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番外) by 五軍 [幼稚忠犬攻X霸道強勢受]

文案:
顧言廷夢見唐易提著把刀子來找他,對他說,「言廷,要麼把林銳從你心裡挖了,要麼,把你從我心裡挖了。二選一,你定。」
他嚇得大汗淋漓的醒來,下意識地就去摸床的另一側。
空的
——忘了,唐易已經和他分手了。

本文又名《渣攻調教計畫》
渣攻變忠犬(不換攻),狗、血、文,1V1,HE 。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豪門世家 破鏡重圓 七年之癢

★★☆☆☆
破鏡重圓,矯情狗血但文筆不錯,文荒可看
攻受一起三年,攻的白月光回來後受終於忍不了分手
其實兩人都有不對,一個心中想著白月光,一個太霸道不懂信任,分手兩年雙方成熟想通j後破鏡重圓
有炮灰攻二,在受和攻分手時追求受,其實對受挺好的,但攻回來後受就跟他跑了....真可憐囧
弱強,CP有點逆,受其實可以反攻但都讓著攻了

CP:顧言廷X唐易




  第1章

  才九月份,夜風就迫不及待的浸了寒意了。
唐易在的阿裡的前臺結完賬出來,一抬頭就看見了顧言廷正護著林銳進計程車。
林銳長的清清爽爽,澄亮的桃花眼對著顧言廷微微彎起。他頭頂上是顧言廷擋著車門的手,那是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平時精心保養,這會兒卻以服務的姿態靜靜的遮在門板上。
唐易就要走出大門的腳步一滯,表情還沒收齊,腳卻下意識的縮了回來。大門內外溫差一激,他頓時打了個寒顫,露著的胳膊上飛起了一排小疙瘩。
身後的電梯「叮」的一聲,原先一起去廁所的幾個哥們相互扶著走了出來。打頭的一個胖乎乎的,頂著個光頭,見唐易在門口嘖了一聲。
「吆,嫂子,等我們呐!」
唐易身子微微一停,回頭的時候已經笑了,「對啊,怕你們幾個掉坑裡了,我不得回去撈嗎!」
今晚是這夥人給林銳辦的接風宴,他們從機場接到人後便風風火火的直奔了阿裡ktv來。
唐易原本和他們不熟,只是這幾天他和顧言廷之間鬧了點矛盾。唐易正想著找個機會和顧言廷破冰,於是晚上結束了會議便匆匆趕了過來。只是他午飯晚飯都沒吃,肚子絞的難受,再見到顧言廷在包廂裡和林銳對唱,情深深幾許的樣子,那破冰的念頭便煙消雲散了。
這一番鬧騰,大家喝的都有些多。只能各自打車回去。唐易這幾天壓力有些大,空腹喝酒後直覺就不好,要走的時候正打算叫車,身邊的顧言廷一抬手,說了句,我來。
唐易很少見他這麼體貼入微的時候,愣了一下,以為他也心有悔意,便去結帳了。
再出門,就看到開頭的那一幕。
顧言廷的眼裡本來放的就不是他。
唐易按了按自己的胃,疼的抽了口氣。他緩了緩,才面不改色的沖幾人擺了擺手,「你們幾個回去慢點,騷胖,你喝的最少,把他們幾個送回家再走。」
有人應聲啪的一下立正:「保證完成嫂子的任務!!」
唐易搖頭笑了一下,轉身朝前面走去,「我先跟你哥去送人了,要不怕你哥跟著人家一去不復返了。」
身後的四人嘿嘿直樂,瘦猴醉醺醺點頭吆喝,「還真不是說!嫂子!別人不好辦,林銳要拐,我哥一準兒就跟著走啦!」
他是真喝大了,說完覺得自己結束的不夠利索,又大著舌頭重新「啦」了一下。
唐易還是笑著,胖子臉色一變,忙堵了那人的嘴,笑嘻嘻的對唐易說,「那是以前,現在有嫂子在,顧哥哪敢。」
唐易擺擺手,走到了那輛車前往副駕駛一坐,說道,「師傅,走吧。」
他笑的溫和,從後視鏡的再反出來,就有些假了,像是一張畫皮,無奈而頹然的掛在臉上。
唐易和顧言廷交往三年,開始之前就知道林銳這個秘密花園般的存在。
當時後者去國外繼續讀書,臨走前從廣州上海一路北上,聚集了十幾次的面基加送行。學校的事務大多交給了顧言廷去處理。顧言廷跑前跑後,一直等到去機場的路上,才得以好好的和大紅人說上了兩句話。
當時唐易還是顧言廷的普通朋友,跟顧言廷坐在同一輛計程車裡去送機。他坐副駕駛,顧言廷和林銳肩並肩坐在後排。
「東西都確認好了嗎?那邊有人來接?」
「嗯,我爸爸都幫我辦好了。」
「行。」
「謝謝你啊,幫了我這麼多忙,等我回來請你吃飯。」林銳笑了笑,人長的好看,說話也好聽。勻稱的骨架陪著清秀的五官,的確讓人心生好感。
相比較之下,顧言廷的回答就有些呆板了,「別客氣,有事隨時找我。」
林銳去的是澳洲,顧言廷英語都沒過六級,更在那邊沒有任何親戚朋友可以提供實質性的幫助,這話是心裡話,卻也是句屁話。
可惜當事者不覺,一臉的鄭重其事。
林銳笑了笑。唐易從後視鏡裡看到那笑裡一閃而逝的不屑,心裡有些慍怒,也有些心疼顧言廷。
顧言廷在機場寸步不離的陪著林銳跑這跑那,唐易和他認識的時間不短了,原本就有些動心,這會兒看顧言廷像是要被人拋棄的小動物一般,可憐兮兮的,頓時就起了一身的保護欲,打算表個白。
唐易這廂在心裡擬好了臺詞,那邊顧言廷終於一把拉住要過安檢的林銳,鼓足勇氣,說了一句並不隱晦的誓言,「林銳,我等你回來。等你回來要是……要是能答應和我在一起,我就出櫃跟你去結婚。」
唐易眉頭微微的擰了一下,嘴上沒說,心裡卻唉聲歎氣的可憐了顧言廷一百遍。
——林銳明顯對他沒意思,他這麼上杆子給人當備胎,是傻嗎!
——就算是林銳三年後回來答應他了,他顧言廷怎麼跟人結婚?出國結一個?還是辦個「不要199只用99就可以」的假證?
唐易心裡的嘲諷上了天,萬般無奈于顧言廷的癡心錯付和傻不愣登。
那一句誓言也被他拋到了腦後。
畢竟,當時的唐易只是想和顧言廷試一下而已,沒想過以後,更沒想過,萬一哪天林銳果真歸來,而他和顧言廷沒分的話,又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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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很快的滑入了快速路,車速猛的快了起來,大晚上的,快速路上車少的能見鬼。唐易微笑的表情被風吹的四分五裂,慢慢的,那裂痕越來越大,竟然有些扭曲起來。
唐易轉過頭,把車窗升上去,搓了搓臉,就聽到後面的講話。
「這幾年你挺好的吧?」
「挺好的啊,你呢?」林銳的聲音沒大的變化,跟他的臉一樣,像是做了高級保鮮。
「我啊,還行,就那樣唄!」顧言廷說的風輕雲淡,「感覺這三年跟沒過似的,今晚胖子一展歌喉,聽聽那糟心的調兒,頓時覺得自己還沒畢業了。」
林銳顯然很贊同這一點,也興奮了起來,「對啊對啊,我還怕你們都不認識我了呢。哎,騷胖怎麼唱歌還跑調……」
「他啊……」顧言廷低低的笑了一聲,開始講起了那幾個人的醜事。
唐易揉了揉臉,又降下了車窗。
今晚的一夥人常和顧言廷吃吃喝喝,唐易雖然沒把他們歸入好友的範疇,卻從不冷場,還下廚給他們做過好幾次飯。自認這關係也算是處上了。
然而這會兒,顧言廷和林銳的話題,他卻完全的一頭霧水。
還是他認識的名字,然而那些事情,他從來沒聽說過,更沒有參與過。好像他跟他們的聯繫,就只有那麼簡單的幾頓飯。只是飯吃完了,早晚要拉的,拉完了這關係好像也就沒了。
唐易捏了捏眉心,心想一定是最近的項目太棘手了,竟然有些厭世了,不好,太不好了。
一路暢通無阻,計程車慢慢的停下,旁邊就是林銳住的花園社區。這社區是潤華開發的,國內知名的大房地產商,哪哪都整的富麗堂皇,偏偏社區內部的夜間照明燈暗的夠嗆。
顧言廷先下車去拿行李,等林銳下來後,他看了社區一眼,有些遲疑,「你們社區怎麼這麼暗?」
「一樓有住戶,物業說燈太亮會影響一樓的休息,」林銳笑笑,從顧言廷手裡接過行李箱,他的其他行李都交給了前去接機的林母,這會兒就一個小巧的登主機殼,唐易看了眼箱子上的r,跟自己之前看中的那款,一模一樣。
「走,我送你進去。你還沒倒時差就陪這幫混蛋去瘋,又喝了酒……」顧言廷說了兩句,轉過頭來看唐易,「唐易,我……」
「你們慢點,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唐易用手撐著額頭,從後視鏡看過去,遠遠的對上顧言廷沉黑的眼睛,不等那倆人反應,回頭對計程車師傅低聲說,「走吧,師傅。」
「好咧,去哪兒?」師傅這一單活兒算是大活了,心情高興,見車上就唐易一個人了,也打開了話匣子。
「小夥兒,看你這臉色不大對啊!是不是不舒服?」
唐易的手就沒離開過左腹部,這會兒臉色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疼的,白的有些嚇人。他緩了緩,才嘗試著輕輕吸了一口氣。
生疼。
「去醫院吧,隨便哪個醫院都行。」唐易疲憊的靠在座椅上,心想,真愛回來了。
——怎麼辦?要不,就分了吧。


  第2章

分手的念頭在唐易的腦子裡轉圜過多次。
唐易長的也不錯,但是顯然和林銳不是一個風格。
林銳一直是清清爽爽的大男孩美少年的模樣,大開口的t恤,窄腿九分褲,從來只穿帆布鞋露著腳腕。顧言廷好這口,在唐易之前他交往過十幾個男友,無一例外都是林銳的翻版。
唐易從大學的時候就已經是襯衫西褲了,一直到現在,衣櫃裡一打開,一排排的全是熨燙妥帖的商務正裝。加上那副黑框眼鏡,走哪都自帶著威嚴莊重的bgm。
顧言廷最初帶他出去,滿桌的狐朋狗友裡,唐易就像打入不良學生內部的班主任,淡淡一笑,那幫穿著花裡胡哨的傢伙頓時個個挺直腰背,說話都忍不住字正腔圓,有那想要拽出痞勁的前奏沒打好,後面定要咬舌頭。
幾次三番下來,唐易便多了幾身休閒裝備著,只是依舊是襯衣長褲,那鞋子向來板正的不像是一個基佬會穿的。
他還真算不上個正兒八經的gay,除了對顧言廷,唐易從來沒對別人有過戀愛的念頭。因此雖然多次明明白白的看清顧言廷並不好自己這口,倆人性格也多有不和,但是唐易從來沒說過分手倆字。
這次,念頭再次冒了冒,卻不肯下去了。
正兒八經的端坐在唐易的心尖尖上,就等著哪時哪刻,溜溜達達的從唐易口裡走出去。
唐易被計程車師傅送到了市立醫院。師傅一路上打量他幾次,後來就截住了話頭,只把車開的飛快,到了地方後,師傅果斷熄火下車,轉過來扶了唐易一把。
「小夥子,工作別那麼拼,身體重要……」司機師傅皺紋縱橫的臉上意外的慈祥和藹,唐易少有人前示弱的時候,這會兒看見師傅半白的頭髮,心裡一動,想要拒絕的手就收了回來,低頭笑了笑。
「我兒子也在外地,唉,在上海,每次打電話的時候都得晚上十點多了,咱這邊都睡了,他那還沒下班。」司機師傅跟著唐易一路進了醫院,看他掛上號,這才擺了擺手,「聽你口音也不是本地的吧,工作悠著點,別太累了。你們不知道當爸媽的心吆,哎,擔心啊,心疼……」
「我父母……都走了。」
夜色太深,唐易輕易的就泄了口。
話一出口便覺不妥,忙歉意的沖老師傅笑笑,「您和阿姨多保重身體,後面還有福等著您享呢!您兒子那麼優秀,等拼過去這兩年,以後就清閒了。」
唐易長得俊朗正氣,一句話正好撓到老師傅的癢癢處。師傅靦腆又驕傲的裂開嘴,嘿嘿笑著走了。
「唐易,」身後有護士喊了一聲,「怎麼又是你。」
——
吊瓶打上了,還安排了一個床位。
也不是什麼大毛病,唐易從開始工作的時候就要喝酒應酬。
去南方出差的時候還能輕點,t市人在外的標籤就是爽朗大方,能喝義氣。唐易的工作見的都是各方小總,那邊人有不少被t市人勸酒的慘痛經歷,因此唐易過去的時候,他們反而會先暗示一下,咱菜多吃,酒少喝。
唐易笑著,心想那真是再好不過。
然而t市周圍的各地,一頓灌卻是少不了的。唐易三年下來,全身上下哪哪都棒,唯獨虧待了這胃堅強。加上吃飯不規律,一年總有三四場要在醫院裡過。
這次原本有個他負責的單子正到關鍵處,要放以前可能唐易打完吊瓶也就走了。這次不知道哪裡來的心灰意懶,讓他想了想,破天荒的要求醫生給自己安排個床位。
一夜無眠,唐易睜著眼躺倒天亮,才開始給手下的人挨個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淩晨六點撥出,給了助理小楊。
唐易安排了幾件事情,等著小楊一一記下了,頓了頓說,「我辦公室的文件櫃裡,最左邊的第一格,裡面有我公寓的鑰匙,你搬過去住幾天吧!」
那處公寓就在公司的寫字樓後面,只有四十多平,一室一廳。以前加班到半夜了,唐易就讓幾個人跟著他到公寓去睡覺。小楊去過幾次,知道地方。
「啊?」小楊吃了一驚,第一反應是不敢。
「我這幾天不過去,房子空著也浪費。你家離著公司那麼遠,你在哪住幾天能好好休息下。」唐易笑了笑,「順便幫我照顧下團子。」
團子是唐易養的一隻草龜,長的圓乎乎的很可愛,只是經常把紅色的玉石當肉啃,百折不撓。小楊不再客氣,高高興興的答應下來。
唐易臨掛電話了,又軟了口氣說,「要是我不在公司,你多跟寧總學學。寧總愛喝紅茶,我公寓裡正好有兩盒金駿眉,你給他送過去。」
小楊點頭應下。隱隱有點不詳的念頭依稀要冒出來,忙被自己連驚帶嚇的憋了回去。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副經理曹正軒。
「曹經理,是我。」唐易口氣已經嚴肅起來,威壓漸重,「嗯,我這請假幾天,這幾件事你務必落實好。」曹正軒那邊傳來嗒嗒嗒的敲擊聲,應該是在往手機上記錄。唐易把市場部幾件要事一條一條捋順了讓他去做,又確定好回饋方式和時間。
「老曹,」
曹正軒立刻回答,「到。」
唐易頓了一下,說,「沒事,好好幹。」
曹正軒的電話沒掛多久,小楊那邊負責通知的人就都到位了。他們市場部的人向來比公司的保潔阿姨去的都早,早上八點剛過,網路會議的各小組長就都就位了。
唐易撐著床邊坐起來,他身後頂著一扇窗戶,窗簾缺了半邊,正好陽關全灑到了唐易身上。
會議一開,公司那頭西裝革履的眾小組長頓時就愣了。
唐易身上只穿了件淺藍的襯衣,領口還敞開了兩顆,露著一截平直的鎖骨。唐易是鳳眸星目,只是眉骨凸出,那挺秀的俊眉便平端多了一股殺伐之氣。
眾人見慣了唐經理西裝革履板板正正戴著眼鏡的模樣,這會兒乍然看到視頻那頭的男子微微蹙眉,清秀俊朗的一張臉無遮無掩的暴露出來,頓時驚了一片芳心。
「老大早!」新來的女同事最先出聲,笑吟吟的在視頻裡打招呼。
「早。」唐易聲音清冷,掃視了螢幕一眼,戴著耳機說,「嚴柯,你先來核算下當前華宇項目的最新勝算率。」
一場視訊會議不到半個小時,唐易卻是一口氣把工作給安排到了一周後。這一周的可能突發情況和應對措施,被他事無巨細的全都點了出來。
眾人記錄的同時,心中卻忍不住暗暗驚疑。
驚的是唐易平時很少發表意見,大多數時候,都是引導下他們的工作方向。雖然他們都知道公司所有的簽單記錄都是唐易創造的,卻從沒想過,唐易竟然能把所有的訂單專案都牢記於心,而且能準確點出每個訂單的潛在抗拒點。
然而疑的地方也在於此,公司前幾天傳言,市場部的總經理要換人,據說是位海歸派,從總部直降過來的。原本這幾天唐易不動聲色,他們還想著怕是海龜來了自家的唐經理定要發威,把對方一腳掌拍出去的。
誰知道看這架勢,卻是唐易要不戰而退了。
「老大……」有個女員工被唐易即將離開的恐懼衝擊到,悄悄看了眼會議室外面,轉過頭紅了眼問,「老大,你這幾天是不是不來公司了?」
唐易笑著挑挑眉,竟然點了點頭。
眾人一怔,頓時有人著急了,「他一個空降兵你怕什麼?是不是上面給你壓力了?你別走啊,你走了我們怎麼辦,我們就跟你混的啊,老大!」
唐易搖搖頭,無奈的用手捏了捏眉心,「別瞎猜。」
「反正我們就跟著你,老大你不幹了我們也不幹了,我立馬去辭職。」
「別鬧,」唐易抬手擺了擺,慢慢的說,「誰說我要走了,我只是休息一下而已。」他看著對面一個個緊張的小臉,慢慢笑了,「你們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
會議結束,唐易拿過手機,退出裡面的sim卡,又從旁邊的西裝兜裡拿出另一張插|進去,再開機,就有短信進來了。
——林銳病了,我和林阿姨一起照顧下他,你好好吃飯【顧言廷】
——嫂子,到家了沒?我們都到了,放心吧哈【騷胖】
——唐易嗎?我是言廷的朋友沈凡,今晚看你喝的不少,臉色有些不太好。若有需要隨時給我電話,我弟今晚在市立醫院值班【137…1109】
唐易的手指微微一停,抬頭掃了病房一眼:三人位的病房,另兩張是空的。他的床邊有個床頭櫃,除了標準的配置之外,有一盆長勢茂盛的文竹,層層疊疊,鬱鬱翠翠的正喜人,就放在他手邊的位置上。
這樣的特殊照顧,不仔細看,倒真是難以察覺。
唐易稍一沉吟,回復了兩個字過去,「謝謝。」
短信的最後一條,是唐易的同事甯澤宇:「空降兵叫林銳,野雞大學歸來,明天上崗。點名要進你們二部做副經理,暫不參與部門事務。」
唐易挑了下眉毛,還沒回復,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顧言廷來電。
「喂,唐易,你在哪兒?」
唐易敲了敲床邊的扶手,「外面,怎麼了?」
「沒什麼,是林銳。」顧言廷猶豫了一下,開口,「他說他要入職的公司在江淮路上,我今天多嘴,說了句我就住那。」
「哦,怎麼了。」
「他問我能不能在咱那短租一個月。到時候他找到房子了,立馬就搬出去。」顧言廷輕咳了一下,聽唐易沒出聲,又說,「他家你昨天也看見了,離著江淮路太遠,早晚上下班高峰期,光東山路那一段就能堵上一個小時。」
「哦,這樣啊。」唐易笑著說,「那房子是你的,自然是你做主啊!」
「你不生氣?」顧言廷下意識就反問,問完後,又有些不自然了,「你以前不是為了他的照片跟我吵過嗎,我怕你心裡不舒服。當然,我現在對他真的沒什麼想法了,我們就是普通同學。」
「沒關係啊!」唐易詫異的說,「不過你要是有顧慮,那就不好了。要不然就算了吧。」
「啊?」顧言廷一愣。
「你不是怕我心裡不舒服嗎?」唐易說,「畢竟只是個普通同學,你為此天天擔心寢食難安就不好了。所以……」
「他哪裡來的,就滾哪兒去吧!」


  第3章

唐易就是有這種本事,明明你想要的是a,他偏偏能從「實在不行」或者「這不是怕」的委婉托詞中,挑出一個b,雲淡風輕的一錘定論,然後等你磕頭謝恩。
顧言廷氣的牙疼,林銳此刻就在他對面,「哪來的滾哪兒去」清清楚楚的從話筒裡傳出來,林銳臉上的笑頓時就僵住了。
顧言廷這幾天有事煩心,打電話的時候忘了他正在和唐易冷戰。此時被他吹捧了一上午的「溫柔敦厚」的唐易當場打臉,頓時臉就黑了。
「唐易!」
「嘟嘟——」那邊已經掛電話了。
林銳有些尷尬,見顧言廷臉色鐵青,肌肉咬的繃起的樣子,忙伸手拉了一下顧言廷的胳膊。
「言廷,別為了我你們倆再鬧矛盾。」林銳看上去知情知趣的,擺著手笑笑,「沒關係,大不了我早點起床就好了,就當體驗下國內生活。」
顧言廷只能點頭,「這樣真的挺抱歉的,唐易他……最近心情不大好。」
「哦?你們吵架了嗎?」林銳詫異,「那肯定是你不好了,唐易那麼好的人,別不知道珍惜啊,小心被人拐跑了!」
顧言廷皺了皺眉頭,沒繼續這個話題,轉過臉問他,「你回來做什麼工作?怎麼上班這麼急?」
「在er,沒辦法,他們催的挺緊的。」
林銳低了下頭,大開口的t恤下,露著大片的雪白肌膚,「現在我媽媽也上年紀了,我總要,掙錢養家的……」
「你家不是……」顧言廷覺得那公司名字有些耳熟,不過還是被後半句吸引了注意力。缺錢,不是林銳家會有的事情啊!不過再細想下林銳的混蛋乾爹,他又不好繼續問了。
林銳的母親是小三上位,把住了一位娛樂公司的老總,這家公司說大不大,卻也捧紅了幾個小藝人,業內算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只是聽說那老總的原配夫人心狠手辣,離婚的時候精打細算,就差把老總的褲衩也算計走了。這老總從此得了疑心病,再對林銳的母親,除了給購物卡和現金外,其他的財產都跟防賊似的防著這母子倆。
顧言廷從小父慈母愛的長大,當時看到我見猶憐的林銳衣衫不整的哭倒在自己懷裡,身上佈滿老男人的指痕時,差點抄起刀子去找那禽獸老總拼命。
林銳單純柔弱,一看就是需要人保護的樣子。
更何況,他還救過顧言廷的命。
林銳知道他要說什麼,自嘲的笑了笑。
顧言廷轉開視線,陪著林銳沉默的走了一段路後,說,「工作也別太拼命了,要是遇到什麼問題,隨時打我電話。」
林銳精雕細琢的小臉微微揚起,說,「那你別嫌我煩。」
「不會。」顧言廷看他一眼,沒再繼續許什麼諾,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日料店,說「走,請你吃飯去。」。
林銳點點頭,「好啊,好久沒吃了,怪想的。」
他緊跟了一步,忽然冒出來一句,「言廷,你比之前成熟多了,也……更帥了。」
顧言廷長的帥是學校公認的,他的智商和情商都一般,但是身高和顏值卻是頂尖的。一米八五的個子,倒三角大長腿,歐式的大雙眼皮,用騷胖的話說,雙眼皮褶深的一翻眼能夾死個蒼蠅。
唐易曾慨歎過,顧言廷這種面相的人不開竅則已,一開竅必定是心狠手辣冷血無情之輩。
顧言廷問他這竅怎麼開,唐易笑著說,誰知道呢,許是等誰碰了你的心頭肉,你真急眼了,沖發一怒為紅顏,也就昇華了。
顧言廷撇撇嘴,不以為然。
唐易是他所見的同齡人中,最心機深沉,最成熟穩重,最善決斷,也最強詞奪理之人。他顧言廷就是七竅開全,也趕不上唐易的一根毫毛。
他們倆人十次吵架至少有九次是因為顧言廷在家裡根本說不過唐易,最後急了就動手,一動手唐易就冷戰。
這次為什麼吵架呢?
顧言廷恍惚了一下,忘了。
光記得最後的時候他一拳打在唐易肚子上,後者氣的趴在沙發上沒起來。等半夜顧言廷想起來去哄的時候,那人竟然已經走了。
衣服沒帶,手機沒拿,很匆忙的樣子。
「言廷?言廷?」林銳忍不住抓了下顧言廷的手腕,「言廷,你沒事吧?」
「不是,大概是最近沒睡好。」顧言廷抬手捏了捏眉心,「聊聊你吧,這兩年過的怎麼樣。」
顧言廷請林銳吃完飯,又開車陪他去了趟商場買了幾身上班穿的衣服,等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昏黃的燈光從四樓的窗戶裡透出來,顧言廷遠遠看到,心頭不由了松了一口氣。
他不是傻瓜,唐易對林銳的不歡迎都不加掩飾。想來昨晚在ktv,唐易沒發作,也是為了給自己留點面子。
顧言廷好面子誰都知道,唐易和他交往三年,無論在家裡打的多麼凶,出門見了朋友,從來不會給他下不來台。
只是朋友一周也就見上一兩次,而他和唐易算是老夫老妻,只要這日子想過,就得邁過林銳這道坎兒。
顧言廷把車停好,抬頭看著自家窗戶,站了好一會兒,才走上樓去。
顧言廷算是個城裡人,但是顧爸爸顧媽媽都是普通職工,住的是筒子樓的職工宿舍,所以他從小就跟著宿舍區的熊孩子們偷雞摸狗,上躥下跳。
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一直持續到高中。顧言廷在軍訓時,晚上開始夢到自己的教官。他個子高,在後面站軍姿的時候很少見到那教官的臉,但是成熟男人的氣息,卻讓少年的他開始有了各種衝動。
就在這時候,他認識了林銳。
那是顧言廷高一寒假的時候,筒子樓附近的公路翻修,擋了一半的道。顧言廷放假回家,剛下了公車,就被一輛反向過來的車給撞飛了出去。
那時候天冷,路上本就人少。有幾個撞見的被嚇的叫聲比他都大。那肇事車輛逃逸了,郊區的破樓區附近也沒監控,要不是正好林銳從那裡路過,八成顧言廷也就嗝屁了。
林銳報了警又叫了救護車,穿著一身純白的衣服蹲在顧言廷旁邊,不停的鼓勵他,喊他。半昏半醒間,那張美人臉便深深的刻到了顧言廷的腦子裡。
再後來上大學,顧言廷在新生報到見到同班的林銳,高興的差點從宿舍裡飛出去。
只可惜倆人有緣無份,顧言廷知道林銳是同類後毫不猶豫的就表了白,結果被拒了。林銳說因為倆人太熟悉,其實現在看來,不過是因為顧言廷太窮。
即便顧爸爸後來開了家小賓館,也供得起顧言廷吃吃喝喝買名牌了,但是和林銳交往的那些朋友相比,他們之間的差距依舊足以跨越兩個階級。
顧言廷心裡有數,但是林銳就像是他心頭的一抹白月光,從高二起,他所有的念想和惦記都晾曬在了這抹白光之下,日思夜想,情根深種。
所以他自覺退後,不是備胎勝似備胎,任勞任怨的隨侍在林銳左右。倆人的關係都定義為了朋友,最好的朋友。
顧言廷大學期間交往的十幾個小男友,無一例外的都知道林銳這尊神的存在,然而人人都對此表示了善意和理解。
有那不理解的,也早被顧言廷一腳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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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顧言廷卻不敢踢唐易。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當年為什麼會答應唐易「試一試」的要求,甚至他一直執拗的認為自己和唐易之間,只是日久生了親情,就像養狗養貓的那種依賴一樣,遠遠沒有愛情的成分。
但是他依然不敢輕易惹怒唐易。
房門是虛掩的。顧言廷推門進去,就見唐易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淺藍色的襯衫開了兩粒扣子,難得的有些皺巴。
電視上是經典的貓和老鼠,那老貓氣急敗壞的追著老鼠,叮鈴桄榔折騰一路,最後逮到老鼠卻沒一爪子拍死,反而得意的嘎嘎直笑。
老鼠趁其不備竄的沒了影。
唐易淡淡一笑,吐出了觀後感,「傻逼。」
唐易學校裡是標兵,工作了是領導。今天一本正經的說著「傻逼」二字,那麻溜兒勁兒跟口頭禪似的,顧言廷一愣,就站住了。
唐易已經轉過了臉看他,一隻手輕輕扶了下眼鏡框,「你回來了?」
倆人冷戰了好幾天了,唐易客客氣氣,顧言廷也不想擰著。於是點點頭,「嗯,回來了。你吃了嗎?」
他換好鞋子,提了一個半透明的小袋子,放到茶几上,「給你買的。」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裡面是枚戒指。
唐易輕輕捏起來,在手上看了半天,是一個潮男常去的飾品店。
他不混圈,不代表他真的對這些不熟。實際上,圈裡人平時好什麼玩什麼,什麼人會買什麼東西,唐易幾乎門兒清。
顧言廷這麼個從不逛街的人,能買這家店的東西,可能性只有一個。
唐易捏著戒指往沙發裡窩了窩,右手的手指輕輕叩了叩膝蓋。
「新海二樓的潮品店?這個……大約是288?」
顧言廷往臥室走的身形一滯,驚訝的轉身看了過來。
唐易這人心思縝密,說白點,就是城府太深。只是平時倆人相處,唐易就像只溫暖的大貓,偶爾露露鋒利的爪子,也沒撓過顧言廷。
今天這鋒芒露了一點,顧言廷已經察覺了不對勁,「嗯。」
「那不錯,十個戒指正好能吃一頓飯。」
「你跟蹤我?」顧言廷眉頭皺了皺,頓時就想惱。他中午和林銳吃的日料,總共花了2900出頭。顧言廷的臉色沉了沉,頓時覺得自己在樓下想和解的心思很傻逼。
還解釋?
還商量?
唐易是什麼人,哪兒需要你說話!
誰知道唐易抬手擋了下眼睛,慢慢笑了,「你還真瞧得起我,顧言廷。」
「林銳愛吃日料,今天你請他吃飯,難不成去川菜館?整個t市,能入的了林銳眼的日料店超不過三家。空離著他家太遠,紅石最近在裝修,也就是合一各方面都合適了。更何況,那裡的情侶座挺有名的,最低消費兩千六的地方,你顧言廷這麼好面子,不加點添頭,怎麼行呢?」
唐易側了側臉,淡淡的說,「差不多,2900?」
「……」顧言廷心裡一驚。
隔著這段距離,他只能看到唐易微側的一面,黑框眼鏡下,低眉靜目,似乎毫無波瀾。然而那一層層的冷意,卻從顧言廷的腳底開始蔓延,一直竄到他的天靈蓋上,起了渾身的白毛汗。
果然,唐易想知道什麼,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然後呢?」顧言廷頓了一下,冷笑著說,「就是2900,怎麼了?花太多了嗎?你要是心疼我花錢你直說,我掙一分花一分,大不了老子之前吃吃喝喝的全記帳,以後一筆一筆還給你,行不行!」
倆人在一起,一直都是唐易掙的錢更多。顧言廷心裡有疙瘩,唐易便很少提錢。今天唐易不對勁,顧言廷也炸的有些突然。
唐易身子一僵,搭在沙發背上的手頓時青筋暴起,猛的一下抓住了沙發套。
顧言廷咬牙等著唐易咬牙切齒的過來幹仗。誰知道那鐵爪似的五指狠狠抓起後,又緩緩的松了開來。
唐易身形未動,反而輕輕的歎了一聲,「言廷,你真的,就這麼抗拒我嗎?」
顧言廷皺了皺眉頭,沒說話。
「我專|制,獨|裁,把你原來的狐朋狗友,哦,不,應該叫兄弟……我把你的兄弟們衝擊的四分五裂,幾乎沒有人和你再交心,吃肉喝酒再沒了你的事,你覺得很孤單,是不是?」
顧言廷愣了愣,
「偶爾。」顧言廷說,「說這個幹嘛?」
「好,那不談這個,」唐易頓了一下,半響說,「那你是不是覺得,我掙錢比你多,讓你很有壓力?尤其當我問你花多少錢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很沒面子?」
這次顧言廷沒再猶豫,「有點。」
「嗯,」唐易又問,「你不喜歡我過問你的事情?」
顧言廷忽然想起來,上次倆人大打出手,就是為的這個。
他有個堂哥過來請他吃飯,唐易一直等到他半夜回來,盤問了他半個小時。
顧言廷過去二十年過的隨心所欲,從來沒遷就過哪個戀人。唐易這麼優秀的人跟他在一起,他覺得榮幸,也不自覺的做出了讓步,最後就是一讓再讓,到了現在的局面。
所以有時候,他未泯的叛逆心一起來,就會湧出無數的委屈和悲憤。
以前顧言廷對這幾點提出過異議,唐易有時候會詫異的聽他說說,有道理的就點頭記下,有時候則直接耍流氓,突然湊過來親顧言廷一口。
然後最終的結果就是妖精打架,一夜春|宵。
顧言廷想到之前倆人甜甜蜜蜜的場景,那積攢的火氣又悄無聲息的下去了一些。
「唐易,這些都好商量。我……」顧言廷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唐易清清冷冷的坐在那,不像是生氣發火的樣子,但是也不像是要和好的樣子。
顧言廷抓了抓頭,開了幾次口,也沒不知道從哪開始說起。
「是林銳吧?」倆人沉默了十多分鐘,唐易歎了口氣,先開口了,「你想說什麼?」
顧言廷終於找到了臺階,忙走沙發那,也坐了下來,「林銳的家離著江淮路太遠,如果路上沒有座位的話,我怕他的腿受不了。今天他說想要借住,我看你不太高興就沒鬆口。不過,這事兒咱能不能商量下?」
林銳的腿是送顧言廷就醫的時候傷的,據說他在看著顧言廷等救護車的時候,後面來了輛車,刮了他一下。
顧言廷見過,林銳那筆直細嫩的小腿上,有一條傷疤扭曲著。
一米二的沙發,唐易搭著胳膊占了一半,顧言廷一坐下,便被擋在了遠遠的另一側。
唐易終於抬起了眼,鳳眸微凜的望了過來,「不能。」
「為什麼不能?」顧言廷皺了皺眉頭,口氣有些著急,「我跟他之間又沒什麼,就是普通同學,再說他的腿是為我傷的,我不能不管吧。」
「你要管,」唐易說,「你能不能告訴你,你打算管多久?」
「你管一次?管一年?還是管一輩子?」
顧言廷愣了愣,「當然……能幫就幫著。」
這意思,就是這輩子只要林銳有問題,他能管就會管了。
唐易不說話了。
客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當初唐易去買燈具的時候,特意換的,說是這樣比較溫暖,有家的氣息。然而這會兒,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的俊朗的臉上,卻隱隱的發著慘白。
室內尷尬的沉默了好久。
顧言廷覺得有些不對勁,再想開口,已經晚了。
因為他聽到,唐易輕而堅定的一聲歎息,「顧言廷,我們分手吧。」


  第4章

分手的事情,顧言廷不知道提過多少次,最後都無疾而終。
如今唐易一開口,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新奇。
畢竟他以前提分手的時候,剛開始唐易還怒火衝衝的跟他打,後來大概是次數多了,唐易也懶了,便淡淡的甩出「想都別想」四個字來打發他。
顧言廷驚愕之中,有一點莫名的想笑和難以置信。於是他沒說話,想看著唐易式的分手是什麼樣的。
唐易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便起身去了臥室,不一會兒,顧言廷就見他一件件的把大衣櫃裡自己的東西都挪到了次臥。
這房子是當初倆人合買的,那時候倆人還都是剛畢業的窮鬼,每還上一個月的貸款,顧言廷就樂顛顛的在地板磚上打個勾,說哎吆這塊地盤也是小爺的了。
唐易把房子落在了顧言廷的名下,最後他的工資暴漲,終於還上了所有欠款的時候,唐易摟著顧言廷的脖子啵了一口,說「寶貝,咱這輩子都領不了證了,不如拿著房產證湊合一下,拍張結婚照?」
結婚照上倆人笑的像傻逼一樣,摟一塊一起捏著挺大個的房產本。
背後是客廳的酒紅色窗簾,前面是黑色漆面的餐邊櫃。唐易大手一揮,還題了個「永結同心」掛了上去。
後來照片洗出來,顧言廷認為太有失逼格,愣是把有永結同心的下半段給裁了,只留了上半截給鑲在了鏡框裡。
唐易搬完衣服去拿鏡框,顧言廷終於嗅到了真正的危險氣息,臉色頓時就變了。
他猛的從沙發上蹦起來,一路連跌帶撞的碰翻不少東西,終於在唐易的手即將碰到茶色鏡框的時候,把東西一把抄走藏到了自己身後。
「這個,這個你不能動!」顧言廷如臨大敵。
這是來真的?
那決定不能讓他拿走!
唐易應該會問他為什麼不能動相框吧?然後他就可以說我們感情還沒破裂,你為什麼要分手?林銳的事情好商量啊,我只是拿他當弟弟而已……
顧言廷感到自己此時的智商簡直爆表,他站直了身子,在肚子裡遛了兩遍腹稿,緊緊的盯著唐易,等他開口。
「我……」唐易揉了揉眉心,開口了。
「我無所謂,這東西你要就留著,不要就扔了。只不過我的東西都要放到次臥,我怕回頭這裡來了不該來的人,它們看見煩心。」
顧言廷:「……」
「這房子所有權在你,但是至少次臥的使用權我還有,咱好聚好散,要是回頭你帶了人回來,」唐易指了指被顧言廷藏在背後的鏡框,「別忘了這個要正面朝下,要不然髒了我的眼。」
顧言廷:「……」
唐易:「我走了。」
唐易就帶了個手機和錢包,拿了件外套,就這麼出了家門。
顧言廷今晚上除了剛開始冷笑了一聲,吼了一句話外,全程都像是個傻子一樣杵在那裡,一動沒動。
高水準的腹稿一句都沒遛出來。
整個人跟被雷劈了似的。
其實不光顧言廷,騷胖大半夜接到電話,也差點把手機飛出去,「啊啊啊啊?分手??嫂子說的???」
騷胖毫不矜持的吼了半天,最後幽幽的來了一句,「老大,你大半夜的在逗我吧。」
顧言廷煩躁的踢了一腳茶几,「老子吃飽了撐子逗你!他媽的我剛回家,什麼都不知道呢,他就來這一出,直接給我整懵逼了!」
顧言廷的感官終於歸位,氣急敗壞的吼,「他媽的竟然跟老子提分手!竟然要分手!我草!分就分!」
「對,分就分!」騷胖也跟著喊,「反正我老大早就想分了!」
「放屁!」顧言廷怒了。
騷胖閉了嘴沒出聲,顧言廷眼睛一閉,也不說話了。
半響,騷胖那邊才歎了口氣,問道,「老大,你對林銳,是不是還餘情未了呢?」
顧言廷被這一句話憋的上不來下不去,哼哧了半天,也不知道應該說「是」還是「不是。」
憑心而論,他全心全意喜歡了四年的人,怎麼會說忘就忘。
他和唐易的這三年裡,雖然沒有看上過其他的小男生,但是白日夢還是沒少做的。
比如他顧言廷搖身一變成了高富帥,林銳哭著喊著來求他在一起。
又比如林銳在哪個老男人那裡受了欺負,千鈞一髮之際他顧言廷從天而降,英雄救美。
但是顧言廷同樣清楚,這就是一執念,擱在心底裡多美好,拿出來就有多糟糕。
好比你在夢裡念「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然後現實告訴你,「做烤魚,能喂飽數千人,微辣,不要蔥,放香菜」一樣。
唐易就是他的現實,酸甜苦辣鹹。
林銳就是他夢裡的北冥之魚,要多大有多大。
今天唐易要分手,顧言廷除了吃驚之外,還有點被戳破事實之後的惱羞成怒。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真沒……真沒想過和唐易分開。」
顧言廷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癟了,「胖兒,我明天要去杭州出趟差,鑰匙放你那吧。」
騷胖哦了一聲,「怎麼又出去啊?」
「公司安排,我正好也靜靜。」顧言廷有氣無力的說,「你幫我,嗯,關心著點你嫂子。」
騷胖:「……」唐易是讓他們抽根煙都會心虛的人物,哪裡用得著他「關心」。
「你讓我看著點嫂子啊?」
騷胖有些不厚道的晃了晃腦袋,唉聲歎氣「嫂子那麼優秀,真有人下手,我一普通的人類怎麼能阻止的了呢?老大你不能這麼不義氣,萬一讓嫂子發現了我跟蹤,說不定你回來就得去護城河撈我了。」
「我撈,」顧言廷頓了一下,說,「是兄弟一起死。」
騷胖一口水沒咽下去,直接從鼻子裡給嗆出來了。
得,還說什麼呢,死就死吧。
騷胖有些發怵的想,唐易啊唐易,務必一定手下留情啊。
顧言廷在學校裡算是風雲人物,但其實性子很直爽,也沒什麼心眼。後來林銳成了學校裡有名的gay,顧言廷天天跟著林銳後面,也就跟著捲進了各種流言裡。
顧言廷傻大個渾然不覺,還覺得周圍朋友跟他都一直那麼好呢。實際上騷胖在背後就聽過不少人埋汰他,基|佬,搞屁|股,賣菊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後來顧言廷認識了唐易。
再後來,那些說閒話的就離得遠了。雖然避免不了背後說什麼,但是卻不敢兩面三刀的從顧言廷手裡哄東西了。
打那時候起,騷胖就有些怕唐易。
嘖,唐易把老大踹了呢!
騷胖掛了電話,迷迷糊糊的想。快睡著的時候,又有五個大字蹦了出來——怎麼可能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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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私自溜出醫院的行為終於受到了小護士們的集體譴責。
他義正言辭的下保證,各種表示自己下次絕對不會偷溜出去了,就是出去也一定請假,結果第二天就接到了豆奶的奪命連環call。
豆奶是個小男孩,人長的很可愛,虎頭虎腦的。他原名叫維維,豆奶是唐易給他取的外號。
唐易和這小孩也有緣,第一次是去商場談合作,看見人潮中一個被紅色小棉服裹著的團子立在人群中,茫然無措的瞪著大眼。
唐易過去把人抱到了服務中心,等服務台確定找到了他的媽媽時才離開。
半年後,他在易龍閣吃飯,又碰上了這個孩子,嘟著嘴,淚眼朦朧的在門口杵著。
後來唐易和他成了忘年交,也認識了小孩不靠譜的母親。
小孩母親大約看他長相英俊,又是在高檔消費場所,當即認定唐易不是個騙子,任由小孩跟著唐易吃吃喝喝。
偶爾小孩想唐易了,只要唐易有空,他媽立刻二話不說的就把孩子攆出來。
「唐蘇蘇,你能出來嗎?」豆奶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我們在老地方見好不好?」
豆奶他媽不靠譜,但是豆奶很懂事。一般聯繫唐易都是發資訊,問個好就是想他了。唐易也不是都能答應,十次裡能有一半去赴約。
今天這孩子沒了命似的連著打電話,唐易的第一反應就是,出事了。
「我有空,豆奶你現在在哪?呆著別動,叔叔去找你。」
唐易抓著手機去找護士請假,護士無語的翻了個白眼,好歹給他批了。
豆奶說的老地方是個小公園,唐易第一次帶他出來玩去的地方。唐易打車趕到的時候,小傢伙正有模有樣的拿著一份報紙坐在長凳上。
唐易無奈的笑笑,等走到跟前,才發現小傢伙哭的一抽一抽的,見唐易高大的影子把自己罩住了,他才把報紙丟到一邊,哇的一聲,抱著唐易的腿哭了起來。
果然是出事了。
秋天的正午陽光很足,豆奶哭足足十分鐘,腦門上全是汗。眼睛紅通通的,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了糾在一起。
唐易用手把他腦門上的汗擦了擦,等他一抽一抽的不哭了,才歎了口氣,「怎麼了?有什麼事告訴叔叔好不好?」
豆奶癟了癟嘴,眼圈又紅了。
「乖,受到委屈哭一哭發洩是好的。但是不能沒完,對嗎?要不然大怪獸來了,你一直哭一直哭,誰去叫奧特曼啊?」
「嗯!」豆奶用手背抹了抹眼,「我去叫奧特曼,打他們!」
唐易點點頭,笑著捏了捏豆奶圓鼓鼓的腮幫子,「他們是誰?」
「我……我爸爸。」豆奶緊緊抓住唐易的衣服,生怕他跑了似的。一雙黑如曜石的眼睛裡頓時又蓄滿了淚水,「媽媽說,爸爸要帶我走,不讓我和她在一塊了。」
……
豆奶的媽媽是個挺不靠譜的女人。
唐易覺得自己這輩子估計不能有孩子了,所以對孩子都有種特別的柔軟。
有時候帶著團隊談判,看見對方帶了小孩或者說起孩子滿臉柔情的,他還會稍稍手下留情。
在他看來,豆奶的媽媽實在算不上一個好媽媽。
她幾次三番的因為購物或者跟男人約會把孩子給丟在一邊不管不問,又時常讓孩子自己出門買東西或者出來找他。
像是今天這種小公園,萬一有人動了歪念頭,豆奶說丟就丟了。
唐易歎了口氣,「你還是喜歡和媽媽在一起嗎?」
「也不是。」
小孩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唐易坐在長凳上,把他攬在懷裡,他就高興了。
「我不幾道,」豆奶咬著唇,小聲的說,「媽媽要有新爸爸了,新爸爸……也會有新媽媽吧?」
他說的有些拗口,但是意思卻很明白。豆奶媽媽交往男友的時候,未嘗沒因為他這個累贅而煩惱過。孩子雖然小,淡對大人的情緒感知格外敏感。
豆奶知道自己在媽媽那裡礙事,自然也擔心,在素未蒙面的爸爸那裡也被貼著「拖油瓶」的標籤。
唐易心裡一疼,揉了揉豆奶的腦袋,「沒事,有叔叔呢。」
「嗯,」豆奶狠狠的點了點頭,「要是蘇蘇能當爸爸就好了。」
豆奶一哄就好,唐易牽著他順著公園走路。邊走邊教給他兩遍的花草樹木各叫什麼。
繞了還沒兩圈,豆奶的小手機就響了。
「維維,你死……哎是唐先生啊……」一個女人訕笑著說,「我就說呢,維維肯定是找你去了。他爸還不信!」
唐易拿著電話皺了皺眉頭,「嗯,維維在我身邊呢。」
「哎,是這樣。維維他爸爸來接他了,這剛到餐廳,我們停車的功夫這孩子就跑沒影了。差點沒急死我。那個,唐先生……」
女人輕咳了一聲,「能不能,麻煩您好事做到底,把孩子送過來?」
豆奶從電話想的時候就緊緊的抓著唐易的衣服,像是一隻受傷的小鹿一樣。
唐易看他一眼,歎了口氣,「好的。」
唐易一路上都拉著豆奶的小手。豆奶忍不住又哭了一場,但是這孩子也懂事,一邊哭著還一邊跟著唐易往外走。
「豆奶,豆奶你聽我說,」唐易眼看著要到地方了,伸手把豆奶的眼淚抹了抹,「一會兒叔叔就坐那等你,你別害怕,好嗎?叔叔陪著你。」
豆奶咬著嘴唇點點頭,哭的幾乎要喘不上起來了。
這孩子的媽肯定是不想要他了。至於他爸……三年都沒來見一面,恐怕很難說……
「如果,」唐易猶豫了一下,「他們都不要你的話,叔叔也會要你,好嗎?」
豆奶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就亮了。
唐易把他領到女人說的餐廳,到了三樓的時候,他找了個正對樓梯的位置,然後鬆開手讓豆奶自己跟著侍應生走了過去。
只是讓他意外的是,還沒到十分鐘,豆奶就高高興興的跑回來了。
「蘇蘇蘇蘇,我回來了!」小孩臉上還掛著淚,但腫起來的眼睛這會兒笑的都找不著了,「我爸媽都不要我,咱走吧!」
「……」唐易:「你爸呢?」
「就在後面。」豆奶高興的去拉他的手,「我爸爸可好說話了!我說有人要我了,他就答應了。」
唐易愣了愣,再抬頭,就撞見了一張冷肅英俊,每年都會在年會上出現的臉。
「……周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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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五分鐘後抱著豆奶進了停在餐廳門口的一輛悍馬,隨後一個女人開心的和他們揮了揮手,開著一輛mini跑了。
騷胖躲在車裡目瞪口呆的看了半天,直到看清楚駕駛位上長相硬朗的男人時候,才哎呀一聲,急乎乎的給顧言廷發短信。
「完了老大!嫂子被一輛汗馬給接走了!前面那男人跟你很像!不!比你還帥!!!」
顧言廷正在工地上,從胖子一堆的感嘆號中把內容摘出來之後,頓時就炸了,想也沒想的撥了過去。
「什麼馬?唐易是不是去馬場了?我擦這個騷|勁!回去老子給他整上一個排!」
騷胖被這通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氣樂了,簡直痛心疾首,「悍馬!車!老大,咱別丟人了行不行?」
「……」顧言廷愣了愣,「車?什麼意思?」
騷胖把今天看見唐易跟一個男人還有個孩子的事情完整的描述了一遍。
顧言廷:「臥槽裝什麼逼呢!在城區裡開悍馬不是挖煤的就是暴發戶!傻逼乾乾淨淨的肯定**區都沒出過吧?這種人指不定哪個城鄉結合部出來的,說不定在路上撞一輝騰還拿著人家當帕薩特說老子能頂你十個呢,你撞上來試試……」
「……」騷胖聽不下去了。
顧言廷:「……」
顧言廷:「我去買機票,等著。」


  第5章

顧言廷買票回去的想法最終成了泡影。
他前腳打電話請假,後腳專案上就出了問題。
他們公司是做室內設計的,這次的專案是一位元老客戶介紹的,顧言廷在公司幹了三年,經理有意培養他,便叫他獨自帶團隊過來了一趟,算是給他個歷練的機會。
顧言廷雄心壯志而來,誰知道到了不過一天,專案委託人就改了主意,表示對他們的設計不滿意,要求換團隊。
顧言廷只能把回去的事情往後壓一壓,先帶著助理跟對方協調。一時間也顧不上唐易那邊是在馬里還是在驢上了。打了幾個電話見沒人接,只能皺著眉頭,發了條短信過去。
那邊顧言廷忙的兵荒馬亂,唐易這邊也不好過。
豆奶原來全名叫周維維,其老爹正是在前面開車的周昊。
周昊算是唐易的頂頭上司,er的董事會成員。不過唐易就職的是er在t城的分公司,平時和這樣的大老闆見面,一年不超過三次。
更何況每次他都是作為分公司的部門經理去參加會議,在會場的時候只能遠遠的坐在第二圈。
內圈的是公司的高層管理,開會的時候目不斜視,對唐易這樣的下屬眼神都欠奉一個。
所以唐易隱隱有些後悔那句脫口而出的「周總」。
畢竟從周昊在餐廳裡的一臉疑惑中,他很快的明白了周昊並沒有認出自己,或者說他壓根就不認識。而自己這一聲稱呼,不僅自己報了家門,還表明了另一件不太讓人開心的事情。
他管了大老闆的家事——豆奶,哦不,應該是周維維小少爺,正死乞白賴軟硬兼施的要跟他走呢。
唐易在後座上無聲的歎了口氣,不過面上還是波瀾不驚的模樣。
周昊顯然是專門來接兒子的,後面裝了一個兒童座椅。周維維坐在裡面,小手還勾著唐易的小手指。怯怯的又有些好奇的時不時探頭看看周昊。
周昊雖然頂著一臉的不爽,不過還是客氣的和周維維小朋友進行了一下交流。
「你叫維維是嗎?」周昊從後視鏡掃了後面一眼,目光在唐易被抓住的小指上停了半秒鐘,就移開了。
周維維鄭重其事的點頭,「是的,爸爸。」
唐易:「……」小孩喊爸爸喊的太自然,跟喊叔叔阿姨一樣,張口就來。唐易眉頭跳了跳,覺得周維維這種十分配合,甚至有些討好周昊的行為有些詭異。
周昊渾然不覺,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又過了幾分鐘,周昊才又說,「我之前不知道你媽把你生下來了,她也沒通知我,所以來的晚了點。」
唐易隱在眼睛後面的鳳眸一凜,不動聲色的轉了下臉,看向周維維。
三年……這還叫晚了點?
看來這老闆挺不厚道的,而且他這說法聽起來是道歉,仔細想想,卻是把責任都推到了那個女人的身上。
周維維抓著唐易的手也緊了緊,不過還是繃著小臉一本正經的回答。
「沒關係,爸爸。」
唐易:「……」
周昊又滿意的點了點頭,忽然問「你還有個名字,叫豆奶?」
周維維愣了一下,看了看唐易,「嗯……」
這下周維維的「爸爸」還沒出來,周昊就直接從後視鏡似笑非笑的看向了唐易。
「黑豆還是黃豆?」
周維維有些蒙,也抬著茫然的小臉看向唐易,顯然沒理解他這個爸爸的問題。
其實唐易這人看著溫良敦厚,但是也有損的時候。比如他喊維維叫豆奶,除了因為那個廣告太洗腦之外,還因為周維維那不靠譜的媽媽有些黑。
黑的淳樸,黑的透徹。
剛才看到周昊的時候,唐易驚詫的同時,心裡還沒忘給這對爸媽取了個組合名字——「咖啡牛奶」。
周昊從後視鏡裡盯著唐易不放,那視線有些灼熱,被後視鏡一折射,簡直殺傷力巨大。
能開口就戳中問題中心,唐易連掩飾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握拳湊在嘴邊,輕輕咳了一下,大手一邊把周維維好奇的小臉給推回去,一邊簡潔乾脆的回答,「黑豆。」
周昊挑了下眉。
倒是周維維愣了愣,又扭過頭來,「我不黑啊……」
唐易:「……」
周維維:「我麻麻黑……」
周昊一路挑著嘴角開到了郊區的一處住宅,唐易把孩子抱下來,送到了入口處,轉身就要走。剛開始的時候豆奶抱著他不放,他不得已幫忙把孩子給哄過來。
不過這會兒眼看著這爺倆就奧特曼和小怪獸的問題聊了一路,唐易便知道血緣這玩意兒開始工作了。
周維維下車攏了攏自己的小外套,唐易把他的手鬆開,示意周昊把孩子接過去。
「周總,這樣我先告辭了。」唐易見周昊沒反應,只能開口提醒。
周昊走在前面的身形一滯,有些詫異的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要走?」
唐易眨了眨眼,沒太明白。
周昊隨即又看了周維維一眼,唐易眉頭一跳,就聽周維維「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蘇蘇騙我!蘇蘇說陪著我的……」
小孩剛開始是乾打雷不下雨,到後面卻真哭上了,「蘇蘇,我怕……你陪陪我好不好,就一次好不好……」
周昊也皺著眉頭說,「孩子跟我還不熟,麻煩唐先生了。」
……
唐易不傻不笨,一看就知道這爺倆不知道什麼時候達成了統一戰線,孩子抱著他不撒手,唐易提溜著他的後脖子,一時間真有些哭笑不得。
唐易從小吃百家飯,對於在別人家做客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為常。周昊又顯然對應付孩子沒有經驗,於是交待了一下客房等唐易可能要用到的地方後,就自顧自地鑽到了書房裡。
一直等第二天唐易醒了要告辭,也沒看到周昊的身影。
好在家裡來了一個保姆,唐易把周維維平時的喜好交待給保姆,回醫院的路上,才發現手機早就沒電了。
等他回到了醫院,又被小護士逮住一通說之後,才慢悠悠開機,看到了顧言廷昨晚發的短信。
「沒事別亂跑,外面不安全,好好吃飯。」
唐易:「……」
這前言不搭後語的短信讓他無語了半天。
唐易的手指在螢幕上敲了敲,剛輸入了兩個字母,就全都按了刪除鍵。
秋老虎這兩天發起了餘威,唐易昨天給自己換了一個單人房,還仗著和醫護人員關係好,特意挑了個陽光充足的病房。
這會兒正午的陽光肆無忌憚的撲他身上,金光閃耀的把他摘掉眼鏡後露出的鳳眸描畫的威風凜凜,細密的長眉都點點發亮。
只是他一抬眼,那波瀾不驚的漆黑眼珠中,透出的卻是和這意氣風發的表面完全不符的憊懶和煩躁。
倒是挺符合這初秋的氣氛的,紅紅火火的熱烈後面,不過是徒然的臨死掙扎。
唐易把手機放在一邊,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他和顧言廷說分手是認真的,然而後者顯然對此的理解和他不在同一個水平面上。
唐易甚至能想像出,自己前腳走了,顧言廷後腳就能驚奇的跟他那幫兄弟打電話。
——嘿,唐易跟我說分手呢!稀奇吧?嘖嘖,好奇怪……
這也是倆人的矛盾點之一,一方鄭重其事放在心上的事情,在另一方看來可能是無理取鬧。
實際上,唐易也說不清,他和顧言廷之間的矛盾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到底是因為彼此性格不合,還是因為林銳這根骨中刺。
唐易剛和顧言廷在一起的時候,倆人都是剛畢業的學生。
顧言廷被他和林銳之間的經濟差距逼的走火入魔,死活要去創業,堅定不移的認為自己一定能夠一鳴驚人,豔絕天下。
後來顧爸爸和顧媽媽湊了十幾萬給他,唐易陪著他回家去拿錢,看到那對老夫婦時,不知道怎麼心裡一酸,半路把那筆錢給截胡了。
那是他第一次插手顧言廷的事情,那錢被他送回了顧爸爸手中,顧爸爸明顯松了口氣,卻又擔心兒子因此對自己有所怨懟,也怕兒子無所事事。
於是唐易又找了自己的好友,把顧言廷塞進了一家設計公司,讓好友畫了張大餅給他。大意就是告訴顧言廷這是一份多麼輕鬆自在,多麼有錢途的好工作。
那是他第二次插手顧言廷的事情。
顧言廷對此不是沒有怨言,但是他這匹放蕩不羈的野馬,卻不知為何屢屢對著唐易妥協,十分不甘卻又格外順從的溜達在唐易給他安排的楊莊大道上。
唐易曾有一陣子對此特別滿意,甚至有些驕傲的。
直到有次,他無意中看到顧言廷的一封郵件。
收件人是林銳。
內容很煽情,大意總結出來,就是:你咋不回個電話呢?哎有沒有需要我的地方啊?有你就直說,小爺我現在工作了,能買得起不少東西了,你要啥我就送你。
哎你交男友了沒?我這倒是有一個,就是他媽的管太多了,哪哪都有他,煩死了。老子又不喜歡他,真想早點掰了算完。
最後兩句話像是火辣辣的一記巴掌,啪的打在了唐易那張自以為是的臉上,自此,這十幾個字便翻來覆去的在他腦海來烙來烙去,不得安寧。
那是什麼時候呢?
對了,那是當初他們拍「結婚照」的第二天。
如今想起來有些諷刺,唐易這樣性格的人,幾乎算得上心機深沉,睚眥必報。
卻容忍了顧言廷提著小刀往他心上戳窟窿,一戳一個准。
他從小承受了同齡人想都沒想過的磨難,難免有些偏執。然而他也受到了這個社會極大的善意——無論是當初善良淳樸的村民鄰居,還是他每次上學時暗中資助他的老師,認真鼓勵他的同學,都讓他肆無忌憚成長的同時,保持了心底最真的善意。
所以當唐易感到心臟被一句話衝擊的七零八落之時,遠沒有商場上的殺伐決斷鋒刃俐落。
他歎了口氣,開始勸自己:「算了吧,唐易,何苦把心吊在人家的脖子上,讓人嫌腥呢!」
向來做事進退有度的他,反反復複的在分手這件事上徘徊猶豫。
有時聽見顧言廷掐著時差往大洋彼岸一遍遍的打電話,他恨不得立刻分手,一拍兩散。
然而有時看見顧言廷對自己毫無防備的嘿嘿傻笑,深邃的眼睛中全是自己的倒影,他又會覺得分手簡直是瞎折騰——比起周圍分分合合的小三小四,顧言廷連精神出軌都算不上。
唐易不想自己太得寸進尺,有時候想想,時間也許能沖淡一切,時間不能沖淡,如果林銳變了,也許顧言廷也就不喜歡他了。
所以他知道林銳同時交往過好幾個男人,知道他在學校裡的糟糕表現,知道他的拜金和濫交的時候,又試探了顧言廷的看法。
然而後者表現出的卻是出乎意料的理解和同情。
「他的家庭情況有些複雜……」顧言廷當時滿目心疼和愧疚,「在那樣的家庭裡,真的很讓人心疼。他很不容易。」
唐易不無諷刺的接話,「活在豬圈裡還哭自己一身騷?」
顧言廷皺眉不悅。
然後在林銳回來後,他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真的是不嫌棄林銳騷,他還甘之如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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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請假的幾天很快過完。他不知道如何回應顧言廷,於是便放在一邊沒有回。
顧言廷那邊也保持了同樣的沉默。
不過公司的事情倒是不少,一到週末,助理小楊就給他來了電話。
「唐經理,十一咱公司組織到總部學習,通知說全體管理層都要參加。日程表我發到你的郵箱了,你看看我給你定哪天的機票合適?」
er的福利花樣繁多,每年至少會組織兩次旅遊,名目都是學習。比如這次十一的「學習」,就是安排的9.28-9.30的住宿。開會只在29日上午開半天。
他們總公司註冊在海口,雖然做大後把大部分都搬到了上海,但一般開會還是安排在海口進行。酒店和機票都會報銷,但凡沒事的都會去。
唐易之前只要不是正式會議,都是藉口推掉的。因為他在er的各個分公司中,算是爬的最快的一位。而er內部近兩年隱隱有分派而立的趨勢,他如果在這種休閒場合中露頭,很容易被拉去站隊。
站隊這種事情太微妙了,有時候不過一個眼神或者一句托詞,就會被對方過度解讀,然後給你貼上一個「敵」或「我」的標籤。
如果保持中立,做不好就是兩邊都得罪。唐易不妨這次竟然強制參加,皺了皺眉頭,對小楊說,「我看看。」
小楊應聲,又把與會的名單發了一份過來。
最後的時候,他大約是跑到了什麼角落裡,有幾分神秘的告訴唐易,「唐經理,那個林副經理來上班了。」
唐易說,「嗯?」
小楊微微頓了下,解釋,「他一來就要我去做助理,說反正你不在,公司還沒給他配新的,不如就先用著我了。」
唐易輕笑了一聲,「然後呢?」
「我就去了,」小楊說,「但是掃描檔的時候我不小心多掃了幾份,然後發到您郵箱裡了,就是那個,你上次給我傳照片的私人郵箱。」
小楊剛工作時,覺得進了er做助理感覺挺有面子的。年輕人大約跟朋友聚會的時候吹噓了幾句,有次唐易上班,就碰上了有兩個女孩子要進去找小楊。
公司規定上班期間,除了總經理外,其他人不允許接待私人訪客。兩個女孩子在前臺被攔住,臉上尷尬的漲成了豬肝紅。唐易笑著給他們解了圍,給他們拍了一張和er公司logo的照片,又順道誇了小楊幾句,勉勵了一下小姑娘。
私人郵箱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小楊還有些忐忑,「唐經理,我也不知道這樣行不行……要錯了你就罵我吧……」
唐易輕輕的歎了口氣,「嗯,以後別這樣了,你好好工作就行,這樣的事情以後別管了。」他沉默了一下,說,「對你不好。」
公司有分派的架勢,林銳從總部空降,又直接落到了他的部門,顯然是對著自己來的。
唐易之前沒參加過站隊,這會兒被人橫插一腳,卻還不知道誰拿自己當成了眼中釘。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他可以不動,但不能被動。
小楊這次幫了他大忙,卻也犯了職場的大忌。
小楊連連答應,「嗯,謝謝唐經理。」
機票還是定在了28的早上,唐易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就踏上了出差的飛機。
公司給他們安排的都是標準間,倆人一間。之前唐易都是和寧澤宇一間,倆人都是市場部的經理,分管一二部,職位相當,這麼安排也合適。
然而這次等他到了酒店,才發現安排表上,和他同屋的名字是空白的。
唐易眯了眯眼,招呼了一下辦理登記的女員工:「幫我查下還有誰住在2408?」
「好的,您稍等下……」那邊劈裡啪啦敲了兩下鍵盤,說出了唐易最不想聽到的話。
「是t城的林銳林副經理。」


第6章

安排簽到的負責人大約見過唐易幾次,淺笑著從電腦後面探出頭說:「就今晚的酒店是在公司這邊,明天早上八點的會議,大約十二點結束後,大家便一起去三亞了。」
唐易對於三亞四亞絲毫不感興趣,他現在不得不考慮晚上的住宿問題。林銳從回國後就沒和他正面接觸過,倆人唯一的一句交流還是顧言廷代為轉達的「想要住一住」。
唐易的那句「哪兒來的滾哪兒去」並不是說說而已,他當天和顧言廷說了分手,隨後便把自己的東西搬到了次臥,上了鎖。
不大的二居室,連個書房都沒有。顧言廷當初只顧著意外,肯定沒有意識到,唐易是斷了林銳趁機住過去的可能。
——除非顧言廷和林銳不要臉的同住在一張床上。
但是按照唐易對這倆人的瞭解,這暫時是不可能的。
顧言廷這邊還念著他沒有對不起自己,林銳又習慣了披著單純無害的外皮玩戀人未滿。倆人一個心思蠢笨一個道貌岸然,斷不能這麼快的就廝混到一起以授人把柄。
唐易就是典型的我不好過也不能便宜別人的性子。
只是這幾天他的胃痛好不容易消停下去,他暫時沒有對著前任的初戀微笑以對的耐性。於是他拿起筆,轉而拿過了另一側的簽到表,「我在這邊有個親戚,住宿便自己解決了。會議安排有變嗎?」
負責人愣了一下,「暫時沒有。」
「好的,那如果有什麼更改變動,麻煩你通過這個號碼聯繫我一下。」唐易放下筆,抬眼對負責人真誠的笑了笑,「給你們添麻煩了。」
才剛要到十月份,這邊的旅遊就熱了起來,唐易拖著行李箱走了一段,沒看見合心意的,最後索性在一家賓館前面停了下來。
在周圍有親戚這種托詞,唐易第一次出差的時候用過。那時候他剛進公司,到外地出差時和完全不熟的同事安排到了一個房間。
他知道社會上不少人對於同性戀的態度算不上偏激,卻也稱不上多麼友好。比如和同|性|戀同處一室會覺得自己被覬覦,和同|性|戀一起在浴池洗澡會覺得自己被猥瑣……
他糾結半天,最後對領導撒謊說我有親戚,就在附近,一定不耽誤見客戶。
只是當時他身上的錢還不多,為了還貸一元錢恨不得掰三瓣兒,所以一直在外面遊蕩到半夜,才在紅燈區找到了一家一晚上二十五元的床位。
後來寧澤宇找到了他,把當時黑眼圈要蔓延到下巴上的唐易拉到了自己的房間。
甯澤宇開誠佈公,直言自己一點不介意唐易是彎是直,他也沒有探究唐易的意思,只是一間屋裡兩張床,大家聊聊天各睡各的而已。從那之後,倆人的組合搭配再也沒拆過。
即便公司安排了其他的人,也不妨甯同志扛著行李一腳把唐易屋裡的人給踹出去。
唐易在賓館裡安置好,才想起來這一茬。
然而等他從衣服裡掏出手機,才發現下飛機後手機一直沒開。
手機的電量不多了,艱難的撐著開機後,每來一條短信都像是將死的老太太在交代臨終遺言。
唐易順手打開一條,正好就打開了寧澤宇的來信。
「唐易,幾號房間?」
下一條
「你過來一趟吧,小楊跟野雞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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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雞是寧澤宇給林銳取的外號,暗指他野雞大學畢業回頭空降就當上副經理。
他們市場部的人都是拼命拼酒拼出來的,當年寧澤宇和唐易往上爬的時候戰況之慘烈,市場部的一項項非人記錄就是最好的鐵證。
林銳空降下來擋了多少人的路子不說,這幾天的功夫就開始要調整二部的人員配置,搞的二部人心惶惶,雞飛狗跳。
寧澤宇帶著一部的人只能時不時煲煲雞湯,來安慰隔壁的受苦大眾,一來二去,也有了些同仇敵愾的意思。
唐易趕到酒店的時候,就見寧澤宇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翹著二郎腿坐在大廳休息區的沙發上。
大廳裡有三三倆倆的外地遊客,並沒有小楊和林銳的影子。
唐易微微皺了下眉,坐到了寧澤宇的旁邊。
「怎麼回事?」
「沒,小楊給我出氣呢!」寧澤宇沉穩的聲音中帶著笑意,「這孩子真不錯,護主。」
唐易面無表情的看他一眼,沒說話。
「你搬出去住了?」寧澤宇轉過頭問他,「標間還是大床房?有我的地兒沒?」
「沒有。」
「嘖,真狠心。虧我剛剛還為了捍衛自己的領地,要把人小林副踢出去。」
寧澤宇裝模作樣的歎了口氣,解釋了一下剛剛的情況:「剛剛林銳讓小楊幫他送行李,小楊順口就問了前臺你住哪屋。前臺說你在親戚家住。」
「然後林銳就咦了一聲,說唐總是孤兒,哪來的親戚呢?該不會是不想和我一個房間吧!」
後半句寧澤宇是掐著嗓子喊的,細聲細氣的,倒是真有幾分林銳的樣子。
唐易無語的笑笑,然後揚了下下巴,「然後呢?」
「然後小楊就說,那要不然林副經理你跟甯經理換換吧。」
唐易:「……」
寧澤宇:「真是好孩子,當時林銳的臉黑的吆,放煤堆裡都能當臥底了。」
「別和林銳鬧僵,」唐易揉了揉眉心,「我感覺,他就是沖我來的。而且他背後勢力還不小。」
寧澤宇詫異的瞪大了眼睛。
「你和他認識?」
「算不上認識,朋友圈有點交集而已。」唐易沒有深談。
寧澤宇是聰明人,知道他的這番提示是好意,也不會過多詢問他私人的事情。
林銳空降到他們公司他們部門,唐易雖然沒有證據,但是直覺林銳是沖著自己來的,而且來者不善。
他倒是沒什麼好懼的,自己赤條條一人無牽掛,渾身上下唯一的弱點就是顧言廷。
這一點唐易沒辦法否認,顧言廷是他的軟肋,縱使他氣他惱他恨他,也不想讓他在別人那裡受委屈。
而林銳恐怕也很清楚這一點,到時候他會不會利用顧言廷,很難說。
唐易遲疑了片刻,還是對寧澤宇說,「公司今年動作挺大,收購了兩家小公司不說,聽說還有意進軍影視業。這不像是老董事的作風。」
寧澤宇臉色稍稍凝重,看了過來。
唐易笑笑,「er以財務和管理軟體起家,雖然一直以來發展不錯,但是現在部分應用市場趨於飽和,國內外的不斷收購行為也導致了品牌集中度不斷下降。這時候老董事們,大多會考慮變革……」
唐易輕輕叩了下膝蓋,抬眼說道:「但是新董事,就不一定了。」
er的財務狀況良好,組織架構勢必要改,如果來一位有足夠話語權又野心巨大的新掌門人,可能er從此換血轉行,一步步轉移業務中心,也不過是幾句話的事情。
寧澤宇拿起瓶子喝了一小口,點了點頭,忽然說道,「林銳的背後,是周昊。」
唐易愣了一下。小楊給他的郵件他還沒看,但是能被小楊接觸到的,必定不會是很直接的內容。林銳背後的人需要他自己一步步分析推論。
寧澤宇把著消息說出來,他倒是省事了。
但是周昊……唐易腦子裡顯出了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影。
周昊怎麼會和林銳認識?給他撐腰?
「順其自然吧。」唐易想想,說,「小楊你多照顧一下,這孩子實心眼兒。」
「哎吆,我可管不著,人小楊心實著呢!」寧澤宇詫異:「你在躲著林銳?」
「沒有,」唐易平靜的說,「只是不待見而已。」
唐易不待見林銳,卻不意味著後者不想見他。
酒店給與會人員都發了餐券,一日三餐都是自助,寧澤宇好不容易把唐易喊來,便一起去了餐廳。只是剛坐下沒多久,就見林銳滿臉驚奇的迎了過來。
林銳的確生的俊俏,眉眼精緻的像個雪娃娃,即便從心裡不喜歡他的唐易,也不得不承認,林銳那清澈無辜的桃花眼望過來的時候,的確是很能打動男人心的。
「哎,唐經理你在這啊!真巧!」林銳手裡已經取了不少東西。見寧澤宇旁邊還有位置,把東西一放,坐了下來,「我能跟你談談嗎?」
寧澤宇擰了擰眉毛,倒是唐易淡淡的點下頭,讓他先走了。
「唐經理,那天我回國的時候,沒注意到接風的朋友裡有你,那天怠慢了真是對不住啊!」林銳抬頭笑著說,「這也怪言廷,他這人就是這樣,傻乎乎的,也不知道跟我介紹一下你。對了,那天你自己回去沒事吧?」
唐易的臉上已經掛上了得體的微笑,頗有幾分紳士風度的說,「沒事。」
「啊,那就好!」林銳輕輕的拍了下自己的胸口,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那天我想去你們家暫住一下,看你不同意,還以為唐哥不喜歡我呢!」
唐易笑著點點頭,「是挺不喜歡的。」
林銳:「……」
林銳大概沒想到自己把唐經理已經改成了唐哥,唐易又一臉笑意,最後得出的答覆是這個。他臉上的笑一頓,隨後自己訕訕的咳了一聲,「唐經理你真有意思。」
唐易沒再理他,自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雖然有些事不用說,但是作為言廷的好朋友,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說一下。」林銳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言廷是我的好朋友,那天他雖然在我家裡過夜,但是我們沒發生什麼。他這個人哪兒都好,就是嘴笨,如果他做了什麼事情你不開心了,別跟他一般見識,好嗎?」
如果不是對面的這個人就是顧言廷的暗戀物件,後者又一臉自然的享受顧言廷的特殊照顧,唐易都幾乎忍不住要鼓掌了。
說的貼心,情真意切的,跟真的似的。
唐易側臉看他一眼,有些想笑,「很好,然後呢?」
「沒什麼了,你們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林銳低頭,臉上露出了一個不安的笑來,「我看你今天不願意跟我同一個房間,還以為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唐易挑了下眉,忽然笑了,「是發生了一點什麼……」
林銳愣了一下,「啊?」
唐易伸手推了下鏡框,嘴角還帶著笑意,「我們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情了,不知道你要聽哪件,嗯……比如說,我把顧言廷給幹殘了?言廷哪裡都好,就是太不經折騰了。那天他還提到你……」
唐易眯著眼,在林銳的身上上上下下掃了幾下,嘖了一聲,「說你閱人無數,善解人衣……」
林銳臉上的笑容一僵。
唐易笑笑:「對了,林副經理上崗有幾天了,別忘明天早上八點半之前,把這周的工作報告交給我。按照市場部的規定,副經理沒有助理,小楊這幾天的工資和獎金,只能從林副經理這月的工資裡扣。當然……」
唐易挑挑眉,「這樣不自量力的事情,還是少幹的好。」
--
唐易吃完飯沒擰過寧澤宇,只能把後者帶到了自己住的賓館裡參觀了一下。
後者看見標間裡的另一張床時眼睛都亮了,往床上一躺頓時說什麼都不走了。
唐易頭疼的伸腳踢他,踢了幾下就收到了顧言廷的電話。
倆人分手幾天了,這還是唐易第一次接到顧言廷的來電。之前倒是有過一次,他關機錯過了。
唐易的視線落在手機上,面無表情的掐斷了。
顧言廷再打,他再掛。
如此十幾次,甯同志都覺出不對勁了,顧言廷那邊才停止了攻勢。
他不打電話了,改發了條短信過來。
——我爸媽想你了,昨天大老遠的從老家趕了過來,給你帶了最愛吃的醃菜,非要給你做一頓看你吃了才回去。
——我勸了他倆了,沒勸動。你過來吃嗎?
——你在哪裡?我去接你好了,就一頓。
唐易一條條的看下去,心裡一邊罵著顧言廷無恥至極,竟然拿著爸媽當擋箭牌想要和稀泥。另一邊又從心裡不忍二老失望難過。
顧爸爸顧媽媽從他擋著顧言廷瞎鬧的時候就拿他當乾兒子一樣疼。
那是種對唐易來說幾乎算得上奢侈的親情。有時候他會對二老有點歉疚——他們並不知道顧言廷的性向,每次跟唐易抱怨,顧言廷怎麼還不知道娶個媳婦成家的時候,唐易都有種被良心譴責的難過。
所以他查了不少關於找拉拉形婚、代孕、試管嬰兒的事情。
唐易想到二老期盼的眼神,猶豫了半天。就在要發出「我後天回去」的短信時,他腦子裡忽然想起什麼,頓了一下,直接給顧言廷打了過去。
那邊接的倒是挺快。
「你最近還好嗎?」唐易問。
顧言廷簡直受寵若驚,連聲答:「好,好,挺好的。」
「最近天冷,多穿兩件外套。」唐易淡淡的說,「你要是忘了帶的話,就去杭州大廈買兩件。」
「哦,不用,我們工地離著那有點遠,不在一個區。」顧言廷嘿嘿笑道,「你也挺好的吧?」
唐易冷笑一聲,「好,可好呢!你爸媽都來了呢,還帶著鹹菜,正炸給我吃呢!」


第7章

唐易乾脆利索的掛了電話。
顧言廷這點撒謊的本事依然沒有長進,揭開上面那層皮,下面都跟篩子似的往外露餡,兜都兜不住。
還爸媽都去了呢?還就等著做一頓看他吃了呢
顧言廷這丫的一直在杭州就沒回去,這慌也真能扯!
關鍵是,自己差點就信了!
唐易餘氣未消的把手機往床上一丟,再下腳就沒顧忌了,「滾滾滾!」
寧澤宇被他一腳踹下去,瞪著眼睛又冒了上來,「我說唐易,你剛跟誰打電話呢?」
唐易瞟他一眼沒說話。
寧澤宇嘖了一聲,「女朋友吧?哎,跟女朋友鬧彆扭了?看你這架勢哪行啊,給個臺階就快點下去好了。女孩子得哄……再說了,什麼大不了的事兒,能讓你連著掛人家十幾個電話?」
寧澤宇難得起了八卦的心思,唐易聽到「女朋友」三個字,嘴角奇異的扯了扯,隨口敷衍道,「出軌。」
「啊?」寧澤宇愣了一下,突然有些尷尬,張了張嘴沒想好說什麼。
唐易推了推眼睛一本正經的看著他,一臉快給我雞湯我正等著喝的表情。
甯同志很沒出息的眨了眨眼:「那啥,我先回酒店了。明天會議別遲到。」
海口的溫度在三十左右,唐易從t城過來的時候那邊正降溫,滿打滿算都不到二十。加上今天頂著大太陽好一番找酒店,吃的又不是很合胃口,這一覺睡下去,唐易才察覺自己似乎要感冒了。
第二天的會議很快結束,聽起來也沒什麼重要的內容,除了有一位元新董事要來巴拉巴拉的之外。
唐易用手撐著頭,昏昏沉沉的直想睡覺,半天也沒聽明白新董事的名字叫什麼。
中午公司安排了大巴車集體去三亞,唐易揉了揉灌了鉛的腦袋,正想著怎麼找個藉口不去了,就見林銳朝他走了過來。
「真不巧啊,唐經理,我們的住宿安排是定好的,今晚咱又要一間了。」林銳已經換上了休閒的短袖短褲,帶著大墨鏡擋住了一半的臉,笑的格外不懷好意,「要不,您今晚再出去另找個地兒?」
唐易皺了皺眉頭,正詫異這林銳的底氣從哪兒來的,昨天吃了癟今天就能恢復如初,一如既往的賤出宇宙。就聽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了起來,「蘇蘇!」
「豆……維維?」唐易扭頭就看到了穿著小背心小泳褲撒歡兒跑來的周維維,和他身後一臉嚴肅的周昊。
周昊身上還是上午開會時的那件襯衫,衣著講究,身姿修長,從暗處迎著光出來,一點都不像是個三歲孩子的父親。
周維維是聽爸爸說來這裡能見到唐叔叔才毅然決然的背著小包踏上旅程的。
他第一次坐飛機,在飛機起飛的時候嚇的小臉慘白,嘴裡一疊聲的念叨著「我要掉了要掉了……」聲音很小,大眼睛瞪得圓圓的,整個人也緊張的跟被施了定身術似的一動不動。
周昊在一邊驚奇了半天,才想起來這孩子不哭不鬧,是因為路上拿著唐易嚇唬他了。
——路上要是隨便哭鬧,就不讓你見唐叔叔了。
周昊頭一次覺得自己威嚴的有些殘忍,又忍不住對周維維和唐易的這種感情感到好奇。不過在看到他的隨行秘書全程竭盡全力討好周維維小朋友,後者卻一直不為所動的樣子後,周昊又把這個歸結為了這孩子像自己——情深。
周維維見到唐易之後幾乎激發了體內全部的小能量,嗖嗖嗖的就奔過來了。唐易彎下腰伸手去拉他,冷不防小孩的衝勁兒沒收住,一下撲的他往後踉蹌了一下。
周昊見狀快走了兩步,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了唐易的胳膊,另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肩膀,順勢往懷裡帶了一下。這個姿勢很穩妥,既阻住了周維維的沖勢,又連著唐易一起拉住了。
除了姿勢看上去有些曖昧。
「謝謝周總,維維你沒事吧?」唐易垂下眼,不動聲色的往一邊側了下身子,蹲下去問摸著鼻子的周維維。
周維維點點頭,先伸手抱住了唐易的脖子。
林銳愣了半天,這會兒才想起來和周昊打招呼,「周總好,這是小公子嗎?長的真帥氣!」
周維維沒搭理他,周昊則若有所思的看了自己的手一眼,似乎沒有聽到。
林銳乾笑了一下,只能繼續問道:「周總,一會兒您怎麼過去?」
「我開車。」周昊回過神來,沖他淡淡的點了下頭。
林銳已經摘下了墨鏡,說了半天就等這句話呢,見周昊似乎心情不錯,他忙笑著也往前湊了一步,「那可好了,不用像我們擠大巴車。我就是剛回國,還不太習慣右側行駛,要不然我也想開車過去。」
周昊聞言看他一眼。
林銳低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暈大巴車。」
這話裡的潛臺詞太明顯了,唐易捏了捏周維維藕節似的小胳膊,也忍不住看了林銳一眼。
既然林銳是周昊安排進來的的,那麼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哦,那好辦,」周昊看著已經有些不好意思的林銳,語氣甚至算的上溫柔的說,「負責人那裡有暈車藥,你快點去根她要兩粒吃上,要不然一會兒會難受的。」
唐易:「?……」
林銳:「!……」
周維維看不懂大人的眉眼官司,已經摟著唐易的脖子開啟了瘋狂黏人模式。
唐易一邊說著叔叔感冒了,別過給你你離遠點兒,周維維一邊委委屈屈的含著淚把小臉往上湊。
周昊打發走了林銳,抱著胳膊在原地看著唐易蹲地臉都發白了,才忍不住歎了口氣。
「這孩子還是跟你親。」
唐易從周維維的攻勢裡簡直抽不開身,只能含糊著應付,「周總你和孩子多呆幾天就好了」
「可是他非要找你。」
「……」
「要不然,就麻煩唐先生兩天,幫我帶一下孩子。」周昊有些為難的歎了口氣,「順道也教教我,怎麼才能增進父子感情。」
這話說的,點名了唐先生,就說要公私分明的意思了。
唐易還是沒有拗過周維維,把他抱起來,有些為難的指了指自己,「我感冒了,怕傳染。」
「沒事,」周昊看著拼命點頭的周維維,面無表情地說,「我一會兒去買藥。」
感冒藥裡有催眠的成分,吃上後唐易更想睡覺了。周昊這次是從租車公司租的車,這家公司雖然大,豪華型車卻不多,加上旅遊旺季,周昊讓秘書好一通折騰,才弄來一輛c系的。
周昊對於這輛座駕顯然不是很滿意,秘書戰戰兢兢的在一旁候著,等周昊面色不愉的上車後,才悄悄的松了口氣。
唐易覺得自己頭沉的像是灌了鉛,上車後就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倒是周維維一路上時不時的會探頭看看唐易,偶爾還踢騰著從後面喊爸爸。
「爸爸,你開慢點兒,唐蘇蘇困了。」
周昊看著四處隨意掉頭變道的機動車和耀武揚威擋在車道上的非機動車,壓抑的火氣忍了忍,「我知道。」
「噓……」周維維忙豎起食指伸著脖子輕聲喊,「小點兒聲——」
唐易睡的很不舒服,黑框眼鏡沒幾下就歪歪斜斜的了。周昊終於把車開出了市區,從後視鏡看的時候,正看見周維維掙扎著給唐易摘眼鏡。
幸好唐易挨的他近,要不然周昊都覺得周維維能把兒童座椅給扭飛了。
眼鏡摘的很順利,周維維甚至還小心翼翼的沒有把唐易碰醒。周昊笑著搖了搖頭,不經意的掃了唐易一眼,就差點挪不開了。
er的主營業務是軟體,公司每年都會從國外聘請高精尖的技術人才,也會從國內同行或者重點學校中挖一些小鮮肉,技術男。
這些人裡面不乏長相帥氣甚至漂亮之流,歐美型的大長腿比比皆是,漂亮的又比如林銳,雖然他是托關係進來的,但是周昊不得不承認,林銳的那張臉很能刷好感。
周昊身後的狂蜂浪蝶隊伍中,不乏俊男美女,然而他對這些人的感覺,卻都像是看著包裝精緻的充|氣|娃娃。不管外表怎麼樣,到了床上不過是赤條條的一團肉而已。
周昊的這種想法直接導致了他在審美上的叛逆,所以他唯一的一次風流,就是在他表哥軟硬兼施的帶他體驗人生時,點了一個黑豆似的女人——周維維他娘。
那是一次並不美妙的體驗,黑豆當時還是大學生,也沒什麼經驗。周昊雖然已經工作多年,卻在這方面極為克制,一年之中用右手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倆人怒目相對,咬牙切齒中完成了彼此的人生突破。然後各甩了臉子恨不得這輩子再也不看對方第二眼。
如果不是三年後黑豆缺錢了,這兒子又大的影響了她精心挑選的婚事,可能周昊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周維維的存在。
周昊又從後視鏡看了唐易一眼,後者緊閉的鳳眸此刻沒了眼鏡的遮擋,平添了一些溫柔繾綣的意味。
讓人沒來由的就想呵護。
「真是奇了怪了……」周昊心想,「這個唐易一定是哪裡不對勁。」
唐易醒來的時候,車子還在路上緩慢行駛。周維維靠著座椅睡了過去。
周昊看他醒了,自動的當起了解說員。
只是顯然他自己也沒來這裡多少次,唐易眼睜睜的看著周昊說出地標名或者路名後,那些東西紛紛打臉似的頂著另一個名字耀武揚威,忍不住默默的抹了把臉。
「哦,對了,你和新董事認識吧?」周昊胡扯了十幾分鐘後,自己似乎也覺得有些索然無味起來,轉了話題開始談正事。
唐易愣了一下,沒好意思說上午開會的時候自己犯困呢,於是不懂聲色的含糊了一聲。
「嗯?」
「據說和你們一個學校,都是省大的。」周昊敲了敲方向盤,眯著眼說,「沈凡,認識嗎?」


第8章

唐易平時對於不重要的人從來都不往心裡去。
不過這個沈凡恰好是個例外,因為那條尾號1109的短信,除了有些突兀的知疼著熱之外,還有一點說大不大的巧合——1109,是唐易的生日。
那天給林銳接風的時候,ktv裡的確有個面生的人,獨自坐在包間一角。全程都靠在角落裡玩手機,沒和任何人打招呼,如今看來應該就是沈凡。
不過當時唐易正冷眼看著顧言廷替林銳擋酒。年輕帥氣的男人一手紳士的半攬著林銳的胳膊,另一隻手來者不拒的接過一瓶又一瓶。
顧言廷不愛喝啤酒,那幫朋友們都知道,所以當時大家灌酒的興致,多半是沖著顧言廷去的。
大有過了這村沒這店兒的迫不及待。
唐易心裡鬧騰的沸反盈天,臉上卻掛著得體的笑容給顧言廷留面子。直到看到顧言廷眼神開始迷離,唱歌都快跑掉的時候,他才笑著擼了袖子,把當時敬酒正歡兒的一圈人一擋,說了句,「我來。」
那晚上除了顧言廷之外,其他人都是被唐易喝趴下的。
他笑的得體,甚至算的上溫柔,開始的時候還碰一下瓶子,說句客套話,到了後面,索性挑挑眉就對瓶吹了。
直到最後騷胖顫著嗓子求他,「嫂子嫂子,可饒了這幾個不長眼的吧,我保證他們下次再也不敢了。」
唐易把酒瓶輕輕的放在桌子上,不無嘲諷的問,「保證?那玩意兒,能管得了誰?」
顧言廷在他第一次為了林銳的事情發火時,也保證過以後不提林銳。如今不照樣成了放屁。
當時唐易也有些醉了,只是這些年的委屈壓抑不甘心,被顧言廷護著那人的姿態挑了個頭,開始顯山露水的冒出來,把醉意壓了下去。
唐易記得自己當時恨不得打個嗝都帶出點不甘心來,他放過了那東倒西歪的幾個人,獨自一人站在ktv的茶几前面,側頭輕輕笑了一下,胃疼的厲害,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事後知道他喝多來關心他的,竟是素不相識的沈凡。
——唐易嗎?我是言廷的朋友沈凡,今晚看你喝的不少,臉色有些不太好。若有需要隨時給我電話,我弟今晚在市立醫院值班【137…1109】
當時唐易回了條謝謝,心裡想的卻是,哪怕顧言廷發一條這樣的短信,或者打一個電話過來,他唐易都可以努力學著盡釋前嫌,讓自己不那麼斤斤計較的去稱量林銳在他心中的重量。
也不是沒有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想法,只是三年的歲月,不僅磨掉了他的脾氣,還有顧言廷本就不多的一點珍重,唯有開在心頭的白玫瑰歷久彌香,反而越看越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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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的眼睛沉沉的望著窗外,過了一會兒,才說,「不是很熟。」
「林銳和沈總私交不淺。」周昊提醒道,過了一會兒又說,「晚上如果唐經理方便的話,幫我照顧下維維吧。」
唐易一愣,再看周昊,後者已經恢復了那副清貴沉肅的模樣。顯然沒打算給他拒絕的餘地。他遲疑了一下,只好答應,「好的。」
東線雖然車多,好在路況也不錯。周昊開車開得很穩,唐易迷迷糊糊中又睡了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到地方了。
周維維也已經下了車,抱著周昊的腿小聲的說著什麼。
連著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周昊的臉上卻不見疲憊,耐心的低著頭,看著周維維手舞足蹈。他的腳邊放著兩個行李箱,酒店的行李員恭敬的在一邊候著,顯然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唐易恍惚了一下,忙回神坐起來,打開了車門。
「唐蘇蘇你醒啦!」周維維看見他眼睛頓時亮了兩度,就想撲過來,被周昊拎住了脖子。
「要不要再睡會兒?」周昊淺色衣褲,立在酒店門口彎了嘴角問唐易,「不過你中午也沒吃東西,先喝點粥墊墊比較好。」
行李員已經眼疾手快的提起了行李箱進了酒店了,大堂外面的綠植盆景中,巧妙的安插著各種淡色光芒的小路燈,溫馨的氣氛恰當又協調。
周昊把握的分寸正好在唐易的底線之內,讓人覺得溫暖卻又不至於尷尬。
唐易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笑著點頭,「好的,謝謝周總。」
周昊說忙完要帶周維維出去吃,於是讓餐廳把唐易的清粥小菜送到了客房裡。
酒店的粥熬的恰到火候,搭配了爽口的小菜,沒多久就送到了房間。周昊臨時改換了一間套房,外面是客廳和小餐廳,往裡是兩間臥室。
唐易在小餐桌上一口一口的喝著,周維維則用小勺子晃悠悠的挖了涼菜往他嘴裡送。這種被小孩照顧的感覺實在是太幸福,合著暖暖的白粥下肚,熨帖的唐易每個毛孔都張了開來。
他笑著看認真瞪眼的周維維,忽然心中一動,拉過孩子吧唧在腦門上親了一口。
周維維愣了一下,本來就沒抓穩的勺子頓時啪的掉到了地毯上。
「哎呀你們大人真討厭!」周維維用手背抹了下腦門,像是被人打擾了一項巨為重要的工作一般,皺著眉頭歎了口氣。
唐易難得心情好,笑微微的摸了把周微微的頭髮逗她,「不給親?不給親叔叔就不吃了。」
「……啊,」周維維茫然的看了他一眼,顯然有些為難,「可是我還得餵飯呢!」
「可是叔叔病了,」唐易樂了,「既要人哄還得人喂,怎麼辦。」
小孩似乎很熱衷於給唐易餵飯,在眉間皺起了一個小疙瘩。
「……還有爸爸!」周維維忽然抬頭,眼睛一亮,「我喂你,你親著我爸爸好了。」
周昊在客廳的看文件,和小餐廳不過是兩步之遙。
唐易被小孩的腦洞嚇了一條,差點把碗戳飛了。還沒阻止就聽周維維已經喊上了,「爸爸,你過乃幫個忙!」
唐易:「……」
好在周維維似乎腦子轉過了彎,等周昊挑眉看過來的時候改了口,「你能不能替我喂一下蘇蘇,我有點忙不過來。」
周昊放下電腦,果真笑著走了過來,「怎麼了?」
周維維認真的答,「叔叔要人喂,還要人哄,我都忙使了。」
唐易驚魂未定的,連連對周昊擺手示意自己沒事,逗孩子玩呢。誰知道周昊卻恍若未見,徑直在小餐椅上坐下來,拍了下兒子的胳膊,「那你讓餐廳再送把勺子來。」
「不用,」唐易連忙拉住就要往電話旁奔的周維維,「這個我去洗洗就行了。」
唐易舉著勺子,在水底下沖了一遍又一遍,頭一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剛剛的話接的太順了,應該說不用麻煩了的。雖然他覺得周昊很有可能回答他不麻煩。
他和同事相處都很注意分寸,寧澤宇算是和他私交不錯的,至今連他的家庭住址,生日,平時喜好都一無所知。性向這一點應該是寧澤宇的直覺,然而唐易從來沒有正面回應過,寧澤宇每次便只能含糊的影射一下。
如今周昊的表現卻處處踩著他的底線邊緣,說話處事彬彬有禮卻又威風八面,讓唐易的圓滑世故根本無處施展。
這會兒如果出去,讓周昊餵飯?唐易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可是如果拒絕了……
「維維,去看看你唐叔叔勺子洗好了沒。」周昊低沉隱隱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說不定你叔叔不想讓爸爸餵飯呢。」
周維維啊了一聲,有些著急,「那是想讓爸爸哄嗎?」
周昊的笑意更深了,「很有可能。」
唐易:「……」
唐易甩了甩勺子,再出去的時候才發現餐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送了一份粥來。
周昊解釋,「正好哄著維維也吃點。」
唐易愣了一下,「你們不是出去吃嗎?」
周昊含笑看他,「不了,反正都要哄,兩個放一塊省事。」
「……」
周維維吃飯很乖,跟唐易要一個「吧唧」,就自己挖一勺粥,跟周昊要一點青菜。周昊換了筷子,夾一點放到周維維的勺子裡,再夾一點放到唐易的碗裡。
兩方的芹菜花生米必定長短一致,大小相當。
唐易吃了兩口實在忍不住了,擋著眼自己先笑了起來。
「別夾了,周總,哎我這頓飯吃的心驚肉跳的。」
「爽嗎?」周昊也跟著笑了笑,「這就心驚肉跳了,要我剛才和周維維小朋友換過來,你吧唧的時候嘴不得飛了。」
「那可不一定,」唐易張了張口,忽然反應過來這「吧唧」有些曖昧,笑笑沒繼續。
正好周維維又湊過來要親親,聽到大人的話愣了一下,「嘴在這呢!」周維維大喊,「沒飛啊!」
晚飯吃完就八點半了,等客房服務的把東西都收走,唐易才知道在他們後面的大巴車路上出了事故。
「不重,就是為了躲避前方變道的車輛撞到護欄了……受傷的是三位經理,當時沒系安全帶,被甩到了過道上。不過都是皮外傷。已經送醫院了。」
負責人跟周昊小聲彙報,「明晚的聚會?」
周昊在客廳裡接電話,也沒有避開唐易的意思,「受傷的人都有誰?」
負責人報了三個名字,不熟,但都是新董事沈凡前幾天剛安排進來的人。
「該怎樣怎樣,」周昊慢條斯理的指示,「三位經理的家屬都通知了嗎?病房記得安排好的。住院嗎,多住幾天,一定要確保經理們身體完全康復才行。」
唐易拉著周維維退到了陽臺上,不動聲色的關上了陽臺的門。
沒一會兒,周昊就掛了電話。
「維維,你自己在房間裡可以嗎?」周昊拍了拍周維維肩膀,轉身對唐易說,「你跟我一起去趟醫院。」
三個受了皮外傷的經理都被安排進了單人間。唐易到了地方才明白周昊的用意。
周昊在樓下的車裡等他,這一趟就是讓唐易來買好來了。
其他坐大巴車的同事都驚魂未定,像周昊一樣自己開車的董事也不會紆尊降貴的來這探視。唐易這一下頓時就顯出來了。
更何況沈凡這個新董事地位超群,如今林銳對唐易有敵意,便是為以後著想,唐易今晚賣這人情,也算是未雨綢繆的給自己留了後路。
「你就去看四樓的兩個就行。」周昊抬手看了看表,「我在下面等你,半個小時。」
唐易長相清秀正直,此時在異鄉異地急匆匆的趕到醫院過來看望兩個進公司不久的新人,還真讓被探視的兩個小經理受寵若驚,感動的涕淚橫流。
第二個小經理深感無以為報,於是掏心掏肺地說:「當初沈總安排工作的時候,我是自薦要去唐經理那裡的,可惜最後被林副經理捷足先登了,當時我急得吆!哎唐經理你人真好,我一看就知道,你真是個好人。」
這是個感情奔放的。
唐易笑著客套了兩句,掐著時間要走了,想起來多嘴問了一句,「您的家人通知了嗎?」
「通知了,不過要明天才能過來。」小經理笑著說,「公司出於安全考慮,給她們定了明天的機票,我想說不用了的,咱也皮糙肉厚的,擦破點皮算什麼。公司就是堅持。」
唐易笑笑,就聽對方感慨的歎道:「不過人家林副經理,那可真是家裡的寶啊,聽說他一家人自費機票,這會兒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林副經理?」唐易一愣,公司經理中姓林的就一個——林銳。
「是啊,他在五樓。」小經理指了指樓上。
「哦,我不過去看了。」唐易沉默半天,忽然問,「林經理的那位家人……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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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熱鬧的秋天。
唐易在t城肅殺的秋風裡和顧言廷說了分手,又在三亞燥熱的夜裡和對方見了面。
顧言廷還真是心急火燎的趕過來的,身上穿著在杭州工地上的長袖長褲,這會兒因為太熱,把袖子一路挽到了大臂上,就差把扣子一扯露出精壯的胸膛了。
他急慌慌的一路循著地址,找到醫院的時候,就見唐易站在住院部的樓梯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周昊早就接到了唐易的電話,後者歉意的表示自己有事要留一下,讓他先走,畢竟孩子還自己呆在酒店裡。
他猶豫了一下之後,給周維維的掛了電話過去,父子倆簡短的溝通後很快達成了一致。
——周維維讓周昊繼續等他的唐蘇蘇。因為他覺得外面的世界更可怕,怕唐蘇蘇被壞人捉走了。
周昊不得不佩服自家兒子的先見之明,因為唐易在那臺階上站了足足一個小時之後,果然來了一個壞人。
——唐易抬手就給了那人一巴掌。
「操!唐易你發什麼瘋!」顧言廷還沒從乍然見到唐易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就被唐易一掌給扇了個趔趄。
唐易這一下是絲毫沒有念及倆人朝夕相對三年多的情分,用了十成十的力氣,胳膊揮的太猛,衝勁帶的自己也歪了一下。
顧言廷被打蒙了,右半邊臉很快的腫起來,耳朵裡嗡鳴不止。他心急火燎的往這邊趕,說什麼都沒想到來看病人的,人還沒看上,先挨了頓揍。
「你!你他媽是不是有病!」顧言廷捂著臉氣急敗壞的喊,摸了摸嘴角,還破了皮。
唐易靜靜的看著他半響,才忽然開口,「是,顧言廷。我有病,所以才會對你還抱有希望。分手都分的拖泥帶水。」
顧言廷愣了一下。
唐易搓了搓剛剛打紅了的手掌,平靜的說,「大巴車下午出的事,林銳第一時間就告訴你了,是嗎?」
「他這樣善良體貼的人,肯定會強調自己沒大事,讓你安心。可你顧言廷哪能真安的下心來,必定是不惜一切代價的要買最快的機票過來,看看你的小白花是否真的安然無恙。」
唐易慢慢抬眼看他,「從你們工地走繞城高速,到蕭山機場用了多久?半個小時?」
顧言廷擰了擰眉毛,欲言又止。
唐易沒給他說話的機會,自顧自的笑了一下,「是不是好在你的友誼之情驚天地泣鬼神,上蒼開眼竟然在旅遊旺季賞了你一張直飛的機票?顧言廷,你來的時候,是不是憂心忡忡,提心吊膽?生怕你的小白花兒就此夭折?」
唐易淡淡笑著,客氣而疏離的看向對面震驚而又憤怒的男人。
顧言廷咬咬牙,卻無話可說。
唐易說的分毫不差,他也的確沒辦法反駁。
倆人沉默的對峙了半天,唐易才輕輕的歎了口氣,「其實,你就沒右想過,我有沒有在那輛車上嗎?」
「!!!」顧言廷猛然一驚,下意識的就看了過來,「什麼?!」
顧言廷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忽然有些後怕起來。
他的確知道林銳去的公司就是唐易所在的er。只是這些日子他讓項目上的事情折騰的心力交瘁,一直沒能把這條資訊正兒八經的錄到腦子裡去。
今天收到林銳電話的時候,對方正驚慌未定的跟他說現場的情況,然後說自己只受了一點傷。
顧言廷以前看見林銳的手破個皮都要著急半天,總覺得那是這瓷娃娃似的美人不應該有的。所以一聽受傷兩字,頓時失去了理智,抓了錢包和證件就奔過來了。
如果……如果唐易也在……
唐易定定的看著顧言廷,等他消化完了,才輕聲說,「你沒有想過吧?如果我也在車上,傷重病危,可能也就交待在這了。做個手術連簽字的人都沒有。」
他就是一個孤兒,無父無母,無親無故。
縱然有三五好友,卻也是君子之交。有幾個同事,也不過是點頭之誼。他把所有的親情實感濃情蜜意,都澆灌到了顧言廷的身上。可是今天……
顧言廷第一次從唐易的眼裡看到了灰敗之氣,以往吵架,便是上次說分手的時候,唐易都是風輕雲淡,又運籌帷幄的樣子。
這樣的唐易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不知道……」顧言廷白了臉想要解釋,嘴唇翕動了幾下,「唐易,我……」
「你說,我等你說完。」唐易平靜的說。
顧言廷頓了一下,如實交待,「是林銳給我打的電話,我也沒多想。」
唐易沒說話。
顧言廷咽了咽喉嚨,又說,「我也不知道你在這。如果你出了事,我肯定比現在更著急。」
「誰知道呢,」唐易慢慢笑了,「要不然,我出一個給你看看?」
顧言廷驚慌的喊,「你別鬧!」
「好,我不鬧。我就問問,林銳如果真有事情,他有父有母,也輪到你一‘普通同學’急赤白臉的來照顧嗎?」
唐易在「普通同學」四個字上加了下重音,聽起來有些嘲諷。
「可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有事我不能坐視不理,做人不能這麼無情無義!」
「好,很好。」唐易拍了怕手,「這句話立場鮮明,情感充沛。我也告訴你,我寧願做人無情無義,也不允許我的枕邊人心裡裝個初戀的按鈕,他拉一下你疼一下,讓我終生不得安寧!」
倆人冷目相對,半響,唐易才緩緩的舒了一口氣。
「我以前覺得,倆人能走一起不容易,一定不能因為溝通不暢鬧了誤會,傷了感情。」唐易歎了一聲,「這次,我們總算都說清楚了。」
顧言廷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心裡忽然就想,這下真的完了。
「唐易……」他的喉嚨一緊,像是被什麼緊緊捏住了。
「噓……」唐易抬了下手。
「這三年,我不是個合格的伴侶,過度干涉你的生活,限制了你的自由,對此我道歉。當然你也有不好的地方,但你做的讓步比我多,是個優秀的男友。」
唐易認認真真的,用十分平穩的口氣說,「我放在你住處的東西,都不要了。次臥的鑰匙在鞋櫃裡,你隨時可以把裡面的東西清出去。如果你嫌麻煩,我回頭找人去搬一下,大約需要耽誤你半個小時。房子是你的名字,歸你。或住或賣,我都不會有任何干涉。那套小公寓我留下了,總要有個落腳之地。水卡燃氣卡等物品,都在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裡。」
「唐易你冷靜一下,我們……」
「以後沒事就不要找我了。」唐易恍若未聞,只是平靜的說道,「有事也別找我,找110或者120,實在不行打119。你喜歡白蓮花還是黑木耳,都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最好就是我們從此別過,老死不相往來。懂嗎?」
「你真是來真的?!」顧言廷急眼了,伸手去拉唐易,「老子不同意!」
「不同意?」
唐易的視線從被顧言廷抓住的手腕,緩緩上移,一直等對上後者赤紅的眼睛時候,才意味不明笑了一聲,「你還是不瞭解我……顧言廷,我何時問你的意見了。」
「我只是通知。」


