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賴(+番外) by 子扶/阿扶子 [花心紈絝攻X溫潤包容受]

內容簡介:
紈褲子弟X明星叔受,有反攻。
《單行道》姊妹篇,崔然X顧倫,有反攻

★★★★☆
娛樂圈,年下
文筆非常好,看得十分催淚
攻活得十分紈絝又花心,受家庭影響不相信愛情,在受旳包容下慢慢改變自己,由幼稚變得成熟
雖然攻開頭很混帳,但下定決心追受時沒有再去鬼混做對不起受的事
「所有人都講他無藥可救,只有顧倫說,他不過是個孩子,他會長大,他該被原諒。」>>這句話感動死我了> <食用這文時配合無賴這首歌真的十分適合!
有反攻數次,攻主動受時浪得不要不要的!!!!!!!!自己用肛塞尿道棒,被受內射後還叫受堵住那裡說想給受生孩子...萌得我XDDDDDDDDD番外的反攻還被受弄到尿了(喂...其實後期可以看成互攻XD
決定將這作者加入到我的最愛中!她之前寫的文都很合我胃口~作者應該是廣東人吧,文內有挺多廣東話的

CP:崔然X顧倫



第1章

化妝間裡又來了禮物,梔子花,乾淨、雪白的一束,一進門,撲面而來的香氣,將脂粉氣味也蓋了去。
落款:崔然。
前天是紅玫瑰,昨天是紅鬱金香,艷得扎眼,今天總算漂白。
周愫掩上門,到影棚裡向顧倫報告。五月,這座東南亞小島氣溫居高不下,陽光浸了毒液,無孔不入。拍攝工作進行一周,進度遲緩,幾個新人身體反應嚴重。顧倫倒是不同,十多年的演藝生涯,從龍套幹起,可說是風裡來雨裡去,吃夠了苦,體內生了抗體,很少有苦難能奈其何。眼下,哪怕與頻頻失誤的新人拖了整個上午的戲,依舊心平氣和,一副墨鏡,一張躺椅,一本書,旁若無人。反觀導演,也因這燥熱的氣候怒火郁積,正趕上新人犯錯,正卯足力氣痛罵不止,毫無形象可言。
做顧倫的助理不到半年,周愫卻極為鐘意這位老闆的脾性,熱情不足,卻知禮、謙遜,算不上苛刻的條件,在這個圈子裡要遇上,卻實屬不易。上了年紀的男人,自有歲月打磨的魅力,見過顧倫,才知道這句話的實誠。
三十五歲或許也不該說老,尤其對這個圈子裡的人而言,苦盡甘來,也許剛剛謀得高位,又懂得保養,看起來和二十七八無異,萬人追捧,前途無量。顧倫確實也不老,每天至少一個鐘頭的鍛煉,以及固定的脂肪、糖分攝入使挺拔健美的體型得以維持,頻繁的護理工作讓面部皮膚光澤年輕,皺紋不至蔓延。卻也只是不至蔓延,在她剛剛接下這份工作的時候,顧倫眼角就已經有輕微的細紋了。這個男人的確是在蒼老,在她念高中的年紀,就已經在路邊買他一塊五毛一張的海報。
但男人的事業,如日中天。
收到鮮花已經不是怪事,年紀大的,年紀小的,男人,女人,男孩,女孩,作為當紅影星,顧倫從來不缺追求者,有錢的追求者。但這次是顆燙手山芋,一個月內,已經是第二顆燙手山芋。
無權無勢的戲子,總是有不得不低頭的時候。
上個月底,是黑白通吃的陸老闆。
這個月,是香港知名唱片公司「凡藝」太子爺。
周愫看著顧倫手上的書,嘆了口氣,幾不可聞。
「顧老師。」
男人頭也不抬:「又是花?」
周愫道:「今天是梔子。」
男人停頓片刻,點了點頭,抬手翻書頁。新人受訓結束,拍攝再度開始,導演與他說話,立馬和顏悅色,連氣候賦予的燥火也不翼而飛。他放下書,喝了口冰檸水,摘下墨鏡,走前對周愫道:「告訴裴姐,我會處理。」
晚上與在香港總部的裴朝玉通話,那頭罵個不停。
「崔某人近來爆出驚人醜聞,渾身腥臭,還想往顧倫身上貼!」
一聲巨響,似乎是倒了東西,裴朝玉脾氣不壞,卻也畢竟是凡人,陸老闆的事像架在脖子上的刀,公司無力干預,隨時可能砍下來,她正周旋,又來一位太子爺。
周愫小聲道:「陸老闆還是不願意讓步?」
裴朝玉似乎扶起了東西,打火機響了一下,隨後聽她緩緩舒一口氣,聽起來精疲力竭:「陸老闆縱橫黑白兩道多年,有幾個人敢去和他抬槓?要是顧倫年輕一些……」
年輕一些,或許顧倫的老闆,他們的大老闆還會出全力救人。
