他們身後越過一小片沼澤,來到了村莊前方。
  其他人不由齊齊望向羽人。
  羽人一揮手,翅膀一下子散開了。
  樊冬目瞪口呆地看到上百隻鳥兒撲稜稜地從羽人背後散開。原來那翅膀竟是活鳥聚攏而成,助羽人在天上飛行!
  好棒啊!他怎麼沒想到!
  樊冬跑上去握緊羽人的手熱切發問:「你好你好,你叫羽人嗎?」
  羽人:「……」
  這小鬼哪來的?
  羽人說:「對,我叫席羽人。」
  樊冬說:「好名字,一聽就很暖和。」
  席羽人:「……」
  樊冬積極發問:「你剛剛是怎麼做到的?是讓它們抓著你的衣服把你帶起來嗎?萬一它們把你的衣服抓破了怎麼辦?想要搞個那樣的翅膀是不是得減肥啊?我看你好像很瘦……」
  席羽人:「……」
  菲爾看不下去了:「科林!」
  樊冬想起菲爾嚴肅的告誡,心虛地收回手。這一定不是他的錯,是科林·萊恩的錯,他一點都不好色!噢,這個羽人長得真不錯,長著薄繭的手也特別有力!
  菲爾沒像文森那樣替樊冬道歉,他弟弟愛胡鬧有什麼關係?只要別太過分,讓他在愛德華那邊交代不過去就行了。他對席羽人等人說:「我和弟弟這次來主要是為了你們這邊的怪病。」
  席羽人微訝。
  在菲爾的提示之下,樊冬找到了正確的搭訕方式!他一臉正經:「對啊對啊,我一朋友以前和他爺爺一起經過這裡,得了你們這邊的怪病。我們已經把他爺爺治好了,可一想到這邊還有很多人受怪病困擾,我們晝不能食,夜不能寐,內心深處有一股深深的責任感驅使著我們前來……」
  席羽人:「……」
  席羽人沉默良久,才抓住樊冬話裡的關鍵點。
  他有點不相信:「……治好了怪病?」
  樊冬言之鑿鑿:「當然!」他小臉繃起,看起來十分認真,「你知道最近哪裡有人病倒嗎?」
  席羽人說:「很多人。」他面帶愁緒,「村裡就病了一半,我去給他們找了點藥緩解病情。」
  雖然沒有正規的醫療體系,求生的本能還是讓平民們積攢了一些保命經驗。一般來說有毒的東西附近都能找到解毒的藥草,席羽人會這麼受人愛戴就是因為他每次都能在飛禽的指引下找到適合的藥。
  樊冬本來還覺得自己挺奇怪的,聽到席羽人說的事情後又釋然了,原來這種和靈禽異獸溝通的能力也不是他才有的嘛。
  樊冬說:「讓我們試試吧。」
  席羽人看著樊冬白皙英俊的小臉蛋兒,這傢伙怎麼看都像是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怎麼會管這些事?
  再看看樊冬身邊跟著的人,無論沈鳴、菲爾——甚至是騎士長雷利,似乎都很不凡。席羽人生性謹慎:「怎麼試?」
  樊冬從收納戒指裡變出一瓶藥液:「讓他們試著喝一喝這種藥。」
  席羽人瞳孔一縮。
  收納戒指!在萊恩帝國,擁有收納戒指的人不會超過十個!看來眼前這少年不僅是小貴族這麼簡單。
  席羽人接過藥液,打開蓋子嗅了嗅。一股藥香從藥瓶中涌出,讓人聞著就很舒服——這藥液即使治不了病,對身體也不會有害。而且眼前這少年雖然咋咋呼呼,看著不太靠譜,身上卻有著種難以言喻的親和力,讓人不由自主地對他心生信任。
  事實上,貴族也沒有理由來和他們開這樣的玩笑。
  只不過,他也沒有權利替其他人做決定。
  席羽人轉身問:「你們有人願意試試嗎?」
  有病情比較輕的人圍攏過來,他們是靠席羽人找來的藥才活下來的,對席羽人有著極大的信任。他們小心翼翼地開口:「真的有用嗎?」
  樊冬一點都不介意他們的質疑。
  他笑眯眯地說:「不一定有用,還得試試才知道。如果你們不要願意的話,我們會去找下一個村莊——要是沒有人願意試藥,誰都不知道有沒有用。」
  樊冬要是信誓旦旦地說「絕對有用」,席羽人可能還會繼續懷疑。樊冬這樣說席羽人反倒有些相信了。
  當初他說服患病的人服用藥草也費了不小的勁。
  席羽人替其他人詢問:「您說的那個病人是怎麼治好的?」
  樊冬仔細地把亞瑟爺爺的情況說了出來。
  在提到亞瑟的時候,他注意到席羽人的瞳孔微微一縮,好像想起了什麼。
  樊冬微訝:「你認識亞瑟嗎?」
  席羽人很吃驚:「他們確實在這邊停留過一段時間,亞瑟和他爺爺還替我們殺死了沼澤地裡為禍已久的惡蛟。沒想到亞瑟爺爺居然也病了……」他望向不遠處一座山坡,「惡蛟的骸骨還在那上面呢。」
  一片霧氣之中,樊冬看到個巨大的骸骨被擺在高高的山坡上,在陰森的夜色裡顯得有些可怕。沒想到亞瑟爺爺還是個高手啊,難怪能交出亞瑟這樣的天才。他說道:「要不是亞瑟爺爺身體好,恐怕也撐不了這麼久。」
  席羽人比誰都明白這一點,因為沼澤地邊緣住著的大多是實力平平的普通人,一身力氣只夠養活家裡人,一旦得了怪病根本撐不了多久。
  他對自己的鄉里說:「都試一試吧,亞瑟爺爺離開這邊後也病發了,是被這種藥液治好的。」
  樊冬插口:「一個一個來,不著急,要不然廁所不夠用。」
  席羽人:「……」
  樊冬把事情甩給隨行的「醫務人員」:「你們按照病情輕重來給他們分藥,我和阿鳴他們再去逛逛。」他給菲爾和沈鳴分了個防毒口罩,想了想又分了個給席羽人,「領我們去你采藥的地方看看吧。」
  席羽人猶豫片刻,說道:「好。」
  樊冬興致勃勃地等著看席羽人召來雙翅。
  席羽人被他盯得後腦發麻,最終還是敵不過他期待的眼神,用一聲哨響召喚百鳥。那百來只白鳥像是有靈性似的,齊齊聚合在他背上,化作兩雙巨大的、雪白的羽翼,還有兩隻比較大的,徘徊在席羽人身邊,等著將他帶起。
  樊冬高興地跑上去摸了摸那百鳥聚成的翅膀。
  席羽人原想制止,卻發現那些鳥兒居然沒有牴觸,不但任由樊冬撫摸,看著還挺享受!
  席羽人心中驚詫不已。
  樊冬看夠了,召喚出翼馬招呼菲爾和沈鳴和自己共騎。翼馬最近沒什麼脾氣,樊冬呼朋喚友地騎上來它也不生氣,不過在感受到菲爾的氣息時它還是冷冷地噴出鄙夷的鼻息。
  翼馬還記得是誰趁著它最虛弱的時機把它抓回來的。
  菲爾瞪了翼馬一眼,也想起了抓翼馬時的凶險,抱著劍悶坐在一邊。那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那麼多自己人死在面前呢,當時翼馬足足讓七個人喪了命……
  菲爾猛地一激靈。
  他突然想到軍部的護短。當時唐納德副統領雖然沒說什麼,心裡肯定也是不滿的,偏偏他還一再強調一定要把翼馬送給樊冬。他,他是不是也不小心害了樊冬?瞧著樊冬興致勃勃的模樣,菲爾心中突然一片內疚。
  弟弟不懂事,他這個哥哥也不懂嗎?居然還要求唐納德副統領不惜一切代價抓住翼馬。
  弟弟和愛德華統領之間的矛盾,是不是也和這些事有關?這事兒雖然不大,但也不小。
  菲爾心裡百轉千回,其他人卻都被翼馬的出現鎮住了。
  翼馬至少是五階靈獸!
  什麼樣的貴族,能夠用翼馬當坐騎?
  席羽人心中越發凝重。
  這個少年,到底是什麼人?
  席羽人揮動雙翅,在前方帶路,很快就將樊冬帶到沼澤地深處。
  外面看起來陰森可怕的黑暗沼澤,在月光照耀下卻分外美麗,翠綠的莎草一望無際,在莎草之間不少靈植隱隱約約地露了個頭。在草叢之間隱隱能聽到細細的流水聲,風吹草低,露出裡面一條挨著一條的白花花胖魚兒。
  樊冬非常遺憾:「可惜迪亞不在啊。」
  沈鳴懷裡卻多了根大白蘿蔔。
  大白蘿蔔跳到地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感嘆道:「好舒服的空氣,我好喜歡。」
  濕地本來就是非常肥沃的土地,生長著許多奇珍草木,樊冬臨行前叮囑沈鳴把大白蘿蔔也帶上。沈鳴一鬆手,大白蘿蔔就撒開腿奔進草叢之中,過了一會兒才從十米以外的地方蹦起來:「這裡這裡,好多好多靈植,帶回去帶回去!我要種我要種!」
  樊冬說:「怎麼阿鳴你把大白養得和你一點都不像。」
  沈鳴黑眸微凝:「和殿下倒是挺像,一天到晚活蹦亂跳,愛鬧騰。」
  樊冬悲憤抗議:「……污衊!你這是赤裸裸的污衊!我和那根大白蘿蔔哪裡像了!咦,那裡有隻長齒獸,迪亞說可好吃了!走,哥哥我們去把它抓回來。」他抄起弓箭,高高興興地讓菲爾陪自己去打獵。
  「哪裡都很像。」
  沈鳴站在原處看著,面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低聲回答樊冬剛才的質問。
  「願你能永遠這樣快樂無拘,我的殿下。」
  為此,我願意為你除去滿路的荊棘。
  沈鳴閉上了眼睛,和遍野的靈植無聲地交流。源源不斷的靈力從靈植上朝他身邊聚攏,靈草師強大精神力的來源,除了族人們的信仰,還有靈植們的信仰,甚至可以說,後者占了更大一部分。
  這片沼澤地就像是大自然給沈鳴的饋贈,在步入沼澤地那一刻他體內的精神力前所未有地壯大。
  大白蘿蔔仿佛感應到了什麼,飛快跑回沈鳴身邊。
  沈鳴抬手輕輕按在大白蘿蔔腦袋上。
  大白蘿蔔只覺得自己身上暖洋洋的。
  好舒服啊。
  它不自覺地往沈鳴掌心蹭去。
  沈鳴緩緩睜開眼。
  沼澤地上的靈植都高高地昂起腦袋,好像在期待沈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鳴說:「謝謝你們,我的朋友們。」
  一片螢火蟲似的瑩綠光點從沼澤地上升起。
  樊冬驚呆了。
  【系統提示:恭喜!順利完成主角機緣觸發,主角進階成功,獎勵貢獻值10點……】馬蛋,誰能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明明什麼都沒乾!
  
  第55章 更強
  
  席羽人已經有點麻木。
  樊冬從翼馬背上躍下,跑到沈鳴身邊盯著沈鳴直瞅,像是想從沈鳴臉上瞧出花來。
  沈鳴脣邊抿著一絲笑:「沒錯,殿下,我突破了。」
  只要能入門,靈草師的進階比其他人要快很多。為了能讓他「入門」,秋楓白幫他想了不少辦法。最近他一直在突破邊緣徘徊,沒想到在這片肥沃的沼澤地上意外碰上了突破的機會。
  樊冬說:「不錯啊不錯。」他心裡有點擔憂,沈鳴開始邁向升級流,相關的劇情是不是也該出來了?他還能不能帶著沈鳴到處跑?可是把沈鳴放在王都也不一定安全啊!
  樊冬面帶苦惱。
  菲爾卻目瞪口呆。
  沈鳴之所以會被送進奴隸市場,無非是因為他是無天賦者!無天賦者也能突破嗎?
  菲爾當然不知道他的寶貝弟弟就是從無天賦者突破的,他呆呆地看著沈鳴,隱隱覺得有什麼事正在偏離原來的軌跡。他抓不住心裡那種突兀的感覺,只能嚴肅地對樊冬說:「科林,我們先回去。」
  樊冬看了眼唯一的外人:席羽人。
  席羽人非常沉穩:「我絕不會外傳。」
  樊冬笑眯眯:「我不相信別人隨口的保證。」他打量了席羽人幾眼,開口詢問,「要和我們一起回王都嗎?」
  席羽人一怔。
  樊冬說:「你選的藥草並不都是靈植,可見你在治病方面已經有自己的想法。其實你也覺得治療疾病並不一定要靠煉藥師,對吧?」
  席羽人點點頭。他確實是這樣認為的,不過煉藥師地位崇高,即使萊恩帝國並沒有幾個記錄在案的煉藥師,每年依然會為煉藥師公會繳納高額的稅金,以圖煉藥師公會會在危急關頭伸出援手。
  誰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重傷或重病。
  但是,治病救人難道一定得靠煉藥師?
  一定得靠死死藏住自己的煉藥術、不輕易出手救人的煉藥師?
  席羽人不信,他不相信。
  有這種想法的人也許不止他一個,不過固有的觀念束縛了所有人的想法,沒有人敢挑戰煉藥師公會的權威。當年最有名的、最年輕的高級煉藥師沈無言,曾經以一己之力挑戰了煉藥師公會的大部分元老級人物,令煉藥師公會顏面盡失。結果如何?結果沈無言被煉藥師公會以勾結異端的名義追殺至死,連身懷六甲的妻子都沒能保住。
  沈無言的死,讓不少質疑煉藥術的人都沉默了。
  沈無言這個名字,一直是煉藥師公會的禁語。
  席羽人不算煉藥師,他和靈禽反倒更能溝通,但他也能分辨藥草、熬制藥液,能夠減輕毒霧帶來的怪病。平民找不著煉藥師,病了也只能熬著,或者攢一大筆錢去購買流入市面的丹藥,效果很差。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條路,那再窮的人也能依靠這種方式自救!
  在所有人都快絕望的時候,席羽人才敢提出這種大膽的想法。在把這個想法付諸實踐之前,他花了很長時間去說服其他人接受他的「治療」方式。
  席羽人說:「您不害怕煉藥師公會嗎?」
  樊冬說:「害怕,當然害怕。可是既然是自己覺得正確的事,難道要因為害怕就不去做了?」
  席羽人沉默下來。
  從愛德華留下秋楓白、秋楓白認回沈鳴那一刻開始,萊恩帝國的命運就已經被決定了。愛德華肯定知道秋楓白和沈鳴的來歷,國王陛下對愛德華也十分支持。那代表什麼?代表國王陛下和愛德華,都已經做好了和天都那邊的人死磕的準備。
  至於原因,愛德華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
  愛德華的父親,死於天都來者的暗算。
  那是愛德華的至親,是國王陛下的摯友。即使是溫柔如黛娜夫人,也不會介意帝國為這件事流血犧牲。
  樊冬雖然警惕著愛德華的野心,卻也清楚帝國之中能決定帝國命運的力量有三部分:一部分在長老會手上,一部分在萊恩皇室手上,而最重要、最具決定性的一部分,在軍部手上。
  在愛德華手上。
  愛德華想要復仇。
  國王陛下也想要復仇。
  唯一持反對意見的,只有長老會那邊。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們在不久的將來很有可能會碰上許多強大的敵人。
  強大到讓他們無法想象的敵人。
  該怎麼辦?
  敵人強,那就要比他們更強!
  樊冬武力值不高,也不擅長領兵打仗,他只能在自己擅長的方面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也許將來,他們和愛德華還是得攜手合作。
  樊冬低垂眼睫,掩去眸底思緒。
  席羽人也久久不語。難道害怕就不去做了嗎?難道不去做就能安穩度日了嗎?不,不是那樣的。即使不做這件事,他們也會死,死在怪病上。席羽人一開始的想法很簡單,救活自己的親人,救活自己認識的人,救活自己目所能及的那些飽受折磨的人。
  等了解得深了,他時刻都在為帝國的未來憂慮。
  只不過,他的力量終究只能止步於這片沼澤地,離開了這裡的話,沒有任何人會聽他說話!
  席羽人單膝跪地,說:「殿下,您需要我做什麼?」
  樊冬淡淡地笑了。席羽人是個聰明人,從他說服其他人喝藥、贏得其他人的愛戴這些事來看,他的能力也非常出色。
  樊冬說道:「不是我需要你做什麼,而是你自己想要做什麼——我一向不負責替別人思考。」
  席羽人說:「我明白了。」
  菲爾沒明白。
  他看了眼神色從容的樊冬,覺得有點陌生。比起樊冬這一刻的沉著,他更喜歡樊冬無拘無束地到處撒歡。他弟弟這是突然就收了一個下屬?
  樊冬沒和菲爾解釋什麼。他說:「這段時間我們會想辦法解決怪病的事,你給我們引路吧。」引路雖然簡單,但樊冬這麼說的意思是還得負責說服其他人接受治療。
  席羽人說:「好!」
  正事談完了,樊冬再次兩眼發亮:「現在你可以教我變出翅膀了嗎?」
  席羽人:「……」
  為什麼這傢伙可以一秒鐘切換模式?
  席羽人說:「我從小愛往沼澤地裡鑽,以前救過它們的鳥王,所以它們鳥王送我一雙翅膀。」也就是說這東西他教不了樊冬。
  樊冬眼底有著難掩的失望:「這樣啊……」
  席羽人頓時不太忍心了,說道:「其實也不是不行,我看它們好像還挺喜歡你的,你可以試著和他們交流一下,看看它們願不願意讓你試一次。」
  樊冬說:「好啊好啊!」
  席羽人把鳥群召喚過來。
  樊冬雙眼微垂,用精神力和白鳥們進行交流。白鳥們很喜歡樊冬的精神力,仿佛那裡面有它們最喜歡的食物一樣,紛紛在樊冬身邊徘徊,還有兩隻特別大膽的,直接就站到了樊冬掌心。
  樊冬笑了笑,詢問:「你們願意成為我的翅膀嗎?只要一次就好。」
  白鳥們撲展著翅膀,繞著他飛了一圈,最後他忽然感覺背脊兩側有些酸癢。周圍的鳥鳴聲讓他有些驚奇,左看看右看看,分不出哪只是哪只。樊冬笑眯眯地誇道:「真乖。」
  「真乖」兩個字剛落音,一雙足以與翼馬雙翅媲美的翅膀從樊冬後背「長」了出來。百鳥齊飛,帶著樊冬抵達了沼澤地的上空。
  夜色正濃,沼澤地上籠罩著一層黑色的霧氣。濕地是寶貝啊,奇花異草、奇禽異獸都喜歡這種好地方。樊冬仰頭看向浩瀚的天穹,一輪滿月掛在天上,周圍的星子顯得有些黯淡。地上毒霧濃重,倒是看不到這麼好的月色。
  樊冬享受了一把雙翅飛行的感覺,非常興奮地讓鳥兒們送自己下地。
  他說道:「好神奇啊,下次我還要再玩玩。」
  翼馬在附近埋頭吃草,聽到樊冬的話時它輕輕哼了一聲。
  這位「主人」果然和他那隻蠢狗一樣傻,翅膀有什麼稀罕的?它生下來就有!
  翼馬載著樊冬一行人重新回到營地。
  樊冬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樊冬點了個廚藝最好的「醫務人員」幫自己做長齒獸。長齒獸皮很厚,得先割開去皮才能解決。別看它皮實,其實裡面的肉嫩著呢,不管是紅燒還是清燴,味道都非常棒。要是能拿它的骨頭去熬湯,它散髮出來的香氣會讓所有人都挪不動腳!
  樊冬正在等開飯,席羽人已經過來了。他臉上的神色比任何時候都要輕鬆:「殿下,有幾個人已經好轉了,您去看看嗎?」
  樊冬笑眯眯地說:「好啊。不過我得先把早餐吃了。」
  早上不想吃太膩的東西,所以「大廚」沒有把長齒獸的肉紅燒,他把長齒獸最美味的胸脯肉切成塊,放入最簡單的調料清蒸,這種原始的做法並不影響長齒獸的美味之名,它的肉肉筋少,肉紋緊,咬下去不會軟乎乎的,有一點點的韌性。這樣的肉是極品的美味,老一分則太老,嫩一分則太嫩,他們獵來的這隻剛剛好。
  席羽人生在沼澤,也吃過幾次長齒獸,只不過好像都不如樊冬這邊這樣令人食指大動。
  他不由多看了樊冬桌上的清蒸獸肉幾眼。
  樊冬邀請:「羽人你坐下一起吃吧,吃完還有挺多地方要跑的。」
  席羽人沒有推辭,落座和樊冬共進早餐。
  樊冬吃飽喝足,前去查看那幾個好轉的人的情況。
  席羽人始終跟在樊冬身邊。
  樊冬正要詢問病人幾句,一個中年漢子冒冒失失地闖進來,徑直朝樊冬下跪:「殿下,科林殿下,聽說你可以治好這種怪病,你能救救我的老婆嗎?請您救救她,她為我付出了那麼多,卻沒有過過半天的好日子!請您救救她吧!」
  樊冬說:「別急,把尊夫人的情況告訴我。」
  中年漢子點點頭。
  原來這大半年來他妻子患了怪病,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來。他們起初還以為是懷孕呢,歡天喜地地期待著孩子的到來,沒想到居然是得了病!他妻子昨天也喝藥了,可惜沒什麼用,反而鬧得更加厲害。
  樊冬說:「還以為不會遇到這種棘手的情況呢。走吧,帶我去看看。」
  中年漢子連忙在前面帶路。
  
  第56章 一次
  
  沼澤地邊的村莊總帶著點濕意。樊冬隨著中年漢子走到對方家裡,只見一個腹部凸起的女人躺在床上,身體瘦得不成人形,只有肚子還高挺著,看著怪可憐的。樊冬這人有時候心軟,有時候心腸又硬得很,菲爾和沈鳴都變了臉色,他卻靜默不語地上前查看女人的情況。
  這已經不是藥物可以解決的了。
  樊冬給女人含了一塊參片,讓她暫時保持清醒。看得出女人原來長相秀美,目光也極為清明,不是個糊塗人。他讓中年漢子也過來:「這樣的情況,要開刀清理腹中的寄生物,比較危險,也比較棘手。我不能保證百分百的成功率,不過我已經有過幾次做手術的經驗,基本沒出什麼大問題。」
  中年漢子陷入了沉思。
  樊冬說:「有點麻煩的是,如果開了這次刀,接下來兩年你們可能先不能要孩子。你們這邊的人體質還不錯,也許一年多就好了,到時最好也是剖腹產……」他見中年漢子夫婦倆面帶迷茫,不得不跨界解釋一下剖腹產是怎麼回事。
  其他人聽得認真。
  樊冬並沒有讓中年漢子夫婦倆馬上做決定。
  他又去探望了幾個病情比較嚴重的患者,把他們的情況都記在病歷上。由樊冬帶來的醫務人員緊跟在樊冬身後——國王陛下下了令,要他們絕對服從樊冬的命令。如果說一路上的解剖訓練讓他們感到噁心和反胃,那麼在聽到樊冬說要做手術的那一刻他們的心臟突然跳快了幾拍。
  忍受那麼多難以忍受的事,不就是為了見識樊冬所說的「手術」嗎!
  這個時候要是有人懷疑樊冬的話,他們會第一個跳出去替樊冬說服對方。
  光是這一個村子,已經有四個需要手術治療的人。樊冬來到這邊以後只培養出雷利幾個助手,現在多了一批「實習生」,他開始著手安排他們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旁觀,以求快一點把它們培養出來。
  有過替泰德和大衛做手術的經驗,樊冬有條不紊地安排好「手術室」。明亮的燈光一亮起,他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沈鳴依然負責給樊冬配藥。
  他準備好手術需要的藥物後,專注地望著替村民做手術的樊冬。樊冬和所有貴族都不一樣,沒有哪個貴族會像樊冬一樣,穿起那古怪的無菌服,戴起那古怪的手套,替素不相識的人清除看起來有些噁心的病灶。這些人甚至不是貴族,只是一些在貴族們看來十分卑賤的平民。
  想到樊冬那句「我沒有把阿鳴當奴隸」,沈鳴心中微微感動。
  這位還是少年模樣的殿下,和別人真的不一樣。
  他全神貫注地關心著樊冬是否有什麼需要。
  兩場手術連著做下來,樊冬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雷利默不作聲地上前幫他拭擦掉,可沒一會兒又出了不少汗,可見樊冬其實並不輕鬆。
  畢竟是人命攸關的事。
  好在醫務人員們的縫合練得不錯,最後的收尾可以交給他們去負責。
  樊冬忙完兩場手術以後,疲憊地伸了個懶腰,跑出去要求吃大餐。他臨時指定的大廚非常得力,很快給他做了一份大餐。樊冬很不客氣地大快朵頤。
  席羽人去看望過兩個剛做完手術的病人,見他們雖然依然消瘦,面上的灰沉之色卻全都褪去了,不由對樊冬的手段更為好奇。他去找樊冬,只見樊冬吃得很香,食量也不小。可即使是這樣,他進食的儀態依然十分優雅,良好的教養仿佛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一樣。
  果然是「殿下」。
  席羽人說:「殿下您辛苦了。」
  樊冬笑了笑,招呼席羽人坐下邊吃邊說。他睨了席羽人一眼:「別人喊我殿下,你也跟著喊。你知道我是什麼‘殿下’嗎?」
  席羽人顯然已經打聽得很清楚:「您是科林·萊恩殿下,我們萊恩帝國最小的王子。」
  「小王子啊,」樊冬把最後一口烤肉放進嘴裡,輕輕嚼了兩下,細細地吞咽下去,才說:「聽起來挺不錯的。你想好了嗎?要不要和我一起回王都?」他身邊很需要各種各樣的人才——想想還真懷念以前那種一個眼神就有人幫自己把事情辦好的日子啊!
  席羽人說:「殿下願意帶上我,我當然願意去。」他放不下這裡是因為村裡人的怪病,要是怪病治好了,他也想去見識一下更廣闊的天地。
  樊冬說:「你想好了嗎?我是最小的王子,名聲還不太好,你跟了我,以後的路說不定會很難走。」
  席羽人自然是考慮過的。
  他說道:「我想好了。」
  這時菲爾領著人趕了回來。
  他見樊冬正在吃飯,馬上蹭了上去:「給我也準備一份,分量要大點。」說完他才說起自己這一行的收穫,「附近幾個村莊都有不少病人,我們已經讓他們先用了藥,你交待的事情我也傳開了。」
  樊冬點點頭。
  他讓菲爾先去摸個底,順便教給村民們一些基本的防疫知識,比如喝水要先把水煮開飯前便後要洗手水產一定要煮熟再吃之類的。菲爾平時大大咧咧,做起事來卻一點都不含糊,把樊冬安排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完美。
  下午樊冬又繼續給人做手術。
  這一整天樊冬幾乎都沒有休息。不過這一天的成果讓他非常滿意,至少他親自跳出來的幾個醫務人員已經具備一定的動手能力,開刀和縫合都可以由他們動手了!
  到了第二天,樊冬挑了幾個最踏實的「實習生」負責動刀。
  他在一邊指揮兼補救。
  他們在這一帶逗留了五六天,把周圍的村莊都走了一遍。雖然樊冬從來沒告訴別人他是誰,但其他人口口相傳,大多知曉了他的身份。對於這位看起來很年輕的「小醫生」,大夥都十分愛戴。年紀大一點點的人每每看到樊冬和煦地向人問話,都忍不住轉開頭去抹掉眼角的淚水,心裡感動不已:「帝國沒有忘記我們!」
  直到給最後一位病重的病人動完刀,樊冬才領著人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他帶走了一個席羽人。
  席羽人的能耐不僅僅在於他會找藥,還在於他聰明的頭腦。相處不到半個月,他基本摸清了同行人的情況,並替樊冬肩負起管理後勤的工作。
  樊冬對席羽人非常放心。
  菲爾倒是有點憂心忡忡:「科林,你不能隨便信任外面的人。這個席羽人的來歷你都沒摸清楚,要是將來他……」
  樊冬說:「不管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會給他一次信任。」他神色含笑,「而且只給一次。」
  菲爾一愣。
  樊冬沒再說話。
  他雖然認了菲爾這個哥哥,卻沒有和菲爾連成一氣的打算。菲爾和他是不同的人,菲爾衝動、真誠、熱血,容易被打動,但不容易被拉攏,因為他只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現在菲爾跟在他身邊,是因為他對上文森會吃虧;假如有一天他比文森更強了,文森陷入險境,那菲爾又會去幫文森。菲爾的想法很簡單,希望三兄弟能融洽相處,好得不分你我。
  只是這種簡單的想法,在皇室之中永遠只能成為奢望。
  這次霍伯格公爵替他爭來這個機會,預示著他和文森之間註定不能平和了。
  如果說以前文森只想著弄臭他的名聲,那麼在看到他有了霍伯格公爵、黛娜夫人等等支持者之後,文森會視他如眼中釘肉中刺。
  不到你死我活絕不罷休。
  樊冬對王位沒什麼興趣,但他不想死。
  不想死,就得想辦法活。
  首先,當然是要讓國王陛下活久一點。
  其次要讓自己擁有遠離危險的實力,要是將來文森或者愛德華登上王位了,他至少要能帶著美人逃之夭夭!
  如果國王陛下能恢復鼎盛時期的實力,即使是愛德華也不一定能翻出什麼風雨,更別提文森了。
  樊冬現在的理想很簡單,讓國王陛下活得長長久久,自己滋滋潤潤地當個狗仗人勢的小紈褲。
  王子啊,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紈褲!
  到時他可以專心發展異界醫療事業,閑下來時可以帶上幾個狗腿子到街上晃悠,沒事調戲一下美人,有事抱抱大腿讓國王陛下他們幫自己擺平!多幸福!多完美!
  樊冬目帶期許地望著席羽人,模樣兒長得好,腦瓜也挺靈活,不錯!
  樊冬非常大方地把狗腿子的位置勻了一個給他。
  見菲爾怔怔地看著自己,樊冬說:「哥哥不用擔心,我心裡有分寸的。」
  樊冬一向願意給別人機會:如果對方抓住了機會,那他自然會重用他們;如果對方辜負了他的信任,那麼他絕對不會再信他們第二次。
  比如第一次見面時他可以毫不防備地走進文森的圈套裡,現在他則絕對不會再親近文森。要不是菲爾這次主動跟上來,他恐怕連菲爾這個二哥都會漸漸疏遠——
  別人對他一分好,他自然還上一分好。別人對他不好,他絕對不會以德報怨。
  菲爾看著樊冬稚氣猶存的臉龐,不知怎地有點難過。明明是他們最疼愛、最應該無憂無慮的弟弟,不知不覺間竟把那麼多事看得通透。
  菲爾再次保證:「科林,哥哥永遠會保護你。」
  樊冬笑嘻嘻:「好,我遇到危險絕對先喊二哥。」
  樊冬一行人又走了小半個月,終於把沼澤地附近的村莊都走了個遍,全力普及基本的防疫知識。
  這時候,一個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邊的人出現在樊冬眼前。
  身後還跟著一群站在黑鷹上的「空軍」。
  居然是愛德華。
  分別了那麼久,愛德華卻沒法和樊冬說半句想念之類的話。他徑直走到樊冬面前,說道:「跟我走,南海岸那邊需要你。」
  菲爾趕緊上前攔下愛德華:「愛德華統領,科林實力太低,去南海岸不好吧……」
  愛德華說:「菲爾殿下請放心,我會護他周全。」
  菲爾說:「到底什麼事?為什麼要科林去?」
  愛德華說:「蓋文被海怪咬斷了一條腿,上次科林殿下曾經接起過斷手,我希望科林殿下能幫一下他——還有其他的傷員。」他雖然是回答菲爾的話,灼灼的目光卻盯著樊冬,「我們已經退到離這裡比較接近的地方,海妖也被擊退了,不會再有危險。」
  樊冬本來想說「關我什麼事兒」,最終卻還是說:「我去。」
  不管他和愛德華之間有什麼矛盾,這些人都是為帝國負的傷,他不能坐視不管!
  樊冬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我最近培養了一批人,他們現在都可以做簡單的手術,帶上他們一起過去吧。」
  愛德華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他讓每位黑鷹騎士都帶上一位「醫務人員」,齊齊飛往軍隊駐紮地。
  席羽人拒絕了黑鷹騎士的搭載,喚出雙翅跟在翼馬旁邊飛行。
  愛德華這才注意到樊冬身邊又多了一個陌生面孔。
  ……長得還挺英俊。
  小混蛋!
  
  第57章 惶恐
  
  抵達駐紮地時,已經是傍晚。黑鷹群正在前方開闊的草地上歇息,它們是罕見的飛行坐騎,待遇非常好,頓頓都吃肉,並且有機會拿低級靈石當零嘴兒。樊冬的到來讓鷹群有一瞬的騷動,幾隻離他比較近的黑鷹紛紛隨他靠攏。
  樊冬在沼澤地獵殺了不少低階凶獸,收納戒指裡揣著不少低階晶核,本來是準備給地獄犬吃著玩兒的,見黑鷹們這麼熱情他很不講義氣地把晶核都拿出來逗它們。
  翼馬在旁邊看著,哼哧兩聲,埋頭吃草。
  這個「主人」真是越來越不靠譜了,明明一路上都是它載著他們,卻光顧著那晶核去討好那些低階生物!樊冬沒錯過自家坐騎在鬧脾氣,見翼馬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因為它為難地獄犬而生出的不滿也小了。他悄然掏出一塊高級靈石,喂到翼馬嘴邊:「這是凱希他們給的,你一路上辛苦了。」
  翼馬還想哼一聲以示拒絕,最後還是張嘴把樊冬喂過來的靈石吞了下去。暖洋洋的能量涌入經絡,讓它這些日子裡損耗的精力都重回體內,甚至比來時更為充盈。
  樊冬伸手梳理鬃毛。
  翼馬少有地沒有避開,任由樊冬在身上摸來摸去。
  看來以後要努力賺錢啊,瞧瞧,連摸一下自己坐騎都得一塊高級靈石,多不容易!
  樊冬暗暗嘀咕。
  樊冬和翼馬聯絡好感情,愛德華已經整頓好了,叫人過來把他領過去見蓋文。
  蓋文是愛德華的副手,替愛德華處理了不少重要的事情,尤其是愛德華失去部分記憶的這五年來,很多事都少不了蓋文的提醒。樊冬記得這傢伙不太喜歡自己,不過在看到蓋文的慘狀後他暫時把蓋文對自己的不喜拋諸腦後了。
  真的太慘了。
  愛德華說腿被咬斷還只是委婉的說法,蓋文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都被啃得血肉模糊。簡直像把人扔到了攪拌機裡面攪了幾圈再拎出來,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樊冬震驚不已:「怎麼會弄得這麼可怕?」
  愛德華說:「他先我們一步到達,替我們探路,沒想到會遇到漩渦。」
  樊冬隱約覺得愛德華所說的「漩渦」不是他知道的那種。他刨根問底:「什麼樣的漩渦?」
  愛德華說:「海怪漩渦。」見樊冬有點迷茫,愛德華解釋,「這種漩渦是海怪造成的,漩渦之中充滿了海怪的觸手,無論什麼東西落入其中都會被撕成碎片。‘絞碎所能碰到的一切’,這是航海家們對海怪漩渦的評價,即使是最好的海船遇到它也只能祈求風力夠大,能讓他們逃過一劫。一般來說,這種漩渦不會出現在近陸的地方。」
  樊冬說:「偏偏這次它出現在海岸附近,所以蓋文大意了?」
  愛德華點點頭。
  他把南海岸的異狀也告訴樊冬:「在南海岸附近的海面生長著大量紅色的異物,不少海生生物都死了,整片海域散髮著一種難聞的惡臭。」
  樊冬一愣。
  赤潮?
  樊冬壓下心底的驚愕,對愛德華說:「我先看看蓋文先生的情況。」
  愛德華沒錯過樊冬臉上一閃而逝的驚訝。莫名地,他覺得樊冬好像知道南海岸那邊是怎麼回事。可惜這不是追問的時機,還是蓋文的傷勢要緊。
  樊冬叫來幾個醫務人員協助自己處理蓋文的傷口。這邊的人最讓樊冬喜歡的一點就是皮厚肉糙,抵抗力強,明明身上有那麼多深深的傷口,蓋文居然一點都沒被感染。當然,這也有愛德華的功勞在,愛德華還知道在蓋文身邊設下淨化陣法!
  蓋文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看起來卻還是有點猙獰。
  樊冬說:「其他傷口是挺可怕,但都不是很要緊。倒是這條腿,骨頭都快被咬下來了,不太好接。」
  愛德華說:「你不是曾經把斷手接回去嗎?」
  樊冬說:「因為那是剛被咬斷就遇上了我。」他皺了皺眉,「我再看看吧。」
  樊冬掏出菲爾送自己的玄鐵匕首,唰地把蓋文的褲子割開,讓整個斷面呈現在自己眼前。
  愛德華:「……」
  這種不得不看著自己未婚夫脫光別人、並且直盯著別人大腿看的感覺實在不太美妙。
  樊冬很快做出令愛德華感覺更不美妙的事情。他伸手按上蓋文的大腿:「有感覺嗎?」
  蓋文對上樊冬漂亮的雙眼,有一瞬的失神。他奉命跟進過樊冬做的事,通過最近的新人賽,他已經知道眼前這位小殿下不是傳言中那種不學無術的人,正相反,這位小殿下優秀得足以和自家大人相配。
  看見樊冬認真地詢問著自己,蓋文驀然想起自家大人和自己曾放走了一位足以對樊冬造成威脅的危險人物。他心裡突然有著深深的後悔,後悔自己那時把樊冬當成自家大人前行路上的「障礙」,一心想將「障礙」搬開。
  他們大人呢?是不是也在後悔?
  蓋文艱難地挪動腦袋望向愛德華,卻見愛德華的目光專注地盯在樊冬身上。
  聽不到蓋文的回答,樊冬不高興了:「我問你呢,你有沒有感覺還得問你們家統領?」
  蓋文猛然回神。
  樊冬又按了一下,這次用的是狠勁。
  蓋文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疼!」
  樊冬說:「疼就好。」他捏了捏斷下的那一半,彈性還在,一路上也有注入精神力維持經絡暢通,也許還有救。他吩咐雷利,「準備一下,我來把斷肢接上。」說完他又指了幾個「實習生」,準備把斷肢再接的技術傳給他們。
  被「欽點」的實習生都面露喜色。
  樊冬也轉身去做準備。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去而復返,給蓋文打了麻醉。
  蓋文還是第一次體會身體失去知覺的感受。
  他有點擔心自己的腿,要是沒有了這隻腿,他肯定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追隨在愛德華身邊。他一直堅定地認為只有最優秀、最出色的人才有資格伴隨愛德華左右,因此即使知道以前愛德華對科林·萊恩非常好,他還是沒有把一切告知愛德華。
  因為科林·萊恩對於愛德華來說,沒有任何益處。
  科林·萊恩既不出色,也沒有繼承權,從小到大都被人寵著,性格驕傲,脾氣驕縱,只懂得要求愛德華做這做那,根本不會為愛德華著想,也不可能幫到愛德華什麼。
  所以在愛德華認為自己忘記的只是無關要緊的事情時,他並沒有刻意去提醒愛德華以前科林·萊恩對他的意義。
  現在,他自己有可能變成廢物。
  那他是不是要從愛德華統領身邊離去?
  蓋文心底涌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惶恐。帶著這種惶恐,他突然明白了曾經在科林·萊恩眼底看到的悲傷和難過。難道因為沒有用處,過去的一切就再也不重要了嗎?不管怎麼努力,不管怎麼掙扎,都不可能再靠近曾經近在咫尺的人,不可能再讓對方看自己一眼!
  蓋文的目光落在樊冬平靜的臉龐上。
  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表現出這樣的平靜?要下怎麼樣的決心,才能讓自己認清現實,明白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樣親密無間?
  甚至,曾經最信賴的人要殺死他。
  不知是不是麻醉的效果,蓋文覺得自己喉嚨中好像梗著什麼東西,上不能上,下不能下,難受至極。更難受的,是心臟部位越來越清晰的痛楚。
  樊冬的聲音卻從頭頂傳來:「別緊張,成功的機率還是挺高的,但你得放輕鬆才行。」
  蓋文繃緊的心驀然松了下來。
  樊冬說:「對,就是這樣,實在不行你就睡一覺好了。」說完樊冬埋頭替蓋文處理斷面的經絡。這工作比較細緻,他的精神力又比較低,長時間集中精神還是蠻辛苦的,比做兩三個開腹手術更累。
  雷利本來站在一邊替樊冬拭汗,愛德華卻在他第一次抬手給樊冬擦汗時取代了他的位置。樊冬並沒有注意身邊換了人,始終專注於蓋文的斷腿之上。要是這次手術不成功,還可以考慮拿著傢伙來試驗假肢的研究,這可是愛德華的得力助手,愛德華肯定很捨得出經費!
  想歸想,樊冬還是認真地把手術做到最好。
  這一次的手術時間比任何時候都要長。
  在手術結束時,血藤的麻醉效果也快過去了。蓋文臉色還是有點蒼白,混合著那橫七豎八的傷口看起來有點駭人。樊冬一向喜歡身邊的人都美美噠,蓋文這模樣他實在看不下去了,搖搖頭說:「回頭給你弄個祛疤美容的香膏,你給我涂勤快點。本來就比唐納德副統領差那麼多,再毀容的話肯定找不到老婆了,真替你擔心吶。」
  蓋文:「……」
  愛德華:「……」
  這小混蛋還真敢對唐納德念念不忘!
  樊冬覺得周圍的氣溫驟降,面不改色地說:「好了,接下來就看這隻腿能不能恢復知覺了,我派兩個人在這裡守著。哎喲,還得去看看其他人的情況呢。」他邊說邊往外面走,走到帳篷門附近後轉過身一溜煙地跑了。
  愛德華看了眼蓋文,說:「好好休養。」
  蓋文喉結滾動了幾下,在愛德華轉身離開之前張口:「大人,我,我有話要對你說。」
  愛德華望著蓋文。
  蓋文說:「這五年來,您一直沒有再和科林殿下見面,我們都以為我們做得對,但是,最近您與科林殿下又走到了一起。」
  愛德華靜靜地看著他。
  愛德華一直知道自己的下屬都知曉自己忘記了什麼,只不過他以前對過去的一切沒什麼興趣,所以從來不曾開口詢問過。
  現在想來,也許這種「沒興趣」的心態,也和下屬們的態度有關。那個時候,他們需要的是能帶著軍部、帶著帝國走出困境的最高統領,而非一個容易受別人影響的雷蒙·愛德華。因此他們都表現出「您忘記的一切根本不重要」、「科林·萊恩對您來說毫無意義」的態度,遺忘那一切之後的自己,自然也不會有找回記憶的想法。
  愛德華說:「所以你要把一切都告訴我嗎?」
  蓋文說:「不,大人,我們知道的其實也不多。您以前和科林殿下非常要好,但是從來不讓我們接觸科林殿下。只不過您只在提起科林殿下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微笑——我們聽說科林殿下是個驕橫跋扈的人,一直以為您是被他矇蔽了。接觸科林殿下以後我才發現,科林殿下絕對不是傳言中那種人——」
  正相反,這位小殿下非常出色,出色到足以讓他們大人想將他藏起來。對的,以前他們大人不讓他們接觸這位小殿下,極有可能是占有欲在作祟。
  蓋文說道:「也許我們真的錯了,科林殿下與您非常相配。他擁有一顆非常善良的心,而且很容易獲得其他人的擁戴。」
  愛德華相信蓋文說的是實話。
  即使是現在,他也希望能把樊冬藏起來,不讓其他人看見樊冬的好,不讓任何人有機會覬覦樊冬。可惜的是,他已經親手把樊冬推開,把樊冬推到所有人面前。
  愛德華說:「你安心休養,不必為我的事操心。」
  蓋文憂心忡忡:「大人,我擔心啊。」他覷了眼愛德華,「以您的脾氣,很難讓科林殿下再接受您。科林殿下是個心軟的人,您適當地示弱一下,多說些軟話,科林殿下一定會再次向您敞開心扉!」
  愛德華:「……」
  蓋文說:「您還記得我們曾經放走的泰勒·霍勃特嗎?要是我這條腿能恢復,我希望您能讓我去泰格帝國一趟,我想在他成氣候之前把他殺死。要不然的話,將來他可能會來找科林殿下麻煩。」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樊冬不計前嫌救了他,他希望能稍微報答一下樊冬——至少要把曾經針對樊冬設下的陷阱給填平。
  愛德華的心微微發沉。在這件事之前,樊冬對他還是很信任的,比如樊冬想解剖屍體時第一個找上的就是他!而他,卻藉著樊冬當時對他的信任,給樊冬找了一個極有可能變得非常強大的仇家。
  他說:「好,這件事交給你。」
  兩人剛商量完,突然有人拉開了帳篷門,向愛德華稟報:「大人,科林殿下他闖入了戰俘營——」
  