第9章

醫院外面的人行道很窄,唐易極為緩慢的走著,沿著馬路牙子從人行道走上了行車道,然後在一行疾馳的汽車前木然的穿過行車道,一直走到了一個不知道叫什麼的橋上。
橋下的流水十分安靜,被五顏六色霓虹燈映照著,頗有些繁華奢靡的意味。
他抬起手,揉了揉兩邊的太陽穴。又慢慢的呼吸了兩口氣。
身上說不上來是哪裡疼,也許不是疼,就是不舒服。哪兒哪兒都不舒服,毛孔都透著不樂意,憋得慌。
他在橋上來回走了兩圈,然後忽然跳起來,朝著護欄狠狠踹了一腳,等腳腕連著小腿一陣痛麻的感覺傳上來時候,唐易才閉了閉眼,罵了句,「操!」
他當年第一次見顧言廷是在橋上,如今分手也到了橋上,真他媽的巧合。唐易靠著欄杆,半天才沉沉的歎出了一口氣。
他從小學開始就抓著空餘的時間去掙錢。好心的鄰居再多,也都是緊巴巴過日子的普通人家。於是他就趁著放學放假的空,去隔壁村的蘭花豆廠打工。
小孩只能幹割豆子的活兒,新鮮的蠶豆被鹽水泡在一排一人多高的大缸裡,泡大了之後老闆會撈出來發給小屋子等活兒的幾排人。每個人都安排了一張小桌子,桌上面有安插好的刀片。唐易他們就拿著豆子露出的大頭,在刀片上劃刀。
劃一字刀和劃十字刀的價錢是不一樣的。而且這個工作要的就是量,論斤結算工資。
大部分幹這活兒的都是村裡的老娘們兒,她們幹活麻利兒,戴著護套手起豆落的沒多久就一麻袋。唐易著急,生怕自己幹慢了被老闆攆走,也加快自己的動作,於是白嫩的十指經常不小心錯按在了刀片上,血淋淋的掀起一片皮肉,慘不忍睹。
豆子上有鹽粒,泡豆子的大缸多少天也不會刷一次,唐易被那小屋裡豆子的黴味和腐臭味熏的想吐,又被刀片劃的十指生疼,卻不得不為了那看起來還算合理的工錢而拼命忍著。
不得不……
當時還不到十歲的唐易就想,這就是妥協。
然而人生之事,十有八九都不如意。他一直努力的想要擺脫被人奴役的命運,又屢屢為了一分錢去想各種掙錢的法兒。
他小的時候給人割豆子,剝蒜瓣,糊廚師帽。大一點了當小工搬磚,運沙子。再後來上了高中,開始在老師的介紹下給別人當家教,同時自己倒賣點學習材料。
考上大學後,暫時沒有門路的他,從市場批發了一些小物件,去t成的月老橋上擺起了攤。
然後,大一的那年,在咸腥的海風中,一抬眼就看見了笑的張揚的顧言廷。
顧言廷當時和幾個同學沿著月老橋慢吞吞地往前走。那天的月老橋說是人山人海也不為過,偏偏顧言廷就那麼打眼的顯了出來,眉眼雋永深刻,真是鶴立雞群的一帥比。
唐易眯著眼看過去,心想,這人笑的真好看。然後,他的目光輕輕的落在了顧言廷磨損的鞋跟上,水洗過多次的襯衣上。
幾年後倆人在校友群裡認識,唐易都一直沒說出,他其實大一就對這人動過心了。
他喜歡顧言廷,並不是後者多優秀出類拔萃,而是在當年的擺攤少年心裡,水洗到發皺的白襯衫,正好是自己可以攀到的高度,而穿白襯衫的人,也正對了自己的眼緣。
雖然如今看來,這眼緣有些造孽了些,竟然費勁了幾年的功夫,最後折騰的倆人雙雙疲憊不已,連分手都不得安生。
夜風裹著水面上輕微的腥味慢慢的打了個旋兒,唐易又愣了一會兒神,各路感覺才開始慢慢恢復。他搓了搓臉,想起來今晚還是住在周昊的套房內,自己又沒帶鑰匙,身份證和錢包也都落在了酒店了,不由的歎了口氣。
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了,跑在路上的計程車不多,竄來竄去的摩的倒是有,但是卻也不知道為什麼,遠遠的看他一眼,就溜邊走了。
唐易捏捏眉心,四處打量了一下,想著不行找個網吧之類的通宵一晚,總比回去打攪別人睡覺的好。一抬頭,才看見馬路對面,停了一輛黑色的車。
駕駛座上的男人用手撐著頭,見他看過來,招了招手。
竟然是周昊。
唐易在橋這邊愣了好一會兒,才匆匆找了個斑馬線走了過去。
周昊好整以暇的等在車裡,等唐易恍惚的過來了,才笑著打了個招呼,「好巧。」
大晚上的,能在這裡碰上,是挺巧,巧的都能見鬼了。
唐易心裡各行各路的情緒統統被震驚掉了,他看了看自己從醫院走過來的路,挺長的一段,還拐了兩個彎,關鍵是,這方向似乎是和去酒店的正相反。
「是挺巧,」唐易咳了一下,對上周昊似笑非笑的眼,最終忍不住問,「還是……你沒走?」
周昊挑挑眉,過了一會兒,才笑著說,「沒走,一直等你呢。」
一直等著?為什麼等著?等了多久?
唐易一句都沒敢問。他知道自己剛剛情緒有些激動,在外面晃蕩了很久。如果周昊只是湊巧遇見等了一會兒還行,但是如果他是在醫院的時候就沒走,那算起來,也有好幾個小時了。
一個老總對下屬對關懷體貼到這種地步,唐易不信。
哪怕加上個周維維的情分,也不敢信。畢竟周維維他親娘也沒見得周昊關心過幾句。
但是要說周昊對他有什麼意思……唐易更不敢信了——他們今天才是第二次見面。更何況周昊還是有孩子的人了。
唐易坐在副駕駛上,遲疑了一下,還是客氣的表達了一下謝意,「謝謝周總。」過了會兒,又加了句,「給您添麻煩了。」
周昊一直保持著斜起胳膊撐在車窗上的架勢,聽見唐易的道謝只是低沉的笑了一聲。也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說點什麼好。
唐易在醫院裡的事情,他大約猜出了一點什麼。雖然離得遠沒有聽清他和那個男人的對話,但是倆大男人,能情緒激動到這份上,尤其事後唐易失魂落魄的份上,那這感情得挺深的,不是一般的深。
周昊在這方面雖然沒有經驗,但是並不意味著什麼都不懂。
甚至在意識到唐易有可能喜歡男人時,他感到自己竟然隱隱的興奮了起來。再看向對方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要稍微自控下,才會不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來。
比如拉過唐易抱住他。
比如親一口,更比如把人從周維維的小床上拐到自己的大床上……
唐易還帶著眼鏡,白天剛剛退燒的臉色有些發白,靠在座椅上像是一個病美人。
周昊的視線在後者挺秀微蹙的眉毛上掠過,落到那雙似斂非斂的鳳眸上時,只覺自己的心不老實的撲騰了好幾下。
他狠狠的壓了壓翹起的嘴角,不動聲色的回道:「不客氣,反正我也沒事。」
周昊沒事幹,這事兒有點稀奇。
唐易笑笑沒說話,然後再第二天一早,就得知周昊趕了早班飛機走了。
「周總讓我轉告唐經理,今天孩子就麻煩唐經理照顧一下了。」周昊的隨行秘書恭敬的立在套房門口,跟唐易說道「他去上海一趟,下午的回程航班,如果沒有延誤的話正好趕得上今晚的聚會。」
唐易還穿著睡衣,正準備喊周維維起床,聽這話愣了一下,忽然說,「行程這麼緊?周總太辛苦了。」
「也不是的,原本是昨晚的飛機,」秘書說道,「周總臨時叫我改簽了。」
「昨晚……幾點?」
「22:50分的。」
那正是他在路上抽風的時間。
周昊原本來得及的吧?然後為了等他?一直幹耗到淩晨一點多?
唐易站在原地皺了下眉頭,沉默了一下,語氣平靜的說,「我知道了,謝謝趙秘書。」
秘書過來的時間不早了,正好卡著早餐結束前,也算是變相來提醒唐易去吃早餐。
唐易把周維維從被窩裡挖出來,隨便給他套了一身衣服,這才抱著去了餐廳。
餐廳裡的人竟然不少。唐易打量了一圈,看出來大部分都是自己公司的人。
er有五個分公司,t城算是最小的一個,雖然各家分公司的業務範疇不盡相同,但是只要大家聚在一起,便總有人想要分出個高低貴賤來。
有些分公司的與會代表的看到小地方的同事,恨不得以鼻孔示人。甚至有人在唐易第一次去開會的時候,驚奇的問,咦?t城?哪個省的啊?
唐易不吃這套,也不想平白樹敵,就當那個人放了個屁,連理都沒理的過去了。於是打那後就有人記住了t城有個譜大的市場部經理。
今天他進來的晚,又帶了個孩子,立刻就有人小聲的議論起來。唐易微微一怔,頓時明白了大部分都沒見過周維維。
周維維還沒睡醒,被唐易抱著,摟著他的脖子迷迷糊糊的喊爸爸。唐易糾正了兩次沒管用,只好先把他放在一個看得見的位置上,快點去取餐。
很快就有不熟悉的同事湊了過來,「唐經理,好久不見!」
唐易舉了舉手裡的盤子,示意不方便握手,「你好。」
「那是你孩子嗎?」來人果然是來八卦的,笑著問,「唐經理真看不出來啊,這麼常年輕就結婚生子了!」
唐易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看到有幾個人聚在一起,時不時的看看這邊,頓時心中了然,搖了搖頭說,「我還沒結婚。」
「啊……還沒!」來人愣了一下。見唐易已經轉到了另一側,目光閃爍了一下沒跟著,轉身朝那幫人走了回去。
唐易不放心孩子自己待著,遠遠地看見周維維小腦袋一磕一磕的碰在桌子上,又不由的有些好笑,忙挑了些小孩好消化的東西端了過去。
周維維沒睡醒,苦著臉可憐巴巴的不想吃。
唐易耐性的哄著他,剛哄他吃了一口麵包,就見對面就坐下個人,是剛剛那一圈裡面的。
「哎,小朋友真乖,叫什麼名字啊!」來人笑眯眯的伸手就要摸周維維的頭,被周維維往後仰了下沒摸到。
唐易有些討厭這些動不動從別人那裡刺探消息,然後拿回去八卦一通的人。尤其是對方不依不饒的架勢,讓他皺了皺眉頭。
「小朋友,怎麼就你爸爸在啊,媽媽呢?」
唐易剛說了沒結婚,這人就帶著嘲諷的口氣來問周維維的媽媽。周維維本來就對媽媽不要他的事情耿耿于懷,唐易臉一沉,頓時就要惱火。
誰知道還沒等他出聲,就聽周維維往他懷裡鑽了鑽,忽然奶聲奶氣的說,「蘇蘇,我有個爺爺可長壽啦!」
「啊?」對方愣了一下,不知道這孩子是不是沒聽懂自己的問話,於是順著問,「是嗎?」
「是噠!」周維維歪著頭,眨了眨眼說,「你知道為什麼嘛!」
「額……為什麼?」
「因為爺爺從來不多管閒事!」周維維的起床氣終於找到了中意的發洩口,虎頭虎腦的孩子,身上竟然已經有了周昊冷肅淩人的影子。
他抿了抿自己的小嘴,皺眉皺鼻子地沖對面的人喊了一聲,「呸!」

第10章

都說小孩三歲看到老,周維維跟著周昊沒多久,就學會了不溫不火地暗諷別人。
剛剛還笑吟吟的代表面如豬肝的杵在原地,跟個棒槌似的。唐易也沒有給他解圍的意思,而是把周維維又往腿上抱了抱,端過來一個小奶杯,溫柔的說,「來,喝口牛奶。」
之後的一整天果然沒有人再過來觸黴頭。不管是吃飯還是拉著周維維在酒店的泳池裡玩,唐易都難得的清淨了下來。寧澤宇到了三亞之後馬不停蹄的去拜南海觀音去了,下午三點的時候才往回走,路上就興奮的給唐易打了電話過來。
「唐易,晚上別忘了happy啊!說有漂亮小妞兒一塊共浴溫泉啊!」
唐易應了一聲,「好的。」
「哎對了,聽說林銳今天回去了?」寧澤宇挫了挫牙,有些不理解,「他多大傷啊!不就是擦破點皮嗎?我一開始聽說公司給他們幾個報銷家屬的往返機票和住宿費還羡慕了一陣子呢,這不就是免費旅遊嗎!」
林銳回去的事情唐易還真不知道,然而他也不想知道,於是哦了一聲,「不知道。」
「也是,哎,我買了些水果回來,到了酒店給你吃啊!你在哪個房間?」
唐易跟周昊一起住的事情基本沒有外人知道,他們到酒店的早,昨晚又出去了一趟。唐易猶豫了一下,寧澤宇已經聰明的覺察了出來,「那啥,你來我這拿也行,我在1602。」
寧澤宇買的水果不少,他十一沒打算在這裡過,趁著出差的功夫去了一趟南山寺給家裡的老人求了下平安,順道買了不少水果打算帶回去。成箱的都打包好了,還有不少熟的透的買回來跟唐易現吃。
熱帶的水果的確比在t城買的甜度高,周維維儼然成了唐易的小尾巴,走哪兒跟哪兒。一起去寧澤宇房間裡吃水果的時候,小傢伙抱起芒果就要上嘴啃。
寧澤宇見了小孩很驚奇,嘖了一下彈了下周維維的頭,「這個得扒皮,不能直接啃!」
周維維眨了眨眼看唐易,寧澤宇忍不住就樂了,「吆,還不相信我!熊崽子,我給你弄。」
客房裡沒有刀子,寧澤宇直接拿著芒果當成了地瓜,三下五除二的把皮都粗暴的扯了去,再交到周維維手上的時候,小了整整一圈。
周維維明顯不太捨得吃了,從寧澤宇手裡要過來一塊皮先啃了啃,然後才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
唐易始終都笑著看著他,見他啃果皮的時候,眼裡一陣刺痛,忍不住扭開了頭。
他和顧言廷剛住一起的時候,買了房倆人頓時窮的叮噹響,只有遇到節日的時候才捨得買點水果吃。那時候難得買次芒果,顧言廷就小心的把兩邊的果肉用小刀切成方塊放到碗裡,端到唐易的案頭上。然後自己蹲著,守著垃圾桶啃果皮。
寧澤宇已經大大咧咧的又扯了一個遞給唐易。
唐易怔了一下,笑著說,「我還是吃香蕉吧。」
晚上的聚會的主角是沈凡。
昨晚周昊開車回來的時候,狀若無意的點了一下這次聚會的緣由。原本er公司的前任老總擁有對er的絕對控股權,包括周昊在內的其餘董事合起來所占的股份,也不過是微乎其微的一點點。
然而這些年隨著er的不斷發展,那點微乎其微的股份分紅卻也成了一筆不菲的報酬。財帛動人心,於是便有老董事藉口公司發展的需要,開始通過增資並購一些列活動,來稀釋原老總的股份。更有一開始以技術入股的董事,想要提高自己的份額,要哭要鬧的跑到了原老總的家裡。
當初創業成立公司的時候,er不過是一個註冊資本十萬元的小公司。這些年發展下來,股東成員走走留留,一茬茬的替換後留下來的老董事,也就有了和老總談兄論弟的資本。
原老總性格敦厚,屢次被兄弟背後插刀,如今更有董事背後開始引資,力主發展影視娛樂行業,這老總才不得已的退居幕後,讓自己的親兒子頂了上來。
老總的親兒子就是沈凡,來之前董事們就已經把沈凡的背景翻了一個底朝天,卻沒發現絲毫的出格之處。
這是個優秀的年輕人,從小到大都是學校的好學生。然而商者詭道,在這幫社會上油鍋裡滾了多少年的老妖精眼裡,好學生卻是最不值得畏懼的。
於是在三亞的沈凡提出自己走馬上任,想要見見各公司的中層管理時,老董事們便自作聰明的改了改,變成了在海口舉行大會,事後「順道」去一下三亞。
一來表現出他們有相當的話語權,給沈凡這個愣頭青一個下馬威。二來,中層管理很少有人知道內情,如果有人在海口開完會就走了,無意中就得罪了沈凡。小年輕辦事都風風火火的,到時候沈凡真要殺雞儆猴的立威,那遭受無妄之災的雞群便會立刻被逼到老董事的陣營裡去。
周昊說的漫不經心,唐易卻暗暗聽出了一身汗。
不管怎麼說,他開完會的時候,也的確有過半道回去的想法。先不說沈凡和顧言廷的朋友關係怎麼樣,單從這件事上來說,他差點成了別人的槍把子。更何況他如今和顧言廷分了手,更沒有絲毫靠著舊情攀關係的想法。
「明天,穿隆重點總沒錯的,」當時周昊偏過頭,眼睛含笑的樣子格外好看,「如果可以的話,等我回來一起過去。」
唐易稍稍失神了片刻,想要開口問問他中午帶自己一起走是巧合還是刻意,然而一直等到了酒店各自睡去,他也沒有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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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穿的正式點。」唐易靠在酒店的沙發上,轉過頭提醒寧澤宇。「新老闆會到場,最好注意一下。」
寧澤宇愣了一下,有些驚訝,「不是說就大家聚個餐,然後吃完飯一起樂呵樂呵嗎?」
唐易笑笑,「到時候你再上來換一趟衣服也不麻煩。」
寧澤宇哦了一聲,「也是,那到時候咱一塊過去?」
「不了,」唐易看了眼吃的滿臉都黏糊糊的周維維,輕輕歎了口氣,「你先下去吧,我在等一個人。」
周昊的飛機還是晚點了,唐易把周維維帶回房間,正頭碰頭的找小傢伙晚上的小禮服,就得到了趙秘書的通知。
「周總的航班延誤了,具體起飛時間沒定,」趙秘書滿面愁容地說。
周航原定的航班是下午三點多的,六點正好到三亞,到時候來酒店換好衣服再去宴會廳正好。然而這會兒航班延誤,延誤半個小時以內都好說,要是延誤久了,說不定這宴會要徹底錯過了。
趙秘書有幾分小心的問唐易,「唐經理,到時候您要不然先過去?」
聚會一開始會有個小儀式,越是地位高的出現的越晚,像是他們這樣的中層,如果晚于領導下去,便是明顯的大不敬了。
唐易本身並不想得罪領導,尤其是沈凡。然而這會兒周昊還沒回來,而趙秘書又說的是「要不然」先過去……
他輕輕垂下眼,慢慢的搖了搖頭,「沒關係,我等周總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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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秘書應聲退下,臨走的時候不忘了把套房的門給帶了過來。
周昊是一位嚴苛的領導,同時對很多事情講究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趙秘書領著比其他人多出數倍的工資,自然把這份吹毛求疵納入到了自己的職責範圍之內,並隱隱領會了某些特殊要求的引申意。
比如周總臨走之前,告訴他有事情通知唐經理的時候,一定要親自見到本人。他便融會貫通的在向周總抱到的時候,自然的加入了對方的動作和神情。
「周總,我已經和唐經理說了。唐經理沒有猶豫,說要等你一起過去。」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穩重,趙秘書屏息聆聽,終於得到了兩個很有重量的字。
周昊說,「很好。」
趙秘書摸不准這聲很好說自己還是說唐易,不過總體是悄悄松了一口氣。然後,他就停周昊笑著補充了一句,「他就是猶豫,也不會讓你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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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周昊定的套房隔壁,同樣有個長相正直的男人正在測聽聽助手的彙報。
「沈總,林先生已經回到t城了,剛剛打電話問您什麼時候回去?」助手省去了今天那位林先生含羞帶怨的一通話,掐頭去尾的摘出沈凡想聽的一部分來。
「他說打算幫顧先生辦一場生日宴,問您去不去。」
「哦?」沈凡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側臉上,摸著自己的淚痣嗯了一聲,「去。」
「好的。」助手記下,又說,「昨天中午到晚上,周總一直和唐經理在一起,今天唐經理帶了個孩子,據查是周總的私生子。」
沈凡長腿交疊的坐在沙發上,依舊淡淡的吐出一個字,「嗯。」
助手要彙報的工作差不多了,臨了想起了中午老爺子的電話,又帶著幾分忐忑的說,「老爺子說了,今晚讓您一定要準時下去。樓下有公司的十幾位董事,不要輕慢了他們。」
「……」這次沈凡沒有說話,而是抬眼漫不經心的看了過來。
助手心裡一顫,就聽沈凡慢悠悠的說,「認不清主人的狗,你說,我該打,還是該留?」

第11章

不到18:00,萬海酒店的宴會廳就陸續的迎來了今晚的客人。
宴會定的是18:30正式開始,廳內每個佈置好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果盤。服務員也已恭敬的侍立在兩側,微笑著對每一個踩著棉織花紋毯進來的客人致意問好。
萬海算是附近有名的星級酒店之一,平時宴會廳裡接待的婚宴居多,商務宴請也有,但是不管哪種場合,來客絕大部分都是西裝革履,穿著十分隆重。像是今天穿的這麼花裡胡哨五花八門的,還真是少見。
有年輕的服務員引著幾位客人入座後,終究忍不住好奇,悄悄在角落里拉住了一位同事,「哎,你知道今晚是哪個公司定的啊?怎麼還有穿泳褲來的?」
那位同事四處查看了一下,見沒人注意她們倆,才壓低聲音說到,「誰知道啊,我聽有人說話挺內什麼的,你一會兒可注意點別給占了便宜。」這人挑挑眉毛,言語之前頗有不屑,「應該就是就一小公司,來咱酒店擺個排場吧,看著挺沒禮貌的。」
有值班的經理掃視過來,倆人頓時不敢繼續嘀咕,各忙各的去了。
唐易抱著周維維從貴賓廳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亂糟糟的一番場景。周昊跟在他的後面一步之處,見狀輕輕扶了下他的肩膀,低聲道:「我已經把你的位置安排在了我身邊,你是直接過來還是等會兒?」
周昊的航班晚點了二十分鐘,他到達機場後讓司機一路飆車到酒店,堪堪的把誤差又縮小了一小半,使得他們的遲到時間正好卡在了一刻鐘以內。
老成沉穩的司機自從過了而立之年就沒這麼瘋狂過,今天被老總逼著豁出了這幾十年的老膽,開著個c系車在路上風馳電掣,不知道惹怒了多少在這邊開跑車悠然度假的太子爺。不過老司機倒是也挺過癮,見唐易下來接老總,還不忘自誇了一番。
唐易當時看著神情自若,從車上邁步下來的男人,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即便不揣摩也能明白周昊的用意,他們之中,需要顧忌入場時間的,其實只有自己一人而已。唐易說那句「我等他一起」,多少也帶著對上司的恭敬,畢竟周昊有吩咐在先。
但是他這句話之後,周昊的反應卻全然不像是一個嚴苛清貴的上司該有的模樣。
倒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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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昊稍稍低下頭,低聲在唐易耳邊說話的樣子像是羽毛輕輕掃過了他的耳廓。
唐易身子一僵,把懷裡的周維維換了個胳膊抱著,抬頭指了指正沖他招手的寧澤宇,笑著說,「我等會兒吧,先過去和甯經理聊兩句。」
周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見寧澤宇看到自己時候揮動的胳膊猛的一抽,笑著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轉身走開了。
沈凡還沒來,落座的眾人便趁這功夫找相熟的人攀談起來。甯澤宇看唐易過來,拍著胸脯小小的呼了口氣。
「唐易,剛剛那是周總?」
唐易點點頭,黑框眼鏡壓得鼻樑有些不舒服,於是他一邊捏了下鼻子,一邊笑著說,「一會兒過去敬一杯?」
寧澤宇好喝酒,酒量也夠大,市場部的工作對他來說簡直如魚入水,歡快的不行不行的。然而這傢伙每每灌酒,總是喜歡先對著唐易下手,唐易雖然不輸他,但是也的確吃了不少苦頭。
唐易這會兒不知怎麼,就自然的拿著周昊開起來了玩笑。
見寧澤宇一臉便秘的表情,忽然覺得狐假虎威竟也是件相當愉快的事情。
果然,寧澤宇乾笑一聲,不甘心地湊過來繼續約戰,「敬他們這些老總有什麼意思,一個個肚皮金貴著呢,哪個能敞開喝?今晚還是咱倆,行不行?」
唐易挑眉看他一眼,周維維先甕聲甕氣的應了,「行!不喝是小狗!」
「嘿!」寧澤宇被他嚇一跳,回過神來立馬不懷好意的戳了戳周維維的小臉蛋,「還小狗,今晚誰先認輸誰是孫子!」
他沒問唐易這小孩是誰,一開始是忘了問,後來覺得小孩挺有趣,光顧著逗孩子給忘了。
這會兒見周維維竟然一身小禮服打扮的像模像樣,好奇的用胳膊撞了下唐易,「這孩子,誰家的?」
「周總家的。」唐易笑著說,「就你說的肚皮金貴的那個人。」
寧澤宇:「……」
周維維很痛快的接話,「對,你說我爸爸不敢喝!」
寧澤宇忙咳嗽兩聲解釋,「我我我哪有?」
周維維鼓著腮幫子,狐疑地看了寧澤宇一眼,等後者尷尬的摸著鼻子扭開頭時,他才神秘地湊到了唐易耳朵邊小聲說,「其實蘇蘇說對啦……」
唐易:「……」
入口處一陣喧嘩,唐易扭頭看見有一年輕男子在幾人擁簇下步入會場,當即和寧澤宇笑著岔開話題,「落座吧,我先去那邊了。」
周昊的旁邊已經留出了兩個位置,唐易把周衛維恩置好,才轉過身看向徐徐走來的年輕人。
年輕男子正是沈凡,一張十分正直的臉,淺笑的樣子看起來像是要去領獎臺上拿三好獎狀的好學生。
沈凡穿著規規矩矩的西裝套裝,連袖扣和領帶夾都一絲不苟的細心搭配了。
會場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一部分人看著沈凡的著裝直覺不好,臉色頓時變了變。也有一部分,卻不過是點漫不經心的瞟了一眼。
沈凡對周圍的各色眼神渾然不覺的樣子,一路從入口走過來,還不忘和兩側的人微微頷首示意。一直走到周昊這桌的時候,才稍稍停了下腳步。
「唐易,」沈凡忽然笑了笑,沖唐易招了招手,「好久不見。」
唐易愣了一下,身後的周昊已經站起來,彬彬有禮的伸出了手,「沈總好。」
「周總,」沈凡上身稍稍前傾,伸手回握,「不如,我在周總這湊一桌吧。」
沈凡說坐下就坐下,沒有給任何人置喙的機會。
按照原定的流程,宴會前有個三十分鐘的小儀式,主持人在前面說完開場白,沈凡以及其他幾位領導再致辭一下,這宴會才算正式開始。然後餐廳部的侍應生按照順序開始上冷拼正菜。
這會兒沈凡不僅沒有落座在自己的位置上,反而靠著唐易坐下了,周圍的很多人頓時面面相覷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沈凡的助手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的只悶頭伺候,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過了半響,還是此次宴會安排的負責人過來小聲詢問了一句,「沈總,一會兒主持人念完開場白,你要過去發言的。」負責人遙遙的指了下沈凡應該在的位置,「那是你的位置。」
唐易在一邊聽得眉頭一皺,忍不住看了過去。
沈凡若有所思的看了主席臺上一眼,主持人穿著一身淺米分色的小禮服,正在邊角處笑著和下面的人打招呼。
「哦,讓她去換身衣服。」沈凡看了眼,就移開了視線。
剛剛還嘟嘴逗笑的主持人冷不防收到這樣的通知,懵了一下。她並沒帶別的禮服,反正都知道今晚就是樂呵一下走走形式的。但是沈凡怎麼說都是正兒八經的老總,這會兒老總不樂意的,她也不敢說什麼,只能臨時跟酒店借了一套。
主持人換了身墨綠色的禮服,耷拉著嘴角從化妝間再次繞道了臺上。
負責人這次過來的時候就陪了小心,連說話的口氣都自覺的軟了一下,「沈總,您看?」
沈凡頭也不抬,吐出一個字,「換。」
眾人:「……」
唐易在一邊看著,眼睜睜的見那主持人換了六七套衣服,到最後臉上的妝都要掛不住了。會場的人終於察覺出了不對勁,主持人挺漂亮一小姑娘,在臺上跟晾衣架似的一趟趟跑化妝間換衣服,沈凡從頭到尾就開過一眼,明顯的就是天下獨尊順我者昌逆我者不亡也扒三層皮的意思。
什麼話都沒說,就挑衣服,這其中的意味簡直不能更明顯。
於是有聰明人趁著這個空檔,心急火燎的回去換了西裝,然後貓著腰又小心的溜了回來。再抬頭看這位新董事的目光中,也隱隱的有了點畏懼。
參加聚會穿什麼衣服,這些人自然心裡有數,本來也都是有準備的。無奈上面給出的暗示偏的太多,連寧澤宇都只記住了餐後的溫泉魚療。等後來看到有人穿著隨意大大咧咧下來之後,眾人便抱著法不責眾的念頭,也跟著在後面浪蕩了一把。
然後這一把就被沈凡冷冷的給拍死在了臉上。
主持人換了六七套衣服,全程沈凡都只淡然的坐著,連一個眼神都欠奉。負責人知道這事也和自己脫離不了關係了,心裡一邊怒駡著傳言沈凡是善人的人,一邊兩股戰戰的在一邊彎腰等著下文。
好在後者過了一會兒,終於淡淡地松了口,「開始吧!」
宴會終於按照原定的流程順順利利的走了下去。除去沈凡發言時全場詭異的安靜之外,他親自點出的兩個老總上去做年中總結倒是小小熱鬧了一把。
酒水上來後氣氛很快的熱鬧起來,觥籌交錯之間,大家似乎終於從壓抑的氣氛中解脫了出來,吃吃喝喝的好不熱鬧。
沈凡坐在唐易身邊,全程卻只和周昊之外的幾個董事打著太極。
多數時候,都是桌上的其他人殷勤的找話題,沈凡抬眼回應的的確寥寥。
周昊則垂眼閉目的扮演者自己的二十四孝好爸爸,專心為周維維夾菜。唐易坐在和自己的身份完全不符的一群人中,更沒有插話的機會,於是除了偶爾的附和笑笑,也把精力放在了周維維的身上。
周維維吃相很好,不管是唐易夾菜還是周昊添湯,都乖乖的張口咽下。不過大眼睛還是會時不時的溜達到沈凡那邊,怯怯的看一眼。
酒過三巡,很快有對沈凡這番傲慢態度不滿的老董事,把火氣撒到了本不該坐在這裡的唐易身上。
「這位是誰家的小孩兒……」那人正坐在唐易的對面,面帶嘲諷的上上下下打量的一番,「我怎麼不記得公司有這麼位新董事?還是說老沈出息了,搞了個二兒子出來?」
沈凡喝湯的動作一頓,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唐易正扭頭看他臉上的淚痣,被這笑晃的心裡一動,總感覺在哪裡見過。
倒是周昊泰然自若的在一邊接了話。
「這是我家的。」周昊垂著眼睛,從周維維的小碗裡夾出來一根刺,慢慢地說,「不過今天實在不是介紹的場合。吃魚……總得先挑了刺。」
鎏金的光線中,周昊硬朗的側顏被烘托出一層金屬的質感,生冷端嚴。那老董事一個激靈,才反應過來周昊和唐易共同喂一個小孩,那這倆人的關係,應高比沈凡剛剛的「好久不見」要熱絡的多。
周昊的年紀和沈凡相當,然而在眾人眼裡,卻比沈凡要可怕的多。畢竟他在幾年前就已經成了er的第二大股東,每次其他董事做出什麼主張,周昊從來都是不溫不火的不支持也不反對,完全一副任由他們折騰的樣子。
然而事後算起來,他卻一點好處都沒落,完全的坐收漁翁之利。
他這樣精於算計,卻也沒人敢多言一句。兩年前曾有個和周昊關係還算可以的董事,在後者的辦公室裡看到了一本以當紅小明星做封面的雜誌,於是福至心靈的把那小明星送到了周家。當時臨近董事會換屆,這人的做法也無可厚非,頂多是為了確保周昊的這一票萬無一失而已。
誰知道周昊知道後,二話不說的把這位董事徹底逐出了董事會。總公司若干和此事有關聯的人,從樓下前臺從周昊的秘書部,無一倖免的被永久性趕出er,直系親屬三代之內,都沒有了在er供職的可能。
er的員工條例和公司章程,據說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是周昊修訂的。原本大家對於信用值以及血親之類的規定頗為不屑,認為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樣罷了。等這件事情之後,大家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章程何止是有用。
它簡直是公司內部裙帶關係的二月剪,溫柔款款地殺人於無形。
如同大家吃定了原老總是個溫和的面疙瘩,周昊的冷面閻王的形象,這幾年來愈發的深入人心。這樣一個翻臉無情,下刀好不手軟的人,顯然比沈凡的威懾力強多了。
唐易心裡無聲的歎了口氣,也知道周昊這番開口,勢必會損了沈凡的面子。
他猶豫了一下,只能從桌上端起酒杯,朝著沈凡笑著說,「沈總,我和周總敬您一杯。」
沈凡一晚上滴酒未沾,唐易也沒打算他會喝,舉起酒杯便打算一飲而盡。酒到唇邊,才感到手腕一緊,沈凡已經攔下了他。
「你敬的,我當然喝。」沈凡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點沉沉的歎息,「我們不醉不歸。」

第12章

唐易回到酒店客房的時候已經十點多。
這個時間其他同事大多開始了真正的夜生活。尤其沈凡中途有事離桌後,籠罩著整個宴會廳的冷空氣頓時像被颱風掃過一般消失的乾乾淨淨。對於這幫社會上油滑到骨子裡的人來說,沈凡今晚的震懾頂多表明的他的脾氣不像其父那般綿軟可欺,但是到底能壓住多大的場子,還是要看以後。
沈凡前腳走,後面董事會組成的三宮六院便齊齊都出動了。
一個是手握大權不知底細的新老總,一個是不動聲色大殺四方的二把手周昊,倆人一左一右,齊齊給唐易撐足了面子。
他們這些人雖然摸不清唐易的底細,卻也本著多一事不是少一事的原則,十分客套而謙恭的過來和唐易喝了酒。
這些人敬酒,唐易不敢不喝。
他自己的職位在這裡,沈凡和周昊都不是他熟悉的人,如今不由分說的把他高高架起來,他若是大意的端起架子拿了喬,等以後這倆人冷臉放手的時候,今天唐易的所作所為,便是沒錯也會被人掰碎了一點點的挑出不是來,然後一筆筆的記在頭上慢慢盤算。
在職場裡他習慣了給自己留一手後路,哪怕明顯看到了沈凡和周昊流露出的真情實意,唐易也不忘在心裡豎起了一塊「此處止步」的牌子。
唐易心裡歎息一聲,只能毫不猶豫的一杯杯下肚。
這三年曆練出的圓滑世故在此刻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對熟或不熟的高層領導,他一邊從腦子裡急速的調出寥寥的一點資料,一邊從來人的言談舉止中拼命挖掘對方的亮點和癢癢處。
每每下手簡直分寸得當,份量十足。
只是一喝開了頭,後面便真的有了不醉難歸的架勢了。
優雅的樂隊伴奏和璀璨華麗的燈光下,唐易的臉色漸漸發白,剛剛安穩沒幾天的胃擔當再次關鍵時刻掉了鏈子。這次的痛覺比當時給林銳接風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唐易微微皺眉,正想找個機會脫身離開,就對上了對面頭髮花白的一位老董事。
這位是不把沈凡放在眼裡的老人之一。這會兒老神在在的坐在位置上,一直等其他人都喝完了,才掀起眼皮陰陽怪氣的問了一聲,
「現在年輕人,真是越來越開放了。這老規矩,也就不怎麼守了。唐經理,是不是輪到咱這個老東西敬您了啊?」
這一聲啊拖的意味深長,擺明瞭要以老賣老。唐易心中厭煩,正打算強打精神笑著把這茬應付過去,就見周昊忽然抬手,從他手裡抽走了酒杯。
周維維早已經被秘書抱去客房睡覺了。周昊和唐易之間的椅子也就空了下來。這會兒周昊自然而然的坐到了空椅子上,右胳膊往後悠閒地搭在了唐易的椅背上,左手卻端著酒杯漫不經心的哦了一聲。
「他喝的有點多,這酒我替了。」
老董事直直的盯著周昊,後者又輕描淡寫的舉了舉杯,「羅總您職位高,理應唐經理敬您的,要不您先敬了這杯,然後唐經理再回敬您?」
周昊眉梢眼角都滲著冷意,仰頭把杯裡的酒幹掉,望著對面的人幹掉後,又笑著說,「唐經理敬您三杯,我替了。羅總,您可別慫。」
眾人心裡一驚,周昊極少喝酒,之前原老總在的時候,也頂多是沾杯即過。這會兒乍然開喝,多半是不能善了了。
果然,等姓羅的董事氣咬牙切齒顫悠悠也喝下三杯後,就見周昊再次倒酒。
「羅總海量,周某也得敬您一個。」周昊轉著酒杯看了半天,慢吞吞的補充道,「不過若按公司股份來算,我一個您得五個。好在我這人好說話,您五個一口氣悶不了,就一點一點的喝,怎麼樣?」
「你……」姓羅的沒想到周昊在這裡等著他,氣的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五十三度的迎賓酒,他再這樣一杯杯的喝,簡直就是把老命別在褲腰帶上了。
有人輕咳一聲怯怯的解圍,「周總,您看,羅總這歲數大了,要不然……」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糊塗不懂規矩,」周昊冷冷的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抬眼掃了一下開口說和的人,「我沒記錯的話,b城的行政部經理經理比羅總大三歲吧,不如你們手把手,去敬一下老人家?」
「……」
周昊平日不喝酒,這沒有幾杯,就眼看著染了醉意。後半場的熱鬧中,董事們開始逐一悄聲離去,周昊則斜靠著椅子,嘴角帶笑的只盯著唐易。
唐易自認前二十年活的蠅營狗苟,實在擺不上檯面。舉目無親的小孩子,底線和尊嚴屢次被生存二字搓圓捏扁,簡直不值一提。他初中畢業後就開始了居無定所的流浪模式,小的時候還有村裡給他留的一處破井房,高中到了鎮上住宿,那井房也被徵用換了用途。
然而高中每逢放假的日子,宿舍卻是留不得人的。宿管員都是老師家屬,要跟著雙休雙假。學校怕學生留下萬一出了事要擔責任,於是每逢節假日都會趕蒼蠅一般把他們給清出去。
別的小孩恨不得肋生雙翅回家見爸媽的時候,唐易只能抱著一床褥子找打地鋪的地方。陌生人的冷言冷語甚至拳腳相加對他來說實在是再常見不過的東西。
他也曾在無端被人欺淩的時候,希望能有人站出來,暫時庇護他一時半刻。只是胡同口從來都是冷冷清清。
直到唐易一步一步熬出頭,打得過別人了,穿的人模狗樣了,他都堅信電視電影中那些從天而降救人於水火的大英雄都是狗屁。
除了此刻。
周昊顯然酒量不怎麼樣,眉眼沉沉中,透著一點點的若有所思。不過他放鬆後的模樣也著實好看,連唐易都不得不承認,其實周昊的樣子,完全是另一個模子的顧言廷。
只是前者更加成熟睿智,更能蠱惑人心。
「唐易,」周昊終於輕輕歎了口氣,伸手禮貌而又體貼的徵詢他的意見,「你扶我回去可好?」
唐易扶著周昊終於回到了房間門口,周昊的眉頭輕輕皺起,眼睛也緊緊的閉著,顯然有些難受。唐易心裡不免著急,刷卡開門的時候腳下一個趔趄,差點連帶著周昊一起磕倒在套房的門廳處。
周昊正好扶著牆,電火石光之間一把扯住了唐易的胳膊,把人拽了回來。
客房的門哢嚓一聲自動落鎖的時候,周昊微微眯著眼,順勢把唐易推到了背後的牆上。
門廳處的鏤空裝飾欄裡,放著一大束新換的米分百合,幽幽的散發著淡雅的清香。鏤空的裝飾燈柔和而又曖昧,只有周昊深邃專注的眉眼,帶著虎豹一般的危險氣息。
唐易面上一熱,再想動,發現手腕都被對面的人給緊緊箍住了。
周昊垂著眼,漆黑的眸子盯著唐易半響,忽然湊了過來。帶著微微酒氣的呼吸於是輕輕淺淺地噴在了唐易臉上,半明半暗的光線裡,男人一步步靠近身體就緊張到僵硬的人,張嘴把對方的眼鏡給咬了下來。
「我很喜歡你不戴眼睛的樣子,」周昊扭頭把眼鏡甩到了地上,然後低低的笑了一聲,低頭輕輕抵住了唐易的額頭。
「唐易……你要不要,和我試一試。」
唐易:「……」
周昊比他稍稍高出一點,這個姿勢下,倆人抵額相對,鼻尖也若有若無的碰了一下。
真是個接吻的好姿勢,唐易心裡想,如果不是這個時候,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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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一試」這個詞,是他當初對顧言廷說的話。這個詞兒是在太過微妙,給足了彼此後退的餘地。只是當初他和顧言廷不明不白的開始後,這個留足餘地的初衷卻被拋擲到了腦後。
倆人在試著不合適的時候,往往是以一方的退讓作為最終結果。
雖然總體來看,唐易一直是試的那個人,指點江山盡顯本色,顧言廷反而是在各種試驗後屢屢調整自己。
顧言廷原本煙癮很大,唐易不喜歡煙味,顧言廷就慢慢戒。戒煙的過程實在是不好受,雖然唐易知道這也是為了身體健康,然而顧言廷有一陣面黃肌瘦,渾身莫名其妙的各種病痛又愣是找不到病因的時候,他也差點妥協。
倒是顧言廷一咬牙給捱了過去,後來總是避免不了煙薰火燎的場合,他每次在唐易擔心看來的時候,都是嘖一聲,瀟灑的撓撓頭,「看啥,我忍得住。」
顧言廷之前談過十幾任男友,都是別人倒追過來的,因此他自己不善甜言蜜語,更不懂什麼節日浪漫。唐易最初的時候屢屢因為此事不滿,顧言廷就偷偷買來一本老式掛曆,往牆上一釘。然後用大號的紅色筆把特殊日子標記下來,每天上班前都不忘先瞅一眼。
唐易曾好笑他的幼稚行為,偷偷換過其中一張。顧言廷渾然不覺,理所當然的錯過了那月的不知是白色還是黃**人節。唐易等他回家後故意冷著臉指出來,顧言廷嚇的直接跳進了臥室,仔細確認的確沒有標注後,抱著頭圍著臥室連轉了三圈「怎麼會」。
之後他偷偷摸摸的趁唐易做飯的功夫去買了個小蛋糕回來。
那時候過了七點半,超市的五元蛋糕都特價了,顧言廷支支吾吾的指著蛋糕標籤上的2.50,十分拙笨的討好唐易,「你看,這就是說我呐!」
唐易會做飯,但是做出的飯菜味道卻是中規中矩。顧言廷有次見他加班胃疼後,用差點燒掉廚房的代價練出了一身色香味俱全的好本事。也就這點上,唐易是從心裡自愧不如的。
顧言廷對唐易干涉他的朋友圈頗有微詞,然而卻從來沒有出手阻攔過。頂多在事後苦著臉說,「小爺我原來是如此重色輕友之人。」
唐易是為他好,卻無法完全填補他的這塊空白。er每次有大工程大專案的時候,唐易都要跟著團隊一起出差,顧言廷在個人生活上十分節制,不約|炮不泡吧,如今又沒了那些熱熱鬧鬧的朋友,經常是下班後一個人窩在沙發上,窩在陽臺上,窩在臥室裡,孤孤單單的對著唐易說,「哎,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咱家的花兒都幹死了。」
唐易忙的不可開交,只能抽空草草地回一句,「那你澆點水」
顧言廷彆扭的執著,「才不,你的花你負責。」
如今想來嬌嗔癡怨的小片段,放在當時的環境下,大多被解讀成了「不懂事」「鬧彆扭」。
也不是沒有彼此傾心照料過,也不是沒攜手經歷過風風雨雨,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人像是顧言廷一樣扒著芒果皮對著垃圾桶啃了,也不會有人跟他一起在地面磚上打勾來慶祝那方寸之間的得得失失。然而到底沒逃過握手言別的宿命。
唐易至今都無法衡量這段感情中,到底誰是誰非,誰負了誰。
怎麼就發展成了這樣呢?
當初不過試一試而已,卻一路走到了黑,恨不得從此山水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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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昊眼看著唐易漂亮的眼睛閃了閃,似乎飄忽不定的望了下遠處,又像是因為沒有適應光線微微皺了下眉。
米分百合的香氣慢慢暈開,曖昧的姿勢和氣氛也被一點點的風幹掉,剩下倆人無言相對。
「對不起,」唐易半響,沉沉的歎了口氣,「我暫時,還不能答應。」
原以為了卻前情才能後面結果,誰知道不過兩天,風水就掉了個個。他成了別人的香饃饃,心頭的一抹白月光。可惜他不能就這麼答應,他總不能讓那三年的殘情餘念,如法炮製的去禍害別人。
這樣對不起自己這三年的深情款款,也對不起周昊。
「沒關係,」周昊低低的笑了一聲,「我等等也無妨。」

第13章

十一長假溜溜達達的就過去了,那晚的隔天唐易一早就和寧澤宇搭乘了同一個航班離開了三亞,臨走時在客廳的桌子上留了一張紙,十分誠摯的感謝了周昊這幾天的照顧,語氣溫和而又充滿敬意,完全的公事公辦,態度措辭之標準甚至可以拿來做行政範文。
小公寓裡沒有人,楊助理在唐易落地的時候打了電話過來,表示鑰匙放在了公寓玄關處的收納盒裡。他十一期間要去女朋友家裡拜訪,後者的父母已經準備了t城市中心的一套婚房,他這次過去就是商量婚事的。
唐易發了一條祝福短信,卻也知道小公寓以後更少有訪客了。
新董事回來,新專案進來,t城分公司目前情況不明,這種時候,哪有人會像他們最初那樣為了一個項目通宵達旦加班的。
唐易在公寓裡窩了五天,臨上班的時候,才給騷胖打了一個電話。
他和顧言廷在一起的時候不分你我,那天在醫院裡他說的決絕,恨不得乾脆俐落的一刀兩斷,然而回到公寓裡回回神,才想起來顧言廷的大部分**都在他這邊。
所以說倆人交往越久越難分手,哪怕感情耗盡了,日常生活裡的你來我往太多,不知不覺就相互纏成了一個疙瘩。要想扯清楚是在太麻煩,簡直不亞於分筋錯骨。
唐易把好久沒用的一個卡包拿出來,把顧言廷的**一張張的塞進去,然後就通知了騷胖過來取。
誰知道騷胖答應的乾脆,來的卻是顧言廷本人。
唐易開門的時候一個愣神,顧言廷已經木然的抄著褲袋擠了進來。他的眼窩有些深陷,眼底青色很重,好在渾身上下還算乾淨整潔,鬍子也像是剛剛刮過。
「你不是讓我來拿卡嗎?」顧言廷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什麼表情,只是把手裡的一個錢包放在了茶几上,「這裡面是你的卡。」
唐易一開始叫騷胖過來就是不想和他碰面。雖然顧言廷絕不是那種死纏爛打之人,但是尷尬總是難以避免。這會兒人已經過來了,唐易只能儘量自然而冷淡的對待他。
於是他把卡包也放在了茶几上,淡淡的推了過去,「嗯,這是你的。」
沒有問顧言廷要不要喝點東西,更沒有坐下來的意思。
顧言廷抬頭看他一眼,忽然古怪的笑了笑,「你在攆我?」
唐易沒說話。
顧言廷咬咬牙拿起卡包就走,臨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停下,轉過頭來盯著唐易問,「唐易,你是不是一直都瞧不起我,早就想跟我分了。」
「……」
一句話裡兩個問題,一個「不是」一個「是」。是人就會優點和缺陷並存,唐易自覺深情卻又相當現實,對顧言廷多處不滿後便著手改造他,瞧不起算不上,但是從心而論,分手的念頭卻不是第一次。
可是這並沒有什麼好解釋的。
唐易往別處轉了下臉,避開了顧言廷的視線。
「……」顧言廷看了他好一會兒,才狠狠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會來騷擾你。」
他咬牙轉身邁出了公寓的門,不過一步,就又停了一下。
這次顧言廷的聲音輕了很多。
他說,「其實,從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我就害怕這天的到來。」
唐易愣了一下,等他抬起頭來看的時候,門口處已經沒有人了。
樓道裡也沒有人,兩部電梯的數字靜止在不同的樓層上沒有任何跳動,顯然顧言廷是走樓梯了。
唐易皺皺眉,想著顧言廷是不是有病,二十五層的高度不坐電梯跑樓梯,一邊又歎了口氣,不管顧言廷有沒有病,他剛剛不知道怎麼就到了樓道裡,這才是病的不輕。
顧言廷的確是跑樓梯下去的。
到了公寓樓外面的時候,迎頭刺來的陽光忽然閃的他眼前一黑,他原地惶然的站了好久,才漸漸恢復了視線,同時聽見了騷胖的喊聲。
「老大,嘿,怎麼了??」騷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車裡跑了出來,站他跟前一臉驚奇的喊,「你咋下來了呢?說開了沒?」
騷胖的初衷是好的,一日夫妻百日恩,顧言廷和唐易這三年朝夕相對,茶米油鹽的過日子。看起來跟普通人的婚後生活沒兩樣,要能整出來個孩子,這會兒估計都能滿地跑了。
情侶之間鬧彆扭是在是常事,誰家的小倆口沒拿著鍋碗瓢盆的砸過?這件事不管對錯,只要顧言廷先服個軟,道個歉,花點心思好好哄哄,也就這麼過去了。
他雖然不是顧言廷那個圈裡的,至今也不太能理解倆男的怎麼能在一塊過日子。但是顧言廷和唐易在一起太自然太甜蜜,一度讓他們以為這倆是除了彼此跟誰都過不下去的模範夫妻。
可是這會兒貌似鬧的有點大。
騷胖撓了撓頭,看顧言廷臉色差到極點,嘴唇都緊閉成了一條直線了,只能絞盡心思的再找點其他的話題。
顧言廷先他一步開了口。
「走吧,」顧言廷臉色沉沉的說,「去陪我喝點。」
唐易的公寓外面走不遠就有一個小酒吧,騷胖去取車的功夫,顧言廷已經逕自沿著馬路走到了酒吧門口。等騷胖停好車推開酒吧的門,顧言廷的桌子上已經空了三瓶,第四瓶也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半。
「老大,」騷胖有些嚴肅的把酒瓶奪下來,滿臉同情地說,「喝酒頂個屁用啊!你倆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說啊!」
顧言廷俊美的五官皺在一起,面色陰沉,顯然沒有開口的打算。
騷胖只能把桌上的幾瓶啤酒往一旁推了推,問他,「沈凡回來了,你知道嗎?」
沈凡也是省大的學生,顧言廷和騷胖唐易他們大一入學的時候,沈凡作為大三的學長兼校學生會主席在迎新晚會上致辭,白襯衫黑褲子的帥氣男孩幾乎閃瞎了全校師生的鈦合金……狗眼。
省大有兩個校區,總校區這邊的帥哥美女就不計其數,英俊瀟灑型,高冷冰山型,風流才子型應有盡有,沈凡的突出不在於五官身材,而是這人看上去就特正派。
正派到有些極端,比如他極其看不上同性戀。
林銳大一的時候就熱衷於參加各項社團活動,他長的清秀甜美,皮膚又好得不得了,除了極個別的男生對他極為反感外,大部分的學長學姐都很照顧他,總覺得這個學弟很小很單純是經不得風吹雨打的花骨朵。
林銳越混越開,大一下學期就被人保到了校學生會的社團部裡當了一個小幹事。那時候正好顧言廷參加學校的籃球對抗賽,就發現沈凡偶爾過來的時候,林銳都會無比熱情乖巧的湊過去。
沈凡面上不顯,似乎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顧言廷不善察言觀色,只知道林銳特別喜歡沈凡,而沈凡又因自己在籃球賽中的突出表現青眼有加,頓時自作聰明的瞅准機會就給林銳通風報信。
直到後來有一次,林銳不知道說了什麼,往前湊的時候被沈凡一腳踹在肚子上,摔出去兩米遠。那天顧言廷去的晚,看見林銳一臉震驚的躺在地上自己也震驚了。
沈凡冷冷的回贈了他們倆個字——「噁心」。
他們大二的時候沈凡就畢業離了校,後來林銳和分校的一個金髮帥哥天天摟摟抱抱,終於鬧的全校沸沸揚揚,明目張膽的出了櫃。顧言廷作為和他走的最近的人難免受到了波及。不少學生對他們側目以對,倒是偶爾返校的沈凡似乎放下了芥蒂,遇到他們還會點點頭。
他們這屆畢業的時候,沈凡還賞臉跟他們一起吃了頓散夥飯。
這次林銳回來的時候,沈凡也來接風了。當時顧言廷只覺得詫異,卻也沒多想。畢竟畢業三年多了,不管什麼恩恩怨怨,怕是也早過去了。
這會兒騷胖一本正經的說沈凡回來了,顧言廷狐疑的看他一眼,嗯了一聲,「前陣子林銳回來,不是都見了嗎?」
「是,見是見了,」騷胖猶猶豫豫的說,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可是那天,哎,就那天你剛出差,讓我看著嫂子的時候,我看見他了。」
「什麼??!!」顧言廷猛的一愣,頓時瞪圓了眼。
「哎哎你別急,可能,可能就是巧合吧。」騷胖咽了口水,顯然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那天不是嫂子抱著一小孩跟一男人走了嗎?哦不是走,就是上車了……哎反正就那麼個意思。」騷胖清了清嗓子說,「我一看,人那車咱哪能追上啊,就回來了。結果到你們家樓底下的時候,你猜我看見誰了?沈凡!臥槽,主席啊!他就擱你們家樓下,一動不動的瞅你們家窗戶呢!!」
顧言廷也愣了。
騷胖:「你不是說,他挺看不慣你們這樣的嗎?那天在包廂我們都喊嫂子了,怎麼還……」
「他站了多久?」
「半個多小時吧,」騷胖小心的看他一眼,「老大,這是咋回事啊?」
見顧言廷擰著眉毛不說話,他忍不住吞吞吐吐的問。「是不是,嫂子……」
悍馬男和沈凡,隨便拎出一個來比,顧言廷除了一張臉還真沒有優勢。不對,臉也沒什麼優勢,悍馬男就跟他挺像的,人家還成熟還有魅力呢!
騷胖滿臉同情的看了顧言廷一眼,替他感到了前途無望。
「不可能,」顧言廷果斷的抬手把話截住了。倆人對著沉默一會兒,顧言廷的手慢慢的攥成了拳頭,又慢慢的伸展開。
他畫設計稿的手指修長有力,手型漂亮堪比手模,但是這會兒手背上卻是青筋暴起,十指有些神經質的重複著蜷縮,放開的動作。
顧言廷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說的十分緩慢且堅定,「胖兒,唐易絕不是那種人!他不會腳踏兩隻船,他跟我在一塊的時候也不是沒人追求他,他連看都不看,要是朋友想跟他發展他都能直接拉黑。」
顧言廷頓了頓,像是給自己打了一管子底氣,「他最恨牽扯不清黏黏糊糊的人了,他不會。」
「可是,」騷胖張了張嘴,滿臉震驚的說,「可是,你們分手了啊!」
他忍了忍沒忍住,又溜出來一句,「而且,那啥,你不就是牽扯不清,黏黏糊糊了嗎……」

第14章

顧言廷回到家,扶著牆一路撲倒在沙發上,醉醺醺要睡未睡之間,突然想起來唐易是不允許他穿著鞋子進客廳的。
這個念頭像是一記金箍棒敲在了頭上,使他爆發出了驚人的敏捷力和爆發力,一下子從沙發上竄起蹦到了門邊,有些慌亂的把鞋子踢下來,眼前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哪雙拖鞋是自己的,總覺得都在來回晃蕩,他伸手抓了好幾下,才逮住了一雙。
穿鞋的時候顧言廷下意識的就沖著沙發的方向嘿嘿地笑了一下,以往他要是不換鞋進了屋,只要訕笑一下及時改正,唐易皺眉冷眼之餘,總還能在口頭上繞他一記。這下頭有些暈,他嘿嘿笑完之後,腦子裡自動的響起了唐易的各種指示。
——喝酒了,要先去廁所,能吐吐,不能吐就尿。
——吐完尿完都要洗手,還要刷牙才能上床。
——上床要好好躺著,靠牆睡。
平時幾步路就走到的廁所格外遠,顧言廷一路小心翼翼的往廁所摸,覺得周圍的東西都在跟他玩捉迷藏,剛剛明明還很遠,一不留神就戳到了眼前。但是他還不敢使勁走,也不敢隨意揮胳膊,這些東西都是唐易仔細挑來的,有次他喝酒後碰碎一個花瓶,唐易花了四個月的時間才淘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
顧言廷彎著腰縮著膀子,活脫脫一個偷地瓜的老賊。等他穿越火線似的走到廁所,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在廁所裡催吐尿尿洗手又花了半個小時,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他還沒忘輕輕的把廁所門帶上,然後再次用偷地瓜的姿勢,一路小心翼翼的摸到了臥室。
裹著被子卷一卷,自覺的往牆邊靠的時候,顧言廷想,「老婆太凶了。」被套上熟悉的柔順劑的香味輕悠悠籠罩了他,他又滿足的嘖了一聲,「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然而這一覺並沒有如願睡的又香又甜。
夢裡出現了很多噪雜紛亂的場景,各種沒有臉的人,顧言廷看不到自己的臉,但是他清楚那些人都是誰。
仿佛是自己五六歲的樣子,顧媽媽正拉著他的手,帶他去鄰居家串門。
「這孩子長得真俊啊!」鄰居阿姨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從桌子上抓了兩顆糖放他手裡。
顧言廷皺著眉毛看了看,那糖塊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了,花花綠綠的包著一個圓滾滾的糖塊,兩頭還擰了擰。顧媽媽十分不好意思的攬著他跟對方道謝,他不願意接,鄰居阿姨笑著又誇了一句,「這孩子,挺害羞的。」
顧言廷不是害羞,顧媽媽替他把糖紙剝開的時候,他清楚的看著糖紙和糖塊之間粘起的一片糖絲絲,黏糊糊的。他一把打掉了糖塊,有些嫌棄的說,「都沒有牌子!」
顧媽媽和鄰居阿姨都是一愣。
顧言廷又哼了一下,「也沒保質期,這都變壞了,化了!」
鄰居阿姨的臉色頓時也成了糖紙那樣,紅紅綠綠的十分尷尬,連笑都擠不出來了。顧媽媽卻是氣的指著他連聲說「你,你,你這個!……」
「你這個」什麼,顧媽媽沒說,她高高揚起來的手也沒落下來,只是十分生氣而又憂愁的歎了口長長的氣。
一頓胖揍終是難免,顧爸爸回家拖下鞋子就抽他,顧媽媽欲言又止的去拉架,反反復複就是一句話,「別啊,老顧,別打啊,他又不是……你別打了!回頭孩子再記恨咱咋辦!!」
顧言廷從小到大並沒少挨揍,邊挨揍邊成長,倒也慢慢理解了父母的苦心。他的學習成績一直不好,小學初中還拉幫結派的打過幾次群架。後來中考的時候卻開了外掛一樣超常發揮,離著重點高中的錄取線就差了兩分。
顧爸爸高興的合不攏嘴,整個暑假都對他和顏悅色,還經常給他燉排骨做拿手的鍋包肉。
只是他看不見的時候,顧爸爸就會悶著頭窩在樓道裡一根一根的抽煙,像是遇到了天大的煩心事。
最終顧言廷莫名其妙的被重點高中錄取了。有人說他是家裡花錢買上的,顧言廷當然不信,重點高中可是大家削尖了腦子都想進的。雖然差五分之內可以找人「通融」,而且一分一萬五的標準,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但兩分就是三萬塊錢了,頂他們一整年的吃喝拉撒了。
顧言廷在高中過的並不舒心,都說寧當雞頭不當鳳尾,他們這幫不夠分數線的人被單獨編了一個班。班上除了他之外都是頗有些家底的同學,他那抻一抻才能夠到腳腕的褲子,還有偶爾頂出小洞的鞋子,都和這個班光鮮亮麗油頭米分面的班級氣氛格格不入。他那點底子又遠遠更不上重點高中的進度,學習上也吃力的很。
偏偏他還長的拔尖,學校裡的英語老師講試卷,講到諸如rizing等詞時,都會把顧言廷的名字牽出來遛一遛。一時間他在極度窘迫的情況下,又成了學校風頭無兩的新男神。
於是不願和女生交朋友的他,在自卑又自負的矛盾下,被眾男生漸漸排擠成了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林銳大約算是第一個,衣著光鮮,長相不輸於他,同時還對他親切熱情噓寒問暖的男孩子了。
那次車禍的直接後果是他治療後繼續在家休息了六個月,聽醫生說腦部有輕微損傷,顧言廷不是很清楚都有什麼後果,顧爸爸和顧媽媽對此守口如瓶,他感覺不到哪裡不舒服也就這麼著了。
倒是因為那天像天使一樣從天而降的清秀臉蛋,和因為找不到肇事者顧爸爸東拼西借拉下的饑荒,顧言廷突然收斂了心神,開始專心看起了書。
再次去學校的時候,他正好參加了期末考。
他的功夫沒有白下,考完之後被再次分班,終於被分到了一個普通班,遠遠的脫離了那幫三五成群又屢次拿他尋開心的特殊班同學。
他每天只穿校服,鞋子依舊會頂出個大拇指的洞。但是那種自卑感卻在逐漸消失。後來他和普通班的男生也漸漸打成了一片,有了越來越多的朋友。
顧言廷對朋友依賴很深,他寧願吃虧當個冤大頭,寧願這幫狐朋狗友只跟他吃吃喝喝,他也不願意一個人呆著。
那種感覺,太不好過了,像是被世界拋棄了一樣。
他也不知道那種與生俱來的恐懼是怎麼回事,只是本能的抗拒著。
夢裡的情境越來越亂越來越雜,他忽然看到自己在一座橋上,腳步蹣跚的奔向一個漂亮的女人,喊著媽媽。又忽然感到自己沿著高高的山崖,忽上忽下的飛行著,腳下是一片渾濁洶湧的江水。又夢到了老師拿著發下了試卷,大家都要交卷了他自己一個字都還沒寫,急的一顆心都要跳出去。
最後是一個長身玉立的影子,手裡拿著一遝檔正低頭走入一個富麗堂皇的辦公室,而坐在老闆桌後面的自己,也在笑著等他過去,滿目溫柔。
顧言廷輕輕的松了口氣,一整晚的焦灼和急躁終於得到了安撫,舒舒服服的昏了過去。
---
顧言廷再次醒來的時候,臥室牆壁上的時鐘正好哢嚓一聲,卡到了午夜十二點。
外面淅淅瀝瀝的像是在下雨。床的另一側是冰涼的,秋雨的寒氣把唐易的那邊浸染的冰涼。顧言廷一邊把手搭在頭上揉了揉太陽穴,一邊習慣性的往唐易的那一半挪了挪,給他暖暖被窩。
唐易有些怕冷,秋冬季節暖被窩的事情都是顧言廷的,要不然唐易寧願趴在他的身上睡。
醉酒的鈍痛一下一下的沖著他的太陽穴,天靈蓋像是被要被頂開了一般。顧言廷暖了一下又不放心,左躺躺右躺躺,最後從床頭櫃上摸過手機,給唐易發了一條短信。
——老婆,怎麼還加班啊?幾點回來?
手機安安靜靜的,兩分鐘過去了也沒人回。
顧言廷盯著手機半天,又發——我在給你暖被窩呢,什麼時候回來啊?要不要我去接你?
……
還是沒人回。
顧言廷忽然就有些擔心了——唐易沒說加班啊?怎麼不回短信呢?難道出了什麼事情了?
他一個激靈坐起來,只覺得越想越不好,慌慌張張的邊套褲子邊撥唐易的手機。
抓起外套往外沖的時候,連續被掛了三次的電話終於接通了。
顧言廷滿目驚慌,出臥室的時候還被絆了一下,差點栽了個狗**,「唐易,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接你大爺!」
唐易鐵青著臉看著手機,咬牙切齒的吼,「顧言廷,你他媽能不能靠點譜!還讓不讓老子睡了!」
對面的人頓時安靜了下來。唐易今晚突然失眠,明明困的要死,卻又睡不過去。數羊都把羊兒子羊孫子都過了一遍了,才稍微有了點睡意。
哪想到剛剛入眠,顧言廷就抽風了似的又發短信又打電話,全是莫名其妙的話。
唐易扭曲著臉,失眠的煩躁讓他恨不得把顧言廷的拆吃入腹,然而理智上還是讓他殘留了一點善念,等對方解釋解釋今晚幾個意思。
黑沉沉的夜晚格外安靜,雨打窗戶的聲音清清冷冷的。
唐易閉了閉眼,深呼吸了兩下讓自己息怒。
顧言廷那邊像是什麼東西摔了一下,隨後又陷入了莫名的安靜中。
唐易等了足足三分鐘,這次懶得搭理對方了,伸手就要掛電話。手指要按下去的前一秒,話筒裡突然傳來一聲斷斷續續的問話。
「唐易,我們不分手了好不好?」

第15章

唐易小的時候養過一隻流浪貓。確切的說也算不上養,只能說收留。
二十年前農村裡還沒有什麼先進的灌溉技術,村裡都是把田地劃分片區後給每個片區配一口深水井,外面用井房給罩起來。
當時唐易住的就是一間在村頭上廢棄許久的這種房子。
然而那種井房卻是極其不方便的,灌溉的深水井通常都有百米深,為了滿足整個片區的灌溉需求,井房的整個右側完全被挖成了長方形的深坑,坑裡有水泵之類的機器,下面則是深不見底的一片幽黑。
於是唐易的活動只能局限井房左半邊的幾平米上,左邊也是下沉式的,六七個陡峭的階梯下來,角落裡一片陰暗潮濕。這裡老鼠及各種蟻蟲肆虐,當時還年幼的唐易窩在井房一角,屢屢因為這些東西噁心害怕。只要不是必須要進去的時候他寧願在村裡晃蕩或者在外面露宿。
直到後來他撿了一隻快要凍死過去的三花小貓。小貓不大,冰天雪地裡奄奄一息的模樣不知道就怎麼激起了唐易的同情心。
他帶著它到了井房裡,給它堆了一個小窩,把村民們給自己的吃的喝的都留一小半喂它。然後忍著渾身的雞皮疙瘩給它抓蝨子。
都說賤命好養活,小貓跟唐易一樣稀裡糊塗的就熬過了那個冬天,頗有些相依為命的樣子了。春天來了的時候小貓越長越漂亮,尤其是藍色的眼睛像是水晶冰淩一樣,三花色的毛髮也開始柔順光滑,唐易抱著它出去曬太陽,村裡的人們都要過來看好一會兒,帶點好吃的給它。
三月沒過,寒氣未消的時候,那小貓就賴在一戶人家不走了。
想必審時度勢並不是人類的專權,一隻貓在劫後餘生後,無師自通的擇了一根良木,那戶人家經常喂它吃肉,連大門裡飄出油煙味都帶著難以抗拒的誘惑氣息。
唐易當時站在那人家的門口,伸手喚它,「你走不走?你不跟我走,我就真走了啊?」
「我真走了啊?真走了?」
「我可真走了啊?」
徒勞的喚了半下午後,唐易轉身走了。
這只貓帶給他的最大好處便是他習慣了呆在井房裡。
後來過了半年,有天他放學,回來的時候看見門口坐著一隻大貓,冰藍色的漂亮眼睛,三花色,只是瘦骨嶙峋的樣子看起來無比的可憐,應該是被人拋棄了。
唐易漠然的打開井房的小門,在那只貓起身要跟著一起進去的時候,一腳把它給撩了出去。
當那只貓嗚咽一聲驚恐的看來時,唐易眼睛一澀,心底糾纏著升起了一股愧疚和心疼,然而更多的,卻是無法言喻的快感。
誰辜負了誰都不一定好過,看到對方倒楣的時候那股大仇得報的愉悅是惡劣的,卻也是過癮的。哪有那麼輕而易舉的寬恕可言?一報還一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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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舉著電話,一直保持著抓著外套的動作良久,才慢慢的蹲了下去。
唐易掛斷了。
幾乎在他說完好不好之後,那邊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就立刻掐斷了。身上匆忙間套上的外套是反的,褲子紮的歪歪扭扭,顧言廷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地板立刻像是豎起了一排冰刺,紮的他一個哆嗦。
臥室裡十分整潔,床頭櫃上還放著倆人的「結婚照」,沒有拉上的窗簾外面是輕飄飄的秋雨。如果唐易在家,像往常一樣和他相擁睡在溫暖的被窩裡,這應該是一個十分美好而愜意的夜晚。
原本顧言廷覺得那樣的日子就像是命中註定了一般,是生活本來就該成為的樣子。他今年剛剛樹立起一種信念,那就是唐易對他的死心塌地放到舊時代絕對能經得起階級的考驗敵人的拷打,那股忠貞不渝的勁頭堪比烈士。只要自己不亂搞,唐易是絕對不會和他分開的。
但是現實總是跳脫的很,竟然和他的預想背道而馳。然而最悲哀的是,他對此束手無策。
當日在醫院裡,唐易狠狠甩來的一巴掌,讓他震驚的同時第一次開始見識到了唐易的憤怒。
最初的時候唐易對他表白,說我們試一試吧,顧言廷愣了一下就順從的答應了。隨後唐易卻沒有像他之前交往過的小男友一樣歡欣鼓舞的拉著他參加各種聚會,當著眾人的面撒嬌賣萌,也沒有要他陪著去逛街買衣服買鞋子買包包。
唐易只是繼續像之前那樣,有空的時候喊著他一起吃飯,偶爾出去爬爬山,去海邊走一走。這樣的相處模式讓顧言廷感到十分的舒服,他是一個被動的人,唯一主動的一句話就是對林銳問的那句表白,「你也是gay啊?我也是,要不然我們湊一對?」
林銳毫無意外的拒絕了他,他除了稍稍的沮喪之外,倒也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和唐易第一次正式的說起林銳,還是倆人交往後一個月。那天唐易跟他一起去看電影,出電影院的時候唐易對著一個方向怔了一下,神色有些茫然。他喊了好幾聲後後者才回頭。隨後,唐易溫柔的笑笑,「跟我談談你前幾任吧?」
幾任呢,顧言廷坐在影院前廣場的小凳子上,一本正經的交待著,唐易幫他數了數,十一任。
然後唐易問,「那林銳呢?還沒算進去呢。」
顧言廷覺得挺惆悵的,偏過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暗戀人家,這不是沒追上嗎?」
「哦?」唐易好笑的看著他,「你們是怎麼回事?」
顧言廷覺得這事有些長,但他雖然朋友一堆,隔三差五的就瞎聚會,但從沒和人聊的這麼深入過。於是他想了想,從自己第一次見到林銳開始,把大學四年能記起來的事**無巨細的全講了一遍。
唐易開始還聽的挺仔細,最後就打起了哈欠,他有些無語的打斷顧言廷,問他,「你們就沒點進展?」
「啊,沒啊?」顧言廷想了想,「把手算不算?拉過一次,但是他手挺糙的,跟老樹枝似的。」
「……」唐易張了張口,仿佛要說什麼又說不口的樣子,「算了,那你跟其他幾人進行到什麼地步了。」
顧言廷這次有了點面子,挑了挑眉,「當然都親上了啊!」
唐易:「……」
顧言廷很認真的看著他,「真的。」
唐易用手撐著額頭,漂亮的眼睛裡滿是細碎的笑意,最後忍不住笑了一下問:「舌|吻嗎?」
當然不是舌吻,顧言廷覺得伸舌頭什麼簡直太髒了,誰知道對方前一秒吃了什麼喝了什麼,有沒有口臭是不是便秘了啊?為了避免那些男孩子伸舌吐吐沫,顧言廷親的時候眼睛一貫是睜開的,要一錯不錯的盯著對方,簡直要練成鬥雞眼了。
可是這會兒唐易的眼神明擺著有些戲謔,顧言廷好面子,一梗脖子,喊,「當然!」
「那好,」唐易笑著搭過一隻手,準確無誤的落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後扣著他的脖子朝自己的方向壓了壓,「你教教我。」
當時也是初秋,午夜場過後的電影院外面安靜的能走鬼,夜幕四合,廣場半明半暗的光線下,唐易堂而皇之的把他拉過去,然後輕輕的碰上了他的嘴唇。不等他反應過來,唐易的舌頭已經輕輕抵開他的牙關,溫柔又霸道的攪了進去。
顧言廷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憋死過去。唐易似乎低低的笑了一聲,唇齒交纏中柔聲提醒他,「閉眼。」
顧言廷一直到晚上回到宿舍,臉都像是煮熟的螃蟹。他一邊有些震撼的想,「他他他竟然伸伸伸舌頭!」,一邊捂著咚咚咚跳個不停的心臟,莫名的反復想那句「東風吹戰鼓擂,當今世界誰怕誰」。
從之後相當一段時間來看,都是顧言廷怕唐易。有時候倆人吃飯,唐易坐在他的對面忽然要靠過來的時候,顧言廷的第一反應就是閉眼。心裡想這次大爺你時間短一點啊啊啊,老子的肺活量不如你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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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並沒有下很久,顧言廷沉沉的從回憶裡反應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小雨已經停了。牆上的時鐘哢嚓哢嚓的走著。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懊悔的盯著時鐘好久,終於開始慢慢的接受一個現實,唐易是真的不打算過了。
這個問題如此尖銳的立在面前,顧言廷下意識的就想逃避,像前幾天那樣堅信唐易氣消了就好。可是今晚的事情讓他明白,這種自我催眠沒什麼用的。唐易說分手的時候態度如此冷硬堅決,今天看見他的時候面色更是難堪到極點。
他是連看自己一眼都糟心。
可是顧言廷又覺得,他們之間的這個局面,是從一開始就註定的。
唐易的各種觀念習性和他的簡直格格不入,雙方唯一能稱得上相當的只有臉和身體。從一開始顧言廷就會神經質的擔心唐易哪天看不慣他突然就不告而別了,雖然這種猜測來的毫無根據而且頗為可笑,但是顧言廷一直沒能從那種擔心和恐懼中走出來。
唐易在家裡說一不二,顧言廷幾乎做到了言聽計從。他甚至有時候覺得自己在家裡同時扮演了伴侶和兒子的角色,而在運籌帷幄成熟優秀的唐易面前,自己的意見和想法往往如孩童的幼稚念頭一樣不值一看。唐易管的越多他越覺得自己不值錢,明明也是一個大男人,在家中的角色卻逐漸趨於攀附在唐易身上的藤蔓。
但他也不敢反抗,他害怕吵架之後,唐易一怒之下就此離去。
分手兩字像是懸在倆人頭頂的一把利劍,有時候顧言廷覺得早死早超生,一刀下來也就認了。但是又有時候他覺得利劍落下來,自己必定要被捅個對穿。
唐易的隱忍的性格中帶著一點點的殘暴,他拿著利劍要戳誰,血肉模糊是開始,魂飛魄散才是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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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晚上關機之後睡的無比香甜,第二天掐著點到了公司裡。
公司裡的人絕大部分都到了。他在經過二部的時候淡淡的掃了一眼,這才發現二部的人竟然有小半數的還沒到。
遲到的名單和自己所料的基本一致。
唐易平時的領導風格兼具遠見型和命令型兩種,認真算起來,命令型的特質更明顯一些。他鮮少給于下屬直接的建議,然而一旦定了什麼方向,便是絕對的說一不二,容不得任何人的質疑和忤逆。
這樣最直接的後果就是二部的成績遠遠高於er的其他分公司,只是手下人拿著大筆的獎金的同時卻最容易自信心膨脹。高壓政策下打壓越重反抗越頑強,不少銷售精英在翅膀稍硬後便蠢蠢欲動的想要獨自接管一個項目。
唐易不允,林銳風風光光的一下來,那幾個人立刻帶著自己的小組搖頭晃腦的投奔了過去。
唐易閒適的靠在辦公椅上,長腿隨意的交疊著,鏡框後漂亮的鳳眼還輕微的挑了一下。這時候的他看起來自帶一種讓人怦然心動的氣質,只是冷冷的眼眸垂下,和外界傳言的溫良謙恭差了十萬八千里。
大概大家都忘了他手裡有一項限額罷免下屬的權利。唐易把幾個人的名字添到了人事罷免的檔上,伸手按了幾下電話,喊了助理小楊過來。
小楊接過文件後卻沒立刻走,而是欲言又止的看了唐易兩眼。
唐易頭也沒抬,淡淡的問他,「怎麼了?」
「那個……唐經理,今天早上有人給您訂了一捧永生玫瑰過來,九十九朵。」小楊說完小心的看了下唐易的臉色,又補充道,「可是剛送到公司門口的時候,就讓董事長給擋回去了。」
「……」唐易愣了一下,「董事長?」
「嗯,就是沈總。」小楊說,「他還跟前台說,以後有人送你東西,不管什麼都不准。」

第16章

沈凡來到了t城,一早把分公司的總經理和兩個副總拎到辦公室裡教育了一頓,不到中午就摸到了唐易這邊。
唐易正在給二部開會,邊上坐著穿的格外規矩的林銳,一眾負責人在下麵戰戰兢兢。
林銳坐在唐易下面的位置上,身著一身考究精細的西裝,意氣風發的,活脫脫一個小美男。只可惜到底在氣勢上比著唐易差遠了。
唐易早上已經讓小楊把名單送到了人事部,期間沒有刻意遮掩。不過五分鐘的功夫整個市場部的人便變得噤若寒蟬,去個廁所都恨不得貼著牆邊兒溜過去。
先前投奔林銳主張二部人事變更的幾個小組長這會兒做賊心虛,遠遠的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恨不得把整個身子都埋到會議桌下麵。
沈凡沒打招呼推門進來的時候,正見唐易面無表情的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用無比平淡的聲音問,「你們申請調離嚴柯的理由是什麼?」
沈凡示意大家繼續,自己摸了一把椅子坐在角落裡。
林銳回頭看見沈凡眼睛一亮,底氣倒是更足了兩分,抬起頭用輕鬆的口氣說道,「唐經理,嚴組長缺乏合作意識這件事也是我在二部進行民意調查的時候才發現的。嚴組長個人能力十分突出,這一點大家有目共睹。但是咱這專案可都是團隊協作,更注重大家的整體合作情況,如今大家申請調離他,一是為了二部的團結,二也是為了更好的磨礪他哪!」
嚴柯是唐易的得意幹將,無論為人處事還是業務能力均深得唐易喜歡。嚴柯手裡正跟著t城一家高檔商場的大項目。先前剛推的時候不少人覺得沒底都不想接,如今眼見要成交了,便有人動了歪念頭。
二部有人獻殷勤的給林銳出主意,要借此砍掉唐易的左膀右臂,順道把著訂單占為己有,林銳有恃無恐,便也全盤接了。
他來這裡是沈凡的安排,說難聽點打狗還得看主人,今天沈凡到了會議現場,他更不信唐易連老總的面子也不給了。
小楊在一邊看的有些憂心,眼神在往沈凡那邊瞟了瞟,發現後者只是老神在在的坐在那裡看熱鬧,一時也看不出什麼來。
倒是唐易漫不經心的哦了一聲,「不過我聽說林副經理的風評也不怎麼好,要不然一起調了吧。」他似乎真的忘了沈凡的存在,手指輕輕叩了下會議桌面,笑了一聲,「嚴組長好歹是有業績在這的,林副經理連點有目共睹的能力也沒有,不如從後勤開始讓我們慢慢見識見識?正好也磨礪下林副經理的性格。」
會議室內一片沉寂,這次開會之前兆頭就不好,只要唐易不點名誰也不敢開口說話。這會兒林銳被架起來,除了他自己氣地擰過頭恨恨的問了句,「你什麼意思!」外,卻連個幫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人事部的工作效率很高,沒一會兒就把辭退員工的檔案和需要簽署的檔送了過來,還派了專人跟在後面辦理離職手續。
沈凡看著事情差不多了,卻也不想唐易真的一氣之下把林銳給趕到後勤部去,只能笑著站起來,招呼了一下,「唐經理,會後來我辦公室一下。」
沈凡臨時佔用了分公司總經理的辦公室,唐易神清氣爽的推門進去時候,沈凡正背著手站在落地窗前。
他的身高比唐易略高一點點,從背後看,倆人的身形甚至算得上十分相似。唐易恍惚了一下,總覺的這個場景哪裡有些熟悉,可是一時找不到頭緒,只能輕咳一聲,說道,「沈總。」
沈凡回頭笑了笑,態度倒是格外的隨和。
先不說沈凡先前主動發過資訊說自己是顧言廷的朋友。便是沒這層關係,唐易也沒必要在今天的會議上因為他在場而顧忌什麼。市場部和其他部門不一樣,全公司吃飯就靠他們市場部的那幾張嘴,市場部混好了全公司都有肉吃,混不喝喝西北風也是分分鐘的事。尤其是對於私營企業來說,優秀的業務人員經常被公司當姑爺爺一般的供著。
唐易這樣的人算不上大才,卻也是走哪兒都不愁吃喝的角兒,如今er傳言要轉型,別說轉型前是否需要過渡,便是真的要轉型了,也不一定是公司不要唐易了。很有可能唐易在那之前就會給自己找好下家。
沈凡知道這個道理,在他面前也收起了在董事會上的倨傲態度,隨手給他倒了一杯咖啡過來。
「林銳是和興娛樂王總的兒子,我們公司正和和興談一點合作,所以……」沈凡笑著把咖啡放到一旁的高幾上,「唐經理多多照顧下小林。」
唐易臉上已經掛好了標準的笑容,走到沈凡身邊微微點了點頭,「自然是聽沈總的。」
「哎,你也別這麼客氣,我叫你來不是為了這個。」沈凡抬眼看了唐易一下,忽然有些猶豫的問,「聽說唐經理是孤兒?」
er的入職資料上有家屬一欄,唐易入職的時候統統填了個龍飛鳳舞的「無」。他微微怔了下,不知道沈凡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是的。」
「哦。」沈凡不說話了。
這間辦公室是南向的,t城兩面環海,從經理辦公室的落地窗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不遠處的一個小碼頭。唐易去那裡買過海鮮,目光稍稍一飄,就看到了遠處的一個個光亮的小點,在海面上踽踽而行。
出海的人一般隔天中午回來,從十一點開始,碼頭上的人便會多起來,一直到下午兩三點。去碼頭上能買到最新鮮的海鮮,魚蝦蟹貝都是亂活亂活的,價錢也便宜。十一這會兒螃蟹正好肥了。
唐易思緒稍稍飄了下,想到顧言廷最愛吃螃蟹時,眼神一冷又收了回來。
沈凡笑著看看他,又看了看遠處的碼頭,忽然想起來什麼一樣,一拍頭,「要說起來,你還是我學弟呢。」
倆人都是省大畢業,這不是什麼秘密。唐易看他有意放低姿態,也笑著附和,「嗯,要說起來還要稱呼沈總一聲學長。」
「那你叫我學長吧。」沈凡看著他,「我和言廷也算熟悉,他在省大的時候參加籃球隊,表現可不一般啊!」
顧言廷不是個愛藏秘密的人,唐易這三年連他歷任小男友的癖好,幾個舍友的底褲顏色都扒的一清二楚了,唯獨沒聽他主動提起過沈凡這個學長。雖然上次在林銳的接風宴上大家算有過一面之緣,但是當時……胖子他們稱呼自己的是「嫂子」。
唐易眉頭一動,笑笑沒說話。
沈凡不以為意的繼續看著外面,「言廷愛吃螃蟹,當時他們和海大的對抗賽贏了後,我請他們吃的飯,這小子沒吃窮我。」
唐易是真沒料到還有這一茬,詫異的看過來,「哦?」
「他自己吃了八個,一算帳光大閘蟹就五百塊錢,那天我差點給押那了。」
沈凡笑著搖了搖頭,見唐易的表情柔和了下來,停了一下說,「不過,唐易,你還是和他散了吧。」
如果說今年最讓唐易吃驚的事情是什麼,那估計除了周昊的突然表白之外,就是沈凡沒頭沒腦的這句話了。
唐易眨了眨眼,好半天才隱隱明白了沈凡說的什麼意思。
他們兩個並肩站在落地窗前,太陽透過百葉窗在倆人的臉上都投下一道道的影子,唐易的視線幾乎和沈凡的平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有些難以置信的問了一句。
「你說什麼?」事情太震撼,他連沈總或學長的頭銜都懶得加了。
沈凡認真的看著他,慢吞吞的開口,「你和顧言廷,不要在一起了吧。」
唐易:「……」
沈凡自己從沈總要求換到了學長,顯然是要拉近兩者的關係。但是這會兒作為學長,這句嚴重干涉別人私生活的事情,他還真沒資格說。
如果作為上司,那還差不多,吹毛求疵的表示下公司不接受同性戀,那樣唐易即便不答應卻也能理解。
唐易沒有挪開視線,若有所思的望著沈凡。沈凡也一動不動的回看他,眼中慢慢燃起了一點類似於期待的情緒。
他好像在等著唐易理解什麼。而隨著唐易凝視他的時間越久,他的某種把握似乎也越大了起來。
唐易沉默了好久,臉上的表情變換了幾番,才斟酌著開口問道,「沈總,你叫我來……是不是有話要說?」
沈凡點點頭,滿臉激動的看了過來。
「我明白了……」唐易擰了擰眉毛,看向他的目光頓時就變了,「可是……我不能答應你的請求。」

第17章

「……」
沈凡的腦回路頭一次擰成了蚊香,等他明白過來唐易誤會到哪裡去時,噗的一下就噴出去了。
早知道給唐易倒咖啡的時候,他真不應該自己也倒一杯。
「不,不是,咳咳……」沈凡咳的臉都紫了,劍眉擰成了一塊疙瘩,好半天才緩過勁來,等回頭看見一臉戒備的唐易時,又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我,我不是那意思。」
唐易:「……」
沈凡無奈的說,「我是直的!」
唐易:「……」
沈凡:「……」
「我真是直的,不信……」他噎了一下,不信還真不能怎麼著。
唐易慢慢的放鬆了下來,再看過來的眼神依舊不對勁,「那你是什麼意思。」
早上截住別人送他的東西,這會兒單獨叫出來說你不要和顧言廷在一起了。這事兒除了他一開始想的沈凡對自己有意思,想要追求之外,還真沒個合理的解釋。
沈凡猶豫了一下,在唐易滿臉狐疑的表情中,半天才歎了口氣,「我……哎這事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唐易,沒錯的話,你應該是我弟弟。」
唐易:「……」唐易這次的眼神不是狐疑了,而是看神經病一樣。
沈凡長的不錯,要論起來和周昊顧言廷那種「尖鼻子辣眼」的英俊法不一樣,他更符合劍眉星目的少俠風,渾身上下正氣凜然。唐易心裡暗自掂量了一下,沈凡的確不像是個彎的,但是如果是彎的話……倒是更容易引起男人的征服欲。
不過這個是不是弟弟扯的有點遠了吧……
沈凡料到他就會這樣,想了想,先指了指唐易,又指了指自己,「你沒覺得咱倆有點像嗎?」
唐易第一次正兒八經的看見沈凡就是在宴會上,當時沈凡微微笑了一下,臉上的淚痣晃的他心裡一動,於是便多留了份心。
但是眉眼……唐易認真的看了看沈凡,沈凡配合他還轉了下臉。唐易左右上下都看遍了,只能如實說道,「沒覺得。」
沈凡:「……」
唐易說,「不過背影有些像。」
他一進門的時候看沈凡站在落地窗前覺得場景很熟悉,剛剛他才想起來,不是熟悉,是他自己有張照片,是當時和顧言廷去海邊重走月老橋的時候,顧言廷在後面抓拍的自己。
唐易不喜歡拍照,留下的照片寥寥無幾,那張有些糊了的背影照被顧言廷當了兩年的屏保。所以他自己也多少有了些印象。
沈凡總算松了口氣,有些無奈的說,「我叫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我有個叔叔,年輕的時候帶著老婆孩子走了,這些年一直杳無音信。」
沈家很早之前就算富庶之家,只是沈爺爺年輕時勇敢的跟上了時代潮流,不僅在動亂時接濟窮人,放災送飯,後來還早早把自家的田地和院子都瓜分給了貧苦大眾。
沈爺爺頗有先見之明的早早投身到了貧農的潮流之中,這樣的好處是他誤打誤撞的趕對了時候,後來清查時免於被拖出去遊大街的命運。但是壞處就是小時看著沈家有錢嫁過來的沈奶奶瘋了,她是為數不多的識字的人,卻並沒有被文化薰陶出一身好涵養來。
年輕的時候是個張揚霸道的媳婦,孩子大了就成了為老不尊的惡婆婆。
想來壞人變老是件格外恐怖的事情,不懂道理的也能以老賣老的噁心你一臉,更何況沈奶奶懂道理,為孝之道一條條搬出來,不吐半個髒字也能砸死人。
沈凡的母親久受其害,沈父愚孝,只說老婆不孝順。沈凡記事情特別早,知道叔叔一家會經常幫忙,後來叔叔分家後,就把沈奶奶接走了。沈凡一家的日子這才安生下來。
叔叔一家和他們離得不遠,家裡也有個小兒子,叫沈逸。沈凡兩歲的時候跑的挺利索,經常穿著開襠褲就去找小弟弟玩了。
後來有一天叔叔一家突然就搬走了。
據說走的那天叔叔和沈奶奶大吵了一家,什麼都沒帶,就拉著老婆帶著孩子走了。當時小沈逸還得著小兒肺炎。沈奶奶搬回了沈父家裡,沈凡的母親出去找了弟弟和弟妹幾次無果,後來也不堪忍受老太太的各種欺壓,和沈父離了婚。
經年的事情說起來有些無奈,沈凡和小弟弟相處兩年,印象更深的是俊朗的叔叔和鳳眸凜凜的漂亮嬸嬸。當年他敲不開叔叔家的門時,哭了足足一下午,後來跟著母親找尋那一家三口的下落,不知不覺也落了一個心病,看誰都像是自家弟弟。
「在你之前,我誤認過四五個弟弟了。」沈凡歎了口氣。
這四五個人是他多番查探認的,當時沈父已經做起了買賣,在錢財上從不虧欠他。他拿著找來的「弟弟」好的要命,等後來見到對方說的父母,或者察覺出對方支支吾吾的哄弄自己時,都已經砸了不少冤枉錢了。
關心則亂,一向聰明的沈凡只是生怕錯過一點點資訊。這一點上沈母有過之而無不及,娘倆日子打點的哪哪都好,唯獨在找人一事上總是犯糊塗。
唐易起初聽的時候只覺荒謬,這會兒聞聲看過去,看見沈凡垂著眼,細長的睫毛下似乎有淚盈眶,心裡又忍不住軟了一下。
不過沈凡的眼角到底只是閃了一下,他自嘲的笑了一聲,把頭扭開片刻,才又轉過臉時來經看不出什麼了,只是笑著說,「我大四畢業時在學校的教務處看見過你,後來反應過來後就找不到你了。當時也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一直等你快畢業的時候,才在一次聚會上看到了你。」
那是一次顧言廷帶著唐易參加的校籃球隊聚會,畢業季裡以前相互認識的人總要聚一聚,自此一別之後可能天南海北再也沒了機會在一塊,離愁別緒下年輕男孩便用酒菜致意。沈凡那天無意中撞見,一顆心差點飛出去。
時間緊迫,和他差兩屆的人熟人不多,根本無從下手。沈凡來不及打聽顧言廷旁邊那個漂亮冷然的黑框眼鏡男叫什麼,但是他卻認得顧言廷。
於是沈凡找了顧言廷所在的院系主任,跟著混了一把人家畢業的散夥飯。
大型的散夥飯人員混雜,校領導來喝一杯致個辭,系主任來喝一杯慨個歎,沈凡自己的畢業散夥飯都沒吃,這會兒賞臉參加,那系主任想讓他作為學長髮個言的時候,沈凡早鑽到人群裡搜羅唐易的影子去了。
他失策了,顧言廷再膽大,也沒到帶著唐易參加自己的畢業散夥飯的地步。他提出來唐易的性格又怎麼會跟著胡鬧。
沈凡目光沉沉的轉了一圈,也明白了唐易原來不是顧言廷的同班同學。他找一圈後臉色黑的像是來吃斷頭飯的,盯著顧言廷咬牙切齒的在心裡遷怒了好久,才把這筆賬慢慢記在了頭上。
後來的時光便不能輕易由著自己了。這件拖了二十多年的事情也的確不是頭等大事,沈凡那時候開始接觸了公司,知道自己遲早要接過沈父手裡的擔子,便也收了心。
這次林銳從北京轉機,正好和他是同一班,沈凡受林銳的乾爹王總之托順道把林銳從機場送了回來,送到ktv的時候看見了顧言廷,不過一念之間,他就鬼使神差的坐了下來。
然後半場的時候,終於等到了人。
只是這些他也來不及和唐易說,把對方叫到辦公室裡來,實在是他手頭的事情太多,並沒有多少時間慢慢去接觸去解釋了。況且他極其看不上顧言廷,恨不得立刻讓唐易認了自己,然後把顧言廷遠遠的給踹出去。
唐易欲言又止的看了沈凡好一會兒,終是笑著搖了搖頭。
唐易過去的生活用一部名著來概括,大約就是《悲慘世界》。而這悲慘二字追根溯源的話,無非是因為他沒有父母。缺父少母的孩子沒人護持,沒人教導,唐易所有為人處事的本領,最初都是在外人的白眼和拳腳之下摸索出來的。
小時候他覺得自己活的就像一條狗,有人賞塊骨頭得趕緊搖尾巴,要不然得不了別人的歡心下頓骨頭就沒了。若有人看不順眼也要夾著尾巴趕緊溜走,要不然賤命一條被人給撂了,便連撿骨頭的機會都沒了。生活很操蛋,活著卻是本能。
他最初關於父母的概念,並不是別的小孩對著爸媽撒嬌的時候,而是小學的時候寫作文,名字是《我愛我的爸爸(媽媽)》,出題的老師顯然忘了世上有孤兒這等生物,唐易茫然的看著試卷,費盡心思照著村頭王麻子的樣子寫出了一個「爸爸」。
這二十多年不是沒有人問他,你想你爸媽嗎?問者並非有意揭傷疤,只是難抵心底的好奇。唐易有幾次還認真的想了一下,只能搖頭,「不想。」
他說,「我不知道,爸媽到底是什麼。」
唐易的世界裡缺父少母的那段就像是一張畫紙上的空白,他不知道要塗什麼顏色,也就任由它空著了。沒想到終於有一天那裡有了點痕跡,卻又難免叫人膽寒。
如果真如沈凡所說,是一家三口被迫離家出走了。那數年來在他潛意識裡那對丟棄了他的父母,十有八九是遭遇了什麼,沒了。
再也找不到了,不管他日後輝煌或者困苦,父母二字,可能就是電影的一個黑鏡頭,不過幾秒,在他還沒懂事的時候,就已經閃過去了,再也沒了重播的可能。
沒了就是沒了,甚至不一定有抔黃土屬於他們。
唐易心裡忽然想著,不要聽不要信!這是什麼破事,連個證據都沒有!可是逐漸緊繃的下巴和開始顫抖的嘴唇,還有無法抑制的輕顫的雙手,卻又讓他隱隱的有了些害怕。
眼淚忽的一下就落下來了。
沈凡在一旁看著,猛的就紅了眼眶。唐易的身子站的挺直,像是一棵挺立修直的白楊,但是那種從深處溢出的濃重哀傷,讓沈凡張了張嘴,話未出口先顫了音。
他跨過倆人之間的那一步,猛的抱住了唐易,低低的說了一句,「沒事,你還有哥哥。」

第18章

唐易和沈凡一前一後從辦公室出來後匆匆閃進了電梯,等電梯緩緩下降了兩層之後,唐易才挑眉看了沈凡一眼,慢悠悠吐出兩個字,「傻逼。」
沈凡:「……」
沈凡一口老血憋在喉嚨裡半天,瞪眼半天之後又無語的扭開了頭——剛剛唐易落了滴淚,他一時心疼就哭了……結果把唐易嚇了一跳,無語的扭頭看了他半天。
沈凡當時抬起頭來的時候,入目就是一張放大了的無比鄙視嫌棄的臉。
倆人在辦公室時間太久,沈凡又是臨時佔用的分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隔壁行政部的小姑娘一趟一趟的藉口去茶水間來回溜達,傻子也知道這些人肯定瞎琢磨了些什麼,想要探點蛛絲馬跡呢。
沈凡這個英俊倜儻的新老總的本就撩撥了芳心一片,唐易以後還要在分公司混的,於是趁眾人不注意的時候飛速的扯著沈凡就遁了。
這會兒唐易靠在電梯上笑著罵了沈凡一句,後者卻又喜滋滋了起來。此刻即便彼此不確定是不是那麼回事,倆人的關係卻也親近了許多。
其實能夠確定他們到底有沒有關係的手段很多,沈凡之前擔心唐易不認他,把他當神經病一樣趕出去所以一直沒提。這會兒認了又怕萬一不是。
自己在心裡糾結了半天,也不知道要不要再去鑒定一下。
先這麼著吧。沈凡心想,不管是親弟弟還是幹弟弟,先這麼認著了。
沈凡想的很美好,唐易進停車場看他取車卻還是喊了一聲沈總。
「……就不能叫聲哥麼……」沈凡頓時不想過去了,合著自己白高興了,「就是不為別的,沖我比你大你叫聲哥也不虧啊!」
唐易只是笑,看沈凡滿臉鬱悶,又喊了聲,「沈凡!」
沈凡:「……」
「我餓了,」唐易笑著看他,「快點。」
從電梯出來到沈凡停車的位置,一共也走不了幾步路。唐易往一邊一靠就等著沈凡過來再說,沈凡把車開過來,慢慢接近那個等著的人時,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唐易,這是在撒嬌吧?
這個認知讓沈凡的心情重新明媚了起來,唐易從副駕駛跳上來,臉上還是帶著笑的。沈凡開的也是個油老虎,和周昊的浪費程度簡直不相上下。
想起周昊,唐易這才琢磨**事來,側頭看了沈凡一眼,「那花呢?」
「啊?」
「那花,」唐易把手撐在一邊,斜著眼看沈凡,「九十九朵,我看都沒看上一眼呢!」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沈凡就要炸。
不過顯然唐易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沈凡這會兒又拿不准唐易的脾氣,只能哼哧一聲,「怕影響不好,扔了。」
他抬頭看了眼唐易的臉色,看後者沒什麼反應,才大著膽子進一步提示,「離顧言廷遠點吧!」
唐易聽見顧言廷的名字就皺眉頭,他頓了一下,解釋:「我跟他已經分了。」
「啊?」
「前陣子分的,」唐易神色懨懨的,直起了身子,扭頭看向了車窗外。
「真的啊?那就好了。」沈凡愣了一下,心裡大大的松了口氣,隨後又繃了起來,「那早上的花是誰送的啊?」
他腦子裡一閃,很快就篩出了一個頎長的身影。這下不等唐易說,沈凡自己就明白過來了,「周昊更不是好玩意兒!」
唐易之前不知道有個親人是怎麼樣的感覺,現在和沈凡這種半熟不熟的關係讓他隱隱有些興奮。也說不上來是多親,就是能稍微多容忍他一些事情,自己也能更隨意一些。
比如他笑駡沈凡一句傻逼,沈凡數落周昊和顧言廷都不是什麼好玩意兒,多少有些越界,卻只是感覺很新奇,也沒有什麼被冒犯的感覺。
在倆人吃完飯後,沈凡提出讓他中秋跟自己一起回家的時候,唐易也沒直接回絕,而是猶豫了一下。
沈凡笑著解除他的顧慮,「你要是怕我弄錯,我們去做醫院做個鑒定也行,順道你也去體檢一下,上次我聽沈安說你住了好幾天院。」
「體檢就免了。」唐易笑了笑。
「那就是了,就是論歲數排,你喊我一聲大哥也不吃虧。」沈凡看著他說,「就兩天的功夫,當然,你還有其他的安排的話就不強求了。」
唐易往年都有其他的安排,今年……他猶豫了一下,歎了口氣,「好吧,到時候電話聯繫。」
他這幾年的中秋都是在顧言廷家裡過的。
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年,每逢顧家爸媽讓顧言廷回去的時候,唐易都會裝作自己很忙的樣子。顧言廷這個人大大咧咧的自然不會在意他是真忙假忙,一看唐易早早出去了,就給他發個短信或者在桌子上留個紙條,然後屁顛顛的就回家了。
直到中秋的前一天,唐易照例是幫顧言廷把回家穿衣服打包好,買給二老的東西也收拾利索了。結果那天很晚回家的時候,發現顧言廷還眼巴巴的坐在客廳裡沒走。
唐易開燈的時候嚇了一跳,顧言廷也嚇一跳,倆人幾乎同時開口,
「你怎麼還沒走?」
「你怎麼才回來?」
唐易那天是故意回來晚的,他以為顧言廷早回去過中秋了,自己又覺得回去孤單,於是繞著江淮路慢慢走了三四圈,路燈都滅了一排了才回家。
顧言廷的手機放在茶几上,臉上是明晃晃的擔心和著急。唐易伸手摸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下,早就沒電關機了。
不過顧言廷只是皺皺眉,口氣都沒硬起來,只是歎了口氣,搓了搓臉過來抱住他,「走,老婆,跟我回家。」
從此之後的三年裡,中秋節就成了顧言廷特別驕傲,唐易也格外幸福的日子。
顧家爸媽性格很好,又格外疼兒子,一到中秋就把賓館給關了,老兩口擠在家裡給孩子做菜吃。
顧爸爸是典型的北方男人,他也想孩子,卻又不善表達,顧言廷回去的時候他找不到話就板著臉挑顧言廷身上的毛病,話說的不重,卻總惹得顧言廷不耐煩。
後來大約被顧媽媽教育了幾次,顧爸爸就吃飯的時候哼哧兩句,吃飽飯就出去遛彎去了。即便這樣,兒子回來一趟他也高興的不行。
父子倆的關係在唐易過去之後才稍稍有了改善,顧言廷做賊心虛,領了「老婆」回去,生怕爸媽對唐易哪裡不滿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讓唐易不舒服,於是可勁兒的誇唐易。
「唐易在學校裡可厲害了!」
「唐易工作可牛逼了!」
「看見沒,這東西都他買的!我就說過來空著手我爸媽也不嫌,他非不幹!就要買,還照著貴的買!」
顧媽媽說他穿的少瘦了他就傻樂,顧爸爸說他沒正行他也傻樂,一點都沒有不耐煩。
唐易頭次見識顧言廷腆著笑拍人馬屁,業務之生疏看的他幾度嘴角抽搐著扭頭憋笑。不過顧爸媽相當買帳,再一看唐易一表人才豐神俊朗的樣子,也喜歡的不得了。
晚飯後顧言廷跟著顧媽媽屁股後面繼續各種誇唐易,還破天荒的洗了碗,顧爸爸也不出去了,家裡來了客人,還是男的,他得待客。於是把自己放了許多年的象棋拿出來,喊著唐易來了一盤。
唐易不會,不過這不妨礙他學,剛開始屢戰屢敗,不過進步也神速,等到去年的時候已經能略勝一兩局了。
平時他也偶爾會和顧言廷一起回家,一年兩三趟的樣子,當天去隔天走,卻是鮮有時間跟顧爸爸對弈了。
顧爸爸一直惦記著戰敗的兩局,看唐易有時候挺累的又不好意思。終於在上次唐易走的時候,他從社區裡追出來,氣喘吁吁的喊,「小易啊,中秋!中秋回來咱再戰!」
大部分的日常生活都是寡淡無味道沒什麼情節的老帳本,唐易自認顧言廷在感情上負了自己,卻也知道在親情呵護上,自己欠著顧家。而在和顧爸媽的感情維繫上,顧言廷的表現也屢屢超出了他的期望。
比如顧言廷以往很少打電話回家,和唐易認識後基本一個月都會打一兩次。起初唐易沒注意,後來有次他去陽臺上澆花,聽見顧言廷大大咧咧的開場白,「哎,媽,我給你打個電話,對啊,唐易老催我……」
又或者顧言廷在回家的時候,總是把自己買的東西說成是唐易買的。唐易深知做客之道,買東西講究檔次和實用性,比顧言廷買的要高出不知幾個檔次。顧言廷每次買之前不和他說,等回家後又都安在他頭上,讓他屢次對著大紅襖子大紅褂子扶額無語。
後來他才隱約明白了顧言廷的心思——唐易在某些方面自負且敏感,顧言廷既想在父母面前給唐易買好,卻不知道如何提示唐易而不引起他的誤會,於是便替他幹了。
意識到這個問題後,唐易一度反思自己在倆人的相處中是否過於自我了一些。顧言廷很多時候是處在敢怒不敢言的狀態,這種看起來略顯拙劣的替代法,多半是他進退無門後摸到的一點出路。
唐易也曾嘗試收斂一些,可惜並沒有收到什麼顯著性的成果。他的掌控欲和一言堂的處事風格是二十年的習慣養成,冰凍三尺,又豈是一日可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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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凡走後不久,唐易就往顧家打了電話。
電話是顧媽媽接的,聽到唐易的聲音後很驚喜的哎了一聲,笑意頓時順著電話線溢滿了唐易的耳朵。
唐易笑著問了二老好,然後溫柔地說明了自己的打電話的原因。
「不能過來啊?言廷早上剛打電話,說他過節得出差,讓我記得打電話喊你過來呢!你顧叔叔還樂了半天呢!哎,這……這怎麼,都沒空啊……老顧!」
顧媽媽扯著嗓子喊了顧爸爸一聲,唐易聽到電話那頭遠遠的傳來了一聲洪亮的「哎!」。
唐易心裡揪了一下,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輕輕的歎了口氣。
然而歎氣聲還是讓顧媽媽聽到了,她沒等顧爸爸過來,又抱著電話,有些躊躇的輕聲問道,「小易啊,你是不是,和言廷吵架了啊?」