年紀大了,有聲望,有積蓄,隨時可能跳槽,辦一家工作室,做些自導自演的活。像華世這類大公司,根基穩固,用不著賴誰生存,鐵打的戲班,流水的戲子。就只說她進公司這半年,都已經注入數批新血液。
周愫道:「陸老闆已經年近五十。」
家中紅旗不倒,家外彩旗飄飄,長子才回國不久,年初剛剛成婚,長女留學英國,幼女將近成年,誰都不容易對付。家眷毆打情人的場面,早就屢見不鮮。
裴朝玉道:「崔然年輕體壯,然而臭蟲一隻,從骨頭裡爛出來,又比陸老闆優秀多少?給自己老爹扣綠帽,也就只有他做得出。」
上個月的事,媒體拍到崔然與名模繼母米杉在溫哥華親密照無數,儘管凡藝及時打壓,消息仍舊在圈內不脛而走,崔仲敏焦頭爛額,米杉和崔然都就此消失了好些日子。
卻讓顧倫在這座小島上碰見了。
富貴人家總有戲看,越是驚世駭俗,越是深得人心,叫觀眾移不開眼,看完這出期待下一出,樂此不疲。
周愫走到窗邊,恰好見顧倫在對面的露台上,只穿一件單薄的浴衣,袒露出結實硬朗的胸膛,正提著水壺給一盆綠蘿澆水。見了她,抬手打招呼,她忙回笑點頭。
「顧老師心情不錯。」她說。
裴朝玉似乎笑了一下:「他總是這樣的。」
周愫一想,她好像確實沒有見過顧倫難過。
隨後幾天,照舊有鮮花光顧,紅的,黃的,藍的 ,紫的,至少是花了一點心思。拍攝最後一天,顧倫將剛送到的波斯菊移到花瓶裡,還逐枝修剪根部,利於水分吸收。離開那天,留在了洋樓裡。
殺青後有半個月的短假,也就是在那幾天,顧倫去了崔然預訂的房間。
太子爺不知天多高,地多厚,與家中叫板,降住了陸老闆。二選一的選擇題,顧倫做出了決斷。要說荒唐,兩個人哪個不荒唐,太子爺好歹勝出一項,年輕。
倒也明事理,沒有幹預顧倫的工作,任他闖蕩,不勉強他去夜總會和他的狐朋狗友廝混,三天兩頭就須得見一次面,白天、晚上,深更半夜,只要太子爺高興。要是顧倫忙碌,他就親自駕車,帶禮物趕至他所在地點。崔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又不擺少爺架子,對顧倫可以說是鞍前馬後,無微不至,別說裴朝玉和周愫,凡是顧倫身邊的工作人員,都收到過他的薄禮。
周愫一次說:「看不出是那樣的人,也許是記者胡來吧。」
說他和繼母的醜聞。
裴朝玉對著鏡子試用崔然送的ALEXANDER絲巾,一邊冷笑:「等些日子,你再和我議論他。」
年後,三月,崔然與港台新生歌後蕭亦渟同出入各娛樂場所,顧倫就職半年,就已經面臨退休。
姜還是老的辣,周愫對裴朝玉心服首肯。
顧倫的化妝間和家、辦公室都清靜下來,崔然沒有下達指令,滿屋的禮物自然也沒人敢扔。顧倫還是一如既往地拍戲,接通告,聚餐,他從來不會難過。只有周愫悵然,喜歡和不喜歡,變化居然如此之大。喜歡的時候,凌晨三四點也能守著顧倫拍戲,一杯咖啡捧到涼,再親自換新。新衣服新鞋親自過目,才送達顧倫住處。生怕顧倫提不出要求,每天每夜逼問,得到敷衍了事的答案,也即時即刻滿足。會為他去郊外置辦煙火,按他的口味更換家中大廚。
舊愛敵不過新歡,喜歡二字也像紙鈔,估不得穩價。
入四月,氣候轉熱,又是一個短假,顧倫在樓頂泳池裡游泳,像一條機敏的大魚,快樂的大魚。陽光為他浸水的背鍍上蜜一般的光澤,他又像只黃銅雕塑,堅固,刀槍不入。

第2章

麻將打到第二圈,就接到消息,顧倫從檳城回香港的航班延誤。
「你老母!」崔然甩出一張八筒,「誰要,江凱維,你不是筒子清一色?」
江凱維摸了牌,再打出,帶笑不笑:「誰又招你惹你?」
崔然不說話,又打過幾圈,爆了句粗,朝正對著手機賊笑的方沛招手:「沛沛,來給哥哥平反,這幫雞仔又串通一氣。」
生母是北京人,兒時在北京待過一些日子,家中又說英文,大環境是香港話,最終混出崔然這麼一口不倫不類的腔調,每次他開口,都大跌身份。
公子哥們倒是已經麻木。
方沛點了支煙,笑著起身,到唱片機前將音量調低,倚著吧檯,低頭把玩一隻戒指。
這是崔然從老爹崔仲敏處討來的新別墅,東面就是海灘,頂樓朝東有一片露台,露台就是半個植物園,雇有專人照顧。原本還有一隻白漆藤椅鞦韆,繼母米杉讓人搬來的,房產歸他之後,就改為了氣墊椅床,酷暑時日,入夜往床上一躺,聽著海浪聲,在花香裡入睡。