  第58章 重疊
  
  戰俘營,駐紮地中守衛最森嚴的地方。只不過這種森嚴是對於戰俘而言而已,樊冬好歹也是帝國的王子,又是愛德華親自請回來的,他非要進去也沒有人會攔著。樊冬不是閒著沒事擅闖,而是聽到了裡面凄厲的叫喊聲。
  這聲音不像是軍部在嚴刑逼供,反倒像……生孩子!
  樊冬沒有做過接生,不過旁觀過幾次,沒辦法,他老師是個怪胎,特別喜歡給人做剖腹產,說是要從嬰兒出生那一刻起觀察對方的一生,連出生過程都不放過!樊冬想想覺得那些被他老師當成「樣本」的人有點可憐,算算他老師的年齡,大概到他們孩子出生時都擺脫不了他老師的「跟進觀察」。
  樊冬猶豫片刻,拉開帳篷門走了進去。戰俘營很大,其中一邊坐著百來個神色絕望的戰士,另一邊則比較潔淨,不少傷者席地而坐,傷口做過簡單的清潔。在他們還沒被定罪、還沒被送進軍部監獄之前,基本的人道主義救治還是不缺的——當然,肯定沒有丹藥給他們用。
  樊冬一踏進戰俘營,無數道目光立刻集中在他身上。樊冬一眼掃去,發現戰俘之中傷勢嚴重的人並不少,甚至還有幾個傷情和蓋文相似的人。他直接詢問看守的人:「這裡關押的人裡面有孕婦?」
  門口的兩個看守對視一眼,說道:「有一個。她不願離開她的丈夫,被一起帶了過來。愛德華大人親口答應的。」
  樊冬隱隱覺得這對夫婦的身份也許不那麼簡單。
  他說:「帶我過去看看她。」
  看守猶豫片刻,說道:「我們不能擅自做主……」
  這時一聲飽含痛楚的叫聲從裡面傳來。樊冬聽著聲音確認了位置,對看守說:「愛德華統領說過,這邊我什麼地方都能進。」他越過看守徑直走向其中一處隔間。稍微有點身份的戰俘都沒有和其他戰士關押在一起,戰俘營最深處就是一排由粗布分隔開的隔間,分別關押著一些重量級戰犯。
  看守的人連忙派了個人去向愛德華稟報,同時找來兩個泰格族勇士跟隨在樊冬左右,以防樊冬出什麼意外。
  樊冬拉開隔間門。
  一個衣衫破爛的男人正抱著懷中的女人痛哭。這男人身上帶著一股海水特有的腥味,片片魚鱗從皮膚里長了出來,模樣十分古怪。女人也一樣,翠色的魚鱗在她身上若隱若現,渾身都是汗水,長長的頭髮已經變得濕漉漉的,像海藻一樣糾纏在她身上。這時女人已經叫不出聲,雙手有些乏力地握緊,身體一陣陣地抽搐。
  見了樊冬,男人有一瞬的窒息。他像是等待審判的人終於迎來了末日似的,目光悲傷而絕望,卻又帶著幾分釋然。
  樊冬看了眼他們手腕上泛著冷光的鐐銬,知道這兩個人不會對自己造成威脅。他看向女人的臉色,發現對方脣色發青,口脣緊閉,口邊流涎,模樣十分可怕。
  樊冬心頭一跳。他家老祖宗說過類似的情況:脣青口噤流涎沫,母子雙雙入死關。
  這是母子皆危的癥狀!
  樊冬面色一整:「你想她死的話就繼續這樣抱著她!」
  男人緊抿著脣,一語不發地盯著樊冬。
  樊冬讓兩個泰格族戰士把兩人分開,叫人把女人扶到旁邊那簡陋的床上,快速設下淨化陣法。樊冬在帶來的準醫務人員中挑出幾個女性,讓她們作為產科的「接班人」。女人的裸體樊冬見過不少,眼前的女人雖然美麗,卻也不足以讓樊冬分心。他用精神力「掃描」胎位,發現胎兒位置非常靠上,竟是罕見的「兒手捧母心」!
  胎兒靈智未開,手下意識地抓緊,碰巧胎兒的位置位於他母親心臟下方,死死攥緊母親的心臟不放開。
  樊冬面色凝重。
  這種情況要引藥入體,讓胎兒鬆開攥心的手,才有可能順利出生。偏偏這胎兒比較大,女人的盆骨又小,而且歲數不小了,盆骨打不開,順產可能性很低。不管哪方面來說,這孩子都很難生下來。
  女人已經意識不清,樊冬只能轉向旁邊的男人,簡單地向他解釋他妻子的情況。
  男人面色如土。
  他的脣微微哆嗦,哀求道:「讓我自己看一看……」他多麼希望樊冬說的不是真的!
  樊冬讓兩位戰士把男人帶到「病床」前。
  男人學著樊冬的方法,用精神力探知妻子體內的情況,當他發現胎兒果然位於妻子心臟下方,眼淚霎時涌出眼眶:「不,怎麼會這樣,出來,你快出來!我不要孩子,我早就說過我不要孩子!麗莎,你不會有事的,麗莎你不會有事的!」
  樊冬讓人把男人拉開。
  他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
  男人剛才幾乎已經絕望,聽到這句話後驀然抬起頭。
  樊冬說:「先用藥解症,然後剖腹產。」
  樊冬看起來非常年輕,神色卻非常冷靜,讓人不由自主地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
  他仿佛沒有看見男人驀然活過來的目光,平靜地向男人解釋剖腹產是怎麼回事。女人的情況非常危急,他說得比較快,在男人還沒來得及消化他的話時又補充一句:「要是不這樣做,你的妻子也撐不了多久。不過這個手術可能會有大出血的危險,你要做好供血準備。如果外面有你的同族的話,也可以讓他們和你一起供血。」反正這個時代的血型十分簡單粗暴,種族相同就行……
  男人聽樊冬把細節說得清清楚楚,心裡已經相信了樊冬的話。他說:「請你快救救麗莎!」
  樊冬已經給麗莎注射了鎮痛藥。他讓人給麗莎灌下一小瓶藥液,用精神力觀察著胎兒的情況,當藥力到達胎兒所在部位時,胎兒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一點點鬆開了攥緊的手。在這期間,雷利已經把隔間變成了「產房」,樊冬讓人把麗莎礙手礙腳的長髮剪短,只留下齊肩短發。少了障礙,他很快在麗莎肚皮上找到了最適合的開口。
  整個剖腹產過程非常順利,樊冬很快找到了胎兒。那胎兒渾身黏糊糊的,長得有點醜,更奇異的是,他沒有雙腳,只有一條翠色的尾巴。樊冬雖然驚異,卻沒有停頓。他讓助手馬上幫嬰兒把胎液清洗乾淨,見嬰兒並不啼哭,伸手拍了拍嬰兒魚尾上端的小屁股。
  哇嗚哇嗚的哭聲頓時響徹了戰俘營。
  新生兒的啼哭似乎有很強的感染力。
  整個戰俘營都安靜下來。
  樊冬讓一助縫合好傷口,再叫人把孩子抱給男人看。男人卻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妻子,像是害怕妻子再也醒不過來。
  樊冬說:「別擔心,她只是太累了,再加上麻醉效果,睡過去了。」
  男人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真的嗎?真的嗎……」
  他們是人魚族,生兒育女是一道死關,往往會在生孩子過程中死去。像樊冬這種剖開肚子把孩子拿出來的情況也是有的,只不過那都是直接舍了孩子母親的性命。要不是樊冬說「即使不這樣做也撐不了多久」,男人是絕對不會相信的。他瘋狂地掙開泰格族戰士的鉗制,撲倒病床前摸上妻子蒼白的臉龐。
  雖然面色慘淡,但是,是熱的,體溫是熱的。
  他的手指緩緩挪到妻子鼻子下。
  熱的,氣息是熱的。
  活的,是活的,他妻子是活的。
  男人像個孩子一樣跪在病床前痛哭起來。
  新生的小人魚已經哭累了,嗚嗚兩聲,困乏地垂下眼皮。
  樊冬瞅了男人半餉,終於忍不住眨巴兩下眼睛,幽幽地發問:「……你兒子要用水養著嗎?」
  男人這才想起自己孩子。
  未成年的獸人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化形,所以往往不會以完全的人形或者完全的獸形出現,這小人魚就是一個例子,他上身是人形,可以在陸上呼吸,下身卻是魚形,無法在陸上行走。男人第一次當父親,都是中年人了,碰上嬰兒依然手足無措,他猶豫著說:「不用吧。」
  樊冬:「……」
  這個爸爸看起來不怎麼靠譜!樊冬搬出自己的「澡盆」葉片,把小人魚扔下去。小人魚生來擅水,一入水就潛了下去,咕嚕咕嚕地吐泡泡。感受到樊冬所在的方位以後,它一下子從水裡鑽了出來,趴在葉片邊緣朝樊冬伸出手,口齒不清地發音:「抱抱,抱抱。」
  樊冬笑眯眯地用手指逗小人魚玩耍。
  人魚族的嬰兒雙手和尾巴都很靈活,樊冬的食指一伸過來,它馬上收攏手掌想抓住那溫熱的指頭。
  樊冬收回得快,小人魚抓空了幾次,但它並不氣餒,索性用尾巴撐在水裡,兩隻圓乎乎的小手都用上了,只差沒直接往樊冬手掌上撲。
  樊冬玩得很起勁。
  愛德華本來一直在外面等待,等聽到樊冬和小人魚的笑聲以後怒火直燒。還以為裡面正在忙,他不好進去呢,原來正在逗嬰兒玩!
  愛德華拉開隔間的布門闖了進去。
  小人魚正巧直接撲進樊冬懷裡,濺了樊冬一身水花。
  樊冬渾不在意,把剛出生不久的小人魚抱在懷裡,抬手整理小人魚的胎發。那架勢,比小人魚的親生爸爸還像爸爸。
  明明畫面非常溫馨,愛德華心裡卻有一種難掩的惶恐。那種惶恐仿佛根植於心底,怎麼都無法拔除。他腦海里莫名地閃過許多陌生的畫面,都是樊冬和一些小孩親近的模樣,他那時好像問樊冬:「以後準備要孩子嗎?」樊冬不假思索地說:「要,當然要,最好一男一女,有伴兒。」
  那時樊冬臉上的笑容帶著些許期待,自己本身就像個憧憬著未來的孩子,居然已經開始考慮起孩子的問題。
  他擔心,他在擔心。他擔心樊冬預設的未來成為現實,那樣的話,他怎麼辦?從小到大,他就必須表現得比所有人都成熟。他父親去世得早,母親獨自把他養大,在別人吵著父母要買玩具的時候,他已經考慮著怎麼在玩具店兼個職,賺點錢補貼家用。
  不管做什麼事,他都想做到盡善盡美;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想當最出色的那一個——
  而樊冬,和他完全不一樣。
  樊冬從小養尊處優,吃喝住行都是最好的,每一根頭髮絲兒都透著嬌貴。他活得張揚又肆意,不喜歡的,永遠可以直接說「我不喜歡」;想要的,永遠可以直接說「我想要」。
  不像他,不像他,不像他啊。
  想拒絕卻不能拒絕,很厭惡卻不能表露厭惡。他必須做好最好,他必須成為最優秀的人。
  要不然,母親會擔心。
  母親是他最重要的人。
  可是母親在嫁給繼父之後,目光卻落到了樊冬身上。樊冬不喜歡他,常常故意親近他母親來氣他,他確實被氣得不輕,明明樊冬已經擁有那麼多了,為什麼還要來搶他的母親?
  所以他和樊冬之間一直不怎麼友好。
  直到樊冬笑眯眯地看著氣急敗壞的他,抬頭質問:「想要啊,那為什麼不說出來?」
  樊冬對他說:「想要的東西,牢牢地抓到手裡不就行了?想要媽媽關心,那就告訴媽媽你想要啊,告訴媽媽你也會難過,你也會傷心,你也會受傷——你也希望她關心你。說出來,很難嗎?」
  說出來,很難嗎?
  很難,很難,很難。
  不知不覺間,他的目光越來越經常停留在樊冬身上。那是一個比任何人都要耀眼的少年,他那樣光彩奪目,卻從不向他人炫耀。
  這個少年,會屬於別人嗎?
  這個少年,會和其他人一樣娶妻生子,組建家庭嗎?
  不行,不行,不可以。
  他要想辦法把他留在身邊。
  是樊冬告訴他的,想要的東西,要牢牢地抓在手裡。
  他想要他。
  戰俘營中光線不算明亮,手術時用的燈光也已經熄滅,可是眼前的少年身上似乎泛起了淡淡的光暈。在四目對視的一瞬間,愛德華腦海中的兩份記憶轟然重疊。
  雖然殘缺,但很清晰。
  愛德華猛地伸出手,把樊冬抱入懷中。
  樊冬愕然。
  愛德華低聲在他耳邊輕喚了一聲——
  「冬冬……」
  
  第59章 傻白甜
  
  「冬冬……」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語氣,熟悉的稱呼。
  其實章擎不怎麼這樣喊他,只有當他們頭抵著頭,鼻碰著鼻,靠得不能再靠近的時候,章擎才會啞聲喊出口。每到那個時候,他會有種章擎已經喜歡上他的感覺。是的,那個時候他們誰都不承認自己先喜歡上對方——每次章擎這麼喊他時他都快要繳械投降。
  只不過,他怎麼會先承認呢。
  樊冬僵立原地。
  小人魚的兩隻小圓手還下意識地抓握,輕輕揪了揪他的衣領。他低頭瞅向那不完全屬於人類的嬰兒,大約是有水的滋潤,皺巴巴的皮膚已經舒展開,臉蛋兒十分可愛。只是它尾部的魚鱗有些刺手,提醒著樊冬這並不是在原來的世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樊冬把小人魚交給醫務人員,轉身拉過愛德華的手往外走。
  愛德華盯著彼此交握的手掌,覺得那溫度真是讓人眷戀,不由得緊緊反扣樊冬的手。
  樊冬回頭瞪了他一眼。
  愛德華心情莫名愉快。
  兩個人快步離開戰俘營,離開駐紮地,來到黑鷹群暫時棲息的草原。愛德華看著樊冬一語不發的模樣,伸手把樊冬帶入懷中,深深地盯著樊冬熟悉又陌生的臉。
  對上那幾乎要把自己拆吞入腹的目光,樊冬睜大眼,心咯■一跳。這種飽含侵略性的目光,他從來不曾在章擎身上見到過……
  愛德華看見樊冬眼底的戒備,更為確定樊冬同樣擁有另一段記憶。他只能回憶起一部分片段,但足以窺見他們之間有著怎麼樣的過去。想到這小混蛋明明什麼都記得,卻還是一門心思把他推開,愛德華恨不得扒掉他褲子打打他屁股。
  可惜,舍不得。
  看到樊冬的防備,愛德華只恨自己想起得太晚,晚到讓樊冬必須這樣小心翼翼。
  記憶裡的樊冬哪曾這樣謹慎過,永遠有人疼著他護著他,永遠有人把他想要的東西送到他面前。
  所以他永遠驕傲又肆意。
  愛德華說:「我想起來了。」他俯首與樊冬對視,「我想了一部分。」
  樊冬吞咽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出口:「哪一部分?」
  愛德華在他眉間親吻了一下,說:「我想起了你對我說,想要的東西,要牢牢地抓在手裡。」他的聲音像是一聲悶雷一樣響在樊冬耳邊,「那時我在想,我想要你。」不希望你娶妻生子,不希望你喜歡別人,不希望——兩個人之間相隔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樊冬對上愛德華專注的視線。
  愛德華果然沒有全部想起來,要不然他不會把這樣的話說出口。
  原來,開始得那麼早啊。
  原來那麼早以前,那傢伙就已經懷著不良居心。眼前的愛德華,應該就是那傢伙剝去所有偽裝,剝去所有刻意,最直接、最狂熱的一面吧?不用再事事隱忍,不用再藏好心事,所以可以大大方方地把這種話說出口。
  那時候,章擎把話藏了那麼多年。
  樊冬垂下眼睫。
  愛德華心中一動,俯首輕吻樊冬微啟的脣。他的手掌摩挲著樊冬的後頸,細細的絨毛觸感極好,讓那光滑的皮膚手感更佳。一種觸電般的感覺直擊愛德華心頭,讓他不由自主地加深了這個久違的吻。沒有抗拒,沒有掙扎,順從得像只乖巧的小獅子。
  明明親到了人,愛德華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他上回好說歹說說了那麼多,居然比不過一聲「冬冬」。那一個「自己」,在樊冬心裡一定非常重要——
  重要到令他忍不住妒忌……
  對,他連自己都妒忌。
  愛德華感受到懷裡的人呼吸有點兒急促,絲毫不曾放鬆,反倒惡意地把人禁錮在懷裡。直至樊冬伸出手用力在他腰間掐了一下,他才悶笑一聲,離開了樊冬被蹂躪得微微發紅的脣。他惡劣地伸手捏玩著樊冬的耳垂,上癮一般喊道:「冬冬,冬冬,冬冬。」
  樊冬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腳蹬他:「放開我!」
  愛德華順勢被樊冬「踹倒」,帶著他栽入草地。翻滾了兩圈,愛德華俯身親吻著樊冬漂亮的耳朵,一下一下地喊:「冬冬,冬冬,冬冬。」
  樊冬嫌他煩,抬手把他推開。
  愛德華也不生氣。
  他問道:「你知道南海岸是怎麼回事?」
  樊冬說:「小學生都知道。」他一骨碌地坐了起來,拍掉脖子上的草屑,眉頭皺了皺,大方地給愛德華解釋,「不就是赤潮。」赤潮是一些非常微小的藻類大規模生長引起的,這些瘋狂生長的微型藻類在搶占陽光的同時,還可能堵塞魚鰓之類的呼吸結構,讓水生生物大量死亡,導致連片的海域成為「死亡之海」。
  愛德華聽完樊冬的說法,也皺起眉頭:「以前好像沒有見過。」
  樊冬說:「具體是不是,還得去看看才知道。」說完他又忍不住問,「你怎麼會連孕婦都抓來?」
  愛德華說:「南海岸的情況有點複雜。」他沒有隱瞞,「剛才那對夫婦是他們選出來的‘首領’,用來推翻陛下欽定的南海岸領主。他們的先祖是人魚王之後,不過從小就遠離核心,過著普通海族的日子。人魚族傳承困難,活下來的後代一代更比一代少,他們在暴亂發生以後就被找了回來。」
  樊冬點點頭。原來是被叛軍選定的傀儡,那就說得通了。那人魚連怎麼養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自己族中長大的人。
  樊冬心裡有了底,一下子躥了起來。他說:「南海岸的赤潮,阿鳴可能有辦法解決。」
  愛德華說:「沈鳴?」想到沈鳴望向樊冬時的目光,愛德華心裡有點不舒服。要是知道樊冬不喜歡自己也就算了,既然知道樊冬喜歡的由始至終都是「自己」,他實在不想任何人出現在他們之間!
  樊冬當然聽得出愛德華語氣中濃濃的敵意。
  他裝作沒發現:「他是靈草師,可以安撫躁動的靈植,說不定能控制瘋長的微型藻類。」
  愛德華繃著一張臉。
  看起來和以前更像了。
  樊冬脣角微微彎起。
  也許……章擎並沒有消失。他只是藏起來了,和以前一樣藏起來了。藏得再好藏得再久,總會露出一點點端倪。
  樊冬和愛德華回到駐紮地,醫務人員們基本已經把傷員處理好了,甚至還覺得不夠過癮,去拿戰俘營的人練了練手。任何實力的提升捷徑都只有一個:實踐。他們都積極地爭取每一個練手機會!
  樊冬非常滿意他們的高覺悟。
  愛德華只想起了他們之間一部分記憶,其他東西還是一無所知,樊冬必須要和他一起折返一趟,看看能不能徹底解決南海岸的麻煩。
  蓋文還沒有恢復,愛德華找了另一位副手負責留守駐紮地,自己領著黑鷹軍飛往南海岸。翼馬載著樊冬和沈鳴遙遙領先,底下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看著安寧又美麗,更顯得他們一行人無比匆忙。
  樊冬抱緊翼馬的脖子,就著翼馬的鬃毛蹭掉自己臉上的水珠子。翼馬嫌棄地噴了兩口氣,猛地加快了速度,弄得樊冬不得不把它勒得更緊!
  沈鳴:「……」
  為什麼感覺不管什麼東西跟著樊冬,都會變得比以前活潑……
  一行人日夜不停地飛行,很快抵達了南海岸。樊冬翻身下馬,站在雪白的翼馬身邊看著懸崖底下殷紅如血的浪濤。這如果是赤潮的話,波及的範圍未免太大了!
  樊冬望著幽深的紅色海洋。
  他感覺有一聲聲悲咽從遼闊的海面傳來。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一樣。
  不對勁,這片海不對勁!
  天邊黑漆漆一片,把殷紅的海襯得更為猙獰可怖。在樊冬往前邁出一步時,紫色的閃電在天際掠現,仿佛要把墨黑色的蒼穹撕扯開!
  樊冬說:「阿鳴,你有沒有聽到——」他下意識地拉起沈鳴的手,卻覺得觸感有點不對,沈鳴的手掌沒這麼大,也沒這麼粗糙!他轉頭一看,身邊的人居然已經換成了愛德華。
  沈鳴被愛德華擠到他們身後。
  樊冬:「……」
  他抓著愛德華的手掌,覺得有點燙手,松也不是,握也不是。
  愛德華面不改色地問:「聽到什麼?」
  樊冬只能乖乖說:「有東西在哭。」
  有東西在哭。
  一聲比一聲高。
  一聲比一聲慘。
  「阿鳴!」樊冬回過頭看向沈鳴。
  沈鳴仿佛已會意,翻身躍上翼馬。翼馬看了眼樊冬,帶著沈鳴躍起。
  沈鳴定在海上,閉上雙眼。
  海中的藻類們十分虛弱,又躁動不已。這段時間的瘋長對它們沒有益處,反倒讓藻類們都無法擁有足夠的生存空間。它們不算靈植,沈鳴卻意外地感受到它們的存在,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出這片海域的某個區域有東西在吸引更多藻類在這一帶瘋長!
  沈鳴驀然睜開眼。
  在海面之上,無數微小的紅色光點輕輕飄起,整個海面都映著瑩亮的幽光。
  樊冬眼尖地發現有一片區域沒有任何光點出現。
  他掏出莎紙把那塊區域的位置記錄下來。
  愛德華問:「是那裡?」
  樊冬點點頭:「這麼大一片海域只有它這塊不一樣,肯定有問題。」
  這時海面緩緩開出一條通道。
  樊冬兩眼一亮。
  一條相當漂亮的美人魚出現在通道中央,看起來大概二十三四歲,有著波浪似的長髮,澄碧的藍眸,膚白人美,十分引人注目。
  海水往兩邊退開。
  美人魚的尾巴變成了修長白皙的雙腿。
  他單膝跪地,朝愛德華行禮:「愛德華統領,您又回來了。」他的語氣充滿崇敬,仰起頭時,望向愛德華的目光滿滿的都是愛慕。
  愛德華仿佛沒有看見美人魚眼底的欽慕,向樊冬介紹:「這是南海岸領主之子,藍。」
  樊冬「哦」地一聲,見到美人的欣喜莫名少了一點兒,美人兒心有所屬,不好勾搭!
  愛德華向單膝跪地的美人魚開口:「這是科林殿下。」
  藍雖然震驚於愛德華對待樊冬的態度,卻還是禮數周全地向樊冬問好:「科林殿下您好。」
  樊冬左看右看,還是覺得美人看起來賞心悅目,於是又興致勃勃地朝藍招手:「你上來,我有話要問你。」
  藍聽命起身,靠著海浪的推送躍上懸崖,穩穩地落在樊冬和愛德華面前,姿態那叫一個優雅。
  樊冬讓藍靠近一點,給藍看自己手上簡明的地圖:「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藍接過地圖看了一會兒,悚然而驚:「這是海族禁地!」海族一般以人魚族為尊,人魚族生命漫長,有足夠的時間去提升實力,往往都是十分強悍的。藍作為領主之子,從小接受最嚴苛的教育,對整片海域早就了如指掌!
  禁地!
  樊冬聽到這個詞兒腦袋裡就冒出無數劇情,所謂禁地,就是用來出事的;所謂封印,就是用來打開的——看起來那禁地已經出問題了。
  樊冬望著愛德華。
  愛德華皺起眉頭。
  南海岸領主陷入沉睡已經將近半年,這段時間全靠藍自己撐著,要不然也不會出現叛亂。
  愛德華問藍:「你能不能進你們的禁地?」
  藍搖搖頭。
  樊冬問:「那它這段時間有什麼異常嗎?」
  藍說:「沒有。」他頓了頓,突然又改了口,「不對,有異常。父親沉睡之後,從禁地散髮出來的靈氣好像更加充盈了。我們都以為是好事……」
  是啊,他們都以為是好事。那個時候他的父親、他們的領主突然昏厥,國王陛下讓他暫代領主之位。他茫然無措,覺得天都快要塌下來了。
  結果,禁地周圍的靈氣突然比以前多了兩三倍!
  他們都認為這是海神在庇佑海族,還曾經舉辦過一場大型的慶典慶賀這一變化。
  沒想到不久之後,赤色海潮淹沒了海族的家園。
  
  暴民掀起的叛亂拉開序幕。
  
  樊冬聽完藍的敘述,眨巴了幾下眼睛。
  他對著藍左看右看,突然在藍臉上看到了三個字。
  傻白甜。
  
  第60章 情敵
  
  領主病倒,禁地異常,這美人兒居然以天降福祉為由大肆慶賀。這年頭的慶典樊冬也挺了解,無非是靠平民血汗堆積而成,每次大慶都需要下面的人獻上豐厚的貢禮!
  國王陛下以仁厚聞名,每年全國性的慶典只有百獸節一個,可光是一個百獸節就已經讓不少人愁白了頭。很多地方為了湊足貢禮,往往要從這個百獸節結束準備到下個百獸節開始。
  這美人兒因為一個「福祉」大搞慶典,緊接著又是毀滅性的天災,海族能不亂嗎?所以說,這美人兒的傻白甜程度令人嘆為觀止,連騙一下他都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深深羞慚。
  樊冬感嘆了一番,望向愛德華。
  愛德華面色發沉。他當機立斷地下令:「來人,把少領主身邊那幾個傢伙都抓起來。」
  愛德華這次來只是想試試黑鷹軍的實戰能力,調查的事一般是交給長老會去做的,因此他只是把戰俘們都抓起來帶回王都。樊冬一問之下問出了這樣的內情,愛德華自然不能不管。
  藍臉上滿是驚愕。他還是不理解:「愛德華統領,他們是父親留下來的,始終對人魚王族忠心耿耿,絕對不會有異心!」
  愛德華看了滿臉關切的藍一眼。要不是這傢伙有著一眼就能看透的純稚,他都快以為這傢伙是故意的了。愛德華說:「有沒有異心,審了才知道。」
  藍掙扎不已,內心活動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一邊是自己崇拜的愛德華統領,一邊是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忠僕……
  樊冬欣賞著眼前的美–色,美人就是美人,連皺眉頭都這麼漂亮。他笑吟吟地說:「既然他們忠心耿耿,怎麼會害怕審問?難道你懷疑愛德華統領的公正?」
  藍語塞。
  愛德華把藍身邊的人統統帶走,同時派一批人陪同藍入海,清整海族的內鬼。
  天已經黑透了,黑鷹群在懸崖前的草地上歇息,隨行的人也都忙碌地安營紮寨。樊冬拉著沈鳴一起搭帳篷,心裡美–美的,準備和沈鳴睡一帳篷。
  等愛德華安排完各項事務找過來,看到的就是樊冬拉著沈鳴的手往帳篷裡鑽,最後還拉著沈鳴坐到他的新床上:「這是彈簧床,羽人給我做的,可以在上面蹦起來!」
  說完他■地一下,變回了小獅子,在新床上蹦來蹦去,蹦來蹦去。看起來……蠢萌蠢萌的。
  愛德華一把揪住小獅子高高翹起的尾巴。
  小獅子嗷嗚一聲,疼得拼命揮舞兩隻前爪。在碰到愛德華的脖子之後,它趕緊扒拉上去,死死地抱緊,以減輕尾巴被扯的疼感。
  愛德華被小獅子軟乎乎的短毛蹭了一臉。
  他鬆開手掌,改為把小獅子抱進懷裡,轉身對沈鳴說:「你去找我的副手,讓他給你安排帳篷。」
  小獅子抗議:「睡這裡睡這裡!」
  愛德華一掌拍在小獅子的圓屁股上。小獅子嗷嗚兩聲,用力要了愛德華的手掌一口。
  沈鳴默默退了出去。
  愛德華把小獅子夾在腋下,坐上它的新床,開口警告:「別隨便邀別人和你睡。」
  小獅子抱著自己還隱隱作痛的尾巴,可憐巴巴地撫摸著它,摸了一下又一下,小模樣兒看起來十分哀傷。
  愛德華:「……」
  真想把這傢伙揉吧揉吧拆吞入腹。
  小獅子意識到氣氛不妙,機靈地閉上眼裝睡。感覺愛德華盯著它,它裝得更加認真,不知不覺間越睡越沉,徹底睡過去了。
  愛德華將小獅子摟進懷中。
  小獅子鼻子往前嗅了嗅,伸爪抱緊愛德華的手臂,等摸到愛德華手臂上的疤痕時它忍不住在上面來來回回地蹭了幾下,心滿意足地抱著自己選好的「枕頭」入睡。
  愛德華覺得自己整顆心似乎瞬間盈滿了歡喜。
  這是他的小獅子,誰都不能碰。
  愛德華垂首親了親小獅子的耳朵,和它一起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樊冬懶洋洋地從睡夢中醒來,愛德華已經不在帳篷中。他默默地把自己的新床收起來,精神奕奕地翻閱著腦海中的「書」。
  【遇到高級能量體……能量充足……第三頁修復中……第三頁已修復……】樊冬腦海中那本瑩綠色的書已經可以翻開下一頁。它和第二頁不同,它是一個自主頁面,只要你建立目錄,填入材料與步驟,就能在系統中進行試驗,從而生產新的丹方!這樣不僅能大大減少藥材的浪費,還能在更短的時間內提升技能的熟練度。
  樊冬興致勃勃地練習起來,比如把臭氣彈改造成香氣彈啊煙霧彈,把水晶酒的排毒養顏功能改成減肥美白……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
  愛德華也沒閒著,他已經查明了南海岸叛亂的真相。無非是海族長老認為自己勞苦功高,應該有更大的權力,而不是隻能聽命於人魚領主。他們見藍軟弱可欺,禁地又出現異狀,趁機忽悠藍幫他們撈一筆橫財,順便讓藍落下驕奢淫逸的名聲,成為人人喊打的無能傢伙。
  可憐藍還把他們當忠僕,其實由始至終都被人當傻子哄著。
  愛德華雷厲風行地清理了一批人,順便換上了自己信得過的親信替藍暫時接掌南海岸。
  這傢伙還是太年輕了。
  藍完全不覺得自己被奪權了,他將愛德華敬若神明。聽愛德華說完「忠僕們」的意圖,藍十分傷心,對愛德華更加言聽計從。
  藍望向愛德華的愛慕目光太過明顯,連平日裡以嚴肅著稱的軍人們都三三兩兩地八卦起來。
  樊冬在帳篷裡「閉門造車」小半天,出去覓食時就聽到其他人在議論:「哎,你們說大人會不會把他帶回去?」「可惜不是女的,要不然我們可以看看獅子和人魚會生出什麼……」「你們說大人會答嗎?」「要我我肯定答應,那雙眼睛多美啊……」
  樊冬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把最後兩顆扣子扣好。天氣極為晴朗,海上的赤紅少了大半,海水看起來藍汪汪一片,叫人心曠神怡。
  樊冬走到懸崖邊,獵獵海風吹拂著他的臉龐,讓他不由自主地半眯起眼。
  真是好地方啊,難怪能養出美人魚。
  樊冬正享受著,突然聽到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轉頭一看,居然是藍美人上來了。
  樊冬朝他笑了笑,並不說話。
  藍看了樊冬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喜歡愛德華統領,我不會輸給你的。」
  樊冬「哦」地一聲,他眯起眼打量了藍美人好一會兒,突然來了個奇襲,把藍美人撲倒在地,顫悠悠地在藍美人頰邊吹了口氣。
  他極為不滿,憤然質問:「為什麼我會輸給愛德華啊,你居然喜歡他不喜歡我!」
  藍美人:「……」
  這劇本不對啊,說好的情敵呢!
  
  第61章 滾下去
  
  藍美人受到了驚嚇。
  直至見到愛德華,藍美人還有點緩不過神來。人魚族其實是很矜持的,即使是對樊冬放話也是鼓足了勇氣才開的口。樊冬那近乎親上來似的說話方式,藍美人怎麼受得了。
  連回答愛德華的問話他也沒能恢復如初。
  愛德華皺起眉:「你今天怎麼了?」
  藍美人下意識地說:「快,快要親上來了。」
  愛德華:「……誰?」
  藍美人:「科林殿下……」說完這句話後他臉色一白,「不,沒,沒有。」
  愛德華喝住躡手躡腳準備逃之夭夭的樊冬:「科林·萊恩!」
  樊冬說:「不熟,叔叔,我們不熟。」
  愛德華恨不得掐死他。
  愛德華基本把南海岸的事處理完了,他親自下了海底一趟,把禁地的封印重新加固。
  海族們望向愛德華的目光都充滿了崇敬——由此可知,他們真是非常單純可愛(傻白甜)的一群人!
  樊冬蹭著愛德華獲得海底一日游資格,他興致勃勃地拉著沈鳴看這看那,時不時拔了棵海草跑去問藍美人:「這個我可以拿走嗎?」在藍美人點頭以後又拿了幾顆大珠子,「這個我能帶走嗎?」
  藍美人:「……」
  愛德華解決了禁地的事,樊冬已經往收納戒指裡填充了足夠多的「寶貝」,跑去圍觀魚蝦們跳舞。樊冬把石頭挪成音樂陣,讓水流幫它們打拍子。魚蝦們悟性很高,不一會兒就隨著音樂陣的節拍手舞足蹈起來。
  很快地,音樂陣周圍圍攏了越來越多的魚蝦,甚至還有更多不知名的海中生物。它們有意識地在音樂陣中轉了幾圈,製造出一些小漩渦,重重地在「石琴鍵」上敲擊,讓優美悅耳的樂章添了幾分激昂。
  樊冬樂滋滋地欣賞著他們的表演。
  這可是他新弄出來的陣法,能依靠水流揍出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瞧那隻大龍蝦跳得多認真,多鍛煉鍛煉,肉質肯定更加鮮美!
  大龍蝦感應到樊冬的想法,一激靈,舞也不跳了,啪啦一聲扒到樊冬腿上,笨拙地用大鉗子蹭他。大龍蝦的舉動仿佛給了一個提醒,正好跳舞的海中生物們都朝樊冬涌去,把樊冬卷到了音樂陣中央。
  樊冬懶洋洋地讓他們扯著自己飄來倒去。
  愛德華和藍美人找過來時,看見的就是和魚蝦們鬧成一團的樊冬。
  藍美人吃了一驚。
  魚蝦們察覺了藍美人的到來,先是心虛地停下舞蹈,接著又像是受到了什麼鼓舞一樣,再一次手舞足蹈起來,而且動作越來越整齊,越來越有勁,最後繞成一圈圍著他們打轉,整個海域仿佛都飄滿了它們的歌聲。
  雖然,它們並不會唱歌。
  藍美人目瞪口呆。
  即使是在海族大祭上,這些小傢伙們都沒有這麼積極配合過。看了眼正在和章魚搏鬥的樊冬,藍美人心情很複雜。
  樊冬一點都沒感覺,他積極發問:「這個音樂陣可以留在這裡給它們玩嗎?」
  藍美人:「……可以。」
  樊冬興致勃勃:「那好,我給它們多加幾首曲子!」
  藍美人:「……」
  在往後的歲月裡,藍美人都在深深地後悔自己的嘴賤,瞎答應什麼?瞎答應什麼!每次經過這片海域,都有機會聽到一首膾炙人口的歌兒——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悠悠的青山腳下花盛開,什麼樣的節奏……」
  樊冬對自己發明海鮮廣場舞這一壯舉十分自得。他一臉感動地看著可愛的魚蝦們,飽含期許地予以鼓勵:「多跳跳,多跳跳,口感更爽彈!」
  愛德華:「……」
  他拎起樊冬,把樊冬帶離海中。
  藍美人領著愛德華留下的人在海邊目送他們離開。
  樊冬頗為遺憾地看著藍美人,臉上的扼腕顯而易見。藍美人需要代替他父親管理南海岸,一時半會兒是不可能離開這邊的了。樊冬去看過藍美人的父親,對他的癥狀束手無策。這個世界的疾病不是全都能靠他知道的知識來理解的,他得回去好好跟秋楓白學學!
  樊冬殷勤地握起藍美人的手掌:「放心吧,你爸爸很快就會醒過來的。到時你來王都玩不?我一般都在王都,要麼在皇家學院,要麼在郊外的莊園,要麼在宮裡,你要是來了一定要去找我啊。」哎喲,小手軟乎乎,摸著真舒服。
  樊冬相當齷齪地捏了幾下。
  愛德華本來正和人商量著回程的事,轉過頭看見樊冬拉著人的小手摸來摸去,怒火直燒,三步並兩步邁上前,啪地一下,拍得樊冬手背通紅。那表情,那眼神,活像發現孩子早戀的暴怒家長……
  樊冬眼眶刷得紅了,看起來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愛德華暴跳如雷。
  他還敢委屈?誰給他臉委屈的?這小混蛋再這麼胡搞瞎搞,他肯定會忍不住把他就地正法!
  看到愛德華眼底壓抑著的怒意和戾意,樊冬笑眯眯。以前怎麼沒發現呢?這傢伙其實隨時隨地都很暴躁,只是這傢伙隱藏得太好,他壓根沒注意而已。現在愛德華「失憶」了,隱藏功夫都落下了,看起來特別有趣。
  就好像,以前這傢伙在他眼前刻意隱藏的一面,一點點地露餡了。
  樊冬目光灼灼。
  更有趣的是,這傢伙還不知道他暴–露了。想到那聲飽含眷戀的叫喊,樊冬願意相信章擎沒消失,願意相信愛德華身體裡至少殘留著一下半的,屬於章擎的人格。
  樊冬用紅通通的手握起愛德華的手掌,一臉自然地說:「走吧。」
  看著樊冬笑吟吟的臉龐,愛德華突然忘了自己在氣什麼。他聲音帶著點機械化的僵硬,像是停擺的機器一樣勉強擠出一個字:「走。」
  藍美人:「……」
  藍美人目送樊冬和愛德華離開,轉身回到海中。音樂陣還在叮叮咚咚地響著,魚蝦走了一批又來了一批,看上去都精神飽滿,神采奕奕。自從他父親出事以後,他已經很久沒看到他們這副模樣。
  科林·萊恩。
  藍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心底泛著各種不明不白的滋味。他突然明白,原來自己不是輸給了那位殿下,而是,根本無從比較。
  「願大海之神保佑你。」
  藍望著海上影影綽綽的天穹,在心裡緩緩默念了一句。
  樊冬一路牽著愛德華的手往回走,在愛德華想把他的手抓得更緊時,他一下子掙開了,興衝衝地跑到前面指著天空說:「虹橋!雙虹虹橋!愛德華你看到沒有!」
  愛德華邁步上前,猛地將樊冬拉入懷中,狠狠地親了上去。樊冬臉上的驚喜還沒散去,眉眼彎彎,脣角也彎彎,愛德華怎麼看都覺得喜歡,他頑劣不堪也喜歡,他嬌慣好色也喜歡,只恨不得不能把人揉進懷裡,再也不放他離開。
  樊冬差點喘不過氣來。
  他爪子亂撓,抗議愛德華的粗魯。
  愛德華親夠了才緩緩放開他。
  樊冬哼哼兩聲,不客氣地平價:「吻技真差。」
  愛德華深深地望著他,眼底有著不容錯認的慾念:「我只想著怎麼把你吞進肚子裡,沒有時間去考慮技巧。」
  愛德華飽含侵略意味的話讓樊冬耳根一熱。
  樊冬猛地召喚出翼馬,手腳並用地爬上馬背,朝離他們十步之遙的沈鳴招呼:「阿鳴阿鳴快上來,我們先走,別等他們了!」
  愛德華轉頭看了沈鳴一眼。
  沈鳴本來已經邁步向前,在對上愛德華的眼神後又沉默著收回了腳步。
  愛德華躍上翼馬,把樊冬環抱在懷,命令翼馬起飛。樊冬垂死掙扎:「不行!不能把阿鳴丟下!我們家阿鳴這麼好看,萬一被人搶走了怎麼辦!」
  聽著樊冬由衷的擔憂,愛德華恨不得把他壓在身下做死他。要是以前的話……
  這個念頭在愛德華心裡一閃而過。他眼底略過一絲迷惑,要是以前的話,他會怎麼做?懷裡抱著的小獅子是那麼真實,真實到讓他遺忘了兩個人之間的種種危機。他看得出來,樊冬之所以會對他轉變態度,是因為他利用了樊冬對「自己」的感情。但是,他並沒有完全想起來。
  愛德華把樊冬抱得更緊,幾乎要把他纖細的腰勒斷。他不由自主地喊出另一個稱呼:「冬冬……」
  他感受到懷裡的軀體有一瞬的僵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到樊冬輕輕說:「其實,他不經常這樣喊。」
  愛德華說:「不,‘他’心裡每時每刻都在這樣喊。」只是以前他想不起來而已。而以前「他」在樊冬面前又總是擺出最冷靜沉著的那一面,很少泄露自己的真實情緒。
  愛德華關注著樊冬臉上的表情,在看到樊冬微顫的眼睫之後,他越發嫉妒起「自己」在樊冬心中占據的地位。
  那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
  樊冬所在意的,樊冬所牢記的,他統統都不記得。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不會放手。從一開始這小混蛋就是他的,以後也只能是他的。
  樊冬抬眼,對上了愛德華的雙眼。少了刻意的掩藏,少了刻意的閃避,一切都回到它最本來的面目。
  他早就知道,在這個人的身體深處隱藏著強大、傲氣、固執的靈魂。那時候他明裡暗裡地找章擎碴,明裡暗裡地告訴章擎接掌樊氏有什麼好處,明裡暗裡地給章擎看到爭奪繼承權的希望,然而,章擎無動於衷。
  或者說,章擎曾經動心過,但他從小堅持的原則、內心深處的驕傲,都讓他牢牢地定住腳,不曾邁出那一步。章擎看到誘惑後的堅持,是他對章擎改觀的轉折點。自那以後,他不再有事沒事地為難章擎。
  要不是因為他的祈求,章擎是絕對不會以樊氏繼承人自居的。
  那樣的傢伙一旦脫離了束縛、激發了野心,應該和他眼前的愛德華一樣。這曾經是他最希望他展露的一面,他總是希望有個強大有擔當的人負責處理那一大堆麻煩,而他則快快活活地治病救人搞研究。
  這種想法其實很自私。
  樊冬仰頭看著愛德華。那雙眼睛裡面,藏著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意,熟悉的是他曾經隱隱窺見過它,陌生的是它還是第一次這樣展露在他面前。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不知不覺,他們之間的牽絆越來越深,即使是對方往自己胸口扎的釘子,到了最後都舍不得拔出來。
  樊冬微微仰頭,在愛德華的下巴親了一口,接著細碎的吻落到愛德華脣角,一下一下、蜻蜓點水般吻上去。
  愛德華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等他回過神來,血氣齊齊上涌。
  他,被樊冬親硬了。
  察覺愛德華下半身的變化,樊冬睜大眼:「你個混蛋,滾下去!!!」
  愛德華啞聲說:「別動,要不然我不保證我會做什麼。」
  樊冬:「……」
  臥槽,他剛才是傻了才覺得這傢伙還不錯呢。
  
  第62章 老光棍
  
  愛德華罕有地進城借宿。
  剛一進入房間,愛德華就關上房門,扣住樊冬,目光灼熱地盯著他漂亮的臉龐。這小混蛋在外面拈花惹草那麼快活,也該付點利息了。他把還是少年模樣的樊冬抱在大腿上,俯首親吻樊冬柔潤的脣,動作並不粗暴,卻幾乎把樊冬的脣舌都吃進肚子裡,雙手更是不安分,在樊冬身上一下一下地捏–弄,摸索著樊冬的每一處敏感點。
  在這一方面,他們對彼此的身體還非常陌生。
  樊冬完全處於被動狀態,在愛德華碾壓性的欺凌之下,他眼底騰起了薄薄的霧氣,眼眶也不爭氣地紅了。他好不容易爭取到自由呼吸地權利,雙手使勁想推開愛德華,卻被愛德華困得更牢。
  樊冬說:「混蛋!禽獸!」
  帶著鼻音的怒罵聽在愛德華耳裡不像在反抗,反倒像在撒嬌。他笑了出來,被他困在懷裡的樊冬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顫動。
  灼熱的雄性氣息撲面而來,讓樊冬有些發矇。
  愛德華揉–捏著他腰間的軟肉,一下接著一下,磨得樊冬身體微顫,和愛德華貼得更近。樊冬能感受到,愛德華的氣息變得更粗重,抵在自己身上的大傢伙也更為粗硬,令他睜大了眼,僵直身體不敢動彈。
  愛德華安撫般輕吻樊冬嚇僵了的臉頰,問道:「我們以前做過嗎?」
  一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樊冬曾經和人耳鬢廝磨翻雲覆雨,愛德華心裡妒忌得發狂,即使那個人是「自己」,他也無法接受。他不自覺地收緊了鋼鐵般的臂膀,勒得樊冬手臂發疼。
  樊冬用腳踢他,咬牙切齒地罵:「關你什麼事!」
  愛德華用腿插–入樊冬雙腿之間,把他牢牢釘住,說:「連我都沒有禽獸到對這麼小的殿下下手,另一個‘我’應該也不會才對做這種事才對……」畢竟那個「自己」那麼講原則,那麼守規矩——至少表面上是。愛德華咬住樊冬的耳朵,溫熱的鼻息噴在樊冬耳裡。他抓起樊冬的手下移,搭在下面的大傢伙上:「你可以先和它熟悉一下。」
  樊冬咬牙切齒:「誰要和它熟悉!」
  愛德華語氣帶著幾分威脅:「難道你喜歡還不熟就直接深入交流?」
  樊冬:「……」
  樊冬在愛德華的注視之下和他的大傢伙親切握手,握的時間有點漫長,偏偏每次他想撒手時愛德華又手把手地將他的雙手按回去,接著將手挪到他的身後,和他的臀肉進行密切交流,大有隨時和他深入探討人生的勢頭。
  樊冬:「……」
  直到樊冬手酸得直接趴在自己身上不想動彈,愛德華才把他抱進懷裡,親吻他緊抿的脣,眸底隱含笑意:「乖!」
  樊冬忍無可忍:「乖個屁!」
  愛德華說:「放心,以後不會讓你像這次這樣累得手酸了。」
  樊冬狐疑地抬眼望他。
  看見那亮亮的眼神,愛德華伸手揉玩他柔軟的耳朵:「我保證只讓你腿軟。」
  樊冬伸腳踹他。
  愛德華借機把腿伸入他兩腿之間,讓他無法合攏雙腿,得寸進尺地把腦袋埋到樊冬頸邊:「殿下,還差一點點。」
  樊冬狠狠咬上愛德華的脖子。
  愛德華在他修–長的兩腿之間發泄出來,把渾身發軟的少年抱入懷中,一下一下地吻咬他漂亮的耳朵:「殿下,我的殿下……」在樊冬勉強睜開眼看過來時,他得了便宜還賣乖地調侃,「你的體力似乎不太夠,需要我多幫你訓練。」
  樊冬怒火中燒:「滾!」
  愛德華哈哈一笑,眼底滿含期待:「我會等你長大。」他抱起樊冬去幫他清理身體。雖然沒有做到最後一步,但他已經在樊冬身上烙下自己的印記,他的精神力牢固地存留在樊冬身體上,萊恩帝國應該再也沒有誰敢打樊冬的主意。
  愛德華抱著樊冬在旅舍住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樊冬早早睜開了眼。他穿好衣服洗臉刷牙,走出門外享受小城的陽光。
  自從第三頁開啟,睡一晚就充滿能量的好事兒好像已經沒有了,一直顯示【第三頁能量補充中】,也就是說使用第三頁會消耗一定的能量!愛德華已經不在屋裡,樊冬慢吞吞地走下樓,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
  遠離王都,這邊的民風十分淳樸,街道上人不多,每個人的步伐都優哉游哉的,仿佛早就習慣了這種慢節奏的生活。見到有個生面孔,不少人都忍不住打量起樊冬來。
  樊冬脾氣好,笑吟吟地隨他們看,不時跑上去東摸摸西瞧瞧,問問對方手裡拿的是什麼,身邊擺的是什麼——小城離海已經很遠,不過臨近江邊,大多數房子都臨水而建,頗有些水鄉風情。
  樊冬長著張乖巧漂亮的臉蛋兒,走到哪都受到熱情招呼,一條街走下來肚子已經有點撐,裡面都是當地人熱情地給他塞的食物。
  樊冬來者不拒,一路吃到碼頭。
  江上的船只有點忙碌,百獸節快到了,各地的貢禮都要走水路或者走陸路運到王都,因此站在岸邊可以看到無數船隻急匆匆地往王都趕去,仿佛生怕晚了一天就錯過了獻禮的機會。
  國王陛下仁厚,定下的貢禮標準並不高,放眼望去,護送貢禮的人們臉上大多帶著舒心的笑容,一看就知道不曾為湊足貢禮而困擾。
  樊冬正琢磨著要不要找艘船做著玩兒,突然看見愛德華高大的身影朝自己走來,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樊冬把頭一轉,嘴裡嘀咕:「啊,今天天氣真好,陽光真是燦爛啊,我去那邊走走。」
  愛德華一把將他帶入懷中。
  樊冬:「……」
  愛德華興師問罪:「聽說你剛才吃了很多別人給的食物?」
  樊冬說:「他們都沒有壞心,」他為自己辯解,「而且他們又不知道我是誰。」
  愛德華直接把他拎回黑鷹軍的駐紮地,不再放任樊冬到處溜達。
  沒辦法,這小混蛋實在太不讓人省心了,一點警惕心都沒有,陌生人給的東西都敢往嘴裡送!
  其他人經過一晚的休息,精神已經徹底恢復,重新飛往蓋文等人停留的地方和他們會合。
  蓋文早早等在駐紮地外。他已經可以下地了,獸人的恢復力非常驚人,樊冬替他把經絡都接好了,傷口又縫合得很好,他的腿已經能正常行走,只是短時間內沒以前那麼靈活。
  蓋文看見愛德華和樊冬在翼馬上同騎,心裡非常欣慰。他迎上前去:「大人,科林殿下,你們回來了。」
  樊冬跑上去拍了拍他結實的大腿,目光微亮:「恢復得很不錯啊。」
  蓋文說:「多虧了殿下您出手相救。」
  樊冬說:「沒什麼,學醫就得多練手。」他站直了,愉悅地拍拍蓋文的肩膀,「下次受傷了可以再找我。」
  蓋文:「……」
  樊冬離蓋文很近,蓋文在樊冬身上發現了更為強烈的精神力殘留,那是屬於愛德華的,似乎正在警告著所有接近樊冬的人不允許再靠近!蓋文為愛德華取得的巨大進展而高興,又有點憂心忡忡:自家大人不會是來硬的吧?要不然怎麼突然在樊冬身下留下了那麼強烈的印記?
  蓋文一本正經地說:「大人,我有事要向您稟報。」他特意看了樊冬一眼。
  樊冬眼睛亮晶晶,會意地說:「你們聊你們聊,我去看看人魚寶寶!」
  愛德華:「……」
  看到樊冬迫不及待的欣喜模樣,蓋文更加確定自己的猜想。見到樊冬眼底輕微的青影,蓋文忍不住責怪起自己大人的冷酷來,怎麼可以這樣對待還這麼小的科林殿下呢?目送樊冬離開,蓋文肅容對愛德華說:「大人,您不能這樣。」
  愛德華冷睨了他一眼:「不能怎麼樣?」
  蓋文一激靈,差點嚇得說不出話來。可想到樊冬可能遭遇了什麼,蓋文頓時生出一陣悲壯。這些事,總要有人勸啊!蓋文磕磕絆絆地說:「大人,科林殿下還小呢,您看看,他那小胳膊,他那小腿兒,經不起你折騰啊。而且他是最受寵的小王子,從來沒吃過什麼苦頭,您不能那麼對他——」
  愛德華咬牙:「我怎麼對他了?」
  當然是霸王硬上弓!
  對上愛德華吃人的眼神,蓋文決定迎難而上:「您不能勉強科林殿下做那種事……」
  愛德華冷哼。難道他真的強迫得那麼明顯,連自己的得力下屬都看不下去了?
  他決定把蓋文打發走:「你還是好好養傷去吧。」
  蓋文堅持不懈:「大人,您聽我說,強擰的瓜它不甜啊!您要慢慢來,溫柔點兒,體貼點兒,不能直接硬上,要不然科林殿下會離您越來越遠,噢,大人,這件事您真的要聽我的,否則您以後會——」
  眼看蓋文要嘮叨個沒完,愛德華眼神近乎凍結:「你的意思是,我要聽一個三十八歲的老光棍的情感指導?」
  蓋文遭遇會心一擊。
  他捂著胸口,淚流滿面。
  老!光!棍!
  