第19章

顧媽媽是刻意壓低了聲音問的,顧爸爸在臥室趿拉著拖鞋往這邊走,她不想讓顧爸爸聽到。
顧言廷的性格算不上孤僻,朋友也不少,卻從沒往家裡帶過。
起初的時候顧家爸媽猜測,大約是家裡寒酸,重點高中的同學都是正兒八經的有錢人家的孩子,言廷不好意思的。到後來才發現並非如此,顧言廷在高二的時候,就能很大方的向同學介紹去給他送東西的爸媽了,他的確會偶爾自卑一下,卻並不以家窮為恥。
唐易是頭一個被顧言廷帶回來的朋友。顧家爸媽深知自己兒子的尿性,見為人處事上不開竅的兒子還會兩頭說好話,又好氣又好笑,驚訝之餘也拿出了十二分的心思來招待唐易。
不過短短兩天相處下來,顧爸媽便對唐易讚不絕口了。顧爸爸一邊砸摸著嘴看著棋盤,一邊頗為讚賞的說了四個詞:睿智、成熟、有擔當,重情義。
顧家爸媽是打心眼裡喜歡唐易這個孩子,後來才得知唐易早年失怙,這些年過的孤孤單單。他們幾次想要認唐易當個乾兒子,後來覺得不妥,便一次次的叮囑他——就拿這兒當你的家!
二老給顧言廷的東西很多時候都是雙份的,顧媽媽打個圍脖都要給唐易單獨選線挑色。
「小易啊……」顧媽媽輕聲說,「言廷犯渾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不回來正好,阿姨給你做……」
顧媽媽忽然打住了話頭,隨後就聽電話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顧爸爸接過了電話,十分高興的喊,「小唐啊!我是你叔!」
唐易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喊了聲,「叔叔好,最近身體挺好的?」
「挺好!挺好!」顧爸爸樂呵呵的應著,聲音洪亮的喊,「這次你叔可準備好了!昂!我剛學了兩招,就等著讓你見識見識,哈哈哈!」
唐易猶豫了一下,還沒說話,顧爸爸的聲音就又放低了許多,顯然用手擋著話筒防備顧媽媽聽見呢,「小唐啊,今回兒言廷正好不在,到時候你跟你姨說說,咱爺倆多殺幾盤唄?」
「顧叔叔,我今年要加班,不能過去了。」唐易停了一下,說道。
顧爸爸的反應顯然比顧媽媽直接的多,他先是驚訝的啊了一下,隨後便失落地哦了兩聲。
顧言廷的身上很多時候都帶著顧爸爸的影子,顯然是多年來耳濡目染的結果。最鮮明的一點便是這父子倆的情緒很容易外露。
顧言廷早上打電話的原因多半是怕唐易孤身一人過中秋。唐易篤定了心思要跟他斷的乾乾淨淨,恨不得處處不遂了他的願,讓他明白自己的絕決。可是這會兒顧爸爸低落的「哦」了兩聲,唐易又不落忍了。
「……不過我後天有空,要不然提前過去看看你和阿姨,」唐易笑了笑,「節就不在您那過了。」
「行!行行行!」顧爸爸連聲答應,「那你都過來一趟了,住一晚再走唄!」
唐易無奈的歎了口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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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在t城的城郊,其實算起來郊的有些大發,顧家這邊還是區,再往前走幾步就是村了。
那邊去的人少,主幹道修了十來年了也沒修好,頭年不小心挖了天然氣管道,隔年又說挖了電纜,總之一年年的跟招了幫土|匪似的刨的路上到處是坑,就是沒有填上的時候。計程車不往那邊跑,自己開車不夠心疼車的,於是大部分時候唐易和顧言廷回家都是坐公共汽車。
一路顛簸折騰,唐易等提著幾樣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覺得內臟都要被震碎了。
顧爸爸已經等在了公車處,看見唐易下車忙快步跑了過來,熱情地招呼,「小唐!」
這邊房子是顧家前幾年換的,離著以前的職工宿舍不遠,但是社區的環境和房子的戶型大小都更好一些,是個南北通透的二居室。
顧媽媽買的時候就為了將來顧言廷結婚用,t城已經把這邊列入了規劃區,以後開了高鐵這房子也算不上寒磣。倒是筒子樓的職工宿舍沒有房產證,是單位的集體產權,結構也不是抗震的。二老只能先把那邊租了出去,等以後顧言廷結婚了老兩口再回去住。
唐易跟著顧爸爸進了家門,換鞋後很自覺的把東西拎到了客廳靠陽臺的一角。
飯廳裡已經擺好了五個盤子,冷拼熱菜都有,都是唐易愛吃的,廚房裡還飄出了一陣魚湯的香味。
顧媽媽從廚房探出個頭來,笑著招呼了一聲,「小易,來了啊!」
「來了,」唐易回頭笑笑,放好東西後把襯衫的袖子解開往胳膊上挽了一截,就要進廚房幫忙,「我給您打個下手。」
「哎馬上就好了!你大老遠的過來夠累的,還幹什麼活!」顧媽媽板著臉擋住他,朝沙發上努了努嘴,「快去吃葡萄吧,今早兒上對門你康叔叔送的,金手指!」
她扭頭看了看,沒看見顧爸爸,喊了一嗓子,「老顧!」
顧爸爸已經樂顛顛的抱著棋盤跑出來了,笑的滿臉都是褶子,「哎,在呢在呢!」
「……」顧媽媽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吃完飯再下!」
顧爸爸的確是新學了兩手。
三人吃完飯在客廳裡下棋,唐易和顧爸爸對弈,顧媽媽就老神在在的坐一邊收拾棋子,把厚厚的象棋哢噠哢噠摞起來,偶爾往顧爸爸那邊伸伸頭,一臉鄙夷的指點一二,一點沒有觀棋不語的覺悟。
顧爸爸嫌她礙事,皺著眉頭一通胡下,完全沒了章法。然而即便這樣,唐易還是連輸了三盤。
他心裡裝著事,幾次拿著卒子往後退,又或者端著象顫悠悠的要過界。最後還是顧媽媽了擋了下他,有些擔心的問,「小易啊,怎麼了?」
唐易來之前就打算好了,找個藉口就說自己要去外地了,總之以後不能過來了。可是這會兒被顧媽媽擔心的拍了下,他回神斂目,看著楚河漢界這邊慘不忍睹的一團亂,心裡糾結了半天的那句「我以後不來了」,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當初和顧言廷交往的時候,便對慈祥善良的顧爸媽有愧。這會兒倆人分了手,預想的輕鬆釋然卻沒有到來。
唐易抹了把臉,故作輕鬆的笑笑,「啊,沒事。」
顧媽媽滿臉狐疑,只怕他累了或者哪裡不舒服,忙給他端了杯溫水過來,把他推到了準備好的客臥裡,「要不你睡會兒吧?阿姨這還有感冒藥,你要是哪裡不得勁就說,啊!」
顧爸爸也一臉擔心的跟在後面,被顧媽媽一巴掌拍了回去,「還不都是你!幹什麼就這麼等不及的非得過你那把癮了!小易就是跟你這個臭棋簍子下棋給累的!邊兒去!……」
唐易:「……」
顧爸爸滿腹委屈,欲言又止的沖唐易揮揮手,回去收拾棋盤了。
顧言廷的臥室佈置十分簡單,二老有意等將來顧言廷結婚的時候再給他重新裝修一下,牆壁便只刷了大白。臥室裡就一張原木色的雙人床,一旁是同樣原木色的衣櫃,原木色的書桌書椅,旁邊還有個原木色的旋轉書架。
整個房間顯得乾乾淨淨的,顧媽媽顯然上午剛剛收拾過,床上鋪著新換上的床單,被褥曬的松鬆軟軟的放在床頭一角。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滿了半間屋子。
唐易的確有些頭疼,然而畢竟是來做客,沒有大白天在別人家睡覺的道理。不過這會兒剛過中午頭,顧爸媽倒是可以歇歇晌。於是他坐到書桌旁,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從旋轉書架上隨意取了一本書下來看。
書架上的書密密麻麻排了五層,從羊皮卷到厚黑學再到矽谷**,全是他的書。這個旋轉書架還是他來過一次之後顧言廷新加的。唐易經常買書,其實買了他也不常看,就是喜歡買了放家裡的感覺。顧言廷有次想讓他一起回來過年,唐易不想來,便找了個要在家看書的藉口。
然後顧言廷不知道什麼時候買了這麼個旋轉書架,自己組裝起來,又照著唐易那邊的書重新買了一套,搬到了家裡。
那個年唐易到底沒跟他回來過,唐易小心謹慎,總怕顧爸媽看出端倪。倒是這書架的甲醛味道久久不散,隔了好幾個月之後,唐易過來的時候還被頂了一下。
書架從網上定的,還有物流可以送,這些書卻是顧言廷從新華書店一本本買回去的。從t城的新華書店買這麼多書,便是分成幾趟一路顛簸的搬到這邊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唐易起初只是覺的顧言廷的智商低的可愛,竟然買一模一樣的放在家裡。這會兒再想,卻又隱隱為了他的小心翼翼而動容。
顧言廷怎麼就追不上林銳呢?
唐易忽然想,顧家雖然只是小康之家,卻也不愁吃喝,顧言廷手裡也從不缺錢。況且除了不能豪擲千金之外,顧言廷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都堪稱男友模範。
唐易最介意的他心頭有人這一點,在林銳那邊更不存在——畢竟顧言廷心頭的就是林銳,八分的優秀和十分的真情,再怎麼樣,林銳也總不能一點都不心動吧?
此時此刻,唐易才隱隱有些嫉妒起林銳來。
林銳哪裡都入不了他的眼,甚至他從內心是鄙視林銳這類人的存在的,虛偽,自私,濫|交,愛慕虛榮……在道德方面,林銳就是只一腳就能踩死的螻蟻。
可是這只螻蟻數年之前幹對了一件事,獲得了顧言廷的念念不忘。
於是在唐易看來,他和顧言廷之間的那些細碎平淡的幸福,便在這廂映襯下,變的微不足道起來。甚至因為沾了林銳的影子,讓他覺得有些廉價。分手他是一點都不後悔,唯一後悔的是分的太晚了,如今走哪裡都得掰扯一番,才能徹底擺脫顧言廷的影子。
半下午的陽光柔柔軟軟的鋪著,唐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迷迷糊糊的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門口傳來一陣響動,隨後是顧媽媽高興的喊聲。
「你回來了!哎,可真是忙的,中秋也沒空!」
唐易一驚,就聽果然是顧言廷的聲音響了起來,似乎有些疲憊,「嗯,就這一回兒。」
「唐易他中秋也沒空啊!」顧媽媽頓了一下,忽然輕聲說,「你倆該不會鬧不愉快了吧!」
「啊,哪能……」顧言廷輕咳了一下,忙說,「我倆今兒中午還一塊吃了飯,你想多了,他就是……就是忙。」
室外出現了詭異的安靜。
顧言廷半天才察覺到不對,愣了一下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唐易無語的打開門,靠在臥室的門口看著他,「下午好。」

第20章

顧言廷回來的時候給顧媽媽打了個電話,顧媽媽本想提醒下說唐易也來了,但是後來給忘了。
這會兒顧言廷大眼瞪小眼的愣在客廳裡,滿臉都是尷尬,顧媽媽只能掩嘴輕咳一聲,笑著當什麼都不知道,「小易起來了?感覺好點沒?」
「好多了。」唐易捏了捏鏡框壓到的鼻樑,笑著說,「阿姨別忙了,我晚上還有事,得回去。」
「不是說好了過夜的嗎!」顧媽媽接過顧言廷手裡的東西就往臥室走,「我還燉上雞了呢!不許走啊!」
顧媽媽轉身進了臥室,隨手就把門帶上了。
顧言廷和唐易鬧的不愉快都寫在臉上,當長輩的這時候也不好瞎攙和,哪怕實在不行了,他們也只能挑自己家孩子的錯。
顧媽媽躡手躡腳的關上門,推了下背對著她睡午覺的顧爸爸,小聲說,「老顧啊,言廷和小易這是鬧矛盾了啊?」
「嗯……?」顧爸爸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反應了一會兒,卷過薄被子又裹了裹,「鬧就鬧唄!」
顧媽媽有些不快,就聽顧爸爸補了一句,「反正肯定是你兒子沒理。」
顧媽媽:「……」當媽的當然向著自家兒子,只是想想還是顧爸爸的話更有理。顧媽媽半天才歎了口氣,也跟著躺下,推了老頭子一把,「被子分我點!都讓你裹去了!」
唐易靠在臥室的門框上,因為瞌睡而壓到的頭髮詼諧的翹起了一撮,目送顧媽媽回房後,他臉上的笑容便飛速的流失,到最後又回歸了一張清清冷冷的臉。
這會兒不過剛剛過了下午兩點。
顧言廷原本想著很久沒回家了,中秋既然讓唐易回來,自己就提前回一趟好了。這個主意還是上午的時候臨時決定的,彼時的他還心煩氣躁,連林銳打來說要幫他慶祝生日的電話都草草掛斷。誰知道一路心煩意亂的折騰到家,開門就看見了絕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一時間所有的感官和不情願都被熨帖了一個舒坦。顧言廷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勾勾的看著靠在門框邊上靜眉斂目的唐易,只覺得他渾身哪裡都好看,好看的像是在發光。
只是沉默良久,唐易卻一直看著別處沒有開口的意思,目光也沒往他身上落一下。
顧言廷回過神,像是初到別人家做客的小孩,有些拘謹的撓了撓頭,半響反應過來這是在自己家,才搓了下手,清了清嗓子朝唐易打了下招呼,「你,你你……」
唐易轉身進屋了。顧言廷還在「你好」和「你怎麼了」「你來了」之間艱難的選擇哪個更好的時候,唐易轉身就拿了自己的外套出來。
他要走。
顧言廷瞬間腦回路接上,幾乎是撲過來的架勢堪堪地堵住了臥室門口,把唐易給擋回了臥室。很多時候身體比嘴巴要忠誠的多,比如他看見唐易要走,直覺反應就是去攔,就像是吃飯的時候給唐易挑香菜,喝酒之後自覺洗刷睡覺一樣,誠實本然的條件反射從來不用經過大腦。
可是嘴巴要過腦子,顧言廷搜腸刮肚,急的腦門冒汗,最後還是硬邦邦的兩個字蹦了出來,「別走。」
唐易剛被他飛撲過來的樣子嚇了一身汗,總怕下一秒就是顧媽媽推門而出的樣子。好在隔壁門沒有動,顧言廷撲過來之後也沒幹別的。
唐易心裡惱火,把難以面對顧家爸媽的難堪和愧疚也全數算到了顧言廷的頭上,他幾乎咬牙切齒擰著眉低聲呵斥,「閃開!」
「不!」顧言廷忌憚的看著他,又扭頭看了看隔壁顧媽媽的門,低聲懇求道,「你別走好不好?」
倆人相處中顧言廷極少軟語求人,他從中二期開始就對此種行為相當不齒,幾乎要列入男子漢的清規戒律。可是沒想到最近竟然屢屢破戒。
自從那天晚上,他顫聲問唐易不分手好不好的時候,顧言廷就覺得節操那種東西已經傲嬌的離自己遠去了
只可惜唐易軟硬不吃,眉頭緊鎖愈發不耐煩起來。
顧言廷求人哄人的本事沒練到家,半途熄了火,於是又改成「我走,我一會兒就走。」
「不用,」唐易閉了閉眼,往後退開一步離他遠了些,終於賞了他一個正眼,「反正我以後也不會來了,早晚要告別。」
「既然你以後都不來了,你就不能多陪他們一晚上嗎?」顧言廷順著話趕下去,說了一半才倒吸了一口涼氣。
以後都不來了???
他前後一想,忽然就就明白了,這是自己家,唐易跟自己分手了,當然要斷掉和他身邊所有人的關係了。他腦子飛速的轉著,前前後後的聯繫下,自動篩選出了「老死不相往來」六個關鍵字。
顧言廷上學的時候老師經常用溫水煮青蛙來形容一個人被套牢的過程。一支股票連續兩天跌停,第三天開盤只要有機會,必定會有大批的人瘋狂賣出。自此之後相當一段時間都會對它繞道而行,生怕惡劇重演。但是若是小幅度的震盪下行,大家便會抱著「等一等」或者「沒關係」的心態一直持有,直到深度套牢。
大部分投資股市的人都不懂經濟,人們憑著自己的本能操作,一舉一動全是內心貪癡怨怒的直接反應。這一點映射到生活中同樣適用,唐易對顧言廷的冷淡要是追溯的話可以到一年半之前,先是偶爾的不耐煩和分床睡,到後來便演變成頻率越來越高的冷戰,顧言廷對唐易的依賴越來越重,唐易卻抽絲剝繭的讓自己越來越清醒。
「不是……唐易你……」顧言廷反反復複的念了兩遍,怔怔的看著一臉戒備的人。後者此刻的表情絲毫不像是同床共枕的三年的人,冷冰冰的鳳眸還有一點厭惡。
顧言廷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我坐會兒就走。我爸爸盼了你小半年了,你要是以後再也不來了,就多陪他半天,算他沒白疼你。」
他不想唐易反駁,又說:「畢竟我以後回來的機會還多的是。」
唐易的弱點不多,卻很明顯。他對於恩情二字的理解和重視跟一般人不同,顧言廷跟他三年下來,收穫最大的就是知道了這一點。他知道這麼說的話,唐易一定會猶豫。
果然,唐易臉上果然閃過一絲愧色。
顧言廷抬了抬手,自己後退了一步敲了下父母的門,「媽,我就回來給你們送點東西。吃完晚飯就回去啊!」
顧媽媽聽了一會兒,明白這倆人暫時和好不了了,只能順著答應,「行,那我早點做飯,你早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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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有些頭疼的揉了揉眉心,心裡一個小人叫囂著「來的最後一次了,多陪陪顧爸爸」,另一個則冷哼一聲滿臉嘲諷「這是顧言廷的家又不是你的家!」。天人交戰之際,就見顧媽媽開了門,隨後顧爸爸小心的探出頭瞅了唐易一眼。
「小唐不用回去吧?」
唐易猶豫了一下。
「你好點了嗎?」
「好點了。」
「嘿!那再來一局?」顧爸爸嘿嘿笑了下,變魔術般的又抱出了小棋盒。
顯然「再來一局」並不能準確的概括顧爸爸的想法,唐易這次收斂心神陪他慢慢下,倆人一擺就是一下午。這樣的好處是免於了對著顧言廷的尷尬,後者全程在一旁端茶倒水,靜默的目光時不時的落在唐易身上,在後者察覺之前又飄乎乎的挪開。顯然觀棋的素質要高出顧媽媽數倍。
顧媽媽燉的雞湯是跟跳廣場舞的鄰居學的,放了當歸和黃芪進去,說是要熬三個多小時。只是當歸放多了,從一開始冒熱氣,廚房傳出來的就不是雞湯味而是中藥味。顧媽媽頓時感覺顏面大失,一邊念叨著咋回事啊不對不是這個味啊一邊又喊著顧言廷跟她重新去買了雞肉和菜。
這一番倒騰,晚飯吃完就六點多了。
天色開始變暗,從顧爸爸家裡出去有一段路不太好走,也沒路燈。顧言廷高一出過車禍後就對那裡有點陰影,這會兒看見天暗了,怔了一下,抓起包就要走。
唐易忽然覺得自己還是鳩占鵲巢了,這時候走的明明應該是自己。
顧媽媽從茶几下摸出來一把手電筒,忙交給一旁的老伴兒,「快,去送送言廷!萬一要是天黑的快了看不見道呢!」
顧爸爸還在扭頭琢磨茶几上沒下完的殘局,聞言嘖了一聲,「這不沒黑嗎!早著呢!」顧媽媽眉頭一皺,就聽顧言廷突然說,「不用,媽,讓唐易送我就行。」
唐易正在猶豫自己要不要告辭回去,聞言愣了一下。
顧言廷低頭換鞋沒看他,似乎是很自然的一句話。顧媽媽倒是轉頭看了過來。
「好,」唐易接過手電筒,頓了頓,「走吧。」
秋風漸濃,距離那天唐易打車去ktv,不過半個多月的時間。那日親眼看到顧言廷護著林銳進計程車時泛起的雞皮疙瘩再次報導,顫顫巍巍的立在唐易胳膊上搖旗呐喊。
顧言廷回身看見他沒穿外套,順手便脫下了自己的就要披過來。唐易見狀腳步一錯,已經拉遠了倆人的距離。
這會兒天沒全黑,最後一掛的餘暉猶自多情的照看著世界。倆人走出來的時候,前後隔著距離,被拉長的影子卻是重疊在一塊的。唐易往後閃開一步之後,扭頭瞥見地上的影子,猶嫌不夠的又退了一步,看著細長的影子也分徹底了,才冷著眼抬起頭,示意顧言廷繼續往前走。
顧言廷拿著外套一言不發的看著唐易的動作,片刻後神情複雜的看了他一眼,默默的轉過了身。
公車站很快到了,到達地方後天色還沒徹底黑下來。顧言廷的臉掩在夜幕下,逐漸變的有些模糊。他這次倒是乾脆的很,告訴唐易,「這趟車坐的人少,有時候一個小時才來一趟,你不行就先回去吧。」
唐易很明顯的感覺到顧言廷話話語中的期盼和戰慄。一個小時來一趟車,可以理解為等太久不值得,讓他先走。也可以理解為一個人等車太孤單,讓唐易留下來陪陪他。
唐易依舊能從顧言廷摸棱兩口的話中抓住他的期望,可是這會兒他卻沒有了遷就他的興致。唐易客氣的點點頭,「好的。」
顧言廷再回頭一眼,唐易已經恨不得肋生雙翅的大步走遠了。
唐易回到顧家的時候,顧媽媽已經去跳廣場舞了。他跟顧爸爸又下了幾盤,卻是再次屢戰屢敗。顧爸爸心滿意足的中場休息時,唐易也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顧叔,以後我工作可能會有調動,就不能常來看你和阿姨了,你們多保重身體。」
唐易除了中秋固定之外,一年統共來不了三四趟,這個「常」不常的意義不大。這話如果說給顧媽媽聽,後者很快便能理解其中的弦外之音。可惜顧爸爸聽話當話,絲毫不知道這個還另有深意,很痛快的點頭,「放心!我倆身體好著呢!」
精心準備的各種圓謊的托詞都用不上了,告別遠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困難和鄭重其事,唐易終於大大的松了口氣。
然而新局開場不過十分鐘,就聽顧媽媽開門回來,大聲吆喝,「老顧啊!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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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啪嗒啪嗒的往下砸,顧言廷背著包杵在公車站旁邊,四處看了看,最終小跑幾步躲到了不遠處的一個小賣部的雨棚下。
這邊因為修路,班車一小時來一趟,最晚的一班是晚上八點的。今天他站在這裡等了兩個小時了,也沒看見個車影子,看樣子是不打算發車了。
顧言廷往身後的牆上靠了靠,頓時被灰白的牆灰落了一肩膀。
顧言廷到了車站後一直等到天黑也沒來車,最後一班車是晚上八點的,這時候已經過去了也沒見個車影子,看樣子今晚是沒車走了。顧言廷穿著外套,在一個關了門的小鋪門口,勉強找到了一塊避雨的地方。
他不想回家,唐易對待他的態度簡直像是對這一塊活體瘟疫。他一回去後者勢必要冒雨就走。可是這周圍也沒有什麼小旅店,唯一的一家賓館還是自己家開的,今天也關門了。顧言廷打了個噴嚏,裹了裹衣服,在小鋪的門口蜷了起來。
顧媽媽一晚上眼皮都在跳,看了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還是不放心的給顧言廷打了電話。
顧言廷瞅著手機電量不多了,說了句自己到家了就了掛電話。顧媽媽哦了一聲,顯然已經信了。
誰知道三分鐘後,唐易也打了過來。
「阿姨讓我問問,你到家了嗎?」唐易的聲音溫涼清冷,顧言廷憋住要出口的一個噴嚏,忙著連連點頭,「到了!」
唐易沒有說話。
雨聲從淅瀝瀝變成了嘩啦啦,顧言廷揉了揉鼻子,往乾燥的地方縮了縮。誰知道一點響動,唐易也聽到了。
「你在哪兒,」唐易突然開口,「你該不會還沒走吧。」
很明顯的陳述句,唐易篤定一件事情時才會用的口氣。顧言廷下意識就想承認,可是忽然又想到了唐易見他就要走的嫌棄表情,還有連影子都要分清楚的冷淡。
他哈哈的笑了兩聲,故作輕鬆的說,「怎麼可能,我早到家了,正準備洗熱水澡呢!」
「那你洗一個給我聽聽,」唐易語氣淡然,「打開水龍頭,放放動靜就行。」
「……」顧言廷抬頭看了看雨幕,又低頭瞅了瞅自己,「唐易……」
「回來吧。」唐易歎了口氣,「這是你家。」
顧言廷一路抱著包冒雨跑回了家裡,開門的顧媽媽被嚇了一跳,顯然還沒從兒子在家洗著澡和兒子渾身濕透地跑回來中轉過彎來。
顧言廷只含糊著說自己落了特別重要的東西,然後就打著噴嚏鑽進了浴室。
再出來的時候,客廳裡已經關了燈。次臥的門留了一條縫,顧言廷裹著浴巾小心翼翼的推開了們。
唐易已經睡了,自己裹了一床被子貼著牆,倆人的床中間還能再塞下一個。顧言廷回來的路上腦子裡滿滿的是唐易的那句歎息。
這是你家。
所以這不是我家。
原本在顧言廷眼裡,唐易的孤兒身份和林銳的單親身份並沒什麼本質的不同。他大學的時候也跟著去過福利院,跟同學一起帶幾個組的小孩子玩遊戲,或者跟他們一起做手工。
可是他很難在那些眼神怯弱恐懼的孩子身上找到唐易的影子。唐易更像是在富庶之家長大的貴公子,還得是長大之後父母離婚,而不是雙亡的那樣。他一直都是溫和睿智的,極少有負面情緒。對此騷胖曾搖頭擺尾的顯擺過一段。
他說,有時越是遭遇過不幸的人笑的越燦爛。因為他知道什麼是痛苦,他不想讓別人也遭遇。
顧言廷為這句狗屁不通的話還崇拜了騷胖好一段時間,直到騷胖自我感覺良好的開始在他身邊賣雞湯賣出了一顆老鼠屎。
那顆老鼠屎的意思就是,唾手可得不是個好詞,你看,唾就是唾沫的唾,唾棄的唾,這意味著唾手可得的東西都不會太珍惜,早晚會遭到唾棄。
騷胖當時十分蕩漾的看了顧言廷一眼說,老大,嫂子對你來說,就是太唾手可得了,你小心。
那個醉酒的午夜,顧言廷摸著電話迷迷糊糊的給唐易打過去,等意識到原來倆人分手後,腦子裡就想起了騷胖的那句鐵斷直言。
於是他說,「唐易,我們不分手了好不好?」還有半句話唐易沒聽到,顧言廷只說給了空氣聽。
「我哪裡做錯了你說,我改不行嗎?我以後好好珍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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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踮著腳走進屋裡,把門又輕輕的關過去,反鎖了一下。唐易給他留了一盞小檯燈,檯燈下面放著一本藍色的小書,顧言廷遠遠了瞄了一眼,書名是《瓦爾登湖》。
檯燈的光線十分柔和,顧言廷把亮度慢慢調暗,等光線微弱到僅能隱約看到東西的輪廓時,他才輕輕的坐到床上,然後在唐易的背後躺了下來。
唐易把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包袱,只露著頭在外面,還是背對著顧言廷的。顧言廷躡手躡腳的躺下去,一轉頭只能看見個黑乎乎的後腦勺。
秋天蓋的還是薄被子,唐易纖長的體型即便裹了一圈後也十分惹眼,顧言廷起初還在為倆人的現狀焦心惆悵,扭頭過看見唐易躺在雙人床的那頭,聞著唐易常用的洗髮水的清爽香氣,不知道怎麼體內就竄起了一股邪火。
他不敢隨便動,於是深邃的雙眼目光漸漸變的黑沉,一瞬不瞬的盯著唐易的背影。腦海裡全是往日倆人在床上嬉笑打鬧的片段。唐易上次來的時候,顧言廷等隔壁的父母睡熟後,獸性大發的半夜把唐易活活給幹醒了。
那雙漂亮的鳳眸情|動時微微斂起的模樣是顧言廷最愛的,水光灩瀲下,唐易無意識的哼一聲都能讓他腿軟半天。
顧言廷也曾有過躺在林銳身邊的機會,那時候他還是表白後被拒了沒多久,林銳參加聚會被灌醉,顧言廷把他送回家。林銳的媽媽那天不在,繼父也不知道正翻滾在哪個小明星的床上。林銳醉的厲害,拉著他不讓走,後來又自己脫了個精光進被窩,全程都緊抓著顧言廷的手腕沒放。
顧言廷當時面如中燒的扭頭,等被林銳扯著躺下後,整晚都在小心翼翼琢磨著要把自己的手腕抽回來。
他送林銳回去的時候,聚會的那幫人便都曖昧的起哄了一番。等過幾天大家知道顧言廷竟然就扯會手腕呼呼睡了一晚上之後,頓時個個笑的捶胸頓足拍大腿,更有甚者問顧言廷要不要去男科醫院看看。
事實證明顧言廷不僅不萎,在某方面的能力和花樣可謂是登峰造極。唐易平時衣著端嚴,襯衣紐扣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顆,黑框眼鏡更是方方整整,顧言廷在這方麵食髓知味之後,最哎做的就是趁唐易衣衫整潔滿臉禁欲的時候當惡霸,半強迫的把人推倒在地上撕衣服。
倆人生活中唐易大小事情都掌有著絕對主權,然而在這方面的生活上卻從來沒有對顧言廷置喙過一二。顧言廷偶爾也不無得意的指著顧小廷,色眯眯的趴在唐易耳邊低聲說,「咱倆之間本無聯繫,全靠它在撐。」
夜色漸濃,外面的雨聲都帶著欲語還休的曖昧,從上次和唐易冷戰到現在已經隔了一個多月,顧言廷頭一次覺得夜晚這麼難捱,而讓他難眠的人偏偏又離得這麼近,清淺均勻的呼吸時,骨骼裡都散發著誘惑的氣味。
他咬牙扯了扯褲衩,深呼吸兩下,等身上細細密密的汗有了消退的意思後,才輕輕的往床的中間挪了下。見沒有驚醒睡著的人,又翻過了身子,用胳膊撐著頭,另一隻手虛虛的隔著被子,環住了唐易的腰。
唐易摘掉眼鏡後的鳳眸此刻輕輕閉闔,挺秀的鼻樑下是薄而緊閉的嘴唇。顧言廷沉沉的注視著他的睡顏,往前挪了一點點,胳膊下意識的緊了緊,想要把人攬到懷裡來,又怕因此驚醒他,換來白日的冷眉橫對,又不舍的松了松。
沒過多久撐著頭的那邊胳膊就酸了,整個人還有些犯困,顧言廷貪戀的看著唐易埋在被子裡的半邊臉捨不得動,又撐了一會兒後,感覺喘氣都有些不勻了。
唐易微微動了一下,顧言廷嚇了一跳忙撲棱一下躺平了回來,收胳膊收腿的時候屏息斂目一氣呵成,只是動作雖快,平躺回去的時候還是咚了一聲。
唐易那邊動了一下就沒反應了。顧言廷憋了半天,終於悄悄的松了一口大長氣。
然後,他就聽到唐易十分平靜的說,「離我遠點,顧言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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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有些心虛,還有些莫名的惱怒。
唐易已經換成了平躺的姿勢,他伸出胳膊輕輕拍了下被子,顧言廷先是注意到唐易身上還穿著衣服,然後順著他的動作,發現唐易拍的是他剛剛摟過的地方。
「你沒睡嗎?」顧言廷忍不住問了一句。
唐易的回答少了些劍拔弩張,低低的嗯了一聲,「沒睡死。」
沒睡死那就是剛剛的事情他都知道了。顧言廷愣了一會兒,察覺到了在黑暗中唐易似乎變的好說話了很多,一時間有好多話要說,但是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他有些煩悶的從腳頭上扯過另一條被子先把自己蓋住,等身體慢慢暖和過來之後,才悶悶的問道,「咱倆,過不下去了嗎?」
唐易沉默了一會兒,回答他,「過不下去了。」
「是因為林銳嗎?」
顧言廷至今不是很能理解唐易的想法。
他之前短暫的接觸過混圈的人,看對眼去開房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有時候是在各種各樣的群裡聊天,旅遊的,海購的,美食的,這些群最大的功勞便是讓彼此見識了天南海北各種飛來飛去,千里送菊的人。
平時像他和唐易一樣安穩過日子,本身就是少數,這裡面彼此都是初戀初夜,嚴苛到連個精神寄託都沒有的,更是鳳毛麟角了。
不過他知道不管自己是否理解,如果不把林銳這一關給過了,唐易就真的再也不會來了。
顧言廷琢磨了一下,小聲說道,「要是為了這個,我可以少見他。」他又想了想,有些艱難的開口,「我也可以,試著不見他。」
唐易躺在原地紋絲不動,呼吸都沒變一點。
黑暗裡沉默的對峙了半天之後,唐易忽然輕輕的歎了口氣。顧言廷覺得那是自己僅有的最後一點把握了,唐易要是還不鬆口,他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唐易還是開口了,他說,「林銳不是你的心頭肉嗎?你怎麼能說放下就放下了。」
「他沒有你重要,」顧言廷福至心靈的找到了問題的關鍵,忙小心翼翼的說,「我還,我還不想和你分手。」
「哦。」
「……」
「可是我想分了。」唐易說道,「沒有林銳,我也不想要你了。」
「……」顧言廷明顯的感到自己心口一疼,隨後是巨大的冰涼的痛意,紛湧而至。
「言廷,我早晚會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或許你也應該試試,嘗試著接受下別人。」唐易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似乎下了什麼決心,「過去的再好都過去了,我不想留戀,你也別去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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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唐易在顧家吃了最後一頓早飯,便拜別了顧家爸媽。
顧言廷昨晚忽然發起了高燒,躺床上還沒起,顧媽媽把粥給他端進去,就見一晚上的功夫,顧言廷的臉色就白的有些慘澹了。
「媽,唐易……走了?」顧言廷嘶啞著開口,用手擋著頭頂的陽光,半睜著眼睛問顧媽媽。
顧媽媽從沒見過他這麼虛弱的時候,雖然知道不過是淋了雨感冒,還是心疼的鼻子一酸。她點了點頭,也不知道這挺要好的倆人發生了什麼,只能如實說道,「走了,剛走了五分鐘。」
「那你看看,他都帶了些什麼來。」顧言廷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說,「有沒有……給我的。」
顧媽媽不明所以,按按眼角,催促著他早點吃粥後還是如他所願去了客廳。
唐易帶的東西不少,給顧媽媽的是幾樣營養品,給顧爸爸的則是泡酒的老山參等幾種藥材,還有一盒包漿溫潤的象棋。顧媽媽把東西一樣一樣拿過來,忍不住有些心疼,這些東西隨便一樣拿出來都得幾千,唐易一下買這麼多,一年統共才能掙多少錢啊?
這是人家不想佔便宜,白吃飯啊!
顧媽媽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繼續往後翻。最後果然看見了一個行李包。上面貼著顧言廷三個字。
「言廷,還真有。」顧媽媽提了提,包還挺沉,於是使使勁給他拖進了臥室裡,「媽給你放到這了啊。要不要幫你拆開看看?」
顧言廷躺在床上沒動,目光落到那個行李包上的時候,像是被燙到一般猛的眯了眯眼。
「不用,」他啞著嗓子說,「我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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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回到t城的時候正趕上沈凡開車來找他。沈家在相距不遠的c市,坐飛機兩個小時就能到。沈凡的母親離婚後自己在c市開了一家茶館,後來考了評茶師各種證後又借著人脈把檔次提了上去,慢慢經營成了高檔的會所。
平時來這裡的不乏真正的圈中貴婦,身段婀娜舉止優雅,年齡從三十到六七十不等,個個都極為注重身份,說話聲都跟叫魂兒似的輕且柔。
沈凡考慮周全,根據沈母的喜好提前替唐易買好了禮物,是一對朋友從拍賣會上得的翡翠鐲子。唐易雖通人情世故,但是這些年沈母的眼光早已養刁,沈凡不想讓他破費。更不想他萬一買的入不了沈母的眼,再讓母親因此露出什麼表情,傷了唐易的心。
唐易知道沈凡的好意,也沒堅持就收下了。然後在去機場之前從商場買了兩隻價值不菲的鋼筆,順手塞了一隻到沈凡的手裡。
「哎,你又何苦。」沈凡平日的確喜歡用鋼筆,但是還沒誇張到這個也用奢侈品的地步。唐易這麼做有些顯得見外,讓他感覺怪怪的。
唐易聞言看他一眼,笑笑沒說話。
沈凡拿過來又瞧了瞧,才發現唐易竟然選的是ef尖。這麼快的進去了一趟,能直接買給他適合中文書寫的筆尖,這叫沈凡挺意外的。
唐易看他愣了一下,顯然發現了,便笑著解釋,「我是給別人買,順道給你也捎著的。」
沈凡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就是光禿禿的一支筆和店裡贈送的墨水。唐易手裡拿的卻是精心包裝的盒子和手袋。
「哎,你要送誰啊?」沈凡忍不住看他一眼,酸溜溜的問,「這麼大的禮,要幹嘛?」
「回禮啊,」唐易笑了笑,「九十九朵玫瑰的那個。」
沈凡一臉震驚的跟著唐易到了機場,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周昊穿著風衣,懷裡抱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子,手邊還放著一個行李箱。
父子倆像是雜誌上走下來的模特一樣,周維維嘴裡喊著巧克力,大眼睛靈動的轉悠兩下,鼓著圓滾滾的腮幫子像是個無辜的小倉鼠。
周昊則穿著淺色的線衣長褲,同色系偏深一點的風衣一直超過膝蓋。他單手就抱起了周維維,另一隻手則閒適的抄在風衣口袋裡,似乎這個孩子幾十斤的重量根本不值一提。
男人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成熟魅力比英俊二字更為耀眼奪目,人來人往之間,不少男男女女都忍不住朝這邊頻頻注視,周昊深邃冷然的眼睛一直沒什麼表情,直到轉身看到唐易笑著走來時,嘴角才微微一彎,臉上的表情如冬雪逢春一般,融了滿臉的柔情蜜意。
那表情看的沈凡一個激靈。他有些警惕的跟著唐易後面,隨後,就見唐易已經把手袋遞給了周昊。
「唐蘇蘇,我想shi你啦!」周維維早就笑的找不到眼睛了,笑嘻嘻的從周昊身上撲過去,摟住了唐易的脖子,很響亮的吧唧了一聲。
「親親!」
小孩子的嘴巴上還帶著巧克力,口浮水印到唐易的側臉上黏糊糊的頓時讓唐易苦笑不得。
唐易抬頭撞見周昊似笑非笑的眼睛,正想打招呼,就見周昊微微低頭,一陣清爽的氣息猝不及防包裹了他。
周昊接著周維維抱唐易的巧勁,順手把人拉到了自己懷裡。然後輕笑一聲,也印在了剛剛周維維吧唧過的地方。
乾燥溫熱的吻輕輕落下又很快的離開。唐易身子一僵,就聽耳邊傳來一聲低笑,「我也想死你了。」

第21章

沈凡這趟走的無比鬧心,周昊的父母近兩年也遷居到了c市,這次他帶著周維維回去,便是奉了二老的命令讓他們見見孫子的。
周昊的航班和唐易的不是一班,早落地了半個小時後,父子倆便等在了候機室。沈凡臉色陰沉的跟唐易並肩走出來的時候,差點沒當場跟周昊翻臉。
只可惜後者並不懼他,而他身邊的小男孩顯然也早早的學會了看人眼色,委委屈屈的拽了下沈凡的衣角,軟軟的喊了聲「蘇蘇」。
小孩白白嫩嫩的,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充滿靈氣,稍稍癟嘴就是風雨欲來的架勢,沈凡不等心軟,唐易已經先把周維維抱了起來。
「維維怎麼還在這啊?」
「在等蘇蘇!」
沈凡感覺自己的心軟都要被狗吃了,此刻看這個小孩簡直無比的討厭。眼看著唐易有倒戈被拐的架勢,他先一把攔住了,「唐易,我媽都在家裡等著了。」
唐易怔了一下,捏了捏周維維的小臉蛋,看了周昊一眼。
周昊已經把孩子接了過來,唇角帶笑的說,「我就是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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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看?臥槽有什麼好看的?!他當他演電視劇嗎?」沈凡在車裡簡直要出離憤怒了。前來接機的老司機頻頻回頭看他,差點闖了紅燈。
唐易用手撐著車窗,驚奇的看了他一眼,「你激動什麼?」
「我激動什麼?我能激動什麼?上飛機前那麼多人,人來人往的他就能直接照你臉上親啊!臉呢!那麼多人!」
老司機一哆嗦,目光又從後視鏡裡飄乎乎的落到了唐易的身上。
沈凡猶自不覺,咬牙切齒的鐵青著臉,「前前後後才多久?啊?那邊親完了中間隔這點飛行時間下飛機還得看看!周昊簡直……哎!」
簡直是什麼沈凡沒說完,他氣急敗壞的在車裡嚷嚷一通,一抬頭才想起來開車的是家裡的老司機而不是自己的助手。而老司機在聽到周昊的名字後,手下一抖,吱的一下差點親到路邊的行道樹上。
好在之後的時間裡沈凡保持了沉默,唐易則似乎事不關己的拿著手機給發祝福短信的幾個朋友挨個回資訊,臨了還不忘給公司的幾個大客戶發一遍祝福短信。這一路才算平穩安全的到了地方。
快到沈家時,唐易這邊才忙完。他看了氣哼哼的沈凡一眼,抬眼問道,「說完了?」
沈凡看他一眼,做總結性補充,「他可不是個好東西。」
「這不正好嗎?」唐易笑了笑,「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沈家只有沈母自己在,如今雖然沈凡接手了er,母子倆和沈父的關係卻沒什麼改善。唐易過來一趟倒是顯得家裡多了點人氣,沈母親自洗手做羹,看倆人吃下了,才忙著去了會所。
沈凡沒把唐易的來歷說清楚。找到弟弟和弟妹是沈母的心病,如今唐易還沒確認身份,他還不能貿貿然這麼說。即便唐易確定身份了,沈凡也不確定要不要告訴沈母。
畢竟,如果唐易真是他的堂弟,那叔叔小倆口,很可能是遭遇不測了。
飯後唐易跟在沈凡的身後參觀了一下這個不算大的宅子。這裡是沈母離婚後看好的一處老房子,一共三層樓,當初買的時候房子還不值錢,母子倆當時沒什麼地方去,沈母一心就想住個好的,結果撿了這麼個便宜。現在光這處房子的市值就不知道翻了多少倍了。
房子前面有個院子,被整修成了花園,還搭了葡萄架。房子周圍單獨建了一圈歐式的外牆,從大門開始都是各種高科技的智慧安保設備。
沈凡帶著唐易參觀到花園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指著一簇開的正好的花兒說,「這花兒我媽很喜歡,是會所裡一位常去的女士贈送的。」
唐易不明所以,看了那開的嫋嫋婷婷的一簇玫紅一眼,哦了一聲。
「那位女士因有贈花之誼,被大美女帶到家裡來坐過一次客。結果自此看上了這宅子,不惜出雙倍價錢要買回去。」大美女是沈凡是沈母的稱呼,唐易聽著挺新奇。不過顯然沈凡不是簡單的聊聊家常,於是唐易在他身後站定了。
沈凡也站住了,笑了笑,「當然,美女同志沒賣。這事兒終究鬧的不太好,最後送了那位女士一張六萬元的消費卡,這事才算善終。」
「這花多少錢?」唐易驚訝了一下,事情起源不過是一盆花,到了最後白搭了這麼多錢進去。
「這花,擱市場裡買的話,也就二百。」沈凡嘖了一聲,「但是最後事了了,那女士每次去會所,大美女還是得陪著笑。」
沈凡笑笑,「這就是社會。對方的來歷大,給你遞了臺階你不走,那就是拆臺。甭管前面是她橫刀奪愛還是我家不識抬舉。有人的地方勢必就會有三六九等,人各有歸屬,看人臉色辦事實在是再實在不過的真理了。」
沈凡難得心平氣靜的和唐易聊道理,這會兒不苟言笑的樣子,倒是挺有幾分威勢的。
唐易知道他話裡有話,笑著說,「然後呢?」
「然後?」沈凡頓了一下,「我怕我說話你不愛聽,也怕你覺得我還沒資格對你指手畫腳。但是我的確是想為你好,這些話,你能聽進去就聽進去,聽不進去,也別跟我再生分了。」
沈凡歎了口氣,「我不理解你為什麼喜歡男人,之前我有一段時間都是相當排斥這個群體。雖然後來瞭解了一些事情,讓我改變了想法,但是不得不說,這個社會,對你們的包容度並不多,說是歧視也不為過。」
唐易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是。」
「你實在喜歡,我也沒有權利去干涉。但是」沈凡沉默了半響,才看過來,「你確定,你要和周昊發展嗎?」
「周昊有問題?」
「現在還沒有。」沈凡隨手掐斷了一片葡萄葉,目光沉了沉,「但是如果有了,我恐怕也保護不了你。周家就是高我們一等的人,三六九等,我們還在下面。」
沈凡對周昊的瞭解並不少。
實際上,周昊本人並沒有可以指摘之處,他甚至堪稱年輕有為的富二代的終極模範,很多方面連沈凡都自歎不如。
沈凡接觸公司的時候已經是大學畢業,那時候他便知道公司董事會成員中,有一名年齡和他相當的青年,手腕狠辣,卻又做事滴水不漏。
沈凡自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如何做一名善良正直的好青年,坑蒙拐騙絕不染指,對人都懷有一顆寬容之心,以德報怨,知恩圖報……把當時沈凡的腦瓜掰開,裡面留下的各種理念印刷出來,妥妥的可以作為當代青年道德模範的教科書。
可是這並沒有什麼卵用。沈凡之父沈作元雖然愚孝,經商一道卻頗有天分,否則也不可能辦起er。他這些年扮豬吃老虎的當著董事,深知商道詭譎,沈凡的性子肯定擔不起來,所以便讓沈凡自己鍛煉了五年。
這五年沈凡眼睜睜的看著沈作元如何裝瘋賣傻,禍水東引,也眼睜睜地見識了周昊雷霆萬鈞的很辣手腕,並默不作聲從他身上學了不少。
如今沈家依然是er的最大股東,離不開周昊背後的支持。但是沈家如今如履薄冰的危險現狀,卻也是周昊縱容其他股東的結果。沈凡相當一段時間內都把周昊列為了自己的頭號對手,直到後來他瞭解到了周家的情況。
還真是應了他開頭的那句話。
——是人的地方就會劃分三六九等。
比如林銳,林銳的生母和繼父是合法夫妻,林銳本身的存款並不會少。從國外鍍金回來,只要他繼父稍稍用力,他所得的資源勢必要高出唐易和顧言廷不少。
但他的繼子身份和王總的勢力還要比沈家弱一截,所以林銳諸多事宜上都要仰仗于沈凡。
但是同樣,沈凡的那點家底也和周昊沒法比。周家有自己的產業,周昊雖不是獨子,但是er的股份不過是周父買下來送給兒子玩玩的東西。這些年周昊用在er上的精力很少,大部分都在打點自己的買賣。然而即便這樣,沈凡也要用盡全力才能漸漸消除周昊在er的影響。
高攀不易,低就更難。
「你不是為了和顧言廷賭氣才和周昊走近的吧?」沈凡回頭問道。
「不是,」唐易歎了口氣,「顧言廷不會再和我聯繫了。犯不著。」
「那你真要和周昊交往?」
「看看吧,」唐易忽然笑了笑,「是不是公司有規定,不允許辦公室戀情?」他不等沈凡回答,又飛快的說,「如果是這樣,到時候我會遞交辭呈。」

第22章

連辭呈的事情都想好了,沈凡心裡涼了一截。唐易這麼說有一半是真打算和周昊試試了,還有一半,是怕給沈家添麻煩。
其實沈凡內心也有隱憂,他如今能憑藉的平臺只有現在的這一家公司,男人都想擁有自己的商業帝國,然後在這個帝國裡稱王稱霸無所不能。沈凡深知自己的內心也有一頭尚未放出的猛獸,在這頭猛獸的虎視眈眈之下,他甚至容不得父親沈作元的插手。唐易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弟弟,也是他看中的合作夥伴。
假如唐易不是現在能夠獨當一面的唐易,而是林銳或者顧言廷的樣子,沈凡都不會如此輕率直接的表明來意,甚至越俎代庖的插手到了唐易的私生活。
他不知道唐易是否清楚這點。現在他們倆的關係奇妙的維持在一個不熟悉卻又有些親昵的程度上。這主要是唐易有意退讓的結果,從那天說開後,雖然唐易對認親這種事情沒有表現出多大的熱衷,但是在沈凡對他的私事評頭論足甚至加以干涉時,他表現出來的都是帶點新奇的寬容。
這點寬容來自於他對親情的渴望,正如唐易對周維維的態度多半是因為在小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樣的唐易讓人心疼,卻很難保證在絕對利益面前不被人利用。
沈凡忽然感到了一陣頭疼,唐易垂手而立在葡萄架下,眉眼恬淡的樣子實在讓他難以提出更加苛刻的要求。於是他沉默了一下,只能說,「我希望你過的好一點。」
唐易也希望自己能過的好一點,他自己也沒料到對上一段感情的結束能如此的乾脆俐落絲毫不拖泥帶水,他也相信顧言廷看到他留下的東西時,也定能清楚他的決然。這份決然難免傷人,可是叫他輕鬆。這樣面對周昊的時候,還能少一些的負罪感。
對此周昊只是淡然的笑笑,彼時是他去顧家的前一天,周昊開車請他吃飯。唐易理所當然的要拒絕,只是周昊並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他降下車窗,遞過來一份裝裱精美的檔,打開之後裡面卻是一張農村校舍的影印圖像,校門口還立著當初唐易上學時的那塊大青石,據說是因為學校門口出過幾次人命,校長頂著一頭的白頭發去請來的「泰山石敢當」,壓陣辟邪。
當初唐易入學的時候,就靠在那塊大石頭上,滿面溝壑的校長一手牽著尚還怯懦的他,一手指著大青石慷慨激昂的說,「悠悠天下,自存浩然正氣……」後面的內容唐易都不記得了,唯獨記得「浩然正氣」四個字,還是因為那是大青石上刻著的。
影印資料上學校的樣子並沒有大變化,後面的校舍還是他當初上學時候的二層樓,只不過米分刷的新了一些。這些年唐易不是沒有過回去的想法,他考上大學的時候自己回去過,只可惜他的回歸遠遠沒有衣錦還鄉的榮耀,當初的老校長早已仙逝,教過他的老師也都在家當起了老頭老太太,搬著凳子在門口曬太陽。
唐易當時還挑了一身最體面的衣服回去,村裡認得他的人不多,剛開始都以為是誰家的親戚,後來見他繞著村子走了一圈後又以為是哪裡走錯路的外鄉人,唐易盤桓許久,又去了小時候自己呆過的井房,看到那坍塌一堆的土坷垃時,才隱隱找到了一點歸屬感。
當時他沒有能力回報鄉里,對他有印象的老人大多只能含糊的用「村頭的小子」來稱呼他,所以等後來唐易工作有了能力,也沒了再次回去的念想。
每個人的生活都是多姿多彩的,不管貧窮困苦還是富貴顯達,親朋好友鄰里糾紛都足以讓她們忙不過來,哪裡有餘地勻給一個蹭了幾頓飯的野孩子。唐易覺得自己不回去,還能從灰白的記憶力找出一點可供自己憑悼的人間真情來,那好歹讓他能感覺溫暖一些。
「我手下正好有個項目,離著文年小學不遠,這次能夠資助對方擴校也算是我這個銅臭商人的一點榮幸。」周昊笑著看著唐易,從車窗伸手拉住了後者的手腕,「你可別誤會,我沒有討好你的意思。」
唐易當時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聽這話不免好笑。
周昊看他笑了也跟著勾著唇角,再次款聲邀請,「請問唐經理,我有榮幸請你共進晚餐嗎?」
唐易繞到副駕駛上了車,手裡拿著項目策劃書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周昊徵詢了他的意見後放了一首舒緩的輕音樂,鋼琴曲彈奏的雨水叮咚聲很快的讓唐易放鬆了情緒。
唐易說,「你這樣,我挺緊張的。」
周昊看他一眼,反而笑微微的做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那太好了,我豈不是有機可乘了。」
唐易:「……」
周昊看他不說話,笑了一會兒後又說,「我希望下次考察初中和高中的時候,能有你陪同一起。t城的人太能喝了,我招架不住。」
「你喝酒了?」唐易的驚訝的簡直要掉下巴,「和誰?」
「和那個校長啊!對方總覺得我不壞好意,最後酒桌上看我趴下了才心滿意足的簽了合同。」
「……」唐易張了張嘴,忽然說,「跟我沒關係嗎?」有些話聽起來自然,說出來卻不免臉紅,他猶豫了一下,借著周昊的話問,「不是為了討好我?」
「是也不能承認。」周昊笑意滿滿,「我總得表現的清高一點。」
這樣的專案完全是公益性質,唐易之前諮詢過相關的事宜,知道擴校後後續的師資投入需要的資金更大,按照他現在的收入或許還要幹上好幾年才能勉強回報一個學校。周昊不動聲色的替他安排好,又給了他進可攻退可守的充足餘地。
大概自己走了狗屎運了吧。
理性如唐易這樣的人也不免慨歎,周昊的一切都做的恰到好處,幾近完美的讓他難以抗拒。
晚餐的時候倆人的關係終於進了一步,周昊帶他去的是朋友開的一家茶餐廳,簡約質樸的就餐環境讓唐易不自覺的放鬆下來,於是周昊替他夾起一個蝦餃的時候唐易也沒有拒絕。
飯後消食的時候,周昊和唐易對視了一會兒,開口問道:「過完中秋,我可以追求你嗎?」
唐易的手一抖,灑出的熱茶微微燙疼了指尖。
「可以,」唐易輕咳一聲,「祝你好運。」
中秋是個熱鬧的日子。沈母的會所中秋這天終於歇業。
大美女一早就回家做起了月餅。模具都是新買的,過程還要跟著網上的來,唐易很自然的過去幫忙,結果做出的個個漂亮的不像樣。月餅要放在密閉容器中回油兩三天才能吃,沈母興之所至,忙完了把唐易做的單獨封了,興沖沖的給藏起來了。
晚上的團圓飯也是三人輪流下的廚,沈凡這個鹽和糖不分的人最後炒了個番茄炒蛋,往外端的時候差點沒把大美女的心肝兒給嚇出來。
吃飽喝足之後,唐易忽然收到了周昊的電話,讓他出去一趟。沈凡黑著臉要跟著出去,被大美女一把拉了回來。大美女有話要問他,等唐易出門之後,原本掛了一天的嬉笑也沒了蹤影。
沈凡有些莫名其妙,又擔心唐易一個人出去,忍不住頻頻向外張望,結果被一巴掌給拍在了背上。
「說!你倆什麼關係!」大美女柳眉橫目,一開口就把沈凡差點噎死。
他一時沒明白對方的意圖,含糊了一下,「朋友啊?」
「屁!朋友你跟這麼緊跟盯媳婦是的!」
大美女厲聲呵斥,罵道一半又怕唐易回來聽到,放低了聲音再說的時候,就帶上了哭腔,「凡凡啊,我就說你這些年都沒個女朋友不正常!可是你臥室的東西我都看了,也沒什麼不對的啊!你可不能這麼對你媽,你媽我還年輕,盼了這麼多年就想抱個孫子孫女的,你怎麼就能往歪路上走啊……」
「……」
「老孫那個老狐狸,每次都帶著他孫女去咱店裡……哎吆喂人那孩子長的好,你媽我又忍不住……抱一次被那老狐狸笑話一次,說我要拐她孩子走。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呢我……」
大美女悲從中來,看著沈凡一臉的目瞪口呆哭笑不得的樣子,又補了一巴掌,「你倒是說話啊!」
「……」沈凡被沈母突破天際的想像雷得外焦裡嫩,張口都覺得自己洗不白了,「真是朋友!」
「朋友個屁!朋友你給人自己睡衣穿?!朋友你今天就下廚了?朋友吃飯的時候你看人一眼吃一口?」大美女打死都不信,顫巍巍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沈凡的腦門上,「你就是個口嫌體正直!」
「我……」沈凡懵了一下,「什麼正直?」

第23章

唐易出門的時候隱約聽到了沈母訓斥沈凡的聲音,這叫他有些擔心。
周昊專程過來送月餅的,後座帶著哭過的周維維。小孩子剛見到了爺爺奶奶,但是爺爺奶奶的家太大,家裡陌生人又多,所以他乖巧了兩天之後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他想媽媽了。這段時間他不止一次的提出想看媽媽,被周昊或哄或講道理的鎮壓了回去。這次中秋家宴上面對二十幾張陌生的臉,還有五六個打扮光鮮的小孩子,他的孤單和害怕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周昊不擅對付小孩,之前父子倆相安無事一是見面少,周維維哭他也不知道。二是小孩子當時剛經歷了被母親嫌棄,潛意識裡害怕也被周昊討厭,於是小心翼翼的往好處表現。這次當著家裡眾多長輩親戚大哭大鬧,著實讓他頭疼了一番。後來要給唐易送月餅的時候才想起來,順道帶著孩子兜了一圈風。
唐易就在離沈家不遠的路口見到了爺倆。周維維扒著車窗喊唐蘇蘇,大眼睛眨巴了兩下就掉了淚。唐易打開車門把他牽下來,沉默的幫他擦了擦眼睛。
周維維自己也在努力的擦,可是眼淚越擦越多,像是豆子一樣的蹦落一地。他最後索性放手,抱著唐易的腿哭的一抽一抽的。
周昊無奈的靠在車門上,看著唐易柔聲哄孩子的樣子目光又不自覺的放軟了下來。
「維維回t城後能見見他媽嗎?」唐易最終忍不住,轉過臉問周昊。
周昊說,「最好不要。如果不是我還沒有孩子,維維肯定不會被周家承認,他那個不靠譜的母親將來只會拖他後腿。」
唐易幾乎聽不懂這句話的涵義,皺了皺眉頭。
周昊看出他疑惑,笑了笑解釋,「周家的男人個個眠花宿柳風流成性,留在外面的種不知道有多少。我不知名的兄弟姐妹如今存活在世上的恐怕也不下十個,不過只要出生的時候沒被取名冠姓,便都是野種。」
周昊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平淡卻冷冽,隱隱帶著嘲諷,似乎對周家男性頗為不齒,唐易知道他在這方面的自律簡直和他嘴裡的周家男性成兩極分化,便只是笑了笑,「敢情你找我,就是為了替你哄孩子?」
「不是,」周昊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和緩了下來,「我過來給你送月餅,還有,中秋快樂。」

唐易提著月餅回去,進門的時候聽到的便是隱隱的哭聲。
沈凡開門的時候有些無奈,簡單解釋了一下剛剛攤牌的事情。沈母認定他和唐易的關係不一般,甚至言之鑿鑿的認定沈凡肯定是被壓的一個,沈凡對男男的瞭解僅限於表面的感情需求上,從當媽的嘴裡聽到各種專業名詞差點滿臉通紅含羞帶臊的給跪了。
他最後忍無可忍的攤牌了一切。沈母先是說了幾次讓他鑒定了再說,說來說去沈凡正答應的好好的,沈母就忍不住自己先哭了。
沈母的哭功深厚,第二天唐易要離開的時候還抽抽噎噎的難以自拔。
「多好的孩子啊……」沈母拉著唐易的手細細打量,紅著眼說,「細皮嫩肉的……」
唐易:「!!」
沈母:「一看就跟我弟妹一個模子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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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的囑咐不好搪塞,唐易回到t市後先和沈凡去了趟醫院,順道看了下沈凡在醫院的弟弟沈安。
沈安是沈作元後來跟第二任媳婦生的。第二任媳婦是沈老太太自己給兒子選的,結果結婚之後新媳婦一點不吃她那一套,後來兩相爭鬥中,老太太慘敗,最終含恨而逝。沈作元為此和她離了婚。沈安的母親於是帶著離婚打來的不菲財產,風風光光的再嫁給了t城市立醫院的副院長。
誰都沒想到沈安和沈凡的關係倒是不錯,兩家人也多有走動。沈作元心有悔意,回來找沈凡接替自己的時候,還是沈安的母親勸他,「去啊,不要白不要,便宜了那個死老頭子!」
沈安長的胖胖乎乎的,看見唐易的時候忍不住笑了起來,「唐先生可算來了,我們科的小護士門都要望眼欲穿了。」
他現在還是實習階段,來的時候正好是唐易入院,沈凡讓他多照顧照顧,結果被一眾小護士當成了唐易的朋友,被扒著各種求八卦。
唐易被他打趣,於是也忍著笑說,「怎麼,也沒見有人出來迎接我啊!」
「這兩天不行,」沈安換好衣服跟著倆人一起往外走,嘿嘿笑了一下,「這新來了一個帥哥,急性酒精中毒,呶,就那屋。」
三人從一間格外熱鬧的病房門口路過,病房的房門是敞開的,唐易剛要回過頭去看,就被沈凡拍了一下肩膀。
「中午去哪兒吃?」沈凡問他。
「土菜館吧。」唐易想了想,「那家的餅不錯,我請客。」
騷胖眼睜睜的看著唐易從門口走過去,有那麼一會兒他甚至覺得唐易是看見他和顧言廷的。
顧言廷臉色鐵青的樣子顯然看見了,還看的比他還清楚。騷胖挪了下臃腫的身體,笑嘻嘻的和護士說,「謝謝姐姐了,以後我一定讓嫂子多管著他。」
有的小護士一聽忽然出來了一個「嫂子」,目光閃了閃,又交待了幾句就走了。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騷胖看了看顧言廷,後者的眼睛還定定的沖著門口,隔了半天,騷胖才聽他喃喃自語道,「果然,唐易……」
顧言廷昨晚上一個人去了酒吧,喝的爛醉如泥。大中秋的胖子這個兄弟也是不容易,去了派出所把人領了出來。出來的時候顧言廷吐的厲害,騷胖語重心長的勸說半天對方都無動無衷,最後騷胖這樣的好脾氣也忍不住炸了,把他往地上一扔氣的跳腳,「老大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不就是個男人嗎?大過節的你喝的跟條狗似的,人家指不定在哪裡快活呢!」
顧言廷迷茫又無辜的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掐頭去尾的回答,「你騙人!」
他振振有詞,斷斷續續的反駁,「我才……不是狗!狗會去酒吧嗎?再……城裡,城裡也不讓養!你你你少蒙我!」
騷胖一口老血被他反駁的噎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只能忿忿地把人往家裡拖。他來的時候沒開車,這會兒計程車一看是醉漢早就繞道跑遠了。騷胖在心裡念靜心訣努力讓自己淡定一點,最後看顧言廷臉色和唇色都有點不對勁,這才靈光一閃叫了120。
顧言廷和唐易分手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若說這倆人出了什麼問題,是個人都會直接想到顧言廷身上。但是這會兒看著他鬧的這麼慘,騷胖也不忍心落井下石,更何況算起來他是顧言廷的朋友。
「老大,你……」騷胖想了想勸解的話,拉了顧言廷一把。
這一把讓後者很快回神,騷胖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顧言廷飛快的從床上蹦下去,套上鞋就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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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選的土菜館就在醫院的斜對面,沈安的工作比較累,唐易選這裡就是為了讓他能早點吃完回去休息。
三個人一頓飯有說有笑,沈安簡直是段子手,冷不丁就冒出個冷笑話讓唐易簡直笑的肚子疼。結帳的時候沈安先走了,唐易和沈凡說了一下,去了趟洗手間。
這家土菜館剛裝修過,洗手間弄的富麗堂皇的,可惜只有兩個位置。唐易上完廁所剛要洗手,就感到另一個人也閃了進來,隨後哢嚓一聲落了鎖。
他沒有在意,洗完手的時候,一抬臉才從鏡子裡看到了身後站著顧言廷。
唐易被他神出鬼沒的樣子嚇了一跳,剛反應過來就見顧言廷大步沖過來,一把扳住他的肩膀翻了過來。倆人頓時變成了面對面的姿勢緊緊的貼在了一起。
唐易的手上還掛著水,臉上因為吃驚而顯得有些茫然的表情讓顧言廷有了一瞬間的心悸。然而等他想到了等在外面的人,還是忍不住抓著唐易的領子,咬牙切齒的問,「沈凡,是不是!你就是因為他才和我分手的,是不是!」
唐易皺了皺眉頭,頓時明白了顧言廷想到哪裡去了。
顧言廷體溫高的有些嚇人,面色還泛著詭異的潮紅,然而抓著唐易衣領的手確卻是微微顫抖的。唐易稍微動了動,這才發現他抓的一點都沒有力氣,這點力道他稍微一掙就能脫身。
他剛要否認,抬眼就就看見了顧言廷壓抑的嘴唇顫抖,眼睛裡的竟然都是痛苦的神色。倆人離得太近,彼此的呼吸交錯間,都能在對方眼裡找到自己的影子。
有那麼一瞬間的愣神,唐易覺得顧言廷是深愛自己的。
顧言廷的生活順風順水,很少見他這麼痛苦的時候。這種神色之前唐易在自己的臉上看到過,那是他發現顧言廷給林銳的郵件當天,自己怒急砸了洗手間的鏡子,破碎的玻璃中映出的全是自己的猙獰的樣子。
那個樣子讓唐易自己都覺得可怕,然而最印象深刻的還是眼裡的痛苦,失望和背叛的雙重折磨,深愛而不得的無助,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交織糾纏,幾乎要讓唐易發瘋。
他知道自己是邁不過那道坎了,他很難說出原諒還是不原諒這樣的話,有些事情就是種到心裡的一顆刺,日積月累的被埋進了肉裡,表面無恙,內裡動一下都生疼。
這時候即便你剜心去肉,把那刺重新**,傷口也要很久的時間才能痊癒。更何況唐易自恃孤傲,顧言廷一下子失去了他的全部信任,剩下的不過是耐性在硬撐。他哪能拋心拋肺的再由他人折騰,寧願留著這個刺,疼一下告訴自己一聲什麼虧不能吃。
唐易猶豫了一下,還沒說什麼,就見顧言廷腿下一軟,拽著他往右邊趔趄了一下。他眼疾手快的反手撐住了洗手台,誰知道下一秒顧言廷卻環住他的背,抱著他一起倒了下去。
唐易是照著顧言廷的臉砸下去的,後者著地時候的咕咚聲聽著挺滲人,顧言廷的手都護著他,恐怕連個緩衝借力都沒有。唐易惱火的一拍地就要跳起來罵他神經病。然而在他剛要起範的時候,就感後腦勺一沉,顧言廷壓著自己親了過來。
這人的唇是滾燙的,唐易一失神的功夫,對方已經含住了他的下唇,隨後溫熱的舌頭長驅直入,胡攪蠻纏起來。
顧言廷親的毫無章法,一番撕咬讓唐易疼的皺了眉頭。他不耐煩的伸手推開顧言廷的臉,後者果真沒有什麼力氣,被他一擋就推在了地上。
狹窄的空間裡呼吸漸重,唐易是絕對的視覺系動物,百分百的外貌協會的資深成員。顧言廷此刻面色潮紅渾身無力的被他推到在地上,被瓷磚映的十分誘人,如果時間倒推到一個月,唐易倒是很樂意享受這樣的美人圖,偶爾獸性大發的耍一下流氓。
可是時間太不湊巧,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忽然伸手壓著顧言廷猶自帶著水漬的薄唇輕笑了一聲,「你剛剛不是問我是不是喜歡沈凡嗎?」唐易忽然笑了笑,肯定的點了點頭,「的確是他。很抱歉才讓你知道,和你交往之前我就喜歡他,暗戀了三年。他成熟、優秀、能掙錢還懂浪漫。堂堂省大的校主席,我做夢都想著他。」
顧言廷臉色刷的就白了。
「你看看,你哪裡比得上人家呢?咱倆在一塊,家裡哪哪都離不開我。我又沒有那麼喜歡你,新鮮勁過去,其實早就想掰了。」
唐易十分熟練的說完這段話,忽然伸手拍了拍顧言廷呆滯的臉,冷笑道:「怎麼,好受嗎?」
「你……你……」顧言廷眼裡閃過一絲水光,他努力的睜了睜眼,努力假裝平靜的問,「是真的?」
唐易看了他一會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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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騷胖正在病房裡跟鄰床的大媽聊天,手裡吃著大媽女兒送來的橘子。
顧言廷的一身病號服已經揉搓了不像樣了,臉上還破了皮。騷胖嚇了一跳,幾乎蹦到了他的跟前。
「老大,你這是幹嘛去了?」騷胖覺得自己這個陪床的早晚要陪出心臟病來。
顧言廷沒有說話,自顧自的摸到床上,面無表情的躺了下去。
這一覺就睡到了傍晚,騷胖推開顧言廷問他要不要幫忙去買飯。顧言廷愣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
「我要出院,」他輕聲說,「胖子,麻煩你,幫我給我表哥打個電話。」

第24章

唐易和顧言廷終於折騰到了最後這種一點恩情不剩的地步。唐易牢牢佔據了道德的制高點,無論從哪方面看起來都是他更吃虧更委屈一些。騷胖不知內情,卻隱隱感到了相比來說更傷心的是顧言廷。
顧言廷很順利的聯繫上了他的表哥,那是顧媽媽一個一表三千里的遠方親戚,對方在顧言廷反復自我介紹了三四遍後才想起來他是誰。顧言廷的聲音由始至終都很低,說話極其緩慢,在那位表哥發出一聲近似於嗤笑的聲音時,他的語氣都平淡的沒有一絲波瀾。
他是鐵了心的要走,剩下的對話便都成了單方面的語氣詞,也不管對方開出的條件如何苛刻。騷胖察覺不對想要勸說兩句,在他掛掉電話的時候卻又全數憋在了嗓子裡說不出來。
因為顧言廷掛掉電話後,低著頭把手機通訊錄慢慢的調了出來。騷胖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到他在翻到某個名字時,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騷胖順著視線看了一眼,只見顧言廷輕顫的手指落在了「唐易」兩個字上。
騷胖猜到了他的意圖,無非是拇指輕觸一下,點一下刪除就可以了。可是每當要觸及刪除二字的時候,顧言廷卻又忍不住收回手,在那個名字上反復的摩挲。這一件事情幾乎耗費了足足一個小時的時間。
倆人的晚飯都沒吃,餓的肚子都咕咕響。騷胖也不能繼續在這裡呆了,醫院的探視時間有規定,只是顧言廷現在的樣子也著實不讓人放心。
騷胖又磨蹭了一會兒,站起身撓撓頭說了聲老大我先走了。
顧言廷在那一瞬間,拇指點了下去。他愣了一下,又轉過頭來看了看騷胖。
「謝謝你,胖子。」顧言廷說,「保重。」
騷胖嘖了一聲驚奇道,「哎吆這話說的,明天我不得過來幫你辦出院手續嗎!怎麼洗個胃就脆弱了?要不我留下來陪你?」
顧言廷擺擺手沒再多說,示意他趕緊回去。
周昊的追求如約而至,沈凡中秋過後要回總公司坐鎮,臨走的時候對唐易千叮嚀萬囑咐,恨不得放一個貼身保鏢在這裡。
鑒定的結果出來,和他所料的一致。其實在這之前沈凡就多番調查過,事情已經有了七成的把握。這份鑒定書唐易也不是很在意,最心急的反而成了沈母的母親。
沈母把弟妹留下來的一個純金的發簪精心包好了讓人給唐易送了過來,送來的同時又著人把沈凡叫到了一邊,低聲囑咐了幾句。
「凡凡,當年你叔叔一家對我們不錯,如今你叔叔下落不明,唐易這孩子又吃了這麼多苦,我們總不能什麼都不表示。」
沈凡嗯了一聲問她,「媽,你的意思呢?」
沈母笑笑,說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有什麼遠見卓識?不過提醒你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罷了。你那個當父親的不靠譜,如今有個弟弟了,相互扶持一下對你好也對他好。
沈凡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說我知道您的意思,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唐易在沈凡走的時候去送機,倆人的關係顯然更進了一步。沈凡不放心的說東說西,最後還是回到了周昊身上。讓他意外的是,唐易在他提到周昊的種種時出奇的配合,甚至在沈凡提出不要太快答應,總要多考察考察的時候表示了贊同。
實際上沈凡的擔心也略早了些,周昊忙起來的時候比他更甚,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c城,一周能夠勉強抽出一兩次到t城來找唐易已經是極限。周昊追求起人來不急不躁,穩紮穩打,幾次下來才從唐易的小學生活聊到了初中的模擬考試。
不過即便如此,周昊還是成功的往前靠近了一步。
那是一個週末的晚上,他在c城剛結束了一場飯局,便差隨身秘書訂了最後一班航班到了t市。唐易剛把這周的專案報告看完準備睡覺,午夜的時候接到了周昊的電話。
對方的話筒裡依稀能夠聽見狂風吹過的呼嘯聲,周昊不動聲色的低聲問,「唐經理在忙什麼?」
唐易把手邊的專案書合上,同樣一本正經的回答:「報告領導,在看專案報告。」
周昊哦了一聲,忽然說,「這麼辛苦,我養你好不好?」
唐易被這冷不丁的肉麻話嚇了一跳,有些想樂,卻又覺得奇怪,於是問他,「怎麼了?」
周昊頓了頓說,「我聽說今天的會上,你跟林銳發生了一點爭執。依你的能力做現在的工作實在屈才,不如我把你挖走吧。」他低沉的聲音帶著笑意,「或者我養你也行,總之我不想你受別人的欺負。」
說欺負的話其實有些過了,林銳這些天的確給了唐易不少絆子。但是沈凡說過t城分公司和林銳的繼父即將合作,唐易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沒有往心裡去。今天的爭執主要是為了一個新項目中的採購關鍵人。林銳也不是無理取鬧,而是有理有據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唐易先前只以為林銳是個不學無術的花花少年,這一番爭論到讓他對後者改觀了些。
想必沈凡也是如此考慮的。林銳的能力自然比不上唐易,但是看問題的角度和解決方法卻總有獨到之處。上位者任人唯賢是本能,拿能力說事怕惹唐易不快,於是沈凡便把事情都歸到了林銳的繼父身上。
然而周昊並不管這個,他聽說了林銳會上的用詞,裡面不乏「專|斷」「獨|裁」這樣的貶義詞,甚至還提及了一個人的名字,讓唐易在會上陡然變了臉色。
所以他等唐易解釋完,還是淡淡的哦了一聲,「既然林銳這麼厲害,不如調到總部去施展下能耐。」
唐易頓了一下,一時摸不准他的想法,就聽周昊問他,「你不問問我在哪嗎?」
「在哪?」
「在你樓下。」周昊歎了口氣,「你下來,我看看你就走。」
周昊最後去了酒店,第二天是週一,於是他又坐了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到了c市。
唐易果真只是下去了一趟,公寓裡只有一張床,沙發也短的僅有一米二,他不方便邀請周昊上去過夜,更不方便跟著後者去住酒店。於是倆人壓了會兒馬路,談了會工作上的事情,你送我我送你的走了兩趟才揮手告別。
第二天是週一,周昊一早就坐飛機回了c市。唐易睡的晚,到公司的時候收到了周昊入住的酒店送來的早點。他把那份細細熬煮的瘦肉粥放在辦公桌上,還沒涼過來的時候,就又聽到了林銳的調令。
唐易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打電話給周昊,後者接起的時候還能聽到身後秘書彙報行程的聲音。不過那恭敬的背景音很快消失,話筒裡只有周昊帶著淺笑的問候。
「周總,別這樣,」唐易猶豫了一下說,「這樣我有壓力。工作的事情我也應付的來,你現在對我是不是好的有些過分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應或者說回報你。」
「這個,」周昊輕輕歎了口氣,「讓你很為難嗎?」
唐易說,「有點。」
「其實也好說,」周昊一本正經的解釋,「你不用回報我,我特別想去你的公寓坐坐,下次我可以上去嗎?」他笑了笑,「你家樓下的風真的挺大。」
唐易知道他在轉移話題,可是看了看還在冒著熱氣的粥半天,他嘴裡的話壓幹縮扁,只剩下了一個字:「好。」
唐易不止一次想過什麼是幸福。這些年過來,他也算經歷豐富,然而每每總結卻總覺自己語言匱乏不能概括其一二。周昊的這種舉動的確讓他感到溫馨,可是細想起來,他卻很難勾勒出和周昊茶米油鹽過活的場景。
那種幸福到想要溢出的感覺的確存在過,在他和顧言廷共同窩在小家裡的日子裡,每當早上揮手說再見的人晚上平平安安的回來,門口亮著同一盞燈,玄關處擺著同一雙鞋時候,他都會感到無比的窩心。
他也不止一次的想問問顧言廷,我到底哪裡不好,能讓你說出那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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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得知顧言廷辭職已經是半月之後的事情,自從那天在土菜館不歡而散後,顧言廷終於保持了徹底的安靜。手機裡的那三個字再也沒亮起過,甚至連騷胖都沒有過來聒噪過一二。
這份對於唐易來說可能要很久才能得來的寧靜提前報到,他放鬆的同時又不免心有煩悶。
那天對顧言廷說的那句話殺傷力多多大恐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當初他看到那封郵件的時候簡直如遭五雷轟頂,當時比分手更強烈的想法是提刀砍了這對狗男男。
事實上如果法律允許,唐易很難保證自己不會那麼做。所以那天他把那段話原封不動的送還給顧言廷時,冷漠而又惡趣味的盯著後者的眼睛半天。
只可惜結果並沒有讓他滿意,顧言廷深邃黑亮的眼睛裡,當初除了濃濃的震驚之外,沒有任何的憤怒情緒,唐易在那裡面看到的滿滿都是世界轟然倒塌的濃重哀傷。
顧言廷辭去了在設計公司的工作,九月份的工資沒有結算,他接手的項目原本可以拿到不菲的獎金,也被他拋擲了腦後。打電話過來的是唐易的學長,當初唐易便是托的他讓顧言廷擠進了這家公司上班。
學長打電話的時候不無尷尬,「其實小顧這次在杭州表現不錯,經理給他的客戶挺難搞的,沒想到他真能拿下來了。之前也不是學長我對他不照顧,實在是這一行就是要這樣,經驗和閱歷都是要攢的,要不然平白把你推出去,客戶也不認可。對不對?」
唐易從對方的話裡聽出言外之意,這才想到顧言廷的工作或許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一切都好。自己托了人把他送進去,想著他這樣不善鑽營的性格總算高枕無憂,有人能夠照拂一二就夠,現在看來卻是所托非人。
學長表完苦衷開始打聽顧言廷的消息,「唐易啊,你跟他關係那麼好?知道他為什麼辭職嗎?幫學長勸勸他怎麼樣?工資獎金的都是浮動的,今年公司正打算全力培養他的,這麼一走了之多可惜?去了別的公司不一樣得從頭做起?別家都是畫大餅充饑,那薪資待遇不知道是吸了幾倍的水分的。」學長以為顧言廷跳槽到了別的公司,猶自滔滔不絕,「你跟他說說……」
「我跟他說不著。」唐易打斷了他,說,「我和顧言廷已經很久沒聯繫了。他辭職的事情你不說我還不知道。」
學長啊了一聲,下一秒就被唐易掐斷了電話。
然而確切的消息還是最終傳了過來,顧言廷跟他的表哥走了。
臨走的時候那天是他生日,林銳幫他辦了個生日宴,結果約好的朋友去了不到一半。不知道是林銳沒有通知好,還是顧言廷的人緣差,稀稀拉拉的宴會半途散場,顧言廷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唐易恍惚想了一下,這才記起在土菜館相遇的那天正好是顧言廷生日的前夕。顧言廷的生日和中秋節挨得太近,以往有機會的時候倆人便在顧家一起辦了了事。唐易往年起碼會想著買份禮物慶祝一下,今年事多,他卻徹徹底底的忘了個乾淨。
告訴他這些的是騷胖。騷胖在顧言廷走後就徹底失去了他的聯繫。
倆人同學四年畢業後做朋友三年,顧言廷講義氣人地道,騷胖看他走的時候一言不發的樣子本來就擔心,哪裡想到顧言廷做事做絕,所有的聯繫方式全斷了。他起初為此急的上竄下跳,誰都問了就是不去問唐易。
這其中難免有慪氣的成分,然而在路上偶遇唐易的時候,騷胖還是忍不住過去了。
臨走的時候,他看了下面容沉靜的唐易,忍不住說,「嫂子,你倆就真過不下去了嗎?到底怎麼樣你才能原諒老大?」
唐易皺了下眉頭,顯然不想回答。
騷胖覺得自己多事了,在轉身的時候,卻聽到了唐易的一聲低歎,「胖子,沒有原諒這回事。」

第25章

er的局勢逐漸變得明朗,沈凡開始著手整頓公司。和原老總的溫吞作風不同的是,沈凡做事十分果決,他之前已經歷練五年,又在基層工作摸清了各路底細,此時對付起高層的妖魔鬼怪自然毫不手軟。
只是沈作元的死忠部下並不多,之前留給他的助手也是胳膊肘往外拐的,明裡暗裡不知道往外輸送了多少資訊。他一番整頓下來,幾個項目齊頭並進,人手方面的弱勢很快顯現的出來。
沈凡想要提一批自己信任的部下上來。只是公司運營多年,內部的人際關係錯綜複雜,如今的現狀也是多方勢力平衡的結果,現在他如此暴力直接的想要拆除一切,自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董事會上罵聲一片,旗幟鮮明的齊齊反對。這些年被盤剝後落到沈凡手裡的股份還不足以抗衡其他股東的聯合決議,沈凡焦頭爛額,誰知道關鍵時刻得到了周昊的支持。
沈凡的原計劃的確急功近利了一些,他要替代的人裡也有幾個是周昊的死忠部下。周昊的支持不僅平息了這場紛爭,也讓所有的人驚掉了下巴。
隨後很快就有人聯繫到了此次變動中很不起眼的一個人名上——唐易。
t城的分公司規模不大,分管那邊的總經理是個坐吃等死的典型,總部不踹一腳對方不動一動,與和興娛樂的合作也談到了一半後進入了停滯狀態,沈凡這提拔唐易一是因為沾親帶故,但更多的還是唐易本人的能力足以擔當的起這一切。
原本他的打算是唐易升職為t城分公司的經理後,單獨辟出一個部門專門跟進和星娛樂的合作,負責人便讓林銳擔著。其他的項目基本不變,全看唐易這個新經理的安排。
誰知道周昊把林銳大老遠的踢倒了總部的市場部,如今沈凡還承著周昊的情,總不能這點小事都對著幹,只能暫時放下,任由林銳跟著總部市場部的人天天往外跑業務。
唐易短短兩個月裡便一躍而上成了t城的總經理。
這兩個月裡發生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一是沈凡的多項改革終於眼見著有了成效,雖然唐易遠在t城,但是也明顯感到了眾人提起沈凡時不同於以往的敬畏之情。二是唐易熱熱鬧鬧的過了一個生日。
那天沈凡大老遠的從外地趕回來,過來接著唐易回了沈家。沈母早已經置辦了一桌酒菜,寬大的餐廳一角還放了一個雙層蛋糕。吃飯的時候他接到周昊的電話,才得知對方已經到了t城。
生日的事情唐易從沒提起過。周昊忙起來腳不沾地,對他的追求也保持著唐易最舒服的距離。倆人頗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覺,這會兒周昊默不作聲的跑過去給他慶生,唐易在c城的這端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周昊也很無奈的歎了口氣,唐易猶豫了一下,笑著解釋道,「沈凡是我哥哥。所以今晚不敢不來。」
沈凡和周昊的關係有些微妙,唐易不得已的站到了中間的位置。他不想給沈凡招惹麻煩,也不想瞞著周昊。這件事一度讓他糾結過,到底要不要開口告訴周昊,畢竟最初周昊問他的時候他說過倆人並不熟。
周昊聞言哦了一聲,笑著說,「挺好,你也是有哥哥罩的人了。」
唐易問他,「你不吃驚嗎?」
「不,」周昊不無溫柔的說,「我知道,只是你不說我也不想你為難,就假裝不知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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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升職之後的工作更忙,t城的前老總留下的也是一團糟。幸好唐易手下的市場部一直表現穩定,保證了分公司的年度報表不至於太難看。
公司裡的人也都看出了唐易過快的升遷背後必定是有高層支持。更有甚者向總部中的熟識打探,最後打聽到的結果卻又讓人咂舌,那人說唐易的上任是整個董事會力挺的結果。
各種猜測漫無邊際的朝著各個詭異的方向發展,不過大家還是用最快速度適應了同事變上司的局面,並十分積極的配合著完成各種工作。
這個帶來的最大好處就是唐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給識趣的諸位放了一個帶薪小長假,耶誕節和元旦節連起來,放了一個周。
公司的尾牙也定在了平安夜的晚上。並又財政部撥了相當富裕的一筆款子讓今年尾牙的負責人看著折騰。
平安夜的這天t城忽然就飄起了雪,下班的時候各部門的男男女女都難掩興奮,甚至大部分美女都在見到飄飄揚揚的大雪時,先是不無苦惱的「啊」一聲,然後隨即一臉英勇的表示晚上還是要穿裙子。
年會定在了離公司不遠的一家酒店裡。行政部的經理親自選定的准五星的酒店,包下了位置最好的一個宴會廳,又把節省下來的費用購置了大量的花束和裝飾品,親自指揮行政部和秘書處的小姑娘們上手佈置。
然後把剩下的錢全數換成了獎品和紅包,用於抽獎。
整個年會進行的熱鬧非常,平日裡只穿正裝上下班的俊男靚女都換上了晚禮服。豐厚的獎品和紅包幾乎照顧到了每一位同事,熱熱鬧鬧的表演完節目後,大家便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唐易身上。
新上任的經理年輕帥氣又單身,行政部秘書部一水兒的小美女,頓時放開了手腳都沖著唐易去了。
周昊推門而入的時候,被眾多美女圍攻的唐易正準備喝下今晚的第一杯酒。
唐易的胃疼許久沒犯,本想著喝一杯也沒關係,誰知道酒杯湊到唇邊的時候,旁邊斜伸過一隻手,把酒杯從他的手裡抽走了。
周昊另一隻手的臂彎裡還搭著一件做工精湛的風衣,這邊已經朝著眾人遙遙的舉起了杯子。
「大家辛苦了,」周昊微微笑著,站在唐易身邊,「我和唐總敬大家一杯。」
分公司的眾人先是被突然降臨的老總嚇了一跳,隨後又都興奮而熱烈的歡呼起來。周昊一飲而盡,然後趁著大部分人沒回過神來的時候,拍了拍唐易,拉著他從側門溜了。
周昊的車子就停在酒店的門口,唐易上車的時候才發現周維維還坐在車裡,竟然睡過去了。
「不是,你怎麼扔下孩子就過去了?」唐易愣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問,本來想說的感謝的話也忘了。
周昊正扯過副駕駛的安全帶給他扣上,聽這話也回頭看了眼在後面的周維維,笑著解釋,「下次不會了。」
他探身過來的時候挨的唐易太近,這會兒一扭頭頭髮正好有幾根劃到了唐易的臉上。
唐易不在自然的往後靠了靠,低聲說,「你這爹當的真不靠譜。」
「是嗎,」周昊頓了一下卻沒動,用手撐著唐易的座椅,幾乎靠著唐易的臉低聲吹了口氣,「這不是想你了嗎。」
周昊說肉麻話的次數不多,從十月份說要追求他開始到現在馬上三個月了,加起來也不到十句話。平時倆人也不是每次都能見上面,有時候周昊過來唐易這邊說不定有事剛出了市,又或者唐易去c城的時候周昊正好抽不開身。於是大部分時間倆人都是通通電話。
周昊年長唐易幾歲,處事經驗和看問題的視角總能更成熟一些,唐易和他通話的時候有時候談到工作上的事情,後者便充當了一個老師的角色,把唐易遇到的問題掰開碾碎,引導著他做出更完美的決斷。
雖然大部分時候唐易都會堅持己見,但是倆人的這種探討方式卻也讓他受益匪淺,於是十通電話裡有八通都是公事。
今晚距離上次倆人見面也有了二十多天,周昊剛剛突然出現的時候唐易的確嚇了一跳,被他拉著跑出來的時候,心裡又不免溫暖。
無論是什麼節日,有個人陪總是最好的。
所以這會兒周昊幾乎貼著他的臉輕聲說「想你了」,即便知道後座上有孩子,車外有保安,唐易也沒有想往常一樣笑著岔開話題。
他抬起眼,看了這張近在咫尺的英俊臉龐三秒鐘之後,輕輕的嗯了一聲。
「我知道,」唐易說,「謝謝你過來。」
倆人的動作都沒變,從側面看過去這個姿勢十分曖昧,倆人只要有一個往前一點,唇角便會貼在一起。
周昊的眼神微微沉了下,還沒動作,就見身後突然有車亮了一下大燈,隨後一個保安很歉意的過來叩了下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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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出去的時候周維維也醒了過來,小孩睡的有些冷,先打了個結實的噴嚏,再抬頭的時候才看見笑著扭頭看他的唐易。
「唐蘇蘇!」周維維激動的不行,大喊,「唐蘇蘇我想你了!」
這父子臉一模一樣的開場白讓唐易臉上熱了一下,他輕咳一聲,假裝沒有看到周昊別有深意的眼神,笑著問周維維,「哪裡想啊?」
小孩撓了撓頭,然後捂著右邊的小胸膛說,「這裡!我想你想的心疼!」
平安夜的晚上街道裝扮的花裡胡哨,處處都透著濃濃的過節氣氛。周昊把車子開出去,沿著江淮路慢慢的往前走,似乎把唐易叫出來就是為了看看景。車內的音樂輕柔低緩,路過一條商業街的路口時,周昊忽然停了一下,讓了兩個橫穿馬路的行人先過。
那倆人看樣子是學生,男孩子把女孩的手捉住放到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裡,臉上還有些羞澀。這一塊禮讓行人的車子不多,男孩過路口的時候十分緊張,護著女孩的姿勢像是攬著一個易碎的寶貝。唐易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很久,一直等車子繼續前行過了路口,他什麼都看不見了,這才怔了一下,回過神來。
最後唐易還是提議去了自己的公寓。他沒問周昊怎麼帶著周維維過來了,也沒問他們什麼時候到的。
這兩個多月以來他把白天黑夜的時間都用在了工作上,很少去想任何關於感情的問題。顧言廷走的乾乾淨淨,林銳也被周昊給支配到了總部當業務員。這一切總算如了他的願,他卻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
唐易起初的時候是自卑的,後來漸漸學有所成,又不免有了年輕人的自負。唯一不變的是他總是困苦的境地和常伴左右的寂寥感。他限制顧言廷的朋友,然而他自己的朋友卻也少的可憐,歸根究底,大部分的問題都出在他身上,他對別人總是放不開心扉,情感方面又有些以物換物的執著,把你的心稱一稱,我的心量一量,雙方想平了他才覺得不吃虧。
過去的歲月是一條越來越窄的路,最近一年多裡他心裡的怨懟早已經攻城掠地,佔據了記憶的大部分。然而再往前看看,其實最初的時候,他也曾經被溫柔以待過,像是男孩那樣的神情經常在顧言廷的臉上看到。要說顧言廷對他沒感情,他不信。
分手的時候他執著的算著顧言廷的一分一毫,處處都是錯。現在終於分利索了,他一個人了,他才肯承認,他心裡更多的是不甘。幸而顧言廷走遠了,唐易想,這樣才能解脫。
公寓是一室一廳的小格局,唐易把人帶到家裡後,先泡了兩袋想成的薑茶看著一大一小喝下去。
只要唐易在的時候,周維維就會很乖,雙手放在膝蓋上,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他。周昊這會兒也坐在沙發上,一大一小樣子讓唐易感到好笑,可是更多的還是暖融融的感覺。
家裡沒有零食也沒有水果,如果周昊在這裡過夜也沒有毛巾和洗刷用品,唐易猶豫了一下,和周昊說了一聲邊準備下樓。
「你要出去?」周昊驚訝的挑了挑眉毛,「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就去樓下的便利店,一會兒就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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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裡人不多,唐易推門進去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一邊選著東西,一邊順手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沒人說話。來電是個陌生號碼。
「有病吧?」唐易看了一眼,隨手掛斷了。
等他買好東西進了電梯的時候,那個號碼又不依不饒的打了過來。
唐易無語的看了一眼,索性按下了接聽鍵。大學的時候他們宿舍對騷擾電話和推銷電話的就這樣,電話接通往一邊一扔,自己該玩遊戲繼續遊戲。
出電梯的時候沒想到周昊已經等在了門口。他低頭看了下唐易手裡的東西,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哎,光買這些不夠啊?」
唐易愣了一下,提起購物袋看了看,「還有什麼?」
「內褲,」周昊回答的簡潔明瞭,「我忘帶了。」
電話突然一陣嘟嘟嘟的忙音,唐易這才想起剛才的電話還沒掛斷。他把手機放回兜裡,然後把購物袋交給了周昊。
「我再下去一趟,」唐易頓了頓,目光忍不住掃了一眼周昊的腿問,「多大號?」
「我也不知道。」周昊忽然笑笑,「不然你量量?」

第26章

「量一下」是個很直接的動詞,放在他倆的身上又不免有些曖昧。唐易一直覺得周昊會循序漸進,誰知道今天他乘雪而來,便是氣勢洶洶的直奔要害。
周昊對唐易不可謂不好,十一之後的節日不多,但是即便有周昊也沒讓他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待著過。不管是電話還是本人親自過來,他總能在不動聲色間把事情安排的妥帖周到。以至於很多時候唐易不刻意注意,都難以察覺其中的用意。
唐易漸漸開始習慣這樣的節奏,偶爾在周昊冒出一兩句情|話的時候也從一開始的急於撇清關係到了後來的含笑而應。但是這會兒依然沒有反應過來,只可惜周昊也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在他啊了一聲抬頭茫然的看過來時,腰身已經被人扣住,隨後周昊的唇便壓下來。
客廳的電視還響著,後面入戶的門還開著,唐易回神過來的時候臉騰的一下就充了血,膝蓋下意識的一抬就把人頂了出去。
大概這下頂的有些猛,周昊悶哼一聲,往後微微退開了一些。
「爸爸!」周維維看完動物世界的獅子無比興奮,扭頭就看見周昊靠在門框上嘶涼氣,「爸爸!獅子和老虎誰更厲害啊!」
「……」周昊揉了一下緩過氣來,眼睛卻一錯不錯的停駐在唐易的臉上,「它們都沒有唐叔叔厲害。」
唐易很久之後才知道,周昊的這句話不僅僅是為了調節氣氛,也是由衷而發。
他當時應周昊的要求幫他收一封郵件,進入周昊給他的帳號之後,足足花了十幾秒才從眼前的衝擊中緩過神來。
那個郵箱有兩封未讀郵件,唐易不小心打開的是第一封,附件裡面不是周昊要的檔,而是一張張血淋淋的照片。
幾頭在動物世界裡稱王稱霸的獅子,皆是渾身帶血的被人射殺而死。唐易忍住巨大的驚恐往下翻動,看到了這幾隻獅子年輕時的照片,漂亮的身姿,勻稱結實的骨骼,王者獨具的桀驁氣勢。
它們被人餵養到大,最終的命運卻是被關在困獵場內供世界各地的富豪獵殺。這些狩獵者絕大多數來自于歐美國家,周昊是亞裔狩獵者中加入最早,也是最冒險的人之一。他會提前選定好自己的目標,狩獵時卻不允許組織者給獅子施加任何麻醉,全憑組織者發的槍支彈藥,一下下的將目標射殺致死。
這其中還有一項費用清單,粗略看下去,每日在那邊的花費至少要幾千美元。周昊已經預付了五年的費用。
唐易被殘忍的照片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寒徹心扉。他冷靜下來之後按照周昊的要求給他收好檔,打電話的時候卻忍不住提起。
「那些獅子……我看到了。」
周昊沉默了一會兒,卻是答非所問,「唐易,我從沒強迫你做任何事情。以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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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的唐易只當他說了個笑話。
倆人相處下去,走到這一步是遲早的事情,他們早已經過了懵懵懂懂談戀愛的年紀,要說起來最終還不是為了能在同一張床上滾床單。唐易一直覺得自己做好了準備,誰知道真要發生點什麼他又如臨大敵的渾身戒備了起來。
他頓了一下,才對周昊輕聲說,「對不起。」
最後周昊帶著維維去了酒店開房,唐易難免愧疚,反倒是周昊恢復了原本的雲淡風輕。唐易在看著父子倆辦好入住手續後,猶豫了一下對周昊說,「不然,我們做朋友吧。」
周昊摩挲著下巴笑了笑,「你說,第一眼就硬了的人,怎麼做朋友?」
唐易愣住了。
「你要是沒做好準備,可以慢慢做。現在還不想答應,我可以慢慢等。」周昊垂著眼說,「我們還年輕,有些事情,是早晚的。」
周昊的勢在必得讓唐易忍不住皺眉,卻又覺得這是自己一手導演的結果。從最初認識的時候,他開始插手周維維的事情時就沒有把握好分寸,在三亞的時候又沒有直接拒絕周昊的暗示。人心是妄念,貪欲和陰謀的汙地,唐易剖開自己的外皮鑽到心裡看看,始終無法否認,自己對周昊也曾有過一瞬間的心動。
事實上除去這一點外,周昊可以算得上完美情人。他說到做到,果真不再做出什麼過界的行為,明裡暗裡給予唐易各種支援,又決口不談回報。
er整頓之後終於向著多元化的方向發展,原來的老業務被逐漸集中到了唐易手下,沈凡則把重點放在了新收購的科技公司上。
t城的分公司改成了子公司,唐易終於從負責人的位置一躍成為了這家子公司的法人兼總經理。
他在職場春風得意,這輩子的爛氣運似乎在顧言廷走後悄然而止,生活贈送了一個超額的好運大禮包過來,然後隨著歲月流長幾乎要把他寵壞。
情場上也算是四平八穩,兩年下來身邊的狂蜂浪蝶都被周昊一竿子打了出去。唐易的方圓五百米之內激素分泌不正常的雌性和雄性動物都被禁嚴,只留了周昊自己一隻。
唐易說別去南非了不能獵殺小動物,周昊說好。
唐易當上子公司的老總時說母公司有控股權,管理權在我這,你們聽就聽不聽都閉嘴。其他人不忿,周昊把他們齊齊打壓之後,轉過來還是說好。
唐易說我為情所傷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少則三年多則五載,你愛等等不愛等滾,周昊依舊無條件說好。
到了最後沈凡都忍不住咋舌,一方面惡意的揣測周昊有不軌之心,可是把唐易洗幹剝淨也找不出有可圖之處,另一方面又覺得周昊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
誰都忘了曾有顧言廷這麼一個人。
一別之後,兩地相懸。
遠走的顧言廷幾乎成了過去中毫不起眼的一個點。唐易匿名給顧家爸媽寄過東西,也在自己的身價水漲船高後幫騷胖辦過幾件難事。只有顧言廷依然杳無音訊,他無意去打聽,騷胖不知道,他也不想問顧媽媽,倒是最初的那個學長鍥而不捨的隔段時間就打電話過來。
「小顧現在在哪工作啊?」
「小顧回來沒有?」
唐易起初不耐煩的應付,到最後索性把來電拉入黑名單,圖了個耳根清淨。
時間越久過去的事情便越不想提起。無論對於沈凡還是周昊,唐易都對過去的三年閉口不提,有時候被人問煩了恨不得回到過去撕了那一段歲月。
有時候他也難免遷怒,周昊自那次聖誕過後再也沒了什麼過分的行為,唐易無法做到對他的好視而不見,有時有心想要往前邁出一步,顫悠悠的把爪子放出去,卻往往不知道要往哪裡放。
周昊的安排向來滴水不漏,唐易卻不喜歡被動的接受。直到有一年中秋節,他在鄰市遇到大雨,唐易才得了機會。
那天周昊過去辦一件事情,本來說好的要回t市陪唐易吃飯,誰知到達鄰市之後便突降大雨,一行人卻被困在那邊走不了了。
孑然一身的唐易抬頭看了看天,笑著安慰了他兩句,說我沒事啊我自己吃一樣啊,就是個中秋節而已啊。隨後卻徑直驅車兩百公里,冒雨到了周昊下榻的酒店。
他面容沉靜衣著端嚴,敲開周昊房門的時候還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周昊開門的一刻冷靜自持的面容劇烈的波動了一下,直到抱著筆記本正一板一眼的趙秘書恭恭敬敬過來和唐易打招呼,周昊才微微側了下身子,示意趙秘書離開。
趙秘書很有眼力見的貼著門縫就溜了,心情簡直無比高興。周昊回不了t城心裡焦慮便折騰他們這些隨行人員,其他人一向摸不准周昊的脾性,只能戰戰兢兢的隨時候著。趙秘書心想這個老總的手段一向高明,追唐總追了一年半,唐總都從小經理翻身一躍進龍門了,也沒見自家老總吃到一分半毫。這會兒不就是個中秋節麼,至於這麼大陣仗。
然而被各種報告磋磨了一個半小時之後,他也忍不住開始求天告地的自我檢討我錯了我真不知道一個中秋節也能這麼重要。
周昊看著含笑而立的唐易幾乎半天不能動。唐易自己進來,把門反鎖上之後,笑著把人往後推了推,捏著周昊的下巴吻了上去。
周昊從震驚中回神之後很快反客為主,僅僅唇|舌交接的一刻,他甚至生出了此刻死了也值的念頭。身體的腎上腺素急劇飆升,所有的蛋白質都活躍了起來,他感到自己渾身燒的厲害,清心寡欲了二十好幾年的身體,像是堪堪摸到了極樂世界的門檻兒。
「唐易……」周昊低低的歎了一聲,「跟我試一試,好不好?不喜歡我們再分。」