崔然是挺喜歡花。
所以在檳榔嶼上給顧倫送的那些花,倒真是他每天親自挑選的。
晚上八點,公子哥們轉移陣地,崔然落後幾步,接到司機電話,說已經與顧倫碰頭,然而顧老師舟車勞頓,婉拒來訪,已經由私人司機送回住所。崔然一股火燒至頭頂,踹了一條椅子,直接掐斷司機電話。
露颱風大,鹹濕的海風卻有平心靜氣的功效,崔然倒沒有再繼續發火,遷怒盆景。
與米杉爆出醜聞,崔仲敏一氣之下將妻子打發到北歐,兒子發配到馬來西亞,米杉過得如何不知,崔然倒真是在檳榔嶼上過了兩個月清心寡慾的日子。顧倫今天返程,他也只早他兩天,已經兩個月不到這間別墅,眼下將要離開露台,忽然發現一朵早開洋紫荊。
花期還不到,可以說是驚喜。
崔然心情頓時大好,低頭將洋紫荊摘下,挑了一隻彩瓷花瓶,接了水,插入花枝,叫人馬上給顧倫送過去。自己也出門,前往江凱維等人預約的洗浴中心。
老爹不忌口,崔然倒是自詡頗有原則,在此之前,他是沒有想過與男人發展關係的。但不想並非不會,他生來是個雙性戀,心中有兩道閘門,只不過一直以來被關起了一閘。想來這次多半也要怪他老爹,將他禁足太久,才忽然對著顧倫緊實挺翹的屁股起了歹念。那天他照例在小島海灘邊那棟別墅的陽台上養神——如此已經一個多月,感覺頭部荒草叢生。黃昏,一輪紅日浮於海平線之上,隨著波光頻頻跳動,他沒有文采,但老友紀雲清曾經這樣描繪這番景象:好似初戀情人跳動的心臟。
他就是在這樣一幕景色下,看見顧倫赤裸著精壯的上身,舒展四肢,擺動健勁有力的腰,在海水中自如穿梭。鎂光燈下的顧倫膚色偏深,劍眉星目,陽剛不失儒雅。但畢竟是妝容修飾過的,世上少有完美的人和事,從崔然這個位置,看不清他臉上細節,卻也能察覺他的皮膚略有瑕疵,遠不如鎂光燈下光滑細膩。不知道是不是近期拍攝造成的,膚色要比熒幕上看起來稍深。總而言之,和大多明星一樣,與熒幕上的光鮮華麗總不全然相符。
這片海灘鮮有遊客,屬於與崔仲敏相似身份地位的人隨手置辦的眾多後花園之一,零星幾棟別墅,有私人機起飛降落,入夜只剩海風與沙,海浪和魚,崔然在露台上能連睡一整個晝夜。
然而那天他沒有睡著,顧倫游到天黑,他目送他離開。
縱使他一介粗人,也忽然想起兩個算得上浪漫的詞彙,落難王子與美人魚。
鮮花沒有斷過,顧倫也不曾退禮。
顧倫是明白人,他能將他從陸老闆的虎口中撈回來,只有他願意將他撈回來。
在島上,以及回香港以後,他都沒有親自去見過顧倫。花繼續送,有時候從他自己的植物園裡摘,顧倫不缺錢,他也不淨挑精緻貴重禮物,有時候自己添置東西,就順便給對方也送上一份,大到沙發,小到一塊酒心巧克力,顧倫也一一收下。
殺青後有半月休假,顧倫總算回了他電話。
他早知道這天會來,並不意外,給酒店打過電話,照舊與公子哥們打牌到天黑,才前去赴約。
大床房,茶几上有紅酒,鮮花,三明治。
崔然來遲,顧倫坐在露台邊的沙發上看書,捻著昏黃的檯燈,半張臉嵌入黑暗裡。煙灰色浴衣,頭髮蓬鬆,已經洗過澡,吹幹頭髮。崔然進門,目光落在他半露的精壯胸膛上,他合上書,抬頭看他。
崔然一笑,叫了聲顧老師。
顧倫合上書,也笑:「崔先生。」
崔然脫了外套,走到另一張沙發邊坐下,狼吞虎咽吃完一塊三明治,喝下一杯紅酒,見他不再看書,也不看自己,只眯著眼睛眺望夜景,便笑:「已經吃過飯?」
顧倫點頭。
崔然把另一塊三明治也吃了,拍拍手就去浴室洗澡刷牙。等崔然再出來,顧倫已經站在露台上,拄著白漆石欄往外眺望,風把浴袍撩得■啪響,將他吹乾的頭髮也弄亂。崔然正擦頭髮,見狀便扔了毛巾,走到他身後,將下巴在他肩上一放,環住他的腰。
「顧老師鐘意這間房?」
這家酒店位於商業中心,近處是霓虹和擁堵的馬路,連成一線的車燈,遠處是天橋,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層層疊疊,像色彩斑斕的魔水晶,置於深海之中。火光跳動,又好似數以萬計的長明燈,燃燒歲月。