  第六十三章 泰格來使
  
  樊冬興致勃勃地去看人魚寶寶。
  本來愛德華只負責平叛,不負責調查,結果折返一趟居然把事情始末都弄清楚了。既然明白了原罪在哪裡,這些「暴民」的待遇自然提升了一點點。估計到了王都,國王陛下會立刻寬赦他們。
  只不過寬赦的決定國王陛下能做,愛德華卻不該做——至少在他不想針對萊恩皇室的時候不能做。
  戰俘營比樊冬上次看到的要寬敞得多,傷員們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見到樊冬回來了,醫務人員們臉上涌現了一陣雀躍,他笑眯眯地朝他們點點頭,以示嘉許。被樊冬隨手指派的「醫務長」大跑帶小跑地來到樊冬跟前,眉間眼底都是濃濃的崇敬:「科林殿下,您回來了,您可算回來了!您來看看我們的手術做得怎麼樣?」他臉上滿是期盼,活像個期盼大人表揚的小孩子。
  樊冬只能先隨他去「查房」。
  走了一圈之後,他才得以抽身,轉去看人魚寶寶。魚美人已經甦醒,正和魚爸爸一起在圓筒葉片邊圍觀小人魚玩水。小人魚很有脾氣,每次游經魚爸爸旁邊時都繞得遠遠的,顯然是在記恨魚爸爸那句「我不要孩子了」。魚美人對魚爸爸也頗有微詞:「哪有你這樣說的?」
  魚爸爸哭喪著臉:「那不是我以為你有危險嗎……」
  樊冬聽得直樂。這位三五大粗的人魚族倒是個單純的人,難怪莫名其妙地當上了「叛軍首領」還這麼天真。他走到葉片旁,伸出手指逗人魚寶寶。人魚寶寶察覺了樊冬的到來,歡脫地游向樊冬,尾巴拍得那叫一個激動,準確無誤地濺了魚爸爸一臉水。在魚爸爸可憐巴巴地擦水時,人魚寶寶一躍而起,撲進了樊冬懷裡,來來回回地蹭動。
  魚爸爸:「……」
  那是他兒砸,他兒砸!
  樊冬倒是一點都不照顧魚爸爸的感受。他抬手揉了揉人魚寶寶的小腦袋,掏出從藍美人那裡弄來的大珠子給人魚寶寶當球玩兒,人魚寶寶第一次擁有新玩具,眼睛發亮,抱著珠子鑽進水裡游來游去。不一會兒,那珠子居然變小了,骨碌碌地滾進人魚寶寶軟乎乎的手掌裡!
  人魚寶寶滿眼驚奇,朝它吐了幾個泡泡,珠子又慢慢變大,大得足以讓它趴在上面舒舒服服地跟著它翻滾。它高高興興地把珠子推到樊冬面前,表示要和樊冬一起玩。
  魚美人身體微顫,激動地拉住魚爸爸的手:「那是命珠!已經認我們兒子為主!」
  魚爸爸不敢置信地睜大眼。他這一輩子無法擁有人魚族應有的待遇,就是因為無法拿到命珠,那是人魚族正統才能拿到的東西,而他們這一支早已被驅逐,連觸碰它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讓它認主!擁有了命珠,就等於可以回歸族中!在他們眼裡一輩子都不可能實現的事,居然被眼前這位殿下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魚爸爸不再嫉妒人魚寶寶對樊冬的親近。
  能遇到樊冬,是他們兒子的幸運。
  樊冬完全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激動。
  這珠子是臨行前藍美人塞給他的,說要給剛出生的人魚寶寶。看這樣子,這珠子似乎不簡單!在魚爸爸兩個人的解釋之下,樊冬才勉強了解什麼是「命珠」,說簡單點,其實就是人魚族的身份證,沒它就是黑戶,無法享受人魚族的醫保社保房保,日子過得十分凄慘,經典範例就是眼前這人魚寶寶的雙親。
  人魚寶寶肯把認主後的命珠給他觸碰,說明人魚寶寶把他當成最親近的人!樊冬笑著摸了摸人魚寶寶捧抱的大珠子,人魚寶寶趴在上面蹭了蹭,耳根都紅了,隔著命珠朝樊冬伸手,含糊不清地說:「抱抱,抱抱。」
  樊冬依言把它抱了起來。命珠隨之縮小,緩緩沒入人魚寶寶的手臂之中,變成一個漂亮的珍珠花紋。這代表著它是人魚族的正統!
  愛德華找過來時,人魚寶寶正撲在樊冬懷裡玩耍。正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愛德華那警告性的精神力並沒有嚇退人魚寶寶,反而吸引著它拼命學著釋放精神細絲,想把愛德華留下的精神力覆蓋掉。
  當然,剛出生不久的人魚寶寶精神力很低,它的努力根本無濟於事!
  感覺到愛德華的到來,人魚寶寶用力抱住樊冬的手臂,似 5乎要樊冬離愛德華遠點、遠點、再遠點。小孩子沒那麼多顧忌,把喜惡表現得非常直白。樊冬不用看都知道愛德華的臉色有多難看,但他不可能看愛德華的臉色做事,言聽計從這種事絕對不會出現在他身上。
  樊冬抱住人魚寶寶遠離愛德華,笑吟吟地打招呼:「愛德華統領您來吶。」
  愛德華恨不得把人揪進懷裡,可對上樊冬那帶笑的雙眼,又忍住了。他說:「這就是你接生的那個人魚寶寶?」
  樊冬點點頭:「對,人魚族壽命比較長,所以他們常常晚婚晚育,再加上本身骨骼的原因,順產可能性很小,要是藍美——哦,藍那邊有人需要生孩子的話,最好送到王都來做剖腹產,或者派人到王都來把剖腹產的方法學回去。」要不是每次生孩子都要走一趟鬼門關,人魚族也不會越來越稀少。
  愛德華很看重樊冬說的事。
  人魚族要是滅絕了,絕對會對萊恩帝國的聲譽造成重創——萊恩帝國一直號稱是唯一一個始終相信各族能共存的帝國,也是唯一一個不分種族接納所有獸人的帝國!
  如果人魚族斷在了萊恩帝國這邊,誰還相信萊恩帝國的話?所以要是樊冬可以用這種方式減少人魚族的死亡,對萊恩帝國而言意義非常大!
  樊冬見愛德華採納了自己的意見,滿意地點點頭。他問道:「什麼時候拔營回王都?我還要去沼澤地那邊一趟,他們答應要給我送好多好多莎紙,我要去看看他們準備好了沒。」
  愛德華說:「沒問題,我們可以繞過去。」
  樊冬:「……」
  這傢伙決定一路上都跟他耗到底嗎?他曉之以理:「愛德華統領您這樣是不對的,您記得有多少人等您凱旋嗎?您記得爸爸還等著您回去覆命嗎?您記得長老會還等著您回去著手調查嗎?」講完道理他又動之以情,「黛娜阿姨肯定也很著急呢,您還是快點回去吧,別讓她太擔心……」
  愛德華深深地看著他:「我想媽媽應該比較關心你什麼時候回去。」他說出更貼合現實的猜測,「要是我丟下你先回去,她一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說我沒有好好照顧你。」
  樊冬:「……」
  愛德華這話聽起來有點怨氣啊!
  沒錯,他是挺想把愛德華的媽媽搶走的,不管這一世還是上一世,他都沒見過自己母親的面,「母親」兩個字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陌生的名詞,冷冰冰的,沒有任何實在的意義。
  也許他這個人天生就是這麼冷血自私,有人待他像母親一樣好,他也會把對方當成非常重要的長輩——不管她是不是自己的血脈至親。
  樊冬一點都不照顧愛德華的心情,笑眯眯地說:「也對,黛娜阿姨最疼我了。」
  愛德華硬邦邦地說:「準備一下,回去了。」
  蓋文傷勢恢復得差不多,由他押送兩營戰俘走水陸兩路回王都,愛德華則只會黑影君和樊冬稍稍往東飛,在第三天早上抵達沼澤地。濕地本就是肥沃之地,經了沈鳴這位靈草師之手,放眼看去更是鬱郁青青,靈植連片連片地長。大白蘿蔔直接從翼馬上往下跳,一頭扎進那鋪上了綠毯的沼澤地上,快快樂樂地到處奔跑!
  樊冬看著大白蘿蔔歡脫的模樣,不由莞爾。這個世界還是有它可愛的一面,不至於處處險惡、處處危機。
  樊冬學著席羽人吹了個口哨,白鳥們朝他聚攏過來,很快在他身後形成了潔白的羽翼。他飛身躍下翼馬,在沼澤地上方自由翱翔,臉上被沼澤蒸騰起來的水霧打得濕漉漉的,又涼快又舒服。
  大白蘿蔔在底下看見了樊冬,一下子蹦了起來,扔了塊靈菱扔給樊冬。
  樊冬穩穩地接住,見靈菱被洗得挺乾淨,笑嘻嘻地送進嘴裡嘗了嘗,不由朝大白蘿蔔豎起大拇指:「甜!」
  大白蘿蔔十分興奮,抖了抖頭上的葉子,號召沼澤裡的藤蔓們齊齊給樊冬扔出最甜美的果實。樊冬被它們的熱情感染了,在沼澤地上方飛過來飛過去,抱了滿懷的靈果靈花,整個人都快被淹沒!
  愛德華:「……」
  為什麼這傢伙走到哪裡都會被投喂?
  樊冬樂滋滋地把沼澤靈植們的饋贈都收進收納戒指,還好這戒指是國王陛下在天都那邊得來的,要不然照他這胡塞海塞的勢頭,肯定早就把裡面的空間填滿了!
  樊冬和席羽人一起飛往莎紙工人們居住的村莊。
  樊冬需要一大批紙,因為他需要印刷教材。要是想普及手術和醫學,總不能全靠他手把手地教吧?一些基礎的知識應該印在紙上,讓想朝這個方向靠攏的人先自學完基礎,再安排他們跟隨已經擁有一定臨床經驗的人學習。
  好在這個時代的印刷技術已經非常棒,否則樊冬可就要苦惱該怎麼把「教材」印出來了!
  樊冬在席羽人的安排下和村長們見了個面,再次敲定自己需要的莎紙數量,目送他們把一捆一捆的莎紙送上船運往王都。
  等一回去,他就可以著手幹活了!
  樊冬心滿意足地踏上回程。
  愛德華要回軍部,他要回皇家學院,結果當然是在王都外分道揚鑣。
  臨近百獸節,整個萊恩帝國都非常熱鬧。樊冬在離皇家學院不遠的碼頭降落,看到的是一艘艘前往王都參加百獸節獻禮的帆船。在樊冬翻身下馬之際,一艘金碧輝煌的大船緩緩駛進港灣,頓時讓樊冬生出了仇富心理。
  怎麼能把船造得這麼大這麼漂亮,簡直沒天理!
  樊冬跟著人群在碼頭附近夾道相迎,他蹦得老高,想看清船上到底是什麼人。旁邊的人見樊冬一臉好奇,表現欲頓時冒頭,擠眉弄眼地對樊冬說:「你知道那是誰的船嗎?那是泰格帝國大王子的船,泰格大帝最看重這位大皇子,這次居然把他派過來參加百獸節,真是太叫人驚訝了!我聽說,這位大皇子可英俊了!」
  樊冬非常配合地猛點頭:「原來是這樣,難怪派頭這麼大。」
  八卦路人仿佛受到了鼓舞,科普得更加積極:「我跟你說啊,這其實還不算什麼大派頭,當初泰格大帝親自來過,那才叫大排場大派頭!」
  樊冬說:「泰格大帝還親自來過啊?」
  八卦路人說:「那當然,你不知道嗎?他上次來還誇我們約翰長老的孫子凱希·約翰很美麗,約翰長老不知道多高興。」說到這裡他又有點憤然,「結果呢,那位科林殿下居然無恥地糾纏我們美麗的凱希,真是太過分了!你說對不對?」
  樊冬:「……」
  樊冬正要好好打探八卦,突然聽到一聲冷冰冰的叫喚:「殿下,你怎麼會在這裡?」
  居然是金髮美人凱希。
  樊冬抬眼一瞅,欣喜地說:「啊,凱希你也來看熱鬧嗎!」他一把拉起對方的手,「我剛回來呢,你呢,這段時間在忙什麼?」
  金髮美人說:「我受命來接待泰格帝國那位大皇子。」他神色不愉,盯著樊冬握上來的手,「殿下,你該放手了。」
  樊冬麻利地縮回手:「你忙,你忙,不用管我。」說完他轉身要走。
  金髮美人咬牙切齒:「來都來了,您就這麼走掉的話,被泰格帝國的使者知道後會有什麼後果?」
  樊冬眨巴著眼,滿臉都是「不知道啊快告訴我」的天真。
  金髮美人:「……」
  金髮美人把樊冬拉出圍觀群眾行列,叫樊冬把被擠皺的衣服整理一下,和他一起去迎接泰格帝國大皇子。樊冬有點不情願。他說:「我又沒做過這種事,要是捅了什麼簍子怎麼辦?」
  金髮美人睨了它一眼:「殿下要是不捅婁子才讓人意外,所以不必在意這種事。」
  樊冬:「……」
  船還沒停靠,金髮美人把樊冬拉到碼頭邊的成衣店,讓樊冬取出正裝來換上。樊冬一向隨身攜帶符合各種場合的衣服,聞言乖乖跑去裡間換正裝。他最不耐煩繁複的衣著,穿到一半就卡殼了,召喚金髮美人:「凱希凱希,快來幫我!」
  金髮美人沉默片刻,拉開門走進去幫樊冬扣扣子。萊恩帝國的正裝什麼都不多,就是紐扣多,穿著麻煩,脫著也麻煩,好處就是能襯得人十分精神。金髮美人耐心地替樊冬扣完最後一顆扣子,抬眼一看,只覺得眼前換了個人。樊冬平時總有點懶洋洋的感覺,在正裝的束縛之下站得筆挺,背脊直直的,長腿也直直的,臉蛋兒看起來雖然還有點稚氣,卻比平時多了幾分正經和認真。
  金髮美人「嗯」地一聲:「就是這樣,保持好,等下最好不要說話。」
  樊冬乖乖巧巧地點頭,跟在金髮美人身邊當花瓶。金髮美人滿意地領著他走到碼頭,萊恩帝國在大陸上不算大國,而泰格帝國與他們正相反,它是大陸上最勇武的帝國!正是因為泰格帝國對萊恩帝國的友好,即使國王陛下失去了過人的實力,還是沒有人敢明著來欺壓萊恩帝國——只敢明裡暗裡搞點動作。
  金髮美人從小在長老們的熏陶下長大,接待工作做得一絲不苟。樊冬純粹是站在一邊混露臉機會,他打量著泰格帝國高高的大船,回憶起愛德華對自己設的局。愛德華把那些年輕的叛軍放走,泰格帝國把他們接了回去,給他們機會,給他們資源,讓他們擁有報仇的實力。
  可是他們憑什麼報仇?是他們先屠殺平民!
  愛德華把人送給泰格帝國,又故意讓他在對方面前解剖他們的親人,無非就是想把火引到萊恩皇室身上。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愛德華肯定會先把他們廢了。要是他不趕緊把國王陛下治好,最後可能也會落得被人殘忍虐殺的下場!
  樊冬心裡打了個突。
  今天流的淚,都是昨天腦子進的水啊。
  大船停穩,泰格帝國的使者開始下船。樊冬安安分分地站在一邊,看著金髮美人面含微笑地迎上去。
  大約是注意到他的停頓,金髮美人轉過頭看了眼樊冬,意思是「還不快跟上」。
  樊冬笑了起來,邁步上前。
  泰格帝國那位大王子最先走下船艙。見到金髮美人時,他金色的眼睛含著笑意,說出了金髮美人的名字:「你就是凱希·約翰吧,我父皇和我提過你,他說你非常聰明又非常漂亮。」
  泰格大王子身形高大,足足比金髮美人高了半個頭,五官有著泰格族獨有的俊美,皮膚白皙,鼻梁高挺,薄脣帶笑,怎麼看都十分親切,氣質和一般嗜武如命的泰格族人不太一樣,可氣勢又分毫不弱,輕而易舉地掌控了對話的主動權。
  金髮美人對泰格大王子印象不差,這風度翩翩的模樣比他想象中要好多了。他笑著應和:「泰格大帝身體可安好?」
  泰格大王子說:「父皇他身體一向好得很。」他把目光轉到旁邊的樊冬身上。
  金髮美人也看向樊冬。
  樊冬朝對方伸出手:「你好,我是科林·萊恩。」
  泰格大王子眼神微動,笑著和樊冬握了握手,說道:「原來你就是科林,我聽文森提到過你。」他抽回手後順勢揉了揉樊冬的腦袋,「文森他一直很替你擔心,你要聽話點兒啊。」
  金髮美人心頭一跳。他不著痕跡地把樊冬護到身邊:「科林殿下他已經很努力了,這次新人賽科林殿下還拿了第一。」
  泰格大王子「哦」地一聲,掃視著金髮美人不卑不亢的神色,由衷地讚美:「有你們在身邊,科林想不拿下第一也難。」
  這是把金髮美人打到了樊冬那一邊,同時否認樊冬拿第一的真實性。
  金髮美人還想說什麼,卻被樊冬拉住了。樊冬平時很好脾氣,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是一旦他有了自己的主意,那麼所有人都只能跟著他的安排來走。樊冬淡笑著說:「對,新人賽是最講究團體合作的比賽,誰要是想逞英雄,誰就會死得最快。」
  泰格大王子點點頭。
  樊冬引著泰格大王子走上碼頭,閒話家常般問道:「你們泰格族人修煉時有什麼要注意的嗎?我身邊有兩個小傢伙是泰格族人,我看天賦不錯,就是遠離了族人,修煉起來一直兩眼一抹黑的,盲乾。」
  泰格大王子來了興趣:「天賦不錯?可以把他們叫來給我看看。既然是我們泰格族人,我會好好指點他們的。」
  樊冬一點都不客氣:「好啊好啊,我把他們叫過來。」
  金髮美人出聲制止:「殿下!」
  泰格大王子和樊冬齊齊看向他。
  金髮美人:「……」
  金髮美人提醒的話吞了回去。
  樊冬叫人去把泰勒和莉娜找過來。他們姐弟倆本來就在附近等待樊冬回歸,聽到樊冬叫人傳的話後馬上趕了過來。他們先是禮數周全地朝泰格大王子一行人問好,接著兩眼發亮地望向樊冬,語氣裡透著由衷的喜悅:「殿下,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你不在這幾天我們都進階了!」那表情,那神色,活像向父母討賞的孩子。
  即使,樊冬看起來比他們大不了多少。
  樊冬笑著說:「這位是泰格帝國的大王子,他答應了要給你們指點指點,你們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問他。」
  金髮美人提醒:「還是先離開碼頭再說吧。」
  泰格大王子毫不在意:「邊走邊說。」他的目光在莉娜兩姐弟身上打轉,他看得出這姐弟倆對樊冬由衷的崇慕。比之文森紙上的言語,親眼所見的東西更能讓泰格大王子信服。即使眼前的泰勒和莉娜還小,他們依然是真正的泰格族人,泰格族人不會輕易服從任何人,除非對方的實力、品行都讓他們認可。
  為了多了解一下這位科林·萊恩,泰格大王子不介意給兩個小傢伙一點意見。
  泰格大王子興趣很濃。
  
  第六十四章 少年
  
  各國使者都有特定的公館可以留宿,泰格大王子被帶到泰格帝國公館之中。公館內有練武場,泰格大王子沒有虛言,帶著莉娜兄妹倆徑直走入其中,叫他們刷一套劍給自己看看。
  泰勒有些興奮,莉娜卻非常謹慎。她看向樊冬,見樊冬示意她放輕鬆才安心地拔劍。他們練習的劍法是萊恩帝國流傳最廣的基本劍式,沒什麼花樣,考校的是基本功。
  泰格大王子只看了一會兒,已然瞧出端倪。他上前輕拍泰勒的手肘,動作很輕,但很快,泰勒猝不及防之下猛地栽倒在地,抱著手肘痛呼。
  莉娜一驚,收劍上前查看泰勒的情況,結果被泰格大王子從身後一踢,跪倒在泰勒不遠處。由始至終,泰格大王子都沒使用精神力,只是普普通通地攻擊,姿態從容,動作輕捷!
  莉娜和泰勒臉上涌上一陣急紅,為自己丟了樊冬的臉而難過不已。
  泰格大王子說:「天賦是不錯,只不過兩個人的弱點都太明顯。」他望向泰勒,「你每天晚上都自己偷偷練習,導致手臂肌肉受了傷,這樣下去手會廢掉。至於你,」泰格大王子將目光移向莉娜,「只要和你哥哥在一起,你永遠無法變得更強。」
  哥哥是莉娜最大的弱點,事實上,莉娜的天賦要比泰勒高很多。
  這一點樊冬也早就看出來,只不過他們兄妹倆感情太深,他不會強令他們分開歷練。
  沒想到泰格大王子居然會直接說出來。
  泰勒面色痛苦。
  別人都看得到的東西,他自己怎麼會看不到。一直以來都是他在拖累莉娜,明明他身為男子漢應該保護莉娜才對……
  莉娜上前將泰勒拉起來,伸手揉了揉泰勒的手肘和手腕,見泰勒疼得直抽氣,她既心疼又生氣,毫不留情地罵道:「本來你就跟不上進度了,還這樣讓自己受傷!」
  聽到莉娜的痛罵,泰勒緩緩回過神來。他仰頭看著莉娜,發現莉娜那雙眼睛依然是那麼堅定明亮,絲毫沒被泰格大王子的話影響。
  泰勒說:「我,莉娜,我,我……」
  莉娜說:「我什麼我,殿下不是說了嗎?叫我們等他回來。你不相信自己,難道不相信殿下?」
  泰勒怔愣。
  莉娜說:「哥哥,如果沒有你的話,我早就死了。」
  泰勒想到不久之前,莉娜奄奄一息地伏在自己懷裡,那麼脆弱,那麼憔悴,好像隨時會離開這個世界。是啊,如果他們兄妹倆分開了,莉娜再遇到危險怎麼辦?雖然他很沒用,但,但就算是背,他也要把莉娜背去求救。他有雙手,有雙腳,總能幫上忙的。
  泰勒用力抱住莉娜。
  擁抱過後,他們都清醒過來,有些侷促地看向樊冬。等瞧見樊冬目光含笑,他們感覺陣陣熱流涌向四肢百骸,短短幾分鐘內,他們好像經歷了一次生離死別。
  對,怕什麼,他們的殿下是很厲害的!
  學院裡最勇武的兩位戰士都表明了要加入科林·萊恩騎士團,多少人重金、重賞都沒法動搖他們的決心。連那麼厲害的人都想要追隨樊冬,他們有機會跟在樊冬身邊是多麼幸運!
  泰勒保證:「我以後不會再偷偷練習了。」
  莉娜也保證:「我以後絕對不會等你了,反正你這麼差勁,偷偷練習都趕不上我!」說著說著語氣有些飛揚,比往常要更像個小女孩兒。
  泰勒看得呆了呆,愣愣地說:「才不用你等我。」語氣也像個普通的小男孩。
  很快地,兩個人臉上都露出笑容。
  他們從小親密無間,家裡出事後又相依為命,總想著照顧對方,總想著要保護對方,所以心裡都有道坎。一個是怕自己提升太快打擊了哥哥,一個是怕自己提升太慢拖累了妹妹,於是一個人拼命加大練習強度,一個人悄悄放緩修煉步伐——兄妹倆的修為幾乎保持一致。
  泰勒和莉娜禮貌地向泰格大王子道謝:「謝謝您的指點。」
  若不是親眼所見,泰格大王子不會相信泰格族能有人那麼快突破「屏障」。
  泰格族人最要命的一點就是他們天性中帶著的固執,有時候有著大好的天賦卻無法前進半步,因為被「屏障」阻擋了腳步!
  他剛才直言不諱,本來是想加重他們心中的「屏障」,看看他們兄妹會不會因此而分道揚鑣,沒想到這對兄妹居然在眨眼間就想通了。
  這兩個小傢伙果然很出色,可惜已經效忠於萊恩帝國的人。
  泰格大王子心中有點遺憾,不過他身為泰格帝國的大王子,身邊怎麼會缺這麼一兩個好苗子?他大方地坦言:「只要你們照常修煉下去,將來必然會是了不起的戰士。」他叫人取來兩本劍法,「這個是我以前偶然得來的,你們可以練著玩兒。」
  莉娜看了樊冬一眼,在樊冬點頭之後上前接過。劍法不算太高級,卻與他們的精神力非常相配,很適合他們下一階段修煉。她拉著泰勒向泰格大王子道謝,兄妹倆乖巧聽話地回到樊冬身邊,一言一行都挑不出錯處來。
  樊冬朝泰格大王子露出微笑:「謝謝你對他們的厚愛。」這話說得,活脫脫就是大家長的架勢。
  金髮美人已經叫人準備好飯菜,樊冬被他拉下來陪吃。吃這事兒樊冬最擅長了,當然是一口答應下來。
  泰格大王子大方地讓泰勒和莉娜也入席,邊與金髮美人說話邊看著三個半大少年高高興興地蹭飯。
  金髮美人原本有些憂心,泰格大王子卻說:「吃飯就該像他們這樣,吃得高興才有食慾。」
  泰格大王子都這麼說了,金髮美人也沒要求樊冬恪守禮儀。
  金髮美人覺得泰格大王子說得很對,自從少了樊冬拉自己去拼桌,他的食量又回到了最初的水平。現在一看到樊冬胃口大開的模樣,他的食慾也回來了,邊陪聊邊用飯,竟比平時多吃了一小碗。
  眼看天快黑了,金髮美人禮數周全地向泰格大王子道別。
  樊冬卻堅決不走:「還差飯後的甜點沒吃!泰格帝國公館這邊的廚子不錯,改天得讓迪亞過來學學才行。」
  金髮美人:「……」
  泰格大王子笑著叫侍從去廚房看看甜點好了沒。
  樊冬心滿意足地吃完,才依依不捨地和泰格大王子道別,並約好改天帶迪亞來學做泰格特色餐點……
  泰格大王子欣然應允,目送他們離開。
  樊冬一行人離開,旁邊的禮儀官說:「這位小王子果然和外面說的那樣,一點禮數都不懂。」
  泰格大王子笑了笑,問道:「剛才他可有失禮的地方?」
  禮儀官一愣,回想片刻,竟沒發現半點不合禮數的地方。正相反,剛才那位殿下在進食時姿態優雅,比任何一位貴族都要從容自如。對,對,對,就是從容自如,那位殿下仿佛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品嘗著每一道美味,並且毫不避違地對每一道菜作出評價。
  可是,為什麼他不該從容呢?
  為什麼他不能把這裡當成這裡的地方呢?
  本來這裡就是萊恩帝國,本來他就是萊恩帝國的王子!
  禮儀官頓時明白了自家殿下的意思。
  對,就是這一點不一樣,所以讓他覺得不懂禮數。因為他們看慣了其他人對泰格帝國的阿諛奉承、卑躬屈膝,才會覺得他太過驕橫。
  事實上,身為王子卻對人萬般奉承才是可恥的,丟盡了皇室的臉面。
  禮儀官說:「看來這位殿下比他的兩位兄長要出色一些。」
  泰格大王子臉上笑容淡淡,沒有多少情緒:「再看看吧。」
  他站到窗邊,往外看去。
  公館外很熱鬧,有幾撥人等在公館附近,瞧見樊冬後都歡呼著涌上去:「殿下,你回來了!」還有一些站在外圍靜靜地看著他們鬧騰,臉上都帶著笑容。沒一會兒,樊冬就成為了眾人的中心,他揮一揮手,笑眯眯地說:「走,回學院去。」
  月亮慢慢爬上屋檐,這群出色的少年你推我擠地涌向同一個方向。不知哪來的白鳥在他們頭頂盤旋,似乎也在空中與他們同行。走在最後的是幾個長老會子弟,他們和平民、和皇室向來不太相交,這時他們卻不慢不緊地綴在樊冬一行人背後,不時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
  少年們的嗓音輕快又健氣,聽起來沒有半點憂愁。
  是啊,這麼小的少年們憂愁什麼呢?不管遇到什麼事,你一拳我一腳地幹一架,回頭又可以聚在一起吃吃喝喝。
  那麼單純的情誼,也許只有少年時才能擁有。
  泰格大王子把百合窗拉下,月色透過縫隙落在他臉上,讓他臉上的神色看起來有點晦暗不明。
  可惜,就連少年時也不一定能擁有。
  
  第六十五章 凱瑟琳
  
  迪亞一行人成功和樊冬會合。
  樊冬大大咧咧地提起帶迪亞去泰格帝國公館學做菜的事,迪亞聽到後不由替他捏了把冷汗。迪亞說道:「殿下,還是不要去了,要不然國王陛下會生氣的。」
  樊冬訝異:「為什麼要生氣?人家又不是不答應。」
  迪亞啞然。對啊,為什麼要生氣?既然人家泰格大王子都答應了,他們當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登門。他的心思轉了幾轉,點點頭說:「等殿下你下次得了空,我們再去拜訪一次。」
  樊冬嘉許地點點頭:「這才對嘛。」
  既然文森能和泰格大王子親近到聊起自己「不成器的弟弟」,那他當然也可以稍微和對方接觸接觸。他在這邊沒有情報網,很多事情都是事到臨頭才有機會了解,多結交點人不是壞事,至少能更好地了解這個世界。
  當然,能順便氣氣文森就更好了。樊冬從來不是沒脾氣的人,既然文森能不留餘力地在所有人面前抹黑自己,他不介意踩著對方的抹黑往上走。
  樊冬追問起皇家學院最近的事兒。
  迪亞比自己被誇還得意:「殿下你不知道啊,學院裡都在聊新人賽時的事呢,他們都說看到了大地之神降臨,整片森林在一瞬之間恢復了生機!」說完他還很不屑地撇撇脣,「要是讓他們看到死亡平原那邊的事情,他們肯定吃驚到合不攏嘴。」
  樊冬點點頭。
  迪亞說著說著突然有點氣憤:「殿下你,外面很多人都在說那是林恩做的,你記得林恩嗎?他的姐姐是文森殿下的未婚妻,他是文森殿下忠實的追隨者,他們家曾經出過聖使……」
  樊冬對這個名字非常陌生。
  迪亞說:「就是那個被狼群圍攻的傢伙,你還幫他身邊那個大個子接好了斷臂。」
  迪亞這麼一說,樊冬就有印象了。他說:「所以傳言他是聖使?」聖使就是能與大地之神「溝通」的使者,聽起來挺牛逼,其實有點像神棍,誰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忽悠人——畢竟誰都無法真正地接觸神祗,自然無法辨別真假。
  樊冬無所謂地笑笑:「他愛當聖使就讓他當去吧。」
  迪亞面色發沉。樊冬不在意外面的傳言,因為他壓根沒興趣管別人怎麼看怎麼想,他卻非常在乎。迪亞不是無私的人,他選擇迪亞是有私心的,因為他的父親和弟弟是文森的支持者,而他不願意和他們綁在同一艘戰船上!
  以前他無法進階是人為的。除了他那同父異母的弟弟,還有誰能獲得更大的好處?
  如果是他父親的第二位妻子和他那位弟弟做的,那就能解釋他父親為什麼始終沉默了。
  因為他父親更愛他們嘛。沒什麼,每個人都會有自己更偏愛的人,他和他母親只是沒被放到偏愛的那一邊而已。誰都沒規定當父親就一定要愛自己的孩子,或者說——愛自己全部的孩子。
  但是,他不願意再和他們捆綁在一起。
  他想自己選擇要走的路。
  迪亞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旁邊的大衛拉住了。
  樊冬和人回到皇家學院,居然迎面撞上了剛才迪亞提到的林恩。林恩臉色看起來不大好,遠遠見到樊冬時,他停下腳步,滿臉都是想上前又不想上前的猶豫。在樊冬眼裡林恩就是個小孩子,所以他不怎麼朝林恩笑了笑,準備越過他回宿舍補眠。
  林恩臉色漲紅。他三步並兩步地走上前,對樊冬說:「外面的傳言和我沒有關係,我有澄清的。」
  樊冬說:「我知道。」他目光溫煦,「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
  林恩有點感動。
  樊冬補了一句:「你沒有那個智商。」
  林恩:「……」
  他怒罵:「你才沒有那個智商!」
  樊冬說:「好吧,我沒有那個智商。」他打了個哈欠,「我要回去睡覺了,你還有什麼事嗎?」
  林恩見樊冬根本不在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踟躕片刻,才說:「也許也和我有關,可能是我姐姐做的決定。她那個人做什麼事從來都不和我說,反正那不是我的意思,我真的澄清了,可是他們還是在傳。」
  樊冬莫名地憐憫起林恩的姐姐來,有這麼個耿直的弟弟,換了他他也不會把自己要做的事說出來。什麼都沒說都已經快被賣光了,真要說了那還得了?啥都藏不住了!
  樊冬說:「沒什麼,流言止於智者,聰明人不會被外面的傳言矇蔽。」
  林恩依然滿臉困窘。
  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覺得無地自容。他是傳言中的主角,走到哪都被人用讚嘆的目光看著,可是院長他們都是知道事實的,要是他不出面澄清的話,在他們看來他就是個齷齪又卑劣的偷竊者——竊取別人的名聲!
  樊冬看得出林恩是真心想要解決聖使傳言。
  他說道:「你真要覺得和你姐姐有關的話,請個假回去和你姐姐面對面地商量一下不就好了?」
  林恩愣了愣,有些猶豫地說道:「姐姐她很忙……」
  樊冬說:「你可是她弟弟,再忙她也能抽出一頓飯的時間陪你。」
  林恩沉默片刻,點點頭答應下來。
  樊冬揮送林恩,回寢室休息。
  林恩走到塔樓附近,忍不住回頭看向被人擁簇著走向宿舍區的樊冬。明明在新人賽前,這位殿下還可憐到連願意和他同組的人都找不到,一場新人賽結束後卻已經贏得了那麼多人的友誼。
  原來,他不是不能和人好好相處,而是懶得去處。
  林恩的姐姐凱瑟琳是帝國財務官,她是個英姿爽颯的美人,眉眼間帶著幾分幹練的英氣。聽到有人匯報說林恩找了過來,凱瑟琳先是一怔,然後叫人安排餐點。時間已經不早了,但她忙碌了一下午,還來不及吃飯。
  凱瑟琳直接讓人把林恩帶到財務司的公共餐廳。
  林恩的父母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林恩對他們根本沒什麼印象,從小到大都是凱瑟琳在照顧他。凱瑟琳對他的要求非常嚴格,林恩很害怕凱瑟琳,有時連回家都避開凱瑟琳,更不會來財政司找凱瑟琳。
  林恩被引到餐廳時,手腳都不知道放到哪裡去。
  凱瑟琳最不喜歡林恩這模樣,她語氣冷了下來:「你是要我起來幫你拉開椅子嗎?」
  林恩一激靈,拉開椅子,在凱瑟琳面前落座。
  凱瑟琳問:「你要吃什麼嗎?」
  林恩搖搖頭:「吃過了。」
  凱瑟琳點了幾個菜,端起桌上的水喝了幾口。百獸節在即,她最近實在太過忙碌,幾乎連喝水的空隙都沒有。見林恩在一邊欲言又止,凱瑟琳心裡有點恨鐵不成鋼。這個弟弟是她一手帶大的,偏偏他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連想說的話都不敢說出口。
  凱瑟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起來:「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林恩說:「姐姐,我……」他鼓足了勇氣,「我想知道學校那些流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如果是的話,你能不能讓他們不要再傳?那讓我很困擾……」
  凱瑟琳呆了呆。
  林恩見凱瑟琳不說話,有點著急了:「我根本不是聖使,你那樣傳是不對的,姐姐,我知道你很愛文森殿下,但是你這樣做根本幫不了殿下……」
  凱瑟琳從林恩的話裡推測出了「傳言」是指什麼。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林恩。
  林恩花光了所有勇氣才把話說出口,等說完了,他才敢抬起頭望向凱瑟琳。等對上凱瑟琳的眼眸時,他整個人一顫。
  他、他在堅強無比的姐姐眼裡看到了濃濃的悲傷和震驚,仿佛他說錯了什麼話。
  林恩喊道:「姐姐……」
  凱瑟琳一瞬之間恢復如常,她冷淡地說:「你回去吧。」見林恩侷促地看著自己,凱瑟琳語氣稍稍緩和,「傳言的事交給我,你不用擔心,我會解決的。」
  林恩說:「姐姐,我……」他開了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了想還是勸說,「你不該那麼做的……」
  凱瑟琳徹底冷下臉:「我知道了,你回去!」
  林恩騰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等跑到財務司外,他用力抹了抹眼睛,把涌出眼眶的淚都抹在手背上。還是這樣,還是這樣,不管做什麼都不告訴他,根本不考慮他的想法和感受,自私冷血得眼裡只有利益!
  他最敬愛的姐姐,怎麼會變成這樣?林恩頹喪地坐在花壇邊沿,不停地用手擦眼淚,卻發現怎麼都擦不完。
  凱瑟琳站在窗邊看著在大樓底下抬手抹淚的少年,牢牢地握緊了手中的餐具。
  文森·萊恩!
  凱瑟琳匆匆用完晚餐,等林恩離開後立刻走出財務司,去找同樣忙碌的文森。
  文森依然風度翩翩,望向凱瑟琳時眼底有著足以把人溺斃的深情:「凱瑟琳,你來了?」
  凱瑟琳說:「請你以後做事的時候不要打著我的名義!」
  文森臉上那完美的面具微微鬆動。他眼裡的柔情收了起來,冷哼一聲:「你知道的,有些事不能由我出面。」
  凱瑟琳面帶諷刺:「因為我不害怕得罪人,所以什麼都可以推到我頭上是嗎?沒問題,那些黑鍋我都可以幫你,但是林恩不行!」她雙手撐在桌上,目光含怒,「不管什麼時候,你都不要把事情牽扯到林恩頭上!你知道嗎?他從小到大都很崇拜你,對你比對我還親近。」
  文森對上凱瑟琳冰冷卻灼人的眼睛數秒,轉開了眼。他說:「這對他並沒有壞處,成為聖使不是很好嗎?你們家本來就出過幾位聖使。」
  凱瑟琳說:「我說了,不要打林恩的主意!你要是再扯上林恩,我們之間完蛋了,你別指望我再幫你做任何事——更別指望我繼續在你往我身上潑髒水時保持沉默!」
  文森臉色有些扭曲:「凱瑟琳!為了你那個廢物弟弟——」
  「對,他是廢物。」凱瑟琳緊握著拳頭,「但他是我弟弟!」
  又是這句話!又是這句話!弟弟弟弟,弟弟弟弟,他們口裡都念著弟弟!他們還記得他是他的哥哥、他是她的未婚夫嗎?
  文森說:「滾,你給我滾!」
  凱瑟琳定定地望著文森。
  文森咬牙說:「我不會再扯上你的寶貝弟弟,行了吧?滾!」
  凱瑟琳站在原地許久,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低低地問:「殿下,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第六十六章 導師
  
  新人賽已經正式結束,樊冬自從新人賽結束後第一次在皇家學院露臉,引來了不少人圍觀。作為樊冬身邊的忠僕,路德大叔自然是第一個趕到的,瞧見樊冬後他擦掉臉上的汗珠子:「殿下,殿下!」
  樊冬說:「路德叔叔有事?」
  路德大叔說:「殿下,您還沒有選擇專業!」皇家學院在新人賽結束後就得選擇專業方向,比如亞瑟等人選擇成為騎士,金髮美人和迪亞等人選擇劍士。不同的專業會安排不同的課程,決定著日後可以參加什麼職業的考核。
  樊冬自然是不需要考慮職業的,可以像金髮美人幾人一樣選擇自己希望學習的武器——皇家學院有著足夠的資源可以供他們提升。
  樊冬說:「那麻煩路德大叔領我過去。」
  路德大叔本來想說由自己去替樊冬跑個腿,見樊冬已經邁步向前,他也只能邁起胖腿在前面帶路。院務辦理處只有一個中年人,看起來和路德大叔差不多年紀,只是長相比路德大叔俊美多了,身穿白色西裝、金色襯衫,帶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相當斯文,相當敗類。
  瞧見樊冬,中年人「喲」地一聲,聲音微微揚起:「原來是科林殿下啊,您入學至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您吶。怎麼,您的狗跑不動路了,要您親自跑一趟?」
  樊冬能察覺對方對自己的不喜,不過這話裡更多的似乎是針對路德大叔。樊冬看了路德大叔一眼,路德大叔臉上還是布滿笑容:「殿下,這是費奇,是我的朋友。」
  費奇臉色一沉,冷笑說:「誰和你是朋友?」
  樊冬瞬間嗅見了不一般的味道。
  路德大叔面帶尷尬,改口說:「好吧,我們不是朋友。」他擺出公事公辦的面孔,「費奇,請幫殿下選擇專業吧。」
  費奇也沒再開口諷刺,轉頭看向樊冬:「選什麼?」
  路德大叔說:「你先給殿下介紹一下吧。」
  樊冬卻問:「選了能改不?」
  費奇說:「只要你能更上課程,隨時都能修改。」他說得簡單,想做到卻很難,皇家學院可不會因為你的身份而給你通融,過不了考核就是過不了,當天就會公布成績,沒有轉圜餘地。
  樊冬說:「那好,我選弓箭吧,我的箭還怎麼練過呢。」
  路德大叔說:「殿下,您在考慮一下吧,弓箭專業沒幾個出色的導師。」萊恩族實在不是擅長遠程攻擊的人,他們的攻擊性太強,根本不適合躲在遠處放箭。而且弓箭手的導師幾乎都是狐族,路德大叔很不放心把樊冬交給他們,萬一樊冬被他們教壞了怎麼辦?他諄諄善誘,「不如和凱希他們一樣選擇劍士吧,我也在劍士學院……」
  費奇忍不住譏嘲:「說得好像你這種導師很出色一樣。」
  路德大叔腮幫子抖了抖,終於有點生氣了:「費奇你身為新生引導者,應該向殿下解釋清楚才對!」
  費奇「哦」地一聲,看向樊冬:「殿下選好了嗎?」
  樊冬點點頭:「選好了。」
  費奇直接把身份令牌給了樊冬:「你可以去報道了。」
  路德大叔憤怒地拍擊桌面:「費奇!」
  樊冬說:「路德叔叔別著急,反正可以換,我先去報道看看,不適應再改選別的。」
  路德大叔只好偃旗息鼓。
  樊冬朝費奇道謝,轉身邁出院務辦理處。路德大叔還是生著氣,他邁步跟在樊冬身後念叨了一路,試圖讓樊冬改變主意。樊冬邊聽邊走,走出很遠一段路後才開口打斷路德大叔的勸說:「路德叔叔和費奇先生認識很久了?」
  路德大叔一愣,臉上出現了一絲懷念:「是啊,認識很久了,以前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他抬起自己圓乎乎的手掌看了看,嘆了口氣,「他本來也是非常出色的戰士,可惜我拖累了他,讓他只能退居皇家學院。」說完路德大叔又反省起自己剛才的態度:「是我不好,剛才不該那樣和他說話。他怪我是應該的……」
  樊冬若有所思。
  他對路德大叔說:「路德叔叔你一直這麼怕熱嗎?」
  話題轉得太快,路德大叔沒反應過來:「什麼?」
  樊冬說:「我每次看到路德叔叔你都滿頭大汗。」
  路德大叔「哦哦」兩聲,他連連點頭,哀嘆不已:「這個啊,我確實很怕熱,連冬天都會出汗。想想夏天還有六七年,我都不太想活了!」
  這是一個悲傷的話題,樊冬瞬間也被感染了,差點熱淚盈眶。他說道:「那路德叔叔你不要跑來跑去了。」
  路德大叔笑了起來:「我平時也不跑,就是殿下你回學院了我才跑,不親自看到殿下我不放心。」
  樊冬心中一暖。
  「這是我給爸爸他們準備的水晶酒,您也拿一瓶回去喝喝吧。當初您是和爸爸一起受傷的,您的傷勢雖然沒有爸爸嚴重,不過好像沾了點不好的東西。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可以喝喝看。」樊冬囑咐完,抬頭看了眼眼前的大門,「弓箭學院到了,您回去吧。」
  路德大叔感動不已,接過水晶酒十分小心地收好。他本想跟進去囑咐導師們好好照顧樊冬,瞧見樊冬從容的神色,又把前腳收了回來,不放心地叮嚀:「好,殿下您有事一定要找我。」
  樊冬說:「好。」
  樊冬揮別路德大叔,大步邁入路弓箭學院。弓箭學院設計得非常巧妙,整個教學區就是一個巨大的迷宮,有不少適合潛伏和放暗箭的地方。樊冬饒有興味地繞了一圈,不時躲過幾發朝自己射來的毒箭。他一點都不緊張,帶上防毒手套把毒箭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想搞明白上面沾的是什麼毒。
  等他把教學區的「地雷」一個一個踩過去,高高興興地把戰利品統統扔進收納戒指。
  導師們在知曉今天有人來報道時就翹首以盼。
  他們都知道今天來報道的這位殿下剛拿下了新人賽第一名。本來新人來報道時迷陣是不會開啟的,但因為想要考校這位殿下的本事,他們一致決定開啟迷陣試探一下。
  試探的結果讓他們目瞪口呆。
  這傢伙到底哪裡來的?他怎麼能準確地知道哪裡有機關,哪裡有出口?
  導師們眼都不敢眨,看著傳影石傳回的畫面,有人忍不住驚呼:「哦哦,他居然想截下箭陣,這也太異想天開了吧?」
  畫面上,樊冬正在布下一張大網,網上捆滿莎草,準備來個「草網借箭」。沒辦法,這箭陣的箭出得太快了,他根本過不去,他準備用張草網分析出箭陣的特點,好好琢磨穿越箭陣的路徑。
  難怪路德大叔阻止他選擇弓箭專業,原來這地方這麼變態,還沒教人怎麼射箭呢,居然要人過這麼難的東西。多虧了以前那傢伙總是帶他去荒郊野嶺攀岩,他對付這種奇怪的地方還算有點經驗。
  樊冬把繩子的一頭綁在這邊的樹上,另一頭通過鐵榫釘到另一端的樹上,草網唰地籠罩在箭陣正前方。箭陣霎時被觸發了,齊齊射上草網,發出一聲聲悶響。草網在一瞬之間承受了齊發的利箭,差點從樹上掉下去。
  等箭雨結束,樊冬迅速繪出在草網上暴露出來的箭陣。他非常滿意這次試驗的效果,弄出新的草網反覆試驗幾次。
  結果令樊冬很滿意,這箭陣只是看起來可怕,其實根本沒法變通,每次都只能朝相同的方位射箭。
  樊冬欣然笑納了草網上質量頂好頂好的嶄新毒箭,從從容容地按照繪出的路線通過箭陣,可謂是萬箭叢中過,支箭不沾身……
  導師們:「……」
  感覺三觀都被刷新了。
  樊冬愉快地整個「迷宮」埋著的機關都踩完,這才直奔導師辦公室。站在出口處回頭一看,剛才那些機關好像都不見了,只有一條筆直筆直的大路從正門通入導師辦公處。
  樊冬正了正衣領,擺出一副純潔無害的模樣,乖乖巧巧地敲響辦公室的門。
  裡面過了許久才傳來一句話:「進來吧。」這聲音聽起來有點冷硬,好像一點都不近人情。
  樊冬推開門,只見裡面非常整潔,就是有點空曠,地上桌上都沒啥擺設。幾位導師並排坐在那裡,你勾著我的肩我搭著你的背,看起來感情極好。只不過他們衣服穿得很有風格,幾乎都衣領大敞,連最右邊的大胸美人都一樣,大大的胸脯彈跳欲出,看著十分豪邁。聽說弓箭學院都是狐族,個個都特別漂亮,個個都特別開放,沒想到還真是這樣啊!
  樊冬笑眯眯:「老師們好,我是來報道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頰,脣微勾,眼微彎,「這是老師你們研發出來的新妝嗎?」
  大胸美人邁步上前:「對對對,新妝新妝,怎麼樣?好看吧?」說完她還極盡所能地露出最嫵媚的笑容。
  樊冬:「……好看。」
  一個兩個臉上都青一塊紫一塊的,真特別。
  大胸美人目光發亮:「科林殿下,你想選誰當導師?」
  樊冬:「……導師還能選?」
  大胸美人斬釘截鐵地說:「能!」
  其他人也齊聲說:「能。」相比大胸美人的愉悅,他們的聲音聽起來都有點沮喪。對於樊冬這麼大的小鬼頭來說,大胸的誘惑力肯定是最大的。可他們剛才幹了一架,還是沒能決定誰要這個學生!想來想去,還是隻能讓樊冬自己選才公平。
  樊冬說:「好吧。」他指著坐在角落拭擦弓箭、始終一語不發的高瘦男人,「我選他。」
  高瘦男人霍然抬起頭,寒冰一樣的眼睛掃向樊冬。
  