第27章

很多事情容不得假設,兩整年的時間裡沈凡從初降的新董事逐漸把住了er的控制權,行為處事終於能夠為所欲為。唐易也在這兩年裡從市場部的小工頭躋身到了萬惡的資產階級一列。周維維都上了幼稚園,虎頭虎腦的樣子隨著柳條抽了芽,和唐蘇蘇打電話的時候會抱怨說老師長的不漂亮。
而周昊也終於在消磨了兩年的耐性後,得償所願的落了一個「好」字。
「可以試試,但是總要留點餘地。」唐易抬起頭來看著他,沒有了眼鏡的阻擋後,鳳眸裡的冷靜和溫柔清晰可辨,他對自己的此行十分冷靜,挑明這不是一次情深難抑的衝動。
人的性格是難以改變的,唐易笑了笑,帳本也算的清清楚楚:「我還不想虧欠你。」
周昊低著眼和他對視片刻,唇上還殘留著剛剛的迷醉味道,他伸出手慢慢擦了擦,呼吸幾下之後,又重新環住對方說道,「你沒有什麼虧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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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和周昊之間的關係算不上虧欠,感情的事情本來就是一廂情願的,做不做在於自己,成不成要看對方。然而如同唐易這邊有個絕口不提的三年過去,周昊那邊也有諸多在會面時從不會談及的隱私。
比如周家的底細和那個據說動輒會有二十幾人聚會的大宅子。
這些都不算什麼多麼隱秘的事情,只要唐易用心打探一下總會略知一二,如果讓沈凡幫忙可能效果更佳,可是他卻覺得有些累。
維維才五歲多,來找他玩的時候卻每每都能巧妙的避開關於周家的一切消息和傳聞。
顯然這是有人教導的結果。小孩子不擅長隱瞞,對唐易又說不出欺騙的話,只能在這個最親密的唐蘇蘇無意問到時顧左右而言他。
唐易起初想到的是小孩子在那樣的環境中生存也不易,接下來才聯想到了或許一切是因為自己。
周家人對他不可能不防備。周昊似乎覺得除去感情之外這些也算理所當然的事情,於是任由了事態的發展。
他曾見過周昊有一張黑色的信用卡,那張傳說中只能銀行主動邀請的阿拉丁神卡被周昊隨意的丟到了車上。當時他正因為唐易晚上另有安排不能和自己共進晚餐而生氣,眉梢眼角都要冷的結成冰,唐易卻在目光觸及那張黑金卡的時候不自覺的問了一聲,這卡的額度多少?
周昊的眼神有一瞬間的疑惑,似乎沒有聽明白這是個什麼問題,隨後他報出了一個讓唐易咂舌的額度。如果按照一般銀行的評估標準,周昊在那家銀行的身價大約是這個額度的五倍。
唐易從部門的小工頭當上小領導,如今翻身農奴當了老闆,眼裡全是白手起家或從底層爬起的艱辛不易,偶爾也難免有些點小小的自得。可是現實卻是他至今的所有努力,連周昊一個月的利息都不如。
他隱隱有些明白了周家的顧慮,只是明知道這些差距和距離,他還是抵不住這一波波的攻勢,也或者是自己內心一波波的空廖。
空瓶總要新酒裝。
他磋磨了這許久,早晚會找一個人,過完後半生。
日暮之後天色逐漸壓黑,酒店的落地窗外面狂風大作,雨勢驟然緊了起來。唐易另開了一間和周昊同層的客房。沒有開燈的房間裡像是要遭遇世界末日,他無端的有些憋悶,於是開了一瓶酒自己喝了兩口。
半瓶小酒下肚,意識卻愈發清醒。
兩年前的晚上也是這樣的大雨,他那時候他已經和顧言廷說了要分手。後者怕唐易冒雨回去於是自己躲了個犄角旮旯的地方準備過夜。唐易那天晚上心神不寧,拿著顧媽媽當藉口把他喊了回來。
顧言廷晚上的一舉一動他都清楚的很。那種小心翼翼想要靠近卻又怕吵醒他的舉動讓唐易忍了忍,只當自己賞給他的最後一點溫柔。
得知顧言廷跟著他表哥走了的消息時,唐易坐在咖啡館裡。胖子走後他面容平靜,一方面佩服自己的淡然一邊伸手喚過服務員要咖啡。
服務員過來的時候面容古怪,幾次之後終於忍不住,禮貌而小聲的提醒,「先生,您要的這幾杯都還沒喝呢,是口味不合適嗎。」
唐易當時落荒而逃,心想原來你也沒有多好受。
顧言廷走後他終於落了個乾淨,可是即便不問他也能料到對方的日子並不會好過。顧言廷不善言辭,在大學的時候簡單的像是一張白紙,畢業之後也曾雄心壯志過,被唐易打壓之後才頗為不情願的窩在了那家設計公司。
唐易不知道自己所托非人,在顧言廷最初工作的半年裡,對他還多有要求。那時候他特別想要一個家,於是花光了倆人的積蓄付了那套小房子的首付。拿鑰匙之後倆人沒錢買傢俱,於是買了防潮墊和一個褥子,鋪在身子底下打地鋪。
冬天的時候地上反潮,早上醒過來之後背上發涼,防潮墊下面濕漉漉的一片。顧言廷不像他從小吃苦到大的,沒多久就挺不住了。唐易狠狠心去買了一張沙發床讓他睡,那時候他是真愛對方,自己在沙發下面打地鋪,看著顧言廷在沙發上睡。
顧言廷的背痛並沒有緩解多少,眼底下青色更重。唐易百思不得其解,有次應酬後半夜起夜才發現,原來睡在沙發上的是自己。顧言廷每次等他睡熟後會把他抱上去。然後在他醒來之前再把他抱下來。
唐易發現之後頓時暴怒,心裡還有一點酸澀難當。他一腳踢在蜷成一團的顧言廷身上,等對方掙扎著醒過來的時候卻又說不出話。
顧言廷迷迷糊糊的扒著被子的邊角,啞著嗓子說,「唐易,我實在沒有什麼能給你的,你別嫌我沒用。」
那個困苦的冬天沒有太久,唐易為了自己的一時衝動拉著倆人吃了三個月的苦頭,之後他買了張床回來,再後來又慢慢添置了其他傢俱。每次買傢俱和鍋碗瓢盆的時候倆人都最開心,合推一個車子沿著超市的幾個排架慢慢走,看見什麼新奇的東西都要興奮的拿起來設想一下放在家裡的樣子。
後來,傢俱從舊變了新。
再後來,倆人分手了,他遠走他鄉,再不回頭。
唐易把酒瓶裡的最後一口悶下去,摸了摸手機,心裡有個聲音低低的歎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周昊過來敲醒了唐易的房門,他有急事要回c城一趟,已經來不及和唐易一起吃早餐然後共度甜蜜時光了。
倆人都不再是小孩子,又都向來事業為重,唐易揮手告別,在他走後也乾脆開車奔回了t市。
沈凡這兩天難得在t市,唐易有事和他商量。
沈凡如今致力於新公司的發展。他的目標是要把新er做成集團公司,並有意等羽翼豐滿後學著別人資本運作借殼上市。er原來的主營業務砍去七七八八,最後主要盈利的都被放在了唐易的手裡。
唐易獨掌大權,子公司今年剛拿下了本省的幾家教育機構,客戶群體也不再是單一的中小企業。市場部的人在嚴柯的帶領下專門成立了一個和政府部門打交道的小組,唐易覺得此事可行,但是涉及到官方還是打算和沈凡說一聲。
沈凡原本這次回來是看望瘋狂想要養貓養狗的大美女,他常年呆在外地,出差也是天南海北,大美女把兒子養大之後一年見的次數兩隻手都用不上。她雖然保養得當,也有自己的小會所小圈子,但是每當回到家卻又難免孤單,思前想後決定養個動物作伴。
沈凡看到大美女瞪著眼在網上選貓貓狗狗的時,腦子裡不自覺的就想起了唐易。如果唐易不能改變性向娶妻生子,那等年老了孑然一身豈不是更可憐。所以他幫自家老娘訂好了一隻貓後,腦子一熱跑到了t市,堅持要給唐易買只狗。
唐易和沈凡談完正事,沈凡又提起這一茬,並且從不同犬種的體味輕重、體型大小、愛叫程度以及親人程度做了一個表出來。
「你真是閑的吧?」唐易有些無奈,拿過沈凡親自列印的一張紙後忍不住笑出聲,「這些狗都你畫的嗎?」
沈凡沒好氣的敲敲桌子,「啊,這是靈魂畫作!你尊重下你哥的創作行不行?」
唐易從沒改過稱呼,不管沈凡如何炸毛都只是稱名道姓,他看了眉眼英俊的沈凡一眼,輕咳了一聲,「沈凡同志,我可能用不到養狗了。」
「什麼意思?」沈凡愣了一下。
「我昨天答應和周昊試試了,」唐易笑著說,「現在先相處看看,哪天如果真覺的合適,我們會住在一起也不一定。」
沈凡:「……」
唐易和周昊的事情沈凡知道的很清楚,他也看出來唐易答應是早晚的事情,但是這樣他還是嚇了一跳。他沉默了半天,一時不知道該祝福還是該勸說。
「這也沒什麼,」反倒是唐易過來安慰他,「你不用擔心。他要是做錯了什麼,我一定喊你幫忙。」
「那行,」沈凡點了點頭,「不管怎麼說,我也是你哥。」
「哎對了,總部有個老客戶介紹了一個單子過來,挺肥的,你回去看一下,直接派個能幹的和對方聯繫聯繫。」
軟體業務全歸到了這邊子公司的事情很多老用戶都不知道,介紹朋友或者客戶的時候便給了原來的聯繫方式。唐易這兩年已經和老用戶溝通的差不多,這次聽到後點了下頭。不過既然這個老客戶能知道沈凡的聯繫方式,八成這個單子是足夠肥才對。
他和沈凡聊完之後又去辦了點事情。晚上要回家的時候才想起了這一茬。前面車堵的一鍋粥,唐易沒事幹,索性摸出手機打算把號碼發到嚴柯的工作號上。手指戳下去的時候後面忽然有個公車要塞車,唐易一皺眉的功夫,電話竟然就打了出去。
掐斷電話後,唐易還沒能把號碼發出去,對方竟然回了過來。
這次多年的職業反應讓唐易猶豫片刻之後便決定將錯就錯和對方打個招呼。
前方綠燈亮起的一瞬,電話被他接通。唐易未語先笑,已經準備好了如何禮貌的和這個肥肥的大客戶打招呼。
然而話筒裡傳來的聲音完全是陌生的低沉和磁性。
「你好,我是顧言廷。」

第28章

隔了足足有二十多秒,後面塞車的公車連著按了幾下汽笛,唐易才緩緩的找到了自己的知覺。他慢慢踩下油門的同時,十分官方客氣的語調也順著電話線傳了過去。
「顧總好,我是er的負責人,稍後我們oa系統的專案經理會和您取得聯繫,預約一下見面時間。」唐易眼看到了路口,把免提打開放在了一邊。
逃避不是他的處事方式,雖然一開始他的確有過掛斷的衝動。但是這個新的辦公號碼就在官網上掛著,對方一查就是知道是er的負責人,萬一誤會了反而因小失大,對公司不好,於是索性按照原來的計畫說了下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
顧言廷的聲音變了,唐易卻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變了沒有。他慢慢的放慢了車速,拐到了一條人少的路上靠邊停車,如臨大敵的準備著接下來的談話。
一會兒如果……如果顧言廷說點什麼,自己是該說你好?還是說一句好久不見?萬一對方以權謀私的話是不是該提醒他一下我們都是路人了?要是對方再過分的話呢?嗯,把單子扔回去,不伺候了。
對,就這樣。
安靜了好一會兒之後,話筒裡刺啦一聲,終於再次傳出了顧言廷的聲音,「抱歉,信號不太好,你說什麼?」
唐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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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無奈的看著手機死機的介面,大大的黑色螢幕上顯示對方已掛斷。可是他點了下確認後,手機卻依然沒有什麼反應。
「唉顧先生,你家遭老鼠了,這個我們要加錢的哦!你看看你看看……」一個穿著保潔工作服的大姐一臉嫌棄的兜了一個白色塑膠袋出來,上面是塊紙板,有著老鼠過境後的齒噬小洞。
「那就加吧,」顧言廷把手機收起來,捂著嘴咳嗽了兩聲,「這也是個有強迫症的老鼠啊,真不容易,兩邊還得啃的一樣齊……」
「啥?」阿姨沒聽清楚,以為他說的老鼠有病,頓了一下點點頭,「就是咯,老鼠都有病的,鼠疫啊,我們得消毒!」
顧言廷愣了一下笑著附和,「嗯,大姐辛苦了。」
他剛到t市兩天,手頭的工作太多,前兩天都在酒店裡,大門都沒出一下。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這才從家政公司找了兩個保潔員過來打掃一下家裡。
這倆保潔員大姐都很愛美,來的時候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大秋天的一個穿小黑裙一個穿米分外套。幸好她們都帶著工作服,借用了一下廁所一換裝就成了專業的樣子。要不然顧言廷還真不敢用。不過倆大姐打掃的也真仔細,從臥室到客廳一點一點的收拾,這快一個多點了,終於就剩下廚房的重災區了。
廚房遭了老鼠,大米撒了一地,面袋子裡還招了黑色的小蟲。天花板和抽油煙機的邊角處到處都結滿了蛛網,冰箱上面的灰簡直有一指頭厚。
顧言廷看了一眼就被大姐趕了出來。他感冒的挺厲害,萬一在廚房打個噴嚏估計能把灰塵噴出一朵蘑菇雲。大姐讓他在打掃了一半兒客廳站著,一邊擦蛛網一邊問他,「顧先生這房子多久沒住了?」
「兩年。」
「兩年就這麼空著啊?怪不得……」大姐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你該租出去啊,這地段這房子租金可不少啊,再說有人住著對房子也好。」
「不捨得,」顧言廷笑了笑,又咳嗽了兩下,「我也沒想走那麼久。」
「是吧……那回來還走嗎?」大姐看看他,「你要還出去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個人租下來,一老師……」
「不用了,」顧言廷笑了笑,「謝謝大姐。」
大姐嘖了一聲沒再說話,一個小時之後房子終於徹底打掃乾淨,顧言廷笑著把人送出去之後,轉身在玄關處換了另一雙乾淨的拖鞋,這才脫力似的坐到了沙發上。
電話是唐易打的,他知道。
便是號碼認不出來,那聲音他也記得。他甚至懷疑哪天就是唐易化成灰了,他只要皺皺鼻子,就能聞出哪撮灰是唐易的。
顧言廷歎了口氣,用手撐著額頭往沙發裡靠了靠。
他身上有些發熱,可能是有些燒,不過坐在沙發裡的感覺卻特別踏實。這兩年裡他住過不少地方,幹過不少活,遇見了不少人,只是什麼滋味都嘗遍了,就是沒有踏實感。
他心裡隱約明白是為什麼,但是如果不是這次碰巧了有這個業務,而負責人陳總又有私事要辦希望他幫忙,顧言廷想自己可能不會回來。
兩年裡唯一一次想回來的衝動還是剛出去的那一年,耶誕節的晚上他在湖南土橋的一個村裡。夜色彌漫的時候他突然就想起了唐易。後來為什麼開車往回走的顧言廷不記得了,他只記得那天下著大雨,自己瞪著眼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就是想回來,想見他。
他上了懷化高速後才鼓足勇氣給唐易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腦袋卻卡了殼,等唐易掛了後他才後悔著急,又打過去,然後……就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唐易的聲音是輕鬆的,對方的聲音是愉悅的,打電話的自己是多餘的。
當時的那種心涼的感覺沒辦法描述,顧言廷從來就沒信過唐易喜歡別人的話,他覺的那是唐易和自己分手的藉口,自己信了才是傻逼。但是聽到無比清晰的對話時,他卻傻了。
顧言廷掛斷電話後沿著高速跑了好久,雨幕中他還對著空無一人的路笑了笑,傻笑了一會兒之後就覺得憋的慌,最後他終於沒有忍住,狠狠的砸了下方向盤,嘎的一聲刹住了車。
沒出事也是命大。他這一路往懷化跑改成從懷化往土橋跑,冒著雨走一段就嘎的來一下,再走一段再嘎的來一下,到了後半段的路都是山路,他又犯病似的猛踩油門。
回到原來的地方時候車子被他糟蹋的不像樣了,他坐在吊腳樓的二樓傻不愣登的看著外面黑漆漆的雨看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就想,「唐易,我恨你。」
他把後來存到手機裡的唐易的號碼又刪了一次,把手機裡照片也清除了一個乾淨。直到後來到了廣州,第一次拿下一個訂單的時候,興奮的跑到天臺頂上嗷嗷叫,領導和同事給他辦了一場慶功宴,宴後大家陸續散去,他笑著揮手送別眾人的時候,不自覺的就想起了那個要恨的人。
他多想告訴他,你看,我也不是做不到。
那天他有些興奮,又有些激動的拿著手機反復的輸了幾次號碼又取消,到了半夜的時候才屏住呼吸心跳加速的撥了出去。他就是很想聽聽他的聲音,哪怕一聲呼吸也好。
上帝沒有聽到他的祈禱,上帝告訴他,「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又有一次,有個同事結婚,小倆口去領證的時候自己正好開車辦事,把倆人捎到了民政局。同事倆人的證件照笑的都有些傻,倆大頭往中間一湊,後面是大紅的底色。
顧言廷當時還和他們說說笑笑,回到住處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些發堵。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和唐易的那張結婚照被人撕碎,散落了一地。他憤怒的大吼大叫,以為家裡進了賊。
結果回頭的時候看見唐易提著把刀子來找他,對他說,「言廷,要麼把林銳從你心裡挖了,要麼,把你從我心裡挖了。二選一,你定。」
他嚇得大汗淋漓的醒來,下意識地就去摸床的另一側。
空的。
顧言廷那晚徹底失眠,心裡發慌,他趿拉著拖鞋走到陽臺上,凍得手腳冰涼後又回到屋裡。這時候的他已經不再是剛分手時的毛頭小夥兒,只知道顧影自憐自己的無能和懦弱,把倆人的分手歸咎到唐易嫌棄自己無能上。
他開始換位思考,把林銳這個名字放到了關鍵字上。
然後他終於徹底心涼,後知後覺的給了自己一個「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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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拿著電話看了一會兒,把通話記錄又調了出來。唐易打電話的時候說的什麼他沒聽清,不過大約是和工作有關的事情。他猶豫了一下,又重新打了過去。
唐易正在接沈凡的電話,聽到有電話打過來看了一眼,見是顧言廷的號碼微微一怔,沒理。
「周家這點消息我也是打聽來的,可信度只能說半成以上,不過總體來說沒什麼不合法的,就是段數有點高。」沈凡說,「你心裡有個數。」
唐易笑著應,「好的。」
「行,那我就放心了。」沈凡松了口氣,「我明天下午就走了,你真不要只狗?」
「不要了,我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唐易無奈的歎了口氣,「一路平安。」
沈凡掛了電話後顧言廷的那邊還沒斷,唐易看了一眼,接了起來。
「唐總,是我。」顧言廷輕咳了一聲,本想問你剛剛打電話給我是不是有事,溜出口的卻是,「你在跟誰打電話?」
唐易沉默了一會兒,吐出一個字,「狗。」

第29章

顧言廷:「……」
倆人的呼吸都有些快,顯然顧言廷的更重些。倆人對著電話只喘氣有些彆扭,偶爾節奏一致喘一塊了還挺尷尬的。
唐易在他之前掛斷電話的時候無端的有些慍怒,想過的「好好說話」和「不要因小失大」都成了屁話,他就覺得不饒回來不舒坦。
顧言廷被噎了一下,五味雜陳了沉默了一會兒。
「你剛剛打電話,是不是有事?」
唐易:「抱歉,信號不太好,你說什麼?」
顧言廷:「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唐易:「信號不太好……」
「你還好嗎?」顧言廷無奈的抬手壓著發燙的額頭,口氣忽然軟了下來。唐易這架勢是不肯和他好好說話了,這讓他的緊張少了一些,卻又覺得無奈。唐易那邊又沉默了,他也不介意,低低的咳嗽了一聲之後,壓住嗓子上的不適低聲說,「這兩年,你……」
「嘟嘟嘟——」唐易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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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唐易一早把電話給了嚴柯。嚴柯這兩年不負眾望,成功創造了er新的簽單記錄,並成為了er最年輕的市場部總經理。
他見唐易給了電話之後沒有介紹的意思,忍不住問道:「這個客戶……」
唐易抬頭看他一眼,嚴柯愣了一下忙說,「我好好接待。」
只有客戶聯繫方式的時候怎麼展開銷售是他們當初上崗培訓的第一課,也是唐易獨創的培訓內容。當初的立意是鍛煉市場部的人員搜集資訊挖掘客戶需求的能力。在er最初的時候這種辦法立下汗馬功勞,然而隨著公司名氣變大,客戶源日漸增多,這種方法便逐漸被淘汰了下去。
唐易看了嚴柯一眼,隨後笑了笑,「這個你和對方溝通一下吧,如果覺得困難就讓老曹幫你。」
老曹是以前唐易做市場部經理時的副手曹正軒,挺老實的一個人,這些年一直幹副手,手裡沒什麼實權,也沒跟著接過什麼單,明明年紀比誰都大,卻幹著最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唐易這個人念舊,自己職位升了也帶著給老曹往上提了提,不過老曹一直拿的固定工資和全勤獎而已,因此雖然職位成了副總,在大家眼裡依舊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力。
嚴柯忙揮揮手,「哪用得著曹副總,我自己來就行。」
唐易點點頭,不過事後還是讓曹正軒過去幫忙跑了跑腿。看著曹正軒的地中海從眼前一晃過去的時候,唐易怔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昨天沈凡說的周家的事情。
周昊的父親是周東傳。周家算是c城的百年望族,周東傳卻是那一輩中很不起眼的一位。他的兄弟比較多,家族企業的買賣分來分去到了他這裡便只剩了指甲蓋那麼點了。
周東傳這個人個子不高,有著跟老曹一樣的地中海,卻和老曹的性子完全不一樣。
他卻野心勃勃,年輕的時候分了財產覺的自己大約也守不住,果斷的賣給了同族的兄弟,然後提著現金南下了。
那時候已經改革開放,南北城市的經濟發展差了能有幾十年。周東傳在熱熱鬧鬧的大城市裡長了見識,從撿垃圾到辦服裝長辦玩具廠,紛紛倒閉後又倒騰起了計程車牌照。
他身上並不缺錢,開工廠倒閉再開工廠再倒閉的經歷也讓他明白自己不適合幹實業,於是他把所有的錢都砸在了車牌上,為此還成立了一家小的汽車公司,用以專門收購各家的計程車車牌。
他這一把抓的漂亮,囤貨不久後正好車牌價格急速上漲,周東傳看準時機迅速放手,竟一把獲利了幾千萬。車牌的利潤大,搞到這些牌號的期間周志打通了不少人脈關係。他吃一口就走,把後面的大蛋糕留給了已經留意這塊的地頭蛇。
隨後從掙來的錢裡拿出相當一部分,犒勞了官商兩路開綠燈幫忙的貴人們。不久之後他又在貴人們的繼續幫扶下,召集了幾個名牌大學的經濟學博士,成立了一個資本運作團隊。
這個資本運作團隊極擅包裝,對於慕名而來的企業卻很少用心規劃,他們的目的不過是賺取大量傭金。於是在周東傳的授意下打一槍換一炮,坑害了不少急於擴張的企業,當然所得的利潤也是驚爆了人的眼球。
周東傳做的事情完全和實業無關,他牟取了巨額利潤後急流勇退,在資本市場的制度健全起來之前,便以養身體的名義早早回到了c城。金盆洗手不說,還辦了幾個慈善項目。
c城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細,只是知道他年輕的時候就在外闖蕩,竟然混的比其他宗族的兄弟都要好。那些兄弟多半折戟在了內部爭鬥中,有能耐的自己出去闖了,沒能耐的也被趕的遠遠的。於是留下來的便只剩了手腕高超心狠手辣的勝利者。
周昊更是從不染指周家的本家買賣,而是像起父親一樣專門鑽營資本運營。
周家的血脈裡似乎天生帶著捕捉機遇的本領,沈凡談起的時候不無豔羨,他如今也收購了幾家科技公司,總體來說卻只能說成績平平。
倒是er原來日漸疲軟的主營業務歸到唐易手裡後煥發了第二春,接連拿下了不少政府部門的單子。他最初給唐易這家子公司的時候多少有些補償的意思,如今唐易回報給他的分紅卻也不菲。
沈凡說完的時候意猶未盡的慨歎了一聲,「唐易啊,要是你真跟周昊在一起了,可就等於邁入資本帝國的大門了。」
唐易愣了一下,「再說吧。」
「怎麼?」
「萬一他要是破產了,我總得養他。」唐易笑了笑,「請領導放心,我一定對公司忠心耿耿絕無二心,週五鄭王誰來挖我我都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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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中午的時候嚴柯過來彙報進度,說對方負責人水土不服加上受涼感冒,現在正在醫院了,見面時間要推遲兩三天。
唐易的眉頭急不可查的微微皺了一下,轉過頭問他,「這個訂單額有多大?」
嚴柯比了一個數字,不算小。
「我已經讓人買好東西過去探望了。」嚴柯在一旁垂手說道,「不過對方說他和您認識,唐總還需要過去一趟嗎?」
唐易在工作上十分拼命,他從底層業務幹上來,到了老總的位置上也沒能完全放權。碰到重要的訂單從不講究,經常放下身段親自擼袖子上。對此沈凡提醒過他幾次,畢竟老總的位置和中層管理有著本質的區別,員工不需要你去帶動,你只要會怎麼打一棒子給個棗,把你幾個高層給收拾服帖了就好。
唐易一直沒聽,後來沈凡才發現這裡面難免有性格因素。唐易這個人戒心重,除此之外極為沒有安全感。他寧願放下身段親自上陣談客戶,也不想往辦公室裡一坐,在逐漸的養尊處優中丟了吃飯的本事。
發現唐易沒有安全感這一點還是最初去他家的時候,那次沈凡替唐易買好了給大美女的初次見面禮,於是唐易順手贈了他一隻鋼筆。原以為事情就這麼簡單,後來熟悉後沈凡才發現,唐易去他家的那身行頭是專門去商場買的。
他對周圍的人和物都帶著一點本能的討好和戒備,迎合別人的本領也愈發的爐火純青。這種事情沒法說好還是不好,很多細節不仔細注意根本叫人無從察覺。只是作為半道出來的便宜哥哥,沈凡還是會覺得心疼。
然而心疼是哥哥的事情,作為下屬只能按照慣例,來詢問唐易的打算。
嚴柯見唐易沉吟不語,心裡有些奇怪,不過還是規矩的微微彎著腰,等著唐易的指示。
片刻之後唐易給出了答覆,「我不過去了,一切按照慣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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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坐在醫院過道的長椅上,看著吊瓶發了會呆。他昨晚半夜突然發燒,硬熬著等了天亮之後,見燒一直沒退,這才無奈來了醫院。
醫院裡因為換季感冒的人挺多,他被安排到了走廊兩遍的椅子上坐著。er的小美女提著東西過來看望他的時候,顧言廷正聽一旁的倆個大爺說家裡老婆子愛去跳舞總被對面樓的老頭摟腰的事兒。
小美女顯然沒怎麼來過醫院,杵在走廊裡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好。長椅上都是病人,顧言廷那一排都是男的,對面也是幾個大叔,她穿的花枝招展的還是小短裙,自己拉了拉,哪兒都不太敢坐。護士偶爾推著小車從中間過來過去,小美女一會兒靠左邊躲躲,一會兒靠右邊躲躲,來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把嘴裡的話說利索了。
「顧總,我是er的……」
「過來坐吧。」顧言廷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原本沒有留她的意思,於公的話雙方一個甲方乙方,對方派個美女過來探病,用意簡直不能更明顯。于私的話他也對女人沒興趣,留人說話雙方都不自在。可是這小美女顯然帶著任務來的,他不開口,對方可能就打算杵在走廊上不走了。
「您叫我陳璿就行。」小美女看顧言廷往右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了地方,忙吐吐舌頭笑著坐下了。
她是公司裡新來的,今天出發之前嚴總說了客戶很重要,讓她好好陪對方聊二十分鐘的再回去。陳璿雖然沒有經驗,卻也知道上面的意思是讓自己利用好這張臉,現在的成功人士都喜歡單純的女孩子,不一定非要有什麼齷齪的念頭,而是單純的欣賞和喜歡。
只是她沒想到這個顧總這麼年輕,長的還挺英俊,比公司裡的唐總都好看。
陳璿挨著長椅邊坐下,沖著顧言廷笑了笑,「顧總您現在餓不餓,要餓的話我去給您打份粥上來吧?」
顧言廷看她一眼,輕笑了一聲,「不餓。」
陳璿見對方一笑竟然還有酒窩,冷不丁愣了一下。回過神的時候忙吐了下舌頭,有些不好意思,「啊,那您方便的話,輸完液我請你出去吃吧。」她頓了頓,小心的瞅了顧言廷一眼後說,「我們領導有任務,讓我這個本地通帶您嘗嘗t市的美食,我正想著沾個光,不知道行不行。」
「哦?」顧言廷挑了下眉,「你們哪個領導?唐總嗎?」
「啊,不是,是嚴總。」陳璿愣了一下,「您認識我們唐總啊?」
「認識。」顧言廷點點頭,笑著歎了口氣,「我跟你們唐總是老同學,不過你們唐總的日子比我是舒坦多了啊。」
「嗯,對啊!」陳璿捂著嘴笑了笑,「整個公司也就我們唐總能天天忙著約會了!」

第30章

唐易每天都忙著約會的事情是公司的趣談,對外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最初怎麼傳出的這則消息大家都忘了,甚至都不知道怎麼傳開的。有次小楊助理察覺事態略有些嚴重,於是去徵詢了一下當事人的意見,看看是否有必要澄清澄清。
當時唐易正在辦公室批閱檔,總經理辦公室的會客區坐著老總周昊。小楊看場合不對跟唐易核對了一下排程就想退出去,結果被唐易叫住了。後來小楊如實的彙報了情況之後,得出的答案卻是來自周總。
當時周昊面容平靜的坐在沙發上,聞言哦了一聲,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你們唐總的確每天都在談戀愛。」
小楊驚的風中淩亂,心想我一個助理都不知道你知道個啥。他心情複雜了看了自家上司一眼,唐易清咳了一聲,卻是在周總的淫威下屈服了——小楊聽他說,「隨他們去吧,沒什麼。」
這種不置可否的態度讓小楊好一陣子都反映不過來,等回神之後開始深深自責這個助理當的太不合格——他的辦公室就在唐易的隔壁,平時甚至能替唐易接打電話,但是他怎麼從來就沒發現過可疑之人呢。
顧言廷從醫院出來,還是和陳璿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廳。陳璿心思單純,她還不是項目的實施,對公司核心內容知之甚少。因此和顧言廷聊下來,半公半私的都繞在了唐易身上。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正歪著頭,一邊用勺子小口的舀著湯一邊納悶的嘀咕:「好奇怪哦。」
顧言廷吃的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她講,聞言笑了一下,「不奇怪,你們唐總的保密本領很高超。」
他和唐易剛開始的時候還沒離校。倆個血氣方剛的小年輕像是催熟的毛桃一樣渾身都是分泌過剩的激素。剛開始的時候倆人都很矜持,後來深夜在影院門口有了第一次親密的接觸之後便食髓知味的再也停不下手了。
那時候臨近畢業,周圍的同學除去早已經找到工作或打算考研的,大部分人都卻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恐慌中,這其中夾雜著不少即將結束的校園戀情,於是學校的小樹林裡大操場上體育館的角落裡長凳上,都是三三兩兩的戀人,提前預支著日後的離愁別緒。
唐易每次喊顧言廷出來的時候,都十分坦蕩。把人喊出來之後就沿著學校的小路往小樹林裡溜達,從數對你儂我儂的鴛鴦面前招搖而過。顧言廷之前因為林銳的事情受到了一點波及,出來的時候緊張的心臟砰砰跳,生怕別人看見唐易,讓唐易的名聲也受損。誰知道他這邊心裡七上八下,唐易卻大大方方毫無顧忌。到了小樹林的時候唐易的眼睛都會賊亮,最初的幾次顧言廷差點嚇的拔腿就跑。
可是唐易哪能給他反悔的機會,白天的時候還好,晚上的時候不把他摁在石凳上啃個夠從來都不會放他走。顧言廷從初中的時候開始看毛片,自認有十幾年的觀戰經驗,調|情逗弄再深入的場景不知道在腦子裡演練過多少次,每到關鍵時刻卻總是掉鏈子。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幸虧自己是個彎的,要不然被唐易這麼調|教下去,直的也得耷拉頭了。想到這裡的時候他有些緊張,哼哧哼哧的問唐易:「你就,就沒喜歡過別人嗎?」
唐易涼涼的看他一眼。
顧言廷心裡急的要命,被瞪一眼卻又改了口,「總有人喜歡你吧?」
「嗯,有,」唐易往長椅上一靠,把胳膊搭在他的身後,幫他整了下衣領,然後說道,「你們宿舍的羅東昨天剛給了我情書,我還沒拆。」
羅東是顧言廷宿舍裡唯一一個體育系的,打籃球玩滑板,迎新晚會元旦晚會等大場合一定少不了他的街舞表演。平時兩個系的課程不一樣,羅東又太能裝逼,所以和顧言廷他們的關係也就那樣。
顧言廷當時一聽嚇一跳,猛的回頭盯著唐易,「我怎麼不知道?!」
唐易好笑的看著他,「你怎麼會知道?我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你還能安穩呆在你宿舍裡嗎。」
顧言廷:「……」
他因為林銳的事情受到影響是一回事,他真跟男人滾到一塊去是另一回事,如果讓人知道了他們的關係,的確,宿舍裡不一定能待了,就是待也待不舒坦。
顧言廷很不喜歡被人排斥隔離的感覺,不過他還是沒忍住,那天晚上睡覺到一半,羅東跟人聚會回來的時候,他從上鋪跳下來就沖人去了。
宿舍裡的其他弟兄被嚇了一跳,顧言廷莫名其妙的發瘋,逮住羅東就揍。羅東本身練體育的,平時又喜歡練練散打方便裝逼,反應過來之後很快就還起手來。其他人拉架的時候有意偏頗,只扯著羅東往後拉,嘴上喊著「都是兄弟,有話好好說」,實際上讓顧言廷多踹了好幾下才把人扯開。
騷胖鬼機靈,見狀打哈哈想要平息事端,一邊沖羅東笑著賠禮說顧言廷喝多了,一邊就給顧言廷使眼色。現在想起來大約騷胖猜出了顧言廷如此反常的背後,定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他有意先幫他應付一下。
只可惜顧言廷一根筋,瞪著通紅的眼珠子,像個炸毛的大馬猴一樣對羅東吼:「傻逼你他媽離唐易遠點!你再敢招惹他我饒不了你!」
羅東被他砸的鼻子直冒血,眼睛裡也往外噴火,不過氣的沒說出話來。
宿舍裡的人聽不出一和二,瘦猴忍不住幫羅東說了一句,「老大,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那天還看見羅東請唐易吃飯呢,他怎麼會對唐易下手?」
「那是我媳婦!他請個屁!」顧言廷一聽更炸,想也沒想的咆哮了一聲。
宿舍裡的人集體安靜了,羅東也愣了。林銳那些人玩的再過,別人再揣測,但是當事人從來沒坦坦蕩蕩承認過。
這種事情就像是一塊透明的遮羞布,明明大家都看的一清二楚,但是只要布還在,彼此便能客氣的裝一裝,甚至看見的人還會隱隱的有自己窺人隱私的羞恥感。
但是遮羞布扯了去,那就是**裸的耍流氓了。
顧言廷自己吼完後知道大事不好,他第一反應的是壞了,不能壞了唐易的名聲。於是咽了口水,又十分不熟練的扯謊,「我追,追,還沒追上。」
幸好是深夜,沒有驚動其他宿舍的同學。顧言廷平時講義氣,這會兒又有騷胖在一邊打圓場,大家終於各懷心思的回去睡了。顧言廷半夜扒在被窩裡越想越不對,覺得自己做了蠢事,於是給唐易發短信。
「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
「我把羅東揍了,我還對宿舍的人說你是我媳婦。」
「怎麼辦?要不然明天早上我跟他們說我夢遊了?」
「你該不會生氣吧?」
他發完短信看了看時間,半夜一點半,唐易肯定早睡了。誰知道沒過一會兒手機嗡嗡的振了兩下,唐易回過來兩個字,「笨蛋。」
事後宿舍的人態度的確有些微妙,唐易再次來找他的時候卻是笑著登堂入室,拍了拍他震驚的臉說,「收拾下東西走吧?我租好地方了。」
唐易要是想要保密,的確能夠密不透風誰都猜不出一二。可是他要是真豁出去了,便是誰也攔不住佛擋殺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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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五味雜陳的吃完一頓飯,心裡七上八下的像是兜著個篩子。
當初唐易說分手的時候,他想的是唐易最煩糾纏不清的人,自己等他氣消了就好。
打電話聽到唐易有了新伴侶的時候,他想的是我恨唐易,以後必定老死不相往來。
他始終做不到祝福唐易在離開他之後過的更好,雖然他也不想他過得痛苦。這種十分矛盾卻又叫他放不下的心情折騰了近一年,後來那年過年的時候,他在外地,大年三十的夜裡給家裡打電話,顧媽媽眼淚汪汪的擔心他,說他你怎麼狠心一翅膀紮那麼遠,大過年的你一個人多孤單……
顧言廷當時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唐易。
他忽然開始明白為什麼自己過年的時候提前回到t城,總會碰上唐易在社區門口溜達。
周圍同事紛紛訂票回去的時候,或者電視上春運擠爆,摩托大軍跨省回鄉的時候。每個人都面帶笑容奔赴著那個叫家的地方。可是唐易沒有。
倆人在t城的房子是唐易的落腳地,顧言廷回來了才能稱得上家,所以唐易平時再堅強霸道,等到了過年鐘響的時候,仍是難免望眼欲穿的等他回來。
那個年三十的晚上,顧言廷抽了一整盒的煙。這是他戒煙之後第一次犯戒,煙霧繚繞中他想了很多。他開始想,如果沒有我,唐易會不會更好過。
唐易最後說他的那番話的確是紮在他心口的一把刀子,顧言廷覺得疼,但是還能忍住。
但是當初在醫院門口的那一幕,他卻說什麼都無法釋懷。唐易滿目悽惶,喘一口氣都透著失望和難過——「你沒有想過吧?如果我也在車上,傷重病危,可能也就交待在這了。做個手術連簽字的人都沒有。」
那晚唐易離去之後,顧言廷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找到了林銳。林銳之前已經和醫院裡打過招呼,顯然知道他會過來探望。他進去病房的時候,林銳縮在病床上,單薄的病號服顯得整個人都有些瘦弱可憐。
顧言廷站在病房門口,腦子裡反反復複的都是那句「傷重病危,連個簽字的人都沒有」。他開始後怕,看著情緒還沒完全平復的林銳,忽然就想到了如果是唐易。
萬一是唐易……
顧言廷前所未有的對自己全盤否定了一次。包括了這連續每週工作八十個小時的一年。
他在工作上的際遇堪稱傳奇,他克服了自己死要面子的那點臭毛病,改了自己大咧咧說話不過腦子的低智商,他因緣際會下表現出了超乎常人的投資直覺。他終於開始開竅,卻始終過不去他心裡的那一道坎兒。
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唐易——在可能生死攸關的關頭,他回報給唐易的是徹徹底底的孤立無援。
這兩年顧言廷的時間全數撲在了工作上,生活相比之下便顯得寡淡無味了許多,每個夜深人靜的夜晚他腦子裡能想起的所有的片段,困苦悲傷抑或濃情蜜意,都離不開另一個人的身影。
他天南海北各地出差,數次坐飛機或者火車路過這個北方的小城,卻也只能遙遙的望上一眼。
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
唐易戀愛了嗎?
那個男人對他好嗎?
自己是不是不出現比較好?
他偶爾的,就偶爾的,有沒有想起過自己?
顧言廷垂下眼,覺得自己這兩年除了錢掙得多了點,還是沒長進——不該回來的,回來了,就不捨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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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在下午的時候收到了周昊的電話,後者在c城的事情還有兩天才能忙完。唐易聽他電話裡有淡淡的疲憊,笑著說,「周總工作也別太拼命。最近是感冒高發期,你自己注意點別著涼。」
倆人相處兩年多,唐易的態度更多的時候像是個朋友。稱呼也只是停留在周總上面沒變過。周昊聞言也不介意,笑了笑,「沒關係,你那邊怎麼樣?」
「挺好的,不過公司剛有個新訂單,」唐易頓了一下說道,「對方代表,是……顧言廷。」
周昊那邊沉默了一下,唐易等了一會兒,揉了揉眉心,「我沒和你談過他的事情,因為的確沒什麼好聊的。你想知道的應該都已經知道了吧,他這次回來我也是剛得到消息……」
「沒關係,」周昊打斷他,頓了一下,說道,「你別緊張。」
唐易是個壓力越大便表現的越輕鬆的人,無論是在什麼場合,他很少會緊張到近乎語無倫次。這麼失態的情況第一次出現,他自己慢慢了緩了兩口氣,對周昊說道,「對不起。」
周昊:「……沒關係。」
唐易:「我……」
「沒什麼,唐易。」周昊笑了笑,「我說過,不合適我們再分。但是,你總要給我一段試用期。」
他似乎真的不介意什麼,先擋住了唐易接下來的話,逕自笑著說,「你這兩天有空嗎?安排個時間來我家一趟吧,你還沒來過。」

第31章

公司這兩天除了顧言廷這邊的客戶之外的確沒什麼事情,唐易猶豫了一下,周昊已經替他做了決定,「客戶交給嚴柯去接待,明天下午讓小趙去接你。」
唐易張了張口,只能又閉上,半響低聲嗯了一聲,「我需要帶什麼嗎?」
「不用,」周昊風輕雲淡,似乎這不過是倆人很普通的一場見面,「我就喜歡你普普通通的樣子。」
唐易啞然失笑,只是話雖如此,他還是買了不少貴重的禮品。
第二天趙秘書來的很早,他到了公司的樓下之後也不敢催促,一直等到約定的時間之後才給唐易打電話,說自己到了。
唐易接到電話後很快提著東西走了出來,趙秘書忙著跑過去幫他放東西的時候,才發現今天的唐易哪裡有一點不一樣。
等快到c城的時候趙秘書才反應過來,不是有點不一樣,是太不一樣了。平時唐易穿的都十分板正,頭髮也梳的平平整整,再架上黑框眼鏡,如果他不笑的話,大家看見他的第一印象便是嚴肅,第二才是英俊。
可是今天的唐易不光沒戴眼鏡,還是穿了一身淺色衣衫。趙秘書用余光敏銳的捕捉到了這身衣服是同一個品牌,這個牌子清貴優雅的理念被鳳眸星目的唐易詮釋的淋漓盡致。他坐在後座上,也不說話,只側頭看著窗外的樣子就足以讓趙秘書忍不住多看兩眼。
他很難想像這樣的一個人竟然出身貧苦,而不是跟自家老闆一樣自幼衣食無憂的富養而成。
他跟隨周昊多年,也算見過不少勳貴之家的二代三代,也有不少明星嫩模,然而無論男女,都沒有唐易身上的這種氣質,也都未能引起過周昊的興趣。
唐易出現的有些突然,甚至在最初的一陣子趙秘書都有些難以置信,周總也會動凡心?他還以為他是戀愛無能呢。
實際上周昊不僅會戀愛,還會抓人心。
唐易跟在趙秘書後面進了周宅之後,說什麼也沒想到看見的是穿著家居服還戴著圍裙的周昊。
後者看他進來了,笑著招呼了一下才轉身繼續往廚房去,身後跟著手足無措一臉緊張的廚娘。
管家接過唐易的東西放了起來,隨後把人恭敬的引到了會客廳。周宅不是很大,甚至比沈凡家還要略小一點。但是給人的感覺卻帶著傲然物外的精緻優雅。法式裝修風格中有不少中式的擺件,放在一起卻絲毫不顯突兀,一點不像傳言中的周東傳會有的品味。
管家帶唐易到了客廳一旁的mini吧那,上了茶飲之後便垂手退下了,整個過程恭敬有禮且悄無聲息。唐易在會客的籐椅上坐下,眼前的小桌上放置了一個裝著幹花和香料的銀碟,還有一個精緻的盛滿咖啡豆的小瓶。
周昊端著一碟司康餅出來的時候,唐易正輕嗅著咖啡豆玩。他微微側臉,就見已經換下衣服的周昊正噙著笑看他。周昊身後眼觀鼻鼻觀心的管家手裡端著果醬和忌廉,低眉垂目的樣子應該是站了有一會兒。
唐易的目光落在周昊臉上良久,才笑了笑,「你做的?」
周昊點點頭,示意管家把東西放下,然後坐到了唐易的對面。他並沒有提今天為什麼要唐易過來,只是動手把剛烤好的司康餅從中間切開,拿著茶刀輕巧地抹了一層果醬之後,又加了一點忌廉上去,然後送到了唐易的唇邊。
唐易之前出差的時候,有次應付一個愛講究的客戶,連續三天都陪著對方在一家頗負盛名的五星酒店吃英式下午茶。然而他對這種略感粗糙的麵包並不感興趣。在陪客戶的時候看似談笑風生,引經據典無所不能,實際上心裡時時刻刻都在琢磨著怎麼從對方的口袋裡再多掏點錢。那貴族偏愛的下午茶到了他的嘴裡往往都放涼了,什麼味道都嘗不出,粗粗拉拉的還不如一塊濕潤綿軟的芝士蛋糕。
周昊看他輕輕抿了下嘴,終於開口笑著說,「嘗嘗,我第一次做的,不好吃你再吐掉也行。」
唐易怔了一下,終是不好意思讓他喂,自己接了過來。
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挺好吃的。」
「我知道,」周昊笑著說,「我知道你不愛吃這個,今天特意學了一上午。」
唐易喝茶的動作一頓,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抬眼看著周昊,對方也抬眼看他,幽沉的目光專注而又直接。
「很多東西看上去一樣,本質是不一樣的。」周昊嗓音低了低,緩緩說道,「我和顧言廷雖然長的很像,但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
唐易:「……」
唐易早就知道周昊不可能對他的過去一點不瞭解,此刻看他如臨大敵的樣子又有些哭笑不得。
周昊也抬眼半開玩笑的問:「他如果回來求複合,你會反悔嗎?」
唐易神色平淡,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這個會影響你嗎?」
周昊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會。」
「那就是了,」唐易把剩下的紅茶喝完,擺弄著茶杯,若有所思的說,「咱倆可真像。」
周昊對此沒有反駁。他不介意在唐易面前坦誠自己的想法和打算,這和他喜歡對方就去追求是一樣理所當然的事情。若說他對於唐易的三年過去沒有任何介意的話基本不可能,雖然那些事情他早已經調查的一清二楚,但是這仍比不上唐易親口跟他講述一遍。
對方對於那段感情的絕口不提本就不是一個正常的態度,可是很多時候唐易說話做事都很直接,這反而叫他沒辦反去要求更多。
周家父母昨天帶著周維維一起出去旅遊了,家裡只有周昊和管家廚娘。唐易整個人放鬆了不少,陪著周昊聊了會公司的事情,又一起去書房找了本書看。只是周昊還是沒能陪他很久,傍晚的時候趙秘書過來,提醒他晚上有個c市的慈善酒會,周父是c市慈善捐款的第一人,他這會兒去旅遊了,自然需要周昊頂上。
周昊臨走的時候唐易在玄關處送他,晚飯剛做好,廚娘拿出了渾身的本事葷素搭配的很棒,口味都是按照周昊交待的唐易的喜好來的。唐易原本有些動容,在周昊要走的時候卻又通通變成了無奈。
「你注意安全。」
「嗯。你先吃吧,這個酒會有市委的人,我推不掉。」周昊看他多少有些不舍,心裡又隱隱有些高興,他抬了抬手,最後落到唐易的脖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我早點回來。」
唐易沒有參加過慈善的酒會,但是也知道這樣的聚會東西都是擺著看的,哪有人真會過去吃。於是他想了想,覺得肚子還不餓,便讓廚娘把東西先蓋了起來,想等著周昊回來一起。
唐易在中秋節的時候,的確是動了和周昊在一起試試的想法。他和顧言廷分的清清楚楚,後者一走了之也沒什麼拖泥帶水,周昊又一表人才且知冷知熱,兩年相處下來,彼此在三觀上生活習性上也沒有大的衝突,真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可是答應下來之後他又無法做到完全投入,他在那三年裡傾注了太多感情,喜怒哀樂全無保留,最後卻落得一個分道揚鑣的下場。他這邊對顧言廷心懷怨懟的同時又覺得這是自己一手導演的結果,那邊對周昊又怕他是一時意亂情迷不能長久,很多時候唐易又覺得不如這樣就算了,一個人單著也挺好。可是每當逢年過節,他又會貪心的想要抓住一點點溫暖,哪怕隨便個什麼人,和自己組成一個家。
周昊一夜未歸。等第二天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唐易前一天晚上等到很晚,臨近十二點的時候接到趙秘書的電話,說周昊那邊不太舒服,已經去宴會所在的酒店客房休息了。
唐易哦了一聲,沒掛電話,也不知道說什麼,就那麼沉默著。趙秘書的這個電話是私自打的,並沒有獲得周昊的授意,只是作為秘書的直覺讓他覺得這件事最好說一聲。他聽唐易那邊默不作聲,又忍不住擔心對方再誤會了什麼。
好在半響之後唐易回神,低笑著說了一聲,「謝謝。」
趙秘書:「唐總謝什麼,這是周總交待的。」
唐易笑了笑,道過晚安之後就掛了。趙秘書卻莫名的趕到有些脊背發涼,總有一種那人通過電話線就得知一切的惶恐。
周昊回來的時候得知唐易要走的事情,公司那邊傳過來消息,嚴柯不知道怎麼觸怒了華元的客戶。唐易反應了一下才想起華元就是顧言廷所在的公司。他忍不住滿腹疑雲,還沒問就覺得顧言廷有問題。嚴柯從業多年,從專案實施感到現在的位置,怎麼可能去觸怒對方。
很快小楊助理就查出了事情的起因,華元這次的採購負責人姓陳,跟隨過來的顧言廷不過是幫忙而已。華元方面對顧言廷的身份諱莫如深,只是那個陳總明碼標價的要求給回扣。
原本陳總這次回t城有點私事,他的一個小老婆懷了孩子,怕被正妻發現於是躲到了t城待產,預產期就在這個月,陳總借公出差,就是想著在這邊守著小老婆。
他來的緊急,這兩天都在醫院裡帶著,顧言廷於是替他出面了幾次,合同也商談的差不多了。嚴柯當時收到的就是顧言廷的手機號,花了十二分的心思都在對付顧言廷上,沒想到要簽合同的時候蹦出來一個陳總要回扣。
軟體行業要回扣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陳總要的價也不算高,換做平時談到這一步基本就要成交了。只是那個陳總頤指氣使,嚴柯只當他是個小嘍囉,言語之間話趕話就頂了兩句。於是好好的合同眼見就要黃了。
華元的這個訂單不小,oa系統只是個幌子,實際上華元這一單下來幾百萬是沒跑的。因此er的競爭對手早已經從其他城市奔過來蹲點了。就等著瞅准機會堵住華元的負責人截胡。
這一行業搶單如搶命,唐易說什麼沒想到嚴柯這麼多年的老人了也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可正是因為嚴柯的資歷夠老,職位也夠高,這一下簍子捅開,公司裡連個能**臉的人也沒有了。
華元的單子一丟,哪個老客戶還會往這介紹人?
唐易收拾了一下就要回t城,周昊回來的時候他正要往外走,倆人在客廳裡撞見,愣了一下,都無奈的笑了笑。
「你先過去吧,」周昊攬了他一下,「我晚點過去。」
這種小事他自然是沒有必要過去的,唐易知道他說的過去是為了陪自己,算是對昨晚的補償。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說,「你這邊還有事情忙,就不要兩地奔波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我能處理好。」
考慮到有不少同行就守在t城虎視眈眈的要搶人,唐易回去連家都沒回,便雷厲風行的讓小楊安排了當晚的飯局。
陳總的小老婆是他的初戀。當年陳總還沒發達的時候跟這姑娘談了兩年,一畢業姑娘就嫌他窮踹了他。後來他的正妻經人介紹認識了他,倆人結婚後正妻又讓自己的父親拖了關係,把陳總塞進了華元。
陳總靠妻家發達,最初吃住都在妻子家,看上去跟上門女婿沒兩樣,實際上孩子卻照常姓陳,一家人也奉陳總當家主。然而即便這樣,也沒攔住他在功成之後嫌棄正妻人老珠黃,等再次見到貌美如花的初戀時,自然把持不住,三兩下就滾上了床。
唐易這些年見慣了這樣的鳳凰男蘆花雞,原本沒覺得有什麼,放下個身段和客戶吃頓飯喝個酒也沒什麼好為難的,利益至上,這些家長里短也犯不著他一個外人為此傷肝動怒。
可是當他看到一同赴宴的還有顧言廷時,一股無名火卻火刺刺的燒了上來。
顧言廷知道今晚有宴請的時候推拒了一下沒推開,陳總並不想徹底和er鬧掰,但是考慮到嚴柯已經是他們的大客戶部總經理時,他又沒有臺階可以下。於是只能讓顧言廷幫自己當回和事佬。
一切看起來都順理成章,然而顧言廷偏偏不知道,今晚擺宴的人是唐易。
他低頭和陳總邊聊邊被人引進包間的時候,一抬眼,就看見了正對門口唇角帶笑的唐易。唐易沒有帶眼鏡,頭髮也弄的清清爽爽,身上穿著他不常穿但是穿起來一定特別有味道的淺色衣衫。
顧言廷抬頭和他四目相對的一刻,只覺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第32章

時間有一瞬間的凝固,恍惚中顧言廷看到唐易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隨後卻是對他們這邊輕輕笑了笑,著人把他們領到各自的位置上了。
商務宴請已經提前安排好了每個人的座次,顧言廷正好坐在了唐易的左手邊。他隱約覺得高興,自從兩年前唐易從家裡摔門而去之後,倆人竟再也沒能如此平和的靠坐在一起過。然而這兩年的處事經驗又在稍後打擊了他,從他進門時唐易微微眯眼的錯愕表情看,這座次恐怕也不是他安排的。
果然,席間唐易從沒往他這邊看過。明明倆人已經挨得很近,唐易卻只偏過頭和陳總寒暄,甚至靠近顧言廷這邊的手也是微微的蜷成了拳狀。
唐易的手很漂亮,骨節清晰,手指修長。他裡面習慣性的穿著一件襯衫,只是顏色和樣式都是最新季的,袖口處露出的手腕腕骨微微突出,顧言廷的目光恍惚了一下,忍不住想起以前他把那雙手捂到心口時的微微涼意。唐易怕冷,一到入秋就開始手腳冰涼,顧言廷每次幫他暖手暖腳的時候,都是他難得的乖順時刻。
這會兒稍稍握拳,拇指壓在上面的姿勢是唐易在生氣或者戒備時才會有的姿態。顧言廷和他相處這麼久,有些事情沒有刻意留意,卻也習慣了一個七七八八。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移開了目光,把注意力放到了酒桌上。
陳總年過不惑,不知道聽人說了一句什麼話樂的合不攏嘴,油光滿面的整個人像是即將下鹵的豬頭肉。其他幾位陪客都十分盡職盡責,上次給顧言廷送東西的小姑娘陳璿也在,於是在酒過三巡之後,笑吟吟的沖顧言廷眨了下眼。
「顧總,我敬您一杯,專案啟動會的時候還需要您多多照顧呢!」陳璿年紀不大,面容姣好又帶著小姑娘的清純羞澀。
此時氣氛正酣,唐易話雖不多,卻也拿著陳總要的回扣做了誠意。陳總此行算是得償所願,雖然唐易沒有就嚴柯的事情給他個說法,但是他在顧言廷基本談妥合同之後又從中挑刺,也擔心因此得罪了自己公司的人,兩方相較之下,只能順著臺階落地,順道說些淺俗的話題。
他看陳璿喝的面色微紅,於是笑著打趣了一句,「這小姑娘長的標緻啊!有對象了沒?」
陳璿笑了笑,攏了一下頭髮說,「回陳總,暫時還沒有呢。」
「哎吆,這麼俊的小姑娘怎麼還沒著物件?將來想找個什麼樣的?」陳總夾了一塊青菜嚼著,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現在的小姑娘,要求都高著呢!」
陳璿抿嘴笑笑,正要說一兩句恭維的話,就見不怎麼說話的唐易淡淡的嗯了一聲。
唐易正含著酒杯邊緣,聞言輕啜了一口,笑著對陳璿說:「要求高是應該的,找男朋友一定要睜大眼,寧缺毋濫。」
陳璿微微怔了一下,還沒點頭,就聽唐易說,「什麼樣的都好,就是不能找那種和老婆過日子,心裡還惦記著初戀和前任的人,這種人嘴上說的好,回頭就不一定幹出什麼禽獸不如的事情來了。」
酒桌上男人的話題多離不開錢權色,到了中年之後或許會往養生靠靠,但是很少會有人站在女孩子的角度說出這麼一番夾槍帶棒的話。陳總正為了小老婆的事情掛著心,聽這話立刻就變了臉。
唐易似笑非笑的垂著眼,誰也沒看。
酒桌上尷尬了幾秒之後,還是陳璿溫柔款款的給陳總滿了酒,笑著接話,「那是,尤其是陳總這麼優秀的男人,一定要綁著拴著,最好揣到兜裡誰都不給看才好呢!」
陳總的面色稍霽,這場酒才算繼續喝了下去。只是接下來的下半場卻總有不順。唐易從一開始話語就少,勉強維持的好臉色應付的成分居多。陳總覺得自己一開始會錯了意,er一方根本沒有和談的誠意。反倒是後來顧言廷不知道著了什麼道,八風不動的維持了全場,在他每次要藉故惱怒的時候輕描淡寫的壓下去。
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一場宴請很不愉快的吃了三個小時,陳總終於沒能抵er方面的副陪和陳璿的雙重攻勢,最後醉酒熏熏的松了口,被司機扶上了車。顧言廷遲疑了一下,臨走的時候給了司機一張洗浴中心的卡,並指了er一個人員一同陪著,這才返身走回了包間。
唐易還是喝多了。顧言廷先前跟其他人說明了自己和唐總是故交,會送他回去,所以這會兒包廂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顧言廷推門回來的時候,就見唐易用手撐著頭,正紅著眼看著他。顧言廷的腳下一頓,一時間竟然有些進退兩難的感覺。
他知道,唐易很難受。
唐易從一開始工作的時候就進的銷售崗位,顧言廷並沒見過他陪客戶的樣子,卻也知道能夠在短短兩三年爬到市場部經理的位置上,必定是長袖善舞左右逢源之輩。他曾羡慕過唐易的這項本事,也在唐易的工資漲到自己的數倍時蠢蠢欲動的想要去試試。當時唐易用看神經病的目光看他,最後笑著摟住他的脖子,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說,「你別去,我不想你去看人臉色。」
今晚的唐易顯然心裡有怨氣,否則不會去落陳總的面子。但是他的位置也註定了他被人往狠了灌。
唐易俐落的悶下一杯又一杯,紅白混著無所顧忌時,顧言廷的心臟一下下的被人攥的生疼。甚至有幾次,他敵我不分的想要去替他擋酒,只是唐易沒讓,唐易連一句話都沒和他說,除了這一會兒,他甚至全程都沒看顧言廷一眼。
顧言廷反手把門帶上,抄著口袋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的看著他。唐易沒戴眼鏡,燈光下眉眼盡顯,眼眶稍稍發紅,眼底水光瀲灩地平添了一點溫柔意味。顧言廷和他對視片刻,心裡軟的一塌糊塗,於是繞過半張桌子去扶他。
就在他撈扶起對方的時候,唐易終於對他說話了。
唐易順著他的勁站起來,還沒站穩的時候抱住了他。久違的氣息撲面而來,在暌別兩年之後,顧言廷終於再次觸及了他熟悉的這具身體,對方的體溫透過布料源源不斷的熨燙著顧言廷,以至於他的身體已經率先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他的氣息幾乎不穩,掌心也有些發燙,僅存的一點理智告訴他這個包廂隨時會進來人撤台,他連偏頭親唐易一下都不敢,生怕自己失控。
他稍稍往後退了一下,防止自己的尷尬被唐易發現,誰知道後者緊緊的抱住他,把臉埋在了他頸窩裡蹭了蹭。甚至在大腿蹭到他的不自然時候,還無意識的貼了一下。
顧言廷深呼吸了幾下,目光沉了沉。就在他側過臉有幾分急切的去尋唐易的嘴唇時候,就聽唐易輕聲問他,「周昊,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顧言廷:「……」
顧言廷默然站立片刻,良久才找到了自己的知覺,身體剛剛分泌過旺的激素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等他回神的時候一點都不剩了。
他甚至都沒有勇氣開口問問唐易,周昊是誰?
是那個聖誕夜陪你過夜的男人嗎?是那個能讓你每天都約會毫不避諱的男人嗎?
一路上顧言廷都沒再說話,他在計程車的後座上,扶著已經睡過去的唐易,心裡五味雜陳。他發現自己遠沒有想像中的豁達和釋然,他的眼眶酸澀,心裡的嫉妒幾乎在瘋長。他想親吻他,想聽他嘴裡喊出自己的名字。
曾經這些他是擁有過的。唐易抱著人把臉埋到對方的頸窩撒嬌還是他教的,那時候他覺得唐易過的太壓抑刻板,隨時都面面俱到的像是時刻備戰的戰士,於是他故意去哄他,教給他各種親昵的姿勢和……體位。在外人面前唐易一直是不苟言笑的,實際上在家裡卻經常會無理取鬧或者語氣綿軟勾人的撒嬌。
他知道自己在唐易的心裡是特殊的,過去的時候這份特殊獨一無二,也正因為太過篤定這一點,他才能有心思分出了一部分給林銳。
原本他覺得是唐易的心眼不大,才會在林銳的問題上反復折騰吵鬧不休。他們第一次為了林銳吵架,是因為他錢包裡放著林銳的照片。那時候倆人相處沒多久,唐易無意中發現後咬牙切齒的要把那照片撕了。他卻覺得這是小題大做,唐易的做法是一點不給自己留一個男人的尊嚴。
大吵之後唐易摔門而去,冬天的雪夜裡,他出去的時候只穿了睡衣,腳上是一雙塑膠拖鞋。顧言廷起初還不忿,覺得他反正怕冷一會兒就回來了。誰知道兩個小時之後還不見人,自己頓時慌了神,抓著衣服跑出去找。他在社區外面找到了他,唐易在雪地上踩出了一圈圈的腳印,顯然一直沒捨得走遠。他當時的神情委屈又難過,顧言廷忍不住舉雙手發誓,「我以後再也不放他照片了不提他了好不好?你跟我回去。」
唐易幾乎沒有掙扎就跟他回去了。他凍得要死,關鍵是,當時他是信了那句誓言的。
倆人朝夕相對這些年,顧言廷雖然擔心過唐易會因嫌棄他而離開,卻從沒想過,唐易也會喜歡上別人。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生疼,如聖誕夜的那個電話一樣,讓他幾乎寒徹心扉。更何況今天他是親耳聽著唐易輕輕的喊著別人的名字,然後軟聲問,送我回家好不好。
唐易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電話幾乎要被打爆,昨晚陳總在洗浴中心玩了一個通體舒暢,早上和er的那位陪同人員告別的時候滿面春風,滿口答應今天過來公司再敲定下細節。誰知道過了約定的點了,人還沒到。
唐易看了眼時間,也來不及後悔自己昨晚的失態,只告訴手下查一下對方小老婆的預產期。好在十分鐘後好消息傳來,陳總的小老婆今天順產,現在陳總正在醫院裡等著呢。
接下來的事情已經不用他操心了。嚴柯已經立刻著人包了紅包和禮物趕到了醫院裡。他打電話的時候有些歉意,對著唐易不停的自我批評,「唐總,這次是我的失誤,我以後一定注意。」
唐易從他一進公司就處處照拂,幾乎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接班人來培養。這次的事情說不意外不可能,甚至在後續的反應上,嚴柯的表現都讓唐易十分失望,今天早上這種事情也不應該打到唐易這裡來。
唐易揉著眉頭頓了一下,歎了口氣,「嚴柯,你別讓我失望。」
嚴柯一凜忙回答,「不會的。」
華元的訂單基本已成定局,接下來和實施做好交接,剩下的活兒就都是寧澤宇那邊接手了。
唐易松了口氣,起床洗漱了之後收到了周昊的來電,後者終於抽出時間過來一趟,已經提前訂好了餐廳,準備一會兒去接唐易吃飯。
唐易正扣著衣服,於是用脖子夾著電話笑著說,「你別去公司了,我今天在家。」
「哦?」周昊愣了一下,隨後笑了笑,「你昨晚應酬了?」
「嗯,不過表現不好,把客戶惹毛了,被灌了一頓。到現在還頭昏腦漲的不舒服。中午去哪兒吃?」
「我換一家吧,你胃不好。」周昊頓了頓,「要給你帶點藥嗎?醉的厲不厲害?」
「不厲害,」唐易穿好了衣服,邊打電話邊溜達著走到陽臺上,閉著眼把自己曬了曬,「我昨晚還自製了一杯解酒的芹菜汁呢。」

第33章

周昊把午飯改在了一家粥鋪。唐易前一晚宿醉,這天醒了又沒吃早餐,因此只要了一份養胃粥。
周昊去點菜區點了兩份菜,回來的時候就見粥已經上來了。唐易拿著勺子一口一口的抿著喝,像是只嘴饞的貓,正對著滾燙的魚兒發饞。
他忍不住笑了笑,在對面坐下,「沒想到你喜歡喝粥。」
唐易眼皮都沒抬,專注的吹著粥裡的紅棗,等著一口下肚後才滿意的眯了眯眼,笑著說:「我也沒想到,周總竟然也會來粥鋪吃飯。」
「這有什麼……」周昊知道他指的是這裡的環境,又四處看了一眼。
粥鋪在江寧路上,店面很大,但是兩人一起的只能在大堂裡吃。實際上大部分的普通飯店都是這麼經營,他們的包間雅座都有人數限制。口味做的好了,來這吃飯的人也雜,政要商賈,混混流氓,大家一進了店就都成了普通的食客,很少會有人特殊要求什麼。
之前周昊也請唐易吃飯,但是去的都是久仰大名的私房菜館,或者是裝修的富麗堂皇的星級餐廳,就算有比較接地氣的,一般還是周昊的朋友或者什麼熟人開的,倆人到了不用等位,直接進特定的包間裡吃。
唐易多年的積習難改,總是不願欠人情,心裡記著一本明賬,每當周昊請了他什麼或者送了什麼,他總會千方百計的回請回來。他這些年各地出差,見識也不少,找出的果腹之地竟和周昊常去的地方極其相似。這讓周昊一度覺得驚奇,並隱隱有些志趣相投的得意。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其實唐易並不耐煩那樣的場所。
能夠和平靜氣的陪他吃完,大約也只是不好意思不赴約而已。如同他來這樣的粥鋪菜館,偶爾為之還可以,但是時間稍一長,他的注意力便很難從腳下略顯黏膩的地板和尚且帶著殘留水漬的桌面上分開。
倆人的談話內容依舊是公事,唐易喝完粥肚子就有些飽了,用筷子戳了下碗裡的魚肉,若有所思的說:「這次華元專案售前調研和風險評估都是母公司代做的,也不知道嚴柯有沒有再核查一遍。這小子最近不知道遇到什麼問題了?」
周昊抬頭看他一眼,「什麼問題?」
「不好說,但是這次的失誤實在不應該,叫我挺失望的。」唐易歎了口氣,「他進公司的時候我看過他的簡歷,跟我一樣父母雙亡,他雖然由叔叔一家代為養大,恐怕也沒少吃苦頭。因此我潛意識便有些偏袒他。這幾年他的表現的確可圈可點,但是細想起來的話,卻又覺的缺點什麼……」
「是你太優秀了,不要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周昊無奈的伸手捏了捏他的手,笑著說,「週末有空嗎?出去放鬆放鬆。你看誰家老闆跟你一樣還一手抓,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就是使喚人的,人用的順手就用,如果不順手了就換。」
他頓了一下,索性直接建議,「維維也好久沒見你了,去遊樂園怎麼樣?」
但凡涉及維維的事情唐易很少拒絕,他也不介意周昊偶爾拿著周維維小朋友當幌子約他,理所當然的答應下來。臨走的時候還確認了小傢伙最近竄高了沒有。
飯後周昊還有其他事情,唐易便獨自回了公司。一直等他完全走近寫字樓之後,一直跟在他身後的一輛白色轎車才緩緩駛開。
騷胖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看了旁邊臉色鐵青的顧言廷一眼。
顧言廷剛回t城的時候就和騷胖聯繫過,並言辭懇切的承認了錯誤。倆人闊別多年,乍然團聚騷胖還是高興居多,敲打了顧言廷幾句之後就興高采烈的要約著吃飯。
今天倆人都得了空,要去江寧路上的羊肉館喝羊湯,誰知道快到地方的時候顧言廷突然抽風,拍著車窗愣是要他停到一家粥鋪的門口。停下之後又不下車,騷胖轉頭一看,才發現了唐易和另一個氣宇軒昂的男人正言笑晏晏的吃吃喝喝。
唐易這兩年幫過騷胖幾次忙。當初顧言廷走後沒多久,騷胖要談婚論嫁的女朋友就跟前任跑了,臨走的時候送給騷胖「人老面醜,錢少毛病多」九個大字。騷胖氣的肝疼,消沉了三天又因工作的一點失誤被解聘,人生低谷時唐易從天而降,給他介紹了一份經理助理的工作。
後來他因這份工作結識了現在的老婆,閃婚之後生了一個寶貝閨女,一家人相親相愛美滿幸福。唐易很少和他聯繫,不過倒是給了他不少進口的尿不濕和奶米分。從此之後騷胖徹底倒戈,把顧言廷和自己的前女友統統劃歸到了「不珍惜眼前人」的一列。
如果換作以前,看到唐易和別的男人如此親昵的吃飯,騷胖定然要義憤填膺的替顧言廷打抱不平一番。可是現在他作為倒戈的一員大將,不僅沒有說什麼,還樂呵呵的沖顧言廷嘖了一聲。
「吆,是唐哥啊,那男的是誰?挺帥啊!哎這氣度……人跟人真是沒法比……」
顧言廷:「……」
等唐易和那男人出來,後者去取車的時候,騷胖又一邊按顧言廷的指示跟著唐易,一邊回頭哎哎吆吆的大驚小怪。
「嘿,人開的捷豹,哎吆幸好唐哥沒上他的車,要不咱這奔奔可追不上……哎老大,你看他們倆穿的是不是情侶裝啊,我怎麼瞅著都一個樣呢?」
西裝本來就是差不多的版型,唐易的衣服和周昊的都不是一個牌子和色系。顧言廷知道騷胖故意刺他,沉默半天之後修煉了兩年的耐性瞬間破功,忍無可忍的回了他倆個字,「閉嘴!」
於是騷胖乖乖閉嘴,一直等唐易進了寫字樓都沒再說話,只是臉上的表情依然是幸災樂禍居多。
這會兒車子行到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的時候顧言廷呼了口氣,右手捏著鼻根好一會兒,然後偏了一下頭。騷胖看他有開口的架勢,晃悠悠的反而撇開了腦袋,裝作看窗外的風景。
顧言廷:「……」
「行了,我已經這麼煩了你別再戳我肺管子了,」顧言廷歎了口氣,抬起手背壓著額頭問,「你說,唐易這兩年過的好嗎?」
騷胖還真不知道,不過看著唐易一年比一年有錢的樣子,應該是不錯。他想了一會兒,誠實的回答,「應該是挺好。自從你們分了手,唐哥在事業上簡直順風順水一日千里啊。」
顧言廷苦笑了一聲,他如今混的也不錯,真論起來可能比唐易入帳還多。只是當初日夜渴望的事業成功給他帶來的快|感,卻遠遠抵不上倆人分手後的失落。
騷胖畢竟還是他的兄弟,看他這樣不忍心再下石頭,於是稍稍正色,在壓著綠燈開出去的時候同時開口:「老大,你回來是為了找唐哥的嗎?」
顧言廷閉著眼,半天回答,「不是。」
「那就是了,咱是兄弟我也就不顧忌啥了,我說了你別不愛聽。」騷胖歎了口氣,「當時你倆分手的時候我們幾個都嚇了一跳,唐哥別的不說,當時可真是拿你當老爺供著。咱哥幾個聚會,哪次不是他接你回去,有時候連我們幾個都一塊送了。我們去你家也是唐哥下廚,玩到幾點從不多話。別的不說,我一結婚的了我有經驗,能做到這兩點的媳婦,少!」
顧言廷抬了抬眼,沒說話。
騷胖不吐不快,話鋒一轉直奔他臉上去,「可是林銳一回來你倆就分了。別說別人,就我也覺得問題肯定在林銳身上!其實我還真就納悶了,林銳哪點好,你上杆子的那麼伺候他?你不知道唐哥膈應他?你真不知道也就算了,你明知道還往林銳跟前湊你這不是自找的嗎?你真稀罕他你倒是徹底點啊!分了你去追啊!」
騷胖哼了哼,忽然一個激靈,轉頭看了顧言廷一眼,「你這兩年該不會真追過了吧?」
顧言廷被他刺的面色發白,不過沒發火,搖了搖頭。
「那就是了,你去試試吧。」車子拐回了江甯路,騷胖把車停在羊肉館的門口,鄭重其事的對他說,「唐哥人家說分手就是分了,現在要是有了新物件那也是應該的。你要是攙和你就是第三者。你要是還沒確定好自己的心意,把人家攪合黃了,回頭林銳回來你又沒出息的去跪舔,那你就是人渣。」
騷胖涼涼的看他一眼,「我拒絕和人渣做朋友。」
騷胖說完神清氣爽的去喝羊湯,顧言廷全程沉默,等到騷胖結帳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把要挑出去的蔥花都吃進了嘴裡,湯也一口沒喝。
以前沒分手的時候唐易都會特意把香菜和蔥花給他挑出去,這兩年他獨自生活,自己挑這些早就成了習慣,誰知道故地重遊的時候一分神,又扯出了不少情緒。
顧言廷等騷胖回來喊他的時候,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我沒想過追林銳,也沒想過和他在一起。從頭到尾都沒考慮過。」
騷胖愣了一下,看著他說,「你還是把重點搞錯了。關鍵不是你想不想,而是我們看起來你會不會。林銳就是一朵高嶺之花,你說你不想摘,可是我們看到的是你一直在努力,只是沒有摘下來。」
顧言廷原本找兄弟出來喝酒散心,結果被兄弟灌了一肚子風涼話。於是下午的活動臨時取消,他對騷胖說想回家靜一靜。
騷胖也惦記著老婆孩子,小孩快一歲了,他家的孩子比別人家的說話晚,前陣子剛學會了叫媽媽。他媳婦樂的不行,騷胖心裡醋意翻滾,這幾天逮著空就要回去逮著小傢伙教她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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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胖那邊的爸爸沒教好,唐易這邊無端的多出了一個狗兒子。
沈凡還是沒聽他的話,給他千里迢迢弄了一隻狗回來。小傢伙剛滿三個月,打完疫苗後就享受了一把航空快遞的滋味。唐易接到電話的時候幾乎要咆哮,對著沈凡大吼我自己都養活不了你讓我養只狗!
沈凡這兩年也愈發的心黑嘴滑,原本的正直模樣已經被拋棄的一乾二淨。他笑嘻嘻的安撫唐易說,沒事啊,你養活不了自己我養你啊!不就是一隻狗嘛!這狗我跟你說,可聰明著呢,世界上最聰明的犬類你知道嗎?回頭你有了孩子他還能幫你哄孩子,你等著我給你幾個視頻看看啊,看完保證你愛的死去活來。
唐易怒極反笑,說我哪來的孩子!跟誰生啊?你啊!
沈凡幽幽的說,看不了孩子可以看你啊!
他在之前特意跟唐易說過寵物的分離焦慮症。唐易這人面硬心軟,尤其看不得孤苦無依的東西。這次小狗已經上了飛機,唐易氣的肺疼卻也只能認下,聽這話才想到了一點——這狗有分離焦慮症的話,估計自己得天天回家伺候了。嗯,行,沈凡用只狗就把他給栓住了。
唐易緩緩了吸了幾口氣,隨後壓著嗓子說,「你行。」
沈凡哼哼兩聲沒說話。最後唐易無奈,還是開車去了機場接。航班落地後取活物的地方隔了兩個小時才開放,唐易接到這只據說精挑細選的名犬時差點沒氣樂了。
他是典型的外貌協會,這黑白色的狗卻是頂著一張驢臉來到了他身邊。航空箱裡倒是乾淨的很,顯然小傢伙沒拉也沒尿。唐易接到電話不久就來接狗了,狗糧狗盆什麼都沒置辦,幸好賣家給他送了一小袋奶糕和一個塑膠碗,看樣能將就一下。
唐易一路開車把狗兒子接回家,頭一回神神叨叨的邊走邊念叨。
「沈凡這個不是玩意兒的把你送過來這不是害你嗎?你說你怎麼長這麼醜,昂,我跟你說我可沒多少空陪你玩,你喜歡什麼玩具?」
狗兒子趴在籠子裡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到了他家門口的時候,忽然扭頭,沖著黑暗處弱弱的吼了一聲,「汪~~」

第34章

唐易這邊已經打開門了,狐疑的往黑暗處看了一眼,才發現那邊有個人。他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就要把狗箱子扔過去,好在對方沒裝死,慢吞吞的從暗處走了出來。
是顧言廷。
唐易愣了一下皺了皺眉頭還沒開口,就聽顧言廷面容平靜的問他:「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有事?公事的話請明天到我公司談吧,」唐易把航空箱換了個胳膊提著,說,「私事的話就免了,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
倆人的氣氛有些壓抑,唐易轉過頭,就見小狗哼唧了一聲,不耐煩的撓了撓門。
「三分鐘,」顧言廷看著他,「我說三分鐘就走,你就當我今天是個上門推銷的業務員,總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三分鐘是唐易強行灌給顧言廷的雞湯,他上學的時候做兼職,上門去推銷清潔膏,十有八|九會被拒之門外。後來他工作了便有意照顧這些穿梭在社區和寫字樓間處處碰壁的年輕人。每每遇到推銷員,不管對方推銷的是什麼東西,他總會給人一個表達的機會。最初的時候唐易還想過給人端杯水,事實證明大部分推銷員都不會喝,估計怕水裡有藥,於是這項愛心理念到最後就簡化為聽對方說幾句話。
顧言廷以前的性格很自我。倆人在一起時總會有些摩擦,吵架的時候唐易越是冷靜理智地把問題歸成一二三來跟他講道理,他便越煩躁。如果兩年前唐易說這話,他必定會當場發火,要麼強行入室要麼一走了之。
他這會兒竟然會文質彬彬的拿「三分鐘」來周旋,目光沉靜的不躲不避,這讓唐易心裡有些驚訝,可是轉念想想又是理所當然。
他們都變了,畢竟隔了兩年。
顧言廷的這會兒站在對面,模樣已經和兩年前摔門而去的運動服小青年判若兩人。他也穿著合體的西裝,頭髮簡短清爽,清瘦偏長的臉型愈發明顯。
上次唐易見他的時候是在宴請的當晚,顧言廷一身標準的商務裝扮,頭髮也用髮蠟都定了型朝後梳著,舉手投足不無精英氣勢。唐易當時看著在別處飛速成長為成功人士的顧言廷,鼻子莫名有些發堵,差點把酒杯砸過去無理取鬧的叫他滾。
這樣的反常細究起來都不會指向什麼好的結果。超然和豁達才是倆人相處的最佳方式,最不濟也要語氣平和,可是唐易做不到。
驢臉的名犬在航空箱裡開始打轉轉,唐易不說話,顧言廷便也站在原地不動,似乎有足夠的耐心等他的答案。後者終究被狗兒子要尿的架勢給拉下陣來,他沒說話逕自進了屋直奔廁所。顧言廷稍停片刻之後,跟在後面走了進來。
公寓裡還是之前的樣子,只是米黃色的地毯換成了灰色,原本在沙發扶手旁的一株茂盛的紫鵝絨不見了,隨之消失的還有茶几上那個水晶蓮花碗的煙灰缸擺件。
顧言廷的目光落了落,隨後安靜的坐在了沙發上。
唐易伺候著狗兒子尿完之後才想起來它還沒拉,索性把它關在了洗手間。等出來的時候就見顧言廷長手長腳的坐在沙發上,那姿勢看上去有些拘謹。
曾經耳鬢廝磨的倆人如今到了這樣的境地,一時間頗讓人有些感慨和尷尬。唐易一直不想開口說話,可是顧言廷從始至終的樣子都很客氣本分,這又讓作為主人的他不得不開口。
他頓了一下,索性在洗手間門口站定,看著顧言廷,「你有什麼事?說吧。」
「嗯,團子呢?」顧言廷看他一眼,又轉過頭看了眼小餐桌上空掉的小魚缸缸。
團子是唐易養的一條草龜,喜歡吃裡脊肉,把他放到餐桌上還是顧言廷的主意。唐易有時候加班太晚了不回去住,就會到公寓來,顧言廷有陣子中二癌發作,莫名的吃一隻烏龜的醋,於是白天跑來把它挪到了餐桌上,吃飯的時候故意饞它。
唐易如今態度冷漠,顧言廷也知道要抓點共同話題打開局面,環視一圈想起了那個活物,心裡不免有些期待。
唐易淡淡的看了那邊一眼,說道,「死了。」
顧言廷怔了一下:「……那你節哀。」
「挺好吃的,可惜沒給你留口湯。」
顧言廷被噎的有些哭笑不得,頓了下回歸正題,「我來,是想解釋下當年的事情。」
唐易:「……」
「我們分手的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是關於林銳,不管怎樣,我是真沒有過其他的想法。我承認我喜歡了他四年多,有些事情已經成了習慣,但是自從和你在一起後,我就只想和你過日子了。」
顧言廷清咳了一下,有些謹慎的繼續,「我先前覺得,咱倆是一家人,他是外人,所以對他要更注意一些,當然分寸我沒有把握好。這方面是我做的不對,但是你們放在一起的話,我還是選你。」
唐易張了張口,皺著眉頭想要反駁什麼,等顧言廷說完之後卻又只是喉嚨滾了滾,歎了一口氣出來。
「顧言廷,這兩年,你的確有進步了,尤其是口才方面,恭喜你。」唐易低頭看了看腳下,淡淡地笑了一下,「說完了嗎?記得幫我帶上門。」
顧言廷今天和騷胖分開後就一直沒回家,他沿著江淮路來回走了很多趟。這條路離著他家不遠,離著唐易公寓更近。等他無意識的走到公寓的下面時,反復思量了半天,才有了上面的一段話
說不抱希望是假的。可是較真起來,他也不知道他希望唐易能給予什麼反應。
唐易靠著洗手間的門,神情漸漸有些不耐煩。
顧言廷頓了一下,覺得有好多話想說,卻又覺得哪句不合適。只能真的如一個推銷員一樣,沉默了一下起身告辭。
出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唐易維持著剛剛的動作沒動,只是閉著眼睛,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線,乾淨圓潤的手指一下下的壓著額頭。
顧言廷走後很久,唐易才被廁所裡傳來的一陣惡臭熏回了神。
開門的時候狗兒子已經十分嫌棄的躲到了廁所的一角,對角線上是它拉的便便。唐易先是被這惡臭頂的一陣犯噁心,隨後看見小傢伙的眼神時又忍不住樂了。
沈凡又不放心的打過來一遍電話,唐易當時正撈起小傢伙聞聞它臭不臭,接電話的時候幾乎連話都不想說了。
「給我狗侄子取名字了沒?」沈凡興奮的幾乎要從電話線那頭鑽過來,聲音震的唐易耳根都疼,「我狗侄子血統可好著呢,昂,爺爺輩爸爸輩可都是好幾國的登陸冠軍,哎幾國來著我去看看……」
他那邊哢噠哢噠的像是在翻網頁,唐易使勁閉了閉眼,在狗頭上扒拉了一下無奈的說,「別找了我不在乎這個,名字還沒取,不行就叫旺財吧。」
「什麼!!!這麼高貴的狗你……」沈凡頓時急眼了。
「來福。」
「我靠你能不能用點心,這麼高貴……」
「富貴。」
「這麼高貴……」
「閉嘴!」唐易終於被聒噪的炸毛,沖沈凡喊了一嗓子。回頭見狗兒子嚇的一哆嗦,他又咬牙切齒的壓著嗓子說,「沈凡你知道我一天工作十一個小時就是出去一趟也會兩個小時之內回來。回家時間很少早於晚上八點,每週至少有一次應酬多了連著三四天都推不開,就週六周日兩天休息我還要去健身房防止我這機體提前老化去醫院等死,除此之外我還要一個月去一次孤兒,一次去一下午,你說!你給我弄只狗過來我怎麼養!」
沈凡那邊咳嗽一聲,終於消停了。
唐易把手裡無辜被殃及的小狗放開,看著它撒歡的到處聞聞聞,半天才喘了口氣,「這狗不是聰明嗎?他爺爺爸爸的冠軍是什麼方面的?不行我教教他自己吃飯自己用馬桶行嗎?實在不行電視遙控器也給它,它在家想看什麼台看什麼台,免得孤單抑鬱了。」
唐易這會兒說這話的時候一半是不懂一半是嘲諷,當然沒有想到兩年後他一語成讖,有次他提前回家,迎接他的就是開著的空調和電視,當時已經英俊帥氣的冠軍之子正犬坐一旁一臉淡定的開冰箱。
沈凡這會兒也實在,哼哧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冠軍……好像是比美的,要不就體態啊……啥的……」
倆人都不再說話,半響之後唐易消了火,往沙發上一坐,說,「那你說,它叫什麼吧。」
「日天!」沈凡回答的奇快,隱隱有些得意。
唐易沉默了一會兒,覺得今晚真是沒法好好過了,「周日天的‘日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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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了一圈睡覺的時候已經很晚,唐易被顧言廷和沈凡外加一隻狗折騰的精疲力盡,最後撐著眼皮查了一堆注意事項,只能把小傢伙一起放到了臥室,讓它隨時能夠看見自己。
進臥室的時候小狗有些好奇,跑來跑去的轉了好幾圈又撒了泡尿才貼著唐易的床頭睡下。
唐易有些無語,這兩年他一直沒在公寓留過人過夜,即便公司有人加班到深夜,他也沒再開口提過。
大抵是雄性激素分泌過盛以至於他占地盤的意識太強。以前和顧言廷住一起的時候這公寓就是個閒置的二窟,怎麼來怎麼可以,後來倆人分開後,這裡便成了他所謂的家,潛意識裡便不希望外人踏足。
只是不管怎麼裝扮,這裡卻始終沒有一點家的感覺。養了很久的草龜都能莫名其妙的死了,當時用紙盒裝著小草龜去樓下埋掉的時候唐易心裡不無淒涼,心想挺小個公寓,怎麼越住越覺得空了呢?
今晚這空蕩蕩的地方終於有了一個外來生物,唐易臨關燈的時候看了眼睛蜷成一團的小傢伙一眼,剛剛的憋悶情緒忽然就被治癒了大半。
有些困,但是還睡不著。顧言廷站在門外的樣子,略顯拘謹的坐在沙發上的樣子,那天在包廂裡半扶半抱著他氣息不穩的樣子,都讓他心潮難以平復。
從幾天前聽到顧言廷聲音的那刻起,唐易就想過,他會不會來找自己?如果來的話會說什麼?
他也知道兩年不見,對方必定變化很多,甚至可能早已經放下了過去,有了新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他甚至揣測過顧言廷會說什麼,然後自己該如何應對才能不至於尷尬。
但是他千料萬料,沒想到顧言廷上來就跟他提林銳。
這是顧言廷之前絕對不會做的事情,他一貫把林銳和唐易分割的很清楚,楚河漢界涇渭分明,倆人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地盤。
顧言廷對林銳的感情唐易大約能夠猜得出。的確如前者所說,他當時並沒有出軌或是其他的想法。人們對於不認識或者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容易心生愛慕,這能很輕易的滿足他們不違背良心的虛榮。
顧言廷被林銳拒絕過,也被他和林銳之間的差距打擊的信心全無,因此認定了林銳不會看上他。這種前提下的愛慕和示好,在顧言廷看來是純潔且無風險的。
與大多數男人的「紅顏知己」和「糟糠之妻」一樣,有些感情是濃烈但不求結果的,有些感情是離不開但是不再濃烈的。甚至唐易也不敢確定,如果有人先于顧言廷入了自己的眼,自己能不能如同要求顧言廷的那樣,把先入的人從心裡徹底抹除。
追根溯源的話,這也不全是顧言廷的錯。
顧言廷的淡漠和自己愈演愈烈的挑剔,都不過是敗給了歲月流長。
或許當初不分手會是另一番境地,畢竟茶米油鹽的過了三年之久,飽食暖衣中的柔情蜜意也足以用來做他的賭注。那些甜蜜回憶可以被他用來做殺手鐧,一樣一樣的往外甩,像是加碼一樣一直加到顧言廷完全捨棄白月光。
可是他捨不得,那些珍而重之的點滴過往拿出來一次,便會淡薄一次。他想如果顧言廷終究放不下林銳,那他起碼還有這些記憶可溫存。
誰讓分手的時候,他還愛著他。

第35章

第二天是專案啟動會,唐易因為深深的受著沈凡「愛的折磨」,第二天起床的時候眼底還是一片灰青。
他之前不知道小狗會淩晨三四點尿尿便便,等他從睡夢中被惡臭熏醒並看見臥室的一地狼藉時,當即急怒攻心給這作妖的小東西取了個名字——凡凡。
小凡凡當時拉完尿完正滿地竄著嗨,唐易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一件襯衣被它咬著拖來拖去,像是有深仇大恨一樣扭著腦袋死命甩。最後唐易困的簡直想罵娘,撿起那件略貴的襯衣時忍無可忍的把小凡凡塞進了狗籠子。沾過狗尿的襯衣他不想穿,扔也捨不得,於是草草的放消毒水裡泡了一會後,又扔進了洗衣機。
er在企業管理系統方面只能算個二線公司,之前接的項目多是十萬左右的oa系統,後期的實施維護也簡單。後來公司有意往長遠發展,於是建立了大客戶部,又高新聘請了不少技術人員。只是這樣改革後沒多久,董事會高層又次變動,沈凡走馬上任,把公司的主營業務都歸到了唐易這邊的子公司。其他的精力都用在了資本並購上。
唐易從一開始在er幹,能經歷各種變動還穩居在此,其中情感因素要多些。他拿著這邊的子公司當成了自己的兒子一樣,碰上一個對兒子好的客戶,也恨不得賠上十二分的笑容。更何況華元集團的項目,如果不是有熟人介紹攙著點情面,他們恐怕不會有什麼機會。
唐易先前在宴請時得罪了陳總,如今對方能痛快的簽約並立馬參加項目啟動會已經讓他足夠吃驚,等到了啟動會的現場,見華元集團方面竟然除了陳總和顧言廷一行人外只有兩個副總到場,這份驚訝頓時變成疑惑了。
這次項目簽單過快,er幾乎抽動了全部的精英過來籌備,唐易過來之後心中存疑,卻也只來得及讓小楊助理聯繫下沈凡,把情況報備過去。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但是對方的負責人過來打招呼,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應付。
顧言廷從唐易出現的時候目光就沒移開過,唐易今天穿的十分正式,跟人握手微笑的時候更顯得英俊挺拔,可是他仔細看了會兒,就發現唐易總是不經意間會電壓一下太陽穴。
那是他累的時候才會有的姿勢,按說不應該出現在一大早,還是這麼正式的場合上。華元的兩位副總都很健談,唐易不動聲色的結束了幾次話題,又被對方你一言我一語拉住扯起了別的。
可是這種時候他也不能表現出不耐煩,只能含笑聽著。心裡正煩悶的時候,就見對面的倆人往他身後看了一眼,隨後一陣熟悉的沐浴液的味道從身後傳來。
顧言廷一手搭在唐易的肩膀上,安慰似的輕拍了兩下,隨後才笑著和兩位副總打招呼,「雷總,賀總。」
四人站在一起再次客套一番,不過這次兩位副總很快便走掉了,等人走遠之後,顧言廷很乖覺的鬆開了人,隨後又抬手慢慢的從唐易的領口處捏了一根狗毛下來。
唐易見人走開後不自覺的就擰起了眉毛,等了一會兒才想起顧言廷還在身邊。
剛剛顧言廷對兩位老總的態度是客氣有加敬畏不足,然而那兩位卻依舊一副受驚的樣子,這讓唐易對顧言廷如今的職位十分好奇,可是轉念想想倆人如今形同陌路,實在沒有必要去多一句嘴。於是他捏了捏眉心,客氣的沖顧言廷點點頭,「謝謝你。」
「不客氣。」顧言廷似乎料到他會這麼說,頓了一下說道,「你如果累的話先回去休息也行,這裡交給我。」
唐易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後大步流星的走開了。
上午的會議開的很順利,寧澤宇親自帶了兩個er最高級的專案實施經理過來做報告,華元的兩個副總也表示會全力配合系統上線後的各項工作。雙方會後合影的時候,唐易口袋裡的手機終於響了起來。
小楊打過來的時候口氣十分輕鬆,說沈總說了,這個專案的前期工作是總部的老員工給做的,十分細緻,帶頭的還是原項目部的廉老。
唐易松了口氣,隨後就聽小楊遲疑的問道:「唐總,你還記得那個林副經理嗎?」
林銳當時在t城一共待了沒多久,小楊對他印象深刻全因他曾欺壓過小楊一陣,跟使喚傭人似的打發他幹這幹那。
唐易聽到他這麼問,心中已經有了猜測,過了一會兒,才淡淡問道,「怎麼了,你說。」
「這次的項目他也有參加。」小楊說,「我打聽了一下,他似乎只參加了需求調研。」
外面的天漸漸陰了下來,唐易拿著電話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說我知道了。
雨下起來的時候外面還卷起了風,冷嗖嗖的跟甩刀子似的往人臉上甩。華元那邊的人都沒開車,專案啟動會的位址定的是省大分校的軟體園,打車也不方便。
唐易看著已經到大廳的諸位代表,忽然就有些累。寧澤宇已經極有眼色的讓人叫了車。即便這樣,那位陳總和另兩位副總的面上也隱隱有了些不耐煩,唐易把自己的鑰匙給了寧澤宇,讓他先把這幾位送回酒店。隨後見其他人也已經安排妥帖,索性跟人要了一把傘,走了出去。
省大的分校比主校區要小很多,但是規劃的很漂亮,長長的青石板路的兩邊都種滿了銀杏樹,間或有一株兩株的紅葉。
唐易說不上為什麼心累,也許是因為昨晚沒睡好,也許是因為顧言廷再次出現,也許是因為他又聽到了林銳的名字。
即便理智上告訴他這很有可能只是個巧合,但是也無法阻擋他的思路往極端的方向鑽。顧言廷先聯繫的林銳?林銳先聯繫的顧言廷?是誰幫誰牽的線搭的橋?這麼大的訂單爭取過來不容易吧?要不然華元能這麼痛快的簽約了?
呵,還以為是自己帶著er也算有了進步,誰知道竟然還是人姓林的立下的汗馬功勞。
雨勢驟然緊了起來,風有些大,原本在校園裡共撐一把傘的情侶也從嘻嘻哈哈的擁著快速跑過。很快路上幾乎不見了人影,唐易穿著熨燙妥帖的西裝,反而和這裡的氛圍格格不入,引來了不少學生好奇的打量。他自己倒是恍若未覺,只自顧自的低頭往前走。
他記得主校區裡也有一片小樹林,裡面的品種繁多,除了銀杏樹外還有山楂樹,只可惜調皮的學生很少有耐性等山楂長大,早早的就有人把那果子擼禿嚕了。他和顧言廷剛在一塊的時候也沒少幹這種缺德事兒,後來倆人搬出去的時候,租的第一個地方就在學校對面。於是每天的日常就是吃完晚飯的時候去學校壓馬路鑽小樹林裡談戀愛。
最初的時候唐易並沒有把林銳放到心上,在顧言廷主動坦白了所有之後,他就給顧言廷貼上了單純的標籤,從而開始自己真正的甜蜜生活。
沒有多想的日子是最快樂的,唐易一直希冀的是一份單純樸實的愛情。假如他第一眼看到顧言廷的時候,後者穿的光鮮亮麗,他也不會瞬間心動。說到底這是自卑在作怪,他把自己定位成了一個窮小子,於是也想著給自己尋覓一位窮小子配對。
這些年他的存款日益增多,眼光也隨著身份地位的抬高而愈發挑剔,可是唯獨這一點仍然難改。否則他不會對周昊一直心存戒備。唐易也曾冷靜的剖析過自己的內心,他覺得自己之所以很難真正開始一段新的戀情,那點卑微的心理因素占了大半。
當然這其中難免有點舊情難忘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這段感情存續的失敗,讓他對愛情這種玄而又玄的玩意兒徹底失去了信心。進而讓他看到比顧言廷更好的人時,抵觸情緒愈發激烈。
他知道那是自己要求苛刻,細究起來算是感情潔癖的一種。甚至孤單的時候,他也多次產生過隨便找一個人湊合過的想法。可是「隨便」的人是沒辦法找的,周昊的獨佔欲也很強,這兩年唐易沒鬆口答應的時候,周昊已經把所有有意無意的人都擋在了五裡地之外,只留了他自己盛氣淩人的在那等著。
他足夠好,所以唐易感覺他更難掌握,頂多就能這麼不鹹不淡的處著。那天唐易答應周昊後不久就有些後悔,於是去周宅的時候他藉故問周昊,萬一我後悔了,會影響你嗎?
周昊回答的簡單直接:不會。
不管唐易是否同意,他都會一如既往的做著自己樂意做的事情,不管是示好還是其他。這種不達目的不知甘休的態度和唐易當初追顧言廷的時候如出一轍。唐易當時沉默半響,才知道這種被人強勢壓迫的感覺並不是很舒服。
唐易漫無目的的在園區裡逛著,一直走到前面沒路了,才意識到自己的思緒飄了太遠。風吹的雨滴四處亂飛,衣服已經濕了大半,這把傘打不打幾乎每什麼區別了。走了這一會兒身上有些發冷,唐易忽然腦子一動,想起來家裡還有個能作妖的狗兒子。這一個念頭幾乎瞬間把煩悶的情緒都擠到了一邊,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便想轉身往回走。
然而剛轉回身,他就被眼前的一個黑沉沉的人給嚇了一跳。
顧言廷一手撐著傘,一手抄著褲兜。筆直修長的褲腿已經濺滿了泥點子,上身的雙排扣的黑色風衣沒有系扣,露出了裡面雪白的襯衫。
他撐著黑傘眉眼清冷的立在原地,臉上的冷肅表情幾乎能夠化成實體。唐易左右看了看,兩邊都是被雨沖刷成泥窩的林地,身後是學校高大的圍牆,顧言廷擋的正是他回去的唯一一條石子路。
可是他並不想和顧言廷說話。於是猶豫了一下,索性朝右邊的泥路邁了開去。
顧言廷幾乎咬牙切齒的吼了出來,「唐易你他媽敢走開試試!」
倆人相處多年,顧言廷從來沒這麼大聲過。唐易被嚇了一跳,先是腳步停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才忍不住冷笑了一聲,索性把總是刮到樹枝的傘丟下,大踏步的往一邊走去。
顧言廷幾乎是惡狠狠的撲過去的,土路泥濘難走,這快林地的土質又鬆軟,他的皮鞋半隻都陷了進去。唐易那邊也不好走,被他幾步趕上抓住肩膀的時候差點腳下一歪栽到一邊去。
積攢了許久的怒氣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洩口,唐易回身惡狠狠的就給了他一拳,倆人腳下打滑,唐易的拳頭回去出的時候身子一歪就卸掉了不少力道。然而即便這樣顧言廷也疼的悶哼了一聲。
他沒躲,唐易揮拳過來的時候他的一隻手抓著唐易的肩膀,另一隻手正往唐易頭上撐傘。只是這一拳打的他臉一歪,身子也趔趄了一下。
唐易稍稍一愣,顧言廷就把推到了身後的圍牆上。
「顧言廷!」唐易這下連耳朵裡都想冒火,想抬腿踹開他的時候才發現顧言廷已經伸腿頂了過來,他根本使不上勁。
顧言廷看他沒再動手之後反倒深呼吸了幾下,目光幽深的盯著唐易的眼睛,咬牙切齒地問道,「暴雨天為什麼自己出來?嗯?校園好看?還是感冒的滋味好受?」
唐易平時極少感冒,但是一旦感冒卻是拖拖拉拉的一兩個月都好不了。先前的時候顧言廷為此擔心成了習慣,於是在樓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撐著傘往外走的時候,想都沒想就追了出來。
唐易的那把傘不知道是誰的,挺小的折疊傘,風一吹估計都能翻過去變蘑菇。顧言廷最初的想法是給他送把結實的,等追出來沒找到人的時候才急了眼。
唐易走的很隨意,這裡拐一下那裡繞一下,毫無章法可言,顧言廷心裡著急,又怕自己盲目的四處亂找跟他錯過了,一路上幾乎是跑著從第一個岔路口挨個尋,每拐一次還要回到大道上再四處看看,看他回去沒有。
等他幾乎不抱希望把這條道跑到頭的時候,才發現了佇立在在小路盡頭的唐易的背影。
雨幕肆無忌憚的飄來換去,唐易的衣服已經濕了大半。可他還恍若未覺的呆呆的對牆站著,那一刻顧言廷幾乎就要衝過去把他責駡一頓,問問他發什麼神經病。可是不等他邁開腿,他就意識到,他們已經分手了。
唐易應該是有了新男友。
也有可能,他今天之所以這樣,正是因為和新男友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種猜測讓顧言廷心裡的酸澀和痛苦幾乎糾纏著瘋長起來,唐易的背影透著濃重的寂寥感,修長的身姿也雨幕中有了些蕭瑟的意味。
顧言廷沉默了一下,進退維谷的杵在了原地,又心疼又害怕。他這兩年腦補過無數次唐易另結新歡的場景,每次想到這些的時候他都覺得呼吸困難,像是隨時能夠窒息過去。他以為那便是痛苦到極致。
直到他們再次見面,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才知道,唐易喊出的一個名字,就足以讓他生不如死。
倆人怔怔的對視著,顧言廷的言語口氣和之前倆人甜蜜的時候太像,他撐著傘把雨都擋在了外面,同時擋住的還有唐易的視線。只有倆人緊貼在一起的身體,有溫熱源源不斷的透過布料傳過來。
唐易恍惚了一下,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這讓他有些不舒服。可是顧言廷深邃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眸底幾乎溫柔的化成水的樣子,又讓他失了神。
唐易微微張口,剛想說點什麼,就見顧言廷幽深暗沉的眸光往下移了移,隨後微微低頭,吻了上來。
——
等倆人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點了,打車回去的時候顧言廷全程都黑著臉。唐易本來心有惱怒,見他那樣又忍不住莫名的有些想要發笑,於是也板著臉全程無話的回了家。
畢竟氣氛正好的時候,打個噴嚏不是他的錯。連打三個還噴顧言廷一臉,也不是他故意的。更何況如果顧言廷真得逞了,他回過神來也少饒不了他。這麼想想反而又覺得顧言廷佔便宜了。
倆人濕漉漉的進屋的時候還都黑著臉各不搭理,等回頭看見客廳的時候,這份默契終於被打破,唐易用手指著客廳,一把就扯住了同樣呆滯的顧言廷喊,「操!報警!」
顧言廷也睜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的跟他對視片刻,等把手機摸出來的時候,他才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眼客廳。
客廳茶几上的東西散落了一地,電視櫃的櫃門都被打開了,幾個證被扔在地面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裡的一個小的皮沙發,最下面的地方被齊齊的啃下了一張長條,裡面裝飾性的棉花也被整整齊齊的卸了下來。然後就是滾了滿屋子的衛生紙……
唐易反應了一會兒,隨後才意識到罪魁禍首是誰。顧言廷顯然也意識到了,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替那個即將挨揍的小傢伙點了根蠟。
凡凡正在臥室裡抱著從廁所叼下來的衛生紙卷玩,聽見門響的時候還好奇的探了探頭,誰知道一個龐然大物頓時沖了過來,一把捏起了它的後脖子。
唐易氣的幾乎手抖,一把把狗摁在地上就要開打,顧言廷看架勢不好忙過來勸架,誰知道唐易巴掌剛要落到狗屁股上,凡凡「嗷」的就慘叫了一聲。
顧言廷:「唐易這麼小的狗你也嚇的去手!他不就小點不懂事嘛你也不能連教育都不教育就揍啊!」
唐易真要下手的時候,看見那麼點小東西也心軟了,但是剛剛的那一聲慘叫太詭異,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明明還沒落下去啊?
顧言廷見小狗慘兮兮的要翻白眼了,以為唐易真打了他,也顧不上黑臉了,忙撲過來把狗撈到了自己懷裡。
唐易反應過來頓時怒了:「我。**是不是傻!」
顧言廷懵了:「我怎麼就傻了!」
「老子還沒下手揍它!你把它給我放下來!」唐易簡直氣不打一出來,他從小接受的認知可是什麼狗狗是人類最忠誠的朋友,誰告訴他會演戲的汪是個什麼鬼!
顧言廷摸了摸懷裡的小東西手感挺好,更捨不得放開讓唐易打了,於是往一邊躲了一下說,「它叫那麼慘你還沒打?我靠你下手也忒狠了吧?這麼小打壞了怎麼辦?這好歹也是條命啊。」
唐易:「……」
他過去抓狗顧言廷就護著,那狗也賊,哼哼唧唧的一副怕的要死的模樣。唐易幾乎氣的要炸,滿屋子翻騰著找手機要給沈凡打電話。後來在自己口袋裡翻出來還堅強工作的手機時,撥號的手都是顫抖的。
沈凡倒是接的挺快,接起來的時候聲音還相當官方低沉,「嗯,唐總?」
「唐你個屁!沈凡你他媽趕緊把你選的日天狗給我領走!老子養不了了!」
沈凡那邊安靜了一會兒,隨後唐易就聽沈凡的女秘書語氣輕柔的回道,「唐總,沈總正在開會,你看晚點再給您回復可以嗎?」
唐易:「……」晚點晚點,意思就是晚的沒點……唐易咬牙切齒的掛了電話,等回過身的時候就見顧言廷已經把客廳收拾的差不多了,他一隻手把散落在地上的證件放到抽屜裡,另一隻手還牢牢的護著那個罪魁禍首。地上的東西收拾完後他又去洗手間拿了拖把要拖地,唐易撐著額角看他依舊不打算把狗放下的樣子,半天才無語的歎了口氣。
這會兒氣過去了,他也捨不得再下手揍了,看顧言廷一手拖地的姿勢挺彆扭,頓了頓,走過去伸了下胳膊。
顧言廷戒備的往後退了一步,「幹嘛!」
「把狗給我。你好好拖。」
「那還是我抱著你拖吧……萬一你揍它呢?」
「嘖,這話說的,你一會兒洗澡也抱著它?」唐易簡直氣笑了,斜著眼看他一眼。
顧言廷摸了摸看見唐易就發抖的小狗,咳了一聲,回答的很堅定,「對。」
「行,」唐易圍著自己的小皮沙發轉了轉,「那你先抱著,等你走了我再往死裡揍。」
顧言廷:「……」
凡凡還是落到了十分暴力的唐易手裡,它一落地就很慫的趴在了地上,小身子抖得跟篩子似的。顧言廷又開始不忍心,最後被唐易一腳踹進了洗手間,開始提心吊膽的洗澡。
唐易把這個讓人頭疼的小狗拎到犯錯的地方,一個地兒一個地兒的數落它,數落完之後又關到了小籠子裡關禁閉了。他先前覺得賣家的這個航空箱太小,怕小傢伙呆著憋屈,於是想著週末的時候去買一個大點的,這會兒看來真是半天都等不得了。
唐易查了下附近的寵物用品店,又上網搜了下什麼樣的比較好,快查完的時候聽見顧言廷喊了一聲。
「那個,有衣服可以借一下嗎?」
「……」,唐易沉默了一下,從一旁拿了一件昨晚烘乾的襯衣,遞了過去,「給,凡凡特意準備的。」
顧言廷一頭霧水,「凡凡是誰?」
唐易看了眼在籠子裡裝慫的某只狗,淡淡的說,「沈凡啊!他最喜歡這件了。」