顧倫沒有回答,只略微側了臉,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
笨拙,僵硬,崔然感覺不到半點溫情,卻笑了起來。
他讓顧倫在他懷中轉身,摁住他的後腦勺吻他的脣。這是他頭一次和男人接吻,還是個與他身材相當的男人,非常費勁,男人也不及女人抱著柔軟、舒適。但感受到男人的順從,心中又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感。大概是演過吻戲的緣故,顧倫的舌頭非常靈活,即便由主動變為被動,也知道如何取悅崔然。親吻間,他手也勾上顧倫的肩,鑽進浴袍領子裡撫摸他的背。
崔然將手伸入他的浴袍裡,要褪他的內褲,撲了個空。
摸到的是男人粗大的陰莖。
男人下半身什麼都沒穿。
舌尖從顧倫口腔裡退出,一隻手滑到他身後,摸到溫熱的臀肉,揉弄兩下,手指鑽入股縫間,摸索到穴口的褶皺,搔刮一下,食指指尖探入洞裡,一個指節輕鬆納入。
顧倫背倚著欄桿,將腿打開。
崔然咧開嘴大笑,笑了半晌,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顧老師,我好像又對你一見鍾情了。」
顧倫沒說話,但大概肉穴剛剛納入一段指節,有異感,耳尖燒得通紅。
崔然退出指節,說回房間,顧倫便走進屋裡,俯身在床上趴下。崔然俯身壓上他,將他一條腿掰開,手指鑽入肉穴裡,一口氣進入半根,顧倫臉上沒有變化,可見準備工作足夠充分。崔然在腸道裡按壓摳挖幾下,便將整根手指塞了進去。顧倫背肌一緊,呼吸聲猛然變沉,連後頸都燒成了酡紅。崔然看得心口燥熱,索性一口氣塞入二三指,也不顧倫是否適應,指尖在腸道上摳挖幾下,便退出手,將他一瓣麥色的屁股肉掰到最開,扶住陰莖一口氣捅了進去。
一插到底,比他想象的痛苦。
他和顧倫都痛得倒抽一口氣,崔然整個人壓在顧倫身上,半晌都難以動彈,雙手抓住顧倫的肩,沉聲道:「灌腸……沒做充分。」
顧倫雙手攥緊枕頭,指節發白,沉默了好一會,才道:「動吧。」
崔然又休息了一會,才不情不願地動了。剛剛燃起的興致一掃而空,甚至有些分神。男人的腸道遠沒有他想象的舒服,顧倫渾身硬邦邦,肌肉緊實,骨架大,一雙手都圈不進懷裡,被他操乾還不知道挺腰回應,也不叫,偶爾讓他撞狠了,也只發出一道極為克制的低吟,眨眼就捉不到尾。
據他所知,顧倫後面是第一次,按理說,應該是天倫之樂。
操了半晌,都沒有射精的慾望。
崔然低聲爆了句粗,陰莖留在甬道裡,從床櫃上摸來煙點上,狠吸了幾口,含在嘴裡繼續挺動。
也不知道是不是尼古丁的作用,漸漸地,舒服勁上來了。顧倫的腸道不再如剛剛那麼緊,也不至於過松,恰到好處的緊致,腸道溫度又偏高,加上有腸液分泌,粘液隨著陰莖在內壁上擠弄,黏糊糊的,把崔然心口那股燥火也給融化了。
他彈了彈煙灰,又深吸幾口煙,弄得滿室煙霧,又把煙頭一掐,扔入煙灰缸,雙手扶住顧倫的腰,加大馬力頂弄起來。
顧倫被他撞得頭都抵到了床頂,崔然埋頭在他耳垂上吸了一口,道:「叫一叫。」
顧倫松了口,喘息聲加大了,崔然還是不滿意,停下抽插,胸口貼上他汗水淋漓的背,在他右肩上咬了一口,下口略重,立即見血,顧倫倒吸一口氣,倒也沒吭聲。崔然湊過去看他的臉,為他擦了擦額頭和鼻尖上的汗粒子,道:「你要是不叫,我也不動了,你來動。」
壞人要學好,的確不是易事,否則世上好人也不會這麼少。無賴裹了謙謙君子的皮,歸根結底還是無賴,不出多時,必然原形畢露。
顧倫安靜了一會,鼻腔中擠出一道輕哼,崔然一顆心跟著顫了一下,挺動腰肢往腸道裡一頂,顧倫便又發出一道百轉千回的呻吟,那呻吟不似女人的嬌媚,雄性的沙啞中又透著似有如無的誘惑,好像隔靴搔癢,崔然留在老男人體內的陰莖頓時脹大了些許。
接下來的時間裡,崔然打樁機似的賣力,顧倫放肆呻吟,臨近高潮時換了側臥體位,顧倫一邊被操乾屁眼,一邊套弄前端性器,顫抖著胸腔射了精。不多時,崔然也在他體內一泄如注。