  第六十七章 往日
  
  高瘦男人把弓箭握到手裡,站起來打量樊冬兩眼,吐出一句話:「你,跟我來。」他的聲音又冷又硬,像是機械發出的一樣。過長的劉海把他的眉毛擋住了,只露出一雙幽邃的眼睛,灰濛濛,帶著一絲絲藍。
  樊冬也取出弓箭,邁步跟上。
  其他人等他們走遠後才常常地舒了一口氣,面面相覷。過了許久,才有人打破沉默:「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一有人開口,剩下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他怎麼會來?」「他居然會說話?」「他終於要帶學生了?」「那傢伙可是出了名的天煞孤星!」「可別讓那位小殿下出事啊,那位小殿下可是陛下的寶貝……」
  「要不,我們去把科林殿下叫回來?」有人小聲提議。
  大胸美人一挺胸,把說話的人擠到一邊,冷嗤一聲:「你去?」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是啊,誰去?
  樊冬並不知道導師們的對話。
  他打量著前方高大的背影,事實上從踏入導師辦公室開始,他就被眼前這人吸引住了。不是因為他出奇的冷淡,而是因為他身上散髮出來的強大氣勢。從其他導師的反應看來,這人的實力明顯遠高於他們!
  既然要學,那自然是要學最好的。
  樊冬握緊手裡的弓,大步跟在高瘦男人身後。
  高瘦男人帶著樊冬轉出教學區,來到空曠的後山校場。校場背靠蔥蔥鬱郁的叢林,整個校場灌滿了夏日清晨的涼風,十分宜人。只是樊冬剛踏入其中,便感覺腳步似乎有千斤之重,手也無法和往常一樣輕鬆抬起!
  樊冬整個人驚呆了。
  高瘦男人說:「能跑三圈,再找我。」
  樊冬試著往前跨出一步,腳上的肌肉卻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一樣,不得不比平時多用十倍甚至幾十倍的力氣!什麼叫腳如灌鉛,樊冬總算體會到了。
  樊冬看著高瘦男人的背影,心中無比蕭瑟。要不要這麼高冷,連句自我介紹都沒有,直接就進入正題!不過樊冬不是怕苦的人,既然不想太過依賴別人,那當然要把自己的實力提升起來。難道遇到危險還得向別人求救?
  樊冬看了眼遼闊的校場,咬了咬牙,嘗試邁動雙腿。一開始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像被用力撕扯著,疼得厲害。大概嘗試了半個小時,他才慢慢適應校場的力場。明明平時只需要十幾分鐘就能跑完的校場,他愣是跑到中午才勉強過了一圈,抵達原點時他很沒形象地躺倒在地,揉按著自己酸軟的雙腿。
  在離校場不遠處的頂樓,身穿黑色衣袍的高瘦男人靜靜地往下望,看著躺在校場上的那位小殿下。他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如同一尊冷漠無比的雕塑。
  早上參與搶奪學生的大胸美人走到高瘦男人身後看了一會兒,說道:「沒想到這位小殿下看著嬌慣,卻比一般人都能堅持。很少有人第一次進去就能跑完一圈呢……」
  高瘦男人沉默不語。
  大胸美人說:「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出面,難道是陛下找過你?也不對……」國王陛下比誰都相信預言,早就下令讓皇室成員都遠離眼前這一位。這人可是被評價為「厄難的源頭」!她怔在原地。難道,這人會出現,是想報復國王陛下的驅逐?對國王陛下最疼愛的兒子下手——
  高瘦男人似乎沒發現大胸美人的神色變幻,他專注地望著校場上重新站起來的樊冬。這個少年,讓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當年等到事到臨頭他才發現,很多時候只有自己的實力才靠得住。
  這個少年,終於也意識到這件事了。
  「科林的事,」高瘦男人轉頭看了大胸美人一眼,眼底沒有絲毫溫度,「你,不要管。」
  大胸美人通體發涼,頭皮麻得無法思考,只能機械化地點點頭,離開了頂樓。等頂樓的門關上之後,她虛脫地靠著墻壁站穩,發覺自己背脊已經濕透了——嚇的。難怪這人被稱為「煞星」,真是太可怕了!
  樊冬再堅持了小半圈,發現自己真的已經到達極限。他邁著幾乎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腳走出校場,準備去大吃一頓補充體能。一走出校場,他發現自己渾身是汗,狼狽到不行,只能快步走回宿舍區洗澡換衣服。
  離開了那鬼地方,感覺自己步伐輕盈無比,簡直不要太敏捷!
  等樊冬換完衣服,莉娜和泰勒也回來了,樊冬領著他們一起去食堂吃飯。金髮美人一向準點吃飯,正巧和樊冬不期而遇。樊冬說:「一起吃吧,我好餓!」
  金髮美人說:「好。」
  他們人多,拼了一大桌菜,樊冬吃得很快,吃相卻不難看,甚至還能清晰地回答金髮美人的問話。金髮美人問出樊冬選的專業,愣了愣,面色有些不太好看:「殿下,過兩年我們是要外出歷練的,你還是不要兒戲比較好。」
  以樊冬以前的作風,會選弓箭學院肯定是因為聽說那邊美人導師多吧?
  樊冬解決完叉子上的肉,一臉滿足地說:「沒有兒戲啊。」他興致勃勃,「凱希我跟你說,弓箭學院那裡的導師都可漂亮可熱情了!」
  金髮美人:「……」
  果然如此!
  見樊冬面色紅潤,神情愉快,金髮美人知道自己勸說不了,只能問:「那殿下你被哪位導師選上了?」
  樊冬面色苦惱:「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導師叫什麼名字。」他狐疑地反問,「不是我們選導師嗎?我去報道的時候他們讓我選的。」
  金髮美人:「……」
  難道是皇室待遇?不對,假如皇家學院會給皇室中人優待,早就聲名掃地了。
  金髮美人說:「怎麼會連名字都不知道?你自己選的?連名字都不知道就選?」
  樊冬說:「反正我都不認識,當然是選個最帥的——啊不,選個最厲害的。」
  金髮美人努力忍下揍人的衝動。
  不行,不能用暴力解決問題。
  金髮美人只能詢問樊冬對方長什麼樣子。樊冬這次沒有插科打諢,簡單地把對方的模樣形容出來。金髮美人越聽越糊塗,感覺好像沒有聽說過這麼個人,等樊冬說起對方的衣著打扮時,他突然一激靈:「一身黑色衣袍?」
  樊冬點點頭,十分篤定:「對,看起來好像很熱。」
  金髮美人面色凝重。
  他說:「殿下最好還是回去見見陛下。」
  樊冬一愣。
  金髮美人說:「他大概是你的叔叔,雅各·萊恩。他曾經是先王最疼愛的兒子,和你一樣,他一出生你的祖母就去世了。當時有人說出預言,說他是‘厄難的來源’,後來他身邊的人死的死,病的病,完全印證了這一說法。就連先王也為了保護他而死去。陛下回來後,正式將他驅逐出王宮。你要是想選他當導師,陛下可能不會答應。」這些事,換了別人是不敢明說的,金髮美人卻沒有這種顧忌。
  他可是長老會子弟。
  樊冬點頭:「我正準備回去一趟,看看父王和黛娜阿姨。」
  午餐結束,樊冬親自去向費奇請假。要是路德大叔喝了水晶酒的話,今天可能沒有辦法來給他跑腿了!
  路德大叔沒有一起來,費奇的態度比早上正常多了。他爽快地給樊冬批了假,在樊冬轉身往外走時突然又喊住了他。
  樊冬頓步回頭。
  費奇說:「告訴路德,我要走了。」
  樊冬驚訝。
  費奇說:「我不像他,遇到點事就一蹶不振,我從來沒放棄過。雖然我現在已經四十多歲,但我還能拿起劍。我今天交接完工作就走,懶得和他道別了,以後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樊冬說:「好,我會跟他說。」
  樊冬的乾脆讓費奇有些訝異。
  樊冬禮貌地祝福:「祝您一路順風,費奇先生。」
  費奇說:「承您吉言。」
  樊冬朝他笑了笑,轉身離開。
  不管變成如何,路德大叔和費奇其實都沒忘記往日的情誼,這已經是比什麼都好的事情了,值得高興。
  樊冬叫莉娜和泰勒去把這消息告訴路德大叔,自己離開了皇家學院,直奔王宮。
  國王陛下正在忙碌,不過他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至少沒了那種強打精神的勉強感覺。見了樊冬,他露出笑容:「科林回來了?不是要回學院了嗎?」
  樊冬說:「我請假回來的。」他猶豫片刻,把自己選定導師的事說了出來。
  國王陛下臉上起初還帶著笑,聽到後面笑容漸漸收斂。他嚴肅地問:「科林,你真的想選他當導師嗎?」
  樊冬說:「他最厲害。」
  國王陛下臉上掠過一絲傷感。他說道:「好,你跟著他吧,你跟他學,他的弓箭非常厲害。那時候,他曾經一箭射死一位十階強者,要不是要保護其他人,他甚至還有餘力射死另外一個——他,是很厲害的。」
  樊冬說:「他真的是我的叔叔嗎?」
  國王陛下說:「對,是的,他是你的叔叔,雅各·萊恩。只不過在你出生前他就已經脫離了王室,科林,他願意教你,你就和他學。」
  樊冬疑惑:「凱希說,是爸爸你把他驅逐出去的。」
  國王陛下說:「因為那個時候他必須被驅逐。」他神色有些悲傷,「我們商量好的。」
  樊冬說:「為什麼?他不是保護了許多人——保護了帝國嗎?」
  國王陛下說:「但是,別人都不知道。」他目光幽遠,「做了好事別人都不知道,那就不算做了好事;沒做壞事被別人抹黑了,那就算是做了壞事。危急時刻,沒有人有時間去解釋,也沒有人願意聽你解釋,所以只能那樣做。」
  樊冬說:「可是,不是已經過了很多年嗎?」他抬起頭,眼神明亮,仿佛想從國王陛下口中得到答案。當時沒辦法解釋,這麼多年了,為什麼還是沒去解釋?因為那麼做的理由很充分,就不需要輓回當初的錯誤了嗎?
  國王陛下呼吸一滯。
  樊冬垂下眼睫。這就說得通了,為什麼國王陛下看起來對科林·萊恩百般疼寵,卻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科林·萊恩的處境。原來,是在他和文森身上看到了當年的影子。國王陛下既想寵愛他,又想保證文森的地位不被威脅,所以他只負責寵愛,不負責保護,對文森針對科林·萊恩的種種作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很矛盾,但國王陛下正是這麼做的。
  因為國王陛下當初,也嫉妒過雅各這個弟弟。
  樊冬說:「爸爸,我先回去了,還得訓練呢。」
  國王陛下猛地回神,吩咐道:「也去看看你黛娜阿姨,她一直念著你。」
  樊冬答應下來,去找黛娜夫人說話。黛娜夫人的柔聲問話讓樊冬的疲憊和厭倦一掃而空,高高興興地陪黛娜夫人用了下午茶,才在黛娜夫人的百般叮嚀之中依依不捨地回了學院。
  落日西斜,莉娜和泰勒正在塔樓前等待樊冬歸來。
  樊冬微訝:「你們怎麼等在這兒?」
  莉娜說:「我們沒有找到路德先生。」
  樊冬皺緊眉頭。
  那就是沒有把費奇要走的事告訴路德大叔?
  他說:「我親自走一趟。」
  可惜,有些晚了。
  路德大叔喝了水晶酒,覺得渾身上下都非常舒暢。這些年他從未擺脫過臃腫的感覺,在喝下樊冬送的水晶酒之後卻感覺整個人都輕盈起來。似乎正如樊冬所料,他的肥胖和怕熱與潛入他體內許多年的異物有關,在將體內的穢物排出體外後,他一下子瘦了好幾圈!
  路德大叔在練武場閉關一整天,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變得空空落落,完全不合身!路德大叔欣喜無比地回去洗了個澡,翻箱倒櫃地找出沒那麼寬大的衣服,綁上從來都用不上的腰帶,拿起佩劍直奔院務辦理處。
  在他推開門的一剎那,整顆心幾乎停止跳動。
  屋內,只有一張生面孔。
  陌生的臉,陌生的衣著,陌生的表情。對方的嘴巴好像在動,但他卻聽不見對方再說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擠出一句話來:「費奇呢?」
  費奇呢?
  費奇為什麼不在?
  那個生面孔說:「費奇先生走了。」
  路德大叔把劍抱進懷裡,一屁股坐在地上,久久無法回神。
  沒有諷刺,沒有道別,什麼都沒有。
  走了,走了,走了。
  是真的,已經失望夠了。
  
  第六十八章 不信
  
  樊冬見到路德大叔時,他還坐在原地,夕陽緩緩落山,灑下一地金輝。路德大叔拍拍身邊的位置,讓樊冬坐下。也不管樊冬願不願意聽,他開始傾訴:「我和費奇相識,也是在這樣一個黃昏。那時費奇已經很強,但是因為身世的原因總是被人刁難,我實在看不過去了,上去和他一起乾架。費奇那個人,從那時起就已經嘴毒得要命,他連一句道謝都沒有,硬梆梆地說‘多管閒事’。」
  樊冬安靜地當傾聽者。
  路德大叔說:「我一直以為他很討厭我,後來,他從最危險的地方把我救了回來。他說,當年我幫過他,現在他幫回來,誰也不欠誰。你說怎麼會不欠呢,是我拖累了他,本來他可以成為最年輕的十階強者,卻不得不養了這麼多年的傷。」他垂著頭,「是失望了吧,是對我太失望了吧,所以才一個人離開。我早上不應該那樣和他說話……」
  樊冬說:「你確實很讓人失望。」
  路德大叔霍然抬起頭,看向面色冷靜的樊冬。
  樊冬說:「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知道費奇先生失望的是什麼——還不知道費奇先生在意的不是你怎麼和他說話,費奇先生當然會離開。」
  路德大叔愣住。
  費奇在意的是什麼?這些年來,費奇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條狗,一條卑微的狗,可回頭一看,他這些年來的表現,確實像狗。要不是為了樊冬的事,他可能永遠不會再去找費奇,永遠不敢再出現在費奇面前。他無法提升實力,他身體臃腫,他飽受嘲笑,他像只喪家犬一樣,只能靠課堂上的自我調侃逗笑自己。
  他已經多長時間沒有抬起頭看人了?他是隻鬥敗的公牛,耷拉著腦袋,疏遠了親朋好友,默默地守在這封閉的皇家學院,像小丑似的活著。
  費奇失望的,應該是這個才對。
  樊冬說:「費奇先生叫我轉告您,雖然他已經四十歲,但是他還能夠拿起劍。」
  路德大叔渾身一顫。過去的種種浮現在眼前,最開始的時候,費奇並沒有棄他而去,費奇說:「你的劍呢?你的劍去哪裡了?」他喝得爛醉如泥,不耐煩地推開費奇:「什麼劍,什麼劍!有屁用!有屁用!我還要劍來做什麼?」
  費奇轉身離開,再也沒出現在他面前。
  他酒醒後,也不敢再出現在費奇面前。
  那個時候,費奇問的也許是他心裡的劍吧。
  路德大叔握緊手裡的劍。直到身體變得不再臃腫,直到體內的余毒統統被清除,他才敢重新拿起他。這麼膽小、這麼怯弱、這麼無能的他,有什麼資格怨恨他的劍背棄了他?
  路德大叔說:「殿下,我要去找費奇。」
  樊冬笑著點點頭。
  路德大叔說:「但是,我不放心。」
  樊冬抬眸望向一臉認真的路德大叔。
  路德大叔說:「殿下,我不放心您。殿下,我不放心您一個人,夫人——王后把您交給我,我不能留下您一個人。」他目光中有著難掩的哀慟,「王后她不放心您,她最不放心您,她悄悄把我找過去,拜託我務必要照顧好您。」
  樊冬微微愕然。他說:「那時候,我才剛出生吧?」文森總不可能從那時起就對自己剛出生的弟弟心存防備!
  路德大叔說:「您還沒出生的時候王后的母親曾經作出預言,您,未來將會成為帝國的君王。」他面色沉沉,「王后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見識過帝國的王位爭奪,不希望您捲入其中,所以託付我守在您的身邊。這件事,連國王陛下都不知道,王后她希望您快快活活地長大——她知道自己活不長久,害怕國王陛下因為這些事而不喜歡您。國王陛下以前最痛恨的就是先王對雅各親王的偏愛,那種偏愛導致了一場致命的內亂,要不是國王陛下趕回來解決亂局,萊恩帝國早就四分五裂了……」
  所以,國王陛下寵他疼他,卻從來不給他爭權的機會。
  在今天之前,樊冬一直覺得只要救回國王陛下就可以高枕無憂。
  沒想到那只是一個美麗的夢。
  是夢,就該及時清醒。
  看起來很好很好的,未必是真的很好很好。就算真的很好很好,也未必永遠都很好很好。
  樊冬說:「路德叔叔,您不用擔心我。您要是一直守在這裡,寸步不離地守在我身邊,怎麼可能保護得了我?」他朝路德大叔微微地一笑,毫不客氣地打擊,「你現在太弱了。」
  路德大叔一滯。
  樊冬說:「我現在在學院,不會遇到什麼危險的。兩年之後我們要外出歷練,那才是真正需要您的時候,」他注視著神色動搖的路德大叔,含笑問道,「到時路德叔叔您一定會回來幫我的吧?」
  路德大叔說:「當然會!」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然被樊冬繞了進去。
  路德大叔一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恍惚間仿佛看見了當初那位睿智的王后殿下。如果樊冬還像前幾年那樣懵懵懂懂,什麼都不想,那他肯定不放心離開。可是,看到樊冬一下子成熟起來,他又感到非常痛心。
  自己還是沒能完成王后殿下的囑託,他們的小殿下還是要面對來自兄長的惡意,還是要面對來自國王陛下的防備。本來他不該把這些事說出來的,可要是一直瞞下去,樊冬會更加被動。
  路德大叔不得不把話攤開來說:「殿下,您一定要小心文森殿下。他,大概聽到了王后殿下的話,知道當初的預言。」
  這是路德大叔這幾年來一直在猜測的事,隨著樊冬越來越聲名狼藉,他不得不正視起這些年來發現的種種蛛絲馬跡。分析過後他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在科林還很小的時候,文森就已經開始針對他!
  路德大叔一直在猶豫著要不要告訴樊冬,畢竟他們三兄弟的感情一直很好。
  路德大叔凝視著樊冬沉靜的側臉。
  他沒有在上面發現半點吃驚或難過。
  路德大叔喊:「殿下……」
  樊冬安靜許久,才輕輕地說:「我知道啊。」
  他知道啊。
  在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他挺高興自己有疼愛自己的父親,有兄友弟恭的兄弟,所以他也試著接納他們。在騎上不受控制的翼馬時,他還是嘗試著要信任文森。
  結果翼馬失控,他在空中下不去了。
  一直到今天之前,他還是嘗試著把科林·萊恩的結局拋諸腦後,相信國王陛下會是自己最大的靠山。
  結果,事實卻不可能那麼美好。
  回頭一看,科林·萊恩的結局並不是偶然,而是早已註定的。如果黛娜夫人沒有醒來,霍伯格公爵沒有走出喪子之痛,愛德華沒有找回半點記憶,那麼,科林·萊恩必死無疑。
  因為,他的父親和兄長都不想看到成長起來的科林·萊恩。
  他只有像他母親期望的那樣,快快活活地活著,傻乎乎地什麼都不懂,才能是他們疼愛的兒子和弟弟。
  偏偏科林·萊恩愛著愛德華,他一心想要找回曾經的愛德華——他始終沒想明白,那個時候的愛德華永遠不會是他的愛德華了。要是他能再次和愛德華在一起,無疑會成為最有實權的王子——成為最有可能登上王座的王子。
  所以,他們都不會讓愛德華找回記憶。
  他們都不會讓科林·萊恩再次和愛德華在一起。
  這就是王室,感情永遠排在王權之後。
  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
  即使是曾經位於強者巔峰的國王陛下,也無法倖免。因為他已經失去了曾經引以為傲的實力,只能耗盡心思辛苦經營搖搖欲墜的帝國。當年那個元氣大傷的帝國讓他心有餘悸,他不願意帝國再經歷任何動亂。
  畢竟,帝國還有強敵在外。
  他知道啊,他都知道。
  樊冬說:「我知道的,路德叔叔,您不用擔心。」
  路德大叔看著樊冬稚氣未脫的臉龐,咬了咬牙,拿起劍說:「殿下,我走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道別的話再說下去,可能就走不了了。
  樊冬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回到弓箭學院後山的校場上,開始在校場上拔腿奔跑。真的是拔,每一步都像被什麼東西拉住了雙腳,前進一步都非常困難。夏天夜裡的風涼涼的,吹拂著樊冬微微泛著紅暈的臉頰。呼吸變得沉重,腳步比呼吸更沉。
  人活在世上,大概也是這麼艱難吧?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為什麼為了那一點點的利益,為了那一點點的權力,就要爾虞我詐,就要處處算計,就要兄弟反目,就要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這個世界上,難道沒有比利益和權力更重要的東西嗎?
  不相信,不相信,他不相信。
  少年在漆黑的夜空底下繞了校場邁出一步又一步。
  高高瘦瘦的雅各親王在頂樓看了一整夜。
  天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雅各親王的頭髮和肩膀都被打濕了。他安安靜靜地看著校場上的少年,紋絲不動地定在原地。
  濃濃的悲傷仿佛從天幕籠罩而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金色的朝陽爬上了後山,驅散了天上的烏雲。
  雨停了。
  堅持了一整晚的少年終於再次跑到原點。
  他如釋重負,站在原地微微地笑了起來。
  他的頭髮是濕的,衣服也是濕的,看起來卻並不狼狽。
  他笑眯眯地抬起頭,遙遙地與頂樓那高瘦的男人對視。
  他聲音歡快:「雅各叔叔,我早就發現你了。」
  雅各親王身形微頓。
  樊冬語氣非常快活:「雅各叔叔,我跑完三圈了。」
  一瞬之間,仿佛有什麼東西活了過來。
  雅各親王「嗯」地一聲,難得地誇了一句:「不錯。」
  
  第六十九章 夢回
  
  愛德華最近睡得比較少。
  南海岸的事剛落下帷幕,文森又來拜託他負責百獸節的防務。這本來是唐納德負責的事情,唐納德對皇室十分忠誠,文森一提出這件事他立刻把它交付給愛德華。百獸節是萊恩帝國最盛大的節日,不能出問題,愛德華只能平靜地接手這個麻煩。
  也許是因為疲憊,愛德華在辦公處的休息間睡了一覺。
  這一覺對他來說有些漫長。他跟著一個少年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跑,每一步都跑得沉重無比,仿佛隨時會被扯進底下的黑暗裡,萬劫不復。他的心被提了起來,半步都不敢落後。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小小的少年忽然轉過身來,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愛德華,你來了!」
  他一時想不起對方是誰。
  少年一把撲到他身上,兩隻手環住他的脖子,兩條腿夾住他的腰:「愛德華愛德華,我跟你說,今天我看見一隻鳥,老胖老胖的,我覺得它一定討不到老婆!」
  他忍不住在心裡暗暗譏諷:誰會關心一隻鳥能不能討到老婆?
  真煩,這傢伙真煩,為什麼這麼煩的傢伙,還能得到那麼多人的關心和維護呢?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少年,那雙眼睛那麼明亮,仿佛把滿天的陽光都攏入其中,叫人無法一開眼。
  那少年又說:「愛德華愛德華,你跟你說,我發現一個地方很好玩,我帶你去好不好?」
  愛德華愛德華——
  愛德華愛德華——
  煩死了!誰要保護他一輩子!誰要保護這個煩人的傢伙!都是他,都是他!都是奪走了他母親的全部關心!都是他,都是他們萊恩皇室,他的父母才會死的死昏迷的昏迷!誰要和他綁在一起!
  誰要和他綁在一起!
  他的心中涌起一陣戾氣。他痛恨自己,他痛恨自己一遇上少年就心軟,明明他那麼討厭這煩人的傢伙,明明他恨不得半秒都不和他呆在一起!
  他要甩開他!徹底地甩開他!
  少年似乎察覺了他的冷淡,震驚地鬆開他的脖子,從他身上跳了下去。底下是無窮無盡的黑暗,少年差一點就跌入其中,可少年踉踉蹌蹌地站穩,轉過身快步往前跑。
  這一次,他沒有追上去。
  他一個人往不同的方向走去,對,他要往沒有那個煩人傢伙的方向走。
  他再也不要見到那個煩人的傢伙。
  愛德華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忽然之間,一切都變了樣。帝國不知為何變得滿地瘡痍,平民們怨聲載道,對萊恩皇室都極為怨恨。
  「國王陛下?國王陛下死啦!」
  「早該死了,要不是他的話,就不會引來那麼可怕的敵人……」
  「二王子?二王子也死了,死在戰場上,他是個英雄。」
  「大王子?呵呵,他第一個逃了!」
  「對啊,他逃了,原來他那麼可恨!」
  「只剩下科林王子了。」
  「是那個作惡多端的科林王子?」
  「是那個和長老會翻了臉的科林王子?」
  「是啊,他沒有走,他還在王都。」
  「他一個人守王都。」
  科林?愛德華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科林?王子?守王都?
  是科林·萊恩嗎?
  是科林·萊恩啊。
  那個不學無術、惹人憎厭的科林·萊恩。
  愛德華坐在赤火龍上,聽著底下的竊竊交談。國王陛下病發身亡,二王子戰死前線,大王子?大王子因為頻頻施行苛政,弄得民不聊生,已經盡失民心。在王都被叛軍包圍的那天,他悄悄喬裝出了城,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了養育他的國家。
  逃了,逃了,都逃了。
  連大王子都逃了,官員們怎麼會不逃?他們最先撤離王都,最先拋下信任著他們的平民,帶走了守王都的駐軍,放任手無寸鐵的平民們暴露在叛軍的利劍之下。
  只剩下一個科林·萊恩。
  剩下一個也好,正好拿來平息民眾的憤怒。
  反正,他不是個人人喊打的惡人嗎?
  殺了他,把他的屍體掛在城墻上,萊恩王室就徹底玩完了。
  就用他的血來洗去民眾的憤怒,安撫民眾的惶恐吧。
  愛德華下令剿殺城外的暴民,然後,劍指王都。
  城墻上有人。
  那個人看起來非常眼熟,但是已經不是少年。
  他看起來很弱小,可是他穩穩地站在城墻上。
  他高聲說:「只要我在,誰都不能傷害帝國的子民。」
  天空有無數烏雲朝王都上空聚攏。
  「愛德華!」
  城墻上那人高喊。
  愛德華與那雙死灰一樣沉寂的眼睛對視。
  該是怎麼樣的絕望,才會讓那麼快活的一雙眼睛變成那樣。
  「你要王座,你拿去!但是,不要傷害任何一個平民!」
  那個人朝他高喊。
  「否則,天降雷罰!」
  「偉大的、仁慈的大地之神啊,我,科林·萊恩,以身獻祭!」
  夠了嗎?夠了嗎?愛德華夠了嗎?
  我死,夠了嗎?
  愛德華,愛德華,夠了嗎?
  血祭!
  血祭!
  血祭!
  愛德華心中涌現無限的惶恐。
  殿下,殿下,殿下!
  不,不,不可以!
  赤火龍飛身向前,他離那個青年越來越近。
  可是,來不及了。
  已經來不及了。
  巨大的陰雲席捲而下,在他眼前將那人吞沒。
  那個人臉上居然露出一抹微笑。
  「我的愛德華,是你回來了嗎?」
  「你是來接我走嗎?」
  「好啊,我跟你走。」
  不,不,不要走。
  我在這,我在這裡。
  可那人聽不到他的叫喚,一點點被吞噬。
  「殿下!」
  「殿下!」
  驚呼聲此起彼伏,接著是低低的啜泣聲。
  殿下,殿下,不要啊。
  我們一起守城,我們不需要您犧牲,我們不需要!
  「陛下!」
  「陛下!」
  不知是誰起的頭,所有人的稱呼都換了。
  「陛下萬歲!」
  「萊恩帝國萬歲!」
  「我們不活!」
  「我們不活!我們不活!」
  「萊恩帝國萬歲!」
  不,不,不可能消失。
  愛德華飛近城墻,卻發現所有人都拿起武器,不讓他靠近。
  他憤怒地罵道:「滾開!」
  「你滾,你滾!」每個人都不再懼怕他,臉上滿是憤怒,「你永遠都別想再接近陛下!永生永世!」
  「永生永世!」
  「永生永世!」
  叫喊聲越來越高,仿佛世間最可怕的詛咒。
  不,不,不可以。
  他朝拿著武器的人揮起刀。
  每個人都高呼著「萊恩帝國萬歲」,潮水般涌上來。
  劍刺入平民們的身體。
  鮮血到處飛濺。
  天色越來越黑,巨大的閃電在天際掠現,仿佛連天空也隱隱含怒。
  有人在下方高喊:「大人,大人,快退開,是雷罰!」
  不要傷害任何一個平民,否則,天降雷罰!
  這是那個人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來啊,來殺死我。
  殿下,來殺死我。
  殿下,殿下,我想起來了。
  殿下,我錯了,我錯了,你回來。
  殿下,殿下,我的殿下。
  
  第七十章 反常
  
  愛德華從夢中醒來。
  他發現自己居然冷汗淋漓。夢裡那個人既是他,又不是他,中間很漫長的一段歲月,他的靈魂像被偷走了一樣,從來沒想起過曾經的一切,直至科林·萊恩以身獻祭,他才想起曾經的一切。
  愛德華控制不住地去想,假如自己一直不記得,最後的結局是不是會和夢裡一樣?想到這五年來自己與樊冬的關係,愛德華突然發現這會是最可能出現的「未來」。這五年來他是那麼鄙夷樊冬,這樣下去,他可能真的會生出「殺了他」「把他的屍體掛在城墻上」這種可怕的想法。
  愛德華猛地站起來,穿好放在一側的外套。他走出休息間,迎面碰上了蓋文。
  蓋文匯報:「既然泰格大王子來了,我可以尋機和他一起過去著手安排。」
  愛德華想起了泰格·霍勃特,那個被他放走的戰俘。是的,他會殺了他,他會把他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為了自己的野心,為了那個冰冷的王座,為了徹底地把他從世界上抹殺。這就是他為什麼會把目光放在這麼一位小殿下身上的原因,他說服自己說科林·萊恩是萊恩王室最大的破綻,事實上,科林·萊恩是他自己最大的破綻。
  所以,他大費周章地把毫無權勢的科林·萊恩推向死亡。
  愛德華說:「去吧,你去吧。」他抓起一旁的軍帽戴在頭上,大步往外邁。
  蓋文一愣,說道:「大人,還有很多事沒處理完。」
  愛德華說:「先放放。」
  愛德華頭也不回地離開。
  蓋文非常高興。看來他們家大人真的開竅了!就是嘛,談戀愛哪能那麼理智,再忙也要抽空去見見才行,這都兩天了,不去看看怎麼行!
  愛德華抵達皇家學院,才知道短短兩天已經發生了許多事。路德和費奇走了,樊冬選了弓箭學院,追隨的導師居然是雅各·萊恩。雅各親王是帝國第一弓箭手,當年不少十階強者聽到他出現時都聞風喪膽,絕對是個非常強大的老師。
  愛德華心中稍安。不一樣了,他們和夢裡完全不一樣了,他的母親已經醒來,樊冬有霍伯格公爵這個護短的舅舅,有雅各親王這個強悍的導師,還交上了不少朋友,這一次,他不可能在孤立無援地獨守王都。
  現在可能對樊冬造成威脅的,除了外敵之外,就是文森·萊恩。
  在那個真實無比的夢裡,文森·萊恩似乎是帝國動亂的源頭,因為他的無能和貪婪,導致萊恩王室盡失民心。相比之下,以身獻祭保護帝國子民的科林·萊恩是個多麼出色的王子,他到最後一刻都沒丟掉王室的尊嚴,所有人都尊敬地稱他為「陛下」。沒有盛大的典禮、沒有隆重的加冕,那一刻,他已經是所有人心中的國王。
  那個位置,應該是他的。
  而不應屬於懦弱、無能、卑劣的文森·萊恩。
  愛德華目光堅定。
  他走進了弓箭學院。
  樊冬正在校場跑步。雖然已經達到了雅各親王的要求,但他耗時太長了,又被雅各親王打回重練。莉娜和泰勒起初在一邊為他搖旗吶喊,後來索性下場陪他一起跑。泰格族體能優勢很大,不過敏捷性比樊冬差,遠遠地綴在樊冬身後跑。
  愛德華不用下場就瞧出了校場的異常。這種訓練他也做過,不過他實力提升得快,並沒有太辛苦。
  愛德華站在校場外看著滿頭是汗的樊冬。他記得樊冬最怕熱,也最怕辛苦,可是他一直在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背後追趕著。
  既然見到了雅各親王,樊冬應該了解了很多事,並且明白很多事情並不如他想象中美好。這就是他咬牙堅持的原因吧?因為別人都無法再依靠,所以自己努力提升。
  愛德華心疼得厲害。
  他本來應該是世界上最無憂無慮的小獅子,本來應該被所有人捧在掌心護著疼著。可是,他們都鬆開了手。他不得不學著成熟,不得不學著長大,不得不學著去思考如何好好地活下去。生存對於他來說,已經是非常艱難的難題。
  愛德華靜靜站在校場外,沒去打擾場中的樊冬。他反覆告訴自己,那一切都沒發生,那一切只是夢,他不會像夢裡一樣永生永世都無法在見到樊冬,他還可以把樊冬擁入懷中不放開。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讓他自己一個人面對那一切。
  愛德華在樊冬回到原點時迎了上去。
  他溫柔地抬手抱起樊冬,讓樊冬倚在自己懷裡休息。
  樊冬先是一愣,然後皺起眉頭。一個男人被這麼抱著,感覺怪怪的。樊冬想了想,「■」地一聲變成了小獅子,舒舒服服地窩進愛德華的懷裡。小獅子心滿意足地蹭了幾下,宣布自己的決定:「夏天結束前就讓你抱一抱吧。」
  愛德華滿心的沉鬱因為這愉快的嗓音一掃而空。
  他的小獅子不會死,還是這麼嬌慣又驕傲。怎麼會覺得厭煩呢?即使是一輩子、兩輩子——都不會覺得厭煩。
  愛德華說:「冬天也要抱。」
  小獅子想到冬天到來時得抱著這麼涼冰冰的傢伙,不由抖了抖。他使出拖字訣:「冬天還有十幾年呢,再說吧。」
  愛德華笑了起來:「那就再說吧。」即使是這種明顯帶著反對意味的話,都不會再激起他的怒氣。只要懷裡的人還活著,只要懷裡的人還在他眼前,這些事又有什麼要緊的?只要他們之間還有「以後」——只要他們之間還能「再說」,無論他的小獅子想怎麼樣都很好。
  小獅子翻了個身,調整出最舒服的姿勢,小腦袋在愛德華懷抱裡磨了幾下,指揮愛德華行動起來:「我要回去洗澡,然後要吃飯,要很多很多的飯菜,累死我餓死我了。」
  愛德華依言當起了司機,把樊冬送回寢室。樊冬一頭扎進「浴桶」,小爪子在水裡懶洋洋地劃動,小屁股沉在水裡,不時一扭一扭,不讓自己下沉。愛德華見小獅子好像懶得動彈,上前逮住它,替它梳理脖子上的鬃毛。
  小獅子被撓得很舒服,主動把小脖子往愛德華手上送,意思是「繼續撓不要停」。
  愛德華動作柔緩地替小獅子撓遍全身,在他替小獅子清洗小嘰嘰時,小獅子一激靈,彈出了愛德華的手掌。它抬起爪子啪地打了愛德華脖子一巴掌,十分憤怒:「頭可斷,血可流,嘰嘰不可碰!」
  愛德華脖子沾上了不少水花,小獅子爪上那毛茸茸的絨毛和軟乎乎的肉墊還停在他脖子上,讓他胸口一陣發燙。他順勢把小獅子摟進懷裡:「行了,洗完了,該去吃飯了。」
  小獅子的肚子也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它讓愛德華轉過身去,迅速變回人形,套上衣服,一顆一顆地扣紐扣。
  愛德華聽見衣服的摩擦聲,回身上前,非常自然地接替樊冬的工作,幫他把衣服穿整齊。等整理完樊冬的衣襟,他忍不住垂首在樊冬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樊冬覺得今天的愛德華有點古怪。
  不過他才不管這麼多,看在愛德華今天表現良好的份上,他決定大方地和愛德華分享晚餐。
  愛德華一踏入學院食堂,立刻引來不少人的注目。樊冬見到金髮美人等人時一下子變成脫韁的野馬,直奔金髮美人而去。
  金髮美人:「……」
  他覺得愛德華統領的臉色有點難看。
  愛德華到底是成年人,很快斂起臉上的情緒。他大大方方地跟著樊冬去取飯菜,並和樊冬一起在金髮美人那桌落座。
  桌上的其他人都覺得食不知味。
  這可是愛德華統領啊!殺戮果決、戰無不勝的愛德華統領!
  聽說他手下亡魂比他死去的父親還多,而他進入軍部的時間比他父親短了四五倍!
  他居然來吃學院食堂?他居然和樊冬走在一起?
  「不是說不久前樊冬搶了愛德華最心愛的奴隸嗎?」
  有人忍不住老話重提。
  「都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聽說那個奴隸已經不是奴隸了!」有人揭秘兼爆料,「人家是以為煉藥師呢。」
  「那愛德華統領現在和那位殿下關係很好?」
  「可能吧,你看他們都一起吃飯了!」
  愛德華耳力好,食堂中的議論大多逃不過他的耳朵。聽到其他人說他和樊冬關係很好,他非常滿意,抬手給樊冬夾菜。
  所有人都瞪大眼。
  愛德華統領居然給人夾菜!
  天啊,他們看到了什麼!一定是眼花了!
  樊冬也有點呆滯。
  如果前面他只是覺得愛德華有點奇怪的話,那他現在覺得愛德華應該去吃藥了,病得這麼嚴重!
  愛德華見樊冬一臉吃驚,不由笑了起來。
  他說:「殿下不是說餓了嗎?怎麼不吃了?要我喂你嗎?」
  樊冬嚇得筷子都掉了。
  臥槽,這傢伙被人魂穿了吧!
  