第36章

沈凡的名字一度讓顧言廷憋成內傷,這次回來他也有留意唐易所在公司的高層,發現沒有沈凡後心裡還輕鬆了一下,不過這份輕鬆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後來他又聽到了另一個名字。
「沈凡?」顧言廷張了張口,抓著衣服沒動,突然問:「那周昊是誰?」
唐易正在衣櫃裡找他能穿的褲子,公寓裡的衣櫃不大,就一面牆而已,分手後唐易幾次把顧言廷的衣服收拾出來要丟掉,卻又屢屢因為這事那事而耽擱了,他最後索性把這些衣服都收進了壓縮袋,通通塞到了另一側,足足占了小半個衣櫃。
現在天氣轉冷,他好不容易翻出來一條保暖的,就見顧言廷扒著門看著他。唐易頓了一下,面容平靜的回答:「男友。」
顧言廷有些茫然的接過褲子,又看了看襯衣,「那沈凡呢?」
「……」唐易有些不耐煩了,「前男友。」
顧言廷:「……」
「你已經是前前男友了,」唐易關臥室門之前看著他說,「恭喜你升級,不用謝。」
華元集團的負責人下午就要回去,與此同時要回去的還有陳總一行,顧言廷也在其列。電話來催的時候顧言廷剛換好衣服,他還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問,可是看唐易的態度並不是很耐煩,猶豫的時候陳總就來催了。
「顧總啊,咱下午的航班別忘了啊,這次順利簽約,顧總也是有功的人啊!」
陳總這話說的有些難懂,簽約這件事高興的也應該是er才對,不過他口氣中的興奮難掩,顧言廷和他不算熟,皺了下眉毛,只能含糊的應了下知道了。
他敲開唐易臥室門的時候,後者正拿了外套準備出去。唐易回來後還沒洗澡,這會兒倒是換上了乾燥的衣物,但是頭髮還有點濕。顧言廷目光落在了他的頭髮上,頓了一下囑咐道,「別忘了洗個熱水澡去去寒氣。」
他又隱隱有些後悔,早知道剛剛應該讓唐易先進去。
唐易腦子裡惦記著要買的東西,草草的嗯了一下就往外走,順道還拿了一個袋子給顧言廷。
「你把你的衣服裝這裡面吧,身上這套就別往回送了,我明後天都不在家。」
「嗯,我知道。」顧言廷接過來,頓了一下索性走開幾步,又拿了一條幹毛巾過來,扔在了唐易的頭上。
唐易下意識的接過來擦了兩下發梢,就聽顧言廷咳了一聲說,「我下午就要回g市了,這次主要是陪陳總過來的。」
倆人朝夕相對那麼久,說話的言外之意都早已經錄入了後腦勺。唐易的腦子自動把這句話擴展出了顧言廷想表達的引申義——他這次陪陳總過來的,是先表明自己不是回來求複合來了,大家相見只是個美麗的意外,唐易有前男友現男友,他都不會干涉;下午就要回去,是回應唐易的那句送衣服——顧言廷不會回來送衣服,更不會死纏爛打,他要回去了,嗯,他也很忙,可能以後也不會回來了。
唐易抓毛巾的手慢慢攥緊,慢慢抬眼看了顧言廷一眼。
到了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竟然還不如顧言廷有長進。他依舊莫名的有些憤怒,如同顧言廷毫無徵兆的回來時,他陡然升起的那種無理取鬧想要歇斯底里找事的感覺。
可是理智已經已經占了上風,唐易拿下毛巾,淡淡的笑了一下。
「哦?陳總?就是那個活在褲襠裡的男的?行,你們一路順風。」
唐易有些地方很迷信,比如過年過節從來不說不吉利的話,不僅自己不說,顧言廷也不能,那幾天連個「死」字都不許露,包括「餓死了」、「開心死了」、「想死你了」這種。同樣坐飛機的時候唐易只會囑咐一句「一路平安」,畢竟飛機是怕順風的,一路順風不吉利,他在這點上格外較真。
顧言廷歎了口氣,有些無奈的用手指抵著額角,看著唐易。
唐易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他開懷大笑和忍俊不禁的模樣都是顧言廷最愛的。顧言廷一度對唐易有些崇拜的情愫,而當唐易略帶些孩子氣的笑給他看的時候,他又會心軟的一塌糊塗,覺得自己才是被崇拜的那個。
可是這裡面不包括現在這種唇角放平,眉梢眼角都清清冷冷的淡笑,因為這意味著唐易心情不好,甚至是煩躁。
然而此刻他也真的沒什麼話好說,工作的安排的確如此,倆人的再次相逢也不是誰在刻意為之。顧言廷有心想要往唐易身邊邁一步,可是唐易身邊已經有了人。他往前湊過去,唐易不糾結的話,他會難過。可是唐易真糾結,他又會心疼。
顧言廷沉默了一下,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倆人開始各自收拾自己的東西。顧言廷把自己的替換下來的衣褲放到了袋子裡,唐易則是回到臥室拿了一張清單,到客廳後又回去一趟拿了把錢。倆人都不再說話,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唐易低眉靜目,餘光都沒往顧言廷這裡飄一下。
等電梯的時候,顧言廷欲言又止的想要打破這份尷尬,可是一直等電梯下來也沒想好說什麼。實際上他自己並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見到唐易之前他沒敢奢望有一天倆人能再次見面,等見面後他的十分心思都又掛在了後者身上,也沒騰出點腦細胞想想如何才能求複合。
電梯門打開的同時,顧言廷也總結好了話,只是他剛要張嘴,就見電梯裡四雙眼睛齊刷刷的掃了過來。
「要出門啊?」兩男兩女的組合,其中一個女孩顯然認得唐易,笑著打了個招呼,「外面還下著呢,不帶傘嗎?」
「不帶了,」唐易對她笑了笑,「就去門口的超市買點東西。」
「哦哦,」女孩會意的笑了笑,又給身邊的男子指了指,「呐,上次就是人家幫我搬的電腦,哼,指望你我早都累死了。」
男子擠了個挺難看的笑,看唐易的目光不是很有善意。顧言廷眉頭一皺,索性往女孩前面擠了擠,把唐易完全擋住了。
出電梯的時候那四人走的快,隱約還能聽到那男子嘀咕:「什麼人,電梯盛不開他啊!愣擠毛啊擠!」後面還要說什麼被女孩子一巴掌給拍回去了。
顧言廷清咳了一聲,跟唐易走出電梯後左右看看沒人,忍不住拉了一下他。
「唐易,」顧言廷一把抓住唐易的胳膊,「我還有話說。」
唐易站住沒動,只是側過臉,冷冷的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現在過的怎麼樣,也不知道那個周昊人品行不行,不過我相信你的選擇,如果你真喜歡他,那我……祝你過的幸福。」顧言廷這話說的十分艱難,實際上他心裡想的和這完全相反,因此慢吞吞的說這話時,面上的表情十分陰沉難看。
唐易眯起眼睛,嘴角勾了勾等著他的下文。
顧言廷咬咬牙,後面說的便順利了很多,「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我們能有個基本的聯繫,如果朋友的關係你不喜歡的話,你可以當我是個同學或者其他的隨便什麼,起碼讓我知道你的消息,你過的好不好。」
「然後呢?」唐易抽回自己的胳膊,冷笑了一聲,「好怎樣,不好又怎樣?」
「不好的話……」顧言廷頓了一下:「這兩年,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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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在回家的路上才來得及聯繫騷胖。騷胖聽說他要回去了倒不是很驚訝,只是對於顧言廷讓他來取備用鑰匙這點很驚訝,「鑰匙你拿著唄,備用鑰匙自己放花盆裡不就行了?」
「放那不安全,我一會兒趕飛機要先走了。廚房裡還有些菜,還有一袋米你拿去吃吧,桌上我留了家政公司的電話,到時候麻煩你幫我看一下,一周打掃一次就行。」
「行行行,你也學客氣了啊。」騷胖嘖了一聲,「用的著打掃這麼勤?你那又沒人住。」
顧言廷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招到了計程車,聞言嗯了一聲,跟師傅報了位址之後,才說道,「不一定,錢在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裡,對了,給咱閨女的東西我放茶几上了啊,自己記得拿。」
顧言廷回來見騷胖的時候還不知道他已經有孩子了,後來知道了便去商場買了個長命鎖,還有一個渾體通透的翡翠玉佛。原來的這種人情世故都是唐易打點,之前送哪個朋友點什麼禮隨多少份子錢他從來沒操心過,顧言廷一直覺得無非就那樣,這兩年事事需要自己來了,才知道最難的是個「度」。
騷胖答應了一聲,說他,「老大,你這回來一趟,咱沒見兩面你就要走了啊?哎我還心思你這次回來是為唐哥,就不走了呢。早知道你就回來路過一下,還去撩撥人家唐哥幹什麼啊!」
顧言廷被他一語戳中心事,後牙槽都有些疼,「我去找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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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往家裡提東西的時候手背隱隱有些發痛,剛剛他給顧言廷的那下子有些狠,後勁沒收住自己在牆上蹭了一下,頓時就破了一塊皮。這會兒看起來有些猙獰。
論起打架來,顧言廷原來壓根不是唐易的對手。唐易有十幾年的一對多鬥|毆經驗,他小的時候體格弱,長的瘦瘦小小的挨揍居多,後來大點了便開始發狠耍橫,動起手來頗有亡命之風。大學那陣他的身體發育最明顯,力氣充足的那陣激素分泌也旺盛,屢屢無端的心頭就冒火,有事沒事的就想找人打一頓。但是他和顧言廷剛在一起的時候,倆人一旦為了什麼事爭執動手,從來都是唐易落下風。
工作這幾年下來,唐易也懈怠了,去健身房頂多也是為了增強**質,很少有力量型訓練。而顧言廷卻相反,兩年前顧言廷的肌肉也是能拉出去秀一臉的,但是遠沒有現在的勻稱有力。上午在學校的時候,顧言廷那一推是留了勁的,但是唐易卻動不過他了。可是隨之改變的,是不管什麼情況下,唐易動手都占上風了。
不是占上風,是顧言廷任由他打,都不帶還手的。
唐易把買的一堆寵物用品一樣樣的搬到屋裡,最後從抽屜裡翻出了一瓶雲南白藥。擦了藥後破皮的地方結痂很快,手機顯示周昊來電的時候,唐易正皺著眉頭考慮要不要找個創可貼之類的把傷口蓋一下。
「唐叔叔!」電話那頭竟然是周維維,唐易應了一聲,就聽維維很興奮的問他,「我們明天去遊樂園嗎?爸爸在給我買小書包啦!」
電話那頭隱約有周昊的聲音,似乎在和周維維低聲商量什麼。倆人嘀咕兩句後周維維果斷回了他一個「不」字,唐易靜靜的在這邊聽著,等了一會兒聽見周維維小聲跟他抱怨,「哎,真不知道大人怎麼想的,我才不要女孩子才要的米分色包包。」
唐易喜歡聽小孩子奶聲奶氣的講話,這會兒周維維已經有些字正腔圓的架勢了,但是因為掉了顆門牙,又開始漏風了。
「那你喜歡什麼顏色的?」唐易笑著問他,「唐叔叔也送你一個。」
「男色,」周維維頓了一下自我糾正道,「藍,藍色。」
唐易忍不住樂了,周維維也覺得有意思,嘿嘿笑了兩聲之後小聲說,「不用送哦,唐叔叔,我有私房錢!」

第37章

唐易還是在週六維維到來之前買了一個藍色的小書包,上面還畫著米老鼠,他想買個更威武霸氣一點的,但是導購小姐說現在這款賣的最好。
唐易小時候就見過這樣的書包,那時候背雙肩包的人極少,唯一背這種包包的還是村裡劉百萬的兒子。哪知道二十年過去了這只老鼠竟然依舊風光無限。
他接過導購遞過來的**和小書包,拎了一下,忍不住有些好笑。沈凡曾語重心長的跟他聊過,前者認為唐易對周維維的好,很大程度是在彌補自己的童年缺憾。唐易最初幾次見到周維維的時候,維維都處在一種孤立無援的境地,之後維維又很長時間沒有人陪,其乖巧聰明程度也不亞于幼時的唐易,所以一大一小能彼此這麼依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沈凡說這話的時候唐易並沒有反駁,雖然沈凡後面的用意是想讓唐易認清內心從而對周家的孩子保持適當的距離,唐易聽他說了一下午,聽的十分認真,撂了電話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做到。
很多時候周維維對唐易的依賴要遠超周昊,維維最初去c城的那段時間十分不適應,於是幾乎隔一天都會給唐易打一次,每次都要說這說那的至少半個小時,後來唐易告訴他,小孩子不可以長時間打電話,對耳朵不好。周維維才哦了一聲,說可是唐叔叔我想你怎麼辦。這句話一度讓唐易的鼻根發酸,從那之後給了周維維一個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的特權。
唐易那天對沈凡說:這個孩子,終究是別人家的孩子,我能疼他的時候是過一天就少一天了。
周昊開車到約定的地點時已經是上午十點,維維從唐易出現的那會兒就很興奮的叔叔叔叔的喊個不停。唐易笑著走過來,上車的同時把藍色的小包遞給了他。
周昊的臉色有些差,顯然沒有休息好。等唐易和周維維說完話後,他轉過頭看了唐易一眼,「你的車呢?」
「昨天讓老寧去送人了。」唐易笑笑,手在維維的頭上揉了一把。
「車子別隨便借,危險。」周昊皺了下眉頭提醒他。
「以後不會了。」唐易依舊笑著,伸手扶了下鏡框,「一會兒直接去?」
「嗯,直接去。」
周昊沒休息好的原因很快就讓周維維抖了個乾淨,他在遊樂園能玩的項目不多,多是寫小蜜蜂大轉杯之類的,周昊沒有陪他上去的打算,於是周維維就勾著唐易的手,一邊隨著人流排隊,一邊回頭瞅瞅等在外面的周昊,說,「唐叔叔,等我一年級了,可以來這邊上學嗎?」
唐易不明所以,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笑著問,「這邊是那邊?」
「t城啊。」周維維小聲說,「我不想在c城住了……我晚上睡覺的時候害怕。」
唐易想到他去周宅的那一晚,當時周家父母帶著周維維出去了,管家又住工人房,偌大的房子當時的確挺冷清的。
「那你爺爺奶奶呢?」唐易詫異的問。
「他們……」周維維頓了一下,半天才咬唇說,「他們不喜歡我……就爸爸喜歡我,可是爸爸最近都不回家的。」
他第一次在唐易面前說起周家的事情,說了兩句就癟著嘴不說話了。唐易怔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安慰,就聽周維維抬頭希冀的看著他,「可是昨天爸爸講電話的時候我聽見他說以後要住t城,這邊有很重要的事情,唐叔叔,你跟我爸爸說說,讓我也過來好不好?」
唐易張了張口,一直等和周維維玩了一圈下來也沒說好還是不好。
倆人玩完一圈往外走的時候,周昊已經等在了出口處。
他見唐易出來嘴角彎了一下,伸手遞過來一瓶水,等唐易喝了兩口後又剝了一塊巧克力給他送到了嘴邊。
周維維眨巴著大眼看著,乖巧的沒出聲。唐易臉上一熱,忙接過來掰了一半讓周維維吃了。接下來的項目周昊倒是陪著玩了幾個,被周圍孩子們嘻嘻哈哈的感染了半天後,臉色也和緩了不少。
周維維難得玩一次,一直玩到晚上才意猶未盡的跟著大人走了出去。回去的路上換成了唐易開車,周維維上車後沒說幾句話就睡過去了。車廂裡安靜的出奇,唐易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突然開口說了聲謝謝。
周昊怔了一下,抬眼看著他。
「謝謝你,剛認識的時候,就捎了我一程。」唐易笑了笑,那是他在海口參加會議的時候,中途要去三亞,林銳拿話過來刺他,結果周昊解圍,還捎了他一程。
這麼想來有些恍惚,這些事情真切的就像是在昨天發生的一樣,但是細數數,竟也過去了兩年之久。
周昊愣了一下反應了過來,笑著搖了搖頭。
唐易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也謝謝你那天等我到半夜,還耽誤了當晚的飛機。還要謝謝你,這兩年對我的頗多照顧,其中很多事情讓我感到無以為報。」
「我這個人優點不少,缺點也很多。你對我的好其實我都知道,也都記著了。只是我之前的時候一直沒能放下上段感情,所以沒能給你個明確的答覆。」
柔和的燈光裡倆人的眉眼都十分柔和,周昊原本捏著眉心的動作微微一停,有些驚詫的看了過來。
唐易的這番話說的很慢,也有些艱難,但是聽起來卻十分條理,像是深思之後得出的結論。
唐易之前拒絕過他無數次,上次一吻後又抽身而退的行為更讓他以為倆人的關係就要從此止步,誰知道今晚唐易松了口,神情似乎有所觸動。
周昊沉默了片刻,最終問他,「所以,你是……不介意談談你的過去了嗎?」
倆人都不再說話,唐易的表情多少有些悵惘,半天之後他緩緩點了點頭,「可以談,你想知道什麼,也可以隨便問。」
「那,」周昊笑了笑,「我們還用給彼此留什麼餘地嗎?」
車子慢慢開到了酒店門口,唐易沉吟了一下說,「下個周我過生日,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邀請你來我這坐坐,順便回答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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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回到公寓已經很晚了,他出門的時候把凡凡關到了新買的籠子裡,回來的時候這狗竟然在四腳朝天的睡大覺。
唐易把下面的墊板拿出來沖洗了一遍,又放了些狗糧和水給它,等自己去洗澡的時候幾乎累的不想走了。
他很少有這麼疲憊的時候,比起身體的疲乏來更累的是腦子。這會兒放鬆下來也什麼都不想想。
這兩年周昊做出的浪漫舉動不少,很多事情單獨拎出來就足以讓心思單純的男孩女孩以身相許。但是唐易的心思重,稍一分析就發現其實周昊從沒做過有損自身利益的事情。
因此這次他要來t城的事情讓唐易吃了一驚,周昊的產業都在c城,搬到t城來住勢必會受到各方的阻攔,即便能順順利利的過來了,也很難說這不會對他的生意產生影響。
唐易很難對這點視而不見。他覺得累,又覺得或許往前走走才是對的。
這種混亂的思緒糾纏了唐易一整夜,半夜的時候他終於發起了燒,然後斷斷續續了一整天,一直到週一的早上都不見好轉。
華元的專案拿下來,er今年的任務便提前超額完成了。唐易感到身上發懶,裹了床毯子決定在家歇一天。
只是時間剛過九點,手機就不甘寂寞了響了起來。
來電話的是寧澤宇。唐易剛接起來,就聽那邊寧澤宇壓著嗓子心急火燎的跟他喊,「老唐,出事了!」
寧澤宇是個很穩重的人,很多時候比唐易都壓得住陣腳。唐易心裡一跳,有種不好的感覺沿著脊柱一直竄到了頭頂。
他儘量壓平了口氣問,「什麼事?老寧你慢慢說。」
「馬斯年和王向明都不見了!電話打不通,宿舍也沒有人,我已經讓人去他們家裡看看了。」寧澤宇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老唐,我們得做好最壞打算。」
馬斯年和王向明都是公司的核心技術人員,也是這次華元集團的專案中指定的實施總監和專案經理。er公司調整的時候走了不少人,這倆人技術過關又性格沉穩,慢慢也就挑起了大樑。如今公司至少三分之一正在實施的項目,都在他們手裡。
唐易眉頭狠狠的跳了一下,他想說不可能,公司待這倆人不薄,此時他們撂挑子更是沒什麼益處,什麼獎金提成都拿不到。但是終究理性佔據了上風。
他鎮靜了一會兒,半響說道,「十分鐘,在我辦公室碰頭。」
唐易十分鐘後,穿戴整齊面容平靜的走進了公司辦公室,於此同時,他也得到了確切的消息——這倆人是真不見了。他們家都不是本地的,公司給他們的家屬租了房子,還是他們倆單獨配了公司宿舍。今天早上寧澤宇派人過去找的時候,發現這兩個地方早已搬空,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而且,在這個消息之後,他們接著收到了來自三家不同公司的索賠請求,理由是er方面的工程進展遠慢于合同約定,他們質疑er不能如期交付工程。
「畜|生!」寧澤宇猶如困獸一般在唐易的辦公室裡來回走著,咬牙切齒的說,「這次,一定是有人暗中搗鬼!一定是同行!」
「能交付嗎?」唐易沉默半響,問他,「你說實話。」
寧澤宇嘴唇動了動,他頹然的站立半天,搖了搖頭:「不能。而且,不止這三家。」

第38章

如唐易所料,er的總監和專案經理雙雙「失蹤」的消息不脛而走,上午還沒過,公司就接連收到不少客戶的關心和問詢。
這其中抱有什麼心態的都有,利益驅使之下,唐易和寧澤宇也沒有必要去區分誰是虛情誰是假意了,他們只能往最壞處打算。
上午十點的時候公司召集了全體管理層緊急商討對策,與此同時,原本為了華元訂單而來的各路同行也紛紛把消息傳回了各自的大本營,一時間各種消息傳的沸沸揚揚,不少同行都很不矜持的露了一副幸災樂禍的嘴臉出來。
原本er的公司實力並不值得大家如此關注,最初的時候er還風光過一陣,後來因為內部派系爭鬥,公司的經營管理都受到波及,在沈凡掌權之前,軟體業務除了t城這邊的還可以外,其他的分公司幾乎年年報虧。這也是沈凡把主營業務都砍到子公司來的原因之一。
這一舉動讓不少同行暗中嗤笑,經營公司換行如換血,er新的業務做的好不好不說,軟體這塊他們勢必要被淘汰了。誰知道半年過去,大家並沒能如願看到er退出市場,反而是t城分公司的人開始如狼似虎的全國範圍的搶單。
他們後來才知道,t城公司的掌舵人唐易是銷售出身,他本人在工作時就是惡狼一般的瘋狂狀態,當時er尚未改革的時候,在內部把市場劃分城了華北、華中等五個大區,t城的這幫人只能在自己的大區內晃蕩。如今區域限制解除,這幫狼群一樣的銷售團隊頓時開始潛伏各地,大殺四方了。
起初er的狼崽子們簡直生冷不忌,大小單子能拉就拉能要就要,很多公司看不上的小單,比如小萬元一套的oa系統,放到er這邊簡直就是香饃饃,能把客戶給當祖宗給供起來。這些項目並不會撼動那幾家巨頭公司的地位,然而對於一家子公司規模來說,這樣的銷售額卻十分驚人。
大家為er的銷售狀態感到震驚的時候,唐易就有過隱憂——他們公司是靠高提成餵養著這些銷售力很強的年輕人,這樣政策之下,每個人都會絞盡腦汁的往公司拉客戶,而不會考慮實施和售後的承受能力。
公司先後兩次大規模的擴招過技術人員,然而技術人員的成熟週期長,招到後能能即刻上手幹的並不多,剩下的人員又多是沖著er的高薪而來,磨洋工的大有人在。後續的服務跟不上很容易出現問題,然而盲目擴張也不是良策,唐易在之前剛和寧澤宇商討過這個問題,誰知道方案還沒出來,技術部的兩個頂樑柱就跑了。
顯然這是有人從中搗鬼,然而此刻讓er的眾人心驚的,是他們還不知道對手是誰,不知道對方的最終目的,也不知道,如今的公司中,是否還有「即將離職」的核心人員甚至是對方安插的「間|諜人員」。
緊急會議中發言的人並不多,寧澤宇言簡意賅的說完現狀,到了大家自由發言的時候,會議室裡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唐易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高燒使得他臉色發紅,唇色也有些不正常。他往椅子裡靠了靠,在會議維持了良久的死寂之後,目光沉沉的掃視了一圈。與會人員都低著頭,先前寧澤宇說的緊急情勢似乎並沒有讓他們有所觸動。大家唯一的舉動是在唐易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習慣性的再往下壓一壓身子。
唐易沒說話,心裡原本的憤怒緊張以及各種焦急惱火的情緒都被這股死寂給壓了下來,顯然相比較外面的沸沸揚揚,現在按說應該團結一心實際卻各自龜縮的會議更讓他吃驚,他忽然想,「我不說話的話,會不會有人出聲」。
唐易在沈凡把分公司交過來的時候,心裡是感激的。沈凡對他的好不加掩飾,明目張膽的拿了一家公司來補償這個便宜弟弟。唐易接任的時候認為自己的能力足以擔當,他意氣風發走馬上任的同時,也是想著好好的給沈凡交一份答卷。因為沈凡在他正式掌權之前和他談過。
沈凡說大美女早就提議讓你坐到這個位置上,但是我當時並沒有答應,原因無他,是我覺得作為管理者來說,你還差一點。
唐易問他差哪裡?
沈凡笑著說,信任。你的掌控欲太強,而對他人的信任不足。這樣你的格局便會很小,放不開,也做不大。
唐易的性格裡不乏專斷孤傲自恃清高的字眼,他身世坎坷幼年淒苦,然而成年後卻很少遇挫。這導致他對自己的決策相當自信,又對他人常常心存戒備,因此大多數的時候,他召開會議只是個形式,與會高層的不滿和意見,唐易會聽,卻從不會採納。
沈凡當時笑著說他,說你這樣的小心成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啊。
唐易當時不以為意,這會兒坐在空調開的很足卻無一人發言的會議室裡,他才終於感受到了所謂的寒冷。
涼意從他握著筆的指尖,一點一點的竄到了心頭上,和他滾燙的額頭形成鮮明對比。唐易面色沉靜的環視著四周,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我對不起沈凡。
對不起公司,對不起手下,也或許,對不起顧言廷。
這個念頭讓唐易失神了足足一分鐘,會上的眾人察覺不對,偷偷拿眼角來瞥的時候他終於回過神,雲淡風輕的笑了笑。
「寧總把所有相關的專案清單列出來,十五分鐘後送到我辦公室。售後部做好接聽熱線的工作,對所有來電作好記錄,並及時收集各方面的反應,銷售部的工作不用停……」
他有條不紊的安排好各項工作,似乎公司只是遇到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眾人慢慢被他的氣勢影響,散會的時候臉上也沒了來時的忐忑。
等大家都走光後,唐易才叫住了副總曹正軒。
「老曹,」唐易看了外面一眼,眯了眯眼。這會兒的他才像是一隻如臨大敵的頭狼,目光漸漸的陰沉了下來。他慢慢的吐了一口氣,說話的同時也閉上了眼睛。
「替我看好嚴柯。」
唐易中午沒有回家,把鑰匙給了小楊讓他幫忙回去看了下那只來的很不湊巧的狗。
小楊回來的時候帶了兩盒藥過來,然後說小傢伙很乖,看見我進門的時候還偷偷的藏到了沙發後面,很懂得自保啊。
唐易知道他有心逗自己笑,應景的扯了扯嘴角。
他中午沒有吃飯,感冒起來本來就沒有胃口,這會兒被這操|蛋的事情一激,口腔裡瞬間多了兩個燎泡。
他吞了幾片藥下去,見小楊還是很不放心的立在原地,忽然問他,「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小楊愣了一下,忙說唐總很好啊有魄力有能力有魅力還關心下屬。
唐易想問的是我這人是不是太獨斷專行,可是這話卻很難問出口。況且讓下屬品評自己,從哪方面來講,得到的回復也沒有參考意義。
小楊看他皺眉,心裡一凜忙換了個方向,說唐總你人高腿長五官俊朗風度翩翩日後肯定抱得美人歸老婆孩子熱炕頭……這話更不是唐易想聽的,他捏了捏眉心終於讓小楊麻利兒的退下了。人走之後他自己在辦公室轉了兩圈,最後又窩到了沙發上。
下午的時候事情總算有了進展,目前鬧的最凶的有四五家公司,專案都不算大,售後部門專門抽調出了一個組應對此次的突發事件,爭取事情在客服的層面上壓下來。
這個小組的人員也算激靈,唐易給出了基本的態度和底線後,這幾個口齒伶俐語氣溫柔的女孩子就把投訴電話攔了下來。er還沒到專案的交付期,嚴格來說算不上違約,工程進度這種事情只能算提醒,畢竟合同裡並沒有就此約定違約責任。
接下來的幾天裡,雙方便開始了你推我拉的扯皮階段。唐易和寧澤宇除了重新安排專案進展之外,只能托獵頭公司開始高薪聘請技術人員,儘快把這塊的空白填上。
唐易的感冒拖拖拉拉的一直沒好,這期間他打電話告訴了沈凡現在的情況,沈凡沉默半響之後只回了他一句沒有關係。沈凡的這種態度讓唐易覺得不對勁,可是此時也無暇多想,他和寧澤宇提前篩選出了幾家勢必會受到影響的大公司,在對方找上門之前主動送過去,陪吃陪喝以爭取儘量長時間的寬限。
這幾家大公司的負責人起初十分冷淡,畢竟這期間已經有不少其他軟體公司和他們聯繫,表示隨時可以給他們提供更優質的服務。更何況er最終違約的話,按照合同約定他們將獲得三倍的賠償金。
只是唐易約請的時候誠意十足,每次喝酒都是紅白混著一口悶,大家也都有過年輕不容易的時候,看唐易好歹是一公司老總,發著燒還這麼低聲下氣的來求人,每次都要喝到桌子底下去,也不免動了惻隱之心。
最後一場結束的時候唐易喝的幾乎站立不住,寧澤宇過來的時候眼眶發紅,哽著聲把對方剛簽好字的補充條款遞到了唐易面前。他們來的時候定好了任務,唐易管著喝酒拉交情,他隨身帶著合同等對方喝嗨的時候等人簽字。寧澤宇幾次不忍,想要多叫個陪酒的來幫忙,誰知道唐易擋住了他,笑了笑。
他說的簡單直接,如今我們是求人,我們越慘,對方才會越開心,才會心軟。
這會兒唐易似乎也知道完成了任務,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張合同上龍飛鳳舞的簽字看了看,半響笑了一聲。
寧澤宇過去攙他,唐易靠過來的時候忽然歎了一口氣。
他說,「老甯,其實我錯了。」
唐易這幾天開始失眠,即便喝的爛醉如泥,等半夜酒醒後他也會變得再難入睡。
他在公司遇到危機時,第一時間設立了最有效的應急方案,這使得事態沒有繼續惡化,那幾家小公司這兩天也漸漸變的平和,公司各方面受到的影響也降到了最低。
然而只有唐易明白,事情並沒有完,過度銷售之後公司積壓的問題終於顯山露水的顯現了出來,今天可能是一兩家公司的專案推遲,明天就很有可能是銷售合同有違規之處。
這些問題早晚會一一爆發出來,而如今讓他心累的,是這些問題原本都可以避免。公司之所以走到如今的境地,不過是自己的狂妄自大而導致的。
唐易第一次開始感到什麼是世界的崩塌。
顧言廷和他分手的時候,他的世界只是坍塌了一角,他當時把責任都歸到了顧言廷的身上,認為那塊牆角是被林銳挖塌的。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曾反思過,自己是否太過強勢了一點,只是他並不敢深想,生怕自己想多之後心軟,然後給自己找出犯賤的藉口來。
他漠然堅持的這兩年,屢次用事業的成功來說服自己——你看,獨斷和專橫有時候也是能力的表現,我既然有能力掌控好這一切,他們只需要服從便行。
而今支撐他理念的事業終於出問題,唐易才發現這個強勢霸道的世界根本不用人挖,它本身就是個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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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唐易很早就到了公司,寧澤宇來了後先在他的辦公室聊了一會兒。倆人這兩天都被磋磨的瘦了兩圈,不過想到起碼搞定了幾個大隱患,也是不約而同的松了口氣。
曹正軒敲門進來的時候寧澤宇還沒走,倆人見面都愣了一下。
唐易示意曹正軒帶上門,在後者轉過身來的時候說,「寧總在這沒關係,你說吧。」
「好的,」曹正軒答應一聲,遞過來一份服務合同,「唐總,這份合同有問題。」
「什麼?」寧澤宇愣了一下,一個箭步就竄了過來。
「有問題,」曹正軒說,「公司的樣板合同在簽約前被人換了,這份合同上有多處對我們不利的地方,其中有一條就是軟體實施晚一天,我們er賠償全部軟體費用。」
寧澤宇直接呆了,他看了看唐易,就見後者冷冷的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反應顯然比甯澤宇平靜一些,只是曲起手指在搭起的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低聲總結道,「所以,這次華元的項目,是個陷阱。」

第39章

很多時候,決策層的動盪是要儘量避免讓執行層知曉的。如同唐易和寧澤宇這幾天快速而隱蔽的酒桌行動,er的眾人如往常一樣熱熱鬧鬧的來上班開會忙工作的時候,自然也不知道在他們的總經理辦公室裡,有三個人經過了怎樣的一番煎熬。
er被人逼入了死局。而讓寧澤宇吃驚的是,他沒想到唐易能夠忍住。唐易總結出結論的時候表情是平靜的,甚至有一點冷酷的淡漠。然而他顫抖的手指卻洩露了內心的恐慌和怨憤。那本合同被他翻了幾次才終於翻開,當目光落到曹正軒用紅筆圈出的一行字上時,唐易突然狠狠的抓起合同往地上一摔,那新裝訂的幾頁紙竟頓時被摔的四散開來。
寧澤宇心頭的震驚還沒散去,看他這樣一時也找不出話來勸慰。唐易在原地踱了幾步,臉頰的肌肉被他咬的死緊,那一刻寧澤宇竟然生出一種錯覺——這才是唐易原來的樣子,他的本質就是一頭孤狼。
隨後,這頭「孤狼」停了下來,轉過頭竟然對他吐出一個字,「忍。」
唐易忍下了這堵的人窒息的憋屈,也忍住了嚴柯的背叛。後者一手準備了這份合同,隨後又把合同放在了自己的辦公室,一直拖延著沒有歸檔。曹正軒心細如發,他比寧澤宇要更先意識到這次兩個技工的離開並不是普通的同行挖人事件,於是在唐易和寧澤宇安撫客戶的時候,他終於揪出了這個更大的隱患。
而此時離著和華元約定的開工日期已不足一周。
獵頭公司那邊基本沒什麼指望,t城不過是個北方小城,能符合他們要求的高精尖人才更傾向於在大城市大公司發展。而且獵頭公司開條件都是以年薪論,外加出境遊雙休帶薪假等條件,即便招來了人,也會引起現有人員的不平衡。
寧澤宇轉圜一圈,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能跟著唐易裝什麼都不知道,同時按照三人商議的策略開始暗中接觸幾家同行的高層。
唐易看起來反倒是不甚在意的樣子了,他找了個時間自己去了趟醫院,終於把這惱人的高燒給降了下去。只是他的面色依舊蒼白,整個人雖然骨架勻稱衣著端嚴,但是行動卻比往日遲緩很多,許多事情做的無厘頭且極其不像是他的風格。
比如吃飯的時候抖掉了食物,一個人的時候圍個毯子一眯就是一下午,坐車經常過站,電話還掉到水池裡好幾次。
他不再出去應酬,也很少安排什麼事務。這幾天唯二的兩通電話還是他生日的前夕。第一通是周昊打來的,後者正打算第二天過來,唐易當時坐在客廳的地上,靠著沙發回他,「先不用了,這幾天我沒空,過幾天再說。」
周昊在那頭半響開口,問他你是有事嗎?
唐易怔了怔,又搖了搖頭,說,是我的狗,他病了我要照顧它。
事實上凡凡就是小小的感冒而已,禁食禁水一天喝了點小兒沖劑就活蹦亂跳了。唐易下意識的就拿它出來當了藉口,說完自己心裡莫名的又多扯出了一陣悵惘。
那頭的周昊笑了笑,說那行,等你想了再打給我。
周昊掛斷後不到半個小時,沈凡和顧言廷的電話就先後過來了。唐易只接起了沈凡的,後者說了俗套的生日快樂,並興奮的跟他說大美女今年的生日安排,問唐易明天幾點回去。
大美女對唐易很好,言談舉止中簡直拿著唐易當自己的第二個兒子。沈凡更是處處以哥哥自詡,唐易以往從未拒絕過。這次他卻停頓了一會兒,隨後沙啞的問道,「沈凡,公司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吧?」
唐易靠在沙發上,一邊緩慢的揉著太陽穴,一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是不是總公司的財務出了問題。」
他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是肯定的口氣。沈凡以往被唐易不依不饒的追著問什麼事情的時候都會立馬把電話丟給身邊的秘書,然後讓秘書款聲回個什麼藉口。這次唐易等了一會兒,卻聽到沈凡最終沉沉的歎了口氣。
唐易的臉色終於慢慢的沉了下去。他想了很多話,有很多問題,這會兒張了張嘴,卻發現哪一句說出來都是徒勞。
顧言廷的電話被他摁斷了。唐易把自己徹底隔絕了開來,白天出去忙,晚上回來就一言不發的坐在陽臺上發愣。
一直等到華元集團約定的開工日的前一天晚上,午夜的時候他從夢中驚醒,摸過手機神智不清楚的時候才把電話打了出去。
顧言廷當時睡的正熟,一隻手摸到手機就要掛斷,他手指滑下去的前一秒眯著眼瞄了一下,等看到唐易的名字時幾乎手忙腳亂的從被窩裡竄了出來。
電話接通,顧言廷眼睛還困的沒有睜開,開口卻是極其輕柔的一聲低喚,「唐易?」
唐易聽著熟悉的聲音慢慢清醒,隨後在意識徹底回歸之前,他茫然而又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你那冷嗎?」
顧言廷捧著手機揉了揉眼睛,耳朵幾乎要豎起來鑽進去了,他聽著唐易近乎夢囈的詢問,忙低聲回道,「不冷,這邊還二十多度呢。」
「哦,我這挺冷的。」
顧言廷終於聽出不對勁,他和唐易同床共枕的三年裡,曾見過類似的情況。算起來不過一兩次,都是他極度壓抑了什麼情緒所致。後來唐易愈發成熟穩重,工作生活他是兩手抓兩手都夠硬,顧言廷再沒見過他如此驚惶的時候。
唐易說完一句就呆呆的沒再出聲。顧言廷並不敢拿著「你怎麼了」去挑起他敏感的神經,只是放低了聲音,語氣輕柔低緩的慢慢安撫他。他把所有的語句都改成了陳述句,低沉緩慢的說著白日聽來的冷笑話和黃段子。
這下唐易沉底安靜,半個小時之後,顧言廷聽到了那話那頭輕輕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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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終於出事了。
然而公司裡朝九晚五上下班的員工們卻都毫不知情。他們踩著點在公司打了卡,然後熱熱鬧鬧的開始的自己的工作。公司走了兩個技術骨幹的事情大家都知道,然而因此鬧起的風波不過兩三天就壓下去了。大家都理所當然的以為客戶們仍然耐心的等著他們慢慢交工。公司的一切運營都十分正常,他們的生活照樣平安喜樂。
所以當公司收到華遠集團的律師函時,消息不等傳開,公司裡就炸鍋了。
華元集團顯然有備而來,專案開工日一到,上午都沒過完,律師函就送了過來。這封律師函短小精悍,把合約中的相關款項點的一清二楚,對er方面曉之以合同約束,動之以利弊得失,先是點出了er實施能力不夠耽誤了工期的既存事實,又義正言辭的提出了賠償申請。
唐易這天穿了一件深色襯衫,收到這封函件的時候他正坐在辦公室的老闆椅上,面色難得帶了點活氣。和此時正沉浸在吃驚中的員工不同,他反而有了種久懸的靴子終於落地的踏實感。
在曹正軒告訴他合同有詐時,唐易腦子裡的第一個直覺就是,這絕對不是同行所為。
於是他壓抑著著胸中的怨憤和惱怒,和曹正軒寧澤宇一起,從那倆人不辭而別開始又細細的進行了沙盤推演。
假如那幾家公司不依不饒的要賠償款會怎樣?
假如他們沒有宴請那幾家大公司可能會怎樣?
假如華元的訂單是正常的會怎樣?
一切反著來又怎樣?
那天上午三人的額頭都沁出了細細的汗珠子,寧澤宇推演到最後惡狠狠的罵了一聲「草!」。唐易也在那之後,下定了決心任由事態發展。
因為推演的結果是,對方醉翁之意不在酒,賠償款是個噱頭,無論er怎麼掙扎,最後的結果都是公司資金鏈斷裂。
er當初為了搶單給客戶開出了不少優惠條件,其中的殺手鐧便是專案初期客戶只需交付20%的預付款,剩餘款項分兩次支付,其中50%在交工之後的兩周內付清即可。一般客戶拖帳是常事,但是年底結算的時候都會給,壞賬率極小。
而他們一是有母公司做支撐,二是有源源不斷的新客戶預付款做流通,因此資金鏈即便偶有緊張,也不會出現大問題。這次唐易和寧澤宇能有條不紊的安排工作,就是因為華元的專案很大,僅華元的預付款,就足以墊付那幾家扯皮公司的項目費用。
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寄予希望的華元集團原本就是個陷阱,而馬斯年和王向明的離開更是釜底抽薪——他們手下的項目至少十家,一旦工期拖長,客戶很容易以拖工為由在尾款上討價還價。
專案款收不回來,他們的資金鏈很容易繃緊。唐易之前擔心的母公司的事情沈凡也已經承認,這相當於表明態度——母公司在關鍵時刻撥不出錢來救濟了。
而最糟糕的是,他們公司成立的時間較短,相對薄弱的企業文化下員工的忠誠度普遍較低,人員流動性也大。假如人大家意識到公司遇到麻煩了,能思考如何共度難關的是少數,大部分人都更關心他們的工資是否能夠及時發放,獎金是否會受到影響,如今現在跳槽的話下家的薪資待遇會如何。
人越走越少,人少銷售受影響,實施的更受影響。如此下去不用多久,這家子公司說倒閉,也不過是朝夕之間的事情。
推演完成的時候,唐易的手指被一張草稿紙劃了一下,細密的血珠子頓時從口子裡冒了出來。
唐易永遠都記得當時的那一幕,死寂清冷的辦公室裡,三個大男人的視線都落在散亂了一桌的草稿紙上,面色灰敗。磨砂隔斷外是毫不知情的公司員工。他們其中年長的如曹正軒穩穩當當的踏踏實實的工作著,想著幹點副職也挺好,只要公司在,他將來也算老有所依。年輕一點的像小姑娘陳璿,那天笑吟吟陪酒之後還俏皮的對唐易說,老闆過年能不能紅包包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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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把律師函放到一邊,此時打電話來的人不少,唐易讓小楊把電話直接接進來,他要每一通都親自接聽。
這其中有趁火打劫表示為自己的專案擔憂的,也不乏真切關心表示自家公司可以提前支付尾款的。唐易拿筆把這些公司名稱一一記下來,等到最後一個陌生號撥進來的時候,他的手猛的抖了一下。
對方口氣裡紆尊降貴的意味很重,客氣而強勢的表達了自家公司有意幫助唐易暫度難關的想法。
唐易垂著眼聽著對方說話,等明白對方嘴裡幫助的意思等於收購時,他拿電話的手幾乎青筋暴起。半響之後對方說完,唐易深吸了一口氣,問了對方公司的名字。
一個小時之後他終於搜集了足夠多的這家公司的資料,然後對著電腦上的法人名字,撥通了一個號碼。
熟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唐易的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一層汗,他的嘴唇抖個不停,連話幾乎都要串不成句。
「周昊,謝謝,你的生日禮物。」

第40章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後有些遲疑的喊他:「唐易?」
唐易先前的一句話幾乎已經脫力,他鬆開手,任由手機從掌心滑了下去。
周昊接到電話的時候人已經到了t城,正和t城市局的人吃飯。他喊了幾聲名字那邊沒有聲音,回到酒桌上不免又擔心起來,最後找了個藉口先走了。
唐易的公寓裡沒有人,周昊在門口敲了幾下只聽到了小狗的汪汪聲。他又開車去了公司,最後在漆黑一片的總經理辦公室找到人。
唐易穿著深色系的襯衣西服,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地面上嗡嗡作響的手機亮著,周昊可能就錯過去了。他打開燈,燈光亮起的一瞬唐易皺著眉頭閉了閉眼,隨後卻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只沉沉的盯著眼前的辦公桌。
倆人沉默的對峙了一個小時之後,唐易跟他下了樓。周昊堅持要送他回家,唐易沉默了一下,最後也順從了。
車子開的很慢,兩側的霓虹燈和路燈緩緩向後退去,清晰而又直觀的表明他們是在回家的路上。
周昊最終先開口,他從後視鏡看著唐易,半響說道,「對不起。」
唐易這會兒像是回過了神,竟然淡淡的笑了一下,「沒關係。」
倆人一時無話,唐易片刻之後開口,他指了指離著自己公寓不遠的一個酒吧,說道,「就停那就好,謝謝。」
那處酒吧是個靜吧,唐易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又伸手招過了服務員。周昊跟在後面,正擔心的時候發現唐易叫了一瓶啤酒一瓶飲料。
飲料給了周昊,唐易沉著臉拉開啤酒罐,等連著喝下兩口之後,他才沉沉的歎了口氣,他說:「有些話,我不應該太早說。周總,我們不合適,做戀人不合適,做朋友也不合適。」
周昊沉默了一會兒,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他想到了唐易的那通電話,猶豫一下,「是因為公司的事情嗎?」
唐易的瞳孔微微一縮,沒有說話。
「公司的事情是我父親的計畫,當然我並沒有為自己開脫的意思,收購這家子公司,我也是贊成的。」周昊看著他,手指輕輕叩了下桌子,「唐易,做公司不是開夫妻店,感情並不能作為你做事的考量標準。如果你喜歡作管理,我手下有很多適合你的職位,你將來的收入和地位並不會比現在低,甚至不是一個檔次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隨後說,「我們確認關係後,我的財產你也有一定的支配權。」
唐易愣了一下,等他說完的時候突然有些想笑,甚至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半響後他無語的搖了搖頭,冷笑了一聲,「我還得感謝你們,是嗎?周老先生想要收購大可大大方方過來和談,談成談不成全看誠意。怎麼,背後耍了陰招回頭還要找我賣好?」
他說完一句又覺得累,半響突然問道,「沈凡那邊資金緊張,也是周老先生的手筆吧。」
「也許是……這件事我並沒有參與,但是知道大致情況。」
「所以你一直瞞著我?」唐易淡淡的笑了一下,往身後的靠背上靠了靠,點了點頭,「這兩年你對我不錯,我也真心拿你當朋友相處,公司的規劃設想事無巨細的都跟你露了個底掉,我什麼都沒想過,也不曾對你設防。你別說這些內容你誰都沒告訴,你說了我也不信。」
「……我們能否公私分明來談。」周昊皺了下眉頭,「唐易,你別鑽牛角尖,你現在的視野很局限,跳出這個圈子問題好解決的多。」
「我不想和你談。」唐易一口氣把啤酒喝完,手裡猛的用力,頓時把罐子捏扁了,「你的想法我大概能聽懂,公是公,私是私。但是周昊,你沒想過你於公而言,贊同的是什麼?這家子公司的發展前景你比誰都清楚,你們從未想過正面談判就是因為你們知道我不會賣!」
唐易深深的呼了口氣,把捏扁的易開罐拍到了桌子上,「所以你們選擇了直接挖好陷阱,然後趁火打劫強取豪奪。你他媽的打爽了賺翻了,我呢!我所有的心血都在上面!你搶了我的孩子還讓我「於私」的和你談請說愛?談你麻痹!」
唐易爆了粗口,一嗓子吼的整個酒吧都靜了幾秒,服務員往這邊走了兩步。唐易揉了揉眉心,從包裡抽出兩張錢甩在桌子上,隨後走了出去。
室外的冷風倒灌了他一肚子,周昊跟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
「唐易,你並不是不設防。」周昊沒有跟上來,他的表情依然沉肅,在唐易身後說道,「我情願你在公事上對我防備,也不想你對你的私事閉口不提。」
「是嗎?」唐易冷笑了一下,轉過身看著他,「真是太好了。周總,我們連三觀都不同。」
唐易一口氣走到公寓樓底下才突然站住,仰天打了一個酒嗝。最初的震驚和憤怒過去後,他現在的心情竟然奇異的平靜了下來。
從心而論,他並不是對周昊一點不設防。剛出事的時候寧澤宇就建議他不行看看沈凡和周昊的想法,這件事怎麼處理。當時唐易還不知道華元的事情,就在潛意識裡把周昊排除了出去,而是只打給了沈凡。
沈凡說了句沒關係,唐易沒理解,卻記住了。直到華元的事情出來,他們三個推演的時候,他才明白了沈凡的「沒關係」,是放棄的意思。沈凡恐怕比他察覺的更早,然而顧忌他和周昊的關係,到底沒能說出口。
唐易自己也很難說,如果早一點知道了最終操控一切的是周家,他的所作所為是否會因此改變。不過即便是周昊早就和他坦白了,他的惱怒恐怕也不會刪減分毫。
商場上吃虧栽跟頭,是怪他自己本事不濟學藝不精,這怨不得別人。而且陷阱如果轉化好了,也未嘗不是個機會。其實唐易心底介意的是被人欺騙和背叛。得知嚴柯私自改了合同的那一刻,唐易覺得世界都是寂靜的,只聽得到自己頜骨咯吱咯吱的聲音。
然而那陣子他只能忍著,如果打草驚蛇的話,只能讓局勢更加複雜。
也幸好,他忍過來了。操縱這些的人露出了他們本來的獠牙。而今晚他思考良久後,發現自己和周昊並不是一路人。
以商人的角度看,其實周昊的行為要更理智一些,感情在商場上不能作為參考標準。朋友和敵人的一線之別就是利益,周昊雖持有er的股份,但這兩年下來沈凡不止一次稀釋過他的份額。而這家子公司的大部分股份在自己手裡,周昊如果正常收購的話,不僅阻力重重,而且成本頗高。
更何況,如唐易所說,即便周家拿再多的籌碼來,他也不會賣掉公司。他所希望的談判對對方而言沒有意義,只是假如換位思考,唐易卻也做不出周東傳的這些事情來。
沈凡和他說起周東傳的經歷時,對他成立的投資公司頗為不齒。他們那個投資團隊經常建議企業投資一些華而不實的專案,所圖不過是高額的傭金,最後看企業支撐不下去就捲舖蓋走人,打一槍換一炮。當時聽的時候唐易覺得他們是缺德,等自己如今對上了,才想到喪心病狂更合適。
唐易在公寓下面吹了一會兒冷風,心情說不上好還是不好。比起先前的惴惴不安來,如今知道了對手是誰反而能輕鬆一些。可是涉及到周昊,這份輕鬆又被壓了下來。
上樓唐易想起了寧澤宇那邊的安排,歎了口氣給那邊打電話。寧澤宇的聲音挺帶勁,看是唐易來電,忙嘖了一聲,「老唐啊,這事還真有門!」
他把自己今天的進展說了一通,最後長舒了一口氣,「忙完這陣子你得請我喝個羊湯啊,哎,這饞的我。」
「好的,」唐易笑了笑,「明天我不去公司了,你來我家吧,帶著資料。」
「行。」寧澤宇痛快的答應了一聲。
電梯停下的時候唐易剛掛斷電話。只是門一開,他就愣住了。
顧言廷穿著單薄的襯衣西褲,只在外面罩了個黑色風衣。正靠在電梯對面的牆上。
倆人四目相對的時候都有些發愣,半響顧言廷笑了笑,指了指唐易的門口,「小傢伙叫了好久了。」
唐易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回來的太晚了。一時也顧不上問他話,忙掏鑰匙開門。
門開的時候凡凡歡快的撲了上來,一口氣撲的有點猛,撲倒了顧言廷的腿上。平時小楊經常過來替唐易喂狗,每次都說這狗跟看賊似的看著他。唐易這會兒看了看,卻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小傢伙見撲到的是顧言廷,竟然跟見到親爹似的眼珠子更亮了。
顧言廷一手抄起小的,一邊自覺的脫下外套掛到了玄關的衣架上。上次倆人分開的時候唐易還給了他一拳,這會兒共處一室多少有些尷尬。只是今晚上情緒大起大落過了,他這會兒反而不想說話了。
唐易在玄關沉默的站了一會兒,最後拿著衣服自己進了洗手間。等他慢吞吞的洗完已經是半個多小時之後,出來的時候客廳的主燈已經關了,只留了幾盞壁燈。客廳被收拾的整潔一新,顧言廷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傾,雙手交握著正等他。
他的頭髮不知道怎麼被吹的亂七八糟的豎著,估計凍的有點狠,這會兒的功夫揉了好幾下鼻子。臉頰兩側也凍出了兩抹高原紅,壁燈柔和的燈光映襯下,反而多了一點柔和的俊美。
唐易看他一眼,繞過他往臥室走的時候被抓住了手腕。他掙了掙沒掙開,最後低聲警告,「我很煩。」
「我知道,」顧言廷手心的位置乾燥溫暖,隱隱有些發燙。他的聲音低沉緩慢,語氣卻和昨晚同樣溫柔,「昨晚接到你電話的時候我嚇的夠嗆,所以今天不等手續辦完就先過來了,你心煩沒關係,但是壞事情總會過去的,不要有太大壓力。」
唐易這才想起早上的那個未掛電話,他走的匆忙沒在意怎麼回事,聽顧言廷一說才想了起來。
顧言廷看他沉默,半響試探的問道,「你是不是,和你男……那啥,吵架了。」
唐易回頭看了他一眼,顧言廷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壓著嘴角,忙端正姿勢表明態度,「沒關係,吵吵更健康,鍋碗瓢盆還有個磕磕碰碰的,你們好好溝通,別煩……」
唐易忍無可忍的回了臥室,砰的一下把門關了過來。
顧言廷跟在後面碰了一鼻子灰,在客廳轉悠了一圈之後,又回到臥室門口,小聲說,「我好像有點高興。」

第41章

唐易聽到這句「有點高興」的時候幾乎怒極反笑,這使得他把剛拿出來打算給顧言廷的薄被給塞了回去,然後脫衣服上床睡覺,一氣呵成。
門外沒有動靜,顧言廷不知道是守著門口沒走,還是自己去沙發上窩著了。唐易扯過被子在床上滾了滾,睡不著,閉著眼屬羊也不好用,折騰了半個小時之後他擰著眉開門把被子扔了出去,順道把地毯上睡的正香的凡凡給撈了起來。
公寓的沙發只有一米二,顧言廷正很憋屈的努力把自己折一折往沙發裡塞。他知道自己「把快樂建立在唐易的痛苦之上」的行為是犯了大忌,於是沒再奢望能得個好臉,正想著怎麼在有限的條件下讓自己蓋著外套還能睡著,同時擺個可憐兮兮的姿勢明天給自己加點同情分,誰知道準備工作剛開始,唐易就出來了。
他先是嚇了一跳,等唐易撈起狗要走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了唐易的胳膊。
「哎,那啥……我能睡床嗎?」
唐易愣了。
顧言廷捂著嘴咳嗽了幾聲,喉嚨滾了滾看他,「我從d市過來走的太急也沒穿秋衣秋褲,這兩邊溫差有點大,可能……額……不過你要是怕我傳染你,我就,就在這也行。」
他話這麼說著,手卻沒松,眼巴巴的抬眼看著唐易,另一隻手拍了拍沙發,「反正,這總比火車硬座強多了,我熬一下就過去了。」
這句話把唐易要出口的拒絕擋了一下,他的眼睛閃了閃,沉默了下來。
唐易和顧言廷一同旅遊的第一個城市是廣州。在這之前唐易沒出過省,也沒旅過遊,雖然那時候看上去也是成熟穩重的青年一枚,但是依舊難掩內心的悶騷和衝動。
倆人往行李包裡塞了幾件衣服,決定好目的地之後就奔去了t城的火車站。那時候動車還沒有流行起來,紅皮車都不好買,倆人揣著滿腔的熱情和不多的錢票,最終只捨得買了一張硬臥和一張硬座。t城到廣州要三十多個小時,唐易買車票的時候是想著顧言廷沒怎麼吃過苦,讓他睡臥鋪。但是後來上車的時候顧言廷固執的換了過來,他賊兮兮的說自己長得帥,從小逃票什麼的最有經驗了,到時候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摸過去找他。
唐易半信半疑的上了車,等了半天卻沒等到人過來,發短信打電話都沒有人回。疑惑繼而演變成了擔心,他一邊應付著對面鋪位的搭訕,內心卻著慌的猜測著各種不著邊際的事情。
又過了半天他終於坐不住,開始憑著模糊的記憶一節車廂一節車廂的往硬座那邊找。
時隔很久之後唐易都經常做一個噩夢,夢裡的情形從他們歡樂的買票出發開始,最後迴圈在無止境的搜尋之中。那個帥氣陽光的青年從上車之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唐易在夢裡艱難的越過坐著馬紮或者行李的旅人,忍耐著汗臭和香水混雜的氣味,一個座位一個座位的尋過去,卻始終沒能找到顧言廷的影子。
這種驚慌失措卻又總留有一線希望的夢境常常讓唐易醒來的時候心口都堵的難受。事實上那天他的進展很順利,從硬座車廂往前走了四五節,就看到了對面一個身姿修長的人正一腳一個謝謝和對不起的往這個方向挪。倆人在走廊裡遙遙望見,不約而同的都松了口氣。隨後顧言廷停下腳步,朝他使勁的揮了揮手。
唐易後來才知道顧言廷一上車就被人偷了手機,也知道了後者並未幹過逃票的事情。火車上的乘警也不買他這張俊臉的帳,在他屢次試圖越過坐鋪和臥鋪之間的小餐廳時,都會不留情面的啐他一頓然後把他趕回來。
硬座車廂裡人很多,顧言廷的長腿都伸不開,他坐的位置也被身旁的倆人占去了大部分。唐易心疼的不行,要跟他換他梗著脖子死活不肯。最後唐易只能過一會兒就擠過來看看。
於是他就見到了凍得跟老農民似的對抄著袖子的顧言廷,困的跟小雞啄米似的頭一點一點卻找不到任何東西支撐自己睡一覺的的顧言廷,坐的屁股發酸站起來靠著椅背站著打盹的顧言廷……
唐易和顧言廷開始交往的時候處處都是優越感,他自認自己成熟有擔當的多,他把顧言廷的缺點看的一清二楚,同時也因為自己對對方的喜愛大大方方的撥出了一塊地盤,在心裡揚言要罩著他。誰知道第一次出行他就讓對方吃盡了苦頭,到了廣州之後顧言廷眼裡都是紅血絲,唐易心裡五味雜陳,出火車時他拉過顧言廷,在對方的額頭上落下一吻,跟他說咱以後不吃這樣的苦了。
——
顧言廷如願以償的躺到大床上的時候還有些難以置信,唐易的樣子明明是想拒絕的,誰知道到了最後什麼都沒說,就任由他跟進來了。
唐易睡在了裡側,在外面給顧言廷留了很大的位置,好像力求倆人不要有任何的接觸。
顧言廷關燈的時候,才覺出倆人分著被子的樣子和兩年前唐易去他家時的情形很像。那天晚上過後顧言廷忽然就病了,他當時並不能接受倆人果真分手的現實,世界裡滿是無計可施的絕望。
唐易第二天離開時給他留了一個行李包,是他們最初出去旅遊時買的,那個帆布包跟他們走過不少地方,唐易一直沒捨得丟。顧言廷打開那個包的時候心情十分複雜,他從裡面一樣一樣的往外拿東西,看到的有倆人第一次看電影時的票根,倆人第一次旅遊時的火車票,有倆人輾轉各處租房的合同,有他送給唐易的所有的大大小小的禮物,也有唐易送給他的東西。那個包的最下面,是六封手寫的情書,看時間都是剛交往時寫的。
只有第一封有些特殊,落款是大一那年,內容簡單到可憐——「今天看見一個人,很喜歡,他叫顧言廷。」
顧言廷這兩年被不少人表白過,先是女孩子,後來又有男孩子加入,再後來女老闆男老闆,這些人相貌品性各異,追求表白的手法也五花八門,顧言廷一一拒絕,等自己孤身回到住處後,又忍不住咂摸著唐易多年前風輕雲淡的那句話——「他叫顧言廷」。原來唐易是那麼那麼喜歡他。
今天顧言廷猜到唐易是和男友鬧矛盾的時候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除了微微的期待之外還有些心疼和惱怒,他覺得那個周什麼東西一定是瞎了狗眼,竟然讓唐易難過到這種地步。可是回頭想了想,自己的狗眼瞎的更早,要不然哪能給別人機會。
唐易縮在床裡睡的無比香甜,自然不知道顧言廷在他身後跟烙餅似的翻了一夜,一會兒想叫醒他懺悔下自己,一會兒想要替他罵一罵那個負心漢,一會兒想要問問要不要借個肩膀過來。好在最後顧言廷忍住了這些愚蠢的衝動,只是默默的往床中間挪了挪,又挪了挪。
第二天倆人是被門鈴聲吵醒的,唐易醒過來一看時間才發現十點了。顧言廷被門鈴吵的一個激靈,迷迷糊糊跳下床就要去開門,被剛反應過來的唐易眼疾手快的扯了回來。
「我去……」顧言廷眼神還沒對好焦,有些委屈。
「你去個屁!我同事!」唐易看著顧言廷挪到床中間的被子氣不打一出來,來不及和他算帳,匆忙套了下外套去開門了。
他最近一直都是五六點起,哪想到今天能一睡睡到這個點,不過這一晚睡的挺踏實的,要不是今天和寧澤宇約好了談事情,他挺想躺回去繼續回個籠。
門打開的時候唐易還甩了甩頭,結果低頭的時候看見眼前的皮鞋他就愣了。
甯澤宇從來不穿這麼講究的皮鞋,所以……唐易的視線慢慢上移,等看清來人時,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周昊?你怎麼來了?」
周昊也是一怔,有些詫異,「你還沒起?」
唐易的表情有些古怪。
周昊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讓開的意思,歎了口氣,「方便讓我進去坐坐嗎?我想和你談談。」
「我們出去談吧。」唐易揉了揉眉心,把人讓了進來,「你在客廳等我五分鐘。」

第42章

客廳很乾淨,昨晚唐易慢吞吞洗完澡的時候已經很晚,出來的時候客廳的燈也關了,這會兒他在周昊的身後關上門,轉身的時候才發現客廳被人收拾過了。
地板乾淨整潔,茶几上原來堆放的材料紙張和茶几旁的一堆啤酒罐也沒了蹤影,電視櫃上還放了一盆綠意蔥翠的小盆栽,裡面一枝潔白的佛焰苞俏生生的立著。唐易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那是被他放在角落裡的一株一帆風順,他已經多少天沒管過,原以為早枯死了。
冬日的陽光從陽臺一角鋪灑下來,一路延伸到唐易的腳下,他轉身的一瞬間有些恍惚,隨後很快的回神,把周昊讓到沙發坐下之後自己一言不發的進了臥室。
這一點小小的意外發現讓唐易的繃起的心稍稍了松緩了一些。
其實他現在並不想見到周昊。唐易心裡有些話不投機半句多的煩躁感,更何況按照周昊的風格,這場談話又多是另一種形式的勸說,後者固執的認為自己是對的,他的年齡要大些,除去更加豐富的處世經驗外,在商場上的成功也要比唐易多出一截不止。可是如今人已經來了,唐易也不想搞什麼避而不見。
顧言廷還裹著被子坐在床上,頭髮淩亂的像是鳥窩,眼睛卻瞪的老大。唐易帶上門甩給他一個噤聲的手勢後就不再管他,自己從衣櫃裡拿了一套衣服快速的換了上去。
顧言廷果然十分配合,全程都嘴巴緊閉,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唐易動作。唐易穿戴好之後要開門的時候他期期艾艾的往前湊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問,「你要出去?」
唐易看他一眼不想說話。
顧言廷顯然要更小心謹慎一些,他伸出胳膊拉了下唐易的衣服,等人往後退了兩步之後,慢吞吞的說,「我在這等你回來。但是我下午要回去,明早我有個很重要的會議得參加……」
唐易聽到這裡扶了下眼鏡轉身要走,顧言廷又往前撲了一下小聲喊,「你好歹跟我吃個飯啊……」
磨蹭中被子扯下去了一點,唐易不耐煩的轉過臉時,正好看見他光溜溜的半個胸膛。顧言廷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唐易突然冷冷地笑了笑,走過來居高臨下的看了他一眼,「長能耐了,嗯?全|裸?」
顧言廷一個激靈鑽到被子裡並飛快的滾到對角線上的時候,唐易那邊關上門走了。顧言廷無聲的松了口氣,心裡不由得感激了一下這個來找唐易的同事。
裸|睡沒什麼不對,只是在他這裡,裸|睡便意味著他荷爾蒙失衡要獸性大發了,他昨晚沒敢動唐易,但是這不耽誤他隔著兩床棉被聞著唐易的氣味自我陶醉了半晚上。唐易看他的樣子就猜出來了,如果不是外面有人,估計當場就能把他從床上踹下去。
顧言廷美滋滋的趴在唐易睡過的那半邊,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時還嘖了一聲。對這個適時出現的「同事」點了個贊,當然他打死也沒想到對方就是昨晚被他詛咒唾駡了無數遍的周什麼東西。
周昊開車一直到一家咖啡館門口才停下,倆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唐易在他點單的空隙給寧澤宇發了條短信,告訴他自己有事出門了,下午公司見。放下手機的時候服務員正好離開,周昊轉過臉來看他,唇角含笑面色溫柔,和兩年前並無二樣。
唐易忽然想起倆人初識的時候,周昊在馬路對面停著車等他,那時候倆人還不熟悉。後來這兩年的相處中,周昊對他好的程度也遠超了倆人關係應有的尺度。平心而論,他們之間的差別太大,彼此的付出也很難對等,唐易的那些物質回報並不是周昊想要的,後者也不缺那三金倆銀,但是周昊每次都會鄭重的收下,說到底不過是為了給唐易一個心安。
他說過不逼迫唐易,也真的說到做到,這兩年很少要求什麼。若以旁觀者的身份來看,一直都是周昊更吃虧一些。
唐易始終安靜的坐在對面,一直等服務員把咖啡和甜點端上來之後,倆人之間的沉默才被打破。
周昊指著碟子裡的牛油曲奇餅乾說,「你生日前我剛學會這個,於是給你做了一盒,現在還在家裡放著。」
唐易嗯了一聲,隔了一會兒,又說謝謝。
周昊看向他,有些無奈的說,「你不要這麼客氣,我知道你還在為公司的事情生氣,我今天來找你,也是想把事情說清楚。畢竟我們不能為了一些不必要的誤會而產生隔閡。」
他頓了一下,說道,「我和你相處交往,完全是出於私心,這其中並沒有任何公事的因素。誠然這兩年我們經常就公司的事情進行討論,但我並沒將任何一句話告訴別人,包括我父親。」
唐易怔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周昊神情坦然,在他看過來的時候,不輕不重的補充道,「而且你知道,這樣的公司規模,我完全沒有親自出手的必要。」
唐易的眉頭跳了一下,等他說完後,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的對。但是,這並沒有什麼區別。」
「我生日前兩天的時候,你在做餅乾,但是當時我在陪酒。」
他把杯子裡的咖啡一飲而盡,等那股深度烘培後的酸苦味慢慢散開之後,才笑了笑繼續說道:「在華元的事情暴露之前,那倆個工程師的不辭而別已經讓公司差點陷入了混亂。公司的組織架構不明確以及人員配置不均衡等種種問題由來已久,我這兩年過了好日子也習慣了循序漸進,按照計畫明年年初這些隱患便可逐步消除,但是沒想到最後的節骨眼上出了問題。我當時第一反應是後悔,我後悔自己獨斷專行沒能聽老員工的進言早點改革,我後悔自己狂妄自大。」
咖啡館裡的氣氛祥和,唐易的語氣也十分平淡。周昊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任由他說了下去。
「所以我一開始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然後和老寧把最關鍵的幾家公司一一拜訪了一遍。那幾天喝的我哎……平時人五人六的到公司裝大尾巴狼,等客戶一說有空立馬搖頭擺尾去當孫子。除了喝酒,就是說那些我以為再也不用說出口的求人的話。沈凡當時把這公司交給我的時候,你不知道我多高興,其實不為別的,就為當上老闆,再也不用看人臉色了。」
周昊那一瞬間心情有些複雜,他猶豫半晌終於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保證,「跟著我,你便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了。」
「……」唐易和他對視片刻,笑了笑,「不,我還要看你的。」
周昊:「……」
唐易歎了口氣問他:「你公私分明的前提是我們不是敵對關係,只要我們之間有利益衝突,你是選我,還是選公司。」
周昊沉默了一下,最後說道,「……事情並非是非黑即白,總會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哦?」唐易偏過頭看著他,「那退一步講,假如按照你所說的,我到你的公司就職,你不論處於補償還是其他,給我的職位必定不低。但是周昊,你的公司一定就是鐵板一塊嗎?沒有利益陣營?假如有的話,你怎麼就確定屆時我一定是站在你那一方?」
「……你可以站在對立方,」周昊歎了口氣,「一般來說,最後贏的都是我。即便我不幸被你打敗了,那也是我技不如人,我不會因此對你有意見。」
「那是你,又不是我。」唐易搖了搖頭,「如果我敗了,我一定會生氣,如果屢戰屢敗,也難保不會惱羞成怒心生惡念。你我同床共枕,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半夜提刀去開你的瓢?」
這句話說的有些粗魯,卻讓氣氛輕鬆了一下。周昊笑著搖了搖頭,唐易凝視他半晌,最後輕聲說,「對不起,我沒有勇氣和你在一起。」
「……」
周昊捏著咖啡杯的手指微不可見的抖了一下,他垂著眼喝了一口,半天也沒把杯子放下去。
他們的相識略帶點浪漫的意味,一個成熟冷峻的男子去接自己流落在外的兒子,在和兒子母親不愉快的會面之後,見到了一個溫柔款款的男士,對方穿著米色華達呢的風衣,唇角含笑的蹲在哪裡,用拇指慢慢的擦去了小孩臉上的一點灰屑。
他們彼此都有保留,卻也在嘗試著小心翼翼的靠近。這兩年裡他改變了一些,在戒掉去南非的困獵習慣後還把那幾萬美元的費用捐給了美國的一家志在揭露此種行為的廣播公司。唐易也在無意中給了他很多特權,給他的父母家人連管家都準備過禮物,也溫聲陪他聊過不少話題。
然而他們到底沒能走下去。地位懸殊觀念有差是其一,更根本的原因是他們都沒有絕對付出的勇氣和魄力,他們試圖收穫感情的同時,一直在為自己即將犧牲的東西討價還價。
唐易的午飯是在辦公室泡了一碗速食麵。
小楊把面端過來的時候一塊送過來兩個從便利店買的茶蛋,唐易詫異的看他一眼,結果小楊賊兮兮的對他笑了笑,「我看一本書裡說,多吃蛋黃有助於改善氣場還是氣味的什麼東西,總之就是增加個人魅力招桃花的……」
寧澤宇在一邊沉著臉抗議,責問他我怎麼沒有啊,都是總這待遇差的有點大吧,我也需要點桃花櫻花的,大冬天了被窩裡還一直一個人……
小楊睜著大眼說沒了就最後兩個了。
倆人說說鬧鬧,唐易聽到被窩裡一個人的時候,臉上可疑的紅了一下,默默的分給了寧澤宇一個。
「嘿,還是老唐夠意思啊,」寧澤宇大大咧咧沒看出異常,扒了幾口面後,往唐易這邊湊了湊,「馬斯年和王向明倆人有下落了,我還沒核實,估計這倆人是想拖一陣子再跳呢。」
馬斯年和王向明在公司的地位不低,同時又管著公司的核心技術,因此在剛到子公司的時候就被要求籤了保密和競業限制協議。按照有關規定,他們倆離職後兩年內都不得在相關的行業就職,這期間er會給他們一定的補償金,但是這倆人做出這種事情,又哪裡敢回來要。多半是想避避風頭,然後再悄無聲息的在哪個公司尋個好位置。
唐易點點頭,目光漸漸冷了下來,「嚴柯呢?」
「這個也查出來一點……」寧澤宇欲言又止,看了周圍一眼。唐易知道他的顧慮,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吃完去我辦公室說。」
倆人在休息室吃完東西,前腳剛走,就有個身影從一旁的茶水間閃了出來。
甯澤宇跟唐易回到辦公室往外看了一眼,等關上門後,才皺了皺眉頭說,「嚴柯的事情有些難辦,我們現在只是猜測,還沒有掌握什麼證據證明他收受賄賂,現在申請司法介入有些難度。而且這小子現在事發了還能裝沒事人一樣在公司晃,總讓我覺得有點邪性。」
唐易點了點頭,他微微閉上眼睛,手指有節奏的一下一下的敲著扶手,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突然睜開眼,若有所思的問寧澤宇,「你說,假如找到了嚴柯的證據,你會怎麼辦?」
「我?當然是弄死這個玩意兒!」寧澤宇冷笑了一聲,「不光他,華元也沒得跑,我們就是撐不下去也得拖著它掉三層皮!你說呢?」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唐易沉吟了一下,「但是現在改主意了。」
唐易和寧澤宇在辦公室一直商量到很晚才結束,這期間不斷有公司的管理層人員被喊進喊出,每一個人都神情肅穆,出來的時候像是接受了什麼神聖的使命一樣,嘴角抿住的弧度幾乎都要一致。
最後下班的時候唐易又收到了一位元同行老總的電話,他和寧澤宇均是面色一喜,晚飯都沒顧上吃就奔去了對方指定的會所。
現在對公司來說,最大的麻煩並不是華元本身,而是由這件事招惹起的一系列後續反應。如今年關正是收款的時候,這個時候想要拖款的人本身就多,華元事件正好給大家提供了一個合理的藉口。更何況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初次和er合作的公司,本身的信任度就有限,如今便是保險起見也會提出各種要求。
唐易臨時找人來不及,最後和寧澤宇靈機一動索性找上了同行。決定把這些業務外包一下,這樣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難。er想要別人出手就要出讓一部分的利益,此時被人趁火打劫的撈一筆是必然的,他們不光掙不到錢,還要支付自家員工的高額抽成。
除此之外合作模式也很難定,外包出去對客戶難以交待不說還會流失很多辛苦拉來的客戶,但是讓對方出人對方也擔心er會變相挖人。
另外大批量的業務外包還會打破業內的某些平衡,到時候是否會招致其他勢力的反撲也是個未知數。
唐易血液中的嗜戰因數終於被激發,毅然決然的劈開了這條路。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退縮,而是選擇把錢全砸上去拼死來一次絕地反擊,魚死也要讓網破。
他的目標最初是華元,後來意識到有人操縱,便耐心的等著對方露出獠牙。
只是千算萬算,沒想到對方是周東傳,也是周昊。
唐易今天問周昊的問題最終沒有得到明確答覆——如果我和公司二選一,你選我,還是選公司。
其實不管周昊選哪一樣,唐易都會隨機告訴他,我也是。你選公司,那別怪我翻臉無情以牙還牙,你選我,那我就賠上公司以你為先。
成年男女的感情很難純粹到不談任何利益,每個人戀愛資本無外乎金錢和身體,這些是經濟基礎。周昊求的是兩全,唐易求的是不虧不欠。
唐易和寧澤宇一直跟這位老總談到深夜,臨近十一點的時候才分開。他打上車的時候,突然想,顧言廷已經走了吧。
城市裡燈光璀璨從來不顯的寂寞,只是過了十一點後路燈的光線強度會降低,而居民區裡大部分也安安靜靜的滅了大半的燈。
有些孤獨總是在不經意間顯山露水,繼而肆虐的增長。這世上很少有人是絕對的孤苦伶仃,女孩子總有三兩閨蜜,男人也多有兄弟朋友,心情好不好的見一見鬧一鬧,花花錢吃吃飯,一天刷的一下就過去了,等有了新的事情佔據了視線,也就不孤單了。
但是唐易卻很難做到。除去孤兒這個標籤詞外,他身上還背著一個同性戀。他為了免於非議和其他人保持距離的同時,也給自己圈出了一個真空的地帶,無人靠近,也無人問津。
計程車在江淮路上慢慢行駛,唐易的胳膊支在車窗上,片刻後說出了一個很久沒提過的位址。
到達地方後他和司機道謝,之後每一步都走的十分緩慢。一直等爬完樓梯,走到那扇兩年前被他摔上的門前,唐易都有些恍惚,他想,我來幹嘛?
站了一會兒想不出答案,其實就是想看看。
門口的花架上有個放備用鑰匙的地方,唐易伸手摸了摸沒摸到,失望的要抽回手的時候,指尖碰掉了一點冰涼。
鑰匙還在。
開門的時候他插了幾下才對準鎖孔,所有的緊張忐忑以及莫名的不安,在開門的一刹那頓時消散了。
玄關還是老樣子,鞋櫃外面擺著一灰一白兩雙條紋狀的棉布拖鞋,正是他和顧言廷常穿的那對。唐易慢慢吸了一口氣,借著樓道裡映進來的燈光,看到了和之前一模一樣佈置的客廳。連邊幾的位置都沒變。
唐易站在門口很久,最後還是沒進去,鎖好門後把鑰匙放了回去。
回到公寓的時候凡凡已經等在門口了,唐易開門後摸了摸它的頭,給它添了水又收拾了狗廁所。忙活完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了。顧言廷連張紙條都沒留下,來一陣去一陣跟颳風似的,唐易突然看著電視櫃上的綠植越看越不順眼,把那盆花又丟回角落後才抹了把臉去睡覺。
床上的被子也沒疊,唐易心裡暗罵了顧言廷一聲,歎了口氣直接仰躺了下去。
後腦勺咚的一聲悶響,唐易不知道躺在了什麼東西上,疼的瞬間彈了起來。等開燈的時候他嚇了一跳,和齜牙咧嘴也捂著後腦勺的人對視了三秒之後,氣的話都不利索了。
「滾滾滾!顧言廷你滾下去!」

第43章

顧言廷還捂著後腦勺疼的擠眉皺眼的嘶氣了半天,等視線慢慢適應室內的光亮後,他才看見站在床邊一臉怒氣的唐易。
倆人一個滿臉茫然一個怒氣衝衝,唐易和他對著瞪了一會兒,最後發現這架勢竟然整的跟自己理虧似的。
他閉了閉眼,隨後把眼鏡摘下來丟在一邊的櫃子上,捏著眉心,連看都懶的看顧言廷了,「你不是說下午就走嗎?現在已經十二點半了。」
顧言廷眨了眨眼,哦了一聲。
「……」唐易:「哦什麼?問你話呢!」
「我請假了,」顧言廷皺了皺鼻子,「我說我病了,病的不行,起不來了。」
唐易:「……」
顧言廷抬著頭看他半天,表情有些委屈,「我餓了,你早上說走就走,答應了要和我一起吃飯也沒回來,我午飯晚飯都沒吃,現在餓的前胸貼後背的,你摸摸,我都要餓成相片了。」
唐易是真忘了這回事了,他狐疑的看了顧言廷一眼,皺了下眉頭,「……我沒答應你吧。」
「你答應了,」顧言廷說,「你默認了。」
「……」唐易有些無語,看著一團糟的床,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所以你一直沒下床?」
「我病了啊……」顧言廷理直氣壯,「需要臥床休息。」
「你……」
「我真病了……」顧言廷歎了口氣,往唐易這邊挪了挪,自己抬著臉說,「不信你摸摸。」
顧言廷是真病了,唐易半信半疑的把手放到他額頭上的時候,甚至覺得掌下的皮膚是燙的。
秋冬季本來就是感冒的多發季節,這一年的流感很嚴重,唐易上次淋雨後感冒燒了一星期,去醫院的時候打個吊瓶都給他安排不上地兒,公司裡也有不少人連咳嗽帶噴嚏的,行政部在茶水間放了不少的膨大海板藍根甚至還有感冒顆粒,基本上三天就要補充新的。
唐易剛才看顧言廷面色潮紅以為他是在被窩裡趴的,這會兒試了一下他的體溫嚇一跳,再一看他整個人都是紅的。
感冒的人見唐易臉色軟下來,眼睛亮晶晶的皺了下鼻子,又囔囔著說,「我餓了……」
唐易一個巴掌把他拍回被窩裡,賞了他一句「活該」之後,咬牙切齒的去了廚房。
小公寓的廚房其實很小的一點兒地兒,上面安了一個電磁爐,平時用玻璃的推拉門隔了一下。唐易本身就不喜歡做飯,後來看電磁爐換什麼檔位都沒有大火燒菜的那股勁兒,索性就把那塊歸成了冷宮。平時打掃個屋子那塊兒連去都懶得去。
剛剛被他丟在一旁的一帆風順很淒慘的頭朝下歪著,唐易走過客廳的時候頓了下,轉過身又把它給丟回了電視櫃上。他一邊想著冰箱裡還有點什麼,一邊拉開了廚房的推拉門。
然後他就愣住了。
廚房被人擦的整潔一新,流理臺上放了個鋥光瓦亮的微波爐,狹窄的流理臺上菜板平放著,上面有幾個小碗,被人用罩子細心的罩了起來。
顧言廷很快裹了床毯子跟了出來,見唐易怔住了,假咳了一聲裝作很不在意的說,「那啥,就隨便炒了倆菜,哎這兩年我一個人住都湊合著這水準肯定不能和以前比了,那個蘑菇炒肉稍微鹹了點,按照科學家說的這一人一天吃5克鹽最好,我這大約超標了那麼一點點總共放了得5.5g?」
「……」唐易突然有些無語了。
他要是聽不出顧言廷話裡的意思可真是白瞎了倆人那麼久的朝夕相對,顧言廷又想謙虛一下又想嘚瑟嘚瑟,到最後的話音往上勾的時候傻子都挺聽出他的得意來。這樣的顧言廷讓唐易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默默的消化了一會兒後,面無表情了轉過了臉。
「所以,科學家也說過,感冒發燒的人可以裸著到處浪?」唐易冷冷的看著顧言廷,挑了挑眉毛,「要不要給你開門你出去浪個花兒再回來?」
顧言廷愣了一下,邁著白花花的大長腿回屋了。
十分鐘後他穿上了唐易給他翻出來的一套睡衣,抱著姜湯窩在沙發裡打噴嚏。唐易嫌棄的瞥了他好幾眼,把熱好的飯菜往一旁挪了挪。
「晚上吃薑如**啊,」顧言廷喝一口姜湯辣的嘶一口氣,見唐易慢條斯理的坐矮凳上喝粥,小聲抗議,「要不我等它涼一涼再喝?」
顧言廷極其討厭姜,蔥姜蒜三兄弟只有蒜能勉強入的了他的口,同樣被嫌棄的還有香菜,他固執的認為這幾樣是蔬菜界的大奇葩,看一眼都讓人糟心。他特別愛吃螃蟹,但不管唐易調了多少次蟹醋,稍微有一點薑汁都會被他偷摸的倒掉。最後唐易無奈,專門買了不少紫蘇備著。
顧言廷試圖討價還價,聊了聊中醫理論又說了兩句諺語,說一句抿一小口。唐易被他聒噪的不行,最後扔給他一句,「愛喝就喝,不喝滾。」顧言廷閉著嘴抗議半天,最後終於用革命烈士的表情幹了那杯姜湯。
倆人吃完飯後唐易把東西拿去洗了,顧言廷幹掉姜湯後差點把自己感動哭了,一邊嘖嘖稱奇一邊在沙發上架起腿給唐易看,「這睡褲是什麼時候買的來?我怎麼看著短了?你看,腳腕這塊都是露著的,成九分褲了。」
他紅著臉頂著個雞窩頭,扭過頭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唐易。倆人自從分手後再也沒能這麼和平相處過,唐易挽著袖子把手沖洗乾淨後,靠著廚房的推拉門框看著他,半晌忍不住唇角微挑,「你想說什麼?」
顧言廷被他輕微微的笑恍的臉上一熱,瞬間心裡像短路了一樣,劈裡啪啦的連著電從胸腔一路燒到了四肢。他忙轉過頭不再看唐易,聲音忍不住低了兩分,「你過來看看,我是不是長個了。」
這套睡衣睡褲是套毛絨絨的龍貓裝,唐易買回來的時候顧言廷一直覺得太幼稚不符合他威武英俊的形象,嫌棄的試了一下之後就沒穿,因此被放在了公寓這邊。這會兒他伸著腿果然露出了腳腕,唐易詫異了一下走了過去。
顧言廷等人走到自己跟前之後,用手拉了拉褲腳,唐易正要彎腰去看,冷不丁就被人扳住肩膀拉了下去。
顧言廷的雙臂力氣大的出奇,唐易完全沒有設防,一直被人摁到在地毯上的時候他都沒反應過來。顧言廷灼熱到有些發燙的體溫很快透過倆人的衣服傳遞了過來,唐易回神想要說什麼也被他急切的堵住了嘴。
唐易驚詫中被摁倒時磕到的胳膊慢慢開始發麻,顧言廷的手墊在他的腦後,這使得他後腦勺被磕的不怎麼痛,但是也阻止了他想要轉開臉的動作。溫熱而又熟悉的氣味醞散開來,恍惚中他的唇瓣被人嘬住,然後牙關被撬開,口腔頓時遭到了史無前例的瘋狂掃蕩。
顧言廷閉著眼,糾纏中他慢慢把胳膊從唐易的身下慢慢抽|出,隨後覆蓋住了後者有些無措的雙手,繼而十指緊扣,隨著他深|入|淺|出的唇|舌咬噬一下一下的交握著。
這是個佔有欲極強的動作,唐易從顧言廷毫無徵兆的吻上來時腦子就陷入了瞬間的空白,胳膊腿兒都被顧言廷壓制的死緊,動一下都能感到對方緊繃的肌肉。顧言廷像是一隻渾身繃緊蓄勢而發的野獸,霸道的把他圈住之後卻用了最溫柔的動作慢慢討好。
唐易的身體像是被推倒了一股巨浪之上一上一下的起伏著,一股酥麻的觸電感從天靈蓋直接順著任督二脈竄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要著火一樣。顧言廷起初吻的十分霸道野蠻,到後來卻慢慢緩下了節奏,連呼吸都帶上了小心翼翼,像是對著一件稀世珍寶,先是叼著他的下唇輕輕嘬住,然後緩緩退開,在唐易剛觸到空氣時再著迷的用嘴巴把他的整個包住,等後者有些窒息的時候慢慢的度一口氣進去。
這樣的動作鬧的倆人很快有了反應,半晌之後顧言廷終於慢慢的退開一點,只是倆人鼻尖的距離依然很近,唐易恍惚到眼前一片霧濛濛,片刻後他眨了下眼,才發現自己眼角竟然沁出了一滴淚。
顧言廷目光暗沉的盯著他,唇上有抹水色,眼角也有些發紅。
「顧……言廷,你想幹什麼?」唐易閉上眼,喘息緩緩平復下來,再開口時他睜開了眼,臉上的表情也冷了下來,「你想幹什麼?」
「你,」顧言廷的呼吸有些重,說話的時候他挪了下身體,刻意磨蹭了一下倆人的反應。「行嗎?」
「行,」唐易閉上了眼睛,「你隨意。如果你想讓我恨你一輩子的話。」
顧言廷:「……」
顧言廷伏在唐易的身上沉默了很久,最後默默的撐著地面站了起來,他伸手去拉唐易,後者避開了他的手,站起身後連餘光都沒給他,只是轉身的時候,突然抬腳一下踹翻了玻璃的茶几。
茶几翻到的時候連帶著上面的東西也摔了一地,幸好下面有地毯隔著,茶几只被摔斷了一個角,裂紋崩開的時候顧言廷無聲的呼了口氣,他在客廳裡站了很久,一直等身上涼透了,才默默的進了臥室。
唐易用被子把自己裹的很緊,緊緊的側靠著床邊,像是躲避瘟疫一樣。顧言廷知道如果不是自己還在發燒,很可能早就被掃地出門了。他心裡不舒服,可是也怪不上唐易。甚至換個角度來講,唐易即便和那個周什麼東西吵架了,只要沒分手,他顧言廷的地位就是很尷尬甚至很膈應人的存在。
他睜著眼發現怎麼都無法入睡,但是對剛剛的衝動又絲毫不後悔。因為剛剛倆人唇齒交纏,唐易微微回應的一刻,他心裡就暗罵了一句,「操,死了也值了!」
只是這會兒的感覺,有點生不如死罷了。
第二天唐易很早就醒了,他一晚上都沒脫衣服,早上起來的時候襯衫皺的不像樣。顧言廷一晚沒睡,察覺唐易起床的時候他忙閉上眼假寐,隨後他聽到衣櫃被人打開,然後臥室的門響了一下——唐易拿著衣服去了洗手間。
顧言廷猶豫半天,最後翻身下床,等唐易出來的時候,他輕咳了一聲。
唐易沒理他,轉身去拿公事包,顧言廷最後忍不住擋住了他的去路,低聲說道,「對不起,昨天是我太衝動了。」
唐易垂著眼沒動,顧言廷頓了頓說,「你就當做了個噩夢,被狗咬了一口行不行?說實話我也不好受,這兩年我過的比和尚還清苦,人家有時候還招個姑娘去吃個排骨米飯,我天天過的跟苦行僧似的現在看個母豬都覺得個個是雙眼皮了。」
他穿著薄襯衫被寒風一吹吹燒了,昨天吃了藥發了汗,又因為浪了一把被晾在了客廳,一晚上又沒能睡著覺,這會兒說話的聲音格外嘶啞。
唐易的眼皮動了動,最後繞開他拿了外套和包。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顧言廷愣了一下,忙豎起了耳朵。
「回你自己的家去吧,顧言廷,你也該玩夠了。」
唐易在公司的一上午都面無表情,這使得他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一上午看了平時三天才會看完的檔。小楊忙的馬不停蹄的來回跑,忙碌中他熱了杯牛奶給唐易端過去,後來才意識到自己拿了一袋過期的,等他嚇的面無血色的沖到辦公室時,唐易正把那杯奶一口喝光。
小楊不可置信的看著唐易,也不敢說出來,默默了端了杯子去洗。等到了中午下班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跑到唐易跟前十分忐忑的自我檢討,「唐總,您上午喝的牛奶有點問題。」
唐易從檔中抬眼看了他一下,「什麼牛奶?」
「您喝的那一杯啊!」
「我沒喝什麼東西,」唐易詫異的回答,同時遞過來一疊檔,「把這給財務送去。」
小楊目瞪口呆的拿過文件,心想唐總一整個上午都不對勁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可是他也不敢問,只能默默的又退回來,放了一盒止瀉藥。
唐易等大家下班的下班吃飯的去吃飯後,一個人反鎖了辦公室,狠狠的把自己摔在了沙發上。
昨晚的事情讓他煩躁,可是煩躁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因為他曾下定決心和顧言廷老死不相往來,也一度為了自己的絕情冷性暗自叫好。然而事實證明那不過是自欺欺人,顧言廷不過一次強吻就讓他差點丟盔棄甲。他並不是禁欲者,深夜一人獨處的時候也會有排解|欲|望的時刻,可是這兩年裡哪次的釋放都不如昨天的十分之一……爽。
唐易重重的歎了口氣,想到昨天的事情忍不住心裡暗罵了一聲。下午的時候他的狀態正常了許多,同行老總那邊派人和寧澤宇接了頭,嚴柯那邊也有了小動作。更難得的是沈凡給了他一個好消息,周東傳之前引人給沈凡下了套,沈凡這些年沒少背地裡研究老周家,在緊要關頭察覺異常刹住了腳,堪堪的躲過了一劫。
他那邊大的警戒解除,心情愉悅之下逮住周日天一家罵了半天,最後有猶不過癮,惡狠狠的說那一家簡直是狐狸窩。
這句話罵的一點都不冤枉。
實際上不過兩天的功夫,唐易這邊人事部就收到了不少的「請假條」,很多人借著請假的由頭已經開始尋起了下家,更多的人還在觀望。在外界看來這家公司正在朝著周家期望的方向走,而唐易自從拒絕了那通居高臨下的電話之後,過來施壓的公司也多了起來。
唐易聽沈凡罵的起勁,忍不住笑了笑,「說完了?說完了我要去給銀行的人送禮了。」
沈凡嘖了一聲提醒他,「現在這樣銀行還貸款給你?做夢呢吧,你看看怎麼拖一下,只要拖過這個月,我這邊應該能頂上。」
「沒指望他們,」唐易說,「做個樣子看看而已。只是華元的事情你查清楚了嗎?當時是誰牽的頭?」
華元的訂單是大,對方也的確有這個需求,只是這其中的陷阱也是顯而易見,唐易至今仍懷疑的就是華元的動機,這一切看著順理成章,華元挖個陷阱給他跳,然後周家從中得利,可惜仔細一想,華元從中能得什麼好處?他們這麼小的公司又哪來的能量讓周東傳這麼大費周章?
唐易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但是華元集團遠在外地,如今和他們聯繫的又是法務部的專門人員,於是他讓沈凡從頭開始查,看能不能看出點什麼蛛絲馬跡。
沈凡聽他問完就歎了口氣,「這件事出問題就在最後一紙合同上,追責也到不了廉老他們身上來,我也讓人注意了,當時參與的幾個人都沒什麼異常。」
唐易嘴唇動了動,最後忍不住問道,「林銳也沒問題?」
「沒有啊!起碼現在沒有。」
「哦。」
「唐易,你是不是,還對林銳有意見呢?」
沈凡頓了一下問道,「私人的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林銳在總公司這邊表現也不錯,當年被周昊給踢到總部幹個業務員人家也沒說什麼。其實今年他談下不少客戶,你知道投資這行比賣個軟體要複雜的多,我本來年初想提拔他往上走走,但是後來顧及到你,就作罷了。」
他歎了口氣,最後說道,「你和顧言廷的事情是你們倆的,要說招惹也是顧言廷剃頭挑子一頭熱。人林銳這些年吃了不少苦,說到底多半都是因為你看他不爽,這件事就這麼過去吧,你也別不依不饒了。」
唐易沉默了一會兒。沈凡不把他當外人,說話也就不加掩飾,只是「不依不饒」四個字仍然讓唐易胸口憋了一下。
他最後低低的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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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在外面的時候接到了唐易的短信,約他在一家西餐廳吃飯。
他到的時候唐易已經等在了裡面,一個人坐在偌大的西餐桌後面,身形挺直低眉靜目,一隻手撐著額角不知道在看什麼出神。顧言廷坐下的時候輕輕咳了一聲,唐易連忙回神,神情多少有些尷尬。
早上的事情倆人都有些疙瘩,可是顧言廷遠遠的看見唐易一個人的樣子時,又無端的覺得對方有些落寞,他始終板不起臉,也猜到唐易有話要和他說,於是喊過侍者點了餐之後,主動的問道,「你是不是有事?」
「……是,」唐易看著桌面,待了一會兒說,「我和周昊,分手了。」
顧言廷愣了一下,「啊?你說什麼?」
「我和周昊分手了。」唐易皺了皺眉毛。
「怎麼分了?是,是因為昨晚上……」顧言廷張了張嘴,沒說完就惹的唐易不耐煩的一句「閉嘴。」
顧言廷閉嘴了。唐易現在的心煩意亂他能覺出來,基於自己昨天的衝動讓倆人的關係又降回冰點,他也不敢造次,只能跟著唐易一起盯著桌面。
又過了一會兒,他見唐易的眉心越擰越緊,終於忍不住出聲說道,「那我們,可以複合了嗎?」
「……」唐易沉默了一會兒,輕輕的歎了口氣,「這也是我為什麼請你出來的原因。」
「那是……」
「不能。」唐易垂著眼,低聲說,「你為我做的事情我很感動,但是這一切真的沒有必要,你再這樣下去我會感到困擾,如果實在不行,我只能搬家或者賣了那套公寓,換到你找不到我為止。」
顧言廷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發冷,冷到指尖都有些發木了。半天過後他咽了口水,有些艱難的說,「唐易,你不能這樣。」
「……」
「我在公司辦了調職手續,這兩天就能批下來,不為別的就是因為上次我說要走的時候你不高興了。我嫉妒那個周昊嫉妒的發瘋,甚至不止一次的想過要拆散你們,可是我又不敢,我怕你難過。」他深深的呼了幾口氣,有些急切的想要表達什麼,可是想想又不知道哪句說出來最有效果,唐易一直垂著眼不看他,這叫他心酸難忍,一切又放佛回到了兩年前,唐易冷冷對他說分手,而他卻無計可施的那一幕。
他清楚的記得當時唐易十分平靜的最後一句話——「言廷,我早晚會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或許你也應該試試,嘗試著接受下別人。」
顧言廷閉了閉眼,兩手在桌下交握在一起,最後定了定神緩緩說道,「這兩年我沒有嘗試任何人,我自始至終心中只有你一個,如今周昊已經離開了,你為什麼,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不為什麼,」唐易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當年我們分手,並不是為了他。」
倆人隔著桌子靜靜的望了一會兒,唐易頓了頓,緩緩說道,「是林銳,我想起他就覺得噁心,我想起你對他說的話就覺得噁心,我恨不得他永遠消失,可是他滾到遠遠的了,我也忘不了放不下。」
「我是在不依不饒,我在無理取鬧,我小肚雞腸。」唐易低下頭,輕聲說,「但是我就是過不去這個坎兒,那些過往對我來說始終如鯁在喉。」他頓了頓,忽然苦笑了一下,「顧言廷,你不知道,我曾經有多恨你。」