兩人躺在床上各自緩神,渾身浸泡汗液。床單一片狼藉,有煙灰,也有精液,滿室淨是腥膻氣味。崔然盡興至極,去浴室前,還又抱住顧倫,在他剛剛咬破的肩部傷口上吻了一記。崔然做愛之後極少再與人親吻,此時此刻,他的心情不能再好。
偷食禁果,做不被世俗看好的事,做崔仲敏做過的羞恥之事,於崔然而言,本身就是一種快樂。更驚喜的是,禁果的味道出人意料。在此之前,雖然憧憬過顧倫的身體,卻從沒有想過,一個老男人能勝過從前的萬千佳麗。
崔然走之前,隨手翻了沙發上那本書。
平庸的人由於精神怠惰和因循守舊,不能設想他的情慾除了射精之外還有別的目的。
一行加粗黑字。崔然看了顛來倒去讀了三遍,一蹙眉,翻到書皮,《存在與虛無》,作者叫讓-保羅·薩特。
簡直放屁。
太子爺走了,走的時候忽然又不大開心,但不過一個鐘頭,顧倫剛洗過澡躺下,就有人來敲門。送的一束藍色妖姬,一個芝士蛋糕,一塊手錶,一張卡片,卡片上是下次見面的時間、地點。
顧倫看了一眼就扔開了。
太子爺的字實在醜得天理難容。

第3章

顧倫在一個禮拜後去做了刺青,右肩,面積很小,一條盤尾的細蛇。精密的儀器將蛇信也做得栩栩如生,朝向他的脖頸,如果穿寬領口的T恤,就能看出來,不顯眼,像根針。崔然下口不重,傷疤掉得快,顧倫與裴朝玉幾番磨合,才得到應允,畢竟身為藝人,身體也不全是自己的,像一件工藝品,哪怕自己亂涂亂抹,也要被相關部門追責。裴朝玉與紋身師交流多次,才定下這個圖案,不至於嚇人,倒平添幾分誘惑。
「怎麼突然想到刺青?」裴朝玉費解。
顧倫當然沒有回答。
下午去崔然臨海的住所,太子爺盯著刺青移不開眼,良久,埋頭一吻,笑道:「漂亮,鐘意蛇?要不要養?」
顧倫道:「養過,沒時間照顧。」
崔然一想,也對,他自己也沒怎麼養過寵物,小時候倒是喜歡過麻雀,寵物店千奇百怪的鳥都不喜歡,就喜歡麻雀,抓活的難度大,就掏了鳥蛋,藏被窩裡孵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被黎冬琳給扔了——他的生母,那時候在家中還極有地位,即便他大哭大鬧,崔仲敏還是護著妻子,將他痛揍一頓。
「我曾經掏過麻雀蛋回家,被我生母扔掉。」崔然點了支煙,似乎在想什麼,邊想邊笑,笑得腹痛,「崔仲敏被我鬧得沒辦法,弄了只黑葵鸚鵡回來,非常漂亮,我原本只想養麻雀,結果還是被崔仲敏騙上道了,守著它喂了幾天,太麻煩了,恰好一位同學弄了只蜘蛛在養,就跟著他玩蜘蛛去了,我生母討厭寵物,見我不管了,把黑葵送了人。之後沒養過寵物,不及植物有意思。」
原來如此,惡習總是從小養成的。
顧倫沒說話,也點了支煙,一張臉籠罩在霧海里,灰濛濛的。
崔然將煙支夾在指間,用手去碰他肩上的刺青,越摸越覺得有意思,一咧嘴,笑道:「怎麼偏刺這裡喔?胸上多好看,可以大一點,乳頭做蛇眼。」
說著越笑越壞,低頭就去咬顧倫的乳頭。
倒把他咬傷過對方的事忘得一干二淨了。
貴人多忘事,他忘記的還有更多,或者應該說,他的生活好似萬花筒,只看一眼便眼花繚亂,能記住的顏色本就太少太少。
乳尖被牙齒攆了一下,顧倫胸腔一震,發出一道低吟。
崔然又在上面一舔,便大笑著移開了嘴,湊過去在他頸側吻了一下,愉悅地道:「顧老師,我好鐘意你。」
顧倫摘下煙,笑了一下,道:「有紅酒嗎?」
崔然掐滅煙頭,立即下床,一絲不掛地下樓,翻酒櫃去了,也多虧負責照看植物的工人已經回家。已經不是頭一次,近來兩人在一起,也不總是做愛,顧倫可以看書,看新劇本,崔然不會打擾,抱一個iPad躺在沙發上看電影,玩遊戲,有時候乾脆就看顧倫做事,問他渴不渴,餓不餓,渴了親自奉茶,餓了立即打電話往附近看得上眼的餐廳訂餐,催促盡快送達。
崔然嘴上說喜歡,行動上確實也喜歡,但這樣的人,當說起不喜歡,行動也必然是不喜歡。某個層面上說,確實達到了表裡如一,是為君子。
那天在打馬球,江凱維說女友想請顧倫吃飯,讓崔然搭線。