  第七十一章 還不夠
  
  愛德華的出現又在學院傳得沸沸揚揚。
  從樊冬天賦覺醒以來,他給了眾人太多的意外。比如他與金髮美人的交情,比如他拿到了新人賽第一,比如愛德華與他十分親密——再比如他選擇了弓箭學院,被眾多狐族導師讚不絕口,卻選擇了神隱多年的雅各親王為導師!
  不少人漸漸意識到,這位小殿下似乎不是傳言中那麼糟糕。如果他真的是那種人,難道凱希·約翰和愛德華統領他們都眼瞎了?還有雅各親王也一樣,即使已經被逐離王室,他依然是許多弓箭手心中的神,不少人曾想過要拜他為師,結果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雅各親王肯收下他這個學生,是不是因為他天賦很好呢?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在眾人心中掀起的漣漪會越來越大。
  很快地,關注樊冬的人發現更為驚人的事實,原來與樊冬交好的不僅僅是金髮美人與愛德華,還有亞瑟、大衛、長牙、林恩……等等等等,都與樊冬相交甚篤,亞瑟幾人甚至已經選擇了騎士學院,為考入樊冬的騎士團做準備。
  許多人都緊盯樊冬,期望他做出更令人驚奇的事情來。
  樊冬卻自顧自地過起了自己的平靜日子。他每天按時到雅各親王那邊報道,超質超量地完成雅各親王吩咐的任務。艱苦的訓練結束後,他趁著極度疲憊的狀態加緊修煉煉藥術,一次次地把精神力耗得見底。
  這也是雅各親王的建議。他的精神力等階太低了,有些事再努力也很難做到,所以只能盡快提升精神力的上限。
  精神力的進階,一是靠積累,二是靠機緣。只有平時積累到一定程度,碰上機緣時才能穩穩地把握好!
  樊冬這段時間都在刷熟練度。
  他的精神力和別人不一樣,它們的類別實在太多,進入內視狀態時就會發現它們雜亂無章地在體內運行著,再厲害的天才都沒辦法把它們一一分出來。好在上次秋楓白為他梳理過一次,大致把它們分成六系,要不然他還真沒辦法在這種狀態下找到突破的機會!
  樊冬和秋楓白探討過這種體質該如何進階,秋楓白提出一個非常寶貴的思路:先富帶後富,共奔富裕路。
  意思是先讓單系的精神力進階,才慢慢把其他系刷上去。樊冬一直在嘗試做這件事,他把冰系精神力拎了出來,努力修煉體能、努力煉制丹藥。這方法果然有效,他很快感覺自己體內的冰系精神力充盈了不少,像棵茁壯成長的小苗苗一樣,長勢頗為喜人啊!
  樊冬閉上眼睛,感受著火焰的變化。
  冰系精神力越來越強,樊冬收納戒指裡的寒系藥草快用光了,他有種預感,自己很有可能接近突破邊緣。
  莉娜和泰勒守在樊冬房門外。雖然樊冬不讓他們守,但他們很清楚每天晚上樊冬煉完藥都非常虛弱,不能沒有人守著。
  他們沒有交談,像個最標準的戰士一樣筆挺地分坐兩邊,等候樊冬打開門。
  忽然,莉娜兄妹倆嗅見了濃郁的丹藥氣息。光是嗅見那種味道,莉娜和泰勒已經精神大振,感覺整個人都變得非常清醒。
  莉娜和泰勒霍然站了起來,睜大眼看著緊閉的房門。
  兄妹倆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欣喜。
  他們殿下一定進階了!這丹藥的氣息明顯和完全不一樣!
  莉娜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對於他們來說,樊冬越厲害,他們越安心。雖然叛軍已經被誅殺,但他們聽說有一批叛軍被泰格帝國的人要走了,她和泰勒還是可能遭遇危險!他們雖然發過誓要效忠樊冬,但要是可能拖累樊冬的話,他們會離開,直到他們有信心戰勝那些可恨的敵人為止!
  如果樊冬夠厲害,他們就不用走了。
  莉娜和泰勒畢竟還小,這段時間的相處早已讓他們對樊冬產生了一種敬慕之情,樊冬對他們而言是可以依賴、可以信任的存在。
  莉娜忍不住暗暗為樊冬的突破祈禱起來。
  樊冬自然也感受到藥爐內傳來的異常氣息。他將眼睛閉得更緊,感受著屋內以及體內的奇妙變化。屋內的藥香越發濃郁,樊冬整個人被它籠罩在其中,只覺全身經絡都異常順暢。體內流轉的精神力比平時強大了數十倍,幸福來得太快,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這就是進階嗎?
  樊冬第一次突破來得突兀,又有亦敵亦友的愛德華在側,他根本沒辦法好好體會。這一回,他完整地觀察了自己體內發生的一切變化。
  初階二段!
  這是國王陛下替他偽造的等階,現在他終於摸到了這個門檻。對愛德華等人來說,這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對他而言確實艱難的一大步!
  從上一次突破到現在,才過了不到兩個月。
  樊冬驀然睜開眼。
  他的五感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只要他想,他就能知道整個寢室內的任何動靜,包括莉娜和泰勒的每一次呼吸。
  難怪每個人都想提升實力。
  原來,擁有實力的感覺還真不錯,至少可以不必為性命擔憂。
  樊冬站了起來,緩緩打開藥爐。
  藥液已經在冰系精神力的作用下凝成丹藥,幽藍色的丹藥透著幾絲瑩白光亮。這是冰系丹藥的特徵,只要吃了它,可以讓冰系精神力擁有者加快修煉速度!樊冬的煉藥術等級不算高,連初級煉藥師都算不上,丹藥的成色卻異常地好,甚至遠超於一位中級煉藥師——因為他可以在「書」裡先行練習,把熟練度刷滿!
  這可給樊冬省了不少買材料的錢,他只需要用貢獻值在系統裡換就成了。至於貢獻值這東西,樊冬已經習慣了它「從天而降」的出現方式——他根本什麼都不用做,沈鳴就能碰上突破的機緣,主角光環依然強大!
  樊冬把丹藥收入玉瓶中,準備自己留著用。
  樊冬收拾好房間,打開了房門。
  他一下子對上了莉娜和泰勒期待的眼神。
  樊冬笑了笑,給了莉娜一瓶丹藥:「這是冰凝丹,可以加快你的修煉。」
  莉娜和他一樣是冰系精神力。至於泰勒,那隻能找秋楓白和沈鳴了,他暫時不想修煉火系精神力,免得把自己練成小火爐……
  莉娜沒有推辭,認認真真地把丹藥收進貼身的口袋裡。她高興地問:「殿下,你突破了嗎?」
  樊冬說:「差不多,不過還是很弱,可能比不過你們。」在進行天賦測試之前許多天賦好的人也會進階,莉娜和泰勒就是其中之一。他們還沒成年,沒有經過天賦測試,所以無法確定具體的等階,不過根據樊冬的目測估計法,這兩個小傢伙的成年時等階絕對比他現在要高!
  泰勒語氣崇慕:「才不是,殿下還是個煉藥師!這個我們可不會。」
  這明顯是承認了自己比樊冬強,變著法兒安慰樊冬。
  樊冬摸摸鼻頭。
  反正他遇到的每個人幾乎都比他厲害,他不妒忌,一點都不妒忌。
  有實力的感覺真不錯啊。
  樊冬說:「走,我們去跑幾圈慶祝一下!」
  泰勒垮下小臉,老虎耳朵和尾巴都蔫了吧唧地垂下。對於以力量著稱的泰格族來說,在那個詭異的校場上跑圈簡直是天大的折磨!
  莉娜笑嘻嘻地說:「哥哥,你可不能偷懶,我都已經能跑兩圈了,你還只能跑一圈半,落後太多了!」
  樊冬哈哈一笑。
  三個人出門時又碰到了迪亞和大衛,他們兩個人都選了劍士學院,劍是這個時代普及度最廣的武器,每個人從出生時就已經開始練習握劍。相對來說,劍士的提升空間是最大的,劍士的修煉技法也是最多、最詳盡的,選擇成為劍士根本不用為進階發愁。
  迪亞拎著大包小包,看起來都是新鮮的蔬菜。他見樊冬要出去,說道:「殿下,我準備給你做幾個菜呢。」
  樊冬對迪亞這個大廚還是很滿意的,他說:「不急,天還沒黑,我們準備再去跑幾圈。你們要一起嗎?」
  迪亞知道弓箭學院那個特殊的訓練校場,他欣然答應:「好啊,我們也去!不過這些菜怎麼辦?」
  樊冬麻利地把它們分門別類地扔進冰墻的格子裡:「成了。」
  三人行變成了五人行,抵達校場時每個人都跟著樊冬做準備動作,口裡傻乎乎地喊著「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樊冬看著身邊幾人稚氣的臉龐,一瞬之間仿佛回到青蔥校園。在那個時代,他們這樣的年紀根本不算成年,他們不需要考慮怎麼生存,不需要考慮怎麼面對危險,只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就會擁有無數人的誇獎和寵愛。
  那是一個很好很好的時代,至少那時候的生活是和平的。眼前的少年們根本無法體驗到「和平」是什麼滋味,從出現在他眼前那一刻開始,他們眼底都帶著深深的悲傷——甚至是絕望。迪亞因為自己的家名存實亡而傷心,莉娜和泰勒無家可歸相依為命——
  樊冬說:「好了,各就位。」
  「預備,跑!」
  樊冬、莉娜、泰勒一馬當先地往前跑。
  迪亞和大衛第一次來這個校場,挪了幾步就開始喘氣。兩個人對視一眼,眼底都有著難掩的震驚。在他們看來嬌生慣養的樊冬,居然能在這種「高負重」的狀態下堅持下來!
  得練習多久才能像樊冬那樣輕盈如常地奔跑?
  迪亞本來以為自己排出中的毒以後已經夠努力了,看到把自己遠遠甩在身後的樊冬時不由自慚形穢起來。樊冬還是一個煉藥師啊!擁有那樣的天賦還這麼努力,他有什麼藉口松懈?
  迪亞咬著牙大步往前邁,腳下那重似千鈞的感覺讓他每一步都跨得艱難,但他不願意放棄!
  等樊冬重新經過迪亞身邊時,迪亞終於跑了小半圈。
  樊冬抬手拍拍迪亞的肩膀:「第一次就能跑這麼遠,很不錯了。」他指了指原點,「你們可以往回跑了,我跑完第二圈就和你們匯合。不要太勉強,否則第二天你會抬不起腿。」
  迪亞和大衛都沒逞強,果斷地轉過身往回走。
  等樊冬跑出很遠,迪亞才說:「大衛,我覺得我做得還不夠,遠遠不夠。」
  大衛苦笑起來:「和殿下比,我們確實不夠。不過你已經比很多人要認真了,再過一年你那個弟弟肯定比不過你。」
  迪亞說:「你不用安慰我。即使毒素清除了,這幾年的停滯依然不會改變。我落後了五年,想在一年內趕上那個傢伙肯定不可能——不過,我不會放棄的。」
  大衛沉默下來。
  迪亞和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有個六年之約,在他們二十歲那一年,他們要通過比武決定誰是家族繼承人!
  一旦迪亞打不贏,輸掉的不僅是繼承資格,還有他母親的正妻地位!
  繼承人的母親,才是正妻。
  迪亞握緊拳。
  他轉頭看向跑完了小半天的樊冬,堅定地說:「就算不可能,我也要全力以赴。」
  
  第七十二章 流氓
  
  校場很大,樊冬跑完兩圈時天邊已經發暗。莉娜、泰勒剛好跑完一圈,迪亞和大衛也沿著原路回到出發點。五個人身上都大汗淋漓,樊冬見狀露出一絲笑容:「走,我帶你們去洗個澡。」
  樊冬搖身一變,變成只小獅子,示意他們趕緊跟上。莉娜和泰勒緊跟樊冬步伐,變成了兩隻年幼的老虎,看起來竟也和小獅子差不多大小。
  樊冬悲傷地發現,在他看來,老虎和老虎也長得一樣!莉娜和泰勒並排出現在他面前,他根本認不出誰是哥哥,誰是妹妹。
  迪亞和大衛都是萊恩族人,很快變出了原形。他們兩個倒是能分辨,大衛比較高大,比迪亞足足高了一個頭。然而,樊冬又比迪亞矮一個頭……
  樊冬一點都不自卑,他剛進階,原形其實已經長大了一點點,以前更小隻。能有這麼高就很不錯了,他才不和人比。
  小獅子一獅當先,壓低聲音朝身後四人吆喝:「走,動作麻利點,別讓人發現了!」
  小獅子領著兩隻小老虎和兩隻半大獅子繞過校場,悄悄摸摸地鑽過圍墻,圍墻外的風景豁然開朗。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深藍色的湖泊,那湖水像鏡子一般,連落葉在上面泛起的漣漪都十分輕微。
  啾啾蟲鳴在岸邊的蘆葦從中傳出來,那雪花般的蘆葦花壓彎了莖稈,輕輕地在水面上緩慢拂動,一陣風吹來,停佇在上面的螢火蟲聞風而起,在空中追逐著、糾纏著。
  小獅子頗為詩意地詠念:「夏天到了,又到了螢火蟲交配的季節,它們亮著屁股,扇動雙翅,認真尋找生命中的另一半,希望能擁有一場至死方休的纏綿……迪亞,我這首詩寫得不錯吧?」
  迪亞臉皮微微抽動。
  作為一個有文化有素養的長老會子弟,他無法違心誇讚這位殿下半句。
  什麼叫「到了交配的季節」「亮著屁股尋找另一半」?簡直太沒羞沒臊了好嗎!
  迪亞正無語凝噎,大衛卻由衷誇讚:「殿下寫得真不錯,通俗易懂。原來它們亮著屁股是為了方便交配啊!」他一臉「殿下真博學」的認真。
  樊冬:「……」
  小獅子擰頭,跳上一塊岩石:「跟我來,走過這片石林,就有一處很棒的天然溫泉,不過那邊有風,不會太悶人,連我這麼怕熱的人都覺得那裡老舒服老舒服了。」
  迪亞四人邁步跟上。
  小獅子敏捷地在石頭上跳來跳去,很快掠過石頭林立的灘地。溫泉池中冒著騰騰的霧氣,而且透出一陣令人毛孔大張、渾身舒暢的氣息,很顯然,這處溫泉曾經被人好好地收拾過,並且設下了聚靈陣!
  小獅子尾巴直豎,高高興興地朝迪亞他們揮動小爪子:「快來快來,就是這裡,我到了!」
  說完小獅子縱身一躍,撲通一聲栽進溫泉池裡。
  蔚藍的池水晃蕩幾下,一波一波的漣漪往四周散開。月光鑽出雲層,緩緩灑落在大大的溫泉池中,沒一會兒,池中央嘩啦啦地鑽出個小腦袋。小獅子甩了甩鬃毛上沾著的水珠子,仰頭看向站在石頭上的迪亞四人:「下來,跳下來!」
  撲通撲通!
  接連四聲落水的聲響迴盪在溫泉池上方。
  小獅子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帶著兩隻老虎在溫泉池裡游來游去游來游去。
  潔淨的溫泉讓迪亞和大衛也舒服無比,他們也跟著游了兩圈,趴到池邊清洗路上沾到的泥污。
  小獅子扒拉幾下,游到他們旁邊舒舒服服地靠著池邊的岩石,笑眯眯地說:「怎麼樣?不錯吧!」它從脖子上懸著的收納戒指裡翻出本雜誌,擺到岸邊拉迪亞兩人一起欣賞。
  這可是迪亞的愛好,他兩眼發亮,和樊冬湊到一塊欣賞封面上的半裸女郎。迪亞以專家口吻評價:「這種半脫不脫什麼的,最誘人了。」
  兩隻半大獅子趴在岸邊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流著「閱讀感想」。
  另一隻比較高大的獅子面色尷尬,耳根泛起了可疑的紅潤。天啊,凱希不在,誰來阻止這兩個道德淪喪的傢伙!這傢伙不久前不是還和他說一定要全力以赴嗎!
  莉娜本來游得正高興,突然一激靈,朝樊冬靠攏過去。莉娜說:「殿下,好像有人來了,我聽到了。」
  這時大衛也猛地回過神來。
  大衛說:「對,腳步聲,我也聽到了!」
  樊冬愣了愣,放開自己的視聽範圍,很快聽到了一陣腳步聲正在朝這邊接近。三隻獅子兩隻老虎趴在石岸邊,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有聽出來的人是誰。
  樊冬耳朵動了動,繼續側耳聆聽。
  石林中傳來了交談聲:「凱瑟琳,你需要放鬆,你最近太累了。」
  那個叫凱瑟琳的人輕輕嘆息,沒有說話。
  最開始那把聲音又說:「後山是我的地盤,那幾個混賬都不能來的,走,我們一起去泡溫泉!」
  樊冬一激靈,想起來了,這不就是弓箭學院那位大胸美人導師嘛!
  凱瑟琳?好像有點眼熟,難道是他那位哥哥的未婚妻?
  她們居然是朋友嗎?樊冬有點吃驚。要知道凱瑟琳是一位強悍的女強人,她畢業後立即進入了財政司,不到五年就把財政司的大權收入囊中。她作風果敢,別人不想做、不敢做的事,她從來不會逃避。國王陛下曾經誇道:「凱瑟琳可是我們萊恩帝國的鋼鐵玫瑰。」
  和這位鐵娘子正好相反,狐族向來以美麗著稱,行止嬌媚,善於利用自己的「弱勢」。
  等等,泡溫泉?
  樊冬與其他人對視幾眼,首先把腦袋縮進了水裡,以最小的動靜游到另一端下潛。剩下四顆腦袋也一顆接一顆地往下躲去,緊跟著樊冬腳步逃到另一邊!
  三隻獅子兩隻老虎在水底一個挨著一個,投過扭曲的水面觀察上面的動靜。
  那邊傳來了大胸美人的笑聲:「凱瑟琳,你還是這麼保守。」
  水面微微晃動,樊冬和迪亞對視一眼,眼底都流露出一絲小齷齪,悄悄朝聲音所在方向看去。大胸美人果然一點都不保守,完美的曲線在水下暴露無遺,看得樊冬和迪亞血脈噴張!
  另一個人並沒有脫掉衣服,她安靜地坐在溫泉池邊,享受著難得的輕鬆舒適。
  樊冬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旁邊的迪亞扯了扯它的小尾巴。
  一個陰影籠罩在他們上方。
  樊冬一驚,差點嗆了幾口泉水。
  大胸美人居高臨下地冷笑:「科林殿下,你看夠了嗎?」
  從底下直接仰視大胸美人最有料的地方,小獅子不由伸出爪子捂住自己的鼻子,生怕自己的鼻血涌了出來,丟光了所剩無幾的臉面。
  大胸美人哼了一聲:「還有剩下的幾個傢伙,都給我出來!」她的等階比他們高得多,怎麼可能察覺不出他們的存在?不過狐族向來開放,她又挺喜歡眼前這個小鬼,所以才不介意讓它過過眼癮。
  不過不介意歸不介意,該敲打的還是得敲打。小小年紀就學壞了,長大了還得了?
  大胸美人使出了等階壓製。
  五顆腦袋又一顆接一顆地冒出水面,一個兩個都耷拉著,仿佛已經深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大胸美人被它們逗笑了。
  她無奈地說:「好吧,放過你們一次。」
  樊冬和迪亞面露驚喜。
  下一秒,大胸美人一手一個,用力揪住了它們毛茸茸的耳朵:「你們兩個可不能放過,剛才你們太放肆了。」居然敢盯著她看,還真是大膽。她直接把一大一小兩隻獅子提起來,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掃,「來,也讓姐姐好好瞧瞧你們。」
  兩隻獅子驚恐地捂住自己小嘰嘰。
  臥槽,遇到女流氓了!
  大胸美人笑眯眯。
  這時凱瑟琳開了口:「夏莉,別鬧了。」
  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話,從凱瑟琳口裡說出來有種奇異的力量,讓人不由自主地聽從。大胸美人也不例外,她一鬆手,把兩隻獅子砸回池水裡:「看在凱瑟琳的面子上饒了你們,下次再這麼下流,我可就要把你們扒光了給別人看喲。」
  兩隻獅子撲騰著游到遠離大胸美人的地方。
  太可怕了!
  以後一定要繞著這女人走!
  
  第七十三章 豬隊友
  
  樊冬和迪亞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底的驚恐。兩隻小獅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哧溜一聲躍出溫泉,朝石林拔足狂奔。
  被丟下的大衛三人頓時反應過來,四條腿兒利落地著地,和樊冬一起逃了。
  大胸美人夏莉咯咯一笑,坐到凱瑟琳旁邊說:「現在的小孩子越來越膽小了。」
  凱瑟琳說:「他畢竟是王室的人,你不要太接近他。」
  凱瑟琳家中出現過聖使,在預見未來方面有著得天獨厚的天賦。凱瑟琳小時候總有著隱隱約約的感覺,能夠聽到某些不屬於「現在」的聲音。
  凱瑟琳和夏莉自幼相識,在十七歲那年,她突然覺醒了,在夏莉靠近她時她聽到有個聲音叫夏莉快逃,其中有句話特別清晰:「我可憐的孩子,早就說過不要和王室的人往來!」
  凱瑟琳本來以為那只是自己的夢,可是當她親眼看著一個朋友的靈寵死亡後,她才猛地意識到自己曾經聽到它可能遇險的警示。那不是夢,更不是她的幻覺,而是血脈帶給她的預知能力!
  夏莉是凱瑟琳最好的朋友,她早就把這件事告訴夏莉。
  夏莉遇害,與王室中人有關。
  夏莉撐著凱瑟琳的肩膀,露出嫵媚動人的笑容:「放心吧,他那麼小,我再怎麼禽獸也不會對他下手啊!倒是我們學院的雅各親王很對我胃口,他已經被逐出王室了,應該不算王室中人吧?」
  凱瑟琳早就習慣夏莉的大膽直白,她說道:「不行,陛下讓科林選他為導師,也許是想讓他重回王室……」
  見凱瑟琳一本正經地反駁自己,夏莉忍俊不禁:「凱瑟琳你還是這麼認真,別想太多了,我又不是自虐狂,怎麼可能喜歡雅各親王那樣的人。他啊,是捂不化的冰塊,我喜歡的是火辣辣的熱情男人。」
  凱瑟琳這才放下心來。
  等想到剛才見著的樊冬,凱瑟琳臉色又微微沉了下去:「夏莉,你記得我和你說過嗎?」她看向樊冬等人消失的方向,「我聽到了,那時候我靠近科林的時候,我聽到了——」
  夏莉伸出手指抵住她的脣。
  凱瑟琳住了口。她會被選為文森的未婚妻,除了他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之外,還因為她們一家出過「聖使」,聖使一般都會嫁給國王,這是公認的事情。即使她還沒有覺醒天賦,作為家中這一輩唯一的女孩,她還是被定給文森。
  偏偏凱瑟琳這個命定的王后,居然在靠近文森弟弟的時候聽到耳邊有個聲音在喊「陛下」!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文森有可能無法繼承王位,繼承王位的人會是科林萊恩!
  夏莉說:「凱瑟琳,你不要想太多,要是一切都按照你聽到的東西來的話,你叫我避開王室的人有什麼用?」
  凱瑟琳臉上出現一絲難得的脆弱。
  她說:「夏莉,我覺得他不配。」她抬起頭,目光冷靜,「我覺得,他不配成為國王。帝國落到他手裡,很可能會被毀掉。我一直覺得我是受預言的影響,努力幫他站穩腳跟——但是,我現在越來越撐不下去了。夏莉,我真的覺得他不可能成為一個好君主。」
  夏莉悚然而驚。
  夏莉直接開罵:「那個混蛋對你做了什麼!」
  凱瑟琳說:「他連林恩也利用。」她握緊拳頭,「林恩那麼崇拜他,那麼仰慕他。夏莉,我可以忍受他利用我,可以忍受他的心胸狹窄,可以忍受他的敢做不敢當,但是我不能忍受他像對我一樣對林恩。」
  夏莉沉默下來。
  凱瑟琳父母早逝,靠著祖輩余蔭和國王陛下的偏愛還不至於受人欺凌。父母留下來的東西都是凱瑟琳在管著,她一直把弟弟保護得很好,準備在他成年之後把一切都給他。在弟弟這方面,凱瑟琳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夏莉說:「哎哎哎,你們這些貴族就是麻煩,不像我們狐族,平時也就追求一下美色什麼的。」
  凱瑟琳見夏莉故意皺著臉,不由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聽到林恩來質問我,心裡有點難受。平時我根本不會想這些……」
  夏莉憐惜地揉了揉凱瑟琳的腦袋。
  不是不會想,是不敢想吧。明明那會是自己的丈夫,明明自己可能成為王后,卻一次比一次更失望。連她都這樣,別人呢?別人可沒有理由容忍文森!要是有朝一日,文森真的讓所有人都失望了,那該怎麼辦?
  夏莉本來也心情沉重,可想著想著,她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聲:「凱瑟琳,你真的不用想太多,剛才你也看見了,那位小殿下真的是個小混蛋。小孩子一個,哪有可能當國王啊。」
  凱瑟琳想到剛才那隻緊捂小嘰嘰的小獅子,也微微地笑了起來。
  確實啊,還只是個小孩子。
  可是,文森為什麼要針對一個小孩子?針對自己的親弟弟……
  凱瑟琳皺緊眉頭,突然握住了夏莉的手:「夏莉,我懷疑,我懷疑是我說漏嘴了——」
  夏莉一愣。
  她問道:「什麼說漏嘴?」
  凱瑟琳說:「在那次聽到‘陛下’之後,我大病了一場,昏昏沉沉地夢見了很多東西,醒來後卻什麼都不記得了。不過我記得一件事,那時候文森守在我身邊——」
  夏莉說:「你的意思是,你生病的時候可能把你這件事說了出來?」
  凱瑟琳臉色不太好:「是的,很有可能,我現在想起來了,好像文森就是在那以後開始變了的。雖然不明顯,但是我可以感覺出來……」她抓緊夏莉的手,「我應該早點發現的,夏莉。」
  夏莉說:「凱瑟琳,你冷靜一點。這絕對不是你的問題,那個時候連你自己都沒確定你預見的事情是真的吧?」
  凱瑟琳這才平靜下來。
  是啊,那個時候她根本不認為自己聽到的東西是真的。
  由始至終,她也只把這件事告訴了夏莉。難道文森因為聽到一句病中的夢話,就要疏遠甚至針對自己的親弟弟?這樣的原因,比因為單純的妒忌而忌憚自己弟弟更可笑。
  那個時候,文森和菲爾都很疼科林這個弟弟。
  他們冒著被國王陛下痛罵的風險,翻過高高的圍墻,跑去陪病弱的科林玩!一旦被發現,文森就會主動攬下所有責任,聽憑國王陛下處置。在她面前提起自己弟弟時,文森眼底是帶著溫情的。她向來敏感,可以看出文森絕對不是在偽裝。
  就因為她夢中的三言兩語,文森就拋棄了和科林之間的兄弟情誼嗎?
  不,這太荒謬了。
  即使已經對文森失望到極點,凱瑟琳還是不願意相信這種事。因為那樣的話,她會愧疚一生的。
  凱瑟琳說:「不,有我的原因在。」她從溫泉中站了起來,認真地凝視著夏莉,「我會改正這個錯誤。」
  夏莉心頭直跳:「怎麼改正?」
  凱瑟琳說:「我會阻止文森繼續犯錯。」她換上乾燥的衣服,把披風穿在外面,擋住了自己的臉,「我是他的未婚妻,我有責任,也有權利規勸他。」
  夏莉站了起來,拉住凱瑟琳:「不不,凱瑟琳,你會死的。凱瑟琳,男人絕對不允許別人挑戰他的權威,尤其是他那種權利重於一切的傢伙!你要是一直當他的‘阻礙’,他會對付你的!」她對文森的種種作為也有所了解。
  凱瑟琳說:「即使是死,也沒什麼關係。」她抱歉地朝夏莉微笑,「對不起,夏莉,我以後可能沒辦法再找你了。我也是王室中人——我是文森的未婚妻。也許我也會害死你,所以,我不會再見你。」
  在凱瑟琳的凝視之下,夏莉緩緩鬆開了手。
  凱瑟琳輕聲說:「再見,夏莉。」她的眼神是那麼地溫柔,同時又溢滿了悲傷。
  夏莉靜靜地站在原地。
  等凱瑟琳走遠,夏莉才輕輕地對著夜風開口。
  「再見,凱瑟琳。」
  相較於凱瑟琳和夏莉之間沉重的道別,樊冬一行人在逃出生天后十分高興。抵達來時的圍墻時,跑在最前面的樊冬雀躍無比地招呼:「走走,我們趕緊走,要不然那個女人追上來就麻煩了。」它第一個鑽過圍墻,然後,撞上了一根柱子一樣的腳桿。
  小獅子錯愕地捂住撞得發疼的鼻子。
  它顫巍巍地抬起頭。
  高大版本的愛德華出現在它眼前。
  小獅子小嗓兒抖了抖,說道:「發現敵情,快後退,後退!」它四隻小爪子一步一步往後挪,在遠離愛德華幾步之後迅速轉身,想往回鑽。
  愛德華毫不猶豫地揪住小獅子的尾巴。
  小獅子:「……」
  愛德華一定和它的尾巴有仇!好疼!感覺毛都被抓禿了!太過分!
  小獅子淚眼汪汪:「再抓我尾巴,我就和你絕交!」
  這賭氣的話把愛德華逗樂了。他把小獅子扯進懷裡:「誰在追你們?你又做了什麼壞事?」
  小獅子小眼神兒閃過一絲心虛,矢口否認:「沒有沒有。」
  愛德華把目光投向很有義氣、鑽出來陪小獅子受難的迪亞:「你們做了什麼?」
  迪亞一激靈,脫口而出:「沒有沒有,就是夏莉導師誤會我們偷看她洗澡,其實我們沒有偷看。」在愛德華的逼視之下,他不得不誠實地坦白,「也就看到一點點,還沒有雜誌的封面女郎穿得少,真沒有看見多少……」
  小獅子用爪子捂住自己的眼睛。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啊!
  
  第七十四章 精神結合
  
  既然已經露陷,樊冬只好爭取坦白從寬。其實也沒什麼,他們就是運動完去洗個澡嘛,至於偷看什麼的,樊冬相當理直氣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說完它又不那麼理直氣壯地瞄了愛德華一眼。
  愛德華除了剛開始聽到迪亞說話時黑了臉之外,表情一切如常。他說:「你們還沒吃飯?」
  迪亞覺得愛德華和樊冬之間的氣氛略詭異,跳出來說:「我做我做,我就是來給殿下做飯的。」
  愛德華看了迪亞一眼,把這隻小弱雞劃入「毫無威脅」行列,點點頭說:「正好我也沒吃。」
  樊冬本來正等著愛德華發飆呢,聽到愛德華這話後微微發愣。直至被愛德華抱回了寢室,小獅子才顫著爪子摸上愛德華的額頭。他覺得,嗯,這傢伙一定發燒了,燒壞了腦袋。
  愛德華第一時間察覺小獅子的爪子按在自己額頭上。
  肉墊軟乎乎、周圍毛茸茸。
  貓科動物警惕性非常高,其實很難信任一個人。小獅子肯主動伸出爪子,是一種下意識的試探。一旦它受到了驚嚇,馬上又會把爪子縮回去,並且再也不靠近你。可當你和它熟稔起來,它會非常喜歡和你翻滾在一起,做出各種各樣的親密動作。
  愛德華知道自己是占了失去記憶的便宜。如果他不是及時想起了一部分記憶,這隻小獅子絕對有多遠跑多遠,是他利用小獅子的心軟,強硬地在小獅子身邊要來一席之地。
  愛德華抓起樊冬的爪子親了親:「我沒發燒,也沒病——腦子正常,什麼都正常。一個成年人即使再不喜歡自己的伴侶多看別人一眼,但也不會因為你一時的‘興致’而發飆。」
  樊冬睜大眼看著他,像是從來都不認識他這個人一樣。
  愛德華把它抱在懷裡,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冬冬,我最近總是在作夢。我夢見我一點都沒想起你來,我率領軍隊以平叛為名義攻城略地,最後劍指王都。你站在城墻上——你死在了我的面前,連屍體都沒有留下,永遠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所有人都愛戴著你,憎恨著我,他們齊聲詛咒我永生永世都見不到你——冬冬,你不全是科林·萊恩,我不全是雷蒙·愛德華,我們一定不會走到那一步的,對吧?」
  樊冬愕然地看著愛德華。
  很難想象愛德華會和別人傾訴他所做的噩夢。這表明那個噩夢一定非常真實,真實到讓愛德華幾乎要信以為真。樊冬的心咚咚直跳。愛德華所說的,就是原著那個故事裡雷蒙·愛德華和科林·萊恩的結局嗎?最後他們永生永世不得相見?
  從愛德華收緊的臂彎,樊冬可以感受到他的害怕與緊張,仿佛是等待審判的重刑犯。
  難怪這段時間愛德華的表現這麼奇怪。
  原來,是害怕啊。
  在「夢裡」失去過一次,所以愛德華害怕真的失去,害怕自己還沒有想到要牢牢握緊的時候就已經失去擁有的資格。
  所以,愛德華變得小心翼翼。
  親眼看著科林·萊恩死去之後驟然想起一切的雷蒙·愛德華,會有著怎麼樣的心情?就連只是夢見,愛德華都拋開了平時的大男人主義,拋開了平時的妒夫嘴臉,甚至願意承認另一段並不曾占上風的記憶,不喊他「科林」,而喊他「冬冬」。
  小獅子僵硬地呆在愛德華懷裡一會兒,突然把脖子一伸,頭一抬,輕輕地親上愛德華的脣。它還是獅子的形態,自然不可能真正吻上去,只是輕輕一碰就離開了。
  光是這樣的回應,已經讓愛德華欣喜欲狂。
  他的小獅子,一直都這麼心軟。
  看到愛德華和樊冬的一往一來,迪亞和大衛都驚呆了。
  雖然已經見識過愛德華在食堂時的作派,但真正看到他們這麼親密,迪亞和大衛還是目瞪口呆。
  他們悄悄退離客廳,去變回人形,扣好鬆開的扣子,齊齊鑽進廚房躲著那對狂放閃光彈的傢伙。
  莉娜和泰勒猶豫片刻,默默守在廚房外,時不時地瞄兩眼愛德華和樊冬。
  很快地,樊冬在愛德華的目光下恢復人形,並由愛德華代勞,扣好胸前的衣扣。要是去年這個時候有人告訴愛德華他會因為能這麼伺候這位小殿下而滿心愉快,他肯定會把對方活活弄死,可在這一刻,愛德華只覺得心裡的愉悅快要溢出來了。
  他絕對不會讓一切走向那個糟糕的結局——不惜一切代價。
  迪亞慢吞吞地把飯菜做完,愛德華正和樊冬一起討論弓箭的提升方法,愛德華等階非常高,幾乎直追巔峰時期的國王陛下,指點樊冬這麼一隻小菜鳥簡直是小事一樁。見樊冬聽得聚精會神,愛德華的耐心比平時多了一百倍都不止,甚至還會停下來詢問樊冬能不能聽懂。
  愛德華這模樣要是讓軍部的人瞧見了,肯定紛紛跑去拍賣場拍幾顆丹藥來吃。
  不是他們的愛德華統領病了,就是他們病了!而愛德華統領是絕對不會病倒了,那肯定是他們生了病,眼睛不好使了,才會看見這樣的畫面。
  迪亞和大衛剛才已經接受過考驗,表現得比較鎮定。迪亞畢竟還年輕,擺好菜坐下後就憋不住了:「殿下,你和愛德華統領是……」
  愛德華大大方方地扣住樊冬的手掌:「我是他的未婚夫。」見樊冬有點想抗議,他先發制人地堵了樊冬的嘴,「當然,他也是我的未婚夫。」
  樊冬:「……」
  他才不是在意這個好嗎!
  迪亞和大衛又不淡定了。
  大衛大膽發問:「合法的?」
  即使只是訂婚,也需要經過長老會的同意、寫下正式的婚書才會被承認。其他的都屬於大衛所說的「不合法」範圍。
  愛德華都明說了,樊冬也懶得矯情地否認。他笑著承認:「合法的。」
  飯桌上一片沉默。
  樊冬一點都不在意,反而趁著其他人震驚的機會把喜歡的菜統統夾到自己碗裡,一臉滿足地享受美食。等迪亞幾人回過神來,馬上把剛才那個震撼的消息拋開了,食物在前,瞎想什麼!
  六個人風卷殘雲般掃蕩完滿桌飯菜。
  迪亞知道樊冬愛吃甜的,早就把甜點和水果準備好了,他回到廚房把它們端出來,又引起新一輪的大掃蕩。
  吃飽喝足,樊冬滿意地送客。
  愛德華始終杵在一邊,一點離開的意思都沒有。樊冬本來就決定和愛德華嘗試一下,當下也不打算趕他走。愛德華叫人把公務送了過來,獨自在客廳裡處理,樊冬則是在房裡練習煉藥,雖然兩個人沒有交流,氣氛卻出奇地和諧。
  等愛德華忙完推開房門,樊冬已經累得躺到床上睡著了。明明平時那麼愛亂蹦的一隻小獅子,睡著後竟出奇地安分,他身體微微弓起,做著防禦的姿勢,神情卻非常安然,甚至帶著一絲絲微笑。
  愛德華心中一暖,躺到床上把樊冬摟入懷中。明明對於獸人來說獸形才是最親近的,這樣抱著樊冬卻讓他心裡有著前所未有的安穩和喜悅。
  他很快合上眼睛,慢慢進入夢鄉。
  樊冬原本正做著美夢,腦海中突然聽到「叮」地一聲。
  【系統提示:宿主已與高級能量體精神結合已成功,系統初步修復中……數據庫搜索權限開發,並獲得「地雷」製作圖紙……】樊冬正睡得昏昏沉沉,把系統提示當成在作夢,翻了個身,很快又甜甜地入睡。結果後半夜他卻睡得不怎麼安寧——他竟然夢見了愛德華所說的場景!只不過他是從科林·萊恩的視覺看到了一切。
  從文森帶著官員潛逃開始,王都就只剩科林·萊恩在守。當然,也不僅僅是他一個,他還看到了凱瑟琳,凱瑟琳的表情比從前的「鐵娘子」更為冰冷,仿佛已經抽離了所有情緒。她說:「殿下,有我在,後勤不會有問題。」
  她沒有走,她和科林·萊恩一樣堅守到最後。
  果然,有凱瑟琳在,大家都還吃得上飯。因為沒有被逼到最後一刻,平民們的情緒並不算太糟糕。可惜因為文森十年如一日的抹黑,科林·萊恩花了很長時間才重新獲得平民們的認可。
  當然了,科林·萊恩最開始也不是特別情願留下來收拾這個殘局。他的大哥逃了,二哥戰死了,連國王陛下也早早撒手人寰,他一個被寵愛著長大的廢物能做什麼?
  可隨著和平民們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他漸漸愛上了這些可愛的人們。
  他是萊恩帝國的王子,這些人都是萊恩帝國的子民,他怎麼能走呢?
  即使只剩最後一支箭,他也要把它射出去。
  科林·萊恩漸漸下定了誓死守城的決心。這是作為一位王子應盡的責任,也是作為一位王子應該守住的尊嚴。
  於是,科林·萊恩死了,死在愛德華眼前,永永遠遠消失於這個世間。
  在死去的那一刻,他看見了自己與愛德華曾經的一幕幕。對於他來說,那個永遠不可能回來的愛德華終於回來了。他對這個世界已經毫無留戀,高高興興地跑了上去,高高興興地撲到那個愛德華身上,高高興興地問:「愛德華,你是回來接我嗎?」
  他高高興興地說:「好啊,我跟你走。」
  這大概是大地之神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讓他在美夢中獻出自己的生命,快快樂樂地離開這個世界。
  樊冬猛地睜開眼。
  身邊的愛德華也睜開眼。
  樊冬感覺抱緊自己的手臂緩緩收攏,仿佛害怕他突然從懷裡消失。
  原來,這段時間折磨著愛德華的就是這樣的噩夢嗎?
  樊冬說:「我不僅僅是科林·萊恩。」他抬起頭注視著愛德華,「你也不僅僅是雷蒙·愛德華。」
  「一切都會不一樣。」
  這哄人一般的話語,奇跡般讓愛德華重新閉上眼。
  直至愛德華的呼吸重歸平緩,樊冬才連入腦海中的系統。
  【連接數據庫中……】
  【連接成功,正在進入……】
  【請輸入你想要查找的關鍵詞,系統會為你匹配出這個世界的替代物品。】樊冬整個人都精神了。好東西啊!
  他試著輸入藥草名稱。
  【關鍵詞:金銀花】
  【搜索結果:火鳶花,距離您最近的植群位於弓箭學院後山,特徵如下……】樊冬簡直恨不得抱著愛德華這個「高級能量體」親一口!
  這下他再也不愁怎麼配藥了!
  
  第七十五章 澄清
  
  樊冬第二天立刻去商行發布傭兵任務。
  他手裡能用的人只有幾個騎士,剩下的都算是他的朋友,有事情還是委託傭兵去做比較好。等把一大批需要的基礎藥材整理出來發布出去,樊冬轉道拍賣行,準備查閱一下正在出售的店鋪。
  這時代的拍賣行類似於中介,許多想買賣的人都會到這裡來,如果賣家手裡拿著珍稀物品就會拿出來公開拍賣,如果只是商鋪地契等普通的東西則直接通過拍賣行交易。
  樊冬上次本來要來的,結果中途去為莉娜做手術,一直沒來成。自從他拿到新人賽冠軍,許多以前畏他如蛇蝎的人都開始正視起他來,比如拍賣行這邊就讓金髮美人給他帶了一個令牌,意思是他已經成為拍賣會的「會員」,不用每次都想辦法去弄邀請函。
  這就是擁有實力的好處。
  樊冬出示令牌,門口的傀儡看守點頭含笑,把他往裡面迎。樊冬好奇地打量著兩隻傀儡,左看看右看看,有種想把它們拆下研究的衝動。這其實就是機器人啊,多麼先進!
  樊冬多瞅了幾眼,邁步進入拍賣行。拍賣行中的氣氛非常平和,據說這拍賣行背後站著的是長老會,沒有任何人敢在這裡挑事。難怪長老會那麼牛逼,原來是掌握著帝國的經濟命脈!
  想想看,帝國上下大部分買賣都要經拍賣行的手,你想要購買什麼重要的東西只能委託拍賣行尋找,其中的利益和權力是多麼巨大。
  這就是長老會與王室、軍部相抗衡的底氣吧?
  樊冬斂起腦海里的思緒,直奔目的地。
  門口那兩個傀儡其實也就看個新鮮,到了裡面還是工作人員在辦事。樊冬報上自己的名字,並表明自己的來意,立刻有美麗的女孩上前為他呈上店鋪目錄。王都店鋪的流動性不算很大,不過出得起價還是有的,他翻了翻,很快看重一處臨街的好店面,夠大,也夠熱鬧。
  樊冬露出溫煦的笑容:「我可以委託拍賣行幫我拍賣一批丹藥嗎?要不然我可付不起錢。」
  美麗女孩本來還有點忐忑,不太願意來接待這位聲名狼藉的小殿下,現在卻無比高興自己接下了這個任務。這樣近距離一看,這位小殿下長得真是可愛極了,要是再長大一點肯定是又英俊又帥氣的男人!皮膚那麼白皙那麼細滑,眼睛那麼溫柔那麼漂亮,再瞧瞧那露出微笑時彎彎的眉、彎彎的脣,簡直讓人想嗷嗷叫。
  天啊,這叫她們女孩子怎麼活。
  而且,還那麼有禮貌,那麼有風度,活脫脫就是一個小紳士。比那些混蛋貴族不知道好多少倍!那些傢伙看起來道貌岸然,眼睛卻不斷往別人胸脯上瞄,真是太噁心了。
  美麗女孩瞬間倒戈,把外面的流言蜚語拋諸腦後,積極地為樊冬服務。
  樊冬感受到女孩的熱情,心裡也很舒坦,誰都喜歡和漂亮又友好的美人打交道嘛。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樊冬在女孩的帶領下下了定金,然後再讓她幫忙辦好委託手續。女孩全程陪伴著樊冬,引來不少人側目。拍賣行可不是別的地方,這裡的工作人員地位不低,女孩從來不乏追求者!
  樊冬一點都不介意別人羡慕妒忌恨的目光。
  這就是和美人同行的快感之一,瞅瞅,每個人臉上的小表情兒多麼有趣,看著特別特別爽!
  樊冬暗爽在心,正要很不要臉地邀請女孩去吃個飯,交流交流拍賣行的操作方法,許久不見的金髮美人就出現在他面前。
  樊冬兩眼一亮:「凱希!」
  自從選了不同的學院,他們見面的次數大大減少。金髮美人本來有事要忙,不打算過來打招呼的,可一看到樊冬那蠢蠢欲動的神情,他又不由自主地走了過來。
  金髮美人說:「怎麼會來拍賣行?」
  樊冬說:「來辦點事。」他積極地追問,「凱希你吃飯了嗎?沒吃我們一起去吃吧。」
  金髮美人看了旁邊的女孩一眼。女孩立刻崇拜地問好:「凱希先生!」
  樊冬說:「羅蘭小姐也一起來吧,你為我忙了一個早上,我應該請你吃一頓飯。」
  金髮美人淡淡地說:「愛德華統領在裡面。」
  樊冬睜大眼睛。
  他鎮定地說:「哦,愛德華統領肯定有事要做,我就不去打擾他了。哎,時間不早了啊,我們快去吧,我看這附近有家挺不錯的店。」
  金髮美人說:「我都聽迪亞他們說了。」他凝視著樊冬,「殿下,你還是消停點兒,不要再像以前一樣胡鬧。」別一看到好看的傢伙就挪不開眼,只差沒把眼睛黏到人家身上。
  樊冬感動不已,深情地握住金髮美人的手:「凱希你越來越像老媽子了……」
  旁邊的女孩「噗」地笑了出來。
  金髮美人瞪了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正要再說點什麼,突然聽到拍賣廳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樊冬和金髮美人一起抬頭看去,只見拍賣廳的門開了,愛德華從裡面走了出來,其他人都自發地為他讓出一條道路,看著他的目光滿含敬慕。
  原本外面的男男女女都又羡又妒地看著樊冬——男的因為女孩而妒忌,女的因為金髮美人而妒忌。沒想到愛德華一出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轉移了!
  這還是樊冬第一次在外面感受到愛德華的影響力。
  難怪這傢伙可以和王室叫板呢。
  樊冬果斷裝作沒看見,小眼神兒飄飄忽忽,悄悄一手拉著一個美人兒跟著人群朝旁邊退去。
  金髮美人用殺人一樣的目光看著他。愛德華統領都出現了,他還敢左一個右一個地拉別人的手!他可不記得愛德華統領的脾氣有多好,只知道愛德華統領對敵人有著秋風掃落葉般的凶殘……
  樊冬還沒躲遠,耳朵邊就響起了愛德華的聲音:「殿下。」
  樊冬裝沒聽見。
  愛德華直接朝他走過來。
  樊冬周圍的人都潮水似的退走。
  樊冬覺得自己好孤獨好無助!
  他迅速鬆開雙手,面露恰到好處的欣喜,略帶驚奇地迎上愛德華的目光:「愛德華統領您來了哪!」
  愛德華心塞無比。
  為什麼每次他看到這小混蛋,這小混蛋身邊都跟著一堆礙眼的傢伙。偏偏這傢伙一點都不自覺,居然敢一手牽著一個!
  愛德華不想在別人面前和樊冬討論「有婚約在身的人應該相互忠誠」這件事,他握住樊冬的手:「我說過,我會賠你一個藥爐,你在這裡正好,我剛把藥爐拍下來了。」
  樊冬想起了以前兩個人之間的不愉快。
  以前樊冬拒絕愛德華的償還是因為他不想再和愛德華扯上關係,現在愛德華要把藥爐還給他,他自然不會推辭。
  他笑眯眯地說:「好啊。」
  愛德華心情驀然轉好。
  原來自己的好意被喜歡的人接受是這麼愉快的事。
  愛德華看了眼金髮美人和那個陌生女孩,說道:「我們還有點事,先走了。」
  樊冬這才想起自己剛才約人去吃飯,但是感受到愛德華手掌正微微使著力,他只能惋惜地說:「下次再一起吃飯。」
  愛德華手掌一收。
  樊冬:「……」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愛德華。
  有點疼啊混蛋。
  愛德華的舉動太過明目張膽,等他領著樊冬去取藥鼎,拍賣行裡的人頓時沸沸揚揚地討論起來——
  「愛德華統領牽著那個小傢伙的手!」「那是誰家的孩子?難道是愛德華統領家的親戚?」「長得好像挺可愛的……」「剛才凱希美人也和他很熟稔的樣子!」「還有我們美麗的羅蘭小姐也是。」
  突然,有人遲疑地開口:「我怎麼覺得,那小傢伙和科林殿下有點像?」
  人群頓時炸開了。
  有些人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那位小殿下的「光榮事跡」,聲音高得讓許多人都能清晰聽見。
  金髮美人越聽臉色越難看。
  樊冬以前確實很荒唐,他甚至算是直接受害者。
  不過那時候樊冬還小,他也不算大,小孩子之間的胡鬧其實算不得什麼?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金髮美人對樊冬早就改觀了許多。
  再怎麼說樊冬都是帝國最小的王子,為什麼這些人敢這樣詆毀樊冬?即使那是真的,也容不得他們這樣惡意宣揚。
  金髮美人對女孩說:「去找你們的負責人,告訴他別讓控制不好自己嘴巴的人進來。」
  女孩知道金髮美人的爺爺是約翰長老,點點頭,轉身去找負責人傳達金髮美人的意思。
  金髮美人定定地看著樊冬和愛德華消失的方向一會兒,走到櫃檯前拍了拍桌面。
  清脆的響聲讓四周倏然安靜下來。
  金髮美人說:「科林殿下與愛德華統領有婚約在身,這是長老會承認的。科林殿下是怎麼樣的人你們只要用心去看就能看得到,至於聽信流言蜚語,甚至傳播流言蜚語的人——我只能用‘愚昧’兩個字來評價他們。」
  原本心中對樊冬有了不好印象的人都頓了頓,心中莫名有些羞慚。
  他們確實沒什麼機會見到樊冬,那可是國王陛下最寵愛的小王子,他們怎麼可能見得到?既然見不到,他們自然只能聽聽傳聞。
  金髮美人曾經是傳聞中的主角之一,連他都站出來為樊冬說話,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離金髮美人比較近的人都慚愧地否認:「沒有,我們沒有相信那些鬼話。」
  金髮美人「嗯」地一聲:「沒有就最好,我相信在場的人都是睿智又懂禮數的紳士和小姐。」
  樊冬並不知道金髮美人為自己做的事。
  他隨著愛德華來到寄放藥爐的地方。
  看到藥爐的時候,樊冬有點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第七十六章 藥靈
  