第44章

很多話想想很容易,說出口卻很難。因為總會抱有點什麼期望。唐易對林銳的心結由來已久,久到幾乎對這個名字產生生理性厭惡,提起他來就內心煩躁。
最初的時候他怕是自己心胸狹窄,因此在盛怒之下選擇了隱忍。然而他又註定不是個能真正忍下去的人,他的心結越結越緊,什麼仇什麼怨都窩了進去,直到他再也忍不下去,最後轟然爆發。
他也不是沒和顧言廷討論過這個問題,倆人第一次吵架就為了林銳,分手之前唐易也屢次問過顧言廷的態度,不同的是那時候他心底認定了顧言廷已經無藥可救,林銳剛回來的那晚和林銳出事故的那晚,顧言廷的表現沒能給他一丁點的希望。
即便後來顧言廷說他拿著林銳當朋友當同學當恩人,甚至為了唐易可以少聯繫,但是唐易已經不信了,他覺得那不過是顧言廷的緩兵之計,他如果能為自己把林銳擱下,倆人又何必走到分手的境地。
可是分了手,他卻又難以真正的釋懷。他和顧言廷相識的時候很年輕,後來的歲月裡倆人相攜而過,租房,求職,下館子,繼而買房還貸,肩上有了擔子,心裡有了抱負和渴望。唐易的生活中第一次有人長長久久的相伴在側,倆人在一起有了過日子的感覺,所處之地也終於成就了一個家。
假如可以,他也不想說恨。
服務員款款的送上來前菜,裝盤精美的鵝肝和扇貝放在桌子中央。唐易說完這句話後面色逐漸趨於平靜,面對這價格不菲的東西卻始終提不起胃口,於是往沙發背上靠了靠,轉頭避開了顧言廷的視線。
顧言廷全程沉默,這一場談話他期盼已久,他知道唐易心中有疙瘩,卻始終不清楚這個疙瘩到底有多深。
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臉上帶著感冒後的紅暈,但是語氣低緩堅決,「我和林銳,保持什麼樣的距離,是你能接受的?或者換種說法,你希望我對他是什麼態度,甚至再詳細一些,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什麼時候能見面,什麼時候不能見面……」
「這些可以由你來定,我遵守。」
他一開始低估了唐易對這些事的介意程度,如今想來無論是他當著唐易的面送林銳回家還是要讓林銳借住,無疑都是加深了唐易對他的心灰意冷。
他頓了一下,說道:「他對我來說的確有些特殊,我高中時期有輕微自閉,出車禍時正因為同學的排斥而悲觀厭世,他當時救了我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在無意中幫我打開了心結……在遇見你之前,對他好幾乎成了我的習慣,我並沒有想過這樣做對不對,後來也沒想過是否會傷害到你,這一點是我錯了。」
「可是,唐易,假如你真的不能接受,這些我都可以改。你可以定好我能做到什麼程度,我一定毫不越界。但是……你不能說推開我就推開我,連次改正的機會都不給。」
顧言廷很久沒說過這麼長的話,這次一口氣說出來胸口終於順暢,他一錯不錯的盯著唐易的眼睛。
唐易和他對視了一會就慢慢的轉開了視線,他懂顧言廷的意思,甚至聽起來還很有道理,但是現在他的心裡十分混亂,今天約顧言廷出來本就是衝動之舉,他被沈凡的「不依不饒」的評價悶的胸口發堵,急於撇清所有和林銳有關係的人,首當其衝的就是顧言廷。
但是他對這樣的對話並沒有準備,以至於現在他開始後悔。
唐易無意識攪了攪眼前的湯品,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半晌搖了搖頭,「沒有必要了。」
顧言廷:「……為什麼沒有必要?」
「往後的日子太長,誰也保證不了什麼,你不見不代表不想見,現在你為了我委曲求全,日後說不定哪天又反悔了去找他。」
「……可是我和他從來就沒有過什麼。」顧言廷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無語,「我錯在沒有把握好尺度,我對他好的過界但是這不是原則性錯誤!」
話到最後他的情緒微微有些激動,聲音也猛的大了兩分。
旁邊有其他就餐的食客微微轉過頭來看,唐易皺了皺眉頭,壓低了聲音提醒他,「你聲音小點。」
這是t城最高檔的西餐廳之一,唐易隱隱後悔把見面地點定在這裡。畢竟大部分過來就餐的人士都是低聲交談,十分注重禮節。顧言廷剛剛這嗓子下來,起碼有四五桌人已經不動聲色的看過來了。
顧言廷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了一聲,「……就不。」
唐易:「……」
「你今天要談我們就談清楚,這裡不方便說話我們就換地方。兩年前你通知我一聲就拍拍屁股走人了,過了兩年總不能還讓我這麼憋屈,唐易,死刑犯還有辯護發言的權利,就沖我今天感冒發燒剛被你掃地出門的份上,你總不能狠著心讓我憋死在這。」
唐易是不能,就算不是為他考慮,也會為了不遠處明顯為難又擔心的服務員著想。
顧言廷看他神情有所鬆動,利索的招來服務員先結了賬,簽單的時候他看了眼明顯不在狀態正揉著眉心的唐易,頓了一下說,「這前面不遠有個廣場,就去哪裡吧。」
十一月底的t城已經呼口氣都帶著冰碴子味,唐易從公司直接去的餐廳,身上只穿了一身西服。顧言廷出門的時候拉了他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他的身上。
唐易反應過來的時候顧言廷已經大步的走到前面去了,他的影子被路燈拉長映了下來,唐易煩躁的抹了把臉,索性把腳踩在了那個被拉的瘦長的腦袋上。隨後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小廣場離著這裡不遠,說是廣場其實是一個開放式的小公園,前面是片空地後面是個小山頭。天氣暖和的時候附近的市民會在這裡跳舞,最好看的是一個男老師教探戈。只是這會兒天冷的不行,廣場上一個人都沒有了。顧言廷到了地方後腳步不停,三兩下走到坡頭上才停下來轉身看著他。
唐易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坡頭不高,往下看著也沒什麼景致,只有寥寥的幾棵樹隨著風的掃動刷刷的響著。唐易正打算把披在身上的外套脫下來,剛一抬手被顧言廷拉住了。
顧言廷的眼睛亮的出奇,唐易抬眼看他一眼,就聽他冷冷的笑了一聲,「唐易,剛剛在餐廳我沒說完,其實談複合的話,應該是我心裡有疙瘩才對吧。」
唐易的動作頓了一下,猛的抬眼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不清楚嗎?」
顧言廷鬆開了手,態度幾乎和餐廳裡的溫和模樣判若兩人,他側低著頭盯著唐易的眼睛,過了一會兒目光向下落了落,落在了後者的唇上,與此同時他抬手用拇指輕輕覆蓋上去,摩挲了一下,冷笑著問,「這裡……他碰過嗎?」
唐易遲愣片刻猛的反應了過來,一股惱羞成怒的感覺讓他面皮發燙,他說什麼也沒想到顧言廷故意把他從餐廳叫出來,是為了說這個,他猛的把身上的衣服甩下來,推開顧言廷的時候那件外套也落在了地上。
顧言廷被甩開手的時候低低的咳了兩聲,他沒彎腰去撿,而是看著唐易攥成拳頭微微顫抖的手笑了一聲。
「你說你介意林銳,可是你沒想過,這兩年我是不是介意你和別人親親我我摟摟抱抱?!」顧言廷的聲音有些咬牙切齒,眼睛自始至終都緊緊的盯著唐易的不放,「你知不知道,你和別的男人共度春宵的時候我差點撞死!聖誕夜很熱鬧吧?嗯?新內褲合身嗎?聖誕夜不得吃個蘋果保平安?」
唐易心裡的邪火聽到這話後慢慢轉成了疑惑,直到後來的「內褲」他才反應過來。
黑暗裡只有小廣場上的燈光弱弱的透過來,隱約勾勒出顧言廷緊繃的臉頰,他的眉梢眼角都是怒氣,看著唐易的表情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麼。
唐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那個電話是你打的?」
顧言廷的目光閃了一下,其實不用說倆人也已經是心知肚明。唐易不明白他的「差點被撞死」是什麼意思,這會兒想問一句,轉念間又覺得那是多事——明明是已經分手的倆人想要掰扯的更遠些,扯那些東西又有什麼意義。
他歎了口氣,最後慢慢的點了點頭,「既然如此,豈不是更應該離得遠點。你看,我膈應你的過去,你膈應我的過去,談都不用談了。」
顧言廷從鼻子裡重重的哼了一聲,「你不用著急撇清關係,唐易,我是介意,但是我能忍的下去,因為我tm一直放不下你,我對你的感情比這些破爛玩意兒重的多!我tm想和你往後過所以這些都能解決!」
「你說你怕我舊情難忘,我就不怕了?我對林銳頂多是犯賤給嘴皮子過了過年,你可是從精神到肉體都晃蕩過了!」
唐易的腦子裡轟的一下就炸開鍋了,他目光狠戾的瞪視過去,張口要說什麼卻又被顧言廷搶了先。
顧言廷的胸膛起伏的厲害,聲音也嘶啞起來,帶著寒意,「你要是看上別人就直說,不帶這麼玩兒的,雙重標準的太嚴重了吧?!憑什麼大帽子往我頭上一扣我就得認著?那點破事兒過去了兩年了就揭不過去了?我他媽都服軟到這地步你要是壓根兒對我沒感覺就直說,少拿著林銳當藉口!除非你就是愛上別人了才著急八荒的踹開我!」
「你!!」唐易臉色都白了,氣的半天不知道說什麼好,忍不住一拳抽過去,卻被顧言廷一下擒住了手腕。
他和顧言廷相處時向來是他占主導,顧言廷原來嘴皮子笨從來說不過他,他今天被沈凡的「不依不饒」給刺激的腦子一熱和顧言廷「談談」,但是說什麼也沒想到,後者竟然能強詞奪理到要把他氣死。
偏偏顧言廷的每句話都聽著有道理,唐易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明知道哪裡不對竟也找不出話來反駁。
「我想閉嘴,可我得讓你知道,你這兩年還交了任男朋友,但我清心寡欲啊的過的比和尚都苦,我每天每夜都在想著你,一想到你可能被被別的男人碰一下我幾乎都要發瘋,晚上睡覺做夢全是你,我就是擼一下都得抱著你的襯衫要不然都硬不起來……」
顧言廷看唐易氣的身子打晃,嘴唇動了動口氣和緩了下來。
他過了一會兒,還是鬆開手扶住了唐易的胳膊,輕輕的伸手上上下下的在唐易的後背上順了順。他放低了聲音,口氣也不像先前那麼沖了,而是帶著一點哄人的意味,「你生我氣我知道,之前都是我不好,你也懲罰過了。可是咱以後的日子還長,過去的就讓他過去,我們重新開始不好嗎?」
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微微彎腰,貼著唐易的耳朵輕輕的嗯了一聲,鼻音勾起的氣息帶著微微的誘惑意味。唐易在他懷裡終於慢慢緩過了那口氣,沉默的閉上了眼睛直到氣息緩緩的平和下來。
顧言廷沒敢靠的太近,手掌一下一下有節奏的撫著唐易的後背,等唐易慢慢睜開眼,漂亮的眼睛對上他的視線時,他心裡小小的期待了一下。
唐易看了他半晌,最後慢慢說道,「好一個激將法,恭喜顧總,將來在華元混不下去了,就這身本事,放娛樂圈裡也能拿個金雞金猴的,肯定餓不死。」
他的聲音很輕,情緒平復下來後眼睛也透亮有神,目光熠熠像是跳躍的火簇。
假如正常狀態下,唐易鐵了心別人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可是他今天本來就有些恍惚,顧言廷不知道在餐廳裡怎麼看出了端倪,索性含怒帶怨的反擊了。先是說耶誕節的事情引起唐易的愧疚,然後借周昊說明自己的委屈難過,他天時地利人和用了個遍,插科打諢的就想激的唐易承認還對他有感情。
顧言廷的身形僵了一下,卻維持著環抱的姿勢沒有動。倆人對視著誰也不肯先開口,半晌後顧言廷歎息了一聲,慢慢的低頭把臉埋在了唐易的頸窩處。
他低聲說,「唐易,你怎麼知道我不傷心,不難過……」
這句話比前面的長篇大論要輕的多,更像是一聲無奈的歎息,然而裡面悲傷的意味卻很濃重。唐易猶豫了一下,沒有動。
顧言廷慢慢收緊了胳膊,輕輕的呼出一口氣,「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動不動就說分手,其實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同意。每次你拒絕的時候,我心裡都很高興,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件很怕失去的東西,你總怕他粘的不夠牢,栓的不夠緊,所以總是忍不住拽一拽,推一推。推不開的時候心裡才踏實。」
「但其實我心裡也害怕,害怕你萬一回我一個好字……直到後來你先提了出來。」
那些瑣碎的事情算起來都要四五年了,顧言廷有矛盾的時候經常說分手,唐易卻以為是顧不夠重視這段感情,他怪自己先愛者輸,當初每次冷淡的駁回時,其實心裡除了倔強之外,滿滿的都是失望。
顧言廷苦笑了一聲,慢慢抬起頭,輕聲說,「分手有膽,不分有心。我明白的太晚,所以只能把心擱在這,你說我流氓也好無賴也罷,從你第一次提分手這事的時候我就沒答應過半個字。你分你的手,我以前沒同意,現在不同意,這輩子就跟你耗上了死都不會同意!」
唐易目光微微垂著,密長的睫毛輕輕的顫了幾下。他沒想過有一天他和顧言廷的位置會換過來,顧言廷坦白的心跡一度是他渴望得到的東西,他之前堅信顧言廷更喜歡林銳,而自己和他的關係,不過是倒貼和被動接受。
夜風卷著落葉打了旋兒,顧言廷緩緩的靠近,最後輕輕的吻了下他的嘴角,隨後微微退開,然後溫軟的輕吻細細密密的落在了唐易的下巴上,唇瓣上,臉上,鼻尖上。
最後唐易輕顫著閉上眼睛的時候,顧言廷小心翼翼地親了親他的眼睛,最後落在眉心處,低聲說道,「對不起,都怪我不好。」
唐易最初做業務的時候為了快速掌握談判技巧,看過不少的心理學理論,雖然大部分都是看過即忘,並沒有什麼用處,但是有個「費斯汀格法則」卻讓他印象頗深——生活中的10%是由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組成,而另外的90%則是由你對所發生事情的反應所決定。
比如顧言廷對林銳的所做的事情,假如唐易換另外一種方式處理,多半會有更好的結果。哪怕第一次憤怒的時候他直接爆發了出來,那也是要麼顧言廷早點意識到自己的問題,要麼倆人早斷早離。
這兩種結果,不管哪種都比三年前的情況要好得多,起碼剛在一起的時候分手,頂多有些遺憾和不甘,總比後來彼此交融的太深,分筋錯骨的決裂要好過。
林銳的事情是個**,根本的癥結卻在於他們的彼此信任和溝通上。
唐易也沒想過,將來要怎樣才能徹底解開心結,接納顧言廷。但是不得不說,今晚顧言廷的話,一字一句的,正好落在了他的心上。他曾經渴望過這一幕,只是他內心的軟肋先打敗了自己,讓他對未來並不敢抱有什麼期望。
顧言廷一下一下的輕輕吻他,低沉緩慢的說著對不起,等唐易定過神,伸手擋住他的臉時候,顧言廷目光沉黑,嘴巴在他的掌心裡輕輕親了一下,說道,「現在換我來追你,你可以不用著急答應,也不用在乎其他,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他雖然問著好不好,口氣卻十分篤定。
唐易沉默了一會兒,半晌後問道,「你現在的工作好嗎?」
顧言廷不妨他突然問這個,點了點頭,「很好。」
「你喜歡嗎?有沒有前途?」
「很喜歡,前途……也不錯。」
唐易嗯了一聲,最後問,「假如,我不想讓你做了,你怎麼辦?」他問完這話就開始後悔,這種幼稚的賭氣口氣實在不應該出自他的口中,而此時得到回答也未必有意義。
顧言廷笑了一下,回答的卻很快,「你和工作之間,我選你。」
唐易微微一怔,就見顧言廷認真的看著他,說道,「不要低估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是徒然,但是還是想讓你知道。如果不相信,可以等我慢慢做給你看。」
回去的路上外套依舊披在了唐易的身上,顧言廷的臉色紅的不正常,嘴角卻幾乎要咧到耳朵根兒。
唐易並沒有答應他,但是能夠默許他在身邊,已經是另一種形式的退讓。倆人坐在計程車裡一路都沒說話,顧言廷坐好後不久就伸出一隻手去握唐易的,唐易躲開後不久又被他抓住,最後無奈的和他十指相扣了一路。
回到家後顧言廷自動的當起了狗保姆,唐易一直覺得沈凡送的這只狗對他來說麻煩遠大於安慰,況且他接到小傢伙後不久公司就出事,到現在都沒能解決,這只狗估計也沒能免於分離焦慮症的折磨。今晚的事情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這會兒到了家裡才隱隱有些尷尬。因此看著病人幹活他竟也沒意識到不妥。
他並沒有做好重新開始的準備,而顯然顧言廷已經等不及,後者的攻勢太猛,以摧枯拉朽之勢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唐易隱隱覺得現在他都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顧言廷熟門熟路的給給凡凡拿咬膠和玩具,又哼著歌去收拾廁所的狗屎狗尿的時候,他甚至還有些發怔。最後只能默默的翻出了退燒藥,放到了茶几上。
顧言廷吃藥的時候主動湊了過來,唐易在沙發上看書,那一頁停留了很久也沒翻動,顧言廷喝上藥片往他的身邊湊了湊,忽然問道,「你今天不高興?」
「……」
「我是說你約我之前,」顧言廷微微低頭,又往跟前湊了湊,只是聲音依舊有些嘶啞,「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
他看唐易偏過頭來,安撫說道,「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遇到問題尋求解決辦法就好,實在沒有招兒就順其自然,不是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嗎。」
這句話先前也有別人對唐易說過,然而這樣的安慰並沒有什麼實質意義,說個漂亮話又不用負全責,將來火焰山過不去被燒死的只有自己,唐易以往聽到的時候無奈居多,今天卻莫名的覺得似乎有那麼一點道理。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書放下,靠著沙發問顧言廷,「萬一直不了怎麼辦?」
「是遇到什麼事了嗎?工作上的?」
「……是,」唐易頓了頓,「你們華元跟我們公司簽的合同有問題。」

第45章

唐易說這話的時候偏著頭,表情很平淡,像是說今晚的飯很難吃一樣,顧言廷聽懂後卻嘣的一下坐直了身體,「啊?合同?」
當初簽合同的時候他也來了,甚至還出過不少力,出問題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唐易沒細說,而是從邊幾下面的一遝檔中翻出了幾張複印的合同條款。顧言廷疑惑的接過去開始翻看的時候,他重新拿起了剛剛放下的那本書,翻了一頁。
說起來有些奇怪,華元當時的代表團中有顧言廷,甚至能夠看出顧言廷在這一行人中的地位有些特殊,但是從合同事發到現在,唐易卻從來沒想過這個陷阱是否會有顧言廷的參與。他前段時間拿了不少檔回來處理,雖然都不是特別機密的東西,但是倘若外人進來,他也會留意一下。當初周昊要和他談談的時候,他回看客廳的原因就是想看下上面的檔是否還在。
意識到被顧言廷收起來之後他心裡就輕鬆了,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顧言廷所在的華元才是此次事件的直接導|火|索。
顧言廷翻著看了幾眼,最後放回去的時候,說了句,「有些奇怪。」
唐易聞言抬頭看他一眼。
顧言廷皺著眉頭說道,「我進入華元的時間並不久,確切來說也就一年半,但是從哪方面看,華元這麼做都很沒有道理,圖什麼啊……」
顧言廷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沒有頭緒。唐易並沒想過從他這得到什麼消息或者建議,說出來也只是不想隱瞞什麼,如今華元和er的事情早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而看顧言廷的架勢他一時半會兒又不會走,早點讓他知道也好。
唐易看他一副沉思者的樣子,半天後忍不住說,「只是告訴你一聲,沒指望你想明白。」
華元這麼做的初衷他和寧澤宇至今也沒有想出來,又哪是顧言廷看一眼合同就看得透的。
顧言廷沒說話,而是繼續拖著下巴看著那幾張紙出神。
他的整個人是盤腿坐在沙發上的,這會兒上身微微前傾,眼睛微微眯起,卻更像是一個伏案工作的人正出神的核算著什麼。
唐易怔了一下沒再說話,半天後他聽顧言廷緩緩開口,像是在梳理著什麼東西,「假如,一切按照合同執行,最後的損失方是你們,但是華元除去賠償款之外,並沒有獲得更多的好處,而這個的前提,還是你們能夠支付賠償款。」
「……但是,華元的需求的確存在,在這之前似乎考慮過招標,只是後來有了變動而已。」
唐易愣了一下。
「假如,合同不能順利執行……」顧言廷頓了頓,回頭詫異的看著唐易,「按照你的性格,便是拼上公司,勢必也不會讓華元好過吧?」
「我什麼性格?」唐易看他一眼,不過還是點了點頭,「嗯,大不了魚死網破。」
顧言廷笑了笑,往他身邊又挪了一下,唐易皺了下眉頭剛要動,就聽顧言廷悶聲說,「哎,我頭有點暈。」
頭暈的人捂著腦袋晃了晃,最後側了一下靠在了唐易的肩膀上,胳膊也晃悠悠的搭在了唐易的肚子上。他的臉通紅,整個人看著沒什麼力氣的樣子,唐易看了一會兒終是不忍,把打算推開他的手收回來,沉默半響,歎了口氣,「你要暈就去床上躺著,別在這賴著。」
顧言廷的腦袋動了動,也不知道是在點頭還是搖頭,只是細碎的頭髮掃到了唐易的脖子,癢癢的,又有些軟。
顧言廷蹭了蹭之後又說,「我對這些道道實在是不懂,只是有種直覺。」他頓了一下,說道,「如果你們和華元都沒有巨大的獲益,那受益方應該是第三者。」
唐易愣了一下,周家的參與他並沒有提起,顧言廷竟然能這麼快就想到?唐易有些不可思議的低了低頭。卻看見了顧言廷的黑乎乎的腦袋。後者的話並沒有停,然而內容卻讓唐易的心裡猛的震了一下。
「這個項目並不算大,協力廠商如果不是沖著項目本身,那有沒有可能是沖著哪家公司?比如你們,或者華元?鷸蚌相爭的結果是兩敗俱傷,漁翁想要的卻不一定是鳥,還是蛤……」
唐易:「……」
算起來從合同的事情發生到現在,不過是剛剛一周的時間。這期間唐易和寧澤宇既要忙著尋求解決辦法,又要防範周家和華元的後招。他們自以為行動迅速且目光長遠看透一切,卻是完全站在了自己的立場上。
唐易此時才想起周昊的那句話,「你的經歷決定了你的視野太局限。」
er不一定是受害者……還有可能,只是枚棋子。
周東傳是典型的不擇手段的投機客,他屢次打著法律的擦邊球,做事既不要求光明磊落更不在乎顏面是否有失,所求不過是以最小的投入獲得最大的產出。唐易這次立足自己公司的位置上,自然而然的把目標都放在了被收購上,就他所查的周東傳的收購記錄,其中近乎半數在被收購前因為各種事故或者醜聞鬧的沸沸揚揚。
然而現在轉念一想,他們這麼小的公司又何必讓周東傳如此的大動干戈。
但是華元集團卻不同。假如周東傳的目標是華元集團,那自己不過是個鬥爭中的棋子,將來即便被收購過去,也只能算是個附贈品。這樣算下來,才是真正的一石二鳥。
而這顆棋子能否按照他們計畫進行的關鍵,卻是決策者的性格和行為模式,而唐易,恰好符合這一點。
唐易想過來之後不知不覺身上就起了一層汗,雖然事情並沒有得到證實,然而無論從哪方面看,這樣的解釋才更行得通。
唐易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及至此刻,他才深覺出自己之前的洋洋得意是有多麼的可笑。商場如戰場,不謀全域者不足以謀一域,而他正是被一域蔽眼,目光始終放在了局部利益上。
此時的感覺,竟然有點隱隱的興奮。
顧言廷不知道什麼時候整個人都靠了上來,摟住了唐易的腰,只是或許真的沒什麼力氣了,在唐易出神的時候他竟老老實實的一動沒動。
唐易回神之後推了推他,顧言廷從鼻子裡哼哧了一聲。
「要睡就去床上睡。」唐易拍了拍他的胳膊,看了眼沒忍住,伸手試了試顧言廷的體溫。只是這一試剛剛的輕鬆就全飛了,唐易幾乎猛的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喊道,「你怎麼這麼燒!」
他起的太猛,顧言廷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直直的臉朝下沖著沙發栽了下去。
唐易看他一眼咬了咬牙,從臥室飛快的翻出錢包和一張卡揣到身上,拽了一件外套一邊給顧言廷披上一邊拉他,「去醫院!」
「啊!不用!不去!」顧言廷反手抓住唐易的胳膊,嘴唇動了動說,「我沒事,我就是著涼了。」
「放屁!我早上走的時候你明明燒退了!」唐易臉色沉了沉,見他賴著不動就要伸手去抱他。
「啊,是退了。」顧言廷又往後窩了窩,有些氣弱的說,「可是……我下午又洗了個冷水澡……」
唐易:「!!」
「苦肉計……啊啥的,」顧言廷聲音越來越小,眼神往一邊躲了躲,「誰知道……還沒用上呢,就把你給唬住了……」

第46章

顧言廷最終還是被裝上了車,上車的時候屁~股上還挨了一腳,唐易十分魯的把他蹬進去的時候,顧言廷隱約聽到了咯吱咯吱的咬牙聲。
這一路上唐易的車都開的火氣十足,顧言廷老老實實的窩在後座上,沒一會兒牙齒開始打戰,最後一個路口的時候唐易掐著變燈的最後一秒竄了過去,嚇的顧言廷的連哆嗦都不敢了——唐易平時開車很穩,但凡路口是能停就停能讓就讓,車後面的喇叭響成一串他也八風不動的杵在那,活脫脫的退休老幹部作風,今天這樣的開法對唐易來說幾乎等於不要命了。
其實從旁者的角度看並沒有那麼誇張,但是由於反差太大,顧言廷還是著實被嚇了一跳。只是他在「唐易擔心他」和「唐易很火大」這兩種可能性之間好好的想了一會兒後,悲催的發現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後者,於是他在剩下的車程裡努力的縮了縮減少了一下存在感。
醫院急診處的人不少,預檢台的小護士看了顧言廷一眼,二話沒說把人帶到了發熱門診處。唐易在外面一言不發的跑上跑下,等忙完一通後已經是半夜兩點多。顧言廷被安排到了一間單獨的小病房裡輸液,他昏昏沉沉的總想睡,不過還是撐著在唐易進來的時候掀起沉重的眼皮笑了笑。
「哎,真是大費周章的……至於嗎……」
「什麼至於不至於?」唐易的臉色比來的時候稍稍好了一點,病房內的暖氣片烘的挺足,他一進來眼鏡片就蒙上了一層白霧,這會兒正摘下來面無表情的擦拭著。
顧言廷在病床~上躺的挺舒坦,聞言往床裡面挪了挪,說,「這病房高級啊,單間還帶個……這啥?書桌?嘖,牆上還貼壁紙呢,這小綠底兒的碎花不錯啊,現在醫院都流行田園風了?」
「嗯,田園風,挺好的吧?」唐易把眼鏡折起來,漂亮的眼睛望著顧言廷,半晌挑了挑眉毛,「滿意嗎?滿意就住下吧。」
顧言廷:「……」
「這片是傳染隔離區,有嚴重疫情時專用的,」唐易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翹著腿看著他,「還沒來得及恭喜你,你還差一點就可以在這裡久住了。最近t城的病毒性流感挺時髦,你也好歹算是抓~住了時髦的尾巴尖兒,嘖,真能耐,還單間呢。」
顧言廷這才想起來,他被小護士帶著往這邊走的時候,這一片都是黑洞~洞的,安靜的能飄出鬼來,這邊病房不多,旁邊的搶救室觀察室化驗室卻一溜排的挺齊全。
他看了看這個十分溫馨的小病房,忽然就覺得不是那麼可愛了,於是默默的閉上嘴,只眨巴著眼睛看著唐易。
唐易靠在椅背上,身體的倦意一波一波的湧了上來。他靜靜的看了顧言廷一會兒,片刻後歎了口氣,「顧言廷,你怎麼就這麼能作呢?」
倆人有些話不用說的太明白,如同顧言廷洗個冷水澡的事情早晚會暴露一樣,他在外面的那番強詞奪理其實也糊弄不了唐易多久。唐易今晚上明顯有心事,被他鑽了空子還占了點便宜,但是假如唐易突然睡一覺睡清醒了,可以想像到時候的後果絕對比被掃地出門還嚴重。
顯然這會兒唐易已經反應過來了。
顧言廷得了便宜不敢賣乖,自己老老實實的先承認了錯誤。這會兒看唐易的表情更是忐忑的連睡覺也不敢了,緊張的撐著眼皮看著他。
唐易心裡說不上是好氣還是好笑,又或者是無奈。顧言廷在過去的兩年裡到底經歷了些什麼,成長成了什麼樣子他無從得知,但是就今晚他單單看一眼合同就能指出了問題的關鍵來看,其實一切並沒有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
唐易卻對他沒有戒備,而這個或許已經「不簡單」的顧言廷,也總是不小心往外禿嚕著實話,該說不該說的都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亂撒一通,讓他哭笑不得。
他們倆這幾天的相處模式和兩年前進行了無縫對接,預想的久別後的陌生疏離和客套,全都成了想像的東西,明明發生了很多事情,可是這會兒再寂靜的小病房裡,倆人默默的對著看,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
顧言廷撐著眼皮等了好一會兒,見唐易沒有下文了,這才松了口氣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正好一個長相甜美的護士推門走了進來。對方見他醒了摘下了口罩笑了笑,顧言廷愣了會神,開口問道,「唐易呢?」
護士疑惑的啊了一聲,顧言廷忙改口,「就是昨天跟我一塊來的那個,黑頭發,眼睛很漂亮,穿了個白襯衫……」
「他去拿藥了,」護士很快反應過來,笑著問,「他叫什麼?唐易嗎?」
顧言廷嗯了一聲,抬了抬手。針管早已經拔掉了,旁邊的吊架上掛著一大兩小,看來都是昨晚的傑作。護士聞言笑了笑,說,「他人真好,一晚上沒睡就在這守著,說讓我們休息休息,需要拔針換藥了再喊我們。」
她們值夜班的最近累的不行,平時都是見縫插針的眯一會兒,尤其是淩晨兩三~點鐘的時候人最容易犯困,雖然唐易那麼說了她們也沒敢休息,但是這番話的確叫她們心裡暖暖的。
顧言廷愣了愣,見護士抿嘴笑的溫柔,臉蛋還紅撲撲的,突然說,「嗯,他物件也這麼說。」
「啊?」美女護士愣了一下,果然眼睛睜大了一些,有些詫異,「他有女朋友?」
「……」顧言廷身子一僵,隨後重重的嗯了一聲。
「噯?不是說單身的嗎?」小護士的聲音有些疑惑,收拾完東西滿腹疑惑的出去了。
顧言廷在人走後挫了挫牙,這才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
他身體底子好,在取藥處找到唐易的時候還故意的蹦了兩下,又嘚瑟的擺了個大力水手的姿勢證明自己血槽已滿。可惜這種行為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注意,唐易眼皮都沒抬一下,倒是顧言廷身後的一個老奶奶拿著拐杖敲了敲他的腰,「小夥子,讓讓……讓讓……」
顧言廷:「……」
他並不知道自己差點作了個大死,昨晚的體溫最高的時候已經燒到了四十度,唐易又累又乏,被那個四十度嚇的愣是後半夜全醒著,幾次想把熟睡的顧言廷推開看看是睡著了還是燒昏過去了。好在最後溫度慢慢的就降下來了,查的血常規也沒什麼情況。
顧言廷回去的路上除了腿稍微有點酸外什麼都沒覺出來,他想起唐易一晚上沒睡,要死要活的鑽到了駕駛室上。唐易懶的和他爭執,轉到副駕上索性拴好安全帶就開始閉眼休息。等到公寓的地下停車場時,顧言廷扭頭看了看,才發現唐易已經睡著了。
座椅都沒調,估計睡的不太舒服,頭向一邊偏著,挺秀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有什麼煩心事。
顧言廷偏過頭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半晌過後他放輕了動作下車,然後繞道了另一邊,打開車門後兩隻胳膊同時從唐易的胳膊下和腿彎處慢慢伸過去,然後小心地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唐易在失重的一瞬間迷迷糊糊的睜了下眼,顧言廷扭頭看見他醒了,小聲說,「噓,睡吧。」
他的動作和表情都很自然,唐易看了他一眼,果然又閉上眼了。
一路抱著等電梯坐電梯,顧言廷心裡得意的簡直不行,在電梯裡的時候還對著光潔到電梯內比甩了甩頭髮,越看越覺得自己帥的不行。直到出了電梯,他才意識到一個大問題——鑰匙還在唐易的身上。
他這會兒抱了一路雖然有些發汗,但是卻相當不捨得撒手。這手~感太好太難得了,況且他的理想是一路打橫抱到床~上……如果在門口為了開個門把人喊醒,也太煞風景了。
顧言廷猶豫了半天,眼睛上上下下的把公寓的門口掃了好幾遍也沒發現疑似備用鑰匙的東西,伸腳蹬了蹬,門也鎖的挺好,沒有一腳踹開的可能。他有些著急,原地慢慢的轉了兩圈之後,聽到了門裡小狗的汪汪聲。
「哎,我自己開吧。」唐易冷不丁開口,慢悠悠的歎了口氣。
顧言廷正對著那扇門發愁,一聽這動靜嚇的一哆嗦,差點沒把人給扔了。
唐易已經用力撐了下他的肩膀跳下去了,伸手從兜裡拿鑰匙開門換好鞋,快走到臥室門口了,顧言廷還站在走廊上沒反應過來。
「不是,你……你醒了?」他瞪著眼有些愣神。
唐易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哎你醒了怎麼不說呢!」顧言廷一邊往裡走一邊瞪眼,「怎麼也不說一聲呢!我這……」
「你這什麼?」唐易淡淡的看他一眼,「你想裝裝大力水手,我缺個苦力,一舉兩得而已。」
顧言廷:「……」
「對了,抽屜裡有錢,樓下有條小路,沿著往上走走到頭是個菜店,中午多買點菠菜回來。」唐易頓了頓,「再去旁邊的水果店買些香蕉。」
顧言廷還沉浸在自己裝逼一路卻被人當成大力水手的鬱悶裡,聽到香蕉才愣了愣。他很快恢復過來,見唐易要脫衣服睡覺,哼了哼說,「要香蕉幹什麼?」
唐易看他一眼沒說話。
顧言廷得寸進尺,厚著臉皮往上湊了湊說,「有我呢。」
唐易這次沒跟他發火,而是拿著睡衣往洗手間走,邊走邊解釋,「醫生囑咐的,給你的。」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雲淡風輕的解釋,「想要多大的自己選,嗯?」
「……」顧言廷愣了愣,忍不住喊,「怎麼可能!」
香蕉的確是買給他的,醫生囑咐要他多補充些鉀和鈣,為此舉例了幾樣食材和水果。唐易記得清楚,顧言廷卻早忘光了。他腦子一偏想歪了,聽到唐易說給他的後,氣哼哼的買了幾把帝王蕉回來。他買回來的時候唐易剛剛睡著,顧言廷提著比指頭長不了多少的帝王蕉進臥室看了好幾眼,凡凡好奇的跟在他屁~股後面一邊聞著一邊忙進忙出。
唐易被吵醒的時候還有些煩躁,等看見顧言廷手裡的東西時愣了半天,隨後噗嗤一聲,頓時笑的起不來了。
「……」顧言廷忽然有些面皮發熱,黑著臉問,「你笑什麼!」他週三晚上飛過來的,今天已經是週六,這三天裡唐易幾乎沒有過好臉的時候,顧言廷能看出唐易並不是針對他,而是真的有累心的事情。這會兒唐易笑的不行,他雖然有些臉紅,但是心裡還是高興居多。
唐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腦子裡想了些什麼,這會兒樂了半天之後,眉眼彎彎的補了一句,「你……哈哈哈哈哈……好~緊……」
「……」顧言廷的臉騰的就紅了,轉過身惡狠狠的威脅,「臥~槽,唐易你別以為我不敢動你!」
唐易早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聞言一本正經的嚴肅了一下,沒過兩秒他的嘴角彎了彎,用胳膊擋了擋臉,一邊笑一邊說,「不好意思……我,沒忍住。」
顧言廷撲過來的時候香蕉被扔到了地板上,凡凡用爪子勾了勾,聞了一下沒敢下嘴。
唐易還樂的不行,見顧言廷惱羞成怒了,使勁順了順勁兒才把那口氣笑完。顧言廷見他漂亮的眼睛亮亮的看過來,臉色因為笑的厲害微微有些發紅,連挺直英俊的鼻子線條都柔和了許多,低低的暗罵了一聲,合身撲過去,把人壓倒在了床~上。
唐易的嘴角還翹著,見顧言廷的架勢一邊推著他的肩膀一邊笑著說,「哎不笑你了,讓我好好補會兒覺,我好幾天沒睡好了,難得個週末。」
顧言廷以虎踞的姿勢伏在上面沒動,聽這話低低的嗯了一聲,「你這幾天都沒睡好?」
「廢話,」唐易扭了扭脖子,「你星期三來的吧?那天我剛跟朋友鬧了點矛盾,晚上回來的就不早,週四那天回來也半夜了,你還折騰著要吃飯……」說到這裡倆人明顯都停了一下,那晚上顧言廷藉口自己睡褲短,把人摁倒在地毯上強吻的情形幾乎轟的一下湧了上來,唐易清咳一聲,忙轉開眼,同時快速的跳過了那截,「那天睡的玩,昨天沒睡,再這麼下去我就熬不住了。」
顧言廷深深的看他一眼,沒動,也沒有說話。
唐易隱隱覺得不太妙,提醒他,「顧言廷,你再不讓我睡,可就太不是人了。」
「嗯,」顧言廷沉默了半天後,點了點頭。
唐易微微的松了口氣,隨後,就覺得耳畔一熱,顧言廷雙手扣在他的耳朵兩側,捧著他的臉附身吻了下來。
「我今天就不是人了!」顧言廷低喘著貼緊了他的嘴唇,乾燥溫熱的大手摸~到了他腰側,狠狠的揉了一把之後有些粗~魯的把衣服推了上去。
唐易覺得自己也作了回死,顧言廷的舌|尖進來的時候,他明明想要拒絕躲開,然而舌頭卻下意識的糾|纏了上去,這使得顧言廷的喘|息愈發粗重,囂張而又強勢的舌頭在他的嘴裡重重的掃蕩著。放在他腰上摩挲的手也重的跟恨不得要搓掉一層皮一樣。
唐易被|頂的喉嚨有些不舒服,身子也稍稍的扭了下想避開,誰知道這個動作卻無意中順了顧言廷的意,他的手稍稍往下壓了一下,倆人的下|腹幾乎嚴絲合縫的貼到了一塊。唐易很快~感覺到了對方身體的明顯變化,被某個急劇囂張的東西在腿~根頂了一下之後,一股酥~麻戰慄的感覺順著小腹劈裡啪啦的燒到了他的四肢,顧言廷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開了他的嘴唇,轉而在他的耳後重重的舔~了一下。
唐易的皮膚很好,身上的皮膚比臉部的還要光滑柔膩的多,顧言廷難以自抑的在他的耳畔說了兩句下|流的話,如願的看到了唐易的耳朵幾乎整個紅透了。他禁|欲了兩年的身體看到這一幕幾乎像是一把轟然燒起的乾柴,所有的荷爾蒙一下沖到了頭頂。
「這兒……有沒有想我?嗯?」顧言廷叼~住唐易的耳~垂,大手一邊往上推著衣服一邊哼哧著說,「饑渴嗎?多久沒被碰過了……嗯……這兒有沒有人親過?」
「……」唐易的身體猛的僵住了。
顧言廷話一出口就知道壞了,他愣了兩秒鐘,緩緩的轉過頭,對上唐易尚帶著情~欲的憤怒眼神時,幾乎哀嚎著給了自己一個大寫的「臥槽」。
大病剛過還沒完全痊癒的顧言廷被踹了下床,哀哀戚戚的跑到洗手間裡洗了一個小時的澡才出來。唐易剛剛咬牙切齒的樣子像是要殺了他,他在繼續幹還是暫時裝慫上果斷的選擇了後者,滿口打哈哈的同時極盡所能的討好了冷笑的人。
假如他和唐易是在以前,或者現在他們已經消除芥蒂完全複合了,顧言廷絕對不會這麼委屈自己,寧願第二天殺頭也得把這弓給上了,可惜他本來就是個留用察看的身份,這會兒是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當然他也不是絕對老實的人,討好唐易的時候他偷偷順走了後者替換下來的內褲,在洗手間裡十分囂張的利用了一番。
然而即便這樣,一連兩天唐易也再給他什麼機會,連啃一口都要趁著半夜後者熟睡的時候偷偷摸摸的進行。
週一這天終於不情不願的到來了,唐易難得的在家吃了個早餐,顧言廷前一天晚上就開始準備,唐易當時沒注意,這會兒吃了兩口粥才發現味道的確和平時的不一樣。
顧言廷等他吃完後才拉了他一下,遲疑的說,「我今天回公司一趟。」
唐易詫異的回頭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我回去看看這次合同的事兒,」顧言廷看他笑了笑,「你別太擔心,這兩天保重好身體。」
「你……」唐易頓了一下,說,「你別幹什麼違法或者違紀的事情,這是兩方公司的事情,我能解決。你別為這丟了工作。」
「嘿,這話說的。」顧言廷揮了揮手說,「你快去上班吧。」
唐易停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去開門。
「唐易,」顧言廷突然喊了一聲。
「嗯?」唐易回頭看他一眼。就見顧言廷笑著湊上來,在他額頭上輕輕的親了一下,「等我回來。」

第47章

顧言廷走後第二天,公司的事情就有了轉機。那位在上週五和唐易談到深夜的老總是業內的巨頭公司凱勝軟體的老大,他在週一一上班就對唐易表示可以考慮這次的合作計畫,然後不到一天的功夫,就指定了兩位專門的負責人過來,拜訪了唐易和寧澤宇,並對計畫的詳細內容一一進行了確認和補充。
這一切都在悄無聲息的進行,而華元集團的律師函事件經過一個週末的發酵之後,也終於引發了公司員工的恐慌情緒,這其中也許有嚴柯等人的推波助瀾,然而不管怎樣,的確有一部人的人在大難臨頭的時候毫不猶豫的放棄了er,並以最快的速度為自己找好了新的東家。
唐易全程沉默,表現的愈發像是一個束手無策深陷困境的老總。一直等週二下班的時候,他才面色不動的走到了人事部,看著桌上的一摞五花八門的離職申請,對當時正愁得揪頭髮的人事部經理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他說,「全部同意,讓他們兩天之內辦完交接手續走人。」
人事部長膽戰心驚的問,「那他們這月的工資和押金呢?」
唐易面無表情的說道:「我已經和財政部打過招呼了,全發。」
準備為了離職手續和公司撕逼扯皮的一幫人完全沒有料到會這樣。公司剛出事時他們也有過緊張焦慮和憤怒,然而那點點的公司情結很快被個人的隱憂所替代,最後又被各種謠言激化到了公司的對立面——他們開始擔心公司會拖著不批,留著他們繼續幹活,也擔心公司借名頭扣押了什麼獎金。畢竟都要走的人了,臉皮早已撕破,唯一在意的便是吃不得一點虧。
從最初時候的同仇敵愾轉化到現在的反目成仇,其實不過是幾天的事情。畢竟和虛無縹緲的公司榮譽感相比,自己能否吃飽穿暖的問題會更現實一些。誰讓人都是現實的動物,雞湯也不能喝一輩子。
離職的人員既詫異又麻利的辦好了各項交接手續,一直嗡嗡泱泱持續到週四,人事部那邊才逐漸的恢復了平靜。
甯澤宇和唐易一起做著凱勝入駐前的最後一點準備,見公司的人竟然走了接近三分之一,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如果日後他們回來,你打算怎麼處理?」
唐易正收到一條短信,寧澤宇的角度正好看到他打開短信時臉上淡淡的無奈的笑意。唐易先隨手戳了兩下,等回完短信之後,才抬頭看過來,笑了笑說,「這是公司第一次遇險,也是你我的職業生涯中第一次被逼到份上,不得不背水一戰。」
他的聲音清冷,寧澤宇停下手裡的工作,也抬頭笑了笑,點頭說,「是啊。」這兩周他們的確被逼到了份上,差點就此倒下,再也起不來。
唐易垂著眼在紙上飛快的寫著東西,半天後淡淡的說:「所以這一批人,永不錄用。」
凱勝軟體的行動十分迅速,唐易和寧澤宇以最快的速度在公司組建了一個新的項目部,沒過兩天,那邊就派了代表過來。取名為「新凱」的專案部成立的當天,兩家公司同時召集媒體發表了聲明,聲稱倆家成為了新的戰略合作夥伴。
唐易和凱勝軟體的保密工作幾乎都做到了極致,聲明發表出的同時,「新凱」項目部的技術支持人員就火速的投入到了唐易手下大大小小的項目中。而當這則看上去並不顯眼的報導引起眾人的關注時,er下面百分之八十的項目,都已經復工並且開始趕進度了。
首先受到衝擊的自然是公司留下的員工,專案那邊解了燃眉之急,所有留下的人員不禁都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唐易索性趁著這次的離職風波對公司進行了整頓,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整頓之前他在全公司先後進行了三次頭腦風暴,從各部門的管理漏洞到業務模式的改革創新,累積收到的建議條目接近兩千條。大家這次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對公司的集體榮譽感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雖然其中大部分都註定要被槍|斃掉,但是這份參與感也讓眾人感到了十分的滿足。
而隨後反應過來的人中,除了周東傳和華元方面的人外,還有同樣沒聽唐易細說過的沈凡。
即時新聞上沒有任何配圖,他反復的打開報導的頁面,幾次覺得難以置信。最後他向唐易確認了一遍,得知事情已經不需要他的幫忙後就得到了圓滿解決時,半晌才心情複雜的歎了口氣。
唐易的語氣已經變的很輕鬆,從頭到尾口氣都是微微上揚的。沈凡要掛電話的時候忽然停頓了一會兒,片刻後問了一聲,「你不會因為林銳的事情對我有意見吧?」
唐易頓了一下,驚訝的說道,「不會。」
「那就好,不管怎麼樣,你我兄弟的關係,都是最親的。」沈凡猶豫了一下說道,「我那天所說的,可能有些難聽,但是還是為你好。」
「……這我可不認,」唐易笑著歎了口氣,「我心裡是不舒服,但還不至於為這個就對你有意見。但是你也別說為我好。」
那天他的確心煩,他身邊親近的人不多,自然希望沈凡能凡事和他一個立場對外,但是他心裡也明白這樣要求有些苛刻,甚至來說不太可能,所以被顧言廷打岔之後也就過去了。
沈凡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半晌過後語氣平和的問道,「唐易,你是不是不想原諒林銳?」
「什麼意思?」唐易愣了一下。
「我並不是為林銳說話,不管他個人再優秀,都沒法和你比。」沈凡歎了口氣,「只是你想想,林銳並沒有作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如今時隔兩年你還對他耿耿於懷,只能說,你還沒有放下顧言廷。」
「……」
「你和周昊分手時我是挺高興,但是隨後想想才覺得不對勁。這兩年我作為旁觀者,都不得不說一句周昊對你的好已經到了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地步,這樣的人你都不能接受,你除了沒有放下顧言廷還能是因為什麼?」
「我和周昊立場不同,三觀不合。」唐易有些無奈,「你前腳給我弄只狗防止我和周昊滾一塊,現在分了你又替他來說話了,沈凡你沒事吧?」
「我不是替他說話,」沈凡說,「只是和周昊相比,顧言廷更靠不住。林銳這兩年一直單身,我聽他聊起過顧言廷,言談之中絕不像一點感情都沒有的樣子。顧言廷之前被拒絕都去熱臉貼人冷屁股,假如林銳回心轉意對他示好,你怎麼知道到時你不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唐易拿著電話,過了一會兒才問,「你都知道了什麼?」
「沒什麼,」沈凡說,「只是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轍,一個坑裡跌兩次。而且,周東傳在週末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風頭不對,之所以這次慢了一步,是有人在幫你。」他頓了頓,歎了口氣,「你知道是誰。」
唐易:「……」
周昊自從那天分開後就再也沒聯繫過他,他以為倆人就這樣算是翻篇了,哪能想到後面還會有瓜葛。沈凡的意思很明白,他篤定的認為顧言廷和唐易之間的根本矛盾沒解決,兩相權衡之下天平竟漸漸傾向了老對頭周昊那邊,唐易覺得無奈,但是不可否認,他也有一絲隱憂。
顧言廷插科打諢死皮賴臉的和他共度了一個週末,相比較正兒八經的複合之說,這幾天的樣子反倒是小別勝新婚更貼切一點。顧言廷口口聲聲說要和林銳保持距離,但是平心而論,唐易對此並沒有什麼把握。可是他也拒絕不了顧言廷的靠近。
週六那天他補完覺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走出臥室門時,顧言廷已經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正坐在沙發上看書。凡凡在他的腳邊安靜的趴著。下午的光線不強不燥,像是給人鍍上了一層老時光的濾鏡,透著寧靜悠遠的意味。
唐易回顧自己這兩年,不管外人看來多麼一帆風順志得意滿,但是卻沒有哪個下午能讓他感受到那種安寧,恨不得生生世世長相廝守下去。他也擔心林銳的問題,可是不管顧言廷說的能否兌現,他這次是想真的和顧言廷站在一起,看能不能倆人一起解決。
顧言廷回到華元後似乎就忙了起來,每天吃飯和睡覺都會發個短信過來,但是除此之外卻很少有其他時間聯繫,唐易這幾天忙的腳不沾地,回復的時間也總要隔好久。原本今晚說好了要通電話,唐易看了看時間還早,於是撥了那個很久沒有聯繫過的號碼。
周昊接的很快,唐易在接通的一瞬間緊張了一下,直到電話那頭傳來低沉有力的一聲,「唐易?」
「嗯,是我,」唐易緩緩的舒了口氣,頓了一下說,「謝謝你。」
周昊很快了然,低聲說,「不用。」
倆人似乎再沒什麼話說了,唐易拿著手機猶豫了一會兒,等了一會兒後才忍不住問道,「你不是說,要公私分明嗎?」
電話那頭是長時間的沉默,唐易垂下眼一下一下的點著桌面,很久之後,他才聽到周昊緩緩說道,「戰幕已經拉開,我只能儘量讓你少些無謂的犧牲。」
「……」唐易愣了愣,「什麼?」
「華元已經察覺到了我父親的意圖,正式參戰了。」周昊頓了頓說,「唐易,這次危機過去你就好好打理這家公司就行,其他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第48章

自從上次倆人分開後,唐易就沒再和周昊聯繫。如今電話說起公事來多少有些不自在,他笑了笑說,「我沒打算多管什麼。我野心不大,就想做好這一家公司能夠吃飽穿暖而已,也沒想過要捲入你們兩方公司的爭鬥。」
周昊嗯了一聲,片刻後問他,「你現在還怪我嗎?」
「沒有,」唐易頓了一下,低聲解釋,「你我立場不同,我能理解,但是還不能認同。」他笑了笑說,「你很好。」
「……」周昊靜默了一會兒,半晌後只能說道,「你也是。」
倆人的差異不是哪一方示弱或者妥協便可彌補的,雙方的觀念都是二十幾年的經歷慢慢薰陶所成,唐易的那些童年經歷對周昊來說更像是一個以悲慘二字起頭的小故事,他能夠明白唐易所說的一切,卻始終體會不到那種心情。而唐易對於他的生活環境和氛圍,竭盡全力也只能隔岸觀火般的遠遠感受一下,同樣始終不得要害。
牽牽絆絆兩年之久,唐易發現面對周昊的心情遠比和顧言廷分手時平靜的多,他甚至能給對方一個真心實意的好人卡,由衷的認為他是個好人。
話題的後半段周昊漸漸恢復的了雲淡風輕的口吻,淺淺聊了幾句其他話題後,忽然說道,「維維說想你了,你要和他通話嗎?」
唐易頓了頓,說道,「……不了。」
周昊低聲笑了笑,最後歎了口氣,「其實,我還真有點不甘心。」
「……」
「但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事到如今繼續下去只會給你徒增煩惱,」周昊說,「這個號碼你隨時可以打給我,希望我們還能作朋友。」
「嗯,」唐易也跟著笑了笑,「無論如何,這次謝謝你。」
事情來的時候氣勢洶洶,他一度以為自己就要過不去,如今塵埃落定,才發現這些事情也不過如此。他的整個世界都像是被大雨沖刷過一樣,大雨滂沱時的陰森恐怖在雨停的一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可以大口呼吸的新鮮空氣,以及更加澄澈透亮的新天地。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原本他聽周昊說起時總覺得略顯誇張的「參戰」二字,竟然毫不過分。只是戰場終於從他這邊轉移,華元集團和周家派系扯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在資本市場肆無忌憚的大幹了起來。
目前來說,讓唐易氣的牙根兒癢的周東傳並沒有占到便宜,但華元集團也沒有絕對優勢。雙方的局面暫時僵持,而顧言廷的調職申請也因此被壓了下來。
唐易一直沒有問過顧言廷這兩年到底在做什麼。如今放鬆下來再一問,才發現他正做著和沈凡周昊差不多的事情。只是沈凡對唐易說資本運作的事情和賣賣軟體完全不同,周昊對這方面的事情也很少提起,倒是顧言廷這個半道出家的人絮絮叨叨的把事情|跟唐易講了一遍。
這其中詳細的說起了此次er被困的起因。
周東傳手下有不少公司,涉及到地產證券等數十個完全不同的行業,這些年他看似隱退到了c城,實際上不過是轉到了幕後操作。如今的上市公司之中不乏股權設計隱蔽之流,其中至少四五家細分下來,都有周東傳的影子。甚至有家st的實際控制人就是周東傳本人。
原本唐易瞭解到的周家的產業,不過是周東傳商業版圖上很小的一部分,如果不是這個人生冷不忌大小通吃,恐怕唐易手下的這種小公司,他們那個位置的人還真看不上。
唐易對於這些事情是完全不懂了,顧言廷也沒細說,然而大意就是華元集團和周東傳近兩年屢屢對上,華元集團遠在d市樹大根深,周東傳虎口奪肉並沒有占到便宜,最近倆家又在一家科技公司的收購戰上對上,周東傳硬抗不過開始走偏門,串通了華元內部的人來招惹唐易,華元的合同陷阱顯而易見,然而手續正常流程合法,如果沒有人揭發到高層,這點事鬧大之前根本撲不起水花來。
但是這些唐易都不知情,他的思路的確是先儘量找好後路,然後絕地反擊往死了折騰,拼著魚死也不會讓華元好過。在顧言廷過來找他之前,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鋪墊和準備,如果不是嚴柯的異常,他可能已經開始著手報復了。
兩個工程師的下落都和華元有關係。
嚴柯那邊已經找到了確切的商務賄賂的證據。
陳總和嚴柯碰頭的事情也掉出了監控。
一切都太順利,只要嚴柯這邊確定是收受賄賂了,那他必定要被送交司法處置,屆時華元的合同是否需要繼續履行也要另說。唐易當時直覺哪裡不對,這才心裡一凜暫時壓了下來。現在看來,周東傳必定是安排了人,想要在他們走到絕路的時候逼一把,讓他們憤怒之下把華元賄賂er員工設計陷害合作公司的名聲炒出去,甚至告到法院。
後面的事情他無從猜測,只是再次回頭想想,才發現自己每一步都是被逼著踩在了刀尖上,差點就被人利用屍骨無存了。
其實不用等到er徹底支撐不下去,只要唐易這邊和華元對上,後面的事情恐怕自然有人推波助瀾,讓事態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如今慶倖的是他和寧澤宇尋到了出路,而那一瞬間的猶豫也讓唐易免於了棋子的命運。
顧言廷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不過顯然關注點早偏了,唐易和他說了周昊的電話,他一聽周昊的名字就不自在,見唐易說完後沉默半天,忍不住小聲囑咐,「這幾天你別跟周什麼東西見面啊!他說什麼你都別聽。」
唐易啞然失笑,頓了頓一本正經的說,「我這邊的危機解除,只是打電話謝謝他而已。不過他要是週末過來請我吃個飯,我還真不好拒絕。」
顧言廷立馬有些著急,「吃什麼吃啊!都分了怎麼還吃啊!怎麼能這樣!」
唐易笑了笑,顧言廷說了兩句開始真不放心了,反反復複的總是問,「等我回去了我請你吃好不好?咱不缺那倆錢兒!」
「看心情,」唐易笑了笑,「反正我吃不吃,你也不知道。」
顧言廷:「……」他也知道唐易是開玩笑,鬱悶了一會兒之後突然想起正事,囑咐道,「雖然事情過去了,你還是小心著點。」
唐易沒想到他頻道切換這麼快,竟然一下子正經了起來,忍不住問道,「小心什麼?」
「小心你身邊的人啊!」顧言廷嘖了一聲,又略微嚴肅的說道,「能瞭解你這麼透徹的人不多,周東傳敢這麼作必定是有十分的把握,你總要提防是誰賣了你,不然這就是一**啊!」
「……」唐易不妨他還想到了這一層,臉上的笑意慢慢的淡了下來。
顧言廷察覺不對,喊了他一聲,「哎,你該不會知道是誰吧?」
「……不知道,」唐易頓了頓,「但是我直覺有個人很可疑。」
顧言廷愣了一會兒,聲音都拔高了一分,「是誰?」
是林銳。
唐易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歎了口氣,還是沒有說出來。
沈凡都能在林銳的問題上多番維護,唐易幾乎都要懷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問題了。畢竟他本身就對林銳有意見,如今的猜測完全是一種直覺,沒有任何證據。
唐易最後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聲音也低了低,「不提這個了,我沒有證據。」
「沒關係,」顧言廷說,「我相信你。」
「算了,以後再說吧,我先回去了,」唐易勾了勾唇角,「明天週末,我還是想想出去吃點什麼比較好吧,再怎麼著我也是苦了一個月了,現在算是熬出了頭,胃口一下就開了。」
「打算吃什麼?」顧言廷皺了皺鼻子,「說來聽聽。」
「辣子雞,酸辣土豆絲,醋溜白菜……」唐易隨口報了幾個菜名,說完了自己反應了過來,忍不住笑了下,「總是就是酸辣口的。」
「行啊,酸兒辣女唄!」顧言廷愣了下,突然嘴賤的說,「小爺還沒播種呢,你著什麼急。」
「……」唐易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淡淡的問道,「顧言廷,你是不是想了,嗯?」他的聲音很好聽,尾音故意往上勾了下,聽的顧言廷的耳朵又癢又麻,想也沒想的嗯了一聲。
「哦,」唐易笑了笑,丟給了他兩個字,「憋著。」
「快憋壞了,」顧言廷小聲哼唧了一下,見唐易要掛電話,忙不舍的問,「你明天不去公司吧?晚上我給你打電話。」
倆人這一周都忙東忙西,是沒好好聊過天了。唐易頓了頓答應了下來,誰知道回家後剛吃完飯,就收到了一個算不上好的資訊。
林銳要回t城。
而且是沈凡和他一起回來。
er在t城的公司只有唐易手下的這一家子公司,如今大權在唐易手裡握著,沈凡不能隨意把林銳塞進來,於是飯後便抽了個私人時間想和唐易仔細談談。
唐易這次一直沉默,於公來說這家公司母公司還有一定的股份,即便他是控股人,也是當年承了沈凡的情,如今沈凡想要安排個人,職位唐易可以隨便給,工資又是總部承擔,他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于私來說,林銳當初的確因為他的厭煩被周昊一腳踢到了總部去,對方的父母親人朋友都在t城,想要回來也在情在理。
沈凡言語中給唐易留出了足夠大的餘地,一再聲明唐易不願意他可以再想別的辦法。可是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唐易的拒絕卻很難說出口。感情和工作摻雜在一起的弊端也很明顯——沒有標準的尺度可供參考,一切只能揣摩著來。
唐易最後回復了一句「我考慮考慮」,心裡卻明白自己只能妥協。
回來就回來吧,唐易只能這麼想,反正是早晚的事情。

第49章

沈凡在唐易答應後馬不停蹄的安排好了一切,連週末都沒有放過。在周日下午的時候,唐易就聽到了林銳已經到達t城的消息。
林銳自然不會一回來去聯繫他,這個消息是騷胖說的。
顧言廷上周回公司後就讓騷胖把備用鑰匙給唐易送過去。他怕唐易不收,幾乎每天都會跟唐易叮囑一下,說是那邊的家裡供暖了,但是之前試壓的時候家裡沒人,也不知道暖氣有沒有跑水。又說他走的時候好像燃氣沒關,屋裡貌似還有吃的,不知道會不會招老鼠,總之是各種不放心,希望唐易過去看看。
唐易並沒有回去的打算,他和顧言廷還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複合,況且相比較以前那樣不分你我分分鐘膩在一起的狀態,目前這種偏向於戀愛的關係反而讓他覺得更舒服。
他沒明說,顧言廷卻也感覺到了,於是轉而把矛頭對向騷胖,軟硬兼施的讓騷胖無論如何把家裡的鑰匙給唐易送過去,讓他收下。
騷胖起初不樂意。這兩年顧言廷一走了之,他本以為和唐易這個「朋友的物件」也就再沒關係了,誰知道他每每受困遇難的時候,唐易卻從來沒有冷眼旁觀過,出錢出力從不說二話。
騷胖心裡知道這是占了顧言廷的光,唐易基本不會聯繫他,之所以能幫自己,一是唐易本身就是個面冷心熱的人,雖然不怎麼交朋友又屢次被他們貼著城府深的標籤,實際上一旦信任了誰卻是一片赤誠相待。二是唐易這人用情極深,對別人不說,起碼對顧言廷是這樣。
騷胖受他照拂無以為報,最初的時候心裡又感激又愧疚,等後來得知顧家爸媽也偶爾收到東西時,他才真正的心緒複雜起來。
顧言廷的確不應該為了林銳去傷唐易的心,但是在顧言廷這麼做的時候,他們這些朋友卻並沒有真心實意的阻攔過。騷胖在那些人裡算是有良心的,也只是略略提醒了一下而已。
追根究底,是眾人在背後拿著唐易和林銳比較的時候,從心底認為唐易比不上林銳。
林銳是他們的大學同學,雖然個人作風不怎麼樣,但是人也不壞,也有講義氣的時候,會幫朋友忙,看見老人或者小孩需要幫助的時候也會幫一把手,大學裡也借給過同學錢。他平時穿衣用東西都是名牌,去作這些事情的時候便分外的能博好感。而唐易本身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做同樣的事情在眾人看來也就成了理所當然。
這兩者相比,在那幫狐朋狗友的眼裡,除了長相之外值得比的就是家境,唐易的長相不錯,但是給人過於嚴肅的感覺,林銳這樣略帶媚惑的清純更容易引起男人的荷爾蒙。而家境方面更是別提,他們從畢業起就開始嘗到人間冷暖,寒門子弟奮鬥十年不一定頂上別人老爹的一句話。唐易的吃苦奮鬥隱忍,也頂多是換來一句「不容易」。
男人們都認為家花不如野花香,當時顧言廷被分手的時候,林銳給他辦生日宴,這幫人也沒少在生日宴上起哄。甚至有人在提到唐易的時候,頗為不屑的小聲說了「矯情」兩個字。騷胖當時沉著臉沒說話,可是內心卻也向著顧言廷,覺得唐易做的有點太絕。
當時他還沒有遇到女朋友跟著初戀跑了這件事,後來遭遇了一樣的破爛事,事後最失落的時候唐易來幫他,他才感同身受的體會到了那種憋屈和憤怒。
騷胖覺得這是報應,而唐易每次幫忙,都會加深他內心的愧疚。這也是顧言廷最初回來想要他幫忙出謀劃策時,他想也不想就阻攔的原因。
而今顧言廷求他幫忙,騷胖心裡存了一百個不樂意。送鑰匙的事情被他一拖再拖,直到林銳忽然在同學群裡發了條回到t城的資訊時,他才猶豫了一下,開著小車藉口去送鑰匙,實際去報信去了。
顧言廷打死也沒想到,騷胖吭哧吭哧跑到唐易的公寓時,開門見山的第一句話就是,「唐哥,林銳那小子回來了。」
唐易開門的時候手裡正接著顧言廷的電話,愣了好半天才從騷胖裹進來的一身寒氣中反應過來。
他怔了一下,側身讓了讓,於是騷胖大大咧咧的進門換鞋,一邊換一邊大著嗓門說,「老大讓我來給你送鑰匙,嘿,估計是想求複合呢!我跟你說唐哥,你可不能這麼輕易就答應啊,姓林的一回來,他那尿性肯定狗改不了**。」
騷胖的嗓門大,說的話一字不漏的傳進了電話裡。
唐易是真不知道林銳這麼快就到了,這兩天顧言廷抽風似的非得打飛的過來看他,說住一晚再走,他不同意,於是顧言廷換成了電話短信不間斷攻擊,唐易想要好好理一理林銳來了之後的事情,幾乎都被他打亂了。
當然林銳要回來的事情他也沒提。
顧言廷在電話那邊頓時驚得沒動靜了,半天過後嗷一嗓子就要罵死胖子,被唐易眼疾手快的掛斷了。
凡凡歡快的蹦躂過來,湊在騷胖腳邊一個勁兒的聞。騷胖驚奇的把小奶狗抱起來對著瞅了半天,越看越喜歡,樂呵呵的揣懷裡很自覺的找了個位置坐下。
唐易去倒了杯水過來給他放在一邊,坐下的時候就聽騷胖鍥而不捨的遊說他,「唐哥,你可不能心軟。」
唐易笑著在另一邊坐下來,聞言看他一眼,有些驚奇,「我心軟什麼?」
「我們老大啊,他讓我給你送鑰匙。」騷胖把鑰匙從兜裡掏出來,放茶几上往前推了推說,「這說不定是想煽煽情糊弄你呢。」
他說完似乎覺得自己這麼賣兄弟不是很合適,於是十分客觀的解釋了下,「他那房子一直沒動,上回回來的時候招老鼠了,請家政打掃了一天才利索。後來大概是心疼了,這一個月一直讓我幫忙看著,一周請一次家政去收拾。你現在回去看的話,估計東西都沒變樣。」
騷胖陳述完事實咳了一聲,又回歸到了中心思想上,「不過這就是這一個月的事兒,前頭那兩年可沒這樣。」
唐易雙手握著杯子聽他說的起勁,扭過頭就看見顧言廷又打電話過來了,他挑了下眉毛把鈴聲改成了靜音,往旁邊一丟,示意騷胖繼續說下去。
其實騷胖也不是真的不希望他們倆和好,聊到後面他歎了口氣,有些感慨的說,「老大他一心想著複合,這兩年也的確葷腥不沾的。可是我都對他實在提不起什麼信心來。林銳以前對他來說放個屁都是香的,要說他就嘎嘣一下拿著林銳當路人了,擱誰身上也都不能信啊。我從心裡講是盼著你倆和好的,可是回頭想想林銳還杵在這,又覺得這事不能這麼過去了。」
他的話和沈凡基本是一個意思,但是卻真情實意的多,唐易握著水杯,垂著眼看著水紋一圈圈的蕩開,良久後慢慢的點了點頭。
騷胖歎了口氣,問他,「那唐哥,你對老大,還有信心嗎?」
唐易思考了半天,才給出了一個很含糊的答案。誰知道沒過半天,沈凡告訴他已經在酒店安頓好,約他過去吃飯的時候,又問了一模一樣的問題。
倆人許久沒見,沈凡鎖著眉毛坐在餐廳裡,一直等唐易在他對面坐下後才回過了神。唐易比一個月前瘦了足足兩圈,好在看上去還挺精神,沈凡沒說話,點完菜之後才轉過臉來,看著唐易問,「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唐易笑了笑,最後淡淡的回道,「假如你不把林銳塞過來,可能還好些。」
「……」沈凡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隔著桌子望過來,「唐易,你對顧言廷有多大的信心?」
唐易眯了眯眼沒說話,沈凡也不再賣關子,索性說道,「我最初是看不上他,這人說好了是單純,直白點就是蠢,放社會上屁用不頂,什麼都靠著你。更何況還吃著碗裡瞧著鍋裡的。」
「可是他現在不是了,」唐易笑了笑,「他即便犯過錯,也得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你何苦這麼看不上他。」
「是,他現在挺能耐了。」沈凡頓了頓,隔了好幾秒之後才古怪的笑了一下,「可你信嗎?」
「他已經來找過你了吧?說了什麼好聽的話呢?現在能掙錢了?有本事了?」沈凡淡淡的說,「你是真信了?還是心裡也詫異?」
「……」
「你問過他這兩年都做過什麼嗎?怎麼起來的,怎麼發家的,哪項才能被人發現一捧就紅了……目前靠什麼為生?」
唐易的瞳孔猛的一縮,半晌沒有說話。沈凡顯然話裡另有深意,可是唐易自欺欺人的發現,他並不想知道這些。這些是他心裡蟄伏在深處的不安和疑惑。
他相信嗎?顧言廷就這樣一舉得勢順風順水了,他的確有一定的才能,可是他的才能能一下走到那麼高的位置上?
答案是不信。
但是他並沒有問過,潛意識在阻止他問這些問題。
沈凡的臉上有些疲憊,唐易怔忡的同時,看到了他臉上略略冒出的胡茬,還有眼眶下面淡淡的青色。
服務員很快的把菜端了上來,倆人沉默的功夫,四菜一湯很快就齊了。
沈凡拒絕了服務員的動作,而是親自給唐易舀好了湯。他把湯碗放在一旁的等涼的時候,抬眼看了眼唐易,最後在後者的目光下頓了頓,自己的那一碗舀了一半兒就放棄了,轉而問唐易,「你想知道嗎?」
「……」唐易張了張口,沒說話。
沈凡說,「你想知道,但是不敢知道,對嗎?你看你們倆個人之間,即便沒有林銳也不是全然的信任彼此,你並沒有完全的相信他。」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也沒有完全的相信自己。」
「然後呢?」唐易含混笑道,「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沈凡看他一眼沒再繼續說話。唐易也應景的笑著吃吃喝喝,沒再往下提。
他和顧言廷之間的問題的確不止是林銳,當時分手之前倆人便經常冷戰,唐易工作忙碌,收入也高,之前顧言廷的言行不一讓他已然心涼,於是越往後越不甘照顧對方的感受。最常見的便是他偶爾會對顧言廷的收入表現出不屑上。
倆人分手時他的話也未嘗不是往顧言廷的心口上戳刀子,他冷冷的對顧言廷說他不夠成熟優秀,掙錢又少,家裡哪哪都要靠自己的時候,顧言廷的眼睛當時就紅了。
這倆年顧言廷遠走他鄉,如今回來後又死纏爛打,其中的底氣便是他自己也能耐了,不再是一個一無所有的笨小子。其實分開後唐易也後悔過那句話,那不是他的本心所想,純粹是為了報復顧言廷,然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如今否認,又有誰會相信。
其實他寧願是顧言廷撞了大運,一飛沖天了。
沈凡看他總是走神,半晌又有些不忍,替他夾了一塊菜後,忍不住說,「我欠林父一個人情。林銳早就想回來t城,我一直拖著。只是前幾天他母親查出了病,還沒確診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他父親開口,我這才放他回來。」
唐易聽到這也忍不住大驚,抬眼看了沈凡一眼。
沈凡輕咳了一下說道,「當然,也是有私心想看著他阻止你和顧言廷和好。」
唐易:「……」
「但是在公司你也不必太過為難,隨便給他個什麼職位,工資從總部撥,如果你不願看見他,給個閒職放他假也行。」
唐易認真的看他一眼,笑了笑,「那我不如給他個跑腿的累活折騰他。」他頓了頓,最終還是沒能忍住,輕聲問,「言廷,他這兩年的工作,沒問題吧?」
他的神情多少有些緊張,沈凡的笑容微微凝滯,過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工作沒問題,只是他之所以能到華元,是因為曾被華元的方總誤認成了周昊。」
沈凡挑了挑眉,看著唐易說,「他的確有一定的天賦,但是按他的學歷和知識,原本就沒有這些嶄露頭角的機會。」
唐易的呼吸停滯了一下。沈凡說道這裡停了停,看見唐易臉色發白,指尖微微的抖著,幾次張了張口,卻最終什麼話都沒能說出來。
沈凡知道話到這裡,停在一半也沒了意義。他等了一會兒,見唐易一動不動的靠在身後的椅子上時,才放慢了口氣說道,
「這後面是否有推手,周東傳是否已經得知,我是找人調查了半天一直沒有什麼頭緒。但是有一點已經很清楚,顧言廷並不是顧氏夫婦親生的。顧家二老曾換過住的房子,但是之前的鄰居卻都知道這個孩子是五六歲時才到的顧家。顧言廷心性耿直,恐怕並不記得這些事情了。」
「他如今無憂無慮的拿著高薪津津自得,但是你知道,或許過不了多久,他要面臨的是什麼嗎?」
「他就是被人養成了綿羊的幼獸,早晚要被丟到血池裡廝殺一番。」
放置在餐桌上的手機忽然嗡嗡嗡的振動起來,唐易感到身子有些發虛,遠遠的看了一眼,隨後視線卻是被燙到一般,有些倉皇的躲開了。沈凡的目光動了動,一直等螢幕上「顧言廷」三個字暗下去,手機也恢復平靜之後,才輕輕的歎了口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半晌後輕聲說,「我之前並不支持你和周昊,就是不想讓你和周家扯上關係。假如你實在不能改變性向,甚至找個林銳這樣的我都贊同。或者再單純一點的,至少你要能壓得住。」
唐易沙啞的苦笑了一下,「你別噁心我,扯林銳算什麼事。」
「我是認真的,」沈凡歎了口氣,「可是沒想到你還是喜歡顧言廷。你如果非喜歡這種面相的,那還不如周昊。他們倆長的七八分像,周昊起碼有能力有擔當,你總不用替他遮風擋雨。但是顧言廷不一樣,他現在連為什麼能在華元都不知道,日後你和他在一塊,你就是在槍林彈雨裡出頭的那個。」
「你想的太遠了,周家人在外面的私生子多了去了,周昊說過,除了被認回家的那個,其他人……在周家人眼裡一文不值。」
餐桌上的燭形吊燈投下來鎏金的光影,唐易慢慢的往前靠了靠,伸手按住了手機。手機的機身冰涼,他的指尖也是。手機上顯示著署名顧言廷的七個未接來電。他的手指緩緩滑過去,聽到沈凡低聲說,「的確如此。」
「……」
「但是當年,周東傳喜歡的是小兒子。」他低聲說,「周昊後來才被認回周家。」
「我不信,……即便是這樣,言廷也不一定非要收人擺佈。」唐易說道一半,竟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起來。他在心裡冷靜的安撫自己深呼吸,腦子裡卻無比清晰的反駁了自己。
顧言廷不一定會聽人擺佈,不意味著別人不會擺佈他。如果周東傳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即便他對顧言廷沒有了什麼感情,也難免會利用一番,警告一下當年忤逆他的人。
比如說周昊……
唐易咽了口水,半天才慢慢的說道,「兄弟……也不一定非要……」
沈凡抬眼看著他,唐易對上他的視線,說道「也許,會像你我一樣……」
「……」
唐易:「是嗎?」
沈凡看著他,伸手在眉心處慢慢的按了好久,才眉目清冷的搖了搖頭,「不是。」
「唐易,你怎麼知道,我就沒有防過你。」
唐易:「……」
「這次華元和周家的爭鬥,我知道的比你要早一些。雖然公司財務緊張是事實,但是假如當時總公司沒有問題,我也很難保證,當初會立刻伸出援手。」
沈凡頓了頓,有些艱難,卻依舊坦白的說,「鷸蚌相爭的機會難得。假如拿著一家子公司作誘餌,最終能獲得數倍的利益,我很難不心動。當然,事後我會給你數倍於這家子公司的東西作為補償。」
唐易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後慢慢的轉開了頭。
沈凡雙手交握,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唐易輕聲說,「我知道。」
沈凡愣了一下,「什麼時候?」
「上個週末。」唐易抬了抬手,又放了下去,「顧言廷提醒我,這家子公司可能只是被人用作了棋子。我當時茅塞頓開,說er也會有被當棋子的一天。他固執的糾正了我,說不是er,只是這家子公司。」
「……」沈凡怔了怔,半天說,「算他有腦子。」
「沈凡,我可以提一個要求嗎?」唐易淡淡的笑了笑。
「什麼要求,你說。」
「我要買下這家子公司的全部股份。」唐易說,「全部。」
回家的時候路上飄起了雪,唐易沿著回去的路走了好一會兒,才恍惚的反應了過來。他慢慢的停下腳步,伸手看著越來越大的雪花落到掌心,慢慢的消融於無形。
他想起了第一次中秋節,跟著顧言廷回去,顧爸爸顧媽媽在公交站翹首盼著的場景。那年天冷的早,顧言廷為了等他,回去的時候已經晚上。下車的時候二老的手凍的通紅,回家時桌子上擺滿了冷透了的菜,顧媽媽搓著發癢的手一個一個的回鍋熱著。
那天顧言廷傻嘿嘿的笑著介紹,「我老爸,我老媽。」唐易心中無比羡慕,心想,這以後也是我爸爸,我媽媽。
沈凡的顧慮唐易明白,除去顧言廷以後要面臨的種種問題之外,還有一點是周昊如今仍是er的第二大股東。假如那一天周昊和顧言廷對上,那沈凡無論處於什麼目的,都會選擇支援周昊。唐易的位置將會十分尷尬。
唐易對沈凡說要買下這家子公司的全部股份,徹底斷絕和總公司的一切關係時,沈凡沉默半晌,忍不住說他,你瘋了。
是瘋了。
唐易當時沉默了半天,回復了沈凡一上來的那句話。
——唐易,你對顧言廷有多大的信心?
——沒有信心。可是,我疼他。

第50章

唐易在某些事情上固執的可怕,他並不想承認自己依然把顧言廷放在了一個特殊的位置,可是事實已經如此。
五年前倆人初識,他就不容許別人欺負顧言廷,他以自己提前經歷的磨難為資本,把顧言廷身邊心懷叵測或口是心非的人軟硬兼施地趕走了七七八八。五年裡倆人在一起過,也分手過。好的時候濃情蜜意非你不可,真氣急的時候也曾恨不得兵戎相見你死我亡。誰知道兜兜轉轉一圈,如今雙方的關係並沒有十分明朗,他還是不容許任何人傷他分毫。
這段感情遠比他曾以為的要深的多。
假如今天遇到事情的是沈凡或者周昊,他絕不會做出相同的選擇。他這幾年積攢的財富並不夠他這麼揮霍。更何況買下公司的全部股份,另一種層面上也意味著和總公司斷絕關係,這裡面更重要的層面是人情上。
沈凡當初選擇的是協議控制這家子公司,把大部分的股份放在了在唐易的手裡,除去當時他的確不在意這項業務之外,更多的也是對唐易的信任。如今唐易提出這樣的要求,相比之下反倒是有些無情和霸道。
當然兩年前初執牛耳意氣風發的沈凡,和現在這個已經在大大小小的商戰中浸淫許久的沈凡也不一樣了。那些淩駕于理智之上心疼激動和愧疚的情緒已經在慢慢淡去,他也學會了理智的權衡利弊,並試圖尋求一個最佳平衡點。
唐易明顯的看到了沈凡眼裡的掙扎和猶豫。於是他的目光微沉,在一瞬間做好了另一種打算——假如沈凡不同意,那他選擇離開er。
曾經他的事業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也是他一直以來比顧言廷強的地方。更體面的工作和更高額的薪酬是他在倆人生活中佔據主導位置的底氣,除去經濟上的滿足外,更多的是讓他在顧言廷崇拜羨的目光中,享受著那種掌控欲和存在感。他甚至一度分不清到底是喜歡顧言廷這個人,還是享受那種征服和控制的快感。
然而今天這一切都沒了可比性。
他已經準備好了完全放下這些東西,如今所等的不過是沈凡的一個裁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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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很長,雖然都在市區,但是依舊費了不少時間。走到一半的時候雪就大了。片片雪花兒在路燈下飄飄揚揚,落到半空又被風輕輕托了起來。
唐易抄著口袋往前走著,想起了顧言廷的七八個未接來電。於是搓了搓手,把手機掏出來,打了回去。
電話沒有人接,一陣忙音之後自動掛斷了。也不知道是顧言廷沒看見還是生氣了,唐易朝著手哈了哈氣,又把手機裝回了兜裡。
走到江淮路的時候人終於漸漸多了起來,道路上有市政提前灑好的化雪劑,來來回回的車子速度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唐易走到最後一個路口的時候,手機叮的響了一聲。他過了馬路之後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顧言廷發來的短信。
——你睡了嗎?
唐易搓了搓手,給他回了一個字,「沒。」
幾乎剛發出去,顧言廷就回過來了,「我也沒睡。你幹嘛呢?」
唐易凍的手有些僵,指尖溫度很低,這使得觸屏並不是很靈敏。他本想打過去,可是頓了頓,又感覺這一幕分外熟悉。他和顧言廷剛在一塊的時候並不方便天天打電話,那時候話費很貴,只有校園裡的情侶卡和親情號比較划算。他倆沒辦關聯號,於是很多時候都樂此不疲的發各種無聊短信。
吃了嗎?
沒吃,你呢?
也沒。
……
睡了嗎?
就要睡了,你呢?
我也是。
……
哎,才半天不見怎麼就有些想你了。
嗯?沒事吧你,抽什麼風。
沒事。
沒事就快去睡,我也想你。
唐易抬頭看了一眼,馬上就到公寓了,於是快走了兩步。走了一段覺得不放心,又停下來,沖著手指哈哈氣,把右手從領子裡伸到自己的脖子上按了按暖和了會,才把回復打完。
——馬上到公寓了。你呢?
——我也是。
唐易笑了笑,要收起手機的時候愣了一下,又點開看了看。很快,顧言廷又發過來一條
——抬頭。
在幾幢公寓樓前面的大道上,赫然站著一個裹著黑色羽絨服的人,嚴嚴實實的只露著腦袋,頭頂上落了厚厚的一層雪。唐易驚詫的抬頭看過來時,他正快速的收攏了腿腳,立正站著擺出了一個隨意又高冷的姿勢。只可惜臉上的笑容有些咧,渾身上下一點沒有他竭力表達的類似於駭客帝國的酷帥感覺,反倒是像個傻大個。
唐易把手機揣回兜裡後一邊快跑了幾步一邊喊了一聲,「你怎麼來了?」
顧言廷只管著嘿嘿笑。等唐易走近了,才發現他懷裡還揣著狗。小狗被揣在懷裡,只露出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唐易一時間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面對顧言廷,看見小架構忙轉過視線,伸手用食指撓了撓小狗的下巴。
顧言廷也伸手湊過來一起撓,一邊撓一邊嘀咕,「想你了唄。」
唐易:「……」
「騷胖跟我說,那個誰來了,我不放心,就來看看。」顧言廷頓了頓,小心的看了看唐易的臉色。
幾乎聽到那個誰的一瞬間,唐易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慢慢的哦了一聲。剛剛的驚訝甚至一點點的喜悅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過了一會兒他收回手,不動聲色了的往後退了一步。
顧言廷的眼神頓時變的複雜了起來。
唐易的變臉變的太快,明顯的在臉上寫了個大大的不樂意。他動了動嘴,只好抱著狗先往家裡走。
唐易的臉色一直冷著,倆人乘電梯的時候,顧言廷隱晦了表達了一下自己在樓下等了一個多小時,也沒能讓唐易扭頭看他一眼,更沒能混上一碗讓他無比討厭卻又期待的姜湯。
最後唐易回家逕自進了臥室,他只能自力更生,從廚房翻出了一塊生薑,擰著眉毛倒騰好了一杯紅糖姜水,然後送到了唐易的床頭。
唐易正坐在床上看書,顧言廷連喚了好幾聲,見他眉眼不動一副全神貫注的看書的樣子,在原地不自在的挪了兩步,最後忍不住把手按在唐易的書上,歎了口氣說,「你要是不想提他,就不提他了。我大老遠的跑過來你別總冷著臉啊。」
「我想不想提他,你不知道?」唐易摘下眼鏡,往一旁一扔,冷冷的看著顧言廷,「你這麼不放心的跑過來了,希望我給你個什麼好臉色?」
顧言廷委屈的欲言又止,最後嘴唇動了動,說,「我就是不放心啊,你這麼晚都沒回來,我還以為……你跟他……」
「以為什麼?」唐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以為我把他怎麼著了?」
「……」顧言廷怔了怔,又眨了眨眼,半天才慢慢的「啊」了一聲。他的神情有些複雜,過了一會兒才突然說,「不是,我怕他把你怎麼著了……」
唐易皺了皺眉毛,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他沒再說話,只是看著一臉震驚的顧言廷。
顧言廷咽了好幾下口水之後,才依舊以一副被嚇到的表情忐忑的問道,「你把他怎麼著,不是,你跟沈凡……是你……」他見唐易陡然抬眼看了過來,忙愣了一下,舉著手說,「好好好,你說不提他就不提他,能不能先把姜湯喝了。」
「……不是,」唐易挑了挑眉,看著顧言廷欲言又止的把小碗遞過來,遲疑的問道,「你聽騷胖……說什麼了?」
「也沒啥,就是說沈凡回來了……約你在酒店見。」
顧言廷看唐易的動作頓了一下,默默的閉嘴了。一直等唐易喝完,他把碗洗好了才轉悠回來,頗不是滋味的說,「可是,就算是你在上面,我也吃醋。」
唐易和顧言廷的關係中,那個誰代表的一直是林銳。唐易今天看見顧言廷突然出現的時候不是不高興,但是一聽到「那個誰」還「不放心」兩個字,內心又忍不住鬱卒了起來。所以這會兒鬧了個大烏龍之後,他才想起來沈凡打電話的時候,自己沒有避開騷胖。
顧言廷估計找騷胖的時候聽到了「沈凡」這個關鍵字,繼而腦洞大開,腦補了好一通初戀加前男友幡然悔悟回頭追唐易並約在酒店圖謀不軌的戲碼。
唐易想明白過來後有些尷尬,還有些哭笑不得。見顧言廷在一旁站著,顯然還糾結著沈凡的事情,忍不住輕咳了一聲,有些嚴肅的說。
「你過來。」
顧言廷依言坐下。唐易又往床裡面讓了讓,拍了拍剛剛自己的位置,「坐這裡。」
顧言廷的褲腿上還有雪化後的水漬,回屋後一直沒來得及換衣服。他猶豫了一下還沒站起來,就聽唐易又改了主意,「算了,你去洗個熱水澡吧,去去寒氣。」
唐易從被子下面伸腳蹬了一下顧言廷的屁股,揚著下巴示意了一下衣櫃,「自己去找身睡衣穿。」
顧言廷找出了一身睡衣,同時也翻出了一身一模一樣的給唐易。他想要穿情侶裝的小心思赤|裸而又直接,只是遞給唐易的時候底氣不是很足。唐易好整以暇的看著他把那套睡衣往他這邊推了推,又推了推。一張不知道是在吃醋還是被震驚到的臉上五顏六色的依舊沒有緩過勁來,只有一雙眼睛水漉漉的盛滿各種情緒。
有一瞬間唐易突然有種想化身禽獸的衝動。
顧言廷洗完澡的時候換好睡衣,一邊搓著頭髮出來,冷不丁抬頭就看見了已經坐在沙發上的唐易。唐易也換上了他拿出來的那套睡衣,皮膚在絨質的衣料下愈發白皙細膩。只是這會兒他沒看書,而是有一下沒一下的換著電視臺。
顧言廷的視線在他的身上停了一瞬,隨後走過來坐在了他的旁邊,有些詫異,「怎麼在這裡?」
公寓的暖氣並不是很熱,所以臥室裡還開了空調,比客廳要暖和舒服的多。
唐易的五官在燈光下暈染的柔和了很多,他把遙控器放在一邊,垂眼沉吟了一下,才看著顧言廷說,「我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
「我想買下t城公司的剩餘股份,以後就和er沒什麼關係了。」唐易說完笑了笑,又歎了口氣。
他其實想把現在的所有情況都告訴顧言廷,他並不想後者一直被埋在鼓裡,可是心底又忍不住有些猶豫——萬一是沈凡想多了呢?萬一周東傳不在乎這個呢?萬一那段往事不會被人提起呢?
那到底是瞞著顧言廷,還是冒著風險告訴他?他能接受嗎?會受打擊嗎?顧爸爸顧媽媽又會怎麼樣?
他想了半天沒有頭緒,只能先挑著自己的這部分說出來。
顧言廷明顯的愣了一下,隨後難以置信的睜大眼看著唐易,「你瘋了?這得多少錢?你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
唐易沒說話。
「你真想這麼幹??」顧言廷萬分疑惑的伸手摸了摸唐易的頭,有些懵。唐易涼涼的看他一眼,他又收回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了臥室裡,不一會兒拿了個手機出來,又從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裡翻了翻,找了張紙和筆。
唐易發了會兒呆,回神看見他的動作有些不解,「你在幹什麼?」
顧言廷說,「算算我身上有多少錢啊。」
「……」
「你的錢應該不夠吧?」顧言廷回頭看他,說,「應該吧?是不是?我算算我這一共多少。」
唐易默默的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覺得不對勁,匪夷所思的問他,「你都不問問我為什麼?」
顧言廷正忙著查**的餘額,聞言啊了一聲,轉過頭問,「為什麼啊?」
「不為什麼。」
「哦。」顧言廷扭回頭去,過了一會兒又轉回來,叼著筆看著唐易咧嘴笑了笑,「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不管為什麼,你這麼做一定有這麼做的道理,我怎麼會攔著你呢。」
唐易曲腿靠在沙發角上,一隻手撐著額角,正遠遠的看著他算帳。
聽到這話的時候反倒沒什麼感動的情緒,只是有些無語,他最後歎了口氣,「你把錢給我,不怕我賠個血本無歸?公司可是剛剛脫離了困境,現在和凱勝合作純粹是賠本賺吆喝,連教育機構的那個項目以及我們半年才攻下來的關係網都交給他們了。」
但凡合作總要有所犧牲,唐易這些從未和別人說起,外人看著他們風風光光的度過為難還頗為羡慕,其實只有他自己清楚把凱勝引入到自己好不容易組建的利益同盟中的危險有多大。當然目前來看凱勝的老總是個厚道人,只是唐易經歷過嚴柯的事情後,已經對自己看人的能力沒那麼大信心了。
顧言廷倒是真的不在乎,甚至有些無所謂的說,「沒關係啊,大不了從頭再來唄。」
唐易再次無言以對,最後歎道,「……你想的太簡單了。」
他不知道此刻顧言廷是壓根沒往壞的地方想,還是真的不在乎那些打拼多年才積攢的一點身家。雖然在他看來多半是前者。或許顧言廷對他有種盲目的信任,才會覺得這件事除了瘋狂之外沒有什麼大不了。
唐易皺了皺眉頭,隨後下一秒,他就感到眉心處一重,顧言廷的手心已經覆在了他的眉心處,先是輕輕的壓了壓,隨後又改成了大拇指仔細的揉開。他的整個人也側了過來,另一隻胳膊撐在唐易的另一側,上身微微探著。
「我知道你在擔心,也知道這件事也會有風險。可是做什麼沒有風險呢?總要試試吧。」顧言廷的聲音輕淡而又堅定,像是說著一件思慮已久的事情,「反正我的錢也是你的,賠光了還能再掙,但是不想你後悔。」
他說的很自然,也沒有配什麼煽情的表情。唐易感到心裡有塊地方尖銳的刺痛了一下,隨後又被一種溫軟的情緒緊緊包裹,隨著眉心處顧言廷的動作一下一下的恢復了平靜。
他慢慢的舒展開了眉心,等顧言廷的動作放輕之後,閉著眼突然問道,「言廷,聊聊你這兩年的工作吧,我還沒聽你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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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這兩年的經歷略微帶了點傳奇色彩,然而等他細細講述下來,唐易才知道沈凡所說的顧言廷沒多少本事以及不是這張酷似周昊的臉他根本沒有出頭機會,也不過是一種主觀臆斷。
顧言廷顯然察覺到了唐易有心事,於是把自己跟著表哥到湖南的那段掐頭去尾的略過去了,連帶在廣州的最初一段日子,也是只挑了好的講。他講他剛開始不懂規矩性格莽撞,略去了被人潑酒辱駡的細節,又講自己英勇神武談下的第一個單子,同樣略去了喝酒喝到在椅子上坐不住,出溜到了桌子底下的醜態。
他最初的時候太拼命,甚至有股自虐的傾向,他當時滿心裡都恨著唐易,又把怨恨悔恨各種複雜的情緒都用到了工作上。但是真正面對唐易的時候卻講不出來,只是說著自己入華元的神奇際遇。
那時候華元還是他們的客戶,顧言廷被當時的公司領導帶著去陪華元一位女上司的酒。當時那女上司對他很感興趣,問了很多私人問題,然後兩天后又再次約他在華元見面。
他後來才知道這位女上司是被華元從另一家基金公司挖過來的。但是當時他並不懂,只是基於對客戶的禮貌而赴約,隨後這個女上司問了他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當時華元投資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女上司開玩笑似的問顧言廷,假如這家互聯網公司展開第二輪融資,顧言廷會不會跟投。
那時候顧言廷在大學學的寥寥的經濟理論已經忘光了,他很誠實的表示的歉意,說自己完全不懂。那位女上司笑著說,就是假設,像是假設你中了五百萬的彩票一樣,你緊張什麼。讓你按照直覺來,你跟不跟。
顧言廷當即笑了笑,說不缺錢就跟。
女上司點了點頭,聊了一會兒之後又反過來問他,假如這家公司的投資者不止他們一家,他跟投的話會考慮什麼。
那一次會面顧言廷甚至沒能喝上一口水,女上司的問題稀奇古怪又毫無聯繫,只要求他按照直覺回答。
會面後顧言廷成功簽下了和華元的合同,然後一周後被華元挖了過去。
後面的事情唐易聽的不是很懂,但是也大約明白了,顧言廷如今做的工作就是找案子投案子,華元本就有一部分風投行業的老人,而這部分人在華元本來就有著超然的地位,只是顧言廷太年輕才引來了諸多猜測。
即使他他天生帶著某方面的才能,這期間也從未間斷過各種學習進修。然而即便這樣,最終決定他看好的案子能不能被選中的,還是團隊裡專業人士的行業報告和項目分析。
只是目前來說資本市場的情緒不高,而項目真正成功後獲得報酬的週期又太長,少則也要兩三年。華元財大氣粗,所以在他們的薪酬上從不吝嗇,顧言廷的收入雖高,在整個部門中卻並不誇張。
唐易聽到後面慢慢的松了一口氣,這樣看來顧言廷的確有異于常人的商業嗅覺,或許是遺傳了周家的那點基因,好就好在,他現在作所的事情和周昊並不是完全一樣。
他想起了沈凡的推測,猶豫了一下問道,「你如今那家科技公司的收購案,和你也有關係?」
顧言廷搖了搖頭,笑道,「沒,我就是湊巧出了個餿主意,然後被他們借過去當勞力而已。」
唐易看了看他,「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上次回去,」顧言廷嘴角翹了翹,「周東傳太卑鄙了,竟然拿你當槍使。不過我那個主意也沒什麼用,他們的關係要複雜的多,我就是在一旁湊熱鬧。」
唐易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笑著打趣他當時的際遇:「你也挺能耐的,第一次見面就能把人唬住。」
「也不是,」顧言廷猶豫了一下,慢慢說道,「我不是唬她,我是真的看好那家公司。」
唐易愣了一下。
「當時,剛畢業的時候,我也想辦家那樣的公司來著。所以查了很多資料,我對他們有信心,也是真心希望,他們能做好。」
窗外的雪花越飄越大,窗戶外的天地白濛濛的一片,往常的黑沉沉的夜空今天也被大雪映亮的發白。唐易腦子裡轟的一下,很多意識和話語,像是被炸去了遠方。
他們剛畢業的時候,顧言廷走火入魔似的要創業,顧爸爸東拼西湊的十幾萬,他半路截胡時顧言廷急到通紅的雙眼,最後顧言廷被迫放棄,穿著一身板正的西裝承著他的「恩情」去廣告公司報導時的背影……
以及之後相當一段時間內,那雙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渴望和無奈的妥協。
他忽然不敢想,當顧言廷看著自己想做的公司已經被他人實現的時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
唐易經常問自己,顧言廷愛我嗎?
他心底的答案是不愛。
他當時太年輕,心底倔強自傲的同時,又先入為主的把顧言廷的所作所為都往林銳的方向上靠。他覺得這是一場單向的愛情。所以他的付出就是愛,顧言廷的退讓就是理所當然。
他甚至從沒像今天顧言廷跟他說的那樣,想過給顧言廷一個機會。
——「錢賠光了還能再掙,但是不想你後悔。」
唐易的意識慢慢的回流回來,顧言廷正有些擔心的看著他,見他微微抬眼,動了動嘴唇沒說話。
唐易的眼睛逐漸變得清明,臉上甚至暈染開了一點點的笑意。他往前靠了靠,伸手抓住了顧言廷的一隻手過來把玩。
「對不起。」
顧言廷有些懵,「啊?」他隨後很快明白過來,笑著說,「沒什麼啊,我當時做的話估計也做不起來。」
「當時在那家廣告公司,你過的並不開心吧?」
「還好。」
「你有沒有後悔過,或者怨過我?」唐易歪著頭認真的看著他,「我可能擋了你成功的道。」
「沒有。」顧言廷微微驚訝,回答的同時把唐易光著的一隻腳用手心護住,往自己的懷里拉了拉。
「顧言廷,」唐易任由他動作,等腳背上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時,低聲問,「你有沒有這麼對過林銳?」
「……」顧言廷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沒有。」
「我重要還是你的事業重要?」
「你。」
「我重要還是林銳重要?」
顧言廷不止一次的說過各種下保證的話,然而唐易從未聽到心裡去過。他先入為主的給他判了死刑,就沒再想過顧言廷會有幡然悔悟的可能。也許是今天受到的衝擊太大,而他心裡的情緒又太複雜。
他毫無預兆的就自己心底的問題和委屈如此直接地問出來。
口氣依然有些悶,還有些莫名的委屈。
顧言廷這次沒有說話,唐易問完之後一直看著自己的睡衣。時間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後,他就聽到了顧言廷緩慢認真的回答。
「我曾經喜歡過他,無論是感激還是仰慕,甚至是不甘心。但是這都算不上愛,他也不能和你比。我曾做錯過一些事情,但是即便當時,我也沒有拿他和你比較的想法。他追求沈凡的時候,我還曾出過力,也真心祝福過。他和誰在一起幹什麼,我也沒有傷過心。」
「但是你不一樣,唐易,我今天聽說沈凡回來找你就著急的發瘋。來的時候飛機幾次顛簸的厲害,其他人臉色發白的時候我滿腦子只想著我一定要見到你。我不敢想像你和任何一個男人在一起的場景,你對著他們笑我都嫉妒。這兩年裡我有幾次不爭氣的自虐過,也有過一死了之就等著你後悔的念頭。甚至有陣子沒出息的想起你就哭。我明白愛明白的太晚,可是從未想過要分給別人。」
「我不敢回來,只是怕自己會忍不住來糾纏你,而我卻又配不上你。」
「……」唐易不知道什麼時候伸手攀上了顧言廷的臉,他的整個人都是有些恍惚的。這些話不是第一次聽,他卻是第一次開始相信。然後,他似乎看到了過去兩年裡,無數個黑暗中顧言廷茫然而又難過的臉龐。
他沒再說話,目光微微沉下來,專注的看著自己手上的動作。手指從顧言廷的額角慢慢的滑下,摸了摸他挺直的鼻樑,最後落在了他的唇角上。
「知道嗎?我挺喜歡你這裡的。」唐易輕聲說,上身也慢慢往前靠了一下。在倆人的鼻尖幾乎要緊貼住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吻我。」