江凱維也是圈中奇人,熱衷姐弟戀,年齡差不過五歲不要,崔然記憶中江夫人是個非常溫柔的女人,可惜在江凱維十歲那年就因病去世,江父身份顯赫,卻也至今未再娶。江凱維似乎有輕微戀母情懷,不過,也純屬崔然的猜測。起初,大學那幾年,江凱維還往娛樂圈放長線,逐漸地,山珍海味膩了口,又玩王子與灰姑娘的把戲,如今的女友,是一位三十三歲的普通畫師,不得志,年輕時候似乎吃了些苦,不及江凱維顯嫩,乍一看,年齡差像有十歲。崔然只見過畫師兩次,卻因此對其印象極深,江凱維一提,他腦海中便浮現出那張算不得驚艷的臉。
「氣量不小。」崔然一抹額上的汗,「顧倫這麼紅喔?」
江凱維道:「顧倫不紅?那你講怎樣才算紅?」
崔然哂笑:「壓在床上被操得渾身發紅。」
江凱維往他腦袋上狠搓一把,也跟著笑起來,兩人都出了一身汗,便下馬去場外休息。服務生端上兩杯檸檬汁,又送來毛巾,崔然將外套脫了,穿一件背心,大喇喇地擦胳膊膀子。
他一整個早上都在贏球,他做射門手,對方的後衛一直扮慫,明目張膽地放水,將他當傻子哄,他倒也脾氣不壞,沒有戳穿,自認為給足了對方面子。除了吃喝賭,他從來都難有強項,琴藝不如方沛,棋藝不及江凱維,球技不如紀雲清,大學期間,成績也居四人中最底層,永無翻身之日。要說他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缺點,再心安理得地接受奉承與照顧,汲取謊言的養分,毫無負擔地活。
「一句話,行不行?」江凱維一口氣喝完了檸檬汁,催促道。
崔然道:「他檔期滿,抽空吧。」
當個寶似的護著。聽說為了顧倫,常駐居所中的廚子都已經更換過兩次。
顧倫極少在他們一幫人面前露面,江凱維與他說過的話不超三句。
翌日,崔然就乘上前往內地的飛機。顧倫最近在拍一部武俠電影,飾演反派一號,一位神龍不見首尾弒君弒父的刺客——好像是這麼一回事,崔然只聽顧倫說過一個大概,劇本看一個開頭就頭痛,他只承諾會大捧票房,顧倫只是一笑,什麼也沒說,隨後他才想起,憑導演與及為主演在國內的名望,似乎用不著他捧場。
電影未拍即火,崔然看了幾篇娛樂報道,心口瘙癢,便訂了機票。作為一個實打實的行動派,晚上七點到達機場,捱過高架橋堵車,兩個鐘頭熬到城郊,一個多鐘頭的山路,再半個多鐘頭的徒步登山,到達拍攝現場。劇組恰好收工,收拾設備要回山下的賓館。在場只有極少數人一眼認出崔然,與他熱絡交流,其餘會看眼色的,也紛紛前來搭話。導演尚蒙略有老藝術家風骨,不怎麼待見他,只點頭示意,就上了車。
顧倫那位年輕助理與崔然打招呼,禮貌而靦腆,起初這位姑娘對他似乎帶有些許敵意,但在他幾次深更半夜去片場看望顧倫,又給他們送禮之後漸漸緩和了臉色,崔然有些喜歡她的下垂眼角,搭上略顯嬰兒肥的臉型,越看越可愛,所以他難得在一開始就記住了她的名字,周愫。人如其名,坦率的女孩。
崔然多看了她幾眼,才去棚子裡找顧倫。
山下賓館不大,全為拍攝方便才做的選擇。住宿緊張,但以顧倫的身份,還是住了單間,最終卻因崔然以單間沒有剩餘為由,硬生生換成了標間,兩人同住。囂張致此,劇組也只好做睜眼瞎。
顧倫疲累,洗過澡就在床上躺平,也不看書了,崔然便沒有再鬧他,規規矩矩爬上另一張床,玩iPad。
「尚蒙這老頭子,年輕時候還來過我家裡俯首作揖。」指尖在屏幕上飛速滑動,表情也隨著遊戲情節變化,一句話說完,停頓了好久,直到一局結束,才停下。
進入下一關卡,沒有點擊開始,撇了撇嘴:「《生殺大權》,好像是這部片子,某某演員鬧出醜聞,即將開拍,一家投資商忽然撤資。老尚跑斷了腿,爛攤子誰願意接?最終無奈,跑到我家老頭子這裡,老頭子看了他的劇本,拍板撐場子,救回他一命。當年他見我練琴,贊我年少有為——老天,我彈的是《小星星》。」
噗嗤一聲,余光瞥見旁邊床上躺著的人好像顫了一下。
崔然扭頭去看,有些驚異,顧倫咧著嘴在笑,眉眼都彎了,以往他對他笑,只有嘴脣是笑的。
「《生殺大權》是個好片子。」顧倫低聲道,「崔董很有眼光。」
崔然看過,劇情忘了一半,沒看出個所以然,眼下自然無法接話,聳了聳肩繞開話題:「狼狽時候只知道阿諛奉承,如今呢,所謂文人風骨、行業準則,一套一套的。」