  不能怪樊冬吃驚,因為愛德華給他看的藥爐真的出乎他的意料。
  藥爐被鄭重其事地擺放在精緻的檀木桌上,那桌子花紋精美,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可惜沒卵用,擺在上面的破藥爐實在太寒磣了。樊冬雖然沒和自己上一個藥爐見過面,但從它的價格來看,肯定不會長成這破舊又殘敗的模樣。作為審美觀達到甚至遠超過正常以上水平的人,樊冬覺得這破藥爐實在太醜了,擺在家裡有礙觀瞻!
  愛德華一眼瞧出樊冬顯而易見的嫌棄。
  愛德華說出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它有藥靈。」
  樊冬已經不是那個連「雙火」都不知道的小菜鳥,聽到藥靈兩個字,他頭皮微微發麻。
  藥靈這東西可遇不可求,即使是數百年前的藥爐,也不一定有藥靈存在!這東西只有最頂級的煉藥師能夠煉化,當煉藥師的等級升到一定層次,藥爐就會出現類似於小矮人的靈魄!藥靈因為一路伴隨著煉藥師成長,積攢了無數關於煉藥的經驗,擁有了它,就等於繼承了一位煉藥師的畢生所學!
  據說現在整個煉藥師公會只有總會會長一個人擁有藥靈,近百來沒有人能動搖他的地位——因為藥靈這東西並不是你碰上了它就能馴服它,更多時候它根本不甩你!
  樊冬說:「真的有藥靈嗎?這樣的藥爐怎麼會流落到這裡?」
  愛德華說:「經過拍賣行的鑒定,應該不會有假。」他拍下藥爐的過程非常順利。萊恩帝國根本沒幾個煉藥師,其他人覺得愛德華是為秋楓白拍的,大部分都很自覺地沒和愛德華競價。可以說,愛德華算是占了便宜。
  樊冬說:「那你已經付錢了?」
  愛德華點點頭:「你可以把它帶走。」
  樊冬上前觀察起藥爐的外觀。光澤黯淡,鏽跡斑斑,怎麼看都不像能用的。他皺起眉頭,照理說有藥靈溫養,藥爐看上去應該煥然如新才對,可眼前這藥爐根本感受不到半點靈氣。
  樊冬是煉藥師,他伸出手,嘗試與藥爐建立聯繫。很快地,他的精神力緩緩滲入藥爐之中。這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藥爐,吸收精神力的速度驚人地快,要不是樊冬的手收回得快,恐怕一下子就被它把精神力耗光!更重要的是,它好像一點都不挑食,哪個系的精神力它都拼命吸收。
  樊冬死瞪著眼前的藥爐。
  有古怪,大大的古怪。
  樊冬思索片刻,轉頭對愛德華說:「這裡面確實有靈,但不是藥靈,而是死靈!」
  愛德華眉頭一跳。他冷冷地掃向眼前的藥爐。如果不是藥靈是死靈,那他肯定不能把這東西給樊冬——誰知道這是哪裡來的死靈!
  死靈和亡靈不同,亡靈是無知無覺的,只是一個到處遊蕩的精神體,沒有靈智,沒有欲求。死靈卻不一樣,死靈是不甘心死去的人由怨氣凝成的靈魄,往往有極強的攻擊性!
  這死靈居然有辦法偽裝成藥靈,還瞞過了拍賣行,可見它生前肯定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
  樊冬看了眼四周,對愛德華說:「我們先把它帶回去再說。」說完他直接把藥爐扔進收納戒指。
  拍賣行人多眼雜,不管這東西是什麼都不能在這裡琢磨。
  愛德華從善如流地和樊冬走出拍賣行。
  王都內一般不允許飛行,愛德華叫了輛馬車,帶著樊冬回到莊園。
  沈鳴正在打理藥草園,大白蘿蔔在藥草從裡蹦來蹦去,聽到樊冬的腳步聲後一下子躥了起來,兩條白白嫩嫩的小短腿大步邁開,跑到樊冬面前給他送了個果子。
  樊冬笑眯眯:「謝謝!」
  樊冬抬頭看去,沈鳴正在站不遠處看著他,對上他的目光後沈鳴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樊冬覺得沈鳴好像變得有點冷淡。他遙遙招手:「阿鳴阿鳴,我們拿到個奇怪的藥爐,你也一起來看看吧!」
  沈鳴頓了頓,朝他走了過來。他禮貌地向愛德華問好,跟在樊冬身後一同入內,並派人去請秋楓白。
  秋楓白看到藥爐時渾身一震,說道:「這東西,至少有兩百年了。」
  樊冬說:「真的嗎?」他嘖嘖兩聲,「由此可見,那時候的鍛造師技術不怎麼好。」
  秋楓白說:「不不,不是那樣的。」他和樊冬一樣,嘗試著用精神力和藥爐溝通。結果他的精神力剛接觸到藥爐表面,馬上被反彈了回來。
  秋楓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被反彈弄得臉色微微一白。好在他等階高,這點小影響沒有傷到他。
  秋楓白驚訝地說:「殿下你和它建立聯繫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樊冬也很震驚。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是。」他簡單地把在拍賣行那邊的情況說了出來。
  秋楓白說:「看來真的和殿下說的那樣,這藥爐裡困著個靈魄。而且這藥爐曾經是有藥靈的,它的所有特徵都符合這一點,只不過它的藥靈已經死掉了。藥靈以精神力為食,這些年都沒有符合它擇主要求的人出現,它的靈力自然枯竭了。」
  樊冬說:「那這藥爐沒用了?」他嫌棄地提著藥爐耳轉了一圈,像是在考慮砸掉後可以賣幾毛錢。
  這時藥爐內的靈魄終於憋不住了,跳出來說:「混賬!別摸你爺爺我!」
  樊冬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體乾癟的迷你老爺爺站在藥爐耳上蹦蹦跳跳,朝著樊冬吹鬍子瞪眼。
  樊冬忍不住伸手往迷你老爺爺身上戳。
  老爺爺驚恐地看著往自己戳來的大手指:「混賬,混賬!你想幹什麼!小心我弄死你!你知道你爺爺我是誰嗎?」
  樊冬誠實地回答:「不知道。」
  老爺爺一瞬間垮下臉。他一屁股坐回藥爐耳上,唉聲嘆氣:「想當年我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結果莫名其妙地死了,我連個徒弟都沒來得及手,積攢一輩子的煉藥術就這麼失傳了。」他邊說邊用眼睛瞄著樊冬,話裡行間充滿了暗示。
  來吧,來吧,跪求拜我為師,我就勉為其難地把畢生所學教給你。
  樊冬說:「哦,這樣啊。」他打開收納戒指準備把藥爐塞進去。
  老爺爺臉色難看:「你想做什麼?你又要把我扔進那悶不溜秋的地方?我警告你,你敢這麼做爺爺我就弄死你!」
  樊冬說:「連自己怎麼死都不知道的人,能弄死我才怪。」
  說得好有道理,他竟無法反駁。
  老爺爺無語凝噎,心塞到極點。
  要不是這一百多年裡他只遇到樊冬這種質體的人,他絕對不會選這個弱得精神力約等於無的小弱雞。
  現在的小孩怎麼都這麼精明呢?
  老爺爺只好說:「那我們來做個交易吧,我每天給你一些丹方,你每天給我點精神力。」
  樊冬來了興致:「什麼丹方?」
  老爺爺掃了眼他的等階,捋著鬍子說:「比如凝冰丹之類的。」對於眼前這小弱雞來說,凝冰丹的誘惑力應該很大才對。
  樊冬再次打開收納戒指。
  老爺爺憤怒了:「你小子能不能尊重一下老人家!」
  樊冬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凝冰丹的丹方秋叔叔早就給過我了。」
  老爺爺愣了一下,跳了起來:「不可能,別人怎麼可能會有!」
  秋楓白插嘴:「煉藥師公會很久以前就公布出來了,只要通過了公會的考核就可以查看。」
  老爺爺還是不肯相信,直至樊冬取出自己這段時間煉制的凝冰丹,他才頹然地坐下:「不,不可能,我的藥靈已經死了,怎麼可能外泄?這不可能。」
  秋楓白敏銳地抓住了老爺爺話裡的意思,照他這樣說,凝冰丹居然是他獨創的?
  秋楓白說出自己知道的事實:「這是總會會長親自研究出來的丹方,他非常大方地在煉藥師公會的藏書閣裡共享了它。」
  老爺爺目光含怒:「那勞什子會長叫什麼名字?哪個孫子敢把我的東西說成是他的!」
  秋楓白說:「我們會長叫顧德林,是斯萊克族人,已經兩百多歲了。」獸人的壽命比較漫長,煉藥師又有著得天獨厚的報名條件,所以獲得非常長久。
  老爺爺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似的,久久無法回神。
  他怔怔地問:「你說他叫什麼?他叫什麼名字?!」
  秋楓白重複了一遍:「顧德林。」
  老爺爺失神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顧德林啊顧德林,是我沒長眼!是我眼睛沒長好!」
  很快地,老爺爺斂起剛才的作派,認認真真地看向樊冬:「我可以指引你修復這個藥爐,復活我的藥靈,只要它能恢復以前的一兩成,對於你來說已經受用無窮!」
  樊冬對老爺爺這話深表懷疑。
  老爺爺看向旁邊的秋楓白,語出驚人:「我叫普裡莫。」
  樊冬雖然不如秋楓白了解煉藥師的歷史,卻也看過幾本閒談話本,普裡莫這個名字讓他不由自主地問了出口:「是那個弒師滅族、殺人成狂的普裡莫?」
  老普裡莫捏緊拳頭,使勁地打在藥爐上,打出了極小的撞擊聲。
  他的聲音近乎失控:「顧德林,你狠,你夠狠啊。」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樊冬還是能從老普裡莫的話裡聽出點端倪。
  聽這說法,難道老普裡莫和顧德林認識?而且顧德林不僅盜用了他的丹方,還往死人身上潑了一大盆髒水?
  樊冬靜靜地看著老普裡莫無力地發泄著自己的憤怒和痛苦。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老普裡莫再次開口:「怎麼樣?小傢伙,你願意修復這個藥爐嗎?只要你能救活我的藥靈,我的所有煉藥術都是你的了。」老普裡莫抬起頭,「唯一的風險是,將來這個藥爐要是被顧德林那老不死的看到了,他可能會把你殺死!」
  樊冬考慮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叫人給它刷一刷嗎,你看著漆掉得,簡直不能更難看……」
  老普裡莫跳了起來:「混賬!你個混賬!哪裡難看了!」
  老普裡莫轉頭看了眼自己生前的藥爐,想要自誇兩句,結果目光落到藥爐上後喉嚨瞬間被掐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好像,是挺醜的……
  老普裡莫正沉默著,突然回過味來。樊冬這話其實是答應了?
  老普裡莫反而遲疑起來:「你要考慮清楚才行,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雖然我不知道現在的煉藥師公會發展成什麼樣子了,但顧德林那種人經營了百來年,根基肯定很深,他要是想殺你絕對會像捏死一隻螞蟻那麼輕鬆。」
  樊冬說:「這不是沒辦法嗎?已經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我們把這破藥爐買回來了,就算我現在把它扔了,那個顧什麼的會相信嗎?」
  老普裡莫:「……」
  好像是這樣的。
  等等!
  老普裡莫說:「我的藥爐才不是破藥爐,我警告你不要再侮辱它!」
  樊冬被逗樂了。這小老頭兒明明已經這麼老了,心性卻還像個小孩子,逗起來還真好玩。
  他轉向愛德華和秋楓白:「我把它留下吧。」
  愛德華心中閃過許多年頭,最後卻只是在樊冬的注視下點點頭。藥爐是他買的,即使煉藥師公會那邊要找人麻煩也只會先找他。再說了,顧德林又不知道老普裡莫的存在,難道還會因為一個藥爐而破壞自己這些年來經營出的好名聲?
  即使真的要與煉藥師公會相抗衡,愛德華也不會畏懼。
  從接納秋楓白那一刻起,他已經做好了站在煉藥師公會對立面的準備。
  更重要的是,當初暗中支持沃夫帝國、暗襲他父親的人,與煉藥師公會脫不了干係!
  他們不來找他麻煩,他還想去找他們麻煩!
  愛德華以保護的姿態站在樊冬身邊。
  老普裡莫的影像漸漸變得透明,他用最後的機會說道:「精神力又耗盡了,我去休息一下,等你下次再給我輸入精神力時我才給你列清單。」
  樊冬答應下來:「好。」
  老普裡莫消失在藥爐耳裡。
  樊冬把藥爐扔進收納戒指放起來。
  沈鳴疑惑地問秋楓白:「藥靈真的可以死而復生嗎?」
  秋楓白搖搖頭:「我們連見到藥靈都沒有,哪裡知道藥爐能不能死而復生?如果真的是普裡莫前輩的話,那可能真的能做到。」秋楓白語帶感慨,「他可是有名的‘奇跡之手’。」
  樊冬來了興致:「奇跡之手?」
  秋楓白說:「普裡莫前輩本來是個戰士,中途父母病倒了,他立志要治好父母,這才走上煉藥師道路。那時候,他已經三十歲了,而且他是泰格族,煉藥天賦比萊恩族還低!但是他最後學成了,而且所學十分厲害,別人束手無策的東西他輕輕鬆松就能解決。他生前雖然有惡名在,可也有許多人想盡辦法要見他一面,巴巴地把無數奇珍異寶送給他!在他剛意外身亡那幾年,傭兵們為了尋找他遺留下來的財富幾乎把他經常去的那幾個城市翻了個底朝天。」
  樊冬點點頭。
  難怪老普裡莫脾氣一戳就爆,原來生前居然是這麼個人物。
  藥爐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愛德華不能一整天都不在軍部,所以先行離開了。
  樊冬拉著沈鳴和秋楓白商量起自己買下店鋪的事。
  樊冬說:「我準備開個藥堂,到時可能需要阿鳴你種的藥草。」
  沈鳴「嗯」地一聲,算是答應了。
  樊冬又問起秋楓白其他地方的藥堂是怎麼搞的。
  秋楓白的答案非常簡單粗暴:沒有藥堂。
  丹藥在這個時代是非常珍稀的,一般來說病倒了就等死。只有貴族才能在各大拍賣行拍下丹藥囤著用。問題就在於,即使是願意出高價也不一定有那樣的丹藥出售。
  所以煉藥師的地位一直非常崇高,所有惜命的人都恨不得把煉藥師捧在手心保護起來,他們要什麼就給什麼!
  樊冬和秋楓白說起席羽人的事。席羽人為了鄉里的怪病,曾經深入沼澤采藥,直接熬成藥液給其他人服用,順利控制了病情。
  樊冬問出自己的迷惑:「難道其他人都沒發現可以服用藥草?」
  秋楓白說:「一般都不敢嘗試。」他目光微沉,「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煉藥師公會不願意別人去嘗試。阿鳴父親就曾經有過類似的想法,我懷疑,阿鳴父親的死和這有關。」
  樊冬沉默下來。
  他想得通其中關節,無非就是煉藥師不願意失去自己的「壟斷」地位,更不願失去一直以來的優渥生活。
  所以對於沈鳴父親那樣的「威脅」,他們自然恨不得把對方弄死。
  樊冬只好說:「那我先賣賣丹藥,不幹別的。」
  秋楓白擔憂地說:「你在新人賽和沼澤地那邊都展露了煉藥天賦,煉藥師公會恐怕很快會找上你。」
  樊冬說:「找來也好,我可以去煉藥師公會玩玩。」萊恩帝國的煉藥師公會非常可笑,幾乎已經名存實亡,因為萊恩帝國根本沒幾個煉藥師,真正出現在所有人眼前的只有秋楓白。
  全國上下的煉藥師公會分會就有七十多個,所有工作人員加起來一共五百多人——而這五百多人裡面,沒有一個是煉藥師。
  就是這麼坑爹。
  每年長老會、王室、軍部坐在一起商量財政分割,總會揪出煉藥師公會來說事,裁剪、裁剪、裁剪!這兩個字像是魔咒一樣,時不時籠罩在煉藥師公會上方。
  所以,一旦帝國裡出現了一個煉藥師苗苗,煉藥師公會的人就會蜂擁而上,把新苗苗挪進煉藥師公會大力培養!
  即使是這樣,萊恩帝國的煉藥師公會還是沒有成功留下過任何一位煉藥師。每次苗苗剛開始茁壯成長,就會被其他帝國的煉藥師公會挖走……
  沒辦法,這邊連個能指導他們的人都沒有!
  總而言之,萊恩帝國的煉藥師公會一直游離於其他煉藥師公會之外,活像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小可憐。
  雖然秋楓白已經告訴過樊冬,這邊的煉藥師公會資源很少,加入了也沒什麼用,樊冬還是想找機會去觀察觀察。
  作為一個煉藥師居然連煉藥師公會都沒進過,好像也太丟臉了。
  秋楓白見樊冬有自己的主意,也不多勸。他對沈鳴說:「你到時也可以和科林殿下一起去看看。」
  沈鳴看了樊冬一眼,輕輕點了一下頭。
  樊冬覺得沈鳴今天怪怪的。他熱情邀約:「阿鳴,過幾天我把店鋪收拾好了,你要過去看看嗎?」
  沈鳴又抬了抬眼,才說:「好。」
  樊冬有點受不了沈鳴突然的轉變。他說:「我出去找大白玩兒。」說完也不和沈鳴說話了,撒開腿跑出去逮大白。
  沈鳴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秋楓白看出兩個少年之間的彆扭。
  秋楓白說:「阿鳴,上一輩的事和你們無關。」
  沈鳴愣了愣,緩緩收緊五指。他「嗯」地一聲:「我知道。」
  秋楓白一開始並沒有詳細地和他說起他父母當年的事,直至他再次面臨突破,秋楓白才正式告訴他那一切。
  原來他父母當年出事,和國王陛下幾人有著不小的關係。
  當時知道他父母下落的只有少數幾個人,那些仇家卻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他的父母!沈鳴雖然對父母沒什麼印象,但了解了秋楓白這小半年透露出的一切,他無法像最開始那樣無動於衷。
  即使那不是他的父母,那樣的死亡還是讓人忍不住痛恨起那些混賬!
  有著仁愛之名的國王陛下,居然有可能泄露他父母的行蹤?
  沈鳴難以接受這件事。上次見面時國王陛下讓他非常敬慕,他不相信父母的死與國王陛下有關!
  而且,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他又怎麼面對樊冬呢?
  對上秋楓白帶著憂心的目光,沈鳴安靜片刻,抬起頭說:「我出去找殿下。」他知道樊冬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心思最敏銳,你的態度有半點變化樊冬都能察覺。
  即使那是真的又怎麼樣?
  那時候,樊冬還沒有出生啊。
  沈鳴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第七十七章 不會
  
  沈鳴走到藥田時,樊冬正和大白蘿蔔在玩兒。不知哪來的野兔和松鼠,正站在藥田間和圍欄上跳舞,天空上飛翔著一群鳥兒,白鳥們被圍在中間,邊會動翅膀邊鳴叫。樊冬從收納戒指裡取出張躺椅,高高興興地躺在那兒,感受鳥兒們的歌聲,享受小動物們舞起的涼風。
  大白蘿蔔似乎非常興奮,指揮藥草們把甜甜的果實扔進樊冬手邊的榨汁機裡。
  樊冬手裡的果汁一喝完,馬上有根漂亮的藤蔓垂下,卷起杯子為樊冬重新倒滿。
  樊冬這人無論到哪裡都會讓自己過得舒舒服服。
  沈鳴腳步一頓,靜靜地看著樊冬。
  樊冬瞧見了他,笑眯眯地弄出另一張椅子,邊示意沈鳴坐下邊說:「阿鳴來,坐這裡。你看這些小夥伴們多可愛,從山上跑下來玩的,你說要不要把他們養起來?」
  沈鳴說:「殿下喜歡就可以養。」
  樊冬轉頭看向沈鳴。最開始,沈鳴對他而言像一個符號,沒有自己的人格,沒有自己的主見,僅僅是一個故事的「主角」。相處下來,沈鳴慢慢地在改變,從最開始的沉默寡言變成了如今肯主動開口。這對他來說是非常正常的事,可對於從小被送到奴隸市場、從小被教導著要對主人唯命是從的沈鳴來說,這轉變是非常巨大的。
  時不時出現的「系統提示」就是最好的證明。
  沈鳴這個「符號」在樊冬心裡也漸漸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樊冬說:「如果有一天,你決定不和我做朋友了,一定要告訴我。」
  沈鳴呆了呆。他心中涌動著難言的感動,是啊,樊冬把他當朋友,樊冬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他當奴隸。
  是樊冬告訴他,人應該有人的活法。
  沈鳴說:「殿下。」
  樊冬被沈鳴喊得一激靈。無論是誰,被眼前這麼個美人定定地望著,聲音略帶沙啞地喊自己,都會嚇得瞬間清醒。要是自製力差點的,簡直要把全副身家掏出來交給美人兒:「想買什麼都可以,買買買!」
  還好,他的自製力還是很高的。
  樊冬抬頭與沈鳴對視。
  沈鳴遲疑片刻,把秋楓白告訴自己的事情合盤托出。秋楓白對萊恩王室沒有好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還沒有確定當初泄密的人到底是誰!
  沈鳴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最近我總是在想,如果真相真的是那樣的話,我該如何面對殿下。」
  樊冬沉默下來。
  「但是,」沈鳴抬起頭望著樊冬,「連秋先生都說,上一輩的事情與我們無關。殿下,我不知道真的到了那一天我會怎麼做,但是我永遠不會朝殿下舉起劍——我以我的生命起誓。」
  樊冬心怦怦直跳。怎麼辦,他的自製力正在逃跑!
  樊冬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那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
  沈鳴「嗯」地一聲,點點頭說:「好,還是像以前一樣。」他在樊冬的邀請下坐到一邊,含笑接過藤蔓遞來的果汁。
  大白蘿蔔見樊冬和沈鳴之間的氣氛恢復如常,高高興興地跑過來說:「看我看我,我讓大家給你們演奏!」
  樊冬說:「好!」
  大白蘿蔔伸長兩隻小胖手,搬出自己的指揮架,對著樂譜有模有樣地指揮起來。
  歡快的樂章從靈植們的「樂器」上溢出。
  大白蘿蔔臉上帶著點小驕傲。
  它可是有文化有素養有追求的蘿蔔——啊不,白參。
  秋楓白站在樓上看著熱鬧的藥田。
  他本來也不願和王室中人往來,可是每次看到沈鳴眼底的光亮,他都非常感激樊冬。如果為好友復仇的代價是讓好友的兒子永遠失去眼底的光芒,那他寧願永遠也不去覆仇。
  死去的人已經不會再回來,當然是活著的人更重要。
  秋楓白輕輕嘆了口氣。是啊,這麼簡單的事,他怎麼就想不明白?也許不是想不明白,只是不願去想。不是死去的好友不願意放過他,是他自己不願意放過自己。
  只不過,人活在這世上總是要做點傻事才算活了一場。
  秋楓白目光中的動搖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堅定。
  愛德華回到莊園時,看到的是僕人們忙碌地在藥田裡穿梭,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愉悅的香氣,淡淡的,卻又縈在鼻端——像一隻小小的爪子,戲耍般揪住了所有人的嗅覺。小動物們察覺一個強大人物的到來,驚慌失措地竄入藥草叢中。藥草們迎風搖曳,像是在嘲諷它們的膽小,同時又很講義氣地垂下一片葉片,掩住小兔子不小心暴露的短小尾巴。
  跟隨愛德華過來的蓋文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小殿下呢?
  愛德華也皺了皺眉,詢問僕人樊冬去了哪裡。僕人自然認識愛德華,恭恭敬敬地給樊冬指了路。原來竟是去了山谷那邊。
  愛德華和蓋文直接前往湖泊那邊。
  湖邊建了個一處長長的烤爐,上面燒著火紅的火炭,明明是烈日當空,藤蔓卻在烤爐上方搭出了大大的綠色屏障,把炎意擋在外面,只留下徐徐涼風從四周灌入。僕人們在烤架上忙碌著,卻因為湖水中的冰雪而連汗都沒出。每個人按部就班地為烤肉刷上不同的調料,等從烤爐的一邊挪到另一邊時,烤肉正是滋味最好的時候。
  僕人們獻寶般把烤肉碰去給樊冬和他的朋友們。
  愛德華抬頭望去,只見那群長老會子弟都在,還有幾個臉生的傢伙。更要命的是,他們還只穿著一條三角形的小短褲!
  什麼鬼!
  愛德華隱隱覺得自己見過這東西,可又想得不是很清楚。他示意蓋文別做聲,悄然靠近。
  樊冬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高談闊論:「大男人的,穿泳褲有什麼彆扭的?有些地方連女人都會穿呢。」
  偶爾客串狐朋狗友的迪亞興致勃勃:「真的嗎?」
  樊冬說:「那當然。」他唰地掏出莎紙和筆,在迪亞面前展露自己精湛的畫工。陽光,沙灘,椰子樹,比基尼,多好的時代啊!
  迪亞看得眼睛都快掉了出來:「還有嗎還有嗎?」
  樊冬說:「當然有,那些地方的女孩子也很開放,你約她去沙灘呢,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幫她涂防曬油什麼的……」他邊說邊在紙上畫出男人伸手在關鍵部位揉按的香艷畫面,「就這樣涂啊抹啊,塗抹全身。」
  迪亞兩眼放光,咽了咽口水:「塗抹全身!好地方啊好地方,殿下,改天我們一起——」他還沒說完,已經被一邊的大衛用力捂住嘴。
  迪亞和樊冬僵硬了一下,沿著大衛的目光往後看去。
  愛德華笑著站在他們身後,輕輕一伸手,樊冬手裡的兩張「絕世佳作」就落入他手裡。
  畫面上畫的都是美人兒,男的只穿著短短的三角褲,女的好一點,上面多了一小塊布料。要不是兩個畫面看起來都沒有那種齷齪的意淫感,愛德華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想掐死樊冬的手。
  愛德華說:「殿下,您很羡慕這些地方?」
  樊冬說:「不不不,不羡慕,一點都不羡慕。」他只是有點懷念。
  愛德華看見樊冬的小眼神兒就心軟了。一個人的本性怎麼可能那麼快改變?他需要給彼此一點時間去接受或改變。
  愛德華說:「以後我們也可以去看看。」他意有所指,「我們也可以做很多事。」塗抹全身什麼的,想想還真挺期待。
  樊冬:「……」
  愛德華大方地把畫還給了樊冬,轉開了話題:「怎麼都碰到一起了?」
  金髮美人開口解釋:「愛德華統領,我接到學院的通知過來找殿下。」他微微含笑,「學院決定讓我們這一組代表學院負責百獸節開場時的一場祝詠,我們是來找殿下商量的。」
  愛德華說:「由殿下來祝詠?」
  金髮美人說:「我們是這樣想的,不過殿下好像不太願意。」他還沒來得及勸說呢,樊冬已經找來僕人決定來一場烤肉大會了。
  愛德華望向樊冬:「殿下不願意?」
  樊冬言簡意賅:「好熱。」
  金髮美人:「……」
  樊冬認真數了起來:「你祝詠至少要小半個小時吧?然後還要早早到場,在後面等著上台。那麼正式的場合,肯定得穿厚厚的正裝,想想就受不了,我不幹。」
  金髮美人咬牙切齒:「殿、下!」他還以為是樊冬有很多顧慮,比如不想出風頭,不想和文森、菲爾較勁之類的,可是,他怎麼都沒想到會是這種原因。
  樊冬往後靠了靠,連人帶椅地躲到愛德華身邊。
  發飆的美人好像有點可怕!每次美人一生氣,他肯定會無條件投降,這不好,很不好!
  金髮美人深吸一口氣,努力站在樊冬的「立場」替他分析利弊:「殿下,即使你不參與祝詠,也要穿厚厚的正裝。而且作為帝國的王子,你是不可能躲開的,你得全天守著,迎接比較重要的使者。但是如果參與祝詠就不一樣了,祝詠會耗費一定的精神力,你可以藉口需要休息躲過去。」
  說完這番話,金髮美人心裡也十分複雜,要是以前他肯定掰扯不出這種「道理」來……
  樊冬小心翼翼地對金髮美人說出另一個重大原因:「其實麼,我一點都不會。」
  不管是樊冬還是科林·萊恩,都沒有為這種事情準備過。身為一個王子應該會的東西,從來沒有人教過他。
  金髮美人:「……」
  看著樊冬帶著點心虛、帶著點小心的表情,金髮美人剛才的怒氣霎時消失了。是啊,他怎麼會忘記這一點,以前的科林·萊恩殿下,是出了名的不學無術,毫無作為王子的素養。別人求之不得的機會擺到他面前就是一種難言的諷刺,因為,誰都不曾認為他可以做到——誰都不曾期待他的做到。
  多可笑啊,一直都在說科林·萊恩是國王陛下和文森王子最寵愛的兒子、弟弟,結果他們的寵愛居然吝於給他最基本的指導。
  金髮美人柔聲說:「沒關係,不會可以學。殿下,這很容易的,對於殿下來說完全不成問題。」
  樊冬覺得鼻子熱熱的,有種鼻血隨時會流出來的感覺,忍不住抓起愛德華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嗷嗚,這麼美的傢伙溫柔無比地望著自己,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正在失控!
  愛德華:「……」
  該怎麼樣才能把他的小獅子看牢呢?
  
  第七十八章 祝詠之書
  
  祝詠,是百獸節的傳統儀式之一。最開始是為了向大地之神祈福,後來聖使越來越少,祝詠的意義漸漸變成了走個過場,再也沒有人期待它能有什麼作用。糧食收成越來越少,聚居地越來越往溫暖繁榮的地方聚集,每年秋季總會有不少叛亂出現,因為很多平民都不知道該怎麼熬過絕望的、漫長的冬天。
  也許大地之神已經放棄這片大陸了吧,或者說放棄了萊恩帝國。
  因為祝詠日漸失效,主持祝詠的人選已經從最開始的由國王或王位第一繼承人親自,變成了現在這樣,由皇家學院指定新生上去!
  祝詠本來應該是王子從懂事以後就必修的功課,但科林·萊恩從小生性跳脫,寧願跑去和愛德華膩在一起也不願意學這個。國王陛下也不勉強他,由得他和愛德華玩在一塊。愛德華那個時候其實並不喜歡整天追著自己跑的科林·萊恩,自然也不會提醒科林·萊恩應該做什麼學什麼。
  所以說,最後的結局是早已註定的,每一個人幾乎都早早地在後面推了一把。
  樊冬本來並不在意,可自從夢見那個結局以後,他心中涌起一陣不平。那是因科林·萊恩而起的不平,他們不愛科林·萊恩,不是他們的錯,但是他們不愛科林·萊恩卻假裝寵愛他、關心他、維護他,那就是他們的錯!
  沒有人能要求別人都愛自己,即使是父母、是兄弟,都不是必須疼愛兒女、疼愛弟弟。
  可是,一直到國王陛下死去,一直到文森逃走,科林·萊恩都認為他們是愛他的。不是他屠戮的平民,不是他引發的叛亂,他也動搖過、逃避過、退卻過,最後卻還是說:「彼得·萊恩是我的爸爸,文森·萊恩是我的哥哥,這是我們的帝國,他們的錯,也是我的錯,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裡,告訴所有人萊恩王室還在,萊恩王室不會拋棄自己的子民!」
  一個從小隻被當成王子來寵愛、沒被當成王子來培養,在那樣的處境中會多艱難?
  科林·萊恩到死亡的一刻都想念著愛德華,也許是因為他最後才發現,會對自己皺眉頭、會對自己不耐煩的雷蒙·愛德華,才是唯一一個曾經用真心對他的人,其他人都帶著寵溺而不真實的面具!
  不甘心!
  樊冬不甘心!
  或者說,科林·萊恩不甘心!
  如何才能讓自己相信,一直疼愛自己的父親和兄長,並不是自己認為的那樣?
  科林·萊恩不甘心,也不相信。
  樊冬開始跟著金髮美人學習起祝詠來。
  祝詠並不能隨意進行,帝國也只在百獸節才會正式進行這項活動。其他時候要練習或學習,都只能把整個過程拆分、練習其中的片段!所以說,這東西是不能彩排的。
  金髮美人把樊冬帶回長老會。
  長老會其實是個巨大的圓形建築,圓中又疊著更小的圓,一圈圈深入,最中心的圓聚攏著最純粹的日月光輝。大地之神的雕像立在中央,正是日月之輝最盛的地方。大地之神是個雙面人,一面是溫柔的女性,一面是冷酷的男性,以女性面貌出現時代表著豐收與賜予,以男性面貌出現時代表著死亡與懲戒。
  金髮美人是約翰長老的子弟,一路上幾乎沒有人阻撓。他看著樊冬好奇地這看看那看看,心裡又有點難受。長老會雖然與王室有矛盾,但也不至於阻攔一位王子的進入,樊冬要來隨時都能在,樊冬想要學什麼也都能要求長老們教他,只可惜,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可以這樣做。
  金髮美人把樊冬引到大地之神的雕像前。
  樊冬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一刻,金髮美人,沈鳴,美人魚,許許多多美人都被他拋諸腦後。
  樊冬呆呆地看了許久,又轉到另一邊,對著另一張臉呆呆地看著。
  大地之神長得真漂亮!
  特別特別漂亮!
  金髮美人心裡的難受霎時煙消雲散。
  他咬牙開口:「殿下!」在外面胡來就算了,對著大地之神還敢這樣?
  樊冬頓時一臉正直地說:「我覺得我充滿了信心。」他語帶感動,「這一定是大地之神賜予我的力量,啊,偉大的、仁慈的、美麗的大地之神。」
  「美麗的」三個字說得特別誠摯。
  金髮美人說:「殿下,請您正經點。」
  樊冬不服:「我一直很正經!」
  金髮美人懶得和樊冬理論。
  他讓樊冬站在自己身後,誠懇地做出祈禱的動作,最後說出自己的懇求:「偉大的大地之神啊,請賜予殿下翻閱祝詠之書的權利。」
  皎皎月光下,金髮美人緊閉著眼,面容寧靜而美好。
  這種儀式本應在樊冬沒成年前由長老來完成,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做。金髮美人之所以能成為眾多長老會子弟的中心人物,正是因為他有著出色的天賦,這種簡單的儀式他還是可以做的。
  在金髮美人開始詠唱的那一刻,樊冬的心仿佛也寧定下來。
  他也閉上眼,感受著照耀在自己臉上的月華。
  在他的腦海之中緩緩出現了另一本書。
  那本書散髮著瑩白色的光暈,仿佛在吸引著人朝它靠攏。
  樊冬也確實邁出了腳步。
  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有個聲音在它耳邊響起。
  「科林·萊恩?」
  不,我是樊冬。
  那聲音再一次響起。
  「科林·萊恩?」
  樊冬:「……」
  看來這句話雖然是疑問語氣,答案卻只有一個。
  樊冬不願否認自己的存在。
  他只能回答:「我是科林·萊恩,但我也是樊冬。」
  在這個念頭閃過之後,樊冬與那本書的距離驟然縮短。
  樊冬清晰地看到了書上的四個字:祝詠之書。
  樊冬目瞪口呆。
  還真的有這麼神奇?詠唱幾句就直接把書塞進進人的腦袋裡?
  樊冬伸手想打開它,卻被它毫不留情地彈開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為什麼要祝詠?」
  樊冬沉默下來。
  為什麼要祝詠?老實說,他其實不太理解這種活動的意義,說白點就是封建迷信。什麼都不幹就想祈求老天幫幫忙,掉點吃的喝的下來!有這個功夫,還不如研究一下怎麼提高糧食產量呢。
  他最後會應下這次祝詠,其實不過是……想出一口氣而已。
  想讓人看看,不被看好的、不被期待的科林·萊恩,也能做得很好。不用等到帝國窮途末路,不用等到帝國榮耀的無以為繼,他,也能做得很好。
  樊冬收回了手。
  祝詠之書依然散髮著誘人的光亮。
  祝詠的意義是什麼?
  樊冬不答反問:「祝詠,真的有效嗎?」
  只要動動嘴,真的可以讓大地回春?真的可以讓萬物豐收?即使親眼見過死亡平原的復活,樊冬還是偏向於陣法的作用,而不是單純的祭祀。
  世界上真的有這麼輕鬆的事嗎?
  那個聲音沉默了許久,說道:「你是第一個這麼問的人。」它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最開始的時候,是可以的。可是人們太過依賴於祝詠之力,停止了勞作,沉迷於享樂,我也無能為力。所以,它早已無法再起作用。」
  樊冬安靜下來。
  那個聲音又問:「科林·萊恩,你還要進行祝詠嗎?」
  樊冬頓了頓,說:「要。」
  「為什麼?」
  「為了感激您曾經的恩賜。」樊冬認認真真地說,「您就像是我曾經知道的那些偉大的先人一樣,有著世間最美好的理想與願景。即使最後失敗了,您的付出依然值得所有人敬佩。」
  如果世間再也沒有寒冷和饑餓,如果只要張張口上天就會賜予食物與健康,那是不是就是一個完美的世界?
  神愛它的子民,所以它寬容、仁愛,它滿足子民透過祝詠所提出的所有要求。缺少水,賜予他們水,缺少糧食,賜予他們糧食;缺少衣物,賜予他們衣物。它本來希望所有人都健康、安寧地活著,希望他們變得善良、正直、能勇敢地追求人生的意義所在。
  然而,那樣的樂土並沒有出現。
  它無能為力了。
  樊冬能感受到到祝詠之書在說出「無能為力」四個字時,散髮出來的濃濃悲傷。因為祝詠漸漸失去效用,信奉祝詠的人也越來越少——惡性循環之下,祝詠之力越來越弱。時至今日,祝詠已經徹底淪為一個虛假的儀式。
  一個十分諷刺的虛假儀式。
  樊冬說:「您不應該這樣無聲無息地消逝。」他輕聲說,「他們應該敬愛您、擁戴您,而不應該在對您索求無度之後,又那麼快把您遺忘。」
  祝詠之書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悲慟:「可是,我已經沒有效了。」
  即使連在儀式上弄出一點點小花樣,騙去平民們的一點點信仰來維持祝詠之力,都已經沒有辦法做到。
  樊冬抬起手,輕輕地按在祝詠之書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被彈開。
  樊冬說:「沒事,不要害怕,交給我就好。」他微笑起來,不急不緩地勸慰,「我跟你說,我有很多小夥伴,他們都非常厲害……」
  祝詠之書安靜片刻,緩緩朝樊冬打開。
  
  第七十九章 實力
  
  樊冬緩緩睜開眼。
  他與祝詠之書的交談似乎過了很久,對於外界來說卻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
  金髮美人同樣睜開了眼睛。
  他說:「殿下,跟我來吧,我帶你去取祝詠之書。」
  樊冬微訝。祝詠之書不是已經出現在他腦海里了嗎?難道只有他是這樣「得到」祝詠之書的?
  樊冬想了想,默不作聲地跟在金髮美人身後。他們一前一後地在長老會藏書閣登記,這邊的典籍大多與長老會的歷史有關,樊冬掃了幾眼後就興致缺缺,乖乖巧巧地接過金髮美人遞來的《祝詠之書》。
  比之他腦海中那本瑩白色的玉書,這本可以拿到手裡的《祝詠之書》顯得普通多了。
  樊冬說:「我就像平時看書一樣看就可以了嗎?」
  金髮美人點點頭。事實上因為祝詠之力漸漸消失,很多人甚至連剛才那個簡單的祈禱儀式都沒做,直接就到藏書閣領取《祝詠之書》。這也是他沒去請求真正的長老為樊冬完成儀式的原因,長老們都不大願意做這種無用的事。
  相較之下,他們更關心拍賣行賺了多少錢。
  只是莫名地,金髮美人不希望樊冬和別人一樣輕忽對待。
  金髮美人說:「你可以一段段地背誦,有不懂的地方再找我。」
  樊冬乖乖點頭。
  《祝詠之書》早就在他腦海里,他想忘記都不行,不過還是得多念幾遍才念得順溜。詠唱什麼的,唱得磕磕絆絆的話可是會笑死人的!
  金髮美人還有事要做,樊冬自己先回去了。
  金髮美人靜靜地目送樊冬離開,才上樓找自己的爺爺約翰長老。
  約翰長老的辦公室在長老會最頂層,從窗口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樊冬走出長老會。
  街上有不少車夫駕著車往來,有人見了樊冬,興奮地招手。
  樊冬面含微笑,跳上了對方的車,讓他載自己回學院附近的停靠點。車夫似乎和樊冬很熟了,邊回頭看樊冬做好了沒,邊張口說著什麼,一張一合的嘴巴直至離開他們的視線範圍都沒有停過。
  這位殿下,好像有了脫胎換骨的改變。
  約翰長老收回視線,轉頭說:「凱希,你和他走得太近了。」
  金髮美人恭謹地斂首:「爺爺,即使是長老會子弟,也應該可以交自己的朋友。」
  約翰長老說:「朋友當然可以,但是你的態度在別人看來代表著我的態度。聽說你還在拍賣行替他開口澄清,我們都很清楚針對他的人是誰,你這是把文森·萊恩徹底得罪了。」
  金髮美人說:「長老會從存在的那天起就沒害怕得罪人。如果害怕得罪人的話,就不會有如今的地位了。」
  約翰長老沉默下來。
  是啊,要是害怕得罪人,長老會怎麼可能在帝國站穩腳跟?
  約翰長老說:「主要是國王陛下態度不明。」
  國王陛下寵愛小王子,但從來沒有把小王子當真正的王子來培養,如果長老會主動表明立場,那等於他們先打破了原本默認的平衡局勢——有些時候適合先發制人,有些時候適合按兵不動,現在,誰都不想先動!
  金髮美人淡淡地說:「愛德華統領對科林殿下非常用心。」
  約翰長老霍然抬頭。
  對,愛德華就是他們意識到還有另一個選擇的原因。如果老愛德華還在,那麼愛德華和科林·萊恩結婚代表著他們不會擁有後代,只能效忠於文森·萊恩。但是,老愛德華不在了,愛德華手擁軍部,帝國上下大部分軍隊都聽命於他。
  假如他要支持哪一位王子,那麼那位王子肯定能輕鬆當上國王。
  所以當愛德華遺忘科林·萊恩的時候,知情人都三緘其口,絕口不提當初的婚約。
  ——這個變數有可能讓第一繼承人變成科林·萊恩!
  約翰長老說:「這確實是一個大變化,我會讓人好好跟進。」他望著自己的孫兒,「但是即使是這樣,你最好也不要和他走得太近,畢竟你將來是要繼承我的位置的。」
  長老會發展到今天,已經不全是真正的「長老」在運作,像金髮美人這樣的年輕人也可以早早成為長老會的成員。
  金髮美人明白約翰長老的意思。
  長老會從來都不是討喜的地方,它時而和王室作對,時而和軍部作對,時而還會做些連平民都罵不絕口的事情。可以說它的每一個決策幾乎都會得罪人,只是得罪的人不是同一批而已。
  也許有一天,他會站到樊冬的對立面,他會反對樊冬做的事,甚至逼迫樊冬做出樊冬不願意做的決定。這樣的未來,金髮美人並不是沒去思考過,可是在思考過後,他還是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金髮美人說:「既然將來有可能身不由己,那我當然要在我身能由己的時候不讓自己留下遺憾。殿下是我的朋友,他受到的欺侮,他受到的委屈,我感同身受。要是我連開口為朋友澄清事實都做不到,我還能做到什麼呢?」他與約翰長老對視,「難道爺爺你希望我是那種懦弱、自私、沒有擔當的人?」
  約翰長老頓了頓,笑了起來:「也對。如果凱希你是那樣的人,我肯定看不上眼。」他伸手拍拍金髮美人的肩膀,「你比你父親強多了,即使以後真的要面對那種傷人的選擇,我相信你還是能做到讓自己不後悔。」
  金髮美人說:「嗯。」
  少年時就該做少年人該做的事,遇到不平就該挺身而出,心中不滿就該坦誠相告,志同道合就該大方往來,分歧太大就該分道揚鑣——
  他,從來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樊冬回到皇家學院,直奔校場那邊。今天偷懶了一天,骨頭都玩松了,他得把白天落下的體能訓練補回來。
  等樊冬哼哧哼哧地跑完兩圈,瞧見了雙手抱臂,站在原點看著他的雅各親王。
  樊冬甜甜地喊:「雅各叔叔!」
  雅各親王眉頭一皺,冷淡地說:「叫老師。」
  樊冬從善如流:「老師!」他主動認錯,「今天事情比較多,我白天沒有訓練。」
  雅各親王說:「事情多,包括吃烤肉?」
  樊冬瞬間心虛成狗。他輕咳一聲:「只是順便吃了點,順便而已,在哪裡都要吃飯的嘛。」
  雅各親王「哦」地一聲,不冷不熱地說:「跟我來。」
  樊冬心中一喜。
  上次雅各親王說「我跟來」,然後把他帶到了校場。這次難道是要教給他新東西了?
  樊冬大步跟在雅各親王身後。
  雅各親王帶他繞到校場另一邊,沿著山間小徑上山,走過一段山林,眼前豁然一亮。
  月光下,由林木圍成的靶場隱藏在半山腰,占地十分廣闊,地形十分複雜。
  雅各親王指了指靶場上懸著的靶子:「一刻鐘內,射完所有。」
  樊冬粗略一掃,發現大概有百八十個靶子,其中一部分還是飄動的,很難射中靶心!也就是說,他得在十五分鐘內射出一百箭,還得箭箭命中。
  這得多快啊!遊戲技能都需要冷卻時間有沒有!
  樊冬覺得自己已經手軟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沒射中靶心算不算?」
  雅各親王看了他一眼,吐出否定的答案:「不算。」
  樊冬問:「這次也是等我做到了再找您?」
  雅各親王點點頭。
  樊冬沉痛地說:「我會努力活久一點,有生之年一定會達到您的要求的……」
  看著樊冬的苦瓜臉,雅各親王一頓,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揉了揉樊冬的腦袋。
  「速度,是弓箭手的生命。」
  樊冬微愣,心中泛暖。
  沒錯,選擇弓箭手,大多是因為體能不如別人強悍,不適宜近戰,只擅長遠攻。要是速度太慢,直接被人近身襲擊,那就死定了!所以從一開始,雅各親王就在鍛煉他的速度。
  樊冬在雅各親王的注視下取出弓箭,對著固定的靶子練習起來。他沒有系統地學過箭法,大多是怎麼順手怎麼來,雅各親王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好幾個錯誤,並給他示範了幾遍。
  這樣手把手地教下來,樊冬總算能有模有樣地射出幾箭。
  可惜,這離雅各親王的要求還遠得很。
  雅各親王說:「練兩個月,再來找我。」
  樊冬直點頭,並向雅各親王道謝:「謝謝雅各叔叔!」
  雅各親王再次提醒:「叫老師。」
  樊冬乖乖改口:「老師。」
  雅各親王:「……」
  總覺得在做無用功。
  雅各親王很快離開。
  樊冬繼續練習。
  想要箭箭正中靶心,難免得用上精神力,幸運地是經過藥爐的吸收,他體內的精神力似乎變得更為精純,也更為充沛,連續練習一個多小時竟也不覺得疲憊!
  樊冬矯健地躍起,抬手拉弓,三支利箭齊齊發出,一下子命中了三個相鄰的靶子。
  只可惜,都只射中邊緣。
  樊冬觀察著四周的叢林,看看有什麼比較適合的落腳點。這也是弓箭手的必修課,利用好周圍的地形,設法借力或隱藏!
  樊冬是個執著的人,他翻來覆去地嘗試了幾十次,終於找到最適宜的角度——可以讓他三箭齊發,且正中靶心!
  樊冬面露笑容。
  雖然練習半天只解決了三個,但是特別有成就感。
  樊冬正要抬手抹汗,卻被另一隻手搶先了。
  熟悉的氣息從身後覆攏而來。
  樊冬笑眯眯:「愛德華,您在背後偷看多久了?」
  愛德華把他攬入懷中,伸手覆住他微微泛紅的手腕:「很久。」他語氣艱澀,「殿下,你可以不用這樣。」
  可以不用這麼努力,可以不用這麼辛苦,可以——可以快快活活地活著——
  樊冬轉頭看向愛德華。
  「愛德華,」他說,「要是有一天你不能保護我了,你希望我沒辦法自保嗎?」
  愛德華沉默。
  樊冬說:「實力,還是自己擁有的才可靠。」
  愛德華收緊雙臂,把樊冬抱得更牢。
  「對。」他啞聲說。
  如果有一天,他不能保護他的小獅子了,那麼他希望他的小獅子能夠好好地保護自己。
  好好地活著。
  