第51章

有一瞬間的功夫,時間好像停止了。整個空間像是被一種結界保護了起來,窗外是簌簌飄落的雪花,寒冷而又熱鬧。室內則是安靜的出奇,甚至能感覺到溫暖的燈光緩緩流動的痕跡。
顧言廷沒有動作,甚至連呼吸都停了下來。過了幾秒之後,他才緩緩的向前,慢慢的貼住了唐易的嘴唇。
一下一下的親吻,稍稍離開又再次貼上去。他們倆人第一次像是水族箱裡搞笑的親嘴魚,輕輕觸碰之後旋即離開,這樣十幾次之後,顧言廷才一邊抱住唐易的背,然後另一隻手掌住對方的後腦勺,用舌尖輕輕的撬|開了眼前微啟的嘴|唇。
吮|吸聲和愈來愈粗重的喘|息在室內響起,隨後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親|吻逐漸變的急|不可耐,越來越帶起了略帶瘋狂的掃虐味道。唐易被堵的喘不過氣,微微皺眉伸手去推顧言廷的臉,他抬手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了什麼力氣,最終落在了顧言廷的頭上,感受著手下毛茸茸的腦袋一拱一拱的。良久之後,他聽到了顧言廷沙啞的說道,「爺我今天死了也值了!」
單單的親兩下肯定不值,顧言廷意有所指,唐易沉默一會兒之後也就默認了。他任由顧言廷急吼吼的抱起他一路親|著一路撞著往臥室去,也任由剛穿上沒多久的睡衣被粗魯的扯下。第一次的時候顧言廷剛剛觸|碰到擴|張好的地方時便十分丟臉的射|了出來,這叫他分外沒有面子,一邊紅著臉惱羞成怒的威嚇唐易不許笑,一邊咬牙切齒的提|槍再|幹。
唐易的調笑聲也漸漸的轉成了咒駡聲——他兩年多沒承受過,本來接受的就有些艱難。偏偏顧言廷被他笑了後自尊心受挫故意忍著,在他剛剛體|味到滋味時便放緩了動作,極為緩慢的推進,然後在未及深處時便擦|著敏|感的地方又緩緩退|出。這樣之下倆人的動作分外清晰,唐易特別受不了這個,忍不住不著痕跡的主動抬|臀往後靠了靠,誰知道顧言廷一把按住了他,然後捉過了他的手,一根一根的舔|弄著他的手指。
唐易滿是欲|求|不|滿的窩火,他知道顧言廷死命捱著就等他求饒,以往的話唐易這會兒不知道多少肉|麻的話都出口了,偏偏今天他先笑了顧言廷早|泄,這會兒便死咬著不出聲。而顧言廷以往也是好說話的主,上次唐易因他說錯一句話炸毛,中途把他踢下去他也沒反抗,偏偏今天也上來了倔脾氣。
唐易被強烈到近乎恐慌的空|虛和快|感交替折磨著,死|撐住悶哼時的念頭竟然是——艸,早知道老子在上面,幹不死你。
倆人在床上的位置一直沒變過,原因說起來有些可笑,可最初的確是這樣——唐易是十足的享受派,喜歡被伺|候而不是伺|候別人。
這一點和他外貌協會的習慣一樣,深究一下都要歸在美色頭上。他和顧言廷第一次的時候,倆人都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和好奇。唐易起初還猶豫要不要被壓,畢竟當時顧言廷在體力和身手上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要是想把顧言廷給辦了後者估計都反應不過來。最後讓他放棄這個念頭的是那天他猶豫著躺下時,眯著眼看到的一幕景象。
當時一切還沒開始,他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欣賞著顧言廷深邃的眉眼,性|感微翹的唇角,以及當時因忍耐而沁滿汗水的結實勻稱的身體。顧言廷也沒有經驗,於是笨拙費力又忍著自己的衝動先取|悅他。下手粗重而又溫柔。
那天是個下午,在破舊狹窄的出租屋裡。那間出租屋是閣樓,西南朝向,樓的對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後有一片綿延不絕的綠油油的小山頭。倆個荷|爾蒙旺盛的青年只拉了一層薄薄的紗質窗簾,於是夕陽的餘暉便映著窗簾上的點點圖案,溫軟怡情的鋪滿了閣樓。當時明明|欲|望高|漲的顧言廷像是一隻繃緊肌肉的豹子,半伏在他的上方,從頭髮到眼睛,到線條流暢輪廓鮮明的下巴,到修長有力的小腿,悉數被鍍上了一層金光。
唐易當時看他的眼神有一瞬間褪去了情|欲的色彩,腦子裡滿是讚歎,很美。
第一次的時候倆人都沒有很|爽,然而結合在一起的沖|擊和心理上的滿足卻讓他們體會到了另一種比高|潮更過癮的感覺。
後來倆人在這方面漸入佳境,顧言廷也學了各種花樣和技巧。唐易反壓的念頭也冒過,最後又放棄了。這時的原因則要直接的多,除去顧言廷的技術高超之外,生活中唐易已經處於了一種高高在上的位置,對於體|位反而不在乎,他潛意識裡留給了顧言廷征服的機會,多少也留了一些憐憫。
不細想的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曾經有過那麼深的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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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察覺到唐易的走神,惱怒的頂|了一下。唐易一時不察悶|哼了出來,聲音竟然是自己都沒想到的甜|膩勾|人。顧小廷被這呻|吟聲刺激的愈發腫|脹,倆人再次咬牙對峙片刻,最後唐易最終受不了,抬手勾住了顧言廷的脖子惡狠狠的往自己跟前一壓。
「操!你幹不動了?!」
後面的衝突激烈而又瘋狂,倆人猶如一對武林高手,從最初的對抗廝殺較量漸漸轉入了輕急緩重有磋有磨的配合,破碎煽情的呻|吟聲像是一場久違的甘露,被顧言廷徐徐吞到嘴裡,又一點一點的喂給了唐易,最後一刻來臨的時候顧言廷正咬著唐易的唇角,彼此糾|纏繃|緊的身體都是顫|抖許久之後才緩緩停下,最後倆人如夢方醒的緩緩分開,彼此對視了片刻,又意猶未盡的變身成了一對輕輕觸碰的親嘴魚。
事後顧言廷抱著唐易去清理,小公寓的浴室狹窄,也沒有浴缸。唐易半掀著眼皮滿是疲色,索性掛在他身上不動。顧言廷看了一眼,連流|氓都不捨得耍,乖乖的把人清洗乾淨,又忙著擦乾,兢兢業業的抱回了臥室,連換床單被罩都小心翼翼的,最後上床的時候他還分外滿足,長手長腳的纏住唐易,把對方的腿也拉過來納到自己的腿中。
只是這種成熟正經的狀態沒能持續很久,第二天唐易剛醒,顧言廷憋了一晚上的話就兜不住了。
唐易醒過來的時候身上還有點不舒服,也說不上到底是哪兒不舒服,但是好歹兩年沒做了,昨天被顧言廷壓著這樣那樣的姿勢,老腰老胳膊老腿兒的哪兒都有點往上返勁兒。不想沒事,這睡醒了一琢磨,他就想起了昨天顧言廷壞心眼憋勁兒的樣了。
顧言廷早就醒了,只是一直不捨得起床,正雙眼賊亮的看著他,見唐易微微睜開眼,頓時驕傲的往前湊了湊——他早上醒了後就特別想再來一場,但是唐易睡的香,他還不太敢,只能憋著等。這會兒唐易醒了,他也就不客氣了,翻身就撲了過去。
撲過去的時候還嘚瑟的展現了一下自己晨|勃的英姿,壞壞的貼著唐易的大腿內側擦了幾下。誰知道還沒等幹什麼,屁股上就被人抓了一把。
唐易是真抓,五指用力一點勁都沒留,抓完了還使勁的拍了一下,顧言廷一聽那聲「啪」的脆響,整個人都僵掉了。
唐易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半晌後輕聲問,「挺能耐啊,嗯?」
顧言廷昨天硬氣的時候心裡就打過鼓,以往唐易都十分配合,不配合的時候也是他哄著的多,從來沒對著幹過。昨天倆人飆著勁的時候他就想過萬一唐易輸了會不會跟他急眼。事實證明這些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唐易果然記得秋後算帳了。
但是那種略帶懲罰和折磨的感覺又特別過癮,他能看出唐易的感覺也更強烈,叫的他幾次都差點直接腿軟|繳|械|投|降。昨天的時候氣氛太好,做的又太投入,他憋了一肚子的下|流話都還沒說出口呢,於是這會兒哼唧了一下,又蹭了蹭後不怕死的說,「你不是也挺享受的嗎!」
唐易挑了挑眉。
顧言廷毛茸茸的大腦袋使勁往唐易的頸窩裡拱了拱,臨了的時候又偏過頭,靠著唐易的耳朵說,「你還說,‘不要,不要停……好爽……’來著。」
唐易偏了偏臉,對上他的眼睛,笑了笑,「還有嗎?」
「還說我讓慢,我慢了你就讓我快,求我幹你。」
「……」
「可難伺候了。」
顧言廷一口氣說了個痛快,眼見著唐易往後挪了挪,笑眯眯的看著他。隨後身上一涼,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唐易已經擰住了他的手腕,隨後眼前晃了下,倆人的位置就掉了個個。
唐易笑的溫柔又瘮人,抓住他的雙手往上一壓,隨後低頭親了親他。
顧言廷的警報剛剛拉響就被親沒了,他眨了眨眼,正想加深一下早安吻,就見唐易往後退了一下,隨後用不知道哪裡抓到了襯衣,在他手腕上繞了幾下打了個結。
顧言廷:「!!」
他想反抗一下,但是看著唐易滿身的紅|痕又有些憐惜,怕自己用力再傷到他,猶豫的功夫就見唐易面無表情的拿起了床頭的潤滑劑。
那是他昨晚從唐易的床頭櫃裡翻出來的。還有小半瓶沒用。唐易原本的意圖很明顯,要收拾他一頓。誰知道把潤|滑劑的瓶子拿過來之後就愣了。
「怎麼了……」顧言廷還好奇的抬了抬頭。
「沒怎麼。」唐易沉默了一會兒,看了他一眼,反而從他身上下去了,一邊穿衣服一邊把那瓶潤滑劑丟到了垃圾桶裡,「過期了。」
「啊?」
「啊個屁!」唐易突然惱怒的踹了他一腳,「拿過期的給我用你還啊?起床!做飯!」他本來想今天早上就把顧言廷給開|苞了,誰知道潤滑劑還過期了。雖然外用的東西沒什麼要緊,但是唐易堅定的認為東西標了保質期就是有道理的。
可是這事也怪不上顧言廷,公寓是他的,潤滑劑也是他的,昨天主動的也是他。所以唐易格外的鬱悶。
顧言廷被這莫名其妙的怒火噴了一臉,有些委屈的舉了舉手,「可是我這還綁著呢。」
捆綁什麼的又沒綁到床頭上去,唐易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就起身穿衣服了。顧言廷裝了一會兒沒人理,嘴角並用的終於把東西除掉,又飛快的進洗手間解決了一下早上的需求,這才洗漱乾淨哼著歌的去做飯。
唐易原本起床的時候還想著早點去公司,等從陽臺上看到外面的路況時,索性放棄了。
下了一夜的大雪剛剛停下,路上厚厚的積雪上腳印都少的可憐。唐易知道這種情況並不是沒人出去,而是先前趕著點上班的人踩出的腳印,已經被新下的雪覆蓋住了。
他隨後想起了昨天和沈凡說的話,沈凡說考慮考慮給他答覆,可是不管怎麼答覆,估計以後都要面對那些事情。這場寒冬剛剛開始,只是他寧願這些是沖著他來的,一想到顧言廷和顧家爸媽,他就忍不住有些煩躁擔心。
顧言廷把鍋燒上也跟著走到了陽臺上看雪,他出來的時候順道拿了一條羊絨的毯子,把唐易裹住的時候胳膊也把人環抱住了。
唐易微微掙了一下沒掙開,低聲說,「對面還有人住呢。」
「愛看看唄,」顧言廷哼了一聲,保持著從後面環抱住唐易的姿勢,把下巴擱在了唐易的肩上,「我在廣州的時候,上下九那塊手把手的小男生可多了,哎,咱倆當時怎麼沒那麼大膽呢!」
他說的無比羡慕,聽在唐易的耳朵裡就有些好笑,「你膽子也不小,我剛找到工作的時候咱倆去燒烤攤上慶祝,你喝多了一路上抓著我不放,還鬼哭狼嚎的唱。」
「咳咳,那不是喝大了嗎。」顧言廷終於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一會兒忍不住樂了起來。
人在不同的階段會有不同的追求和欲望,比如小時候的唐易在天冷了就特別渴望一件棉衣,睡覺的時候又會渴望一床棉被,餓了的時候渴望得到一個肉包子,隨著時日增長,他慢慢長大,那些瑣碎又時刻糾纏著他的欲望也從棉被肉包子,慢慢變成了考個好成績,多兼一份職。再後來成了找個好工作,住個好房子。
顧言廷的經歷和他不同,但也是相似的軌跡和流程。有人總結說幸福是比較級,比如別人沒有的東西,你有了,你就容易幸福。又或者你現在缺少的東西,哪天得到了,相比較缺少的時候你就會很幸福。而幸福之所以難久遠,就是因為目標不斷的被實現,它們所能帶來的滿足感便會削弱。
倆人剛畢業的時候,滿心關心的問題就是找個好工作,那時候並沒有想的很久遠,就是覺得畢業了又沒工作的日子讓人恐慌。唐易先找到了一個職位,薪酬待遇都不錯,倆人當時高興的不得了,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商量著要慶祝。但是那會兒身上沒多少錢,最後只能去燒烤攤吃燒烤喝紮啤。那晚上顧言廷喝的有點大,一路上拉著唐易的手不放,邊走邊嚎,唱的歌沒有一首在調上,扯著嗓子純粹的靠高度取勝。
唐易當時也不過是剛畢業的學生,面上再成熟,也是第一次手把手的在大街上走。他又緊張又羞澀,幸好已經是深夜了,路上沒怎麼有人。所以他低著頭跟著後面走了一段後,也慢慢的抬起了頭,抿著嘴直笑。
後來他們快到住處的時候看見了天橋底下有不少人,帶著傢伙,開了兩輛桑塔納。一水兒的小光頭,大金鏈子,緊身背心和阿迪的鞋。估計桑塔納也是標配,唐易見這樣的人見多了,扯了引吭高歌的顧言廷就拐進了小道。顧言廷不知所以,七拐八拐的走了一段見黑黢黢的胡同裡沒人,還以為唐易想要野戰玩刺激,急吼吼的就要鬧著脫褲子,最後被唐易揍了一頓才安安分分的回了家。
顧言廷喝的雖然多但是沒斷片兒,後來想起來總是忍不住笑。今天他也沒忍住,下巴在唐易的肩膀上蹭了蹭,笑著說,「那地方兒真挺適合野戰的,老高的牆,淨拐彎的犄角旮旯,也沒有朝那邊開的大門。你說弄那麼個胡同是要幹嘛的?」
唐易沒想到這都過去四五年了,顧言廷滿腦子裡竟然還是野戰,沒好氣的回他,「估計存蝌蚪用的。」
「啊?」
「回頭還能小蝌蚪找媽媽,嘖,多少根小鉛筆就在那被掏空了呢。」
「……」顧言廷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頓時笑的不行。唐易夠損的,還小鉛筆小蝌蚪……
倆人好一會兒沒再說話,過去的日子是越往前就越快樂。那時候想的不長遠,目光也淺,撿個十塊錢都能高興三四天。後來想要的越來越多,攀比的標準越來越高,反而再也沒有了那種喝紮啤喝大了,滿大街喊著唱歌的時候了。
顧言廷過了一會兒,才又看了眼樓下,搓了搓手拉著唐易說,「走,回屋吧,鍋要開了,我去給你煮個麵條。」
唐易跟他回了屋,坐下的時候發現小狗也醒了,晃晃悠悠的正往廁所跑。那猴急的樣兒跟顧言廷倒是挺像的。
顧言廷下了兩碗麵條,又打了番茄雞蛋的鹵,頗有些重操舊業的架勢,他回頭見唐易看他的時候忍不住嘚瑟的扭了扭,讓唐易無語的又轉開了頭。
只是這份得意沒有維持很久,倆人吃飯的時候他手機就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
來電是林銳。
顧言廷的手機就放在桌子上,他撇過去的時候差點一筷子把碗戳出去,想也不想的把電話掐斷了。
這種反應並沒有經過大腦仔細想過為什麼或者會是什麼事,唐易對林銳這兩個字的強烈抵觸已經讓顧言廷形成了條件反射,覺得自己稍有差池就會再次墜入地獄,所以頓時也不管自己是否反應過度了,連看一眼林銳的名字都要哆嗦。
隔了幾秒,電話又響了起來,又被掛斷。
唐易察覺到不對抬頭看過來的時候,電話第三次想起,顧言廷白著臉看了一眼,忍不住輕輕鬆了口氣。這次是騷胖。
騷胖跟他說瘦猴結婚的事兒,原本這件事顧言廷知道,也提前包了紅包給了瘦猴,只是沒打算參加他的婚禮,所以早就忘乾淨了。騷胖昨天知道他回來,正好瘦猴是明天結婚,所以想喊著顧言廷一塊過去看看。
他們在大學的時候同一個宿舍,當時顧言廷因為各種傳言被別人奚落笑話的時候,宿舍裡的人沒少挺他。那幾個人一樣的都是直男,都不懂他們的世界和邏輯,甚至對宿舍裡的另一成員羅東也帶著點些微的排斥。唯獨顧言廷臉大,跟他們幾個一路玩到畢業。這些人中騷胖算是最常聯繫的人之一,瘦猴不常聯繫,但也屬於有事一喊就到,有錢一借就給的那類。
騷胖笑著說,「這小子可能恐婚,明天就辦婚禮,結果昨天跟我說不想結了,問他怎麼了他也說不上來,後來想了想,今天咱宿舍的人聚一聚,先擺一桌,也給他打打氣。你沒回來的時候沒打算你,你現在回來了說什麼都得見一見吧。」
顧言廷猶豫了一下,問他,「什麼時候聚?」
「就中午。中午頭他有事,咱先去小漁鄉等著,等他趕完場子就過去一塊喝兩杯。」
「行,你們先去,到了把包間告訴我,我可能晚點。」小漁鄉是他們幾個上學的時候常下的館子,顧言廷一聽騷胖說也有些念舊,今天雪下這樣他也走不了,晚上還能從外面買點東西回來做飯。
唐易也聽了個大概,顧言廷想讓他一起去,但是他還要和沈凡見面就拒絕了。臨出門的時候顧言廷送他,在玄關處又戀戀不捨的親了他好一頓這才放開。
小漁鄉就在省大的對面,名字叫的挺婉約,實際上是個川菜館。做的菜地不地道不知道,但是挺辣的,顧言廷順著騷胖的提示找包廂的時候,一路上不停的打噴嚏。
包廂裡放好了六把椅子,顧言廷來的時候另外三個人正在點菜,見他來了熱熱鬧鬧的叫了幾聲老大。騷胖笑嘿嘿的招呼了一聲,忙又轉過頭去囑咐,「加個雞加個雞!」
顧言廷一聽就樂了,使勁拍了他一下,順道坐了下來,「還加個雞?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臥槽!拍散架了!」騷胖上上下下掃他一眼,嘖了一聲,「什麼賬?」
「你昨天幾個意思啊?昂?跟唐易說那話,這不挑明瞭給我使絆子嗎!」顧言廷往他這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說,「他不待見林銳,現在我連名字都不敢提,再提我下半輩子就只能當和尚了!」
他昨天就給騷胖打電話算帳,結果因為騷胖無意中說了句「啊我剛從唐哥那回來,唐哥被沈凡約去酒店了」,給刺激了一跳,打了個飛的回來。當然真無意還是假無意只有騷胖自己知道,顧言廷到底念他有功,挫了挫牙狠狠的拍了一下之後就沒再動手。
騷胖看他一眼,沒說話。
顧言廷昨晚吃的挺滿足,想一想今晚還能吃,很沒出息的恨不得紮根在t城回報家鄉了。見騷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沒計較,「你給我注意點兒哈,以後少跟唐易提那誰。」
「哦。」騷胖點了點頭,過了會兒,又突然說,「瘦猴今天請了六個人。」
「嗯我看知道啊。」顧言廷說,「咱宿舍的六個唄。」
「咱宿舍的五個,」騷胖看著他說,「羅東那玩意兒誰搭理他,咱宿舍五個。」
「……」
「還有一個,你知道誰嗎?」騷胖面無表情的拿起桌上的筷子,對著餐具使勁一紮,砰地一聲餐具的包裝就紮開了,「還有林銳。」

第52章

顧言廷從沒想過再次見到林銳是什麼樣。
他以前的確對林銳很好,內心也不可否認的把對方抬到了一個很遙不可及的位置,雖然如今他依然覺得林銳聖潔如一朵高嶺之花,但內心已經因唐易的反應給他加了一個有毒的注解。
所以他很沒出息的就要跑。
只是事情不湊巧,他在餐具砰的一聲被騷胖紮開的一刻跳了起來,然後就看見了推門而入的一個穿著白襯衫米灰色外套的少年。
有那麼的一瞬間,顧言廷幾乎以為進來的是唐易。但是定睛一看,對方摘下了寬大的墨鏡後露出的卻是一雙眸光瀲灩的桃花眼,嘴角也隨著大家的招呼聲微微彎起,露出了一個清甜可人的笑。
「不好意思,來晚了。」林銳隨手把包間門關上,看到顧言廷怔忡的站著時沖他笑了笑,隨後很自然的坐到了對面。
他穿著講究,如今的風格也趨於成熟,卻依舊擋不住身上由內而外散發的青春氣息。林銳這兩年的皮膚氣色都愈發的好,像是一個精緻的凍齡美人,一舉一動還帶著點男士香水的味道。
一時間整個包間都有了些蓬蓽生輝的意思。瘦猴幾乎是前後腳到的,他一來服務員便麻利兒的上齊了菜,顧言廷徹底走不了了,
林銳今天的打扮很是用了小心思,包間的桌子不大,顧言廷感受到對面頭來的灼灼目光,只能一直僵硬的偏著頭看騷胖說話,有幾次讓騷胖都忍不住一臉驚悚的安撫了下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好在騷胖嘴上激他,看他這慫樣也是真用心幫,林銳幾次舉杯要敬顧言廷,騷胖都眼疾手快的跟著舉杯,把每一次舉杯都熱烈的搞成了對新郎官的誠摯祝福。
再後來林銳看了他們一眼,反而不出聲了。
一頓飯吃的有些煎熬,顧言廷為了少說話來酒就喝,喝完就低頭吃,後半段的時候菜不多了他就是低著頭專心致志的啃辣椒,看的騷胖幾乎都要感動到流淚。直到大家起身的時候他才如逢大赦的抓起外套就要走。
林銳在他就要衝出包廂的時候叫住了他,神情冷然,語氣裡卻有些受傷的意思,「言廷,你是不是在躲著我?」
吃飯的時候大家都不是瞎子,自然看出了顧言廷不想面對林銳。這倆人發生了什麼大家不知道,只是大家都是成年人,看眼目行事的能耐又不缺,所以這頓飯才有意無意的都幫顧言廷打掩護了。
誰也沒想到一向高冷的林銳會這麼直白的問出來。
大家拿包拿衣服的動作都頓了頓,下意識的把目光都投到了顧言廷的身上。
顧言廷的身子立刻僵住了,他呆立了一會終於回過頭來,第一次直直的對上林銳的視線。後者正咬著下唇,眼睛裡滿是委屈和憤怒,顧言廷回頭看過來的時候他的眼裡頓時蓄滿了水光,難過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瘦猴見情況不對勁,乾笑了兩聲想說話。
林銳抬手制止了他,直直的看著顧言廷說,「你能陪陪我嗎?就一會兒……」他見顧言廷皺了下眉頭要說話,終於忍不住咬著下唇輕聲說,「我媽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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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倆人換了地方,林銳說了自己母親的事情後其他人都關心了兩句,不過大家都有事情要忙,況且和林銳交情不深,此時也替代不了顧言廷,於是只能紛紛告辭。顧言廷也有些懵,等木然的跟著人走到不遠處的咖啡店時也沒反應過來。
林銳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顧言廷跟著坐下後看他依舊一臉的難過,最後只能自己隨便點了兩杯,等店員走遠後回過頭來安慰他,「你別難過,你媽,出什麼事了?」
「乳腺上有個腫瘤,做了彩超和細胞病理學檢查,下周還要預約穿刺。」林銳看他一眼,隨後半垂下眼睛,半晌似乎無所謂的笑了笑,「其實沒事,我們都做好了準備。我也回來了,以後不會去別處了,不管她的檢查是好是壞,我都會陪著她。」
顧言廷點了點頭,歎了口氣,「是要好好待你媽,她對你挺好的。」
林銳聞言笑了一聲,沒說話。
店員很快把咖啡送了上來,顧言廷的手握著咖啡杯,修長的手指忍不住輕輕敲了兩下,顯然有些著急。林銳不緊不慢的輕輕啜了一口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急事?」
他半垂著眼,自嘲的笑了笑,「有急事你先走就行,不用管我,我不會有事的。」
他的說話口氣和表情都不像是沒事的樣,顧言廷到嘴的「有事」很尷尬的停住,為難了半天後說,「是有點事,你還有幾分鐘說完?要不我喊人過來接你?」
他心裡想事的時候除非到了非要遮掩的地步,否則都會直白的寫在臉上。他看林銳的臉色白了白,猶豫了一下,又問,「你男友呢?要不我幫你打個電話讓他過來陪陪你?」
林銳噎了一下,半晌後說,「早就分了。」
「那前男友呢?我記得你跟他們關係都挺好的,」顧言廷說,「前前男友也行,你這樣挺不安全的。」
「……」林銳不說話了。他咬著唇扭頭看著落地窗外,過了一會兒後才有些置氣的恨恨出聲,「我不會耽誤你太久。」
他話是這麼說了,卻又是很長一段時間不說話。顧言廷等來等去終於真的著急,最後忍不住歎了口氣,「林銳,你……」
他不是不知道林銳的心思,之前幾年的相處他也不是傻子,林銳每次和男友分手後都會到他這裡來找安慰,每次都是一樣的神情。顧言廷對唐易說的話並沒有摻假,他認識林銳認識的太早,而後者當時又的確是很美好的樣子,所以當時的他也是真喜歡。
然而喜歡也就是喜歡了,當初林銳給他回應或許會是另外的樣子,但是後來林銳醉心于各種帥哥和金主,顧言廷在他眼裡大抵還不如一個富二代來的靠譜。
林銳沒再裝雕像,他很快給出了回應,在顧言廷說完之前扭過頭來,苦笑了一下,徐徐說道,「我媽去醫院檢查的時候,我繼父還不知道在哪個小明星的床上。她一個人去的醫院,一個人等的結果。最後的時候她語氣平和的給我打電話,把她的存款和這兩年買的房產一一跟我交待了一遍,然後讓我有空回來辦下過戶。」
「我當時在上海,最終知道她的情況時難過的大哭了一場。我媽說遇到事了才發現自己是孤身一人,誰都靠不住。其實我知道,我從小跟著她,一路被人指著鼻子罵小三的兒子,我知道大家都瞧不起我,這些年我也一直就想找個對我好,能把我寵著對我一心一意的,可是……」
他頓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最終卻發現,假如哪天我得了絕症,放不下的東西著實太少,除了她之後,也就是你了。」
顧言廷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林銳話裡的意思很明白,他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然有些理解不了。甚至在一瞬間他感到了自己靈魂出竅一般,冷冷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又冷冷的去翻了下時間的頁碼,到了他最癡迷林銳的那段時光。
許許多多的感慨和悸動從頭頂慢慢的倒灌了回來,隨後又緩緩的把身體的每個毛孔都滾了一遍。他遲愣中端起的杯子都忘了放下,臉上只剩下了一個大寫又空洞的驚詫。
林銳默默的抬頭看他一眼,最後顧言廷看到他的唇瓣一開一合,緩緩說道,「你對我一直很好,我心裡很珍惜。只是當時我並不知道你對我只是出於感激,還是喜歡我,所以一直遲遲不敢回應。那次聚會我讓你送我回家的時候,我並沒有醉。我第一次主動,也是第一次借醉把人帶回家裡,假如你當時做了,我肯定會配合……你沒有,我當時就想問你,你怎麼不做,是不是不捨得我?」
「我走的時候,你說要等我回來,還說要出櫃。我當時衝動下差點退票了。言廷,你懂我的意思,現在我不會逼你,我就問問,之前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林銳從來沒有這麼直接過,一直都是顧言廷在後面跟著跑腿,他但凡要什麼幹什麼只要抬抬手說句話就行。在所有人眼裡,他要拿下顧言廷,不過是探囊取物罷了,然而這會兒把話說到這份上,他卻罕見的緊張了起來。
顧言廷的神情有些恍惚,一直沒有說話。林銳也就沉默著等他思考,過了很久之後,他看到顧言廷的目光逐漸變的清亮,隨後又有些幽深起來。
顧言廷放下手裡的咖啡杯時,胳膊有一點點的麻。回神過後他的動作就流暢了很多,先是緩慢的拿出來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後又擦了下手機螢幕,放到外衣的口袋裡。隨後他的雙手整理了一下衣領,顯然是要起身走人的架勢。
林銳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連呼吸都不知不覺了緊促了起來。
顧言廷猶豫了一下,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最後只能先輕咳了一下,解釋林銳最初的那個疑惑。
「那個,那天晚上,我沒有動你……」他頓了一下說,「不是怕你受傷,我是怕我。」
「我挺怕得艾|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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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顧言廷給人的印象裡無非是長得帥,脾氣好,爽快,直腸子……當然可能近兩年,又多加了類似于精英男的標籤。林銳對這些很清楚,甚至自認為對顧言廷的瞭解並不比唐易少,可是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痛恨過這一點。
顧言廷臉上實實在在的就是解疑答惑的模樣,林銳卻因這句話的潛臺詞而格外難堪。
他曾經以為即便周圍所有的人都笑話他,都瞧不起他,顧言廷也不會。大一入學的時候他沒想到會見到顧言廷,實際上當時顧言廷很激動很興奮的過來打招呼的時候,他很久才想起來他是誰。當時顧言廷的個子已經抽的很高,眉梢眼角都是年輕人的意氣風發,和高一時那個瑟縮的人已經截然兩樣。林銳反應過來之後自然高興,自此之後變多了一個腳夫。
事實上稱呼顧言廷為腳夫一點都不過分。林銳大學裡基本沒去打過熱水,省大供應熱水的地方都在食堂旁邊,雖然食堂的數量很多,但是他們系的宿舍離著哪一個食堂都不近。顧言廷從一入學基本就包圓了所有的打熱水買飯收快遞的活兒,樂樂呵呵從無怨言。
林銳從高中開始就不乏愛慕者,甚至不到高二的時候就上過不少人的床。當然那些人都是t城圈子裡的名人,出手闊綽對他也好,追求的手段絕非顧言廷這種打打熱水買買飯就能趕得上的。他一直被人追著捧著,享受別人的殷勤幾乎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沒想過要回應顧言廷,一是覺得沒必要,二也是的確看不上他。
後來時間久了,他也有過感動的時候。他交往的人太多,是真的多顧言廷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所以才會有了當初帶回家的舉動。林銳說的並不是假話,他之前和很多人上過床,卻沒有往家裡領過。當初的那個決定多少有些施捨和憐憫的以為,但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勝券在握的事情沒有發生的原因竟然是這個!
顧言廷沒有如他所願的捧腳扶肘,反而給了他如此戳肺管子的一句話。
林銳腦子裡像是炸開了馬蜂窩,嗡嗡了好久之後才反應了過來。他深呼吸了好幾下,掐著手心讓自己看上去很淡定,再開口的時候卻依然難免咬牙切齒。
他甚至顧不上隔了幾張桌子的一夥學生,有些不可置信的責問道,「顧言廷,你是說我髒?你嫌我髒??」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顧言廷驚訝了看了他一眼,隨後很誠懇的解釋道,「我當時這麼擔心而已,沒有其他的意思。你也知道這個……是高危人群,你當時的夜生活太多了。」
他說的坦坦蕩蕩,林銳倒吸了好半天的氣都不知道再怎麼回答。
這是實話。
之前聽說顧言廷被唐易拿下後,把自己所有交往過的物件都老實交待了一遍的時候,林銳還和知情的同學忍不住齊齊暗笑,說顧言廷腦子有坑,才會是什麼說什麼,都不加掩飾,那個姓唐的估計要氣死了。
當初唐易有沒有氣死他不知道,但是他現在的確差點一口氣噎死過去。
他仍然感到難以置信,幾乎想也沒想的逼問到,「那你交往的那些人呢?你就不擔心了?」
「也擔心啊,」顧言廷喝了口咖啡,皺了下眉頭說,「所以我對舌吻啊這些都挺抗拒,萬一嘴裡破個皮兒……」
「……那唐易呢,唐易你就不擔心?還是你讓他去體檢過了?」
「不啊,他跟你們不一樣。」顧言廷思考了一會兒,又過來繼續勸慰林銳,「你媽媽一定沒事的,都說病人要保持好心情,你要先調節好自己的情緒,才能更好的照顧你媽。」
林銳:「……」
林銳臉上的顏色五顏六色的轉了一圈,忍了好久才說道,「謝謝。」
顧言廷點了點頭。
林銳頓了一下,最後卻沒頭沒腦的說道,「我沒有艾滋,我雖然交往過的人多,但是都是優質gay,他們都很注意。」他說完仍舊有氣,忍不住看了顧言廷一眼,意有所指的說,「其實他們中不少人還想繼續追我,我現在也不是沒人喜歡了。」
顧言廷在他說話的時候偷偷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聞言眼睛亮了亮,很高興的鼓勵他,「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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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苦扯舊情的氣氛被破壞殆盡,倆人分開的時候林銳氣不打一處來,卻又無處發洩。顧言廷飛快的結了賬,甚至在計程車過來的時候,很不紳士的先鑽進去打了個招呼走了。
林銳心裡五味雜陳,看著揚長而去的車子好半天,最後凍到手腳快沒知覺了才眼神複雜的招了一輛計程車。他一會兒覺得是自己魅力減退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懷疑顧言廷是在欲擒故縱。
林銳馳騁情場很少失手,他自身的條件好,看人也挑。但是條件好的很少單身,所以他深諳和這些人以朋友之名保持關係的道道。如同男女之間有無真正的友誼這個偽命題一樣,他和那些有夫之夫的關係也十分微妙,要進要退不過是一個眼神一句話的事情。
那些「原配」裡不乏和他玩的不錯的朋友,而他也經常會主動關心別人的夫夫生活,甚至在對方吵架時去勸和。但是勸和的方法往往因人而異,像是顧言廷這樣的直性子又自尊強的人,當初林銳回來勸他不要和唐易吵架時候,那句「唐易那麼優秀的人,有問題肯定是你不好」,卻是明顯的往裡紮刺了。
他如願的看到了這倆人分手,唯一沒想到的是顧言廷會一聲不吭的走掉,甚至連他都沒再聯繫。今天顧言廷一句話就打亂了他的計畫,他有些不甘心,一時間卻又不知道如何下手。
顧言廷回去的路上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他到公寓的時候唐易還沒下班,於是興高采烈的去買了一堆火鍋料。後來看了看時間還夠,又去了家裡一趟。
屋裡的陳設沒變,地面有微微的灰塵,算著日子家政應該明天就過來了。顧言廷一直惦記著讓唐易搬過來,卻又不知道怎麼提。唐易的態度他至今都覺得有些恍恍惚惚,一會兒覺得應該是這樣,一會兒心裡又不踏實,生怕下一會兒就不是這樣了。
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摸摸這摸摸那,最後揣起那個「結婚照」的相框走了。
唐易一回來差點被這相框嚇一跳,顧言廷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兩朵大紅花系了上去,明晃晃的就放在了門口的鞋櫃上。也幸虧照片上是倆人,如果是單人照,那打扮法能讓人後背起冷汗。
唐易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最後才忍不住喊了顧言廷一聲。
顧言廷還在裝傻,笑著就過去接衣服接包,被唐易皺眉躲開了。
他指了指那個相框,面無表情的說道,「弄走。」
「弄哪兒去啊?」顧言廷笑嘻嘻的擋住道,說,「你床頭的小櫃上放了檯燈放本書基本沒它的地方了,放咱以前的家裡倒是合適,可是我住在這又看不見,見天的想得慌。」
「那你倆一塊滾。」唐易簡直無語,推開他就往裡走,被顧言廷一把抱住了。
他眼疾手快的在唐易的臉上親了一口,隨後輕咳了一聲哼唧著主動交代,「那個,我今天看見林銳了。」
唐易的動作停下了。
顧言廷不太敢看他的臉色,吞吞吐吐的說,「我想躲來著,沒躲開。」
「然後呢?」
「然後被叫出去喝咖啡了。」顧言廷感到唐易伸手要推開他,忙跟無賴似的更加使勁的扒住,有些著急的喊,「哎哎哎!也沒說什麼啊!我保證什麼錯誤都沒犯!我老實著呢!」
唐易面無表情,只是推了他一下,「你放開我。」
「不放!」
唐易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顧言廷知道唐易這個人真生氣的時候都是不動聲色的,當初分手的時候他愣是一點徵兆都沒看出來,這會兒看著唐易的表情愈發不詳,心裡一急忍不住喊,「真的你要相信我啊!我去了之後那幫孫子才告訴我有他啊!我就知道他一出來准得遭殃,你還沒給我定規章制度呢我哪敢留著啊!可是那幫孫子不讓我走啊!我真的沒幹什麼,我酒都沒喝,不信你聞聞!」
他說完就著急的張著嘴沖唐易哈氣,被唐易皺著眉毛一巴掌推開了。
顧言廷篤定了除了林銳那番話沒什麼不能說的,於是急赤白臉的喊,「就他後來喊住我了不讓我走,咖啡是我請的但是就花了58,真的,小票就在兜裡呢。他還讓我負責收了他我都沒答…………啊!臥槽!」
他一著急,心裡想著千萬不能說的話無意中就跟著禿嚕出來了。
顧言廷頓時懵了,嘴巴張了張,半天才合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聽唐易淡淡的說道,「你參加聚會看見他了,要躲沒躲開,對嗎?
「後來他主動提出要你去咖啡店你也拒絕不了,對嗎?」
「最後倆人聊了半下午你就抓緊回來了,什麼也沒做。」
唐易語氣平靜的拍了拍他,「我知道了,也相信了,你能不能先鬆開我我去放下東西收兩封郵件?」
顧言廷眨了眨眼,回過神後消化了一會兒,有些不可思議「你,你就這麼信我了?」
「德性!」唐易看他一眼,「騷胖跟我說的。你放不放,不放我動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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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一直等吃火鍋的時候才明白過來。騷胖早已經把他和林銳劃歸到了可疑分子的一列,吃完飯的時候見林銳的樣子就暗叫不好,生怕顧言廷叛變,於是溜溜達達的跟這倆人前後腳進了咖啡店。
他也不是刻意的搞什麼跟蹤,顧言廷沒有看見他完全是因為心大。這會兒顧言廷吃上小火鍋心裡不免美滋滋了起來,連帶著給騷胖又記了一功。完全沒想到當時騷胖的心理是一旦顧言廷和林銳你儂我儂了,他就要把拯救唐大哥作為畢生事業。
顧言廷看唐易收完郵件果然沒給他什麼臉色,心裡松了口氣。想了想林銳的話說一半也不好,於是又倒豆子似的從頭到尾主動坦白了一遍。
唐易原本沒很在意,聽到那句怕得病的回答時才差點把剛放到嘴邊的丸子給噴出去。
他雖然不喜歡林銳,甚至可以說厭惡,但是卻從沒想過以這種方式讓對方難受。
偏偏顧言廷完全恍然不覺的樣子。
「言廷,我並不是要你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唐易頓了一下,一邊用筷子撈了一下菠菜,一邊說道,「當然不來往最好,但是我想讓你清楚,我排斥的是什麼。」
火鍋的熱氣微微升騰,縹緲見把倆人的眉目也氤氳的溫柔了很多。唐易早已經把眼鏡摘到了一邊,漂亮的眼睛隔著霧氣看過來,眉毛輕輕蹙起,似乎擔心顧言廷不能完全理解一樣。
「林銳為人我不想評判,單說感情,你先認識了他,你對他暗生情愫也並無不可。他對你有恩你想要報答也是理所當然。但是我不能容忍的是你對他的熱情有些過度,而他又是一臉的理所當然。」
「倘若林銳給了什麼暗示,或者你有過實質性的出軌,我可能還能好受些。但是你們偏偏什麼都沒做,只是要做彼此心裡最特殊的存在,這才是我最噁心的地方。我連分手都顯得矯情。」
顧言廷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被他止住了。
唐易偏著頭看了他好久,最後慢慢的說,「你今天能主動提起和他的見面,我很高興。事實上我昨晚已經打算和你重新開始。但是我對林銳的芥蒂也並非朝夕之間就能去除的。即便你今天拒絕了他。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哦,是‘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唐易說的很慢,每一句都留給了顧言廷充分的考慮時間。這些話現在說出來並不是最好的時機,甚至在當下的關頭,他想過把這些米分飾一下遮掩過去,先陪顧言廷度過下面的難關再說。
但是他沒想到,顧言廷更需要把這些話說開,他今天的表現完全是一隻驚弓之鳥。唐易說相信他他也不敢信,滿目都是委屈和害怕。
唐易看顧言廷慢慢低下頭,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是不知道怎麼辯解,笑了笑隔著桌子,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慢慢說道,「有錯誤可以改,有誤會可以解釋,不管怎麼樣,我現在願意相信你,給你機會。」
「其實……」顧言廷反手抓住他,頓了頓說,「我一直不知道……都有哪些做錯了……還有哪些誤會。」
「沒關係,我可以告訴你。」唐易頓了頓,說道,「比如,我們剛拍結婚照的時候,你發的那封郵件。」
他在顧言廷看來的時候,微微笑了笑,說,「你別現在回答我,想好了再說。只要你說,我就信。」

第54章

顧言廷的第一反應是懵了。
他想過很多唐易可能介意的地方,這其中包括了那次醫院的事,但是唯獨對什麼郵件沒了印象。唐易說讓他慢慢想,顯然並不想立刻得到他的回答。但是顧言廷忍了忍,最後還是摸著鼻子問了句,「那個,我郵箱的密碼是多少來著?」
他們的郵箱多是大學裡用來交實驗報告和論文的,剛畢業的頭一兩年顧言廷還用來聯繫過幾個同學,後來漸漸也就忘了。他這會兒別說什麼郵件內容,連自己的郵箱名字都不是很確定。
唐易詫異的看他一眼,過了一會兒才慢慢的給出了一串字母。
顧言廷得到密碼後就有些坐不住,最後被唐易無奈的拉了回來,狠狠的摁在了座位上。
「你要找等回頭有空了再找,也不是什麼大事。」唐易有些無奈的說,「能不能先好好把這頓飯吃完了?」
「我……我感覺不太妙。」顧言廷仰著頭看他,「不是大事都那麼久了你還記得這麼清楚,我肯定是犯什麼政治錯誤了,哎不行你先讓我去看一眼行不行?我不看今晚我就吃不下睡不著活不下去了!叫什麼來著?」
顧言廷頓了一下想起來了,「啊對叫寢食難安。」
唐易哭笑不得,顧言廷把晚飯準備的很用心,除了涮火鍋的魚丸蝦丸外外,蔬菜都是挑的唐易喜歡的,洗乾淨後碼的整整齊齊,午餐肉切的厚薄均勻還在盤子裡擺了朵花,蘑菇金針菇等菌類的食材也都放在了魚盤上,從頭到尾一小朵一小朵的。
這樣的細活實在是費功夫,放在顧言廷這麼一個大大咧咧的糙漢子身上更讓人覺得反差巨大。起碼唐易捫心自問的話,除非在特別重大的節日或他特別高興的時候,否則他是懶得花心思就為讓晚飯看起來好看一點的。
顧言廷還在聒噪,不過他也學會了看臉色,見唐易是真沒有生氣計較的架勢,於是見好就收,唧唧歪歪的往前拱了拱說,「要不你親我一口,給我點吃飯的力量。」
「……」唐易眉梢陡然挑了一下。
顧言廷心裡一跳剛想改口,就感覺上腦門上被人很響的「啵」了一下,隨後唐易有些無語的聲音響起,「快吃,再不吃又得加水了。」
晚飯吃到一半兒的時候唐易的手機響起,他去接電話的功夫,顧言廷忙捏著午餐肉往腳下一直打轉的小狗的嘴裡送,一邊喂一邊喊奧利奧。
小狗的名字是他上次剛知道的,唐易毫不避諱的承認了凡凡的名字和送狗的沈凡有關。顧言廷醋意橫飛,第一反應就是要把這小傢伙送走,越遠越好。只不過這個念頭很快被他自己打消,他本身就喜歡小狗小貓的,又擔心日後小傢伙的新主人對他不好,於是最後篤定了主意要趁唐易不注意的時候給狗改名。
小狗的品種是邊牧,脖子上的毛是白色的,顧言廷腦子裡靈光一閃就想起了電視上天天要舔一舔蘸一蘸的奧利奧。他抓緊了一切空隙對小傢伙進行糖衣炮彈的轟炸,晚上沒用幾片午餐肉,小傢伙就搖頭擺尾的接受了「奧利奧」的新名字。
顧言廷瞅一眼陽臺喂一口狗,卻不知道陽臺上的唐易早看見了他的小動作。
唐易看了吃的正歡的一人一狗,嘴角微微翹了翹,隨後就聽電話那頭說,「我知道現在提這個要求有些為難你,你不方便的話回絕就好,我會和他好好解釋。」
周昊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過依舊難抵往日的低沉柔和。
唐易想他現在的動作一定是一手捏著自己的眉心,一手拿著手機和他講話。唐易甚至能很直接的從幾句話中聽出他的疲憊,不過周昊有意掩飾,他也不想拆穿。
唐易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了,你把電話給他吧。」
晚飯終究沒能吃安生,顧言廷確定小傢伙已經正式接受了「奧利奧」的新名字後,見唐易回來了正想邀功,就見唐易腳下一拐去了臥室。沒一會兒後他穿好了外套還拿起了包,顯然要出門的樣子。
顧言廷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要出去?」
「嗯,一個朋友病了,我去看看。」唐易臉色不太好,也不太想說話的樣子。顧言廷忙去穿衣服要陪他一起去,就見唐易的臉色變了一下,把他攔下來了,「我自己去就行,你還得照顧‘奧利奧’不是嗎?他今晚還沒拉,晚上睡覺前帶他下去遛遛,拾便器在廁所裡。」
「啊,你知道了啊,奧利奧是不是還挺那啥,挺洋氣的……」顧言廷不妨他開口就說出了自己的小心思,怔了怔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那你路上慢點。」
「嗯。」唐易點了點頭,要走的時候又被顧言廷拉了一把。後者把自己身上的現錢也塞到了他的包裡,不放心的囑咐,「別開車了,你打個車過去吧。路上別急哈,沒什麼事的。」
唐易站在門口頓了頓,欲言又止。顧言廷忍不住笑了下,飛快的在他額頭上也啵了一下,小聲說,「我等你啊。」
這時候不過是晚上八|九點,顧言廷送走唐易後對著滿桌子的菜和肉也沒了什麼胃口,於是打開電視拿著狗零食開始訓起狗來。
九點半的時候奧利奧啃完一塊狗咬膠,喝了幾口水後開始哼唧。顧言廷飛快的拴上繩帶他下去了一趟。
十點半的時候奧利奧已經縮進了狗窩,顧言廷拿著手機沒等到短信,開始有不好的念頭。
十一點半的時候,顧言廷上樓下樓十幾趟,打唐易的電話沒打通,心裡開始發慌。然而他也不知道能幹些什麼,唐易走的時候沒拿鑰匙,他怕自己出去找的話唐易回來進不了門。
後來顧言廷看表的頻率已經變成了三五分鐘一次,公寓的大門被他打開,一有風吹草動就奔到門口看看,後來他甚至能分辨出電梯運行的聲音,那極其輕微的電梯關門的聲音一響,他就趿拉著拖鞋跑出去盯著電梯跳動的數位看。
十二點的時候,唐易還沒回來。顧言廷用手機搜著t城的實施新聞,又輪流用「車禍」等關鍵字把最近幾個小時內的消息搜了一邊,最後他用手機掉出了本城的交通廣播,主持人每次說起夜間路況的時候他的耳朵都要長到手機裡去,恨不得讓他們不喘氣的把消息都說完。
事實上夜間值得播報的路況不多,主持人頂多說的是哪裡的降雪過大注意路滑,這種鬼天氣車子少的連剮蹭都很少發生。
奧利奧被彌漫了整個屋子的不安驚動了,窩在狗窩裡卻睜著眼茫然的看著周圍。顧言廷聽了一會兒後終於不再來回跑動了,他過度的緊張引起了胃部的強烈抗議,中午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辣椒像是秋後算帳一樣,一根一根的在他的胃部旋轉跳躍,繼而狠狠的踐踏。
顧言廷胃裡火燒火燎的攪的難受,他要吐吐不出來,坐下也噁心站著也噁心,最後有氣無力的扶著馬桶,用東西壓著舌根,這才把胃裡的火鍋和辣椒混著不知道多少的苦膽水,一塊還給了馬桶。
好在他身體底子好,出來後找出了唐易常備的胃藥,又翻出了消炎藥感冒藥,胡亂的都喝到了肚子裡,終於讓自己舒服了一些。
只是這一點舒服沒能持續很久,沒過一會兒,他安靜了一晚上的手機就詐屍一般的突兀的響起。顧言廷忙伸手去抓起,剛接通時,堵在嘴裡的話一個字還沒來得及蹦出來,就聽那邊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是顧言廷嗎?」
顧言廷猛的一怔,就聽那邊繼續低聲說,「我是唐易的朋友,他今晚可能回不去了,讓我告訴你一聲。」
「……」顧言廷緩了好久,心裡有一口氣慢慢放下,卻隨即升起了一股更複雜更難掩的情緒來。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竟和對方有些像,只是隱約仍能辨出其中的顫抖,「他人沒事吧?」
電話那頭的人很有耐心的等著他,片刻後回答,「他沒事。」
「好,沒事就好。」
顧言廷很快的掛斷了電話,那架勢生怕對方多說一個字。他在屋裡晃蕩了幾圈,最後沒著沒落的去了臥室。後半夜他睡的很沉,第二天醒過來後看著天花板很久,才被門外的一股惡臭味熏的皺著眉頭走了出去。
顧言廷起晚了,廁所門昨晚又被他關死了,奧利奧早起去廁所便便,進不去門只能掙扎著拉在了門口。顧言廷出來的時候對上奧利奧委屈又自責的眼神怔了半天,才歎了口氣去收拾。
唐易還沒有回來。
他的朋友不多。沈凡的聲音和昨晚那人的不一樣,唐易在公司中比較熟悉的同事,顧言廷上次來簽合同的時候也見過,況且那樣的聲調和語氣,完全是一個久居高位或手握大權的人才有的。
顧言廷想不出別人,除了周昊。
那個在聖誕夜告訴唐易他沒有帶內褲的周昊,也是那個唐易酒醉的時候念念不忘的周昊。顧言廷心裡堵得慌。他對沈凡戒心很重,但是那種擔心卻和對周昊的完全不一樣。
沈凡是他們學校的風雲人物,唐易雖然在分手的時候言之鑿鑿的表明他暗戀沈凡,但是顧言廷卻一直半信半疑。這裡面有一部分是出於他對唐易的瞭解,唐易這個人雖然看似謙恭,內裡卻從不信邪,顧言廷相信他有做不到的事情,卻不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況且唐易之前在他面前頗為自負,要作什麼根本不用解釋。越解釋力證,反而越可疑。反倒是他寥寥提起的周昊,才真的像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顧言廷早飯沒吃,他一點胃口都沒有,昨天的鍋還沒洗,火鍋料在鍋面凝結成了厚厚的一層紅色的油塊。他精心切好的土豆片都變成了黑色,沒吃完的菠菜也蔫了,蘑菇也乾巴了,連剩下的幾片午餐肉表皮都硬硬的像是結了繭。
他看了好幾次,實在沒有心情也沒力氣去刷鍋,最後覺得身上實在沒力氣,給騷胖打了個電話。
騷胖過來的很快,像是一隻胖乎乎的召喚神獸出現的時候,身後還帶了老婆孩子。顧言廷有氣無力的和騷胖媳婦打了招呼,最後被騷胖攆到臥室裡去的時候,還不忘找出塊巧克力給眨著眼看他的幹閨女。
他急性腸胃炎發燒,上吐下瀉沒力氣,折騰的騷胖跟著過來過去跟著一身汗,最後後者給他買來藥的時候才惡狠狠的說,「出息!這麼大個男人跟怨婦似的算什麼樣啊,你不丟人我都覺得丟人。」
他原本帶著老婆孩子在附近逛街,沒想到顧言廷電話急招。一進門就看見顧言廷活脫脫一副被拋棄了要死不死的樣子。後來逼問之下得出實情,頓時有些無語。
他咬牙切齒的抹著汗,雖然惡聲惡氣,動作卻很輕。
顧言廷難受的擰了擰眉毛,靠著床頭閉眼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歎了口氣。客廳裡騷胖的老婆正輕聲哄著小姑娘和奧利奧玩耍,聲音輕柔,模樣溫婉。
顧言廷沒頭沒腦的低聲說,「我就是想找你說說話,我能有什麼事。騷胖,好好疼你媳婦。」
騷胖愣了一下,翻了個白眼,「廢話!我媳婦我當然疼。」
顧言廷嗯了一聲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騷胖以為他睡過去了,剛要躡手躡腳的離開,就見顧言廷白著臉靠在床頭上,像是自言自語。
「我以前做過很多事,唐易說我錯了,我心裡卻以為只是不合適。」
「但是現在,才知道是真錯了。我從來沒有這麼後悔過,更沒有這麼難過過。今天我不是怕被他拋棄,我是想起了以前,他也曾看著我滿心都掛在了別人身上,置他於不顧。」
「但我有你,有爸媽,我還知道他愛我。可是當時他只有我。」
騷胖往外走的腳步一滯,驚訝的看了他一眼。
顧言廷沉沉的歎了口氣,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
騷胖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坐了回去,歎了口氣說他,「你想通了最好,我就怕你頭腦一熱回來招惹他,等回頭林銳一招手你再沒骨氣的跟過去。要是林銳是個物件還行,說丟就丟說扔就扔了,可是他是個人,你丟他他說不定還能巴巴的黏上來,咱也不能開除他的國籍或者球籍,給扔外太空去。」
顧言廷沒說話,睜開眼往這邊偏了偏頭。
騷胖看著他說,「現在後悔都沒用了。你就想想以後吧,以後別再彪呼呼的幹蠢事了。你不是說他救過你命嗎?他要是借這個就要膈應唐哥怎麼辦?你想好萬一他事事拿著報恩說事,你到底要怎麼對付吧。」
顧言廷冷不防他提起林銳,忽然想起了昨晚唐易說的話,於是頓了下問道,「你知道我郵箱號嗎?」
快中午的時候騷胖看他退燒了,聚精會神的翻郵箱,於是拉著老婆抱著孩子走了。騷胖媳婦臨走還把廚房是收拾了出來,她也知道唐易和顧言廷的事情,進電梯後一邊逗著孩子一邊問她老公,「我們要不要聯繫下唐大哥?」
騷胖正樂呵呵被寶貝閨女扯著臉,齜牙說,「不用。」
「可是看小顧挺難過的啊,我們沒看見不知道,看見了還是知會一聲好吧?」雖然顧言廷比騷胖大,但是她見了那張臉是在喊不出顧大哥了,於是改稱小顧。
騷胖媳婦心思細膩,怕唐易不知道顧言廷生病。而生病的人又心思重,顧言廷萬一胡思亂想恐怕更難過。誰知道騷胖在閨女手上親了一口,回答的很快,「他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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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倒是真的不知道顧言廷生病了,不過知道了也沒什麼辦法,維維在周家闖了禍,被爺爺和奶奶輪流訓斥後自己跑了。周昊在c城幾乎翻了一遍,調動了所有的人脈關係,最後才在t城的一家小公園裡找到了他。
維維被找到的時候已經在公園的垃圾桶旁縮著熬了一晚上,第二天發起了高燒。周昊親自來接的他,無奈維維強脾氣上來,死活不肯看病。醫生給他打吊瓶他故意用力,很快就鼓了針。後來換成打針,他又絲毫不放鬆肌肉,小屁股繃的死緊,倆個大人按住他,醫生好一陣輕拍他要注射的地方,最後強力紮了進去,卻很難推進。維維疼的嗷嗷叫,眼睛充血了卻依然咬死了不送氣。
最後是周昊妥協。他問周維維你到底要幹什麼。
維維看了他半天,最後瞪大眼睛,吧嗒一下就掉淚了。
他說我要找媽媽。要是找不到媽媽,你問問唐叔叔行不行。要是唐叔叔也不方便要我,那求求你放我自己走,我以後掙了錢還你。
他才五歲多,就學會了像個小大人一樣退而求其次,以及委婉的用「不方便」來表述意思。
最後周昊鐵青著臉,和他整整僵持了一個白天。夜裡的時候維維高燒反復,周昊沉默的看著他說著胡話,最後才給唐易打了那通電話。
唐易從沒直接的體驗過周家的勢力,然而從周昊輕描淡寫的急劇敘述中,才隱隱體會到了一二。周昊沒有來找他,不是因為不想麻煩他,而是讓人直接查過了他公司和公寓附近的監控,發現沒有小孩的身影。
周昊不想給他太大壓力,只說了維維哭鬧著要找他,問他是否方便。唐易到了周昊在t城的小別墅後才瞭解了始末。
維維看見他的時候使勁的瞪大了眼睛,小嘴巴緊緊的抿著,鼻翼被鼓的圓圓的,唐易朝他走了一步,就見大顆大顆的淚珠子斷線似的從小孩眼裡掉了下來。
他軟軟的喊了一聲唐叔叔,繼而嚎哭了半晚上。唐易被他抓著衣服走不開,等到了半夜才想起來告訴顧言廷一聲。他寸步難移,手機也沒電了,於是讓周昊替他說了一聲。
他來後小傢伙乖乖的讓一聲給他打吊瓶,沒扎針的手緊緊的拽著唐易,巴巴的看著他,「唐叔叔,我以後能跟著你嗎?」
唐易低頭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想要叉開話題。就聽維維說,「我知道,你和我爸爸不是朋友了。你不答應也沒關係的。」
周昊一直沉著臉在門口,不進來也不走開。聽這話愣了一下,和唐易對視了一眼。
唐易笑了笑,語氣很溫和,「你聽誰說的這些?小孩子不要亂想,唐叔叔就是有點忙而已。你爸爸也很忙。」
維維依舊看著他,唐易看到他猛地吸氣,把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手了回去。只是聲音還有些大哭之後的氣喘,「我吃的很少,也不經常哭,我以後也會好好學習會掙錢,唐叔叔,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周維維在周家到底受了什麼委屈,他的爺爺奶奶到底做了什麼,一直到最後唐易也沒能知曉。這似乎又關係到了周家內部的事情,但是維維這麼懂事隱忍到已經完全不像是個孩子的孩子,能被逼迫到這步,已經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唐易最初見到維維的時候,他才兩歲,睜著無辜的大眼安安靜靜的四處找尋他的媽媽。沈凡說的對,唐易一直拿著維維當做自己的縮影,這個孩子越懂事,他越心疼。
年幼的時候唐易沒覺得自己有多苦,他並沒有經歷過好,因而覺得自己的經歷的也沒什麼落差。然而如今他已成人,再次看著一個小孩落入和當年的自己相似的境遇,心裡卻難免唏噓。他最後低低的回了維維一個好。
周昊目光灼灼的盯了他半天,最後轉身要走的時候,只說了兩件事。
「希望我以後能常去看看維維。」以及「作為回報,顧言廷的事情,我會幫你。」

第55章

最後是趙秘書把唐易和維維送了回去。周昊調監控的時候就看到了顧言廷,於是很自覺的回避,讓秘書開車去送。趙秘書這兩年跟唐易也算熟悉了,路上的時候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說道,「周總他最近一直不太開心,我這個秘書都感覺眼看著他就老了。」
唐易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周總才剛剛而立之年,哪能說老。」
「是真的,那天開會,我看見他有白頭發了。」趙秘書歎了口氣,「維維以後要給您添麻煩了,周總已經囑咐我每月向您支付一筆費用作為維維的日常開銷,他很重視這個孩子,先前不知道周總有沒有和您提起過,他沒有另娶生子的打算,將來無論維維想不想接受周總的公司,他都會支援他,並且只會有這一個兒子。」
周家的人風流成性,毫無道德和廉恥可言,處處播種處處留情。誰知道唯獨這一輩中最出色的周昊反而成了個特殊的存在,幾乎和周家的理念背道而馳。
唐易側臉看了眼抓著他的衣角睡的不太踏實的維維,淺淺的說,「那很難得。」
趙秘書有些惋惜的看著唐易,唐易聽出了他的潛臺詞,無非是表明周昊沒有商業聯姻的打算。周昊如今事業成功潔身自好,又唯獨對他深情款款,唐易和他分開無疑讓所有知曉這件事的人倍感疑惑,猜來想去也就是自然而然的認為是唐易怕被拋棄。
唐易還真不是。如果硬要說他在心理上不舒服的一點,那也是眾人眼裡的這種「理所當然」。倆人出身、經歷和當今的身價眼界相差太多,周昊和他相處時並不會擺出紆尊降貴的樣子,但這不妨礙別人會看的清清楚楚。這個別人幾乎是除了當事人之外的所有人,甚至包括了沈凡。
這些人出於不同的目的和好意來提醒和告誡他,目光中有羡慕、有擔心也有憐憫,這讓唐易格外的不舒服,除去倆人諸多理念的不一致外,這些外界的言論也的確會影響到他。
他清楚,周昊也清楚,而更為重要的是他們都未能在彼此的心裡排到第一位,因此他們習慣了討價還價,放棄也變的更為容易。
唐易含笑不語,車子平穩的開到江淮路的路口時,他才對趙秘書說,「我搬家了,在下個路口左拐直走就行。」
趙秘書安守本分的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唐易反而往後靠了靠,嘴角含笑的多了一句,「我愛人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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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再次收到陌生電話的通知時心情格外糾結,電話是唐易打的,簡單跟他說了下自己去原來的住處了,還帶了一個孩子。他讓顧言廷把他的手機充電器帶過去,順道還有幾樣檔。
顧言廷一整天的心緒都複雜難當,吃醋有、擔心有、難過有、心疼也有。種種小情緒堆積在一塊,以至於他活蹦亂跳的起來後,就密謀著怎麼賣可憐賣慘控訴唐易昨晚夜不歸宿的行為,並借此求點什麼福利。這一切醞釀的時間沒有太長,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用從騷胖那裡要來的郵箱號,配上從唐易哪裡要來的密碼,進入了一個空置了好幾年的郵箱。
然後,他整個人都斯巴達了。
……
顧言廷拎著一個小兜,亂七八糟的裝上唐易要的東西到了那處家時,心裡還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掙扎。
唐易把次臥的床給收拾了出來,用從密封袋裡拿出了一套新的被褥,鋪的松鬆軟軟後,才哄著維維睡了過去。維維從跟著他進門的時候就有些拘謹,眼睛睜得大大的,唐易指哪兒他就呆在哪兒一動不動,連睡覺都快的不像樣。
唐易看他這樣心裡難免酸澀,鎖著眉坐沙發上想事,等聽到顧言廷開門的聲音時,一回頭就愣了。
顧言廷心裡有事,只穿著羊毛衫就出來了,除了頭髮被吹成了雞冠樣,臉頰也起了兩團圓圓的高原紅。
唐易皺著眉頭不等他換鞋就走了過去,搓了搓手先捂住了他的耳朵,眉目間有些責備,「外面那麼冷,你怎麼不穿個外套出來?」
顧言廷只緊抿著嘴不說話,跟沒聽見一眼。唐易也不讓開,搓了幾下後收回手,打量著他的臉色。過了一會兒顧言廷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嘴,最後往前一撲,抱住唐易的腰不動了。
唐易笑著在他背上搓了搓,「又是苦肉計嗎?」
「不是,」顧言廷吸了吸氣,「忘穿了。」
「不是我也心疼了,」唐易歎了口氣,「陪我去補個覺吧,我下午還要去公司一趟,昨晚上一直看孩子沒怎麼合眼。」
「嗯,」顧言廷反應了一下似乎緩過勁來了,聲調又高了一點,「凍死我了。」
「那快點,」唐易側過臉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又搓了搓,「臥室裡的暖氣片最熱了,一會兒就好了。」
事實證明最快的取熱方式不是靠抖腿,也不是靠暖氣片。顧言廷換好鞋一路摟著唐易到了臥室就開始渾身躥火。唐易那句話無疑打消了他隱約的擔心和顧慮,於是一邊消化著潛臺詞一邊開始不懷好意的拱啊拱。
唐易被他壓的老腰都要斷了,顧言廷的頭髮又正好紮在他脖子處癢得慌,一路還擔心萬一那屋的維維開門,只能壓低了聲音警告他。
這種程度的警告對顧言廷來說威力遠遠不夠,只是他也知道家裡有個小孩子,此刻也不是白日宣淫的時候,於是倆人雙雙滾到床上後,他長手長腳的巴住唐易,抓住對方的手就往自己褲子裡塞了塞。他的動作太急,唐易的手背被他沒解開的腰帶劃了一下,忍不住嘶了一聲。顧言廷的動作一停,剛要低頭去查看,被他沒好氣的瞪開,一腳踹到了床裡面。
半個小時後倆人改成了蓋著被子聊天,唐易拿過被子後扳過了有些賭氣背朝他的顧言廷,忍笑給他紓解了一通。顧言廷開始還挺硬氣,沒兩下就忍不住扯過唐易開始親吻,從嘴唇到鼻樑在眼睫毛,最後輾轉到脖頸、肩窩……
唐易最後累到手酸,頂著一臉的口水清潔完後也來不及睡了,於是和顧言廷面對面的躺著,摸了摸他的臉,「我昨晚應該早點告訴你讓你放心,這點是我疏忽了。」
「你是氣我,把我氣的胃疼了。」
「真疼假疼,」唐易笑笑,伸手摸到顧言廷的肚子上揉了揉,「給你揉揉。」
「……那是肝,」顧言廷歎了口氣,抓著他的手捏了捏,「那個孩子,就是你以前認識的那個?」
唐易和維維認識的時間很久了,他沒有往家裡帶過,卻提起過好幾次。顧言廷以為他喜歡小孩子小動物也沒在意,這次再提起才發現唐易是特別喜歡這個小孩,而狗血的是這個小孩姓周,是他情敵的種兒。
唐易剛剛和他大概了說了來龍去脈,這種事情放在誰的頭上都會覺得有些難辦。別說維維是周昊的孩子,就是父母是其他人,養在這邊也不是個事情。
但是唐易又很難做到坐視不理,甚至如果是獨身一人的話,他會很樂意做這件事情。維維的很多境遇和神情像極了幼時的他,而如今的處境也讓唐易心裡有些感慨。
唐易曾被小學的老校長帶回家吃過幾次飯,最初的時候老校長的一家人都很熱情,目光裡是常見的憐憫和關懷。唐易當時努力的表現著自己的禮貌和懂事,吃完飯之後甚至會搶著刷鍋洗碗,然後去打掃豬圈。
誰知道即便如此,幾次之後大家的態度就變了,眾人的目光裡有很明顯的戒備和提防,看見他甚至都很吝嗇給一個笑。
唐易起初有些不解,後來有天他按慣例去老校長家吃午飯,那兩扇斑駁的紅漆大門卻再也沒能推開,他敲了幾次沒人應,著急的時候聽到了裡面傳來清楚的謾駡和老人的唉聲歎氣聲——老校長不知何時提起想收養他當個乾兒子,以後家裡多擺他一份碗筷。這一點無疑收到了家中成員的強烈反對,老校長的老婆和大著肚子的兒媳婦高一聲低一聲的勸阻嚎哭,唐易聽的清清楚楚。
他那之後很自覺的不再去敲門,唯獨對老校長心裡存愧。
畢竟那個老人有過收留他的念頭。他甚至在當時就能隱約明白,別人幫你是情分,不幫是本分,而他倘若作為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來者進入一個家庭時,帶給後者的困擾恐怕不會比他所受的苦難要少。
那一年唐易一年級,比如今的維維大兩歲。
唐易並不想隱瞞顧言廷,也不想自己強行拿主意,只讓顧言廷如往常一樣順應他。於是他低聲說出了這件事的種種弊端,甚至連周昊的事情都提醒到位。
顧言廷看著他,神情在聽到周昊的名字時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後又歸於了平靜。他等唐易說完後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卻伸手環住了唐易的後背,輕輕拍了拍低聲說,「養就養吧。」
他頓了會兒,又哼了聲,「但是以後周昊要來看孩子得我在場,來之前要提前打報告。嗯還可以給他發看娃券,一年限量的,用一張少一張。提前一周預約節假日不能用,解釋權歸本大爺所有。」
唐易怔了嚇,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你答應了?」
「嗯,答應了啊。」
「不用再商量商量嗎?」唐易猶豫了一下,想到他後半截的話忍不住又笑了笑,「看娃券是什麼,虧你想的出來。」
「我就是不想你難過而已。但也要預防別人心懷不軌啊。」顧言廷在被窩裡勾住唐易的腿用自己的腿夾住,忽然問,「我帥還是他帥?」
他的思維跳的很快,轉眼就把孩子的事情很不當回事的放在了一邊。唐易認真的看著他,發現這樣的距離下顧言廷微微沉黑的眼睛裡只有自己。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甚至在心裡從未正兒八經的拿周昊和顧言廷比較過。
唐易的眼睛彎了彎,不假思索的說道,「你帥。你最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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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臨走的時候把維維的事情叮囑了顧言廷兩句。在這之前趙秘書來了電話,表達了以後周昊如果需要看孩子的話,會讓趙秘書提前過去接的意思。這一點出乎了唐易和顧言廷的預料,周昊似乎比他們更注意如何保持距離而不讓彼此尷尬,甚至連電話都讓趙秘書代為接打。
顧言廷這下才徹底松了口氣,難得給了周昊一個正面的印象分。他沒了顧慮後幾次忍不住偷偷打開次臥的門看看家裡的新成員,等唐易回到公司後竟然收到了他「給孩子買點薯片回來」的短信。
唐易有些哭笑不得,臉色卻是出奇的和緩,眉梢眼角都要柔出水來。這一幕讓前臺的小姑娘忍不住想要尖叫,但是她顯然很有職業素養的壓抑了這種衝動,朝唐易打過招呼後小聲說,「唐總,林經理正在休息室等您。」
唐易腳步稍稍停頓,「林經理?」
林銳今天和另一位總公司的同事一起過來辦手續。他打扮的格外用心,過來的時候方圓幾裡地都能聞到他身上的高檔香水味。唐易知道很多圈裡人並不喜歡噴香水,除了必要的商務應酬等場合,他們甚至巴不得在其他人談論香水時露出一副完全不懂的樣子。
林銳如此高調行事,恐怕除了不怕別人非議外,也真是自信到一定程度了。
唐易沒有給他秀優越的時間,他下午過來完全是因為剩餘的股份收購並不是很順利,沈凡雖然答應了他,但是股東會上依然是阻力重重。遇到問題的時候那些股東都縮頭縮腦,甚至做好了讓這家子公司做炮灰的準備,而如今公司挺過難關唐易要接手了,他們反而像是被搶了寶貝一樣撕咬不放。
林銳尚不知曉唐易要收購的事情,自然也不清楚他的資料和檔案都已經被擱置——唐易絕對不是委曲求全的人,他既然鐵了心要自己幹,連看一眼林銳都覺得浪費,自然連折騰他都懶得騰時間。
他等小楊上過茶水後公事公辦的沖倆人點點頭,順道大意說了下公司暫時沒有合適的職位,可能要他們再和總部聯繫一下,或者看看其他的分公司有沒有位置。
這樣算是比較委婉的說話,卻不太好聽。沈凡把人塞過來的時候多少有些明降暗升的意圖,經唐易一說反而成了這倆人為總公司所不容,需要到處找棲身之所了。
林銳臉色僵了一下,隨後卻笑了笑避而不談這一點,只意有所指的說,「唐總和言廷和好了吧,那天我勸他了,希望你們一定要好好的。以後我也在t城定居了,一定經常幫你看著他。」
和他同行的同事臉色頓時變了變,驚訝的看了唐易和他一眼。
林銳看唐易臉上沒什麼表情,笑的愈發燦爛,口氣也溫和,「我其實更喜歡國外的環境,空氣好,人也有素質。當然上海也是可以將就的了,不像是t城,年年下大雪。我才回來幾天,腿傷就犯了。可能過幾天還要去一趟醫院。」
唐易哦了一聲,順手在一份檔上簽好字後,有些詫異,「林經理的腿不行?」
「不是不行,是受過傷。」林銳說,「雖然不是很重,但是遇到陰雨天氣偶爾會疼,可能傷到骨頭了,行動也會收到點影響。哦,不過沒什麼大事的,唐總不用擔心。」
唐易皺了皺眉頭,過了會呵呵了一聲。他對下屬雖然要求嚴厲,但是平時都比較溫和有禮。這樣明顯皮笑肉不笑的呵呵還真是頭一次。
林銳的笑有些僵,而此次同行的另一位同事卻尷尬了一頭的汗,忍不住打圓場,轉身對林銳說,「林經理真是身殘志堅的好同志啊!」

第56章

林銳曾想過這次過來應該如何表現,他自認背後有沈凡撐腰,唐易也不過是沈凡一手提拔上來的,所以自己謀劃個好職位基本沒什麼懸念。甚至在唐易過來之前,他不無得意的對同行的同事說,「如果一會兒我有空的話,也順手提一下你。」
同事看他成竹在胸,於是前後端茶倒水好幾次。誰知道進了辦公室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打圓場打在了林銳的天靈蓋上,後者的臉色頓時就黑了。
唐易饒有興趣了看了他們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好像這倆人不過是一唱一和的一對小丑。林銳終於臉上掛不住,轉過頭對同事頗為不善的說了一句,「你先出去吧!我找唐總有事。」
這個同事本來的職位不如他高,心裡雖然不滿,但是之前唐易也明確的表了態,皺了皺眉頭還是先走了。林銳一直等辦公室的門被關上很久之後,才站起身,抄著褲子口袋徑直走到了唐易的辦公桌對面。
「唐總,其實我來呢,主要是為了工作的事情。」林銳微微低頭,輕咳了一聲,「我知道你對我可能有些誤解,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在公司有個體面的職位,當然有沒有實權我並不在意,我媽現在需要我的照顧,我需要留在t城。」
「哦?」唐易看他一眼,也跟著平靜的說道,「可是這裡沒有你的位置。更何況t城公司這麼多,你又何必在我手下屈就?」
他的神情淡然,林銳看了他一眼,得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甚至無從揣測唐易這話的意圖,只能頓了頓繼續解釋,「我在er的工資是t城其他小公司給不起的。大公司我也進不去,更何況我在er已經過工作了兩年,實在也不想去其他公司從頭開始爬。」
「所以呢?」
「所以唐總你隨意給我一個職位就好,反正工資也是總部支付,我不挑的。」
唐易點了點頭,突然問道,「你母親身體還好嗎?」
林銳愣了一下,含糊的回答,「還行。」
「那多虧還行。」唐易往椅背上靠了靠,溫和的說,「要不然三番五次的被兒子搬出來說事,動不動要病危的樣子,這會兒有點福氣也折騰沒了。」他眯了眯眼,好笑的說,「林銳,你還真以為四海之內皆你媽呢?你想進公司,你想多要錢,你不想去哪裡……」
唐易嘖了一聲,「快別想不想的了,沒人在乎你的感受。」
林銳愣了愣,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當時沈凡打電話給唐易的時候他就在邊上,自然清清楚楚的聽到了唐易的不甘和惱怒,但是沒辦法,沈凡壓唐易一頭,唐易就是不願意也得供著他。
他這次回來多少有些優越感。兩年前他就是空降在了唐易的部門,後來被周昊踢走的時候明眼人都知道是唐易容不下他。他當時臉面全無,在總公司夾著尾巴做了好久才慢慢的爬了上去。這次他回來有沈凡撐腰,自然是帶著一雪前恥的勁頭,哪能料到唐易才兩天就變了個臉?
林銳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道,「這次我回來是沈總的意思,你之前也是答應了的……」
「是答應了,」唐易面無表情的說,「就為了折騰折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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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離開公司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北風跟掄耳光子似的往人臉上招呼。他裹了裹衣服,想到林銳下午離開公司時的氣急敗壞,有些無語的搖了搖頭。
換做兩年前,唐易說話定不會這麼簡單粗暴。當時林銳和他有矛盾,工作上屢屢有分歧,他每次也是有理有據的給人擺清楚說明白,甚至在周昊要把人踢走時猶豫了一下。假如換到之前,那今天的對話很可能會是另一番模樣,比如唐易會從他的工作成績上說事,或者明說公司馬上要和總公司脫離關係,讓他好自為之。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林銳千不該萬不該,對顧言廷說了那樣的話後還拿他唐易當傻子,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
晚上的時候唐易到家有些晚,顧言廷已經做好了晚飯等他。維維中間醒來過一次,和顧言廷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之後只問了一句「唐叔叔呢?」,顧言廷二十多年來頭一次學著小孩軟軟的腔調說話,掐著嗓子說,「蘇蘇去上班掙錢了,晚上就回來。」
維維又跟他瞪著眼互相看了好一會兒,才面色嚴肅的點了點頭。
「然後呢?」唐易吃了口飯,忍不住笑著小聲問。
「然後他就去尿尿了,尿完了自己又回去睡了。我剛剛看了眼,還沒醒呢。」顧言廷有些興奮,壓著聲音說,「哎,我怎麼覺得跟這孩子這麼有眼緣呢?」
唐易愣了愣,顧言廷和著孩子有沒有眼緣他不知道,血緣倒是挺近的。他沉默了一下,吃飯的動作也不自覺的停了下來。顧言廷的親生父母的事情,現在幾乎是大家都知道了,唯獨他自己蒙在鼓裡。唐易想和他說,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怎麼說起。
顧言廷看他情緒不太高,自覺的停下了話頭,一直等快要睡覺的時候,才忍不住撫著唐易的眉心,有些忐忑的問,「你有心事?」
唐易頓了頓,緩緩的點了點頭。
誰知道顧言廷會錯了意,他有些不安的收回手搓了搓,又放回去繼續按著。如此幾次之後,才不太自在的說,「其實,其實你說的郵件,我看了。」
他說完之後就小心的看了唐易一眼,卻沒繼續說下去。
唐易抬眼看他,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郵件?」
「嗯,」顧言廷摸了摸鼻子,悶悶的嗯了一聲。
唐易看了他一會兒,半晌點了點頭。他知道顧言廷的這種反應八成就是沒辦法解釋,那封信的意思估計和自己理解的差不多。只是時隔多年,再追究也沒什麼實際意義了。他之所以提起,也不過是想把自己心底的憋屈說出來,讓顧言廷明白他的不信任從哪裡來的。
顧言廷擰著眉,似乎挺愁的樣子。
唐易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沒說話,隨後就聽顧言廷小聲說,「我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就那麼說的。可是我不是真的不喜歡你。我就是,就是那麼說了。」
「我知道。先睡吧。」
「不是,哎,我不知道怎麼說。」顧言廷聲音有些著急,「其實我當時挺高興的,也不是那意思。」
唐易點了點頭,剛想說我知道了,就見顧言廷翻身從一旁拿過來手機,有些著急的戳了兩下。
「其實,其實我後面還有好幾封呢。」他緊張咽了口水,往前推了推,「要不,你都看一遍,然後一塊打我一頓出出氣好不好?」
「我不打你,都過去的事了。」唐易有些無奈,等目光掃到手機螢幕一排的郵件時,忍不住愣了。
這麼多?
五分鐘後唐易懷著自虐的心態把那些郵件包括後來沒看的都看了一遍,然後半個小時後,顧言廷終於沒能逃脫被打的命運。
郵件一的內容就是唐易看見的那封。
唐易草草的掃了一眼就往下翻了,然後看到了郵件二。
郵件二:今天跟他一塊去逛街了,哎他非得給我買羽絨服你知道嗎?一件三千多塊錢哐一下就給刷了!臥槽!不知道大爺不喜歡羽絨服嗎?!難看死了。
郵件三:嘿,我跟你說,今天他還跟我吵架了,就為了我不跟他出去開房。你說多矯情啊,過個節還得開房,開房也就罷了,還去五星級酒店,知道多錢一晚嗎?兩千塊錢!臥槽!兩千塊錢就睡一晚上!哎給你看看……
郵件四:今天有點煩,他非要給我買蛋糕我不讓,結果跟我急眼了……
郵件五:操!老子攢了半年的工資給他買的表他竟然說醜醜醜!醜個蛋啊!醜嗎?!快兩萬大洋啊!
……
唐易並沒真正指望過顧言廷能給他一個完全使他釋懷的解釋,無論話說的多麼漂亮,傷害終究已經造成,而這些年的隔閡和裂痕也是從一封郵件開始,逐漸的乾裂擴大,最後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是這會兒再次回頭看,同樣的郵件卻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圖和表達。就像是同樣的一句「你去死」一樣,情人間打情罵俏,翹著手指軟軟糯糯的「去死」,必定和仇人見面眼紅脖子粗的「去死」具備著截然相反的語義。怎麼理解全靠上下環境的襯托,顧言廷說出這麼中二的話固然讓人咬牙切齒,唐易的問題卻在於他已經有了一個先入為主的印象,甚至在看到郵件時抱著自己的驕傲和清高不肯當場尋求一個解釋。
唐易下手沒有真用力,只是有些惱怒,卻又完全不知道如何表達。顧言廷等他停手後就一直扭著頭看他,一直等他氣哼哼的躺下睡覺了,才纏過來抱住了他。
「其實吧,我沒不喜歡你的意思。」顧言廷一邊揉著自己的後背,一邊回過味來似的湊在唐易耳邊小聲說,「我覺得,我可能是有點顯擺。」
唐易依舊沒好氣,「這有什麼好顯擺的?」
「他以前就總顯擺,顯擺他的電腦,他的手機,他跟人出去一趟花多少多少錢,還總拿我的比。」顧言廷訕訕地說,「後來我不揚眉吐氣了麼,就想掙回點面子。」
唐易無語的推了推他,沒推動,忽然想起來林銳剛回國的那一茬。他心裡閃過一個微小的念頭,最後不動聲色的問,「昨天他找你,你怎麼不請他去個好點的咖啡館?」
「啊?」顧言廷愣了愣,「也不差吧,花了五十多呢。」
「五十多才到哪兒,你請他吃個飯不得上千嗎。」
「……」顧言廷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慢吞吞的說,「其實吧,那天……我就是想深沉的裝個逼。但是結帳的時候就後悔了,心疼的我不行,我還要了張發|票刮了刮獎……沒中。」
顧言廷說道「沒中」的時候聲音都弱了弱,唐易又好氣又好笑,睡過去的時候肺都疼。
顧言廷以前有多好面子沒人能比唐易更清楚。比如要**和打包剩飯這兩件看起來很跌份的事兒,顧言廷從來不做,也不讓唐易去做。
當時唐易僅僅是喜歡他,在沒有和油瓶子鹽罐子的瑣碎融合之前,那樣的喜歡往往十分冷靜,甚至能一厘一毫的列出對方的毛病和缺點。那時顧言廷在唐易心裡的第一大缺點就是好面子,以至於唐易經常在各種場合下尷尬的要命。
比如倆人初次去t城中心的奢侈品商場,唐易之前有事去過一趟,後來那家商場的二樓開了一家甜品店,他便心血來潮喊了顧言廷在那裡過情人節。他們當時剛工作不久,倆人的條件都不是能夠經常出入這種場所的人,唐易的本意是想犒勞下顧言廷,同時滿足下倆人小小的虛榮心,誰知道顧言廷很快趕到,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他尷尬了。
顧言廷當時遠遠的看見唐易便肅著臉走了過來,開口就問,「你怎麼在這裡等我?」
唐易愣了一下,隨後就聽顧言廷歎了口氣,用挺大的聲音說,「靠,王剛跟我說他今兒買了個xx的鞋子,花了五百多。這個敗家玩意兒。」
那個叫王剛的已經和顧言廷很久沒聯繫了。五百的鞋子也就是唐易和他不捨得買,在奢侈品商場卻湊不上數。唐易尷尬的抹了把臉,偏偏顧言廷渾然不覺,一副我的朋友很土豪的吹噓模樣。
唐易當時鬱悶的不行,然而等看見顧言廷穿的是一套初秋的衣服時,心裡卻又尖銳的疼了一下——那是顧言廷最貴的一身衣服,但是很薄,2月份t城的大北風還帶著冰碴子味,這一身衣服不擋冷也不擋風,顧言廷之所以選擇它,估計是怕穿寒酸了丟人。
顧言廷好面子,因而怕被人瞧不起。不管是他穿身不合季的衣服還是高談闊論生怕別人以為自己沒錢,其實都不過是心虛的表現。有句話是,「一個人越強調什麼代表他越缺少什麼」,唐易深以為然,放到顧言廷的身上才發現他對錢其實很介意。
不少人就窮人家的孩子和富人家的孩子做過各種對比,也不乏各路專家旁徵博引的就人生而平等或不平等發表過文章。唐易自認為是從底層爬上來的,對這樣的話題往往不屑——他的眼裡,凡是喜歡談這個的,多數是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卻又不去努力的大loser。甚至每當看到類似的話題時,他會產生一種深深的鄙夷感和優越感。
可是在顧言廷有些拘謹又強裝牛逼的往那一站,而他的身後不遠處正有個小正太優雅的點單時,唐易才意識差距是真的存在。
他和顧言廷在類似這樣的奢侈品商場或者高檔的會所裡,第一反應從來不是優雅自在的享受,而是帶著拘謹和自卑的自我檢驗,有沒有不合適,會不會丟人?
只是唐易習慣了內斂,而顧言廷還不懂掩飾。
唐易屢屢為此尷尬,卻又詭異的因為同理心而對顧言廷產生了一種維護的想法。後來倆人工資漸漲,買了房買了車,出門包裡也有錢有卡了,顧言廷才不再高談「有個同學」「有個朋友」了。只是唐易沒想到,顧言廷郵件的真實意圖是換湯不換藥的「有個男友」。
不過能讓顧言廷在林銳面前吃完飯要**,就圖那十塊五十塊的獎,只能說,這是真的肉疼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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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這次回來沒有請假,在唐易這一墨蹟就到了週三,等早上起來的時候他接到公司的電話。同事口氣很好,甚至略帶揶揄的說他,「顧總你這是跑到溫柔鄉里起不來了嗎?可是現在已經是12月份了,你好歹堅持下拿完今年的年終獎啊。」
顧言廷咳了一些,這才覺出竟然一晃就兩天了。
同事了然的笑笑,拖了很長的尾音後才說,「不過也沒事,你之前不少假期都攢著沒用呢,回來補個假條就行。」顧言廷之前工作很拼命,連帶著兩個周的年假都一直沒用。這個同事和他關係不錯,以為他正在追姑娘,於是十分好心的建議他先把年假用了,要不然過了這個月也沒什麼機會了。
顧言廷恍然大悟,剛聊了兩句,就感到手機震動了一下,有別的號碼打進來了。他順手把手機拿離耳朵掃了一眼,不看不要見,一看差點把同事的電話給掛了。
「……她同意了就行,反正假條還能補,對了那兩張紙別忘傳真給我,」同事笑著說,聽著沒動靜,喊了一聲,「老顧?」
顧言廷忙回神,「啊,啊,我知道了。」
「別忘了啊。」同事說,「我先掛了。」
同事掛了,與此同時林銳的電話也掛了。
顧言廷剛松了口氣,就見手機螢幕閃了閃,進來一條短信,「方便陪我去趟醫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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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早上的陽光並沒有給人帶來什麼溫暖,甚至一直等到**點鐘,林銳都沒能看見太陽公公的影子。他今天穿的並不多,米白的棉t外面是個淺灰色外套,造型清新時尚,往江淮路上一站,引來的注目禮和遭遇的大冷風成正比。
顧言廷遠遠跑過來的時候,他正微笑拒絕一個妹子的搭訕,等轉過臉的時候臉上笑意還沒退,十分自然的沖顧言廷說,「我以為打擾到你休息了呢。」
「沒有。」顧言廷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胳膊上還掛著一個手提袋,鼓鼓囊囊的。他上下打量了林銳一眼,隨後問道,「你要去醫院?」
林銳嗯了一聲,看了顧言廷一眼後,嘴唇抿了抿,隨後卻低下了頭。他經常做出這樣的動作,一般的意思就是有些難回答,或者有些難過。顧言廷不知道這次是前者還是後者,只能原地蹦了兩下取暖。
好在沒多久林銳低頭低夠了,終於給出了答案。他抬起頭,有些苦笑地說,「我媽今天複檢,我……我不想一個人去。」
「啊,這樣啊。」顧言廷搓了搓手,關切地問說,「那你告訴你爸,或者你舅舅啊阿姨啊姥爺啊他們了嗎?」
「……還沒。」
「還是跟他們說一聲吧。」顧言廷說,「情況肯定是好的,你別擔心。再說,萬一不好的話……也該讓家裡人有個準備。」他頓了頓,隨後不太熟練的一字一句的蹦道,「再說,我一個外人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他最後一句說的不像之前的那麼流利,意思卻表達的很明白。林銳愣了愣,過了一會兒之後,才尷尬的笑了笑,解釋道,「去看我媽只是其一,我的腿也有點疼,想讓你陪我去看看。」
腿疼的事情他很少拿出來說事,但是但凡一說,顧言廷肯定會聽。林銳今天的本意是讓顧言廷陪他去醫院看他媽,然後順道中午吃個飯,跟他一起回憶一下大學的事情。甚至他想好了吃飯的時候談哪些最能勾起顧言廷之前對他的情愫,又怎麼隱晦的表明自己在公司遭到了唐易的刁難。
誰知道顧言廷剛剛沒有立刻答應跟他出去,林銳心裡有些失落,表現在臉上就是委屈和忐忑。他怕顧言廷沒聽清楚,還特意輕輕扶了下自己的膝蓋。
顧言廷果然激動的看了過來。
林銳咬著下唇哀哀戚戚的看著他,隨後卻聽顧言廷問道,「你腿疼?是不是最近才疼的?」
林銳點了點頭。
顧言廷忙又關心的看了看他的腿,說,「是回到t城後才疼的吧?之前都沒事?」
「是啊,怎麼了。」
「唐易說你肯定腿疼了我還不信,」顧言廷松了口氣,忽然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來,「嘖,給你,拿去吧。」
「……」
「棉褲,」顧言廷看林銳不接,往前送了送,塞到他手裡後還歎了口氣,拍了拍林銳的肩膀,「我倆查了半天了,冬天腿疼就是凍的!你看你酸不溜丟穿這麼點,等以後老了更難過。這條是唐易以前買的,買小了沒穿過,昂,送你了。」

第57章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林銳沒想到自己頂著寒風主動來找顧言廷,受到的待遇竟然是在風口上和他討論大棉褲!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應該吐槽這年頭誰還穿棉褲還是譴責顧言廷拿棉褲來打發他上,這兩件事情同樣的不可思議,發生在顧言廷的身上就格外讓人難以接受。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震驚的情緒已經遠遠超過了難堪。手裡的袋子像是扎手一般被他猛地扔回到了顧言廷的懷裡。林銳過了好半天才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顧言廷意義不明地啊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腿疼是不是凍得你不知道??」林銳看他扭開頭一直不看自己,聲音尖銳地反問道。顧言廷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後來看他臉色蒼白,又把話咽了回去。
這並不是林銳想要的結果,和顧言廷惡言相向也有違他的初衷。所以他使勁地吸了幾口氣,一直等冰冷的空氣紮得氣管都開始疼的時候,他才把隱隱激起的怒氣壓了下去,喃喃問道:「顧言廷,你在躲著我吧?你,你是不是嫌我煩了?」
「不是……」顧言廷皺了皺眉說,「你別想那麼多,我沒嫌你煩,我就是……」
林銳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看著他。
顧言廷張了張口,過了幾秒,他才輕咳了一聲說實話,「……多少有點。」
顧言廷說「有一點」就是真的只有一點的意思,他不擅隱瞞,或者說不屑於此。然而對林銳來說,這「一點」卻也是很難接受的事情。他甚至能說服自己顧言廷上次在咖啡店是被他嚇到了,應該是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是在示好。哪怕顧言廷說了害怕愛滋病,他也可以理解成當初顧言廷沒見識所以內心恐懼。
然而無論怎樣,顧言廷的心裡都應該仍有他的一席之地的。說喜歡他的是顧言廷,當初說等他回國的是顧言廷,就是兩年前顧言廷不惜和唐易分手,不也是為了維護他嗎?
林銳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像是好半天才消化過顧言廷的意思。他根本接受不了顧言廷也會煩他,哪怕一點點也不行!林銳的臉色變幻不定,過了一會兒後才篤定地問,「這不是你的本意對不對?」
顧言廷怔了怔,沒明白他的意思。
林銳看他的表情卻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粗暴地得出了顧言廷如此變化的結論,那就是這一切都是唐易逼得,一定是唐易逼顧言廷這樣的。顧言廷自己不會說這樣的話,什麼外人家人,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麼說過!
這個想法讓林銳愈發惱怒,甚至看向顧言廷的眼神都帶了些不甘和同情。顧言廷覺得哪裡不對,遲疑的喊了林銳一聲,想要先走。誰知道林銳搶先一步說,「我們能談談嗎?」
說完他不等顧言廷答應,飛快地走向街角的一處甜品店,「就幾分鐘,我有話和你說。」
顧言廷出門的時候向唐易說過,最長不超過十分鐘就能送完。唐易當時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說未必。
現在看是真不能了。
林銳在他對面梨花帶雨地哭上了。
林銳微微地低著頭,一串串的淚珠啪嗒啪嗒的落在桌面上。他也不出聲,就靜靜地垂著眼,咬著下唇望著桌子。他的睫毛很長,輕輕地搭在勾人的桃花眼上便是風情萬種的儀態。
只可惜顧言廷一點欣賞的心情都眉頭,他見甜品店的小姑娘一臉的糾結,似乎是怕他們這樣會影響到生意,頂著一腦門的尷尬忙買了一堆的麵包打包。
他並不擅長安慰人,這會兒又沒帶手機,只能隱晦地提醒林銳有事快說,「林銳,你不是要談談嗎?談什麼?」
「沒什麼,」林銳在他去買東西的時候就收住了淚,緩緩平復了一下情緒之後,突然緩緩地開口問道,「言廷,現在不考慮別的,也不考慮唐易,我就告訴你我身體健康的很,現在是單身,你願意做我男朋友嗎?」
他伸手攀住顧言廷放在桌面上的手,頓了頓,臉頰微紅地咬牙問,「或者是老公?」最後一句略帶曖昧的稱呼讓顧言廷猛的看了他一眼,目光怔怔得落在他臉上幾秒之後,忙要把手抽回去。
林銳死死地抓住了。
他今天是第二次如此直接地表明自己的想法和態度。無論是他的自尊還是長久以來對顧言廷的信心,都不允許他這次功虧於潰,放走顧言廷。
顧言廷再抽沒抽出來,又怕動靜太大驚動了店員,臉色通紅地小聲喊了一聲,「林銳,你瘋了!你放開我!」
林銳咬了咬唇,慢慢d地搖了搖頭,不依不饒d地逼問道,「我現在說讓你做我男朋友,不要考慮唐易,你答不答應!」
「為什麼不考慮唐易!」顧言廷只感到了不可思議。
「他認識你才幾年我認識你幾年!」林銳的聲音有些急,頓了頓冷笑了一聲,「我和你高一就認識,撇去高中沒見面的三年,那還比唐易早出四年去!你先喜歡的我!他才是後來的!」
顧言廷一時間繞懵了,「什麼意思?」他張了張嘴,過了一會兒說,「可是你也不喜歡我啊?」
「我沒說不喜歡你!」林銳抓著他的手用力攥緊,湊近了說,「就不說過去,言廷,我不相信你對我沒感覺,你明明送我出國的時候還說要等我,現在我回來了,然後呢?你兩年前都能為了我從從杭州跑到三亞,你明明很在乎我的!」
「……」顧言廷沉默了。
「你還說過,要一直照顧我,保護我,」林銳緩緩說道,「你為我替早操替了三年,我一受傷你就緊張,我去體檢暈血你都會背我回宿舍。我只要有事打你電話,不管我在哪個酒吧ktv你都會趕到,這些,你都忘了嗎?」
他說得很慢,顧言廷被他抓住的手隨著他說起的一件件事情,開始慢慢的安靜下來,不再往回掙。過了一會兒之後,他聽顧言廷輕輕d地歎了一口氣。
「我沒忘。」
「……」
「但我不是傻子。」顧言廷緊緊d地閉上嘴唇,臉頰的肌肉慢慢的咬緊,過了一會兒後才緩緩d地鬆開,他用空餘的一隻手抹了把臉,再看向林銳的時候,目光也柔和了一些,還帶著一些歉疚,「這些話,我不想讓唐易知道。因此也沒打算說出來,既然你非要問出個一和二,我也沒辦法隱瞞下去。」
林銳的眼睛陡然亮了幾度,嘴唇微微啟開,有些希冀地看了過來。
「林銳,其實我……我並沒有那麼喜歡你。」
「……你什麼意思?」
「我承認,我一開始是喜歡你的,你長得漂亮,處處都很優秀,很難不引起別人的興趣。我第一眼就被你吸引,後來因為你的出現,慢慢得不再自閉,因此還十分感激。後來大學裡遇到你,我眼裡就沒再看其他人,最初的時候,我的確是喜歡你的,是一種聖潔的喜歡。」
林銳的聲音顫了顫,隨後卻依舊難以自製的問他,「然後呢?」
「然後,你開始和很多人交往。或者說你一直這樣,我剛發現。」顧言廷抬眼望著他,隨後目光又靜靜的投到別處,「我當時對你的喜歡,還不到有獨佔欲的地步,心裡只是有些羡慕他們。但是……」
「但是隨後你卻屢次的拿我和他們作對比,甚至算不上對比,只是取樂。你有豪車接送的時候就自己出去,沒有了你就說擔心安全,讓我陪你去,但是我去了就會被你的朋友挑剔衣服,鞋子,髮型……話裡話外吃都是我是個窮|逼,沒品位沒出息,我那時候,呵,反正挺不好過的。」
林銳猛地一怔,心裡有些發慌。這些事他有的記得,有的記不清了。顧言廷對於他來說像是上大學時跟課本一起標配的,所以他理所當然的享受著對方的愛護,並沒有心思去顧及後者的感受。
顧言廷把他的表情收在眼底,沉默了一下,說道:「所以,從那時候起,我就有些恨你,又有些不甘心。」
林銳前兩天在咖啡店裡問他說的話算不算數時,顧言廷第一次去回顧剖析了自己的情感。
結果並不是很美好。
他知道大家都認為自己喜歡林銳,並熱切地想要報恩,所以會在林銳要走的時候說回來可以等他的話,也會在林銳回國後表現著超出正常同學應有的熱情。
這些是他和唐易分手的導|火|索,唐易認為他對林銳舊情未了,騷胖和瘦猴他們也是,甚至連林銳和他自己都被這樣的表像所迷惑了。但是只有顧言廷的心底明白,事情遠不是這樣。
他喜歡過林銳,最初如喜歡男神女神的那種聖潔的喜歡。
他也想過把喜歡進一步加深,所以會在大學不辭辛苦地各種跑腿。打熱水買飯占座,甚至借給林銳各種作業,陪他去買衣服。
然而沒有誰的感情能純真的一路到底,當長久的付出得不到回報時,顧言廷的喜歡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甘心。
人對於到手的東西都視而不見,又對求而不得的耿耿於懷。說到底這是一種劣根性,顧言廷到底也沒能免俗。
他的感情變化也不是毫無預兆——他當初喜歡林銳,就是因為在高中被眾多條件優越的男生排斥嘲笑時,同樣優秀的林銳給了他笑臉。他因此感激並喜歡林銳。然而當三年後,他卻因林銳陷入同樣的境地時,那種隱約的不理解和不甘心變得更加的強烈起來。
喜歡還沒有完全淡去,良心上報恩也不會戛然而止,顧言廷在後來和林銳相處的過程中,心緒纏纏繞繞,卻再也單純不了了。
他沒有想過和林銳生活在一起,因而對後者的私生活便不介意。但是不甘心和屈辱心又折磨著他,一場尚未完成的征服,一句從林銳嘴裡聽來的讚歎和佩服,甚至是後者的崇拜和乞求。
他這三年的白日夢裡,無論是他顧言廷搖身一變成了高富帥,林銳哭著喊著來求他在一起,還是林銳在哪個老男人那裡受了欺負,千鈞一髮之際他顧言廷從天而降,英雄救美,所建立的基礎從未替林銳著想過,滿足的不過是自己的私欲。
這還真是一執念。
顧言廷之前說過等他回來就在一起。事實上假如顧言廷沒有認識唐易,真的等到了林銳從澳洲回國跟他雙宿雙飛,恐怕最後的結局也不會多美妙。
與這個相似的現象很多,有不少男人苦等多年終於抱得女神歸,最終卻逃不過生為怨偶憤怒離婚的命運。
甚至顧言工作時也遇到過,他在第一份工作的時候幫人事助理招聘,那家公司規模很小,他給應聘者打回絕電話,告訴他們沒有通過面試的時候,總會遇到很執著的問自己為什麼沒有通過的人。
這些人言辭懇切態度誠懇,那家公司當時招業務員,最需要的就是有這樣勁頭的人,於是顧言廷興高采烈告訴對方可以破格錄取。
實際上這些人無一能夠留到最後,往往不等過完培訓期就冷哼走人。人事部的經理後來感慨,說人很多時候就是不甘心,他們也不是非這個公司不可,所求的就是心理平衡。等那些人從這裡找到存在感之後,便會走的無比堅決,像是報復當初你為什麼沒有伯樂識馬一樣一眼選中他。
顧言廷目瞪口呆地消化了很久,他第一時間想到了自己對林銳的承諾。只是當時不敢深想。
「我對你的感情沒有你們以為的那麼深,的確,我之前很關心你。」顧言廷看林銳神情有些恍惚,緩緩抽回了自己的手,一邊揉按著被攥的發青的地方,一邊低聲說,「有些不過是習慣使然,我也的確感念你曾經的幫助,但是三亞的那一趟我至今都在後悔。」
林銳眼眶發紅的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當時我和唐易斷斷續續冷戰了半年,我心裡一直感到挫敗,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對你的喜歡有過一瞬間的死灰復燃,這是我至今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情。當時我看見唐易在醫院的時候,心裡就慌了。」
「那晚唐易問我,萬一出事的是他呢?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卻突兀的想,他不能出事,他出事了,我賠命給他,如果不夠,我拉別人一起。」顧言廷緩慢而堅定的說,「包括你。」
有些事情過去了,就無法評判。一百個人眼裡會有一百個樣子,顧言廷從三亞回來後遲遲不能接受唐易和他分手的事實,內心卻又無比冷靜的告訴自己這是真的。然而因為在這之前他和唐易已經冷戰了太久,所以他當時並沒能完全弄明白唐易的心思。
唐易的矛盾自始至終都只有林銳一個。然而在顧言廷裡的那裡,卻多出了很多,比如他們懸殊的事業成就和家庭地位,比如倆人迥異的處事風格,比如周圍朋友關於他吃軟飯的傳言。事實上顧言廷當時的收入雖比不上唐易,卻完全能夠應付倆人的開支。
所以他害怕,又自卑。
他那時並沒有想過什麼愛不愛的事情,在他看來唐易和他在一起是最好不過的安排。直到這種安排被人打亂,顧言廷才徹底地手足無措起來。
中秋前一晚他放下所有的身段和自尊求唐易留下的時候,他甚至也放下了自己糾結的事情。想著只要唐易能答應,只要他說一個好,他以後幹什麼都聽他的。他可以被教育一輩子,被傳言吃軟飯也無所謂,也能完全放下林銳,只要唐易能答應。
唐易當時平靜冷漠的拒絕了他。
幸好,兩年後,他又接受了他。
顧言廷並沒有料到唐易會如此輕易地就接受了自己。他那些強詞奪理的論調在唐易面前並不夠看,苦肉計也僅僅是憑仗著唐易對他僅存的一點溫情,所以唐易說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的時候,顧言廷是激動的。
同時也是害怕的。
畢竟倆人之間的很多問題在本質上並未得到妥善解決。他尚未來得及做點什麼證明自己——這裡面首當其衝的就是林銳。
如顧言廷所說,他的確沒有對林銳產生什麼討厭甚至厭惡的情緒。之前喜歡林銳的是他,後來感情扭曲心存執念的也是他。甚至沖著林銳的恩情他或許在必要的時刻能幫他一把。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讓唐易不舒服。
而林銳目前的做法顯然已經過界了。
早上的時候顧言廷第一次掛斷,他就發短信。短信沒有收到回復後,他又接二連三的繼續打。顧言廷只能跟唐易說出來,他最擔心的就是林銳如果說腿疼,那他到底應不應該去。
幸好唐易說林銳昨天去他那裡的時候說自己在國外不疼,在南方也不疼,就在t城才疼。這情況除了受寒導致的老寒腿,還真不好做其他解釋。所以顧言廷拿了一條棉褲出來。
顧言廷徐徐說完,儘量措辭柔和地表示:「我沒討厭你,你挺好的,真的。但是我畢竟有家有口,不管唐易是否介意,很多事情我都不太方便出面。」
林銳很久都沒有說話。顧言廷看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提起買的麵包要走,快到門口的時候,林銳叫住了他,「假如,假如我是腿傷復發的話,你會陪我嗎?」
「……不一定。」
顧言廷沒有回頭,有些歉疚d地說,「所以你最好自己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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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的棉褲到底沒能送出去,他還要去公寓拿檔以及帶回被遺忘的奧利奧,自然無暇解讀林銳在他背後泫然欲泣的神情。
奧利奧把公寓搗亂的一團糟,顧言廷忙了很久才回去,自然也沒有提起林銳的這一茬。唐易時隔一年之後才從林銳那裡知道這一段談話。那時候林銳生病,是真的落入了沒人理睬照顧的地步,他沒想到唐易會去看他,因為這之前不久,顧言廷已經把他的號碼刪除了。
他以為唐易去看熱鬧挖苦他的,誰知道後者只是把果籃放下,給他仔細d地削了一個蘋果。唐易當時笑容恬淡,但是溫聲開導他的話卻是好聽又入耳。林銳拿過蘋果後,咬了一口就忍不住嗚咽出聲。
他唯一慶倖的是他並沒有真正d地傷害到過顧言廷和唐易。
他那天把顧言廷的話一句不落的重複說給了唐易聽。聽完之後唐易稍稍失神了一會兒,林銳看到他摘下眼鏡,仰頭閉著眼微微笑了笑。
「其實,當時我也做好準備了。」唐易單手抹了把臉,緩緩說道,「不管他怎樣,我都不願放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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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易公司的事情終於有了進展,一切就等變更登記的審批便可。這幾天趙秘書又分別過來了幾趟,替維維辦好了轉校手續。顧言廷把年假和其他的兩個假期湊了一起,一起請到了元旦節,在唐易忙的時候反而成了專門接送維維上下學的人。
趙秘書倒是有定期把維維的撫養費用打到唐易的帳戶上,這筆費用的數額不小,用來請一個阿姨也綽綽有餘,唐易中間幾次提起,反而受到了顧言廷的強烈反對。
「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就接送下孩子有什麼麻煩。」顧言廷一會兒揉揉維維的頭髮,一會兒捏捏他的脖子。
維維正安安靜靜的坐著吃飯,小口小口的抿著,似乎對這樣的小動作很習慣。
唐易也有些猶豫,當初把維維帶回來的時候他多是同情心作祟,雖然後來顧言廷同意後倆人也做好了一些準備,但是並沒有想太多。
比如現在維維還是在幼稚園,趙秘書給他找的幼稚園是參考了他們的意見,找了一家離著他們住處較近的,但是隨後的問題是這家幼稚園條件一般,孩子在那邊上了一周了,唐易有天想起來,問他老師都教什麼,維維才說教做遊戲。
也僅僅是做遊戲而已。沒有教認字也沒有加減法。唐易沒有上過幼稚園,自然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正常,但是他知道維維之前所在的幼稚園裡是有外教的。這樣說起來,假如維維繼續在t城住下去,以後上小學是選擇離家更近的,還是選擇條件更好的,也成了難題。
更何況顧言廷如今的工作還是外地,現在假期有空接送,等以後顧言廷回去上班了,唐易萬一忙起來,是要請保姆嗎?保姆帶孩子,他又不是很放心。
還有一點更為不方便的是,他和顧言廷分別兩年,如今乍一和好恨不得見面就親兩口,有空就去滾床單。但是維維到底是個孩子,唐易並不想讓他過早的接觸到這些,生怕萬一對孩子有不好的影響。所以平時行為舉止便要特別小心注意。
有次週六唐易出門辦事,走到一半想起來有東西落下了,於是折回家拿東西。那天正好趙秘書早上接走了維維,顧言廷收拾完家在洗澡,唐易一時精|蟲上腦循著浴室的聲音就摸進去了。倆人在浴室瘋狂折騰了小半天,最後雙雙裸|著出來,結果走到客廳的時候聽到了維維回來和趙秘書拜拜的聲音,倆人大驚失色跟被捉|奸一樣雙雙竄進了臥室,然後手忙腳亂地開始穿衣服。
還有一次險而又險的是唐易早下班後看見做飯的顧言廷獸性大發,笑著貼人背上耍流氓,誰知道黃段子剛說了兩句就被顧言廷著急d地用青蘿蔔堵住了嘴,然後被蹬了出去。他出去的時候正好和從洗手間出來的維維撞上——那天維維肚子不舒服沒去幼稚園。幸好小孩不懂,還天真地說,唐叔叔,這個蘿蔔可辣啦。
唐易半弓著腰掩飾著自己半升旗的窘態,到臥室後才覺出門牙都被顧言廷砸得有些疼。
只是為這事焦心的似乎只有他自己,顧言廷對家裡的小狗和小孩的熱情都遠遠超出了唐易的預料,奧利奧性情逐漸穩定,雖然調皮,但是被馴養得幾乎能聽懂人話,顧言廷回家的時候奧利奧會主動地把鞋子給他銜到腳底下。維維更是和顧言廷投緣,一大一小經常在爬爬墊上邊玩邊聊,只剩下唐易孤零零的看電視。
他隱約有種給自己挖坑了的挫敗感,直到耶誕節的時候這種情緒才有所緩解。
那天的時候公司的審批正好下來,唐易用自己大半的積蓄換來了對這家小公司的獨立控股。正好這時新凱項目的合作告一段落,合作很成功,凱勝方面做事地道,唐易也想和對方保持聯繫,於是中午應邀和對方老總小喝了一番。
他喝的不算多,但已經有段時間沒去酒局,這次紅白混著喝的有些猛,到了下午的時候都有些暈,於是打了電話讓顧言廷來接。
那天正好趙秘書來接孩子,顧言廷墨蹟了好一陣子才捨得讓人把孩子帶走,因此來得有些晚。公司裡的人已經都下班走了,整層樓只有唐易的辦公室亮著燈。顧言廷刷卡進了公司,然後順著燈光快步走過去,推開辦公室的門時,發現唐易蓋著衣服在一旁的沙發上睡著了。
寫字樓的中央空調到下午六點就關,顧言廷來得時候正好堵車,這會屋裡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隱隱有些冷。
他放輕了腳步,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給唐易蓋了上去,同時鬼使神差的關了燈。落地窗外有看板的燈光影影綽綽的照進來,顧言廷輕輕地蹲下,看著唐易挺秀乾淨的眉毛和因睡的不安穩輕顫的睫毛出神,過了一會兒之後,他輕輕地吻了上去,同時大手從唐易蓋著的衣服下一路摸到了他的胯|間,隔著柔軟的衣服輕輕地握著。
唐易感覺自己做了一場旖|旎無比的春夢,夢裡的男人看不清臉,卻帶著一身熟悉的氣息慢慢地靠近了他,對方先是輕輕親了下他的額頭,隨後輾轉向下,濕|滑的舌|頭色|情而又霸道的舔|著他的口腔,最後狠狠地在裡面掃了一下。唐易被吻的意|亂|情|迷,身上卻又涼絲絲浸的發冷。他下意識的往男人滾燙的懷裡靠過去,身體柔軟的像是一條蛇,緊緊地纏住了對方。顯然這個男人很懂得情趣,幾下都是摸的他的敏感地帶,一點一點的揪出,細細侍弄。唐易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下意識的喊了一聲,「言廷……」
唐易平時在這方面並不是放不開的人,然而現在因為家裡有維維,他晚上的時候連聲音都要壓抑著,顧言廷也不敢弄d地太|狠。這聲呻|吟聲音不小,餘音都帶著隱隱的喟歎,唐易感到對面的人陡然僵了一下,隨後他身上卻是一冷,那人把他放開了。
唐易凍得哆嗦了一下,迷糊著睜開眼的時候,一抬眼就看見一個黑影正站在他前面脫|褲子。他嚇的一個激靈橫腿就要踹過去,多虧那人也發現他醒了,很快的喊了一聲,「唐易!」
是顧言廷。
唐易剛剛那一嚇夢裡的旖|旎情|境頓時都散了,連小兄弟都軟了。他還沒完全想過來怎麼回事,剛有些惱火的想問顧言廷沒事脫|褲子是不是有病,就見顧言廷彎腰一把摟住他的腰,隨後打橫抱起,把他放在了偌大的老闆臺上。
唐易被冰涼的桌面刺激的一個激靈,這才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就剩下了一件襯衫,並且已經被**得沒了樣子。顧言廷在黑暗中站得筆挺的看著他,眼睛沉黑,又亮的嚇人。
唐易再不明白就是真傻了,他幾乎毫不猶豫d地按下了辦公室的電子鎖和所有的電動窗簾,同時順手扯下了他辦工桌一側連接監控硬碟的電源線。顧言廷摟住他的腰在他的背上狠狠搓了幾下,然後卻是慢慢半跪下,含|住了他。
唐易很快被一陣激烈的快|感幾中,黑暗中辦公室裡靜的出奇,因此顧言廷的吞|吐逗|弄的聲音就格外的清晰。唐易順從的用腿勾住了顧言廷的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呻|吟。最後的關頭他惡劣的用手抱住了顧言廷想要躲開的臉,使得顧言廷結結實實的被射|了一臉。
顧言廷低低的笑了一聲,卻完全沒有氣惱的意思,他把臉上的東西一點一點的抹到了唐易的後面,然後扣住後者的下巴有些兇狠霸道地啃了下去。唐易滿足了便任由他為所欲為,等顧言廷扶著他的腰輕輕試探後卻猛地一|插|到底的時候,唐易才後知後覺的罵了聲「操!」
他疼的呻|吟聲都變了調,顧言廷惡|劣地拍這他的屁股說他夾的真緊,倆人格外清晰劇烈的啪|啪聲和他被強烈的快|感痛感折磨的帶著哭音的叫聲斷斷續續一直持續到晚上。這期間顧言廷把他翻過去壓在桌子上做了一次,倆人在沙發上來了一次,最瘋狂的一次是唐易被壓在了落地窗上,樓的下面就是t城的濱海廣場,正有不少人在廣場上散步跳舞。雖然唐易所處的樓層高,寫字樓的落地窗設計也完全不用擔心外面的人能看到,但是這種類似于完全暴|露的羞|恥感和緊張情緒還是讓他們瘋狂的同時到達了頂峰。
後來倆人都有些累,一身衣服也被折騰的沒了樣子。顧言廷把他的辦公室收拾好後那股氣味還久久不散,唐易只能揉著酸軟的腰,開了一溜窗戶通風透氣。
顧言廷在他開窗戶的時候從身後靠上來,抱著他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晚風微寒,吹走室內的腥氣時也讓倆人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唐易被他抱得有些緊,拍了拍顧言廷的手,等後置微微放鬆之後,才突然說,「我和沈凡,沒什麼。」他明顯地感到身後的身子一僵,笑了笑又說,「和周昊,也沒什麼。你十月份回來的前一天晚上,我剛答應他要交往,嗯,親過一次。」
顧言廷在他身後緩緩地呼了一口氣,隨後唐易感到他低著頭,腦門抵在自己的背上。
「我猜出來了。」顧言廷悶聲說。
唐易頓了一下,笑了笑,「因為那瓶潤滑劑?」
「嗯,那是我買的。保質期兩年。」顧言廷依然有些激動,緩過情緒後才吸了吸鼻子,抬起頭側臉在唐易的脖子上親了一下。
「我可以出去啊,還可以開房。」唐易扭過臉看他,眼裡滿是笑意,「你怎麼這麼篤定的。」
「沒篤定,」顧言廷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所以我說猜的,並不敢確定。」
這個消息顯然後座力有些強,顧言廷抱了一會兒又開始激動,忙被唐易哭笑不得的擋住了。他用腦袋拱著唐易的手,被順毛了好久後才作罷。
唐易看他終於安靜了,才忽然笑著問,「你剛剛哼的是什麼曲子?我以前沒聽你唱過。」
「我也不知道,」顧言廷低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低聲說,「那天維維唱了個開頭,我不知道怎麼就哼出下半段了,可能是兒歌?」
他輕輕的又哼了幾句,緩聲說,「就覺得挺熟悉的,而且,哼起來挺幸福的感覺。」