顧倫這才意識到他在為片場的事耿耿於懷,太子爺心眼是挺小的,他們這幫王孫公子,心胸寬廣反倒奇怪了。
不過儘管放屁,倒也放出了那麼一點道理。
顧倫扭頭看他,眉毛都氣得飛起來,像他的小外甥,這一瞬間,又覺得頭腦簡單的人最可愛。然後就有些想安慰安慰他,哪怕說尚蒙的不是——又不知道如何安慰。
你在某某方面還是不錯的,他不該這麼狹隘,看不起你。
一般而言,是該這麼安慰,然而對於崔然,又實在想不出他哪個方面不錯。思來想去,不願意說謊,就不答了。
翌日上午沒有顧倫的戲,崔然想去山裡走走,便由顧倫引著,沿熟悉的山路散步。西北與中原交界的地帶,山脈多斷層,再受風力侵蝕,多崖壁,氣勢磅礡,抬眼淨是層層疊疊的山巒峭壁,蒼白的,鋒利的。崖縫中鑽出千姿百態的古松,像是武俠傳奇中的絕頂高手,山風襲來,似還聽到衣袍獵獵而舞之聲。
該地再往西北,就是春風不度的玉門關。
顧倫說:「過了這座山就不能再走了,不記得路。」
崔然已經走累,要停下休息,顧倫取下背包,遞了一瓶未開封的水給他。崔然接來,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去半瓶,縮了縮脖子,道:「現在才覺得昨晚爬的山路算不得什麼。」頓了頓,「你經常來爬?戶外行家?」
顧倫爬起山來,架勢比他穩多了。
兩人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這邊不在景區,顧倫臉上還是戴著墨鏡,眼下忽然摘下來掛在領口,托起單反朝對面的峭壁取景。
拉焦距,定光圈,微調快門,定焦,調整構圖,■嚓。
「沒事就走一走。」連拍幾張後,他低頭檢查拍攝的照片。
崔然看著他拍,忽然笑:「看起來很專業。」
顧倫道:「業餘,不專業,這張白平衡不合適。」
崔然湊過去看,仔細端詳了一會:「哪裡?」
顧倫細說,又略提其他,邊在顯示屏上指指畫畫。對崔然而言,設備早就不是新鮮物,而他又素來將一切高低端設備都當傻瓜儀器來用,故而顧倫說的,左耳進右耳出,甚至有的連左耳都沒進去。眼睛倒是跟著對方的指尖走,只覺得他的手很乾淨,手指很長,指甲漂亮。
「有沒有想過在另一個專業?」忽然打斷,崔然嘴角帶笑,眼睛眯起,頑劣之態盡顯無遺,再美的自然風光也洗不去他從燈紅酒綠場所中染來的一身污穢,「想不想自己拍電影?」
說的是正事,那神態卻與在夜總會問及小姐們一些下流問題時候無所差異。
顧倫停下來,盯著顯示屏看了一會,關了機。
崔然繼續道:「現在不是誰都想做導演?和你同批的,退幕後的好像已經不少,湊個熱鬧挺好嘛,不會虧的。」
他看著他,等了好一會,顧倫才笑了一下。
「崔先生愛爬山麼?」
崔然不明所以,點了點頭:「以前經常和一幫朋友去露營,不過爬的也不多,太平山去得最多,現在也不新鮮。」
顧倫點了點頭,背好相機,起身道:「原路折返吧,下午還有戲。」
短暫的愣神,崔然站起來,歪著頭笑了一會,跟上他。
走了幾步,崔然忽然停下來,顧倫感覺背後腳步聲斷了,回頭去看,就見太子爺站在一棵松樹下,仰著頭張望,又抬起穿運動鞋的腳往樹樁上踹。
顧倫道:「看到什麼了?」
「鳥窩。」崔然停腳,左右移了兩步,「雌鳥肯定跑了。」
顧倫呆了一會,笑道:「崔先生眼尖。」
崔然也笑,笑得一臉壞水:「我從小對鳥窩就有執念,紀雲清講我上一世是隻蟲。」
說完大大咧咧■了袖管就要往上爬,腳剛踩上去,被顧倫叫住,扭頭就見顧倫掉頭大步流星走過來,取下背包,往他懷裡一推:「我上去。」
崔然稀裡糊塗接了背包,又接了顧倫脫下的短外套,眼見他身子靈敏地躥上最矮的樹枝,樹枝太矮,剛落腳時候晃了幾下,崔然才意識到這棵樹太靠近山坡,這一段棧道沒有護欄。
這下也有些急了。
「算了,快下來。」將書包往背後一雙,養著頭朝顧倫張開手,「下來。」
顧倫沒理,一八幾的個頭,爬得倒是輕盈,很快就到了鳥窩附近,鳥窩築在比較更高一段枝椏上,他一手扶著樹樁,半屈腿去夠,崔然嚇得臉色都變了,聲音也凶悍起來:「這是什麼脾氣,快下來,顧倫,聽到沒有?」