  第八十章 開始吧
  
  金髮美人是個盡責的人,過了兩天,他又主動找上樊冬。還有三天就是百獸節的開幕日,要是樊冬沒有背出祝詠語他可以陪著練習。
  結果樊冬趴在床上裝死。
  金髮美人:「……」
  他把樊冬揪了起來,一考校,發現樊冬居然倒背如流,甚至連百獸節上不需要用到的部分都記了下來。
  人和人之間果然是有差距的。如果單單是背《祝詠之書》,這樣的進度自然不稀奇,可樊冬同時還在練習箭法、練習煉藥!這種強度的學習之下,樊冬還能騰出空來頌背祝詠詞,實在很了不起。
  金髮美人由衷說道:「殿下很厲害。」
  樊冬忙不迭地否認:「沒有沒有。」這是因為他腦袋裡有本《祝詠之書》。
  雖然不知道這書怎麼會跑到他這兒來,但他很肯定別人都沒有這東西。只有自己有而別人沒有,那一定得保密,要不然說不定會給人拿去剖開研究!
  金髮美人把樊冬拎去吃飯,然後商量起當天的位置排布。既然是充場面的,那場面當然得搞得正經點,哪怕空有個架子,也得把架子搭好點!
  樊冬在一邊認認真真地吃飯,一句話都沒插嘴。
  這兩天他已經安排莉娜和泰勒去布置點事情。
  首先是讓莉娜跑商行那邊主動提出贊助會場的鮮花,然後讓他們準備一盆盆含苞欲放的花兒擺到廣場和會場之中。泰勒則去莊園借用沈鳴和大白蘿蔔,到時沈鳴和大白蘿蔔到場,一切多好辦,只要在祝詠開始後讓鮮花齊齊開放,散髮點誘人的香氣,那就可以瞞過一點人了。
  按照祝詠之書的說法,它的祝詠之力是依靠「信仰」來維持的,那麼給它找點信徒,它應該能恢復一部分祝詠之力。雖然沒有什麼大用處,但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瀕臨衰亡。
  大白蘿蔔聽說樊冬的計劃之後非常興奮,表示要讓花兒們為樊冬的祝詠伴奏。
  這樣的話,效果自然更好。
  樊冬摩拳擦掌,準備蒙人。
  日子過得非常平靜。
  百獸節到來的這一天,廣場上熱鬧非凡。百獸節的第一個節目就是「祝詠」。廣場上的人們有點煩躁,他們都很期待百獸節,但他們並不期待祝詠,因為每年祝詠都耗時很長,非常乏味。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興致缺缺。
  泰格大皇子早早來到場地,他在看台上有特定的位置,不過他沒有直接過去,而是站在人群中聽別人議論。因為祝詠又枯燥又漫長,所以往前擠的人並不多,泰格大皇子站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一批壯漢撥開人群往前走。他們很有禮貌地懇求:「麻煩讓一讓,我們要到前面去。」
  「到前面去做什麼?」有人嘲笑道,「這次是科林殿下主持祝詠呢,你們是想聽聽他怎麼磕磕巴巴地念祝詠詞嗎?」
  壯漢們喘了口粗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一樣,一張張臉都漲得通紅。他們還是盡量維持著基本的禮儀:「讓一讓,讓一讓。」
  見他們這麼執著,其他人只好給他們讓出一條道路,但口中也沒饒過他們:「鄉巴佬就是鄉巴佬,沒見過祝詠嗎?」
  壯漢們面色一整,認真地說:「是啊,沒見過。」他們面帶崇敬,目光中滿是愛戴,「相信科林殿下一定會把它主持得很好。」
  他們的表情是那麼誠摯,竟讓旁人無法再說出半句風涼話。
  等壯漢過去後,又有一批人從後面往前走,口裡同樣說著剛才那群壯漢的話:「讓一讓,讓一讓,我們要到前面去。」這批人和剛才那群壯漢的衣著截然相反,看起來是北邊來的。有貴族,有商人,還夾著幾個平民,最年長那個鬍子花白,但眼神銳利、精神矍鑠。
  泰格大皇子來了興致。
  一批、兩批、三批——
  身份各異,地位各異,來自不同的地方——
  貴族,巨賈,販夫走卒。
  有穿著華衣美服的,有穿著麻衣草鞋的,有年紀極小的,有年紀極大的。
  這些人,都是為什麼而往前擠?
  泰格大皇子仔細聽著一段段相似的對話,發現出現次數最高的是「殿下」兩個字,其次則是「凱希」。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次祝詠是由科林·萊恩和凱希·約翰來主持的,凱希·約翰是長老會最受看重的子弟,科林·萊恩是萊恩國王最寵愛的兒子,這樣的組合實在讓人有些意外。
  而且,這位科林殿下的名聲似乎不怎麼好。
  這次祝詠,這位科林殿下是要給凱希·約翰當陪襯嗎?
  泰格大皇子正思考著,文森迎了上來。
  文森面帶笑容:「海曼殿下,怎麼站在這裡?」
  泰格大皇子名為海曼·泰格,和文森有過數面之緣,也算有些交情。文森一直在和海曼保持通信,這次重逢後語氣也十分熟稔。
  泰格大皇子說:「文森,不用這麼客氣,叫我海曼就好。」他語氣不算溫和,更不算親切,但讓人聽得十分受用。
  文森笑了笑,說:「那我就不客氣了。」他抬頭看著泰格大皇子,發現對方身材又拔高了,比之上一次見面時更為英俊,更有氣概。自從與泰格大皇子相識之後,他一直在模仿對方的一言一行,果然讓平民和貴族都非常滿意。
  泰格大皇子點點頭,說道:「你這個弟弟似乎很受歡迎,我看很多人都在往前擠。」
  文森說:「也許吧,他啊,最近表現得很不錯。」
  正說著,有人又開始往前擠:「讓開讓開,讓我們看凱希,我們要到前面去看凱希!」
  文森臉上頓時有些尷尬。
  泰格大皇子笑了笑,說道:「走吧,我們到看台上去。」他邊說邊問,「他們說的凱希就是當初我父皇誇獎過的凱希·約翰吧?我來的時候見到他了,比父皇說的還美麗。」
  一個男的被人把美麗掛在嘴邊,難道能是好事?
  文森心中冷笑。這話要不是泰格大帝說的,長老會恐怕早就發飆了吧?什麼長老會,都是些欺善怕惡的傢伙。
  想到金髮美人和樊冬交好,文森覺得如芒在背。樊冬有什麼好?愛德華和長老會居然都偏向他!
  文森眼底閃過一絲陰翳,很快又風度翩翩地把泰格大王子引導看台上。
  這時候祝詠快開始了。
  從看台上望去,整個廣場都點綴著鮮花,一派喜慶。國王陛下站在看台上,肅穆靜立,叫人升獅旗。
  獅旗黑底金紋,畫著只金色的獅子,代表著萊恩帝國,也代表著萊恩王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獅旗上,接著才望向看台上的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說:「歡迎來參加萊恩帝國的百獸節。」他的精神比去年好了許多,聲音洪渾而響亮,傳遍廣場每一個角落。
  底下不少人自發地高喊:「萊恩帝國萬歲!」
  呼喊如浪潮般蔓延。
  一浪更比一浪高。
  看台與祝詠所用的高台遙遙相對。
  高台旁邊擺著不少花木,看上去綠蔥蔥,如在林間。
  國王陛下抬頭望向高台。
  祝詠之所以那麼枯燥,就是因為它是單純的幾個人杵在高台上,念出又長又複雜的祝詠語,大部分人都聽不懂。
  可是這一次,明顯有些不同。
  祝詠還沒開始,底下的人群居然變得熱鬧起來,不少人驚訝地往前擠,看著那一株株奇異的靈植。
  不知道是誰先驚嘆:「月影草!那是月影草!」
  月影草這個詞頓時讓人群炸開了。月影草是祝詠必備的靈植之一,成功的祝詠能讓月影草隨風飄舞,奏出世間最美妙的樂章!因為它非常難培育,而且祝詠又已經失效,所以沒有人再特意去搜羅這東西!
  沒想到他們還能見到它!
  有人在人群裡裡高喊起來:「是殿下!一定是科林殿下!」
  在嘈雜的議論聲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高台。
  身穿正裝的樊冬已經出現在高台上,站在他身後的是凱希·約翰,最有天賦的元老會子弟。除此之外還有迪亞、大衛、亞瑟等等,他們七個人的臨時隊伍再一次重聚。
  月影草掩映之下,樊冬的身形並不清晰。
  人群的議論聲更高了:「那是誰?」「不是凱希主持嗎?」「好像不比凱希差,就是小了點。」
  這時有人喊號子般高喊:「是殿下!是科林殿下!」
  上次凱希親自澄清之後,當眾詆毀樊冬的人變少了,他們好奇地看著前面那些激動的傢伙。難道這位科林殿下還做了什麼事不成?
  有人好奇地問了出口。
  前面的人興高采烈地給出回答——
  「科林殿下主持了祭祀,我們平原就恢復了生機!」
  「科林殿下為我們治好了怪病!」
  「科林殿下人很好,對我們很和氣!」
  「科林殿下和國王陛下一樣仁慈,連我們這些罪人都得到了很好的救治!」
  科林殿下做了什麼?
  七嘴八舌,眾說紛紜。
  有些誇大了的,被人相信了;有些沒誇大的,卻又被人質疑了。可不管信不信,這都是許多人第一次面對這樣的衝擊:那麼多人異口同聲地告訴他們,他們以前一直認為的事實是錯誤的!
  一個人會說謊,那麼多人也會一起說謊嗎?
  很多人心裡的天平都在傾斜。
  樊冬靜靜地站在原地,與國王陛下對望片刻,才笑著開口說:「開始吧。」
  
  第八十一章 不上
  
  國王陛下靜靜地站在原處。
  國王陛下不坐下,其他人自然也不坐下,只能和國王陛下一樣望向高台那邊。
  國王陛下心情很複雜。從新人賽結束那天開始,他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如果他的孩子和以前那樣不學無術、毫無天賦,那麼他的孩子會永遠活在他和文森的庇護之下。
  可是,一旦他展現出過人的天賦,即使他自己不想,他身邊的人也會引導他去想。
  愛德華、凱希、迪亞、亞瑟——這些都是實力或背景非常強的人,他們早早就站到了樊冬那邊。還有就是雅各親王。雅各親王的出現會讓樊冬意識到很多東西,比如他敬愛的、信任的爸爸,其實也有不堪的一面。
  對的,他妒忌過雅各。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可以替雅各洗清冤屈,他卻從來沒有考慮過!
  因為他樣樣都比雅各出色,他們的父親眼中卻只有雅各。在那個時候,他是妒忌的,當然,他從來沒想過去爭奪國王之位,他始終認為那應該屬於他們的大哥。他親眼看著父親把雅各寵得無法無天,甚至足以和作為第一繼承人的長兄抗衡。他們的大哥能力出眾,做事不偏不倚,是個非常正直的人,對待弟弟們也非常寬容。
  可是這麼一個好兄長,卻因為父親的偏寵而死在逆臣手裡!
  所以,他為什麼要替雅各說話?
  即使那不是雅各的意願,那些逆臣卻是打著雅各的名義來做那些事。
  國王陛下心中有些悲傷。
  一直以來他都在避免自己三個兒子重蹈覆轍,事情卻還是不知不覺地往那個方向滑去。不同的地方在於,他的長子不像他的長兄,他沒有長兄的能力,沒有長兄的胸襟。而他的小兒子,似乎越來越出色了,從前兩年那個需要偽造天賦的無天賦者,變成了如今的真正的初階二段——這中間,只花了不到半年!
  他一力避免的事情,一瞬間來到眼前。
  國王陛下始終穩穩地站在前方。
  文森心裡涌動著不安。
  他忍不住上前伸出手,恭恭敬敬地說:「父王,還是坐下吧,坐下也能看。您身體不好,不能站這麼久。您不坐下,其他人都會站著……」
  國王陛下轉頭看了眼文森,又看了眼身後陪他站著的貴族們。他說:「站一站,不要緊。」
  文森說:「黛娜夫人剛剛恢復——」
  國王陛下聞言,望向一旁的黛娜夫人。黛娜夫人輕輕含笑:「陛下,還是坐下吧。科林一定不希望你看他的祝詠看得累壞了身體。」
  國王陛下這回到了座位上。
  文森暗暗握起了拳頭。
  一樣的話,黛娜夫人他們來勸,國王陛下就聽得進去,他來勸,國王陛下卻從來都不聽。真的是因為他是第一繼承人,才要求得這麼嚴格嗎?要是他不是第一繼承人了呢?
  文森僵立原地。
  一雙柔軟的手悄悄按上他手背。
  文森轉頭看去,竟是未婚妻的好友夏莉,她漂亮的眼底這一刻褪盡了嫵媚,只餘下濃濃的擔憂。夏莉是個長相明艷的美人,和凱瑟琳完全不一樣。凱瑟琳因為突然被長老會安排去檢查稅務,沒能趕回來參加百獸節,夏莉受凱瑟琳之託來當他的女伴。
  夏莉和凱瑟琳,真的很不一樣。
  文森心中一軟,和夏莉一起落座。
  夏莉沒有任何逾矩的行為,大大方方地坐在文森身邊。
  高台之上,祝詠已經開始。
  不知是怎麼回事,明明開始一段詠唱聲音非常小,卻出奇地讓所有人安靜下來。那詠唱聲仿佛就在每一個人耳邊響起。
  原本已經坐下的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月影草動了!
  月影草真的動了!
  漸漸地,在廣場上迴盪的不僅僅是詠唱聲!有樂器的聲音在應和!
  可是,並沒有人在彈奏。
  是月影草在應和!
  每個人的呼吸都有一瞬的靜滯。
  明明詠唱一直在持續,他們卻覺得每一句都那麼緩慢。等一句唱完後,他們又覺得結束得那麼快,恨不得再慢上一百倍!
  「好香!」
  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沉寂。
  「花開了!」
  有人高喊。
  不是一朵花開了,不是兩朵花開了,而是所有花開了!
  在月影草舞動得最快的一瞬,花都開了!
  是祝詠!是真的祝詠!
  是祝詠之力!
  廣場之中年歲已高的人突然淚流滿面,跪倒在地:「仁慈的大地之神啊,您終於願意原諒您的子民了!」
  有人突然越過人群,高聲喊:「給我鼓!」
  一面大鼓被抬到高台之下。
  那人哈哈大笑:「我的小科林,我來為你打鼓!」
  這人兩鬢斑白,面容卻十分年輕,仿佛曾經從地獄裡走了回來,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奪去他的生命力。
  他笑聲洪亮,卻並沒有打斷祝詠。
  咚!
  第一聲鼓聲響起,所有人的心都顫了顫。
  定神看去,才發現那竟是許久不曾踏足王都的霍伯格公爵!
  霍伯格公爵居然親自為科林·萊恩打鼓!
  在大鼓的兩側,不知道什麼時候站開了兩排壯漢,一個年輕人站在一側做了個手勢,壯漢竟赤著胳膊作出了整齊的動作,踏步、甩膊!
  踏步、甩膊!
  這是王都,這是繁榮的王都,他們卻那麼專注,仿佛回到了村莊,回到生產莎紙的地方!
  踏步、甩膊!
  感謝大地之神,賜予我們莎草!感謝大地之神,賜予我們生命!感謝大地之神,賜予我們希望!
  明明只是單純的腳踏聲,氣勢卻與鼓聲不相上下。
  可無論是鼓聲還是腳踏聲,又緊緊地依附在詠唱之下,連半點都不曾超越。
  每個人心都像有無數雙腳在踩踏,誰說他們科林殿下是廢物!誰說他們科林殿下不學無術!
  這是他們最可愛的王子!
  這是他們最厲害的王子!
  連大地之神都降臨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出口:「科林殿下!科林殿下!」
  叫喊聲再一次如潮水般漲起,竟比國王陛下站出來時持續得更久。
  一直到祝詠結束,廣場上的人們才發現自己聲音啞了,手腳麻了,脖子更是仰得僵硬。
  結束了?這就結束了?
  這麼快?
  怎麼會這麼快?
  所有人都注視著高台,可樊冬幾人並未停留,祝詠一結束後就離開了高台。盤旋在廣場上空的鳥兒們仿佛也意識到祝詠結束,撲稜著翅膀四散開去。等天上飄下少許的白羽,許多人才意識到天上竟有那麼多鳥兒聚攏過來。
  百鳥齊至,百花齊放。
  祝詠之力!果然是祝詠之力!
  廣場上頓時騷動起來,有痛哭的,有大笑的,有歡呼的,有呆立的,連禮儀官都沒能回過神來,傻傻地站在原地,忘了要宣布下一個環節的開始。
  下一步安排是什麼來著?
  精彩的歌舞?能有多精彩?聽過那樣的祝詠,哪還要看什麼歌舞?把歌舞和祝詠安排在一起,簡直是侮辱!是對科林殿下的侮辱!是對祝詠的侮辱!是對大地之神的侮辱!
  禮儀官猛地回過神來,臉色白了白,跑過去向文森請示該怎麼辦。
  文森心中煩躁,面色卻只能保持平和:「按原計劃安排!」現在改?現在怎麼改?
  科林·萊恩!
  科林·萊恩!
  禮儀官趕忙去通知負責歌舞表演的人。
  哪知對方卻正在收拾東西。
  禮儀官說:「不行,你們這是做什麼?快上台,馬上就上台。」
  負責人說:「不,我們不表演了,現在沒有人會看我們表演。」
  禮儀官說:「你管有沒有人看?你們只要上台就可以了。」
  「不!」這次的聲音來自負責人背後的歌者和舞者們,「我們不上台!」
  他們都為這次百獸節準備了很久,可是在經歷完剛才的祝詠之後,他們只覺得自己淺薄的歌舞根本不能算歌,根本不能算舞!真正的歌,應該像剛才那樣,唱到每一個人心裡!真正的舞,應該像剛才那樣,每一步都勃發著生的力量、生的渴望!
  真正的歌,真正的舞,應該到真正的生活中尋找!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取悅貴族做出柔媚的姿態!為了取悅貴族唱出阿諛的奉承!
  他們不去!
  他們不會再唱那樣的歌!他們不會再跳那樣的舞!
  文森殿下那麼寬仁,應該不會怪罪於他們才對。
  禮儀官看著那一張張認真到極點的臉,大腦有一瞬的暈眩。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殿下,完了。
  文森聽到禮儀官的匯報時,臉色都青了。只是一場祝詠而已,只是一場走過場的祝詠而已,為什麼會這樣?
  科林·萊恩!都是因為科林·萊恩!
  文森風度盡失:「那就讓他們滾,讓他們都滾!」
  這時一隻手又覆上他的手背。
  第二次。
  文森轉過頭,看向眼含擔憂的夏莉。
  夏莉說:「殿下,讓我去勸說他們吧。他們只是一時沒有想明白,我去勸說他們,他們一定會以大局為重的。」
  聽到夏莉說出「大局為重」四個字,文森頓生知己之感。沒錯,他顧的是大局,樊冬卻只圖自己痛快!
  其他人都眼瞎!
  文森目光和煦地望著夏莉:「那就麻煩你了,夏莉。」
  夏莉朝他露出笑容:「能幫上殿下的忙是我的榮幸。」
  
  第八十二章 成長
  
  艾爾倫平原。
  凱瑟琳靜靜地望著已為人婦的老朋友:「貝琪,你變了很多。」
  被稱為「貝琪」的婦人伸手輕輕撫摸膝上的白貂。她露出惆悵的笑容:「當然,我嫁人嫁得早,肯定和你們不一樣。」她望向凱瑟琳,「你一點都沒變,以前你可是我們的保護者,那些欺負我們的小混蛋一看到你都嚇得半死,邊喊‘凱瑟琳來了’邊逃!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什麼凶神惡煞的傢伙呢。」
  凱瑟琳臉上也帶上了笑意。
  那個時候,她覺得很幸福,因為她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弟弟,保護自己的朋友。
  年歲漸長,她才發現即使她自己變得再強大,也無法真正幫到他們。因為她們已經小孩子了,不是小孩子就不能說打就打,不是小孩子就不能說生氣就生氣。她還有著文森未婚妻的名頭,更不能肆意妄為。
  凱瑟琳說:「貝琪,我讓夏莉不要再來找我,我覺得很難過。」她握緊五指,「你和夏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看著你的靈獸死去而幫不上忙,我不能再連累夏莉……」
  貝琪臉色突然有些微妙,她低聲呢喃:「夏莉她……」
  凱瑟琳注意到貝琪神色不對,不由關心地問:「貝琪你說什麼?」
  貝琪咬了咬脣,還是出言提醒:「凱瑟琳,你要小心夏莉。」
  凱瑟琳一愣:「為什麼?」
  貝琪說:「凱瑟琳,夏莉可是狐族啊。」以狐媚聞名的狐族。
  凱瑟琳正色說:「貝琪,你想太多了,夏莉不是那樣的人。」
  貝琪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她說:「凱瑟琳,你還記得夏莉和我們說過的事嗎?」她眼神黯淡,「夏莉說,她來到王都之後,你是第二個對她好的人。你有沒有想過第一個對她好的人是誰?」
  凱瑟琳心中一緊。
  貝琪的話讓她想起了許多事,她想起以前經常被欺負的夏莉,她想起夏莉經常用感動的語氣說「你是第二個」,她想起她只把自己能「聽見」未來的事告訴夏莉——
  夏莉,夏莉,不會的。
  凱瑟琳的神色變幻落入貝琪眼底,讓貝琪眼神更為痛苦,她輕聲說:「凱瑟琳,你記得我追問過你和夏莉,為什麼你們會第一時間出現在圓圓出事的地方嗎?」圓圓是她死去的靈寵。本來有靈寵相助,她應該是家族排名第一的女戰士,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早早嫁人生子。
  凱瑟琳說:「不,不會的,貝琪你不要說了。」
  貝琪說:「不,我要說。」她望向凱瑟琳,「你一直不願意告訴我,但是你把真相告訴了夏莉對不對?」
  凱瑟琳怔怔地看著貝琪。
  貝琪說:「我聽到了,凱瑟琳,我丈夫帶我去文森殿下家裡道別時我聽到了,夏莉她告訴文森殿下‘凱瑟琳說有人喊科林陛下’!」貝琪的丈夫是文森的下屬,迎娶貝琪後馬上帶著貝琪離開王都,駐守外地。
  當初貝琪丈夫確實曾經帶著她去向文森道別。
  凱瑟琳的心直直地往下墜。
  這件事,她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
  如果是夏莉,如果是夏莉的話——
  貝琪說:「我一直不懂夏莉這話的意思,直到看到這幾年一直在針對科林殿下,我才想到凱瑟琳你們家的情況。可是,要不是這次我丈夫去參加百獸節,我根本沒辦法寫信告訴你這些猜測。凱瑟琳,你一定要小心夏莉啊……」
  凱瑟琳說:「不可能!」
  貝琪說:「我丈夫來信說,這次百獸節開幕那天,是夏莉陪在文森殿下身邊!她還對外人說,是你拜託她當文森殿下的女伴。」她握緊凱瑟琳的手,「凱瑟琳,你不要再天真了。狐族就是狐族,本性永遠不會變。你真的拜託過她嗎?那麼重要的日子,長老會怎麼會突然指定你到外地清查稅務?凱瑟琳,她想勾引文森殿下,她想取代你的位置!」
  凱瑟琳說:「貝琪,你不要說的,這肯定不是真的。夏莉她不會這樣,夏莉她不會做這樣的事。」
  貝琪嘆息著說:「好,我不說了。」
  貝琪閉口不言,凱瑟琳的心反而更無法踏實。
  凱瑟琳又在艾爾倫平原上跑了兩天,終於踏上了回程。貝琪前來送行,給凱瑟琳做了很多她最愛的花蜜。幼時的相交又回到凱瑟琳眼前,這位有名的鐵娘子眼眶微紅,把花蜜放進行李裡,轉身趕回王都。
  她想快一點,再快一點,看一看那是不是真的。
  那一定不是真的。
  貝琪站在原地看著凱瑟琳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
  她轉頭看了看平原上隨風起伏的花海。
  多麼嬌艷的花兒,紅得像火,美得動人心魄。
  她眼睛微微濕潤。
  眼前仿佛又出現了晝夜不停趕到自己面前的夏莉。那個一直不太喜歡她的夏莉抓住她的手哀求:「貝琪,你要幫凱瑟琳,貝琪,你一定要幫幫凱瑟琳。」
  夏莉,你託付的事情我做好了。凱瑟琳那麼堅強,一定可以像你希望的那樣擁有新的人生。
  夏莉,你要保重。
  凱瑟琳日夜不停地回到王都。
  百獸節已經接近尾聲。
  凱瑟琳翻下馬背,聽著周圍人的議論。
  「文森殿下身邊那位小姐就是凱瑟琳小姐嗎?」「不是,不是啊,凱瑟琳小姐是劍士。」「對對,那位小姐剛才一箭擊退了泰格帝國的人,可厲害了。」「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那位小姐叫夏莉,那是夏莉小姐啊!」「夏莉小姐好像是狐族呢……」「夏莉小姐長得真漂亮……」
  這些話像是利箭一樣射向凱瑟琳胸口。
  她的軀體像是已經不屬於自己一樣,木然地撥開人群往前走。
  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夏莉姐姐!你怎麼可以這樣!」
  有人開口質問。
  凱瑟琳整個人清醒過來。這是她弟弟林恩的聲音。
  林恩拉住夏莉:「夏莉姐姐!這個位置是我姐姐的!殿下身邊的位置應該是我姐姐的!」
  夏莉像是呆住了似的,往文森那邊退了退,像在尋求文森的庇護。想到這些天來夏莉的種種幫助和種種暗示,文森板著臉開了口:「林恩,不要胡鬧!」
  林恩僵立原地,不敢置信地望向文森。
  不,他不相信這是他一直仰慕的文森殿下。
  林恩定定地呆立許久,轉過身擠開人群往外跑,結果卻撞上了一個溫軟的懷抱。
  林恩愣了愣,緩緩抬起頭。
  等看清了凱瑟琳的樣子,林恩的眼淚哇地涌了出來:「姐姐,姐姐,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到底還是被寵著長大的孩子,半點委屈都受不得。
  凱瑟琳看著周圍窺探的目光——看著文森譴責般的眼神,突然覺得一直以來認定的東西毫無意義。婚約是這樣,友誼也是這樣。不管夏莉這麼做是為了什麼,都不該把她的弟弟牽扯進來……
  她的弟弟還這麼小,這麼小——什麼都不懂。她小的時候,還有父母疼愛,祖父母關心,不像林恩,只有她這麼個沒用的姐姐,連溝通都不知道該怎麼溝通,連保護都不知道該怎麼保護。
  凱瑟琳在文森的冷視下把林恩帶離了人群。
  林恩一直乖乖地跟著凱瑟琳走。
  印證了一路以來的痛苦猜測,凱瑟琳心中反而平靜下來。她把林恩帶回財務司,著手整理艾爾倫平原之行的成果。他們姐弟倆之間的氣氛第一次這麼平和,林恩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看著凱瑟琳為公事忙碌。
  是的,這是他的姐姐,認真,嚴謹,不知變通。沒有任何人保護她,沒有任何人指點她,她早早就成為了國王陛下和長老會手中的一把利劍,他們指哪她就打哪。因為總是由她來徹查稅務,帝國之中她得罪過的人數不勝數。
  林恩平時很少向人提起自己的姐姐,所以常常能聽到別人這樣議論:「假如她不是文森殿下的未婚妻……」
  假如她不是文森殿下的未婚妻的話,會怎麼樣?可能早就被這些恨她入骨的傢伙撕成碎片。
  林恩第一次發現,自己堅強無比的姐姐是那麼需要人保護。
  他現在非常痛恨自己的無能!
  見凱瑟琳抬手揉著額角,林恩一頓,跑出去給凱瑟琳倒了杯水。他把水端到凱瑟琳面前,小聲說:「姐姐,休息一下吧,休息一下。」他的聲音帶著點哭腔。
  凱瑟琳怔愣。
  林恩不由更為傷心。
  這是他的姐姐啊,他居然覺得她那麼不近人情,那麼不溫柔,從來不曾主動為她做過什麼事——以至於他只是倒了一杯水,就在姐姐眼底看到了眼淚。
  林恩伸手用力抱住凱瑟琳:「姐姐,姐姐,以後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從今以後,由我來保護你。」
  即使是他最仰慕的文森殿下,也不能傷害他的姐姐。
  凱瑟琳心裡很感動,但又很難過。
  夏莉,你不應該把林恩牽扯進來。他還那麼小,那麼小啊……
  夏莉,你為什麼突然就變了——
  還是說,我從來沒有認識過真正的你?
  
  第八十三章 天賦
  
  晨曦初起。
  百獸節仿佛已經離樊冬遠去。
  當然,好處還是有的,至少學院那邊宣布停課,樊冬可以光明正大出來溜達。
  樊冬花了幾天布置藥堂,準備在百獸節閉幕那天打打廣告。既然準備刊行點基礎醫學書籍,他自然得收集大量的臨床樣本,藥堂名氣打出去以後他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患者。普普通通的,和別人一樣賣他們點成藥;遇上疑難雜症再由他親自出來出診,然後,再賣給他們點「成藥」。
  只要沒太離譜,應該不會引起總部那邊的注意。
  在那之前,他得去煉藥師公會在萊恩帝國的分部摸摸底。反正他都已經在百獸節上出了風頭,再透露自己是個煉藥師的事實,大夥應該不會太驚訝吧?
  樊冬打定了主意,早早溜到霍伯格公爵的府邸。霍伯格公爵正在沉睡,鼾聲震天,沒有人敢上前,僕從們都表示霍伯格公爵起床氣很大,吵醒他他會很生氣。
  樊冬有恃無恐:「舅舅不會生我的氣。」他躡手躡足地走進霍伯格公爵房間,悄然伸出手,用力地捏住霍伯格公爵正在打鼾的鼻子。
  霍伯格公爵的鼾聲霎然止住。
  霍伯格公爵暴躁地揮舞起雙手,同時狠狠踹出一隻腳。等睜眼看到樊冬笑嘻嘻的臉蛋兒,他的動作又定格在原位,過了一會兒才把剛醒來的躁怒統統壓下,伸出手把還像個少年的樊冬拎了起來,用力帶進懷裡:「小科林,你越來越頑皮了。」
  樊冬說:「因為舅舅疼我啊。」
  霍伯格公爵聽出了樊冬話裡由衷的信任,心裡非常溫暖。這才是甥舅,只敢小心翼翼地向他問好,只盯著他手裡的兵權看,哪裡像他的外甥。
  霍伯格公爵親了親樊冬的臉頰,用亂糟糟的鬍子扎他。
  樊冬嫌棄地把他推開:「又髒又臭,先去洗臉刷牙!」
  霍伯格公爵哈哈大笑。
  他察覺樊冬穿著平民的衣服,沒有多問,轉身去洗漱。沒一會兒,他也換了一身平民衣服出來,布料粗糙,做工簡單,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樊冬興致勃勃:「舅舅你也經常這樣出去逛嗎?」
  霍伯格公爵面帶懷念:「是的,當初我們經常這樣出去逛。我,你的母親,你的黛娜阿姨,偶爾還會遇上愛德華那狼崽子的父親。」國王陛下直接被他略過不提,「科林,你也喜歡嗎?你有和你一塊出去玩的夥伴嗎?」
  樊冬點頭:「有啊,當然有。」他掰著手指給霍伯格公爵數了起來,「迪亞、大衛都可以這樣和我出去,阿鳴、凱希、亞瑟他們不行,他們長得太好看了,穿什麼都會被人盯著看。」
  霍伯格公爵笑了起來,意味深長地看著樊冬。
  即使是平民打扮,樊冬身上那種從小養尊處優的氣勢依然沒有消失,更別提他那越長大越像他母親的容貌。再過幾年,他恐怕會長得比泰格大帝誇過的凱希·約翰更出色。好在他生性跳脫,別人一眼看見的都是他那熠熠發亮的眼睛,鮮少人會盯著他的臉猛看,心生覬覦的人應該不會太多。
  更何況,他還是萊恩帝國的小王子——除了愛德華那隻小狼崽子,誰敢打他的主意!
  想到愛德華,霍伯格公爵又有點心塞。
  明明愛德華的父親那麼正直,黛娜夫人那麼溫柔,怎麼就生出這麼個不要臉的東西呢?感受到樊冬身上那種類似於精神力印記的氣息,霍伯格公爵恨不得直接殺到軍部把愛德華撕了。他的小外甥還這麼小!
  霍伯格公爵說:「我很多年沒來王都了,你得帶我逛逛。」
  樊冬說:「我就是想帶舅舅你去吃一檔很美味的早餐。」他笑眯眯,「那地方挺有趣的。」
  霍伯格公爵一路跟著樊冬左拐右拐,終於來到臨近郊外的「城中村」。這一帶是貧民區,房子大多低矮又破敗。樊冬說的早餐檔在拐角處,只有幾張簡單的破木桌和椅子擺在那兒,火灶是搭在推車上的,上面正燒著旺盛的火兒。紅紅的火苗高高竄起,一下一下地舔著被燒得通紅的鐵鍋。
  樊冬也是被亞瑟爺爺介紹來的,見到火灶後的婦人正在忙碌,他熟稔地問:「嫂子啊,今天小維德摸到了什麼蛋?」
  那位被樊冬稱為「嫂子」的婦人聽到他的聲音,身形微微停頓,竟沒有和平時一樣熱情回應。
  樊冬微訝,正要再問,一把爽朗的少年嗓音已經從旁邊冒了出來:「樊冬哥哥,我今天摸到一隻茶鳥蛋,茶鳥以茶果為食,蛋裡帶著茶果的味道,可好吃了。」他把茶鳥蛋遞給母親,「媽媽,你快給樊冬哥哥做吧,樊冬哥哥還帶了人過來,要做兩份!」
  樊冬笑眯眯地看著精神奕奕的少年。這少年叫維德,十二三歲的年紀,臉蛋兒透著健康的紅潤,一看就知道是個活力充沛的小傢伙。他拉霍伯格公爵坐下,向霍伯格公爵介紹:「舅舅,這裡有個特色,那就是每天能吃到什麼得看維德在農場你摸到什麼蛋。農場有一片草垛,吸引了好多鳥兒在那裡產蛋,維德天天都會去過一遍,把沒有受精——也就是不能變成小鳥兒的蛋摸出來,帶回來煮面。」
  霍伯格公爵掃了維德一眼,誇道:「體格不錯。」
  維德有點靦腆,上前給樊冬和霍伯格公爵倒滿水,拉了張矮凳坐在一邊編韁繩。他身邊都是他收集回來的馬尾巴毛,是韁繩的原料。他每天的工作是在農場喂馬,然後替馬兒們梳理毛髮,他和馬兒溝通得很好。農場主們很喜歡他,都想聘他回去養馬,最後他挑了家主人特別寬仁的,允許他摸鳥蛋,也答應在他攢夠錢之後賣一匹最好的馬兒給他。
  維德低頭編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和樊冬分享喜悅:「樊冬哥哥,我跟你說,我再幹一個月就能買到我心愛的馬兒了!它有著長長的鬃毛,像是女神的頭髮一樣蓬鬆漂亮,它的四隻蹄子都非常有力,能把所有障礙蹬開,一想到它馬上就會是我的馬兒,我簡直睡不著覺!」
  婦人忍不住喝止:「維德,你要整天念叨這個……」
  樊冬笑著說:「維德這樣很好啊。」說起自己喜歡的東西時,整張臉都煥發出由衷的喜悅,叫人看著就開心。
  女人不再言語。
  樊冬問維德:「你這是在做什麼?」
  維德說:「我這是在編韁繩。樊冬哥哥,你看我編得漂不漂亮?我們農場的主人真的非常寬容,他允許我收集馬爾們掉下的馬尾巴毛,等我買到我的馬兒,我馬上就能把韁繩安上去。我還收集了舊的馬鞍、馬嚼子和馬蹄鐵,到時候我就可以騎馬了!」維德的眼睛越說越亮。
  樊冬喜歡這樣的少年,感覺渾身充滿了活力和希望。
  樊冬說:「那到時一定得給我看看。」
  維德說:「那當然!」說完他又專注地低下頭,繼續用長長的馬尾巴毛編織韁繩。
  婦人很快把面端了上來,大大的面碗裡飄著幾隻煎熟的茶鳥蛋,撒著一把嫩青嫩青的蔥花,聞起來香氣四溢。
  霍伯格公爵又誇:「夫人好手藝。」
  婦人有些侷促,尷尬地笑了笑,回到火灶後忙碌。
  樊冬和霍伯格公爵胃口大開,飛快把面和蛋都解決了。這時少年已經把手中編到一半的韁繩放下,笑嘻嘻地幫婦人收拾東西。樊冬說:「我們先走了!」
  少年熱情地和他道別:「樊冬哥哥再見!」
  等樊冬和霍伯格公爵走遠,少年哼著歌去收拾桌上的碗筷。婦人見他腳步一如既往地輕快,不由把他拉到火灶後,認真地問:「維德,你知道剛才的人是誰嗎?」
  維德說:「知道啊,百獸節開幕那天,我們不都看到了嗎?他們可是科林殿下和霍伯格公爵!」他臉上充滿崇慕,「他們都是很厲害的人!那麼厲害的人還對我們這麼和氣,我們當然要比以前更熱情才行。科林殿下肯讓我叫他‘哥哥’,我就叫到他不給我叫為止!」
  婦人怔住。兒子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維德說:「在我們不知道科林殿下身份的時候,科林殿下也是科林殿下啊,所以我們只要和以前一樣就可以了。」他眼睛越來越亮,「我要好好練習騎馬,以後去給科林殿下當騎士!媽媽,科林殿下他真的好厲害啊……」
  婦人面露笑容:「那你可得更努力一點。」
  維德用力點頭。
  相似的對話這幾天在許多地方發生過。
  即使接下來幾天有更多的厲害人物出現在百獸節上,眾人討論最多的依然是開幕那天的祝詠之力重現。
  那樣的畫面實在太震撼了,誰都無法把它從記憶中剔除!
  「科林殿下」也成為許多少年人口中提及最廣的稱呼。
  短短幾日,科林·萊恩的名聲已經徹底扭轉過來。
  樊冬並不介意這點小事。他拉著霍伯格公爵到河堤上散心,和他聊起該怎麼和公會打交道。
  霍伯格公爵經驗非常豐富,詳細地給樊冬介紹了具體情況。
  各大公會其實大同小異,煉藥師公會最特殊的則是不僅是公會內部沒有煉藥師撐場,舉國上下都找不著幾個可以作為公會服務對象的煉藥師。這樣的情況下要是出現一個煉藥師,煉藥師公會絕對會把他當寶貝捧著!
  不過,這種優待是有代價的。當你在煉藥師公會享受完眾星捧月的待遇之後,你得稍微為煉藥師公會做點事,比如去參加比賽露露臉,拿幾個獎回來為分部爭光。
  霍伯格公爵教樊冬耍無賴:「到時候,你就說你還小。」
  樊冬很懂,連連點頭。
  霍伯格公爵又把煉藥師公會的關鍵人物都倒了出來。
  假如他要在王都加入公會的話,首先要面對的就是一個怪脾氣的老頭兒夏佐。這個夏佐他能坐上煉藥師公會自然有他的特殊之處:他活得久。
  本來他們家族也出過煉藥師,上面選定他們家那位煉藥師是煉藥師公會的會長,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家那位煉藥師就死於非命,接下來幾十年發生的事情非常離奇:他們家內部有權利參與競爭的人爭得你死我活,最後居然都死翹翹了。
  爭到這種程度,夏佐家裡自然不願意再把位置讓出去,所以把一向被成為廢物的夏佐推了出去。
  雖然夏佐沒什麼本事,但是,他活了百八十年啊,資格總是夠的。
  於是夏佐在所有人的驚詫之中坐上了煉藥師公會萊恩帝國分部的會長位置。
  這一坐,又是幾十年。
  夏佐今年一百五十歲,至今還頑固地活著,連長老會都沒拿只有空架子的煉藥師公會沒辦法。
  霍伯格公爵曾經也是帝國的風雲人物,對一些內幕還是非常了解的。他告誡樊冬:「我總覺得夏佐對煉藥師有很深的敵意,你最好還是小心點。」
  樊冬點頭。世界上很少有「巧合」這種事,夏佐能坐上會長之位肯定不是偶然。光憑這幾十年來夏佐穩穩地坐在那個位置上,就能知道夏佐絕對不是簡單人物!
  樊冬和霍伯格公爵分別,轉到煉藥師公會。
  煉藥師公會位置比較偏,門前沒有多少人往來。樊冬走過寂靜的街道,邁上青石鋪成的台階。大門沒有人守著,他直接走了進去,穿過了栽滿藥草的園圃才看到公會正廳。翠藍色的會旗迎風飄揚,而一隻翠藍色的鳥兒則站在上面打盹。等樊冬邁入正廳,那翠藍色的鳥兒才張口:「有人,有人!」
  聽到鳥兒的聲音,通往內院的側門走出兩個「工作人員」,公事公辦地問:「請問您來這裡做什麼?」他們態度有點冷淡,顯然不怎麼關心樊冬是誰,來這兒有什麼事。
  樊冬眨巴著眼,天真發問:「我想成為煉藥師,應該怎麼做呢?」
  工作人員頓時來了精神,上上下下地掃了他幾眼,搖搖頭說:「不行,你這樣很難啊。你要知道,煉藥是非常燒錢的,平民的話根本沒辦法學。還有,煉藥還得靠天賦,一般人是學不來的……」
  樊冬「哦」地一聲,又問:「那怎麼才能知道自己的天賦呢?」
  兩個工作人員對視一眼。樊冬雖然是平民裝扮,卻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看起來非常討喜。反正他們也沒什麼事乾,哄哄小孩也沒什麼。其中一個人說:「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可以跟我們來,我們為你檢測天賦。」
  樊冬點頭如搗蒜。
  兩個工作人員把樊冬引入測試室。
  那是一個相對密閉的空間,中間擺著個懸空的水晶球。樊冬兩眼一亮,這就是傳說中的裝逼利器啊!只要被主角輕輕一摸,這東西就會承受不了那麼牛逼的天賦,產生一道道裂紋,然後嘩啦一聲碎成一瓣一瓣!
  好可憐啊好可憐。
  樊冬跑上去,滿臉憐愛地撫摸著水晶球。
  工作人員:「……」
  果然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平民小子嗎?
  就在他們準備簡單給樊冬介紹測試方法時,其中一個工作人員睜大了眼:「你看,快看,水晶球亮了!」
  另一個人跳了起來:「真的亮了!」只是輕輕摸上去,水晶球就發出那樣的亮光——溫暖,純粹,持久!
  這代表什麼?
  代表著樊冬的煉藥天賦非常高!
  兩個工作人員都呆住了。
  年長那個說:「你先在這裡陪著,我去找會長!」
  年輕的那個迎上去,對樊冬說:「小先生,你可以試著向它輸入一點精神力。」
  樊冬「哦」地一聲,依言照辦。他很愛護水晶球,輸入的是依然是用得最多的冰系精神力。水晶球的亮光漸漸注入了藍色,如同燃起了深藍的火焰。
  樊冬驚奇不已:「真是神奇啊,還會變色!」
  年輕的工作人員舒了口氣。還好還好,至少這傢伙的精神力不高,要不然真的太可怕了。突然冒出一個精神力強悍、煉藥天賦又高到極點的煉藥師苗子,多嚇人!
  工作人員已經把樊冬列入重點呵護對象,殷勤地詢問樊冬想喝點什麼,要不要先到旁邊休息一下,熱不熱要不要開個空調……
  樊冬從對方溫暖如春的態度察覺了一絲古怪。
  霍伯格公爵和秋楓白都沒有經歷過現在的天賦檢測,因此不知道這水晶球是煉藥師公會的最新「道具」。一般來說,只有在開始注入精神力之後,水晶球才會緩緩地亮起——像樊冬這樣一摸就亮的,絕對是異端!
  樊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已經隱隱猜出事情有點不對。
  這時門外傳來剛才那個年長工作人員的聲音:「會長,他就在裡面。」他懊惱地說,「他一進測試室就摸了上去,還沒來得及叫他登記。」
  一把蒼老卻有勁的聲音開了口:「等下再叫他補填一張。」
  正交談著,他們已經邁入測試室。
  樊冬抬眼望去,對上了一雙透著審視的鷹目。
  
  第八十四章 萬物有靈
  
  這就是夏佐。
  身為煉藥師公會分會長,卻極其厭惡煉藥師。從夏佐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樊冬瞬間明白了這件事。掌管著一個沒有煉藥師的煉藥師公會,對煉藥師滿懷厭惡和敵意——這老頭兒,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樊冬乖乖巧巧地問好:「夏佐會長,您好。」
  夏佐呵呵一笑,也朝他問好:「科林殿下,您也好。」這是一眼就看破了樊冬的身份。樊冬在新人賽上表現那麼出色,夏佐怎麼可能沒注意到他?就算他不注意,其他人也會幫他注意。已經有很多人明示暗示,讓他主動向樊冬拋出橄欖枝。
  只不過,他一直無動於衷。
  夏佐打量著眼前穿著平民衣物的少年,那布料實在太粗糙了,邊緣把他的皮膚磨得微微發紅,可見這傢伙有多嬌慣。矛盾的是,這傢伙沒有表露半點不適,仿佛那泛紅的皮膚並不屬於他。
  這個看起來嬌生慣養的少年,心性似乎比看起來要沉著。
  夏佐無聲地估量著,另外兩人卻震驚不已。眼前這少年居然是科林·萊恩?最近很多人掛在嘴邊的科林·萊恩?是了,皇家學院的馬修院長前段時間經常來找他們會長,明裡暗裡地提起這位殿下有可能擁有非常高的煉藥天賦——
  夏佐不開口,樊冬也不說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讓他們瞧個夠。
  終於,夏佐先打破沉默:「殿下,你想好了?」想好了要成為一個煉藥師?這條路其實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好走,不僅要燒錢,還要面對來自煉藥師公會總會那邊的壓力。那些人不會動刀動劍,但比明刀明劍更可怕。
  尤其是在萊恩帝國!
  國王陛下本來就曾經與天都那邊一部分人撕破臉,至今都無法和那邊修復關係。是啊,能怎麼修復?國王陛下已經沒有當初的實力,當年又年少氣盛,鮮少與人相交,反倒是結仇比較多。當年國王陛下回國穩定亂局,既是救帝國,也是救自己。帝國需要他來平亂,他也需要帝國的保護——否則實力全失的國王陛下根本就是一隻落在狼虎口中的兔子。
  這些事情,眼前這個少年模樣的小傢伙,真的都清楚嗎?他還這麼弱小,真的做好了面對那一切風雨的準備嗎?
  夏佐覺得樊冬應該並不知道這一切,至少他可以肯定國王陛下絕對不會告訴這個兒子。
  樊冬對上夏佐認真的目光,突然覺得霍伯格公爵的警告也許錯了。夏佐應該不是厭惡煉藥師,只是認為不需要不必要的犧牲。萊恩帝國的煉藥師公會,也許在很長時間裡都只能充當炮灰角色!因為萊恩帝國出過一個沈無言。
  沈無言,是敢挑釁煉藥師公會的人。而在那個時候,萊恩帝國的煉藥師們都是沈無言的追隨者!自從沈無言被定性為「叛徒」之後,萊恩帝國的煉藥師要麼陪著沈無言死戰到最後一刻,要麼離開萊恩帝國,成為其他帝國煉藥師公會的座上賓。
  加入這個煉藥師公會能有什麼好處?說不定一不小心還會得罪天都那邊,還不如去其他帝國碰碰運氣。
  所以,萊恩帝國的煉藥師公會沒有半個煉藥師。
  樊冬笑眯眯地說:「反正我又不靠這個吃飯。」
  夏佐冷淡地說:「那你去填寫一下信息,我會叫人給你做新令牌。」他頓了頓,「煉藥師公會裡的典籍你可以隨意取閱,只不過這邊著過火,也沒什麼值得看的。」這意思是這邊沒人給你指導,也沒書給你看,你可以不用經常來。
  樊冬:「……」
  他乖乖跟在工作人員後面填寫個人信息,過了一會兒,他拿到了煉藥師公會的專屬令牌。他興致很高:「我是不是可以透過公會向總會那邊申請靈植?」
  夏佐說:「申請可以遞上去,但不一定有結果。」意思就是基本不用指望。
  樊冬說:「那好吧。」本來想著物盡其用一下,沒想到一點用都沒有。他對這次煉藥師公會之行有點失望,收好令牌和夏佐道別。
  樊冬提前回到學院,開始練習箭法。即使是百獸節「放假」期間,他依然沒怎麼偷懶,一有時間就跑來練習。弓箭學院後山一般沒什麼人,他毫無形象地把爬樹滾地之類的伎倆全都用上,總算可以消滅大半的靶子!
  在刷箭法熟練度的同時,他有意識地將不同的精神力附著箭上,摸索著不同精神力對速度、方向的影響,同時也摸索著「定時」「定量」釋放精神力的方法。
  只有當你能把一種力量收放自如,它才真正屬於你。
  樊冬從林梢躍下,擦了把汗,收起弓箭往回走。剛一轉頭,他看見了站在靶場邊上的雅各親王。
  樊冬笑著問好:「雅各叔叔!」
  雅各親王懶得再糾正他的稱呼。
  雅各親王注視著他汗涔涔的臉蛋兒一會兒,問道:「你怎麼不去百獸節那邊幫忙?」
  樊冬說:「那又不是我該忙的事兒。」他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笑窩,「再說了,距離產生美,我要保持神秘感,大家才會一直覺得我很厲害很厲害!」
  雅各親王:「……」
  歪理倒是多。
  雅各親王說:「那天的祝詠,真的是祝詠之力再現嗎?」
  樊冬眨巴著眼:「什麼祝詠之力?我不懂。」
  雅各親王說:「你們吃烤肉那天我看見了,在那個時候,你已經能控制動物和植物。」
  樊冬吃驚地看著雅各親王,一臉痛心:「沒想到雅各叔叔你有跟蹤和偷窺的嗜好,我晚上都不敢裸睡了!」
  雅各親王說:「你大可以在雷恩·愛德華面前裸睡。」以為他不知道那個愛德華每晚都和他睡在一起?
  樊冬:「……」
  樊冬語重心長地說:「雅各叔叔,偷窺欲太強是一種病,你不能放縱它啊。」
  雅各親王說:「我只是視力好。」站在高處隨便看那麼一眼就看到了。
  樊冬只能說:「我不喜歡控制這個冷冰冰的詞。」他對雅各親王說了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能和它們交流了。我不是控制它們,而是它們願意幫我的忙。」
  雅各親王說:「這個,應該叫共鳴。」
  樊冬抬起頭望著雅各親王。
  雅各親王取出一張弓,輕輕撫觸了一下,抬眼看著樊冬。
  樊冬覺得自己好像眼花了,剛才他好像看見雅各親王手中的弓好像動了——好像有了心跳一樣顫動了幾下。
  雅各親王示意樊冬後退兩步,說:「看著。」
  樊冬連眼睛都不敢眨。
  雅各親王取出三根箭,撘上,拉弓。
  「接!」
  箭出,語落。
  原本靜靜懸在樹上的靶子,居然飛快地動了起來,以驚人的速度把三根飛箭通通接住!
  樊冬張大嘴巴。
  天啊,還可以這麼射箭?箭直直地射出去,然後讓靶子來接?
  這個方法簡直棒極了!樊冬眼露光芒。
  雅各親王一眼看穿樊冬的想法。他淡淡地說:「沒用。」
  樊冬疑惑地望著他。
  雅各親王說:「這座山上的樹木,不會聽你的。」
  樊冬猛地明白雅各親王的意思。這種共鳴,雅各親王也有!這些樹木與雅各親王相處久了,只會聽雅各親王的!
  難怪有那麼多會動的靶子,原來不是靶子在動,而是懸著它的樹枝在動。既然是這樣,那難度就更高了。
  樊冬覺得手更軟了……
  雅各親王說:「你的弓,也有弓靈。」
  樊冬一愣。
  藥爐有藥靈,弓箭也有靈?
  雅各親王仿佛看懂了樊冬的疑問,點點頭:「有。」他對樊冬說,「你要試著馴服它,否則它只會是一把普通的弓。」只配擺在藏寶閣第一第二層那種。
  樊冬兩眼發亮:「只要馴服了它,它就會特別特別牛逼嗎?」
  雅各親王說:「不,不會,它是跟著你成長的,你強,它才強。否則你根本用不了它。」
  樊冬說:「雅各叔叔你的箭有弓靈?」
  雅各親王點頭。
  樊冬積極發問:「雅各叔叔你是怎麼馴服它的?」
  雅各親王說:「不知道。」
  樊冬:「……」
  雅各親王說:「也許你好好對它,它會感受到的。」
  當年他也是不知不覺間讓弓靈覺醒,根本不知道具體的方法,樊冬失望地說:「好吧,我盡量試試看。」
  他和雅各親王道別,回去舒舒服服地泡澡。剛泡到一半,房門喀拉一聲,被人從外面打開了。樊冬■地一聲,變回小獅子趴在自家「浴桶」邊,用力拍打著深爪子,憤怒抗議:「以後進來要敲門,要敲門你懂嗎?」
  愛德華說:「懂,下次一定敲。」他大大方方地帶上門,相當熟練地上前給小獅子洗澡。只有在這隻張牙舞爪的小獅子練習得不想動時,他才有機會摸上兩把,他怎麼可能錯過這個機會?
  小獅子舒舒服服地往愛德華掌中蹭了蹭,突然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在水裡嘩啦啦地翻了個身,問愛德華:「你的劍也有劍靈嗎?」
  