第58章

維維以往回去都是呆半天的時間,早上走的話中午就會被趙秘書送回來。中午出去則會在晚飯前趕回來。起初的時候他還有些拘謹,每次回家後都會小心地觀察一下唐易或者顧言廷的臉色。唐易知道是他內心敏感,當初周昊過去接他的時候他就明白了自己對媽媽來說是多餘的,對爸爸來說很可能也是。因此也不敢問他離家出走的真正原因。
這次耶誕節難得維維在周昊那裡待了兩天,回來的時候穿了一身聖誕老人的衣服,拎著超大的袋子給唐易和顧言廷發禮物,很驕傲地說是爸爸送的。
唐易不在,他們這兩天做的有些瘋狂,甚至連廚房和陽臺都沒有放過。顧言廷食髓知味,跟一個移動的**罐子似的隨時都能發情,昨天硬是連哄帶騙的拉著唐易到郊外車震了一回。唐易早上起床的時候腰都是酸的,最後一邊念叨著維維還是快點回來,一邊溜去公司了。
維維袋子裡裝得都是小孩的遙控玩具,顯然他自己很喜歡。顧言廷很賣面子地湊了上來,誇張地往袋子裡瞅了瞅,「吆,這麼多好東西啊!」
他的聲音大,表情也足夠誇張,維維高興地咯咯咯笑起來,隨後獻寶似的拉著顧言廷的手,小聲說,「顧叔叔你選一個,選一個你最喜歡的!」
顧言廷挑眉看了他一眼,故作為難地扒了下頭髮,「只能一個啊?」他伸手拿了架飛機模型,又摸了摸一個遙控汽車,「都挺好。」
「那,那要不選兩個?」維維顯然很不捨得,但還是豎起兩根手指小心地看了看顧言廷的臉色。
顧言廷又看了看,就聽維維說,「三個也行……」
玩具一共就四個,維維被顧言廷拿走了三個大的,最後只剩個一個最小只的,他心裡很不舍,卻又不想厚此薄彼,讓唐易沒有禮物,於是咬咬牙決定把最後一個留給唐叔叔。好在顧言廷這次大方了一回,攔住他說,「不用給你唐叔叔了,回頭我分他一個。」
維維在心裡糾結了半天,依然有些不放心他,「那你送什麼給唐叔叔?」
顧言廷愣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回答:「大飛機。」
維維感動的點了點頭,自然不知道顧言廷心裡是盤算著不能讓唐易拿到周昊的東西。顧言廷先前並不是大度,而是完全沒有底氣去問沈凡和周昊的事情,唐易的性格是一惹就毛,他怕萬一戳到唐易的痛處再被攆走了。
這兩天下來倆人生活和諧感情甜蜜,他自然又開始暗中泛起了飛醋,把差點修成正果的周昊列成了頭號敵人,警戒狀態也提高到了最高線。
只是平時唐易從不提起周昊,雜誌報刊上關於周昊的報導和訪談也是少之又少,顧言廷趁唐易上班的時候找了半天,才從網上搜到一張周昊參加一場慈善晚會的照片,照片不是很清晰,顯然是偷拍得來,加上晚上光線暗,於是只能看出他線條硬朗但是形狀勻稱完美的下巴。
顧言廷對著一張模糊的照片努力半天也在腦海裡勾勒不出什麼影子,只能在唐易沒回來之前輾轉從維維那裡套話。
維維這些天和他的關係已經很親,幾乎有問必答。饒是這樣,顧言廷也是漫無天際地瞎扯了半天之後才回到正軌上,他一邊看維維遙控小汽車,一邊裝作不經意地問,「你這兩天,都跟著你爹了?」
維維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了前方的銀灰色小汽車上,想也沒想地點了點頭。
「哦,那你們都玩什麼了?」顧言廷往前挪了挪,順道指揮了了一下,「右拐右拐,茶几腿兒!」
小汽車有驚無險地避開了茶几腿,轉了個圈往回跑。維維慢慢松了口氣,想了一會兒才說,「在酒店裡,白天出去游泳,晚上睡覺。」
先前唐易刻意避開關於周昊的問題,顧言廷也沒想起過問維維見爸爸的時候都會玩什麼。這會兒維維說酒店,他的眼睛頓時就亮了亮,想起了不少人藉口看孩子實則出去會小情人。他忙感興趣的繃直了背,往前湊了湊,「然後呢?」
「啊?」維維扭過臉來看他一眼,等小汽車跑到腳邊停下來,才茫然地眨了眨眼,「什麼然後?」
「然後,有沒有漂亮的大姐姐啊,大哥哥啊?」顧言廷看著他,「你爸爸的朋友啊什麼的,是不是一起去的?」
「沒有。」維維癟了癟嘴,很堅定地搖了搖頭,「除了趙叔叔沒有別人去。」
「……」顧言廷愣了愣,「那怎麼去酒店住啊?」
周昊在t城有房子,在c城也有家,去酒店純粹是多此一舉。顧言廷先前對他瞭解不多,本以為他是趁機風流去了,誰知道不是。
維維聽這話垂下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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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直到唐易回來,維維的情緒都沒再高起來。顧言廷直覺和自己的問題有關,卻又不知道從何去安慰。唐易也察覺出了不對勁,然而維維又是十分乖順的樣子,和他說什麼他都會眨巴著大眼認真聽。
實際上這些天相處下來,維維對顧言廷的喜歡和依賴要更甚一步。不知道是血緣關係在作怪,還是因為顧言廷天天接送他上下學並且能跟個大孩子似的跟他鬧成一團,唐易這次哄他說了一會話見他還是興致不高的樣子,只能讓顧言廷再出馬。
終於在睡前的時候,維維有些失落地開了口。
當時顧言廷已經打消了問有關周昊話題的念頭,並為白天的行為隱隱感到後悔。既然周昊能同意孩子跟著他和唐易,想必對維維的感情也不會多深。小孩子敏感,顧言廷從小無憂無愁父慈母愛的長大,自然難以體會維維這種被父母丟來丟去的感覺。但是他很明白,換做他五歲的時候,應該還是撒尿活泥巴的德行。反正不會有維維那麼懂事。
他見維維自己踩著小凳爬上床,乖乖的鑽到被窩裡,於是順手關了燈,替他掖了下被子就要走開。
維維在最後一秒抓住了他的手,顧言廷驚詫地回頭看他,就見小孩眼裡閃著淚花,小聲問他,「顧叔叔,我今天是不是不乖?」
從門口斜斜的漏進來的客廳燈光淺淺地映出了維維的神情,顧言廷心裡一軟,轉過身蹲下,平視著他說,「沒有,維維很乖啊。」
維維咬了咬嘴唇。
顧言廷抓著他的小手捏了捏,笑著說,「維維最乖了,今天是叔叔不好,以後叔叔不亂問問題了,好不好?」
維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就只抓著顧言廷的手,鬆開一下又抓緊,像是在猶豫什麼事情。顧言廷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剛想哄他睡覺,就聽維維突然說,「不是爸爸。」
「嗯?」顧言廷愣了一下。
「不是爸爸不要我,是爺爺和奶奶。」小孩使勁咬了咬嘴唇,說完這句突然使勁眨了下眼睛,又飛快的用手背抹了一下,帶著委屈的鼻音說,「爺爺和奶奶,都不喜歡我。我不想和他們住在一起,奶奶常常……常常罵我媽媽,爺爺就打她……也打我。」
他說道後半段的時候幾乎壓抑不住哭音,一抽一抽的。顧言廷心裡一疼,又怕他躺著岔了氣,忙坐床邊上把他抱起來,輕輕拍著後背哄了一會兒。
維維很少哭,唐易見過的也不過兩三次,之前他媽媽把他弄丟他都是安安靜靜的原地等著,或者緊張的自己去找服務台。第一次大哭也是周昊來接他,他覺得媽媽不要他的時候。
這次他抽泣的很小聲,卻斷斷續續哭了很久,像是壓抑了很長時間。他的小臉一直埋在顧言廷的懷裡,姿態比跟著唐易的時候親昵的多,期間唐易悄悄的端了一杯溫開水進來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看見這一幕心裡頗不是滋味。
他一時覺得自己帶回來的小可愛竟然這麼快就倒戈了,一會兒又糾結顧言廷的狗血身世什麼時候能告訴他,畢竟維維可能是他的親侄子。
屋裡的倆人不知道這些,維維抽抽涕涕哭完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鼻涕,才和顧言廷說完全部。
周家的爺爺奶奶並不喜歡他,維維剛被帶回去的時候,兩位老人還溫和了一陣子,誰知道後來卻漸漸的不再耐煩。他爺爺和奶奶的關係並不好,因此家裡的氣氛常常是劍拔弩張,動輒便是雞飛狗跳的一場惡戰。周昊對維維的態度倒是一直很穩定,卻又是一周能有五天不回家的人。因為小孩一直在那邊過的緊張又害怕。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兩年,直到前陣子家裡的魚缸壞了,裡面的幾條金魚統統翻了肚,這場戰火才直接燒到了他的身上。
周宅裡沒有寵物,那幾條金魚算是除了幾個人之外唯一的活物,維維後來喜歡上靜靜地趴在魚缸邊上看,直到有天他發現裡面的金魚都死了,這才緊張的喊來了管家。
管家當時的臉色就白了,直接問他是不是你弄死的。管家的聲音有些大,當時就把維維嚇傻在了原地。
他後來否認了,卻不知道為什麼最後奶奶又認定了是他幹的。爺爺為了幾條金魚大怒,對著他奶奶又打又罵,他奶奶則是抄起東西打他,罵他是野|雞的孩子。
這樣的事情反復了幾次,維維從最初被打的驚恐到了後來只能逃竄躲避。他唯一慶倖的是奶奶下手的時候,爺爺會打開,他並沒有受過多大的傷。
直到最後一次,動手的變成了他爺爺。
維維當時看著爺爺暴怒,通紅的眼睛像是要殺人一樣,嚇的拔腿就跑,跑出周宅的時候還聽到他奶奶冷笑的聲音,依舊是對他媽媽的嘲諷。
後來他趁人不注意爬上了一輛客車,也多虧他運氣好,這輛車到達的是他熟悉的t城。
顧言廷聽著維維有些混亂的詞語,慢慢總結出這個大概的時候,心裡的震驚已經遠遠的超出了憤怒。
他從來沒想過竟然會有這樣變態的老兩口!
他安慰了維維兩句,最後的時候說可能你爺爺的魚缸太珍貴了,這老東西摳門心疼的要死,所以才瘋了。
維維已經慢慢鎮靜了下來,聽完後搖了搖頭,說,「不貴,那個魚缸不好。」
顧言廷怔了怔,就聽維維說,「那個魚缸也挺小的,就是有個石頭座挺好看,上面畫著小魚和小太陽。」
顧言廷笑了笑,「小魚和小太陽,這都什麼和什麼?」
「就是小魚和小太陽,太陽公公旁邊有好幾個小魚,他們都在吐泡泡。」
一股極淡的熟悉感讓顧言廷恍惚了一下,他的腦子裡迅速的閃過一個念頭。他甚至來不及細想,突然問道,「紅色的小魚兒……綠色的太陽?」
他頓了頓,喃喃出聲,「那小魚兒,是不是都三隻眼?」

第59章

唐易: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八成我已經不在了。可能去了西天極樂世界,可能見到了西王母吃上了小蟠桃,也可能被一巴掌拍到了地獄裡,滾著油鍋趟著火海,就為了不喝那碗孟婆湯。
當然,最有可能的是被裝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裡,一米八五的大個(老了後可能會縮點水),燒成的灰兒還沒一根棍子多。嘖,這麼一寫有點牙疼,忽然不舍的死了。
我忘了自我介紹,寫信的我是二十八歲。今天你告訴了我我的身世,你把沈凡和你所查到的每一點資訊都說得很慢,很清楚。我不知道我今天的表現是什麼樣子的,應該是很鎮靜吧。因為我早猜到了。
只是依舊很難過。
小時候的事情我大部分都不記得了,那次車禍我傷得並不厲害,但是腦子可能磕大發了,很多事情都記不起來了,只是斷斷續續的有一些片段,比如有小屁孩罵我是野種的事情我就記得很清楚,最初到家裡時候爸媽的表情我也記得。
我隱約知道我是爸媽收養的,但是他們對我真的很好,這些好足以彌補我所有的缺憾。小時候家裡燉個排骨都緊著我先吃,我上高中的時候分數不夠,我爸為了給我買上去,還東家借西家借的拉了不少饑荒。我不是沒想過親生父母的事情,只是那時候想起來,都是希望我將來掙錢了,讓我爸媽過上好日子,然後等那倆人過來要認我的時候,我把錢狠狠的甩他們臉上,讓他們滾。
可是我今天知道了,卻發現不知道在腦子裡演練了多少遍的場景,根本用不上。
維維今天說的那個魚缸,我有印象。
和這個魚缸同樣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裡的,是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那裡面有一個面容溫和的中年人,我喊他爸爸,他會給我做飯,會教我識字,還經常小跑著過來把我舉起來,高高的轉兩個圈兒,然後跟哄小女孩一樣,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給我。
我無法確定他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人,不管是不是,都讓人覺得諷刺。
你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然而當你說出周東傳三個字的時候,我卻依然難以抑制得身上發冷。當時我張嘴跟你要杯水喝,你遲愣了一下,我隨後才發現水杯就在我的手上,而裡面只剩半杯的水,也隨著杯子的顫動隱隱有顛出來的跡象。
那一刻,生父兩個字,變得前所未有的生動和真實,也同樣前所未有的面目可憎。
我並不想認他,也不想恨他。可是心裡依舊堵的難過。
然而等我平靜下來之後,那些濃烈的情緒慢慢散去,我又開始慶倖起來。我慶倖能遇到現在的父母,也慶倖遇到你。
這也是我給你寫這封信的原因。
因為今晚你一直在小心的觀察著我的表情,卻不知道你自己的表情多讓人心疼。
你一直照顧著我的情緒,甚至已經考慮好了,假如我不想認親對方強逼,或者我想認有人阻撓怎麼辦。你說你已經有了自己的獨立小公司,不怕任何人的要脅,只要我高興,你拿著整個過個公司跟我一起,該上的時候提刀,要下的時候殿后。
我這才明白你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要收購這家子公司。你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淡然,可是我卻煞風景地笑了出來。
你問我怎麼了。
我說你這會兒像是一頭霸氣側漏的公獅子,為了保護我,正視死如歸地扛出了全部家當,隨時準備和敵人同歸於盡。
你啞然失笑,我卻在低頭的時候濕了眼眶。
當時我想,我此生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把唐易二字寫入我戶口上的配偶欄。
生父的事情早已經被我拋擲腦後,所有的悵惘和無奈的情緒,都被更為巨大的惶恐所取代。我前所未有的怕失去你,也前所未有的怕你受委屈。
所以我趁你睡著之後,寫下了這封信。
只要我在一天,我也必定拼盡權利不讓你受任何委屈。假如,萬一哪一天,我先走了。唐易,下面的東西,就是我的全部了。這可能是我為你到到的最後一件事情,可是別難過,不管我在哪裡,我都愛你。
【我姓顧,名言廷,28歲,籍貫:t省。今生只有一位愛人,姓唐,名易。
我名下有如下財產:銀行固定存款320w;股票帳戶餘額85w;房產一處:t城中心江淮路28號綠色花園社區6#402室,面積88平方米。機動車一輛,富豪s60。
假如我不幸因病或遭遇意外去世,我的所有財產均無條件贈與愛人唐易。】
惟願他一生順遂平安。
顧言廷
200x年12月26日
作者有話要說:  讓大家久等了,鞠躬!
這個結局寫了五六個版本了,但是如很多大大所說,我並不擅長搞豪門狗血,而且小顧和周家的恩怨也沒打算再鋪開,可是寫出來之後才發現,即便是一筆帶過,也流水帳似的寫了不少字。
糾結半天,最後都沒用,把這個發了上來。可能會有爭議,但是這的確是渣作者唯一能覺得可以作為結局的結局(還有下)。
【至於顧怎麼知道的身世,以及知道後和周家打的交道等種種,以後都會整理好,放在這個連結裡。
相當於正常向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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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樣,再次鞠躬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和陪伴,鞠躬!

第60章

唐易想像過很多種和顧言廷講起身世時的場景。不管哪種都讓他心裡緊張並且難過,他無從預料顧言廷的反應,更沒辦法預測後者因此受到的衝擊。因此變得拖泥帶水裹足不前,然而他又不想讓顧言廷一直蒙在鼓裡,又或者被別有用心的人告知並利用。
他前後猶豫搖擺半天,最終在耶誕節過後,把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一攤牌。
起因是他那晚從維維的門口路過時,聽到的顧言廷的談話。顧言廷當時對周宅的一個魚缸產生了興趣,唐易聽了一句笑著搖了搖頭,剛要走開,隨後就挺顧言廷小聲的問維維,「維維,是這樣的嗎?」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不過依舊清晰,「那個魚缸底座,上面是不是有兩枝桃花。」
「好像是……」維維說,「花有這麼一丟丟大。」
「對,是不是往這邊開的,就這樣?」顧言廷聲音高了一下,隨後又降了下去,「不對,是往這邊的,這麼折的……」
維維的詞彙並不多,很多時候只能含糊的說個大概,顧言廷於是反反復複的換著各種小孩能聽懂的說法,一點點的比對。
魚缸的質地,大小,底座的顏色,雕花的圖案,缺角的位置,還有……上面畫的線條簡單的小魚和太陽。
他越說越慢,直到所有的細節無一遺漏。
最後的時候維維已經忘了自己是在哭訴什麼,他眨著眼,很驚奇的仰著臉問顧言廷,「叔叔,你說的一模一樣哎,你也有一個嗎?」
顧言廷沒有說話。
又過了很久,唐易聽到他輕輕歎了一聲,低低應了一聲,「嗯。」
——
唐易說不上是因為那聲低聲的應答裡隱約可辨的哽咽,還是這個秘密帶來的壓力已經讓他難以忍受,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好準備,打個腹稿,就在顧言廷從次臥出來的時候,突兀的拉住了他,說,「我們談談。」
他們談的很順利。
顧言廷全程都很沉默,唐易說話的時候忍不住盯著他的臉部表情看,於是看他他上下滾動的喉結,以及微微顫抖到後來幾乎握不住杯子的右手。
最後唐易說完的時候,顧言廷忽然笑了笑。
他說,「哎,我沒事。」
唐易忍不住有些吃驚,又聽他說道,「快元旦了,你跟我一塊回家好不好?」
好不好?自然是好。
顧言廷一別兩年,期間只在逢年過節給家裡打過電話。這次出差回來的時候他曾回家了半個下午,看了看顧爸爸和顧媽媽,晚上的時候又匆匆趕回了市里。
唐易當時有種顧言廷「娶了媳婦忘了娘」的愧疚感,此時前前後後一聯繫,一起回顧家也成了理所應當的事情。
於是他火速買了一台按摩座椅和一個足浴盆讓廠家送貨過去。然後又叫了趙秘書過來接走了維維。直到東西都收拾好裝好車的時候,唐易卻突然猶豫了。
他慢吞吞的一件一件的選衣服,又拉著顧言廷作參考,最後費了半個小時終於把衣服選好。顧言廷沉浸在要回家的喜悅裡,看他穿好了於是自顧自的先下了樓。誰知道剛剛下樓摸到車門,就見唐易從陽臺探出個頭,喊他,「你再上來一趟。」
顧言廷只能鎖好車再次噔噔噔的上樓。唐易開門的時候正皺著眉頭,開口卻是,「我穿這樣行嗎?」
「……」顧言廷不敢不耐煩,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行!」
「有沒有太正式了?西裝領帶的,跟去談判似的。」唐易又在鏡子跟前站了站,最後在顧言廷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果斷說道,「你等會兒,我再去換一身。」
……
唐易很緊張,這兩年間他其實往顧家送過不少東西,但是大多假以他人之手,而在正式層面上,他和顧家二老的上次見面還是和顧言廷鬧分手的那一次。
好在這股緊張並沒有持續很久,顧言廷開車帶他往回走的時候,一路介紹著兩邊的風景,一路數著越來越稀少的路燈和樹木,然後七拐八拐的停到了一個筒子樓的職工宿舍前。
這一片已經很少有人住,只有寥寥幾戶人家在牆皮剝落的陽臺上晾曬著毛巾或者衣服。
唐易愣了一下,隨後就見顧言廷用手給他指了指,提示他:「看,那就是我家。」
唐易側了側頭,終於在顧言廷的指引下找到了一個黑漆漆的陽臺。顧言廷笑了笑,過了會兒才說,「我當時被送來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這裡真舊。」
「那時候我還是個小混蛋,不知道有沒有說過什麼難聽的話,或者做過什麼混蛋事。不過恐怕好不到哪兒去。」顧言廷的胳膊撐著車窗,眯了眯眼,笑道,「我爸媽沒把我丟出去,也真是仁慈。」
唐易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些,一時怔怔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顧言廷沒有停頓很久,他看了外面一眼,說,「他的人際網很廣,錢也多。如果真要找一對失散的母子,不會這麼多年都沒有音信。這又不是什麼難事。所以多半是他並不想找。當年我媽應該是他在南方養的小三,不管她是否知情,這段婚姻終究都是錯的。」
「我中學的時候敏感、自卑,後來逐漸發展到自閉。多半和這個有關。我被送養的時候已經五六歲,完全懂人事的年紀了。自己的親生的父親和母親先後消失,只有自己被拋來丟去,最後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家庭。那種感覺,想必也很難受。」
唐易沒說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又使勁握了兩下。他想起了自己出差時顧言廷可憐巴巴發短信的時候。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的以前,」顧言廷反手也抓了抓唐易,最後十指相扣的拉著,「知道我的想法。」
「我知道。」唐易笑了笑。
顧言廷也笑了笑,跟他一塊又看了會兒外面。天色快黑的時候天空忽然飄起了雪花,大片大片的安安靜靜的往下落。顧言廷搓了搓手,重新發動車子開了出去。
他們倆人一路坑坑窪窪的到顧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顧媽媽燉了一桌子的菜,和顧爸爸在家守著等著。顧言廷和唐易敲開門的時候,看到二老穿的嶄新的,像是過年一樣過來迎接他們。
按摩椅廠家已經提前送貨上門了,擺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顧媽媽一邊責備著唐易又亂花錢,一邊高興的推著顧爸爸上去演示給唐易看看。
一頓飯連吃帶說笑的一直到將近十點才撤下去。顧言廷搶著把碗筷都洗了,又把顧爸爸和顧媽媽推到臥室讓他們先睡覺之後,才小心翼翼的鑽進了次臥。
唐易正坐在他的小書桌前看書,抬頭看見是他微微笑了笑。
顧言廷也沖唐易笑了笑。他沒著急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借著檯燈側照過來的光線,細細打量著唐易的側臉。
唐易的嘴角微翹,在心情好的時候會彎出一個十分漂亮的弧度。在顧言廷的心裡,那是一種完美的唇形,哪怕像在這會兒安靜恬淡的神情上,他遠遠看去也會覺得心底發軟。
他想起唐易笑微微地問他「我們試一試」時的樣子。
那天是秋日的下午,唐易在學校的銀杏路上一本正經的走著,金燦燦的葉子落了一地,路上不乏取景拍照的同學。顧言廷跟在唐易後面偷偷瞧他,誰知道到了拐彎的地方唐易突然停了下來。顧言廷跟的緊,差點一頭撞到他的懷裡去。
唐易當時就笑彎了眼睛。顧言廷不自覺的紅了臉往後退了一步,卻被他抓住。
「顧言廷,跟我試一試好不好?不好我們再分。」
「好。」
他們都曾歷經磨難,也曾錯失彼此,如今仍有各種現成或者即將發生的不如意事等著他們。可是這並不妨礙他們終於再次走到了一起,並溫馨愜意的窩在這間小屋裡。
外面大雪紛飛,臥室的窗戶上很快凝結出了一層水汽。
顧言廷笑著湊過去,側臉在唐易的嘴角輕輕的親了一口,「在看什麼?」
「看書,」唐易笑著捏了捏他的臉,翻到最後一頁給他看
——「唯有我們覺醒之際,天才會破曉。破曉的,不止是黎明。太陽只不過是一顆晨星。」
作者有話要說:  這週末出差,番外連結更新時間可能要下周,不過那邊的字數會多寫,畢竟是原稿的結局。另外配角的內容以及正文沒有講到的細節補充也會更在那邊。
(づ ̄ 3 ̄)づ再次謝謝大家的支持!
這文有很多不足之處,寫完自己回頭看看也知道,唯一覺得對得起大家的地方就是當時寫的時候真的有用心,有用感情。只是無奈水準低,設定的很多地方也不夠好。這些我都會注意,爭取以後有進步。
謝謝訂閱的大大!謝謝一路批評指正的大大!也謝謝所有留言送花的大大!
謝謝「衣襟帶花」「千慕芷潯」「肉包子啊啃一口」「小少爺」以及「黛曦的小屋」的長評!【之前渣作者從來沒收到過長評,被你們感動哭了
也謝謝「小桃子」等從上一篇文追到這一篇來的大大【上一篇也是槽點蠻多,只能用每次都有進步安慰自己
謝謝「森林大帝」「肉包子」「314xxx」「ich-xxxx」「吃小孩」等大大的鼓勵支持!講真,雖然有大綱,但是渣作者經常陷入自我否定期,覺得怎麼寫都是坨翔,謝謝一直鼓勵的大大們,每次看到大家說個「加油」,都會熱淚盈眶的鬥志滿滿。
再鞠次躬!
最後是大臉放下渣作者的連結,喜歡的求收
下篇文存夠稿會發,目前定的是寵文,也捧著大臉求多關注~(*^__^*)

第61章 番外一

  顧言廷正要下班的時候,收到了顧媽媽的電話。
「言廷啊,小易呢?我給他打電話說是關機了。」
「他今天去出差,這會兒可能還在路上吧。」顧言廷笑了笑,抬起手腕看了下時間,「不過估計快落地了,他六點到。媽,你找他有事啊?」
「沒事,我能有什麼事?」顧媽媽笑著說,「他不是愛吃槐花烙的餅嗎?今天你爸出去釣魚,正好摘了不少回來,看那樣週末還能開不少,我想著讓他回家來的。等吃完了你們再帶一些回去。」
顧言廷哦了一聲,過了會說,「要不我去拿吧?他後天才回來,不一定有空過去。」
「這樣啊,」顧媽媽有些失落,半晌後嘆了口氣,「行吧,你回來就你回來吧。」
唐易這次出趟急差,實際明天就回來了。顧言廷下意識的替他拒絕倒也沒別的意思,實在是顧媽媽最近喊唐易回去喊的太頻繁了。春節元宵節也就罷了,今年連植樹節、清明節都不放過,除此之外摘了野菜也喊唐易,季節性的槐花香椿更是理直氣壯。
顧言廷都要愁死了。
晚上的時候唐易到達酒店後給他發信息,顧言廷索性打了回去,聽到那頭帶笑的低聲時難得沒有耍流氓,而是嘆了一口長長地大長氣。
「唐易啊,我媽又喊你回去吃飯。」
唐易笑著低低的嗯了一聲,聽這話也有些驚訝,「我不是……上上個周剛去過嗎?」
「對啊,老太太說讓你回去吃槐花,」顧言廷嘖了一聲,頗有些不是滋味的說,「她是我媽還你媽啊,我說我替你回去她還挺不樂意的軍念。」
唐易只笑不答,等顧言廷嘆夠了,才一本正經的說,「這也挺正常啊,不都這樣嗎?」
「啊?」顧言廷愣了一下。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唐易笑了笑,「你說呢?」
「……」顧言廷頓了下,卻沒反駁。
唐易挑了挑眉毛,正好再逗他兩句的時候,就聽顧言廷不緊不慢的喊,「老公。」
「……」
唐易懵了。
「我覺得,」顧言廷頓了頓,隨後深深的呼了一口氣說,「我媽……可能,已經知道咱倆的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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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廷之前一直想出櫃,大多數時候都只是默默的盤算。他的初衷是給唐易一個名分,因此一直沒有和唐易說過,甚至想著哪次唐易出差的時候,他自己偷偷摸摸回去,把事情坦白了。
但是這事畢竟需要勇氣,他自己猶豫踟躕了多次,有幾次都回家了,卻一直等回t城也沒把那些話說出口。
直到唐易知道後,阻止了他。
那是一年前,維維還沒被周昊接走的時候。維維前前後後加起來,在他們這裡總共住了三個月。這三個月家裡氣氛和樂融融,小孩又格外的乖巧懂事,自然也招人喜歡。
那年年底的時候周昊要去國外,算著日子過年的時候回不來,於是顧言廷腦抽之下就歡歡樂樂地裹著孩子一塊回家過年了。
這件事的直接後果是顧媽媽喜歡小孩喜歡的不得了,一邊憐愛地摟著維維把家裡好吃的全翻出來都堆他跟前,一邊像是突然醒悟了一樣,開始盤問顧言廷的終身大事。
當時唐易比他晚到了一步,推門進來的時候正好碰上顧媽媽八卦地探著身子問顧言廷,「你不是說有個暗戀的姑娘嗎?怎麼?有沒有戲?」
顧言廷:「!!!」
唐易聞聲稍稍往這邊偏了下臉,不過依舊笑微微的,沒什麼波動。顧言廷心裡一個激靈,忙繃直了身子有些著急地跟顧媽媽解釋,「媽,哪哪哪有女孩子啊!你記錯了吧!」
「有啊!叫什麼玲的那個?你以前不是提過?」顧媽媽一臉肯定的說,見維維好奇的眨巴著眼抬頭看,嘴唇動了動,後面的話又嚥回去了。
她揉了揉維維的頭髮,轉而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早晚得成家立業。這房子就是我跟你爸買給你當婚房的,回頭你找了媳婦,我們老兩口就到那邊住,不跟你們住一塊。」
顧言廷以前也想過被父母催婚時的說辭,他知道這是一道繞不過去的坎兒,早晚要面對。可是事情真的來了,他原本準備的那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卻用不上了。
另一邊的顧爸爸已經樂顛顛地抱出了棋盤喊著唐易去小桌上擺上了,顧言廷擔心的往唐易那邊看了一眼,最後皺了下眉頭,乾巴巴的說,「媽,我的事兒我有數,現在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你別操心了行嗎?」
「嘿,這話說的,我不操心你操心誰遲愛!大街上你拉個人來我能管他這些啊?」顧媽媽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我跟你爸也沒啥要求,不管女孩家條件好壞,長的醜啊俊的,只要人正,你看著闔眼就好。這套房子你要是嫌破,就留兩年賣了,去城裡住也行。我跟你爸都有退休工資,也拖累不著你們。」
顧媽媽在家裡算是個慈母,很少逼迫顧言廷做什麼事。這次說話同樣點到為止,卻讓顧言廷心裡糾結起來。
年夜飯後是照例是春晚,顧爸爸拉著唐易下了兩盤棋就去睡了,顧媽媽沒過多久也抱著睡著的維維進了主臥。顧言廷聽到臥室門關上的聲音時,伸手抓住了唐易的手,翻過來扣住之後,小聲說,「唐易,我想出櫃。」
顧言廷想過很多種出櫃的場景,甚至一直在想最壞的後果是什麼,可是並沒有個確切答案。這世上的人形形□□,大家的性格不一樣,觀點不一樣,對同一件事情的反應自然也不一樣。顧言廷周圍有因為出櫃鬧的家裡雞飛狗跳父子翻臉的,也有開開心心和父母相處愉快的。有個傢伙家裡的氣氛甚至算得上輕鬆,父母沒有震驚,沒說失望,也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和打罵。
那是顧言廷能夠想到的最好的結果,他希望如此,卻也知道在觀念傳統的顧媽媽顧爸爸面前,這樣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唐易任由顧言廷抓著手沒動,也沒吱聲。又等了一會兒之後他才嘆了口氣,碰了碰顧言廷,「別。」
顧言廷抓著他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不好辦,但我不想一直偷偷摸摸的,也不想你因為這個受委屈,」顧言廷聲音壓的很低,輕聲說,「過年要不是我爸非讓你來,你是不是就不打算過來了?咱倆以後日子還長,總不能一直這麼躲著,過年過節的總不在一塊。」
唐易內心謹慎,怕經常來顧爸爸和顧媽媽看出端倪。但是他又怕顧言廷在他和父母間為難,逢年過節就攆著後者回家看看。顧言廷一直看的清楚,心裡心疼他,只能儘量多回家兩趟,然後把每次呆的時間減少點。現在唯一欣慰的地方是有了維維後家裡的確熱鬧了很多,他要不在家唐易也不會一個人孤零零的。
「對啊,咱倆以後的日子還長,」唐易笑了笑,「所以先孝順著爸媽吧。」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道,「我們現在是有些壓力,但是並不是過不去坎兒。出櫃出好了是輕鬆,可是萬一出不好,後面發生什麼,他們遭遇多重的打擊,有什麼後果,我們都沒辦法預測。」
顧言廷張了張口,最後又緊緊的閉上,沒說話。
唐易側過臉笑了笑,抽出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臉,叮囑道:「過年過節的,你還是多回來陪陪你爸媽,家裡有維維陪我。」
「嗯,」顧言廷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嗯?」唐易笑了笑。
「我爸媽一直以為我完全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像我小時候擔心他們會不要我一樣,他們現在也懸著心,怕我哪天見到了生父或生母,再有了別的想法。」顧言廷輕輕吐了口氣,「周家的事情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們,其實你是怕他們為此多心,更希望我維持現狀是不是?」
他要出櫃,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所評量的標準不過是他能狠下多少心——這份狠心不是對自己,而是對父母。不管是身世的事情,還是顧家爸媽內心的隱憂,都注定二老不會對他採取過於強硬的態度和手段。
可是這不代表他們不難過[絕園真吉]淺笑如初。他們一直拿著顧言廷當成親兒子,一絲一毫都不想委屈他,所付出的心血也不比其他人家的父母少。可是他們之間注定缺了一層血緣,別人父子打斷骨頭連著筋,但他們不行,他們心底一直怕的就是,這個兒子真打了,可能說斷就斷了。
唐易並不想顧言廷把周東傳的事情告訴顧家爸媽,也是為此。即便顧言廷能說一肚子的肺腑之言表明態度,但是在相差懸殊的周家面前,顧家爸媽不可能不擔心。
可是他如果硬要出櫃坦白,情緒激烈的時候,難免不會拿出反駁「結婚生子傳宗接代」的最大的依仗——我又不是你們親生的。
客廳裡一片安靜,電視上正處在切換節目的空檔處,下一個節目是每年一度的親情類小品,主持人動情的唸著邊疆戰士的思鄉信。舞台後方的大屏幕上則放著幾個戰士的家人錄的vcr。
滾燙的開水,下鍋的餃子,柴火灶上飄起的火苗,老人臉上的皺紋和微屈的脊背……
「讓他們好好的吧,言廷。」唐易當時看著電視,微微側過臉,輕聲說,「其實你有這麼好的爸媽,我很羨慕。所以我不會覺得委屈。」
唐易說的坦然,後來處事也一直如此。倘若他的事情和顧家爸媽的有了衝突,他必定會讓顧言廷先去照顧二老那邊。
顧言廷又感動又心疼,有次爸爸生病比較重,他回家看望,一個人坐在床邊總是走神。顧媽媽把熬好的稀飯遞給他讓他吃口東西的時候,他捏著碗遲遲沒動。顧媽媽問他怎麼了,顧言廷搖了搖頭,低著頭說,「我來的時候唐易肺炎發燒,不知道這會兒,他有沒有碗稀飯喝。」
他說完之後猛然回神,有些懊悔地抬頭去看顧媽媽的表情。好在後者沒聽出什麼,只是遲疑了一下,拍了拍他,「要不你回去看看吧。」
顧媽媽心軟,再後來顧言廷回去,她便總問起唐易的情況。有時候問工作,有時候問身體。顧媽媽最初知道唐易的時候,也很喜歡他,但那時多半是給顧言廷什麼東西的時候多留一份,同情和客氣居多。直到最近一年才算真正主動去瞭解。
顧言廷也不是那個初出校園,說話無遮無攔的毛頭小子了。他和顧媽媽細細講起唐易的過去,唐易的現在,他和唐易的很多生活瑣事。
他雖然不出櫃,卻也希望爸媽能瞭解唐易對自己的重要性。不管他們理解成朋友情誼,患難兄弟,還是其他。
--------
「那我們這個週末回去吧。」唐易聽顧言廷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們一塊。」
「那,」顧言廷頓了頓,說,「如果推測的成立,我要不要出櫃?坦白?」
唐易拿著手機走到酒店的落地窗前,靜靜的看著外面。顧言廷話音剛落的時候,不遠處的路燈正好啪地一下悉數亮起。
「其實,並不重要。」唐易看著遠處,笑了笑說,「很多事情不一定要說的那麼明白,我們都懂就好了。」
比如那個大年夜沒有關死的主臥門,又比如顧媽媽給他的那兩張顧言廷的幼時照片。
有時所差的,只不過是一層窗戶紙。假如能找到一個令彼此舒心又體面的距離,這一層紙破與不破,也沒什麼區別了。

  第62章 番外二

    維維剛到唐易家的時候,和顧言廷還不熟。他隱約明白這個家是唐叔叔和顧叔叔共有的,不過仔細觀察了幾天之後,發現家裡是唐叔叔做主,於是還是習慣性的粘著唐易。可是看著顧叔叔那張酷似他爸爸的臉,小孩心裡又有些好奇。
一來二去,他有意無意的就會眨巴著眼睛偷偷的看顧言廷。
為此顧言廷十分得意,晚上睡覺的時候跟唐易顯擺,「怎麼樣,大爺帥吧!小正太都被迷得暈頭轉向了,嘖。」
唐易涼涼地瞥了他一眼,有些無語,「能不能要點臉。」
他心裡清楚維維八成是好奇顧言廷的長相和周昊相似,只是那孩子不喜歡亂說話,有什麼想法都會在心裡窩著娛樂系統大亨。唐易頓了頓,想起明天難得週末,他說好帶維維出去玩的,但是凱勝的老總明天有約,他又去不成了。
想到這他遲疑了一下,轉過頭去問顧言廷,「明天……要不然你帶他出去走走?」
「行啊。」
「能讓我放心嗎?」唐易笑著看他,「怎麼有點不踏實呢。」
「哎你這什麼話,合著我能欺負一個小孩兒?我是那種人嗎?」顧言廷斜著眼看他,「再說了,這孩子那麼笨,話都不怎麼說,還不如騷胖的小閨女好欺負呢。」
唐易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笑了笑,一直笑的顧言廷心裡發毛,撲過去對著嘴啃了起來。
第二天唐易出門的早,顧言廷起床後才想起來沒有問唐易他說的去走走,是指的去動物園還是植物園。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難題,離著家不遠就有家商場,去那也不錯。
公園裡沒什麼好玩的,維維不愛說話,倆人去了肯定會尷尬,而商場的五層有個室內的兒童遊樂場,去了把孩子往裡面一丟,就等著他玩夠了後回來就行了。
顧言廷想的挺好,拉著維維走到五樓的時候才發現遊樂場整修關閉了。好在小孩沒說什麼,只是在看到一旁的玩具店時轉了下臉,一直走過了還時不時扭頭看看。
顧言廷後知後覺地問他,「你是不是想去那裡面玩?」
維維猶豫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抿著嘴巴不好意思的看了顧言廷一眼。
顧言廷嘖了一聲,又領著他過去了。
玩具店裡東西很多,按照年齡範圍擺了很多益智類的東西。維維對前面的連看都不看,唯獨衝著中間的兩排變形金剛的玩具去了。
這裡的玩具都挺貴,小孩兒眼睛亮亮的,看地都挪不動腳。
顧言廷看著也挺有意思,就是覺得東西太貴,巴掌大的一個汽車人也得好幾百,不過都走進來了,多少也得買個哄哄孩子。於是他也湊過去,指著一個黃色的小盒子問維維,「你是不是想要這個啊?」
維維看了一眼價格標籤,隨後抿著嘴搖了搖頭。
顧言廷沒想到他會拒絕,愣了下又指了指上面一個藍色的,「這個怎麼樣?」
維維還是搖頭。
一連看過去七八個,顧言廷眼看著維維的眼睛快黏到玩具上了,卻一直安安靜靜的不說要買,顯然是在替他省錢,心裡不自覺的有些痠軟。
他倒不是小氣,就是看著這東西這價格,明晃晃的就是宰人的架勢。不過維維替他省錢的這個舉動,讓他挺受用。
顧言廷心裡一暖,看了看後索性一指這一排最大的一個玩具包,豪氣的說,「就這個吧?叔叔帶錢了,咱買回去玩。」
維維這次沒搖頭,他站在原地,仰著小臉看了那個玩具半天之後,才眨巴著眼睛看著顧言廷說,「可是,唐叔叔說過,不能亂花錢天賜良醫。他會生氣的。」
「沒事,家裡我說了算。」顧言廷笑著說,「你唐叔叔算什麼,咱買買買!」
他這麼說,維維卻沒動。圓圓的大眼睛配上嘟著的嘴巴,滿臉都寫著「不相信」。
顧言廷心裡好笑,心想到底還是個孩子,於是從兜裡掏出手機裝模作樣的往耳邊一放,咳了一聲很牛氣的喊,「哎,唐易啊,是我,我給維維買個玩具昂,通知你一聲,知道不?嗯,對,你聽話就行。」
維維瞪地眼睛圓圓的,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顧言廷很牛氣的衝他抖了抖眉毛,又裝模作樣的把手機拿下來,衝他晃了晃,「你看,我給你唐叔叔打過電話了,他說好。」
唐易都說好了,自然什麼都好辦了。維維頓時高興地蹦了起來,眼睛亮亮的,還笑出了兩個小酒窩。
顧言廷把東西拿下來,看了看標籤,1799,雖然有些肉疼,不過看著後面維維激動地小臉通紅的樣子,又覺得特別值,二話不說就刷了卡。
其實他和唐易收入都不少,只是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還沒有。尤其是顧言廷,他最近想攢錢給唐易買套房子,那處小區比較高檔,離著唐易上班的地方也不遠,關鍵是一梯一戶,私密性很好。他看中很久了,就是那邊戶型都很大,不看海的最小的面積要210平,看海的那邊最小的是260。他現在手裡的錢離著全款付還差一點,關鍵是如果全都買了房,倆人就沒什麼存款了。
這1799真是這兩月個以來他花的最大的一筆。
顧言廷拿著刷卡單子肉疼地盯著上面的數字看了好一會兒,心想這下總算哄好了孩子了,這一個玩具能讓他玩一年吧,而且這孩子那麼懂事,買一個也值。
他欣慰的收起單子,準備回頭喊著維維走。誰知道一扭頭,就愣住了。
維維在他身後四五步的地方,笑的跟個小狐狸似的,手裡多了個另一個型號的汽車人。
「……」顧言廷愣了愣。就見維維舉了舉手裡多出來的那個,一臉認真的跟他說,「顧叔叔,這個是塞伯坦的隕落泰坦級猛大帥呢,售貨員姐姐說這個用料很好,裸著主體的重量有近五千克,士兵級的還可以放到猛大帥的胸腔裡……」
「……」顧言廷有些懵,愣了一下問,「啊,然後呢……」
「你再給唐叔叔打個電話吧。」
「……」
顧言廷傍晚的時候才和維維回到家,唐易沒回來,他卻累的連飯都不想做了。這一天他總算領略到了什麼叫沉默如金。維維這熊孩子一天一共沒說幾句話,就宰了他四千塊錢。
其中兩句一模一樣,都是「顧叔叔,你再給唐叔叔打個電話吧。」
顧言廷最後一次的時候撐不下去了,悶著聲哄他,「你唐叔叔說了,不能亂花錢。」
然後維維眨了眨眼睛,痛快的點了點頭表示不買了。顧言廷沒等鬆口氣,就聽他輕飄飄的總結道,「所以咱家還是唐叔叔說了算啊。」
顧言廷心裡苦,一口老血半天都沒吐出來。一直等唐易回來後才好了點極品破爛醫師。
唐易看他沒做飯也沒說什麼,反而笑笑自己去下廚了。顧言廷看維維正在次臥擺弄玩具上癮,苦著臉去廚房找唐易,摟著後者的腰半天沒說話。
唐易笑著看了他一眼,把西紅柿切好,又把蘑菇撕成小朵,最後要熗鍋的時候才扭過頭推了推他,「要熗鍋了,你往後點,要不叫油迸著。」
顧言廷不情不願的撒開手,退出廚房的時候才憂鬱的嘆了口氣,「我今天花了很多錢,不大開心,你會不會嫌棄我小氣啊。」
唐易頭也沒回的說,「不會。」
「啊,我花了四千多呢。」顧言廷挫了挫牙,「都買了玩具了。」
「嗯。」
「但是我現在都沒明白是怎麼買的。」
「我知道。」唐易把東西丟進鍋裡,香味很快就飄了出來。顧言廷皺了皺鼻子聞了下味道,就聽唐易嘆了口氣,「我昨天不是說了嗎?有點不太放心你呢。」
「……」顧言廷在飯菜的香味的徐徐回神,難以置信的問,「……不太放心誰?」
「你啊,」唐易笑的不行,看了他一眼,「你以為呢?」
——
顧言廷後來和維維熟悉了起來,才知道這天買玩具的錢維維自己私底下給了唐易。
趙秘書每個月會給唐易打一筆維維的生活費,數額很大,儼然比兩個大人的花銷都多。唐易知道這孩子不會跟自己生活太久,擔心他日後對花錢多少沒概念,於是畫了一疊現金券給維維。每張券的面額是一百,從維維到家裡的第三天開始,他每次花了額外的錢都要把券上交給唐易。自己想買什麼東西,有什麼願望要實現,也都要根據自己擁有的券數來。
顧言廷表示很驚奇,忍不住問他,「那你那天怎麼買那麼多啊。」
其實買一個就能玩很久了,看這孩子的樣,數出四十張券給唐易的時候,恐怕也挺肉疼。
維維歪了歪頭,想了一會兒後嘆了口氣,「哎,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啊。」
顧言廷被噎地一臉便秘狀。心想以後不能帶著孩子看狗血電視劇了。
維維看了看他,過了會兒又小聲說,「還有個原因。」
「什麼?」
「我挺喜歡看你這個表情的。」小孩頓了頓,然後張著嘴巴做o型,然後瞪圓了眼睛,一直瞪大到三白眼都翻出來了,才定住——十分誇張的驚恐的表情。
「……」顧言廷愣了半天才嗷一嗓子,「靠,你個熊孩子還想不想混了!」
————
顧言廷和維維的感情升溫很快,一大一小很多時候動作都能同步,連唐易都嘖嘖稱奇。唯獨讓顧言廷不理解的是,維維特別喜歡他很多誇張的表情,不管是他哈哈大笑,還是偶爾在唐易面前哼唧的撒嬌,維維都會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也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點直到維維被正是接走的時候,他才恍然大悟生化無限。
那天,他看見周昊了。
如果不是周昊來接孩子的時候旁邊正好有一戶人家搬家,挺大個的穿衣鏡就立在周昊的不遠處,而顧言廷抱著一臉不捨的周維維出來的時候,先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才看見的周昊,他說什麼也意識不到,自己和對方長的這麼像。
很多時候人對自己的長相是印象模糊的。顧言廷先前在網上搜到周昊照片的時候一點沒覺得奇怪,這會兒他瞅瞅鏡子,又看了看周昊,又看了看鏡子,才跟雷劈了似的站住不動了。
周昊顯然比他平靜的多,衝他微微點頭後還扯了扯嘴角,十分客氣有禮地表示,「維維這段日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顧言廷不知道他是不是笑了,那張和鏡子裡的自己十分相像的臉上,弧度實在微小的可以忽略不計。他愣了愣回神,見唐易也從樓道里走出來了,心想自己可不能丟人,於是也扯著嘴角拉出了一個弧度。
「呵呵呵呵呵呵……」
周昊:「……」
唐易過來後看了倆人一眼,見沒一個臉色好的,只當沒看見,轉過臉去問周昊,「怎麼今天是你來了?」以往都是趙秘書過來的,而且這次維維被接回去就不再回來了,大包小包的東西也不少。
周昊說,「他今天有別的事情,再者維維在這邊叨擾你們這麼久,我做父親的也應該親自上門道謝才對。」他語氣平和溫柔,眼神也隱隱有些寵溺的味道。
顧言廷皺了下眉頭,忙往一邊挪了挪,擋住唐易替他說道,「不客氣。」
周昊微微挑了下眉頭,依舊看著唐易,不緊不慢的溫聲問,「很久沒見了,你最近還好吧?」
唐易往左邊挪了下,還沒出聲,就見顧言廷抱著維維也緊跟著挪了一步,有些不耐煩的說,「好好好,好的不得了呢。」
周昊:「……」
唐易輕輕咳了一下,從後面戳了戳顧言廷。現場氣氛有些尷尬,顧言廷心頭有點邪火,想到眼前這個人鍥而不捨的追了唐易兩年,最後還得逞了親了一把,整個人都要被醋淹了。
維維從下樓後一直沒出聲,這會兒見三個大人表情各異,忽然舉著手,響亮的嗯了一聲說,「爸爸!唐叔叔和顧叔叔好著呢,我作證!」
大家都愣了一下,雖然維維的意思只是表面上的很好,但是顧言廷還是立刻美了一把。
唐易看他的樣子沒忍住笑了出來,一邊捏了捏維維的小臉,一邊拍了拍顧言廷,把胳膊上搭的外套給他披了上去,有些無奈的說,「快穿上外套,小心感冒了。」
顧言廷美滋滋地把孩子放下去,一臉甜蜜的穿衣服。唐易伺候完他才轉過臉對周昊點點頭,看了眼他的後備箱說,「東西有點多,我和言廷幫你送過去吧。」
周昊在t城換了住處,唐易後來才知道,這三個月裡周昊徹底脫離了周東傳的公司,並把自己名下和周東傳有關的資產都還給了對方,這其中包括了他在t城的那套房子。
周昊一直知道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存在,當年他一歲多的時候周父南下,從深圳開始白手起家,全靠的一張嘴皮子和另一個女人韓娛之逆遇。
周母是周東傳在c城託人介紹才娶到的妻子,倆人並不熟悉,周東傳看上的是妻子娘家的勢力,周母則看中了周家的財產。誰知道結婚後周東傳明確表示不會參與家族企業的爭鬥,一心想要另創事業,這下周母希望落空,又看他長的不起眼,於是明確表示她才不會拖累娘家,一分錢都不會給他。
事後周母有沒有後悔過周昊無從得知,只是他記事起家裡就已經比同齡人家裡有錢了,周父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寄錢回來,直到他六歲的時候,才真正見到了這個父親。
周昊在父母的屢次爭吵中,也逐漸明白了他父親在外面有個小的,還給他生了個弟弟。那時候他被送去了寄宿學校,更具體的不知道,只是周父這次在c城一呆就是一年多,雖然屢次和周母爭吵,卻從沒提過離婚的事情。
私生子的事情在周家的整個大環境裡一點都不稀奇。周昊也是知道顧言廷之後才找人打探當年的事情。事情並不複雜,周母在周東傳要接人回來時候的確作了一點阻攔,但是根源卻在於周東傳自身,他算是衣錦還鄉揚眉吐氣的回了c城,而那個女人卻見過他所有的狼狽不堪和低聲下氣,所以事實上,當年的悲劇是他默許甚至一手促成的。
因此在周東傳心有悔意,想要認回顧言廷的時候,周昊從他的公司裡退出,繼而在周東傳鬆懈之時,玩了一把大義滅親——他用短短的三個月的時間,侵吞了周東傳的大部分產業,所用手段的狠辣程度比起周東傳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客觀上講,顧言廷也有相應的財產繼承權。所以我把之前我父親的財產做了下統計,顧言廷和他母親的那份,已經在這裡了,他想要隨時都可以拿回去。」周昊指了下放在後座的文件袋,示意唐易打開。
唐易看了眼,卻只是笑了笑沒動。周昊做事有心,如今既得了利益也兌現了承諾。
維維在他們這裡,周昊便可全心全意的放在公司的事務上,心無旁騖的爭取最大利益。當然他也沒有佔顧言廷的便宜,即便如今周東傳所剩無幾,他依舊按照周東傳之前的身家給顧言廷折算了出來。
這也算是兌現了他之前的承諾——假如給出這份財產的是周東傳,恐怕這其中要夾雜著不少的條件,別的不論,最基本的前提就是顧言廷要認那個父親。
而今周昊以顧言廷該得的姿態,把這些撇得乾乾淨淨,不管顧言廷接受與否,都不會收到任何性質的干擾和要挾。
這其中周昊得了實惠,顧言廷也不會吃虧,唯一栽倒的只有周東傳。
唐易笑著搖了搖頭,這種事讓他他還真做不出來,偏偏周昊做的坦坦蕩蕩,開口依然稱呼周東傳為父親,似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周昊從後視鏡裡看了唐易一眼,見他沒拿,有些詫異,「怎麼了?」
唐易笑了笑,「沒什麼,只是這個還是要看言廷的意思。」
這筆財產並不少,他和顧言廷也不是什麼清高的人,倘若顧言廷接受他自然支持,如果後者拒絕他也高興。
「問他?」周昊收回視線,挑了下眉頭,「你還替他拿不了主意嗎?」
「嗯,」唐易扭頭看了看跟在後面的車,「我們家他最大,他說什麼我聽什麼。」
話說到這裡暫時沒了話題,周昊動了動嘴,就見唐易保持著回頭的姿勢不動了網遊之弱者的反擊。
其實唐易心裡正在納悶,他提出來幫周昊送東西,原意是想一趟搬完,這樣免得顧言廷再彆扭了。顧言廷在樓下的時候那副緊張又醋意翻滾的樣子實在讓人又好笑又心軟。但是他說什麼沒想到,周昊提出讓自己坐他的車時,顧言廷猶豫了一下,竟然沒反對。
這太不應該了,理論上不應該吃個醋嗎?
周昊又看了唐易一眼,見他有心事之後便專心開車不再說話。唐易頓了頓,忍不住拿出手機來給顧言廷發短信。
——你那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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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維正抱著手機玩,叮的一聲信息進來的時候,他正好一下戳開了。
「顧叔叔,唐叔叔有信息!」
顧言廷看了眼前面的的紅綠燈,扭過頭問他,「啊,他說什麼了?」
「……」維維低頭認真的看了一會兒,過了紅綠燈後才苦著臉撓了撓頭,「……我不知道……我就認識唐叔叔的唐……」
顧言廷樂了,忙扭過臉看了一眼,等到下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才回過去,「挺好的,快到了吧,這孫子家怎麼這麼遠?」
唐易回了他一個省略號。一會兒又發了一條過來,「還有一個路口就到了。」
他本來還想問顧言廷,你怎麼這麼放心讓我上他的車啊,最後想了想,出於安全考慮,又都刪了。
這次開車足足開了三十多分鐘才到,跨了t城的兩個區。
周昊家有個阿姨下來幫忙,大家索性一趟都搬了上去。維維剛到家的時候還挺興奮,這裡那裡的來回看了看,等唐易和顧言廷要走的時候才反應過來,二話不說就開始掉淚了。
顧言廷要蹲下去哄他,被唐易拉了下,就見周昊已經彎下腰把孩子抱起來了。
「男子漢哭什麼,」周昊顯然不太擅長安慰孩子,皺了皺眉頭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維維越哭越委屈,最後揪著他的衣領抽泣道:「我……是不是以後就見……見不到顧叔叔和唐叔叔了。」他抽了口氣,哭著說,「都怪你,把房子搬……搬這麼遠。」
顧言廷看著怪心疼,忙安慰他,「維維乖,以後可以經常過去玩啊,讓你趙叔叔送過去就可以了。」
維維癟了癟嘴,難過的說,「那,那你可以經常來看我嗎?」
顧言廷答應的很痛快,「能。」
「那唐叔叔呢?」維維眼睛裡掛著淚,認真的問,「唐叔叔能經常來看我嗎?」
周昊揉了下眉頭,跟顧言廷異口同聲的說,「能。」
倆人說完後都愣了下,彼此十分看不順眼的對視了一眼,噼裡啪啦的跟要冒火花似的。
顧言廷頓了頓,「那還是不能了極品神眼。」
「……」周昊默默的先轉開了頭。
「能不能看我心情。」顧言廷嘖了一聲,伸手戳了戳維維的小酒窩,「你要聽話,昂?」
維維抹了抹淚,立馬收住了哭勢,重重的點了點頭。
顧言廷再開車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下班點堵車高峰期,半小時的路程倆人愣是二個小時才到家。顧言廷路上沒怎麼說話,維維在這裡的三個月,和他相處的時間要更久些,最初的時候這孩子還事事都粘著唐易,後來沒多久就轉移陣營了。別的不說,顧言廷很多次亂丟亂扔東西,有一半的黑鍋都被維維一臉正氣的給主動背了,剩下的一半兒也被維維很沒節操地推到了無辜的奧利奧身上。
他偶爾和唐易有什麼事情拌個嘴,倆人有一個聲音稍高,或者態度一急,維維都會跑過去抱著那人的大腿,然後哼唧著說,「不要凶我顧(唐)叔叔好不好?」
送孩子的時候沒覺得,這會兒往回走,車裡就他和唐易兩個人了,顧言廷就越走越難過了。
他越開越慢,堵在路上的時候半天嘆了口氣,「周昊會不會對維維不好啊?」
唐易轉過臉看他一眼,想了想說,「不會,維維說就他爺爺和奶奶脾氣差而已。」
「哦,」顧言廷應了一聲,點點頭,過了一會又說,「那平時放假孩子就得自個在家呆著了吧,那麼點兒小孩,你說周昊要忙起來能顧得上他?」
「不能的話也會有阿姨或者管家,實在不行還有秘書。」
「那哪能放心啊?小孩馬上要叛逆期了。」顧言廷皺了皺眉頭。
「五歲,還不到叛逆期的時候。」唐易無奈的笑笑,伸手在顧言廷的脖子上摸了一把,「你要實在不放心,就在前面掉頭,往回走。」
他的手指有些涼,在顧言廷的耳後劃過的時候導致後者激靈了一下。
顧言廷注意力被轉移不少,等那陣酥麻的感覺過去後,才咳了一聲問他,「掉頭幹嘛?」
「去搶孩子去。」唐易笑著說。
「……」顧言廷愣了愣,轉過臉也笑了,「操!」
搶孩子不可能,顧言廷就是一時有些失落。不過這點失落被唐易打斷了一半,他們好幾天沒嘿嘿嘿了,剛剛唐易笑著摸的他那一下,讓他忽然有些蠢蠢欲動了。
唐易不知道他都想些什麼,回家後看他開車挺累,於是很積極地去臥室換衣服,打算去弄兩碗麵墊墊肚子。衣服換到一半的時候顧言廷就緊跟著走了進去,從後面抱住了唐易的腰。
「哎,你讓讓,」唐易一半的襯衣被他壓著,正好卡的胳膊抽不出來,顧言廷抱的太緊,他直覺有些不妙,忙說,「你先讓開,我去弄點飯吃。」
「不讓。」顧言廷哼哧了一聲,「你要做什麼?」
「我下面給你吃啊。」唐易說。
「哦,好啊。」顧言廷從後面親了下他的後背,「我下面也給你吃。」

  第63章 替換內容

    秋去冬來,天氣又漸漸轉冷了。顧言廷從上一年的時候就堅持想要買地毯,被唐易給阻止了,今年又不死心的提出來。
「媳婦,咱家也鋪個地毯吧!」
「鋪那個幹什麼,多麻煩。」
「不麻煩啊,到時候我弄你看著就行。」
「不行,咱家鋪了不好看。」
「樣式你選還不行嗎?我媳婦的審美最棒了,棒棒的!」
「不選。」
「唐易……小易易……」
「閉嘴!」唐易終於忍無可忍,一腳把人踢老遠,「顧言廷你特麼跟誰學的娘不拉嘰的撒嬌!再噁心我一臉你有多遠滾多遠!」
顧言廷不死心,在倆人結束床上運動的時候又一臉嚴肅的提,「唐易,我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嗯?」唐易打了個哈欠,懶懶地撐著眼皮勉強看了他一眼。
「我要買個地毯超級強兵在校園。」顧言廷板著臉,「這次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哦,」唐易閉上眼,轉了個身,「那記得跟奧利奧學學。」
「學什麼?」顧言廷愣了下。
唐易冷笑一聲,忽然弓起背做出了一個一聳一聳的猥瑣動作。那意思很明顯,你要是買的話以後有需求就抱著地毯解決去吧。
顧言廷被氣的滿臉黑線,連小弟弟都氣軟了。
可是他又不想死心,有意無意總要提一提,就等著哪天唐易萬一腦子抽風同意了。
唐易為此感到很驚奇,「顧言廷,你到底對地毯有多大的執念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倆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影,顧言廷為了配合外面大雪紛飛的氣氛叫了兩份酸辣粉,唐易吃的滿頭是汗,渾身毛孔都被酸辣粉撐開不少,說話口氣也軟和下來。
顧言廷叼了一口粉在嘴裡,含糊的哼了兩聲。
唐易從氤氳的熱氣裡斜眼瞅他,就見後者慢條斯理地嚥下去後略有些怨念地重新說,「地毯多好啊,騷胖家就鋪了,這大冬天的在家光腳踩都行。」
「嘖,騷胖不是為了他閨女嗎?」唐易不以為意的挑了下眉頭。騷胖閨女去年剛學會走路,動不動就掙紮著自己下地跑。平時在草地上也就罷了,回家騷胖媳婦拖了地,這小傢伙也不老實。
騷胖家原本是瓷磚地,當初裝修的時候沒在意這些細節,裝修隊給他們盡挑的漂亮溜滑的,後來才發現只要地上稍微有點水漬,平衡感稍微差點的人都會出溜到地上。唐易和顧言廷上門去做客的時候,顧言廷就曾啪嘰摔過,為此被騷胖拍下來當黑料,笑了足足半年。
現在見自己親閨女皮的跟猴兒似的上躥下跳,騷胖狠狠心找人鋪了一層地毯,為了環保考慮還專門整的高級的,顧言廷上門去看過一次之後就種草了,為這事跟唐易念叨了足足一年。
唐易並不是摳門,只是覺得花那個錢沒必要。他們這是老房子,當初也沒裝修,水泥牆就刮了個大白就住進來了,這電視櫃還是從二手市場淘換的,客廳東西雜七雜八的東西加起來,拉到舊貨市場全賣了也不夠買塊地毯的。再加上家裡有狗,到時候狗毛滿地更麻煩。
顧言廷這次已經要放棄了,前言不搭後語的哼了一聲,「他家有孩子就能買,咱家沒孩子就不能買,嘖,你是不是歧視我不能給你生孩子!」
唐易一口湯沒含住噗嗤一下噴了出來,樂了半天之後才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你能生也生不出來啊。」
顧言廷愣了下沒反應過來。
唐易嘆了口氣說,「你又不讓我操,老唐家的小蝌蚪種不進去啊。」
「……」
顧言廷一口沒噎死,被臊的滿臉通紅的咳了半天,對唐易豎了豎拇指,「你牛!你這耍……咳咳……耍流氓的境界真是……」
後面的半句沒說出來,噎到喉嚨裡的辣椒直接把他發作到洗手間了。
隔天是聖誕節,唐易給騷胖的閨女買了不少小禮物,一個個的都裝在了特製的大號禮物襪裡騎士先生有點暖。
他們一週前就和騷胖說好這天過去一塊過節,騷胖媳婦高高興興地張羅了兩天了,說要大展廚藝讓來人見識下她的新菜系,結果這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唐易感冒了。
顧言廷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算熱,就是臉紅的嚇人。
「能行嗎?」顧言廷有些擔心,伸手輕輕摸著唐易的臉說,「要不咱不去了,我先跟你去醫院看看?」
唐易搖了搖頭,把臉埋在枕頭裡蹭了蹭說,「去什麼醫院,我就是睡覺不老實踢被子了,不發燒不咳嗽的,吃點藥就好。」
他皺了皺鼻子,「我還想睡會兒,你先帶著東西先過去吧。」
顧言廷還想說什麼,被唐易伸腳隔著被子蹬了蹬,「人家都準備半天了,別放人鴿子。你把早飯給我做好放那就行,我睡起來了自己熱熱。」
顧言廷只能去做飯,臨走的時候還不放心,把唐易的手機拿出來放床頭上,又把自己的號碼調出來,方便他隨時撥,這才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騷胖家收拾的很喜慶,可是顧言廷心裡惦記著唐易,連他一直很喜歡的大地毯都忘了多踩踩,窩在一邊一動不動的發信息。
騷胖抱著閨女過來鬧他,小傢伙掙紮著非要下來跑,跑了兩步不小心往前一撲摔了。顧言廷忙放下手機過去扶她,就見小傢伙咯咯笑著自己又爬起來了。
顧言廷看了看,轉過臉問騷胖,「這麼摔真不疼啊?」
騷胖丟了個栗子放嘴裡,啊了一聲,「不啊,這個厚著呢。」
顧言廷點了點頭,注意力終於被吸引過來,問他,「那有沒有更厚一點的?那種長毛的怎麼樣?」
「不知道啊,」騷胖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還沒死心呢?」
顧言廷羨慕的看了看,嘆了口氣。
他吃完飯就早早告辭了,臨走的時候騷胖還勸他,「鋪這個也挺麻煩的,得勤收拾,地上容易積灰,再說你家木地板也挺好的,嫂子要不同意的話你就趕緊死了這份心吧哈。」
顧言廷又羨慕的回頭瞅了瞅,心想,冬天都快過去了,不死心也得死心了。
他回去的路上跟唐易發了一條語音,說馬上回去了。開到半道的時候想起來聖誕節也沒什麼準備,於是拐道去買了瓶紅酒和一干晚上吃的零食。這一折騰到家的時候就晚了半個小時。
顧言廷停好車,轉身往家走的時候才看見樓道口一個黑影。
「唐易?你怎麼在這?」顧言廷嚇了一跳,三兩步趕緊跑過去,一抓,唐易的手都是涼的。
「你剛不是說馬上到嗎,」唐易嘆了口氣,「我下樓接你來了。」他收到信息後收拾了一下就下來了,這會兒站了四十多分鐘,臉上的皮膚都凍的發紅了。
顧言廷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以前唐易極少下樓接他,今天這猛不丁往這一站,他還有點懵。不過他的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唐易身上的袍子是顧媽媽送的,說是獺兔皮毛一體的星域主宰。只是顧媽媽買完後又被人安利了一個抵制皮草的視頻,唐易當時抱著一件真皮草看老太太哭地稀里嘩啦的,回來後實在良心不安,於是用東西一罩就供起來了,說什麼都不穿。
他本身氣質出眾,當初試穿的時候顧言廷眼都直了,連顧爸爸都說連連點頭說好看。這會兒唐易不知道為什麼穿上了,顧言廷的目光往他臉上落了落,沒什麼墨水的腦子裡浮起了面如冠玉四個字。
他抓著唐易的手搓了搓,沒兩下就心猿意馬了,看了看前後沒人,忍不住湊後者耳邊上小聲說,「你穿這個真好看,迷死我了。」
唐易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低低的嗯了一聲。
顧言廷別這聲跟小貓似的的聲音喚的渾身舒暢,伸手就從外套暗扣中間的縫隙裡往裡伸。唐易的身體猛的僵了一下,反而主動貼緊了他。
顧言廷起初還驚訝,等指尖光滑溫暖的觸覺反映到腦子裡之後,才張嘴結舌的傻住了,「臥槽!你……你你!」
他腦子裡還在消化這個看起來離譜的驚嚇,身體卻快速的做出了反應——顧言廷二話不說一臉緊張的扛起了唐易,自己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呢,就一陣旋風似的一口氣竄上了四樓。然後十分暴力的打開門把人推了進去。
唐易全身是裸的!
他竟然什麼都沒穿,就裹著個寬鬆的大皮草到樓下去接人了!臥槽!那個皮草就仨暗扣,還是鉤子從裡面勾住,稍微一動就容易鬆開的!
顧言廷哐的一下把門關死,喘氣都有些不勻了。緊張、震驚、刺激和突然激起來的*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下午的光線很柔和,唐易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跟只得逞的小狐狸似的,笑著湊上來在他嘴角親了兩下,邊親邊問,「怎麼,傻了?」
顧言廷直直的盯著他,唐易還要開口的時候,就感到眼前一晃,隨後身體被猛然抬高,顧言廷把他抵在牆上,不由分說地吻了下去。
顧言廷把人壓的死緊,一隻手有些粗暴的掐著唐易的下巴,把他的臉按到一邊,粗重的啃咬著他露出的脖頸和下巴。另一隻手卻直接從衣服裡探進去,滾燙地一路摸到唐易的腿|根處,在那裡重重的摩挲揉捏著。
腿根給唐易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倆人情|欲高漲的時候,顧言廷在那裡親一下唐易就受不了,更何況他這會兒刻意用微微帶繭的拇指狠狠摩擦。
唐易忍了忍,好不容易喘|息道,「不要在這……」
「不行,」顧言廷貼著他耳邊粗重的喘了口氣,「我受不了了。」
「客廳……」唐易咬了咬牙,滿臉通紅的說,「地毯上……」
客廳已經鋪上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不過不是滿鋪,玄關和餐廳的地方是空出來的。不過即便這樣,客廳裡也有很大的一塊空地——足夠倆人折騰了。
顧言廷一開始打的什麼主意唐易很清楚,甚至他懷疑騷胖也是懂裝不懂,畢竟像顧言廷這種家裡沒有小孩和老人的傢伙,反覆確認這地毯夠不夠柔軟會不會磕疼膝蓋,傻子都要懷疑他目的不純了。
唐易在暗地裡挑選的時候,頗有一種自己為魚肉偏偏還要自選調料的滑稽感。這會兒見顧言廷驚訝的轉過臉去看,更有些臉熱了江山梅蕊妍。
顧言廷並沒有看很久,他轉過臉,反而沉下了氣息,叼住了唐易的耳垂沉聲說,「禮物嗎?」
唐易咬了咬牙,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
如果問顧言廷到底喜歡唐易哪裡,他一定會回答不知道。自從他和唐易認識開始,倆人就像命中注定的一般,沒有什麼甜言蜜語山盟海誓便變地水|乳|交融密不可分。他們對彼此都太瞭解太熟悉,單憑一個眼神也能看懂對方的意思。
他們曾在交往三年的時候分手過,雖然周圍的朋友都理所當然的以為那是「三年之痛」發作了,甚至不無擔心的提醒他們後面還有「七年之癢」,但是顧言廷心裡卻清楚,看似嚴肅刻板的唐易,只需要一個手勢便能讓自己潰不成軍。
他這兩年有刻意修煉,甚至屢次認為自己已經能在床|上掌控住唐易了。然後當這個聖誕節,唐易臉頰通紅地躺在軟|毛的地毯上,主動分|開修長的雙|腿並遞給他一瓶潤|滑|液的時候,顧言廷腦子轟的一下就炸了。
他像是個初識人事的毛頭小子,雙手在腰帶上扯了好幾下才打開。唐易穿的外套裡面果然是真|空的,顧言廷三兩下把自己脫乾淨之後,眼睛死死的盯著他,給他涂|潤|滑|液的手都有些顫抖。
唐易雖然做這事之前給自己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設,並且隱隱也有些期待,不過這會兒看顧言廷面部猙|獰紅著臉跟發|情的公牛似的,忍不住又有些打怵了。他咬了咬牙,半晌咳了一聲說,「你……你一會兒慢點啊。」
「慢不了了。」顧言廷看著他說,說完按著他的腿猛的一下頂|了進去。
羊毛地毯的質地已經足夠柔軟,然而乍一接觸皮膚還是能清晰的感到略粗|糙的摩|擦感。唐易被突如其來的進|入頂的眼前一黑,等稍稍適應後又被眼前淫|靡的景象和依舊帶著涼意的空氣刺激起了一身的小疙瘩。
(拉燈有益身心健康)
……
好好的聖誕節直到午夜的時候才被倆人想起。顧言廷買的紅酒沒用上,零食也被他忘在了車裡。
唐易渾身像是被重物碾|壓過一樣,幾乎沒有骨頭的掛在了顧言廷的身上。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伴隨著咕咕叫的肚子,一陣飯菜的香味很快鋪天蓋地的席捲了過來。
唐易用手撐了下床,還沒坐起來就看見顧言廷端著一個餐盤走了進來。
「餐盤哪裡來的?」唐易愣了愣,一說話才發現嗓子啞了。
「不應該先問菜是誰做的嗎?」顧言廷笑了笑說,「這盤子是我昨天買零食超市送的。
唐易撐著上身往床頭上靠了靠,從善如流的問,「菜是誰做的?」
「我。」顧言廷高興的回答。
唐易無語的看著他。
「還有我媽,」顧言廷高興地呲了呲牙,「老太太來了,在外面收拾東西呢。」
「啊?」唐易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地毯不是髒了嗎,」顧言廷輕咳了一聲,「我不知道怎麼洗,就打電話諮詢了她一下,結果她殺過來了傲武狂神。」
唐易張了張嘴,再厚的臉皮也繃不住了,眼睛跟甩刀子似的盯著顧言廷。
顧言廷一凜,忙擺了擺手,「你放心,我趁她來之前,給送乾洗店了。」他頓了頓,又看了眼唐易的臉色,摸著鼻子說,「不過老太太好像知道了點什麼,來了後燉湯去了,說要給你補補。還訓了我半天呢。」
有長輩在,唐易說什麼也沒那麼大臉繼續睡覺了。他下床的時候腿還有些軟,顧言廷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幫他把衣服套上去。
「我說你怎麼不早叫我!」唐易有些緊張,之前顧媽媽過來的時候也有,但是都是提前打招呼。其中半數時候唐易都會藉口在公司加班,一直等人走了才回來。被人撞見在家裡睡覺還是第一次,更何況他和顧言廷睡一個屋!鬼知道顧媽媽來的時候家裡是什麼樣?
唐易越想越心虛,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再回頭看見還在笑的顧言廷氣都不順了。
「再說多大個事你打電話問她,你這不是給人添亂嗎你?她大老遠坐車過來多累,實在不行你等我起來了洗也行啊,我……」唐易張了張口,半天又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有點反應過度了,但是心裡還是忍不住的揪了起來,連走出臥室都覺得心虛。
「我媽說,她來還有別的事。」顧言廷等唐易嘆完氣才笑著抱住他,輕聲說,「她有點不好意思,讓我先跟你說說。」
「啊?」
「她說過幾天,讓你一塊去我家,咱一家人過小年。」
「啊,哦,」唐易愣了愣,覺得那裡不對勁,「打個電話不就行了嗎?」
「當然不行,」顧言廷摟著他緊了緊,加重了一下口氣,「老太太說,是『一家人』,正兒八經的一家人。」
一家人所代表的意味太重,唐易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會兒,才遲愣地望向了顧言廷。後者衝他眨了眨眼,隨後嘴角慢慢地暈開了一點笑意。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的一邊斜斜地浸染了臥室的角落,簡樸的素色壁紙被霞光勾勒上了舊時光的味道。唐易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心裡卻又出奇的平靜。
一家人嗎?
是的,一家人。
能夠跨年夜聚在一起包餃子,然後邊看著媽媽往裡面塞硬幣,邊熱熱鬧鬧討論誰會吃到的一家人,也是油瓶倒了喊另一個人去扶,醬油沒了吆喝著去買的一家人。長輩會絮叨很多過來人的經驗,然後他們像還沒長大的小男孩一樣俯首聽訓,但是眼睛心思都跟猴攆著似的到處亂竄。也許還能一起放煙花,看著帶著笛鳴的煙火竄到天上爆炸,再滋滋滋滋地消失。
唐易的眼睛猛的酸了一下。這一些他不是沒有渴望過,只是真的到來的時候,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久久沒有動作,客廳裡傳來顧媽媽穿著拖鞋走動的聲音,然後是抽油煙機勤懇的嗡嗡聲。顧言廷保持著抱著他的姿勢沒動,只是伸出一隻手抓著他的,捏了捏,笑著說:「聖誕快樂誓不為妃。」
「嗯。」唐易揉了揉眼睛,把下巴擱在了顧言廷的肩膀上。
「小年想吃吃什麼餡兒的餃子?」顧言廷捏著他的手問,「韭菜、白菜、芹菜、豆角、花生……」
「哪有花生餡兒的餃子?」
「有啊。」
「甜的嗎?」
「鹹的,讓我媽給你包兩碗嘗嘗。」顧言廷頓了頓,又改口說,「是咱媽,讓咱媽給你做,想吃什麼的做什麼的。」
「好,」唐易嗯了一聲,「讓咱媽包。」
——
——

(替換內容)

無節操日常
春暖花開的時候,顧言廷收到了一條信息,徐清楊要回來了。
徐清楊人如其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標準的言情文裡的男主長相、男主氣質加男主的運氣。雖然他也是個gay,而且是為數不多的純1。
唐易很替顧言廷高興,之前顧言廷在事業上有幾次小波折,徐先生都幫了不少。只是顧言廷看起來並不高興,反而擰著眉頭像是有心事。
顧言廷的確高興不起來,不光高興不起來,反而心裡七上八下地一個勁兒冒涼氣。
他g圈兒的朋友不多,認識徐清楊純屬意外。這還要從大學的時候說起,顧言廷在大四的時候,被林銳介紹著加了一個校友群,裡面是本省幾所高校的優質g友,雖然群裡的話題同樣的黃暴不堪沒有下限,但是模樣倒都是個頂個的好。
當時林銳在幾個群裡被捧的上了天,在那個優質群裡卻老實的像朵小白蓮,輕易不敢撕逼扯淡。顧言廷沒注意這些,進群驗證的時候發了個從下巴拍的醜照,惹了一堆白眼。後來有幾個小零討論護膚品的時候問到他,他又如實地回答了大寶天天見,於是沒兩天就被大家鄙視了。
群裡到底都是各處的拔尖兒人物,鄙視也做得不動聲色,無非是他說什麼都懶得回覆而已。顧言廷起初沒有察覺,加上畢業季事情多,也很少進去聊天。直到後來有幾次無聊,積極熱情的參與半天發現沒人搭理他之後,才覺出了不對勁。
徐清楊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那天群裡的人正熱烈討論著適合畢業季適合出遊的地方,每個人都不遺餘力的介紹著自己去過的的名地,大多數都是國外,從土耳其到葡萄牙,從越南到法國,加起來就要囊括整個地球了……顧言廷當時正打算畢業了出去轉轉,於是很積極的湊上去問,t城周圍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群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顧言廷的那句話被晾在群裡呆了半天,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回覆,卻是跳過他回了他上面的人
【群員小q】:傑哥,你是坐的阿聯酋航空嗎?
【群員彎彎】:傑哥肯定的啊,話說我也蠻後悔的,雖然新航也不錯(委屈)。
……
顧言廷這次尷尬的很徹底,之前的幾次他都以為是刷屏太快,沒人看見他說話,這次才明白過來是沒人願意搭理他超級藥材大亨。他愣了愣,正不上不下的杵著鬱悶的時候,窗口裡出現了一行醒目的紅字。
【管理員清楊】:福摩,y市的霞山不錯,我過兩個月正好要過去,一起嗎?
福摩是顧言廷的暱稱,而管理員清楊卻是最受大家追捧的名人。顧言廷入群的時候就聽很多人念叨過,只是好幾個月過去了,卻從來沒見過本尊說話。
顧言廷有些詫異,還沒回覆,就見群裡刷起了屏,很多傲嬌女王范兒的萬年潛水黨都冒出來砸嘆號。一串串的「清楊你竟然窺屏!!」「楊哥粗線了!!!」「天啊我看見了誰(震驚)」……
顧言廷:「……」
【群員福摩】:好啊(呲牙)。
【管理員清楊】:小床,記下我手機號。
徐清楊似乎習慣了一串人追在後面喊他的場景,只說了兩句話就關了群窗口。顧言廷的□□那天差點被戳爆,各路人馬紛紛來打探他和徐清楊的關係以及後者的號碼。他這才瞭解到,整個群裡除了群主之外,他是唯一一個得到徐清楊聯繫方式的人。而後者不僅手機號不外洩,連□□都是不回任何人的私聊。
不管徐清楊是出於什麼目的或原因對他另眼相看,都讓顧言廷一時成了群裡炙手可熱的人物。大家似乎都不再介意他那張奇醜無比的照片,也不介意他沒出過t市,只買過大寶洗面奶。之後他只要上線了,總會有人在群裡很熱情的招呼,「福摩好久不見了!」
就是這麼勢利,沒辦法。
顧言廷心情很複雜,沒多久還是退了那個優質群,只留了徐清楊這個好友,偶爾的聊上一兩句。
只是倆人到底陰差陽錯地沒能約上。顧言廷沒過多久就和唐易在一起了,他喜滋滋的把這事告訴了徐清楊,然後對方就很少上線了。等再次響起這號人物,卻是唐易對他身邊的狐朋狗友進行清查的時候。
當時顧言廷認識的大部分圈裡人都被唐易一腳踹到了爪哇國。他以為唐易是小心眼,容不得圈裡人,於是在看到姓徐的被留下來時十分詫異。
顧言廷舉著手機表示好奇,追在唐易後面嘚瑟,「徐清楊你知道是誰嗎?」
唐易當時正皺著眉頭看招聘信息,頭也沒抬的回他,「知道。」
顧言廷愣了愣,「啊?」他想了想,又強調了一下,「h大那個?說長的比吳彥祖還帥!」
唐易點了點頭,「嗯,是挺帥。」
「……」顧言廷,「你怎麼知道的?」
「我見過了。」唐易被他煩的不行,於是抬眼看著他,慢條斯理的說,「你是不是納悶我為什麼不把他也轟遠點?」
顧言廷表示正解。
「因為他才貌雙絕,為人正直,寬宏大量……」唐易挑了下眉頭,忽然笑著說,「主要是呢,他跟你一樣,是個純1。」
徐清楊的確是個純1,比顧言廷要純粹的多,而且口味刁鑽專吃純漢子,稍微娘一點都嫌棄熟女掰彎記(GL)。他當時給顧言廷留手機號,也是存了想要泡他的想法,只是還沒等行動,這邊唐易就捷足先登了。唐易有次辦事的時候和他偶遇,後者滿臉的遺憾神情,倒是鬧地唐易哭笑不得。
顧言廷恍然大悟,只是關注點太偏,於是總結出了「本大爺果然帥出天際」的奇怪結論。他見自己手機裡的圈內人是在太少了,最後十分興奮地約了被唐易留下的幾個一起出來玩。
然後這一玩,就差點玩脫了。
徐清楊頂著一張人畜無害花見花開的帥臉,一路上笑眯眯的沒事就抖包袱甩段子,差點把顧言廷樂瘋。顧言廷心裡高興說話自然也沒了顧忌,自己和唐易的關係禿嚕禿嚕的吐了個乾淨。
周圍有人全程用看傻逼的目光看著他,顧言廷起初不解,等到回程的路上,徐清楊完全拋棄所有人徑直衝著唐易獻慇勤的時候,顧言廷才後知後覺的反應了過來。
尼瑪,徐清楊這個臉大心黑的,竟然是衝著唐易去的,要撬牆根啊!
顧言廷警鈴大作,拚命往倆人中間擠,跟看賊似的怒視了徐清楊一路。
誰知道徐清楊的做事風格和長相完全不符,分開後竟然很不要臉打電話給他,「喂,顧同學,我能追求你媳婦嗎?」
顧言廷當時炸毛,想也沒想的回了一個字,「滾!」
說好的高嶺之花呢!說好的高校第一高冷第一帥呢?!
顧言廷欲哭無淚,只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他想了想自己說的什麼自己也是純1的屁話,又比劃了一下自己和對方的差距——沒辦法,這個差距是真大。
他於是邊在心裡罵自己邊黑著臉咬牙說,「我倆是相互的,嗯,我偶爾也在下面。」
「真的?」對方有些可惜的嘆了口氣。
「真的,」顧言廷繼續咬牙,「唐易才不會一直當0號呢,嗯……嗯……我倆都不是純那啥……嗯。」
「好吧,」徐清楊笑了笑,「不過呢,你說的話也不能太相信,只是我有事要出國幾年,等回來的時候看看你們還在不在一塊,如果你倆分了,不管你倆是1是0我都會追一個。」
顧言廷一個激靈,「那要是我們沒分呢?」
「……那也不好說啊。」徐清楊嘖了一聲,「都收了也行,畢竟我這麼優秀。」
顧言廷:「……」
徐清楊之後沒多久果然出國深造了。顧言廷在他走後大大的送了一口氣。這件事提都沒和唐易提,一是這事太奇葩,自己有點沒面子,二是徐清楊這個人,太不要臉了。
如果不是去年公司投資的一家在u國上市的公司遇到了麻煩,而徐清揚正好能幫上忙,並且主動聯繫了他,顧言廷說什麼都不想再招惹他了。
唉,這個沒臉沒皮的黑心蓮竟然要回來了……
顧言廷嘆了口氣。
打怪的日子要開始了……

  第64章 無厘頭囉嗦配角番外

  一、
顧言廷發現他和唐易好久沒吵架了。
這事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一個月前維維被周昊正式接回了家裡。顧言廷在之前就把工作的事情落實好了——華元在t城設立了辦事處,他成了辦事處的光桿司令,雖然每天的工作量巨大,但是自由度卻相當高滄海無緣。於是給唐易和維維當了三個多月的保姆廚娘兼司機。
然而即便這樣,當著孩子的面倆人也沒少鬥嘴。
一般情況下不管什麼緣由引起的家庭大戰都會以唐易的勝利告終。當然顧言廷是有意讓著對方的,因為唐易每次得勝後都會好脾氣的配合他這樣那樣,不管出於補償心理還是純粹高興所致,顧言廷都很開心的用面子換了裡子。
但是自從維維被接走後,唐易就不跟他吵了。
有時候他故意犯懶丟只臭襪子在沙發上,或者換下的褲子不放洗衣籃裡,而是直接丟在臥室的地板上,唐易竟然都沒出聲,反而看一眼就默默地給他收了。
剛開始的時候顧言廷還挺幸福,第二次第三次,他心裡就開始打鼓了。等第四次第五次的時候,他忽然虎軀一震,腦子裡想到了一個很可怕的推測——比起甜蜜蜜的夫夫甜寵生活來,這明明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啊。
這個念頭剛出來的時候他正在公司寫一份報告,小小的念頭飛速的在他腦子裡紮根發芽,不過須臾就枝繁葉茂的佔據了他的腦容量。顧言廷渾身一個激靈,回過神後面色驚恐的趕緊往回奔,連腦門上的汗都要拼出一行大字「唐易要和他散夥」。
家裡收拾的很乾淨,玄關的鞋都被收到了鞋櫃裡。沙發罩被抻的沒有一絲褶皺,垃圾筐裡的東西也都收走了。顧言廷有些恍惚,明明是他自己收拾的,這會兒硬是看出了一股不尋常來,哪哪都覺得透著危險的氣息。
他抹了把汗,忙一溜小跑著進了臥室。他們倆的證件都放在床頭櫃的一個透明小盒子裡。顧言廷手忙腳亂的把東西都扒拉到床上,透明盒子抖了個底朝天,等東西都七零八落的掉出來之後,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自己心跳都要停了。
——唐易的身份證和護照都不在!
怎麼會不在呢?已經隨身帶著了?還是藏到什麼別的地方去了?唐易會不會今天就不回來了?
淡定,冷靜!
顧言廷嚇的愣了愣神之後,反而鎮靜下來了,一邊飛快的回想著早上的情節片段看有沒有異常的地方,一邊撥著唐易的手機號。
電話在他忐忑的回想中很快接通,唐易帶笑的聲音從電話線那頭傳過來,似乎心情很好,「言廷?怎麼了?」
「啊沒事,」顧言廷輕咳了一聲,小心的捂著手機說,「你現在忙嗎?」
「不忙。」唐易笑了笑。
「……哦,」顧言廷頓了頓,嗯嗯啊啊的閒扯了半天后才裝作不經意的問,「你身份證呢?我今天收拾屋子沒看見。」
他的口氣略急促,說完後緊張的呼吸都不會了。
好在唐易說的很痛快,「在那個黑色包裡,我昨天剛放進去。」
黑色的包是顧言廷上次送給唐易的,唐易不常用,更別說往裡放什麼身份證銀行卡的。顧言廷套出話來無比高興,鬆了口氣的同時腦海裡也竄出了一個小人指著他哈哈大笑,幸災樂禍看跟傻愣子似的。
不過一會兒卻又冒出另一個小人,一臉緊張的循循教導,「顧言廷啊顧言廷,你可不能大意了啊,唐易今天沒走不代表以後不會走啊,要不然好端端的收拾證件幹什麼啊?你忘了當初你們怎麼分手的了?」
顧言廷挫了挫牙,嘆了口氣重生之一路榮華。
怎麼能忘了呢?唐易分手最痛快了,說分就分。拿好證件和錢包不等他消化消化就麻利兒的走了。衣服不要了,床單被縟不要了,什麼財產存款也都不要了,分分鐘瀟灑走一回的節奏。
顧言廷不知道是自己反射弧長,還是那場手起刀落的唐易式分手給他留下了後遺症。
他是真怕了。別人家鬧分手都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先來前奏再來正戲最後奔高|潮。可是唐易不會啊。他要是過的不滿意,隨時收拾收拾拿著證件就走了呢。
腦海裡緊張兮兮一腦門汗的小人勝利,顧言廷一拍腦袋,十分機智的找了一個黑色塑料袋,把倆人的證件一塊放進了袋子裡,然後滿家找了一圈後,放到了一個唐易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沒有證件等於唐易坐不了車乘不了飛機住不了酒店……要是唐易生氣了他只要沖上去嘿嘿嘿就好了。顧言廷十分傲嬌的給自己點了個贊,又回想了連日來自己種種「罪惡」危險的行徑,本著立功贖罪的念頭開始了大掃除。
於是唐易從公司回家的時候,就看到了在飄滿了整個陽台的一長排內褲,其中還有幾個t-back……
「顧言廷,」唐易連包都沒放下,就被眼前的一幕給震驚了。
顧言廷剛把菜擺好,見唐易的表情心裡飄了一下。他心裡高興的不行,臉上卻還端著,一直走到唐易跟前才應了聲,「嗯?」
唐易慢慢吸了口氣,漂亮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臉上,難以置信的問,「你是對著它們,擼出了一個大興安嶺嗎?」
「……」
顧言廷愣了愣,「誰擼了?我沒啊,我哪……」他順著唐易的目光往陽台看了看,頓了頓,「我就是把咱家內褲都洗了一遍。」
「……」唐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過他很快把這事放到了一邊,而是說起了另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我明天就不去公司了,先去胖子那幫個忙,中午咱吃完飯直接去機場。」
顧言廷懵了一下,「去機場?」
「對啊,」唐易一邊往臥室走一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是上週定的這個週末去西安嗎?對了,你一會兒別忘了把你的身份證也放那個黑色包裡,明天出門帶著。」
顧言廷站在原地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恍恍惚惚的想了起來,西安?對啊,他和唐易要去西安然後去敦煌來著,所以把狗放他爸媽那了。只是這兩天他心裡想的亂七八糟有點多,把這事給忘了。
顧言廷鬆了口氣,轉過身的時候忽然愣了愣。
他把他和唐易的身份證都放起來了。可是……那個唐易絕對想不到的地方,是哪裡來?
---

無厘頭之寧澤宇番外
寧澤宇同學對這個攪基的世界感到十分絕望我的抗戰不一般。
然而絕望也沒有用,誰讓他作為一個直的不能更直的社會主義四好青年,竟然從幼兒園開始交的好朋友都是小基佬呢!
用寧媽媽的話說,這絕壁要麼是天賦異稟,要麼就是他就好那一口。
寧澤宇同學在見識了形形色色的小基友或簡單或複雜的家庭之後,深切的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這絕壁是親媽。想他縱橫江湖二十幾年,馬上要奔三了,就沒見過誰家老媽這麼坑兒子的。
「兒砸,你說你二十好幾了沒個對象,是不是沒能正確的認識到自己啊?」
寧澤宇一臉正直的看著老媽,裝作聽不懂潛台詞的樣子,「我對自己認識的很透徹,謝謝。」
「哦,」老媽吸了一口氣,「那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和媽媽好好溝通啊……」
「我單方面覺得我們溝通很好,謝謝。」
「那你怎麼還沒有對象啊?」老媽眨了眨眼,還是沒放過他「怎麼男的女的一個都沒有呢?」
「……」寧澤宇抹了把臉,「我也不知道……」
「老的少的也沒……」老媽嘖了聲,說了一半被截住了——好脾氣的寧澤宇最終沒忍住,忙扯著嗓子喊,「老寧!——」
樓上有人同樣大嗓門的應了一聲,「在——」
「管管你老婆!」
「管不了啊——」
寧澤宇,「……」
寧媽媽高興的比了一個剪刀手,「我還沒說完呢你讓我說完,你老的少的都沒帶回來一個,顯然是你有問題啊!你小的時候我就囑咐你要和女同學好好處好關係你就是不聽,現在光棍了還死不承認,真是的,太給你媽我丟臉了。不過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所以勉為其難的就給你參謀了一下……」
寧澤宇一個激靈,剛要拒絕就見老媽迎面遞過來兩張照片,「老秦家的孩子,哪哪都比你強哦!」
寧澤宇看了看,挺漂亮的女孩子,不錯。剛要收下的時候後面那張也掉出來了。
「……怎麼還倆人?」
「倆都看看唄!」
「不是,」寧澤宇要崩潰了,「我是說,為什麼一男一女!」
對寧澤宇來說,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情不是他是個gay而無法向家裡人出櫃,而是明明他直的跟電線杆似的,結果全世界都認為他就是個基佬。
說起來這件事也不能怪別人,寧澤宇身邊的朋友,十個當中九個gay,他在幼兒園還不懂事的時候就安慰發小兼死黨——小石頭同學。小石頭同學因為喜歡穿女裝被同學笑話,他十分仗義的拍了拍胸脯,也讓寧媽媽給他買了身蓬蓬裙,陪著小石頭一塊穿。
小學的時候同桌給個男生遞紙條被拒,結果哭的不能自已。寧澤宇同學愛心氾濫,跟著惆悵半天后,回家跟寧媽媽諮詢怎麼給男孩子寫小紙條。
當時寧媽媽是何等糾結複雜的表情他早不記得了,就記得打那後,寧媽媽在他回家後的例行關心問候中,多了一句神王帝君。
以前是,「小宇啊,學校裡有沒有喜歡的小女生啊?」寧澤宇搖頭,她就不問了。
後來是,「小宇啊,學校裡有沒有喜歡的小女生啊?」寧澤宇搖頭,寧媽媽就說,「那小男生呢?」寧澤宇還搖頭。
於是寧媽媽就會鬆口氣,在一旁諄諄教導,「如果有喜歡的小女生的話,就可以和對方說哦。小男生的話就不行了。」
寧澤宇同學很詫異,問她,「為什麼啊?」
寧媽媽一臉嚴肅,「因為小女生都是越長越漂亮,小男生都是越長越醜。所以認識女孩子要趁早,男孩子就要一定等你成人後。」
寧澤宇恍然大悟,於是又拿去安慰了初中認識的好朋友。並且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他都將那句叮囑奉為金科玉律。
倒不是因為其他,實在是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真的驗證了小男孩越長越醜這句話——他上小學的時候親戚們還都摸著他的頭說真可愛。然而等他上高中了,大家的目光頓時就變了,那種夾雜著震驚的同情,加上「可憐見兒的」這種語氣詞,屢次讓寧澤宇忍不住腦補自己是不是經歷了什麼大不幸。
不過如古人所說,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寧澤宇雖然黑了點瘦了點長的面皮老了點,但是人緣卻格外的好,說是朋友遍地走也不誇張。他為人義氣,心胸寬廣,更重要的是任何一個哥們都不怕女朋友看見他後會移情別戀。
這些深厚的友誼使得他屢次考試都有左膀右臂相助,從小到大從沒掛過科。甚至在畢業的時候,也有同學早早的遞了一個招聘信息給他,並在他成功入職之後,幫他簽下了第一份訂單。
寧澤宇心裡感動,千里迢迢的去感謝這位同學,結果千算萬算,沒想到對方那天喝醉了,抱著他啃了起來。
是真啃,寧澤宇當時第一感覺是疼,估計要破皮兒,第二反應是,老子的初吻沒了!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那個極其不負責任的同學啃了兩口,估計是覺得味道不對,吧唧了下嘴就睡過去了。寧澤宇從小到大沒交過男女朋友,被這一啃驚的魂飛魄散,連滾帶爬的連夜竄回了t市。隔日那同學給他打電話,言語中顯然完全忘了這回事,還笑著說他不講規矩,竟然沒待夠一天就走了。
寧澤宇想提醒他昨晚的事情,想了想自己又渾身彆扭,應付了兩聲就掛了。
只是打那後他的桃花運並沒有好起來。即便他工作後,面貌有了不少的變化,常年健身下身高也竄了,肌肉也長了,臉皮也讓肉給撐得有棱有角了,但是依舊吸引不來什麼生物。
寧媽媽塞給他的這兩張照片,簡直是他近幾年來見過的最好看的單身人士。
寧澤宇下意識的就要把那張年輕男士的照片丟掉,想到那個啃了兩下的吻之後,手又停住了。
萬一有門兒呢?
萬一自己直的不是辣麼徹底呢?
嗯,去看看(⊙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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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

我其實也覺得故事安排得挺好的
我自己本身是個雙,跟同性交往過
有時候很多交往的事情真的說不上來
要說甜也是有甜,但是最終還是因為價值觀無法相容而分了(再加上年齡代溝(欸

當初分手分得猛烈,事後冷靜了走遠了在回頭看那段感情也是不勝唏噓
我可以理解為什麼受對攻那種那種心累,總是看著對方對著另一個人好的心痛
但是我挺喜歡在分手之後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也有問題的受
因為一段出了問題的感情,除非對方出軌不然彼此之間一定多少都是有問題的
受的問題在於他對攻的某些態度吧,再加上他總是隱忍,在一段感情隱忍的話是很容易出問題的,我也憐惜受那段時間的愛與痛
至於砲灰攻我覺得他人很棒很完美,但是說穿了就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價值觀明顯不同啊XDDDDDD要做一輩子的伴侶不能總是在這種基礎上發生問題,我很能理解受總是無法接受的原因

最後我最喜歡的是那些信件的轉折
這點我也覺得安排的很好,其實一段感情中,你無法看清楚對方做事情的全貌,所以會不安,感情是需要雙方的經營的
像是信件的事情受卻選擇完全地隱忍下來,才會錯過後續的郵件
這個故事其實挺簡單的
攻受鬧分手的點也很實際,我覺得不狗血啊,因為現實中的交往其實也差不多那樣
要不是受沒有遇到價值觀接近更好的人,要不是攻受其實始終都放不下對方
在現實中其實就BE了哈哈,但是我覺得就是因為小說,也是因為緣分,所以他們還是破鏡重圓了
世人都喜歡破鏡重圓,畢竟在現實生活中的破鏡重圓有多難得你我都知道啊~

2016.11.08 02:55 路過小受m號 #- URL[EDIT]
623:

攻對白月光說沒有跟你發生關係是因為...
怕得病
那,如果不怕得病攻就會上嗎?
這根本不是甚麼自清好理由啊= =
更不是拿來表達對受的忠貞的好說法吧......
而且受離開攻實際原因是因為心累了
跟著沒把人放在心上的攻
可能像受講的:哪一天出了意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都沒人給簽字下決定,還要眼睜睜看著可以幫自己的人去幫白蓮花
這樣的人就算嘴上說多有愛也不敢跟啊
不過這篇文的確是不錯的
因為作者文筆夠硬
只是很想吐槽裡邊一些邏輯硬傷...

2016.09.12 15:47 無名氏 #- URL[EDIT]
610:

@@ 上一個留言沒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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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前半部,受放手我覺得很OK,不狗血呀~XD
後半部,我也不覺得像其他人說的是賤受( 那裡賤了…@@?)
原攻一找就回頭 ( 明明一直拒絕… ,只是後來工作上不得不接觸)

至於受回頭的事,大概也是砲灰攻二害的吧~XD
雖然攻前面有點渣,但後面表現的很好~,不過受也沒回頭
轉折點是砲灰攻二的那件事,以及他認回來的家人對他最後還是犧牲他( 即使事後會補償),是人都會覺得心累吧~

這時攻這麼一個沒有心機( 嗯…真的沒有心機,只有白目XD)
攻的過去受也知道,現在也都解決了,攻也不是什麼豪門,是一個知根知底的人,( 至少當時攻自已不知道,我也有點忘了最後是不是真的有認回,還是只是謠言)

對方最壞的時候也經歷過了,這樣的一個人或許也最適合當時的受。

所以我覺得作者安排的很好呀~XDD


2016.08.22 17:08 七 #- URL[EDIT]
609:

其實我蠻愛這篇的~v-14
確實是溝通問題,還好攻沒這麼渣,還有救…

不過我還是不喜歡一開始設定攻會打人這件事…這讓我差點要放棄這篇

是炮灰攻二救了這篇…我一開始也是在想,怎麼不換攻呢?
原攻的腦袋真的是…

不過炮灰攻二做了知情不報的這件,讓我有點寒心…
雖然事後它有私下做一些事,幫助受…有救回來一點。

如果這是個低調悶騷金主系列的話,也許我可以接受
但如果不是…雖然理性上覺得炮灰攻二沒錯,但情感上接受不了

所以攻大改後,我是蠻支持受回頭接受攻~畢竟他們有這麼多年的感情基礎 ( 但如果他決定換攻,我也可以接受啦…XD)

雖然網路上的評價都不好,但我覺得作者把原攻的白目,受的憤慨

(我不會表達,就是雖然早知有白月光的存在,白月光出來後,一直告訴自已不要在意,卻在意的不得了,但又不願意和攻講太明白,因為是自已之前說即使攻心裡一直有個人也沒關係…如果這時講太白又有點無理取鬧,一直在理性及感性間拉扯)

受不愛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且這白月光又是會利用人的那種,周圍的人也都不支持( 攻的朋友一開始的態度) ,所以讓自已放手。

(對我而言,這比較像是成人的戀愛模式,理性佔多數,即然已經在彼此傷害了,那就放手吧,你找你的白月光,我過我的新生活。就算有遺憾,時間也會帶走一切)

2016.08.22 16:27 無名氏 #- URL[EDIT]
571:

覺得五軍連載文(舊愛)比較好看
這篇就是邏輯有,狗血還好,說到底還是溝通問題什麼的
覺得沈凡前後矛盾,說他恐同那為什麼可以對林銳那麼好
也只是,有求於其父,呵呵

2016.06.25 15:20 阿顏 #- URL[EDIT]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