  第八十五章 囚神
  
  小獅子目光裡帶著好奇。
  劍中有靈嗎?這種問題,一般不會直接問出口,除非是極其親近的人。愛德華心中閃過許多念頭,最後收回了在小獅子身上揉搓的手,退後兩步,拔出腰間的佩劍。劍身通體烏黑,卻帶著淡淡的光澤,當你凝視著它的時候,會發現它散髮著幾分森寒之意,仿佛經過了地獄的洗禮,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劍身輕輕地動了。
  像是呼吸,又像是心在跳。但是,不止一個呼吸,不止一個心跳!小獅子覺得渾身發冷,猛地退到另一邊,瞪著那把可怕的利劍。
  這,不是劍靈!
  小獅子駭然地抬頭望著愛德華。
  愛德華把劍收了回去。他繞到另一邊繼續給小獅子搓洗,小獅子本來想問點什麼的,很快又敗在愛德華熟練的揉洗之下,乖乖張開爪子讓愛德華幫自己將腋下都洗白白。愛德華說:「這把劍,叫囚神。」
  小獅子一下子蹦了起來。
  囚神!這種大逆不道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是瘋子弄出來的。在學習帝國歷史的時候,樊冬曾經看到過這把劍。「囚神」沒有劍靈,但它能把死靈的意識徹底剝奪,只留下殺戮的本能。那位鍛造師的瘋狂念頭早就寫在「囚神」這個名字裡:他要屠神!他要將神靈的魂魄囚禁到劍裡,以此來完成他這把神器!
  那位鍛造師因為褻瀆神靈,被各大帝國下令追殺!想想確實挺恐怖的,被他殺了的話,就會被他將靈魄囚禁到劍裡,剝奪意識,剝奪記憶,成為殺戮的工具——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這種狠毒的玩意兒,放到哪裡都會讓人心驚膽顫。
  愛德華本來絕對不會讓別人知道囚神的存在,但既然樊冬問了,他沒有隱瞞的理由。愛德華對上小獅子的雙眼,聲音沉啞:「這把劍,差點把我弄死了。那個時候,一種強烈的求生慾望支撐著我醒過來,只是醒來之後,我忘記了很多東西。」
  小獅子呆呆地趴在浴桶邊上。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低聲發問:「是五年前嗎?」五年前,愛德華重傷;五年前,愛德華失去記憶;五年前,愛德華實力驟增;五年前,愛德華從一個天賦比較出眾的少年,變成了軍部最年輕的最高統領。他身上仿佛多了種從修羅場回來的殺意——
  原來,都是因為囚神。
  那麼囚神囚住的,是他和章擎的一部分靈魂嗎?愛德華制服了它,奪回了一部分意志,靠著僅剩的這一部分意志,一步一步撐到現在。
  失去的那一部分,再也沒辦法拿回來嗎?
  小獅子忍不住再問了一遍:「真的是五年前嗎?」它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分不清心裡涌現的難過和失望不知是屬於樊冬,還是屬於科林·萊恩。
  愛德華的心臟一下子被揪住了。他感覺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滯,強烈的自責和愧疚讓他伸手把小獅子抱進懷裡:「對不起,我不知道。」他不知道被帶走的那部分,對另一個人來說竟然那麼重要。
  他一直以為,那部分只是無關要緊的。他一直以為,他制服了囚神,他可以控制囚神,可是在見到那個「未來」以後,他才發現自己被愚弄了。那個時候,他的所有感情都已經被囚神帶走,只餘下殺戮的本能——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他怎麼會對他的小獅子舉起劍。
  他寧願,死的是自己。
  愛德華收緊手臂,把小獅子困在懷裡:「對不起,我可能永遠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他們之間到底經歷過多少美好的事,想不起,到底是怎麼樣的過去讓他們糾纏一生,想不起來,他根本想不起來。
  小獅子安安靜靜地靠在愛德華懷裡。
  愛德華的心在跳,那麼地鮮明。
  活著,還活著。
  還活著,多好。那麼多人死在囚神之下,愛德華還活著,只是帶走了一部分而已,只是帶走了那麼一小部分,愛德華還是個完整的人,他的心還會跳,還會給他擁抱,還會別彆扭扭地說出自己的在乎,還會大大方方地把自己隱藏的秘密告訴他。
  如果要他來選,他會希望他失去記憶而活著,還是留下記憶死去?
  他希望他活著,他希望他好好地活著,即使忘記了過去的一切——又怎麼樣?那又怎麼樣?當然是活著更重要。只有活著,一切才有意義。
  而且遺忘了的人,在意識到自己遺忘了什麼以後也並不好過。
  那麼重要那麼重要的事,自己卻怎麼努力都想不起來——
  小獅子用兩隻前爪抱住愛德華的脖子。
  它靜靜地看著愛德華的眼睛。
  愛德華定定地望著它。
  小獅子小腰桿一縮,脫出愛德華的懷抱,兩隻後爪踩在愛德華的手腕上,兩隻前爪摟緊愛德華脖子,輕輕地親了親愛德華兩邊臉頰:「沒有,沒有對不起,你選得很對。選活著才是對的,選其他都不對。」
  愛德華只覺得火熱的感覺從胸口燒開。
  從五年前開始就一直冰冷的心臟,突然溫暖得像燒起了火。就好像那裡一直缺了一塊,這一刻才終於被填滿。
  愛德華正要把小獅子抱回懷裡,小獅子卻掙開他的手臂,惡劣地甩了幾下腦袋,濺了愛德華滿臉水。趁著愛德華伸手擦臉,小獅子縱身一跳,蹦到了床上,把過河拆橋這四個字表現得淋漓盡致:「我洗完澡了,出去出去。」
  愛德華沒和它計較,轉身離開房間,還幫它帶上門。
  樊冬變回原形,把衣服整理好,有點不太相信愛德華的人品。他悄然打開門瞄了眼,發現愛德華已經把公務文件搬出來了,認認真真看了起來。軍部一把手挺辛苦的,有事要能打仗,沒事要能管理,顯然沒那麼多時間來瞎耗。
  樊冬想到愛德華那把囚神,臉色不太好看。照理說他應該叫愛德華把那東西扔掉,可都已經收為己用了,還付出過那樣的代價,怎麼能便宜了它?自然得把它用回本才行。只是這東西太陰狠,說不準哪天會反噬主人,還是小心為上。
  不過,這還得愛德華自己做好打算。
  樊冬不再瞎操心,搬出愛德華買下的那個破藥爐。這段時間他已經嘗試著個藥爐注入精神力,吸取第一次注入時的教訓,樊冬始終控制著精神力的輸出。說到底,普裡莫老頭兒說的那些話只是他的一面之詞,要是這老頭兒是騙他的怎麼辦?只有自己能控制的實力,才是屬於自己的。
  樊冬冷酷無情地「分期付款」,一直到今天,普裡莫老頭才攢齊足夠的精神力。那身體矮小的老頭兒費勁地從藥爐耳裡把腳拔出來,對著樊冬吹鬍子瞪眼:「我怎麼會遇到你這麼混小子,居然把我悶在裡面那麼多天!你知道裡面的空氣多糟糕嗎!你知道你在裡面亂丟了多少東西嗎!氣死我了,你要我住在收納戒指裡面也得把它收拾整齊啊!像那些冰格子,又有大又有小的,簡直亂七八糟,你就不能把大的和大的壘在一起,小的和小的壘在一起嗎?還有,你那些藥材是怎麼擺的!我的天啊,我真是恨不得去幫你弄整齊!」
  樊冬目瞪口呆地聽完普裡莫老頭兒的一番話,小心翼翼地問:「您是處女座嗎?」
  普裡莫老頭一愣:「什麼是處女座?」
  樊冬說:「……沒什麼。」
  普裡莫老頭說:「最煩你這種人了,說到一半又不說!」他一屁股坐在藥爐耳上,暗暗嘀咕起來,「處女座?聽起來真古怪,難道是現在的新東西?」
  他完全忘了出來的目的,坐在一邊琢磨起來。
  樊冬:「……」
  好吧,難怪普裡莫老頭是「奇跡之手」,憑他這種遇到什麼新東西都得恨不得刨根問底的脾氣,當然能把不可能辦到的事都變成可能——辦法,本來就是人想出來的。
  樊冬只能提醒普裡莫老頭:「您列好清單了嗎?」修復藥爐應該不簡單。
  普裡莫老頭猛地醒悟。他從懷裡扯出一塊小小的紙:「我寫在上面了,你能看見嗎?」
  樊冬:「……」
  這老頭兒本來就小,他用的紙自然更小,至於上面的字……簡直媲美米雕上的微小文字。
  樊冬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接過來,點點頭說:「沒問題,我去搞個放大鏡。」反正鍛造師公會那邊已經給他整出了玻璃,再整點透鏡啥的應該不成問題。
  普裡莫老頭有點驚詫。本來他是想讓樊冬多放自己出來溜溜,聽到樊冬這話後多麼絕望!他決定不恥下問:「放大鏡又是什麼東西?」
  樊冬一臉神秘:「新東西,新東西,你肯定沒見過的。好了,您可以會藥爐裡呆著了,我找齊東西再找你。」
  普裡莫老頭上躥下跳,氣呼呼地大罵:「你這混小子!一點都不知道尊重長輩!」
  樊冬相當冷酷無情:「我只尊重有實力的人。」
  普裡莫老頭蔫了。他唉聲嘆氣:「對啊,所有人都只尊重有實力的人,這就是以實力為尊的世界。」他抬頭看了樊冬一眼,「你小子其實運氣不錯,能遇到突破的機會,要不然的話你會跟其他和你有相同體質的人一樣一輩子當個廢物。科林·萊恩,如果你得到了我的藥靈,會善待它的吧?」
  樊冬聽出了普裡莫老頭對藥靈的深厚感情。
  看來這種「靈」,確實是得培養好感情才能獲得它們的認同。
  樊冬說:「如果是我的東西,我當然會善待。」
  普裡莫老頭說:「也好,等修復好藥爐我就把藥靈喚醒。不過你要記住,你學個經驗就好,裡面的丹方不要亂用,因為它有可能是我獨創、外面沒有的,你突然拿出去,會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樊冬點點頭。
  這老頭的話聽起來居然有點交代後事的味道。
  樊冬不太喜歡這種對話,他對普裡莫老頭說:「你只要有足夠的靈力,就能從藥爐裡出來?」精神力其實是靈力的一種,只不過符合普裡莫老頭要求的精神力不多而已。既然藥爐已經認定了他,那是不是可以用別的靈力來源來代替?
  普裡莫老頭說:「理論上是這樣的,不過那需要陣法輔佐,你又不會……」
  樊冬說:「誰說我不會?」
  普裡莫老頭睜大眼。
  樊冬在藥爐耳上畫出個簡單的聚靈陣,然後把上品靈石放在驅動陣法的陣眼上。靈石上的靈力隨著陣法涌向普裡莫老頭。
  幸福來得太突然,普裡莫老頭呆呆地立在藥爐耳上,感受著體內越來越充盈的靈力,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傻乎乎的!
  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這麼多嗎?
  普裡莫老頭說:「真的可以?居然真的可以?」
  樊冬笑眯眯:「我的收納戒指裡放著不少靈石,是以前凱希他們給我的,各種口味任你選擇,你看著靈力快沒了就自己加一個。」他神色嚴肅,「交給你一個任務,幫我把收納戒指裡的東西收拾好,發揮你處女座——啊不,嚴謹認真的精神,把它好好打理好吧。」
  普裡莫老頭憤怒地跳了起來:「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居然把我當打雜的使喚!」
  樊冬說:「那可是你住的地方,你不整理誰整理。你要是不願意的話,我只要把這個陣法毀掉。想想那個打雜的這麼費錢,居然得用上品靈石供著……」
  普裡莫老頭安靜下來。
  樊冬繼續說:「你要是答應,我就去給你買點現在的書。你也很好奇現在外面是什麼樣子吧?難道你甘心就這樣糊裡糊塗地死掉?」
  普裡莫老頭瞪著樊冬。
  樊冬含笑看著他。
  普裡莫老頭說:「這對你有什麼好處?」花那麼多上品靈石供著他,只為了給他這個死靈看看書?至於收拾什麼的,就算收納戒指裡再亂對樊冬來說也沒什麼影響。
  樊冬說:「因為,我也不甘心啊。」他頓了頓,「我也想好好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只是每走一步都有很多東西抓住我的腳不讓我往前邁。明明有那麼多想做的事,卻只能困在原地不能動——難道您會甘心嗎?必須小心警惕著前面有什麼危險,別人有什麼算計,根本不能自由自在地活著——難道您會甘心嗎?既然您曾經能成為一位強者,現在一定也能。如果你已經喪失了鬥志,那就教我吧。我不如您聰明,不如您天賦好,您能領悟的東西,我可能根本無法領悟。所以您去看,您去學,學會了再交給我。您不敢再做的事,我幫您去做,怎麼樣?」
  普裡莫老頭心裡涌出一陣怒意。
  他站直了腰桿,大聲罵道:「我不敢?我會不敢?我可是普裡莫!我可是被稱為奇跡之手的普裡莫!」
  樊冬微微地笑了起來,把普裡莫老頭的話重複了一遍:「對啊,您可是普裡莫,被稱為奇跡之手的普裡莫。」
  普裡莫老頭呆了呆,眼底突然溢出來淚花。
  是啊,他可是普裡莫,無所不能的普裡莫。
  普裡莫老頭罵罵咧咧地說:「你可別後悔,我很快就會把你的靈石用光!」說完他又不太放心,「對,我很快就會把它們用光!你快給我去想辦法弄多一點來!還有書,你說的,要給我書,給我很多很多書!」還是一樣的罵聲,卻少了幾分虛意,帶上了「奇跡之手」應有的氣勢。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
  現在的世界。
  他才不是,被這個世界拋棄的死靈。
  他還活著,他的心還活著。
  他曾經能成為一位強者,現在一定也能。
  
  第八十六章 喪家犬
  
  樊冬有條不紊地忙碌著自己的事。
  用聚靈陣打發了普裡莫老頭,樊冬和愛德華說了一聲,出門去搗騰自己的藥堂。百獸節都快結束了,藥堂也該開張了。在席羽人把關之後,藥堂要用的人基本已經定下——很多是從沼澤地那邊過來的莎紙工,知根知底,用著放心。
  樊冬和鍛造師公會關係良好,藥堂裡裡外外都被他們改造了一遍,一進門,由黃檀木做成的藥櫃子就映入眼簾,這種淺黃色的木料本身已經非常名貴,再經鍛造師們的手雕出繁複的花紋,看起來更加大氣美觀。
  可惜這只是裝樣子用的,擺的都是「成藥」。
  穿過正廳走進走廊,左轉就是不對外開放的藥房,那才是藥材的海洋,藥櫃一排連著一排,上面都放好了不同的掛牌,把樊冬可能要用到的藥材都囊括其中。這是樊冬用來儲備藥材的地方,每格的容量都非常大。
  而走廊往右轉,則是通向曬藥的地方,那邊非常寬闊,陽光也很足。幾個機靈的「藥童」正在那兒晾曬藥材,他們都是席羽人從奴隸市場買來的,花了一段時間教導和考校,現在才正式上崗。在一行行木架子的盡頭,是藥堂「工作人員」的生活區,有他們的住房和做飯吃飯的地方。
  樊冬眼尖地瞧見了席羽人。
  席羽人在王都適應得很好,肩膀上還是站著只沼澤地跟來的白鳥。掃見樊冬,他迎上來說:「殿下,基本都準備好了。」王都地價那麼貴,樊冬還記得給僕從們安排吃住的地方,僕從們都很感激,藥堂還沒開業他們已經乾得熱火朝天。
  樊冬說:「是嗎?那也該開始宣傳了。」
  席羽人非常好奇樊冬的打算。這幾天樊冬一直沒出現在人前,他們在外面聽到了不少議論,據說每天都有人跑去問文森王子和長老會:「什麼時候放小殿下出來溜溜?」當然,他們的原話充滿了崇敬和期盼。
  百獸節結束這天,樊冬肯定是要出現的。存在感這東西,一定得持續去刷才有效。
  正巧煉藥師公會給他送來了煉藥師的長袍,樊冬興致勃勃地讓席羽人幫自己把它裡裡外外地套好,並且掛上煉藥師公會的徽章。他一本正經地拍拍席羽人肩膀:「接下來你要開始忙了。」
  席羽人:「……」
  說得好像前段時間他不忙一樣。
  煉藥師長袍材質很特別,可以按照人的高矮胖瘦來調整大小,樊冬穿上以後少了幾分稚氣,仿佛一下子長大了幾歲。他揮別席羽人,去王宮找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正在忙碌,聽到腳步聲後停頓下來,抬起頭一看,樊冬已經出現在門口。這個兒子長大了。這種想法最近經常出現在國王陛下腦海中,在看到穿著煉藥師裝束的樊冬時它變得更為清晰。
  國王陛下說:「科林,你去煉藥師公會了?」
  樊冬說:「對啊,我去了!夏佐會長說我天賦很不錯,一下子就答應讓我加入煉藥師公會。」他高高興興地詢問,「爸爸,你看我這樣穿好不好看?明天我就這樣穿好不好?我要坐在你和黛娜阿姨旁邊看決賽!」
  國王陛下語氣帶著點責備,「現在才想起現在是百獸節?早幾天去哪了?」
  樊冬老老實實地說:「我在跟雅各叔叔練習箭法。」
  國王陛下沉默下來。
  雅各。
  這個名字在他面前一向是禁忌,沒幾個人敢提起它。也只有眼前這個小兒子,說起話來才不會考慮那麼多。可是,見過雅各之後,樊冬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國王陛下第一次沒有對樊冬露出慈父的面孔,而是認真地審視著樊冬。
  樊冬怔了怔,沒有說話。看來,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已經不可能了。看著國王陛下還是有些虛弱的病容,樊冬莫名有些難受。國王陛下永遠是國王陛下,從他選擇這個位置開始,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其他身份——包括當一個普通的父親。
  過了許久,國王陛下終於開口:「科林,你想好了嗎?」
  在加入煉藥師公會前,夏佐也是這樣問他的。他想好了嗎?想要了要走怎麼樣的路,想好要面對怎麼樣的險隘——想好了嗎?樊冬說:「我不喜歡受制於人的感覺。」他希望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總有那麼多麻煩在阻撓他。
  所以,不想受制於人就要變得更強——就要站得更高。
  樊冬和國王陛下對視。
  國王陛下說:「科林,你和文森是兄弟。」說完這句,他本來想再說什麼,卻發現所有勸說的言語都毫無意義。是的,文森根本沒把樊冬當弟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文森突然把樊冬這個弟弟擺到了敵對的位置上。
  國王陛下目光中帶上幾分悲傷。
  樊冬說:「爸爸,將來的事我無法對您做出保證。」既然知道文森的庸碌無能會造成什麼後果,那他絕對不會坐視不管。他吃過對這種人放任自流的虧,結果眼睜睜看著章擎被吃裡扒外的傢伙害死在自己眼前。在章擎死後,他首先想那些「自己人」亮了刀,什麼血緣,什麼家族榮辱,都是假的,對於這種人來說,只有自己的利益才是真的!
  他抬起頭,目光明亮到灼人:「爸爸,愛德華告訴我,你曾經對他說過,既然有些事他不甘心,那就去做!」他挺直了腰,「愛德華面對的敵人——或者說您和帝國面對的敵人,並不是守著如今的帝國就能做到的。帝國需要變得更加強大,我們需要做更多的努力——而不是喪家之犬一樣夾著尾巴躲起來!」
  「住口!」一聲斥喝打斷樊冬的話。
  這斥喝並不是出自國王陛下之口,而是來自門外。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文森和菲爾站在外面,文森面帶憤怒,菲爾面帶驚愕,兩雙眼睛齊齊地看著樊冬,都不敢相信樊冬敢說出這樣的話。
  文森是最受衝擊的人。
  他一直覺得,那個預言是愚蠢的。看看,他這個弟弟這麼笨,這麼蠢,怎麼可能會取代他的位置?
  可是樊冬剛才的語氣讓文森感到害怕,樊冬剛才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一樣敲在他心頭。
  國王陛下和愛德華統領說過什麼?為什麼很多東西他根本不知道,樊冬卻熟知內情?帝國的敵人到底是誰?難道不是他們在泰格帝國幫助下狠狠擊退的沃夫帝國?
  他們怎麼會是喪家之犬?
  他們的父王是英雄,是拯救帝國的英雄!他們的父王曾經是強者,是連天都都出入自如的強者!他們可是英雄和強者的兒子,命運選定的帝國繼承人,怎麼可能會是喪家之犬?
  文森說:「父王,科林一定是在胡說八道對不對?他不知從哪裡聽來了流言,居然當真了,真是太不像話了!」
  國王陛下沉默地掃視著三個兒子。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不,科林說的是真的。我其實不是什麼英雄,我只是隻喪家之犬——甚至還可能是帝國的罪人。五年前沃夫帝國挑起的戰爭,是衝著我來的,背後有著比沃夫帝國更可怕的勢力在操縱。是我,把強大的敵人引了過來,也許未來他們還會出手——只是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他們會一點一點翦除我身邊的高手,讓我再也無人可用,只能守著帝國絕望地等死——即使是你繼位,可能還是無法逃脫這樣的命運。」
  文森睜大了眼睛。
  是真的?樊冬說的是真的?他一直想要的那個位置,其實沒那麼光鮮美好?要是繼承國王之位,他也必須面對這樣的絕境嗎——
  文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菲爾卻不願相信,他說:「父王,難道他們真的那麼厲害嗎?您一點辦法都沒有?」
  國王陛下說:「辦法就是,變得比他們更強,狠狠地打回去,讓所有人看見萊恩帝國的實力,不敢再來自尋死路。」然而,他們根本做不到。
  連泰格帝國和沃夫帝國對於萊恩帝國來說都是一座座難以跨越的大山,更別提那些來自天都的強大勢力!
  菲爾也沉默下來。
  國王陛下說:「回去吧,你們都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清楚,」他臉上泛起幾分病氣,「其實我不應該瞞著你們的,只是你們還小——你們還這麼小。」即使是最年長的文森,也沒有到結婚的年紀。
  文森本來想問「那科林呢」,看到國王陛下的病容後又忍住了。他真的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如果帝國已經保不住的話——
  文森心情複雜,快步離開王宮。
  文森回到自己住處,突然想到了長相明艷的夏莉。夏莉,是狐族啊,沃夫帝國的貴族向來喜歡狐族美人,要是夏莉能夠說服族人……
  想到夏莉明裡暗裡的暗示,文森露出一絲笑容。男女之間的曖昧,從來都不用說得太透。即使夏莉一點越界的事都沒做,一句表白的話都沒說,他還是清楚地感受到了夏莉對他的愛意。
  沒有男人禁得起那樣的示好,何況夏莉還長得那麼美。
  相比之下,凱瑟琳已經沒多大用處了。她的父母意外去世,又一心顧著自己弟弟,連把父母留下的錢財拿出來幫他都不願意,借她的名義做點事還整天給他冷臉看——
  而且她根本不會做人,經常乾得罪人的事,要不是仗著他這個大王子,恐怕早被人撕成碎片了!
  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文森冷哼一聲,心裡的天平開始往另一邊傾斜。
  
  第八十七章 支線
  
  傍晚的時候樊冬叫上迪亞,去泰格帝國公館拜訪,上回他說過要帶迪亞來學著做泰格帝國的菜式。前兩次來他都沒碰上泰格大皇子,這次泰格大皇子卻像在等他一樣,早早備好茶點等他。
  樊冬沒推辭,和迪亞一塊坐下。
  泰格大皇子笑著說:「今天看到赤蘿花開了,花期比泰格帝國要早一些,叫人采了些新鮮的花瓣做成了糕點,你可以嘗嘗看。」
  樊冬誇道:「殿下真懂享受。」他也不拘謹,拿起一塊赤色的糕點送入口中。赤蘿花初夏開花,花期很短,而且只開不到一刻鐘,很難採集。製作這麼一小盤糕點,少不得得幾十人齊齊採集,才能保持這漂亮的色澤和入口即化的美妙口感。
  樊冬嘗了一塊,覺得有點甜膩,沒再動手。迪亞倒是連連吃了幾塊,覺得那鮮美的感覺侵占了整個口腔,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直至看到泰格大皇子笑呵呵地看著自己,迪亞才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
  泰格大皇子說:「喜歡就多吃點。」
  迪亞面帶羞慚:「這糕點的做法太妙了,把花朵的鮮味都帶了出來。」他看著面帶笑意的樊冬和泰格大皇子,莫名地有點不自在,「我想去問問白師傅是怎麼做出來的。」白師傅是泰格帝國公館的主廚。
  泰格大皇子沒讓迪亞為難,點了點頭:「白師傅很喜歡你。」
  迪亞一走,泰格大皇子叫人換上了新茶點。他看得出來,樊冬是真正的嬌養著長大的貴族,別看樊冬到哪兒都很隨和,其實口味濃一點淡一點這傢伙都嘗得出來,而且越是精緻的東西這傢伙要求越高,要不是出於禮貌,剛才這傢伙肯定咬一口就不要了。
  泰格大皇子說:「科林殿下,這幾天怎麼都沒見到你?」
  樊冬口氣很大:「當然,我忙著呢。」
  泰格大皇子來了興致:「哦?忙什麼?」
  樊冬笑眯眯:「忙著我準備開的藥堂。」他一點都不隱瞞,「明天百獸節就結束了,我準備在決賽過後開張,藉著百獸節的東風打打廣告。」他將一張精美的邀請函遞給泰格大皇子,「您明天要是有時間的話,可以賞光過來看一看。」
  泰格大皇子早就注意到樊冬的煉藥師長袍。他面帶驚異:「沒想到科林殿下還是個煉藥師。」
  樊冬說:「殿下這麼說未免太謙虛了,小小的萊恩帝國裡能有什麼殿下不知道的事嗎?」
  泰格大皇子霍然抬起頭。
  樊冬目光鎮定,沒有避開泰格大皇子的逼視。
  泰格帝國不是慈善家,不會無緣無故地幫助萊恩帝國,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幫助愛德華。唯一的可能性,是那邊完全沒把萊恩帝國看在眼裡,不管是幫哪一邊都只是貓逗耗子玩,純粹想看戲。然而泰格帝國給出的魚餌太香了,不管是國王陛下、文森還是愛德華,都拒絕不了。明知道淬著毒,明知道在踩鋼絲,他們還是不得不上鉤。
  樊冬面露淡笑:「海曼殿下,您不需要太驚訝。很多事即使沒有您手中的情報網,也是可以看出端倪的。」他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點出幾個簡單的位置,「殿下您這次來萊恩帝國這麼久,恐怕是想躲避麻煩。據我所知,您有好幾個兄弟,而且他們都很有能耐。最近幾個月您突然發現,這幾個部位疼痛異常,如果強行使用精神力甚至會導致體內異常紊亂——於是,您才決定當這次參加百獸節的使者,對嗎?」
  泰格大皇子眸光微冷,直直地望著樊冬含笑的表情。
  在看到文森信裡反覆提到樊冬這個弟弟時,他已經確定這傢伙絕對不是個不學無術的廢物。
  真要是廢物,怎麼可能讓文森這位第一繼承人這麼上心?
  可當樊冬輕易點出他的秘密時,泰格大皇子心中還是生出了殺意。
  是的,要不是怕呆在帝都會露陷,他怎麼會來參加這種毫無意義的慶典。他的忠僕在他出發時已經同時趕往天都,向那邊求取丹藥,只要他的實力恢復如前,他絕對不會再理會這些弱小到不足一提的傢伙!
  這傢伙是怎麼知道的?
  泰格大皇子臉上透著冷意。
  樊冬說:「海曼殿下,我是煉藥師啊。」
  煉藥師身份是非常好用的擋箭牌,只要說出自己是煉藥師,那麼他會的東西再多再奇怪,別人一般都不會深究。
  但泰格大皇子不是一般人。
  他望著樊冬:「我記得科林殿下剛成年不久,成為煉藥師也是今天早上的事。」
  樊冬說:「對,我今天才去煉藥師公會。不過在那之前我已經學了很久,」他與泰格大皇子對視,「要不然,我怎麼看得出海曼殿下您中的毒呢?」
  泰格大皇子倏然抓住樊冬的手,用力之大幾乎要把他的手腕掐斷:「誰告訴你的?說!」
  樊冬最討厭說著說著就動手動腳的人了。他抽回自己的手,望著風度盡失的泰格大皇子,說道:「幫你解毒的人用了挺凶險的法子,雖然沒能把毒除掉,不過在那種情況下能想出這樣的辦法,也很了不起了。看來對方是個厲害人物啊,一般人不敢這麼做。」
  泰格大皇子面色一變。
  泰格大皇子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樊冬有點訝異:「以毒攻毒啊。」他望診的功夫一點都沒落下,第一次見面就察覺了泰格大皇子的異常。在發現泰格大皇子是用什麼辦法抑制毒性時他還挺驚訝的,因為以這個時代的「醫療」,絕對不可能把毒藥當藥來用!
  原來泰格大皇子居然不知道?
  泰格大皇子深吸一口氣:「就是說,吃下另一種毒藥,去克制另一種毒藥的毒性?現在我身體裡的兩種毒藥相互牽制,所以才沒有毒發?」
  樊冬點點頭,一臉「孺子可教也」的欣慰:「殿下果然聰明。」
  泰格大皇子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這時迪亞再次出現在門外。
  侍從恭敬地向泰格大皇子通報。
  樊冬站起來說:「叨擾殿下這麼久,我該回去了。」
  泰格大皇子說:「你有辦法解了這兩種毒嗎?」這是信了樊冬的話。
  樊冬說:「這個的話,還不一定。您一定有拿到這兩種毒,如果能把它們給我一份的話,我也許可以找到解毒的方法。」
  泰格大皇子沉默片刻,叫人去把兩瓶毒液交給樊冬。他恢復了一貫的溫文有禮,收起了樊冬放在桌上的邀請函:「明天我一定到場。」
  樊冬和泰格大皇子道別,領著迪亞離開。
  泰格大皇子面沉如水。他坐在原處好一會兒,站了起來,走向公館最陰暗的偏院。潮濕的空氣中帶著幾分霉味,可見這裡的環境有多不好。聽到他的腳步聲,兩個正在閒聊的衛兵臉色大變,站直了身體向他行禮:「殿下。」
  泰格大皇子說:「把門打開。」
  屋內的空氣更為沉滯,帶著種噁心難聞的臭味。
  泰格大皇子抬頭望去,那個人已經不成人形,像牲畜一樣蜷縮在狹窄的籠子裡,每一下呼吸都變得極為輕微。他記得從認識開始,這人就很愛乾淨,從來不會讓自己身上沾上半點髒污——這人雖然很少說話,但總是帶著淺淺的笑容,仿佛只要呆在他身邊就很滿足。
  眼前這個和牲畜差不多的「人」,哪裡還有記憶中的樣子?對,他就是為了羞辱他——把他關在籠子裡,放進馬車一路帶過來,讓他躺在籠子裡經過無數繁華的地段。外面的人都衣冠楚楚、談笑風生,他卻只能當個畜生!
  可是,以毒攻毒?
  這種聞所未聞的說法,泰格大皇子以前只會嗤之以鼻。現在一看,他所認定的事實疑點重重,而唯一一個有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已經被他變成了痴傻的牲畜。泰格大皇子手有點發顫,他斥退了所有人,抽出劍斬開了籠子上的鎖。
  在鎖掉落的一瞬,籠子裡的「牲畜」利箭般躥出,瘋狂地往窗子撞去。
  光,那邊有光。
  泰格大皇子伸手按住了躁動的「牲畜」。
  「牲畜」一下一下地喘著氣,像在害怕,又像在懇求。
  「你不是想毒死我,對不對?」泰格大皇子大聲問了出口,「你不是想毒死我對不對!」
  「牲畜」目光茫然,仿佛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更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泰格大皇子說:「你想救我,對不對?其實你是想救我,對不對?你為什麼不說!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沉默著認罪,沉默著接受他的報復,沉默著,沉默著,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半句話,沒有為自己辯白半句。
  對上那受驚般的迷茫目光,泰格大皇子的呼吸也一下一下地加重。
  已經不可能得到回答了。
  這個人,已經因為他的瘋狂報復而失去了作為「人」的意識。
  泰格大皇子說:「聽說,你的弟弟在這裡。」本來,他是想讓這個人以牲畜的模樣出現在他心心念念的弟弟面前,給他更大的羞辱——現在他卻只能用「弟弟」這個詞試著把他喚醒。
  果然,即使已經瘋了,聽到「弟弟」時他的目光依然在一瞬間凝起。
  「你的弟弟,就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泰格大皇子拿出這輩子最大的耐心,「只要你能洗個澡,換一身衣服,表現得乖一點,我就帶你去見他。」
  那人微微迷茫,接著本能般抬起手放在鼻端嗅了嗅。
  眉頭緊皺。
  臭。
  泰格大皇子因為這小小的動作而精神一震。
  他說:「你自己能跟我走嗎?」
  那人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
  泰格大皇子打開門往外走。
  那人輕輕抬起手。
  光,落在他的掌心。
  是光,真的是光。
  他目光明亮,像個滿臉喜悅的孩子。
  即使頭髮凌亂,衣物髒破,依然掩不住那仿佛與生俱來的俊麗。
  泰格大皇子的心臟微微顫動。
  是的,那麼耀眼,那麼引人注目,很容易就會被人喜歡上,也很容易被人利用。所以,他一下子相信了他背叛自己的事實,疏遠他,怨恨他,最後毫不猶豫地認為他下毒害自己——
  也許,他不是得不到自己羡慕的東西,而是得到了,卻沒有牢牢抓住——反而因為懷疑和憤怒親手把它推遠。
  泰格大皇子讓人準備熱水。
  泰格大皇子靜靜地站在屋外。
  大約過了小半個小時,那人清清爽爽地出來了,他換上了乾乾淨淨的衣服,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若不是目光之中帶著絕不可能屬於「他」的純真稚氣,泰格大皇子還以為他已經恢復如常。
  泰格大皇子說:「我,說話算話。」
  那人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泰格大皇子一字一頓地吐出一句話:「我這就帶你去。」
  那人目光流淌著盈盈亮光,即使不明白自己在高興什麼,卻還是很高興。
  泰格大皇子叫人安排好車架,帶著那人出了門。
  馬車駛出城門大概一刻鐘,一處靜謐的莊園出現在他們眼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非常舒服的藥草香。
  那人的目光更亮了。
  泰格大皇子握起了拳頭。
  他把人拉下馬車。
  有僕從過來詢問,泰格大皇子報上自己的名字,並說:「我想找沈鳴。」
  僕從吃了一驚,等看到泰格大皇子身後那人以後,更是連嘴都合不攏了!這個人,長得和他們沈先生有幾分相像!僕從連忙在前面領路:「海曼殿下,請您跟我來。」
  沈鳴一般呆在藥田裡。
  聽到有人遙遙地喊「沈先生,有人找」,沈鳴不由轉身望去。
  在看到泰格大皇子身邊的人那一剎那,沈鳴覺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滯了。
  與生俱來的牽系讓他的心猛跳起來。
  這個人,是誰?
  沈鳴正疑惑著,那人突然艱難地張了張嘴,一字一字地吐出一個詞來:「弟,弟——」他的聲音沙啞至極,像是被人生生弄壞了嗓子,每說一個字都像有無數把刀刺穿他的喉嚨。
  可是他並沒有放棄,執著地重複了第二遍:「弟,弟——」
  與此同時,剛回到皇家學院的樊冬腦海跳出一個提示。
  【系統提示:叮!觸發「兄弟相會」支線劇情,成功完成主角機緣前置,獲得10點貢獻值!】樊冬:「……」
  
  第八十八章 討回
  
  「他是你的哥哥,沈默。」泰格大皇子說,「我遇到他的時候,他一直在找你。」即使是聽話地跟在他身邊,心裡依然記掛著沈鳴這個弟弟。雖然是雙生子,但沈默小時候還有僕從跟在身邊,所以牢牢地記得沈鳴這個弟弟。
  沈鳴不一樣,他早年流落到奴隸市場,身邊沒有半個認識的人。
  沈鳴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哥哥。
  沈鳴是煉藥師,一眼看出沈默的不對勁。他警惕地看著泰格大皇子,雖然泰格大皇子表現得很平靜,但他有種莫名的感覺,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害沈默變成這樣的人。
  沈鳴嘗試著牽起沈默的手。
  沈默眼底掠過一絲茫然,接著很快接受了沈鳴的觸碰。他輕輕地抬起手,小心地觸摸沈鳴的眼睛:「光,是光……弟弟!」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一開始順暢了不少,可還是聽得出他說出這句話有多痛苦、有多艱難。
  是靠眼睛認出他來的嗎?光,是什麼意思?
  沈鳴把沈默拉到自己身邊,望向泰格大皇子。
  泰格大皇子緊緊握緊拳頭。
  他的手鬆了又握,握了又松,終究沒有阻止沈鳴和沈默的親近。
  沈鳴追問:「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的嗓子怎麼了?他為什麼神志不清?他為什麼——像是能認出人來,又像是認不出人來。
  泰格大皇子說:「以前的事,不要再提是最好的。」
  沈鳴瞬間確定這泰格大皇子是罪魁禍首。突然知道自己有個素未謀面的哥哥,然後發現他被人折磨得幾乎已經不能稱之為「人」,比聽到秋楓白說起殺父殺母之仇還要讓他憤怒。
  畢竟他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眼前的兄長卻是活生生的。
  一個活生生的人,要經歷什麼才能變成這樣?
  沈鳴握緊沈默的手,對泰格大皇子說:「我會照顧他,請您再也不要出現在他面前。」
  泰格大皇子鷹目微抬,冷冷地看著沈鳴。他只是答應把沈默帶來看他弟弟,並沒有答應讓沈默離開自己身邊。
  他說:「我是海曼·泰格。」他看了眼沈鳴,「你的哥哥從小就跟在我身邊,無論生死,他都只能在我身邊。」
  沈鳴冷笑:「身為泰格帝國的大皇子,卻能把從小跟在自己身邊的人折磨成這樣,真是令人欽佩。」
  泰格大皇子伸手想抓回沈默。
  無數根藤蔓從旁邊飛出,把泰格大皇子遠遠地隔開。沈鳴拉著沈默連連後退,冷眼看著泰格大皇子:「他是我的哥哥,現在他無法做出自己的判斷,所以理應由我來照料他。您與他非親非故,沒有資格帶走他!」
  泰格大皇子心中怒火直燒。
  「海曼殿下,」正僵持著,樊冬的聲音從泰格大皇子身後響起,「你希望解掉您身上的毒嗎?雖然它們還能相互壓製一段時間,但是您自己應該已經感覺到,它們快要控制不住了。」
  所以泰格大皇子才不惜代價讓人去天都求藥。
  泰格大皇子轉過身,看向突然趕到的樊冬。
  樊冬說:「你身上的毒,還有那個人,」他目光微抬,看向沈鳴身邊的沈默,「他身上的毒,都需要快一點解掉。要不然的話,你接下來可能會和他一樣,慢慢失去意識;他呢,則會慢慢地走向死亡——」
  泰格大皇子僵立原地:「他也中毒了?」
  樊冬看了眼沈默,說:「對,他也中毒了。他應該就是想出以毒攻毒辦法的人吧?在往你身上嘗試之前,他自己先試過了。」
  泰格大皇子再次握緊拳:「試過了是什麼意思?」
  樊冬說:「試過了就是指,他自己先服下前一種毒藥,催著它毒發到您身上那種程度,然後試著服下另一種毒藥。他運氣好,選的毒一次就選對了,要不然的話,他肯定已經死掉。」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點,「當然,他對自己用的量比較大,帶來了一點副作用,可能會暫時或者永遠地失去他的嗓子。幸好,剛才他好像還發出過聲音。」
  這是來向他通風報訊的大白蘿蔔說的。
  他第一時間召喚翼馬飛了過來。
  一看沈默的情況,他基本已經猜出了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樊冬靜靜地看著泰格大皇子。
  泰格大皇子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你能夠解這兩種毒?」
  樊冬這次沒有保留。他說:「我可以把它們同時解掉,」他仰頭望著泰格大皇子,「但是,有個條件。」
  泰格大皇子臉色難看,並不接話。他知道樊冬和沈鳴關係好,不用猜都知道樊冬會提出什麼條件。
  樊冬並不著急,不疾不徐地替泰格大皇子分析:「相信我,即使你邀請到天都那邊的煉藥師,他們也不一定能做到,更何況,他們不一定會賣你面子。在你們泰格帝國,失去了實力就等於失去了一切。即使你是海曼·泰格,你的追隨者一樣會離你而去……」
  泰格大皇子鐵青著臉:「說出你的條件。」
  樊冬說:「解了毒之後,請您再也不要出現在他面前。」
  「科林·萊恩,」泰格大皇子說,「為了一個奴隸,你要與我為敵嗎?」
  樊冬搖搖頭:「不,您錯了,阿鳴不是奴隸,他是我的朋友。」他神色認真,「我也並不想與您為敵——這件事的選擇權在您。如果您寧願失去作為海曼·泰格的榮耀,也要把阿鳴的哥哥留在身邊,那我絕對不會阻攔你。」
  泰格大皇子說:「如果你解不了毒呢?」
  樊冬淡淡地說:「那就希望您能獲得天都那邊的回應。」
  本來樊冬還想和這位泰格大皇子交個朋友,可在猜出這傢伙做過什麼之後,他已經對結交這種人毫無興趣。連對待從小跟在身邊的人都能這樣寡情薄意,他們這些半路出來攀交情的,怎麼可能有好下場?
  不過還是應該幫他把毒解了。這種性格的人應該能把泰格帝國弄得烏煙瘴氣才對,多好的人才,得好好幫他養好身體,讓他多作死幾年。
  樊冬的語氣太平靜也太冷淡,泰格大皇子聽在耳裡,仿佛真的已經看到了天都那邊的拒絕。
  是的,泰格帝國和那邊一直不怎麼友好,尤其是和煉藥師公會!畢竟泰格帝國特別排外,一般來說,外族在泰格帝國停留的時間是非常短的,超過期限馬上會被驅逐——而煉藥師往往又出自其他種族。
  即使他是泰格帝國的大皇子,當初想把沈默留在身邊也費了一番周折。
  習慣了被人捧著的煉藥師們,怎麼可能會喜歡這樣的泰格帝國?
  泰格大皇子盯著沈默看了許久,終於開了口:「好,我答應你。」
  反正,把一個傻子留在身邊也沒什麼意義。
  樊冬說:「殿下果然爽快。」他笑了起來,「那請您先回去吧,我和阿鳴他們琢磨一下怎麼為您解毒。」
  泰格大皇子的目光沒有從沈默身上挪開。
  樊冬說:「我們研究出解毒的方案,當然得讓人先試試,所以阿鳴的哥哥還是留在這邊比較好。」
  泰格大皇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甩袖離開。
  目送泰格大皇子離開,樊冬轉身看向沈鳴和沈默。
  沈鳴脣動了半天,最後說道:「謝謝殿下。」
  樊冬說:「朋友之間謝什麼謝。」他打量著沈默。不愧是雙生兄弟,他們的臉長得很相像,不過沈鳴給人的感覺是好看好看真好看,沈默給人的感覺則是——游離。仿佛他的心神已經游離於世界之外,再也沒有半點作為「人」的意識。他非常瘦弱,瘦得像沒成年似的。
  沈鳴這個弟弟,都比他要高一點點。
  也許是因為樊冬的目光沒有惡意,沈默居然沒有害怕,反倒和他對視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伸出手,輕輕摸上樊冬的眼睛:「光,是光。」他的嗓子依然啞得厲害。
  又是光。
  沈鳴看著兄長微亮的眼睛,大致能感受到兄長說出「光」時的愉快。
  樊冬當然也看得出來。
  他有些不忍,卻還是對沈鳴說出自己的猜測:「也許,在這之前,他一直被關在沒有光的地方。」所以,即使只是在別人眼睛裡看到光亮,他也非常高興。
  沈鳴想到自己當初在奴隸市場的遭遇。他表現得好,沒被罰過,但他認識的人曾被關過緊閉,那麼強壯一個少年,關進去三天之後就瘋了,什麼人都認不出來,自那以後一直痴痴傻傻地坐在角落裡,時哭時笑,口中還念念有詞,似乎是在求饒,又似乎只是在啜泣。
  他的兄長,也遭遇過那麼可怕的事嗎?
  海曼·泰格!
  沈鳴在心裡狠狠地念了幾遍這個名字。
  現在他們還很弱小,現在他們還無法和泰格帝國抗衡。
  現在,他們還需要成長的時間。
  但是總有一天,他會把讓這傢伙嘗到比這更深的痛苦!
  沈鳴說:「殿下,我們去研究解藥吧。」
  他們當然要把海曼·泰格身上的毒解了。
  他們當然要讓海曼·泰格多活幾年。
  要不然,還沒讓他嘗到那種滋味就死了,豈不是很太便宜他了?
  樊冬擔憂地看著沈鳴。
  沈鳴說:「殿下,我相信您。」
  「我相信您的所有決定。」他牽緊沈默的手,牢牢地抓緊它,語氣非常堅定,「您從來都不會讓身邊的人受委屈。那些人該付出的代價,殿下您一定會帶著我們親自去討回。」
  樊冬愣住。
  他從來沒想過,背負起別人這麼深的期望。
  
  第八十九章 各有心思
  
  這一夜,誰都沒有睡好。
  沈默一直睜著眼,任由沈鳴握住自己的手。沈鳴本來就不是擅長哄人的,只好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