夠到了。
顧倫從頭至尾眉毛都沒動一下,摘下了鳥窩,讓崔然接住,三兩下就跳下來了。
崔然舒了口氣,捧著鳥窩,感覺燙得灼手,有四枚白色帶斑點的小蛋,他忽然一點興趣也沒有了。
顧倫喘了會氣,把背包和外套要回來,穿上,背好。
沉吟半晌,崔然還是將鳥蛋收了起來,回頭看了顧倫一眼,眼中深意頗多,往往在這種時候,旁人才會發現太子爺也並不是個純粹的草包。
甚至連顧倫也看不懂他這一眼意味著什麼。

第4章

崔然回香港後,顧倫收到一部新相機,三組標準鏡頭,一條圍巾,一雙手套。
北方已經開始降溫。
分隔兩地,崔然依舊來電噓寒問暖,追問顧倫的需求,絞盡腦汁滿足對方喜好。十月底,顧倫低調返程,崔然親自接機,又給顧倫身邊一干工作人員送上禮物。周愫收到一條鑽石項鏈,受寵若驚,當場怔住,隨即,又似想要退回。崔然早在觀察她神態,哂笑道:「你和裴小姐與他們不同,當然要有差別的,拍攝環境惡劣,近來也多得你照顧顧老師,應該收下。」
說話間眼神似水,溫柔中摻雜幾點痞氣,周愫紅了臉。
顧倫道:「收下就好。」
周愫便道謝,謝完崔然還謝顧倫。
崔然將他送回住處,顧倫這套小區住的也大多是中上流社會人士,出入刷卡,閒人難溜進。崔然前些日子常來接送顧倫,為人高調,輪值的幾位保安都已經知曉他的身份,故而,他只需刷臉卡,保安恭恭敬敬,嘴皮子厲害的還會美言幾句。今天難得,只將車停在門外,就與顧倫道別。
「假期愉快。」摘下墨鏡,崔然湊過來在他脣上一吻,眉開眼笑,「下禮拜見。」
五天的小短假,居然沒想打擾他,實屬難得。
目送顧倫進入小區,崔然重新戴上墨鏡,點了支煙,調轉方向。
米杉常年於各國間奔走,崔然外面幾處房產高興住哪換哪住,老宅偌大一間獨棟別墅,卻只有崔仲敏一人與傭人為常住居民。四月與米杉傳出醜聞至今,崔然已經半年多沒有踏入過這套房子。
甫一進門,就有傭人服侍脫衣換鞋,老管家余伯喜笑顏開,「太太,少爺到了。」
崔然往客廳走,米杉穿一件吊帶蕾絲裙迎上來,與他擁抱,親吻他的左右臉頰。
「Chad,實在沒想到你會這麼早,我連下午茶也沒有準備。」她退後一步,從頭到腳掃視崔然,眼睛眯成月牙,「瘦了。」
崔然笑道:「在島上兩個月,什麼屁事都沒有,不瘦就沒天理囉。」
米杉還是一如既往地高挑,玲瓏身段,纖長有型的四肢,膚若白瓷。二十九歲,看起來卻比照片上崔然那飽讀詩書的生母二十五歲時候還要年輕幾歲。若不是她在外拋頭露面,和崔然一同出門,沒準還能糊弄別人,說是老崔搞的私生女,他的妹妹。
如此,醜聞一傳,自然有極強的說服力。
她到咖啡機前磨咖啡豆,再為崔然燒出一杯熱咖啡,自己卻吃燕麥。
崔然並非刻意打量她,卻還是發現她眼臉有所變化,細看一番,才知道是割了眼皮,又稍微開過眼角。米杉知道他了解女人,發現他盯得久了,索性大方轉過臉給他看,笑道:「好看嗎?」
崔然誠懇道:「你原本就夠美。」
米杉笑道:「有你的姑娘們美?」
崔然油嘴滑舌:「庸脂俗粉,你見過誰拿路邊野花和君子蘭相比嗎?」
米杉莞爾,停頓片刻,道:「我這個年紀,再不做些急救,就危險了。」
崔然像模像樣地又端詳她半天,咋舌道:「我很少見姑娘的眼睛能比你的大,何必受苦?」
米杉笑道:「別拿對付女友的招數吹捧我,我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你看現在,眼妝都可以減淡一些。」
崔仲敏還沒回來,兩人倒先在客廳談笑風生,其實崔然也清楚,米杉並非天生好過他生母,這張臉,早就是件工藝品。他們貴公子圈一夥人,閒來無事,就自行培養出一些千奇百怪的技能。幾乎每個人都自詡鑒寶專家,多年來閱寶無數,只需要一瞟,就能辨別各處真偽,工藝高低。
兩人沒能聊太久,崔仲敏便進門,與米杉說了同樣的話:「這麼早?」
可見,崔然以往回一趟家,是要如何地三邀四請。
但他還是得回來,家中無所謂父子情深,但崔仲敏也要顧顏面,總不能兒子變成什麼模樣也不知曉。所以崔然每個月必須例行回家一次,也只有回家,才能撈到下一筆資金。這半月來崔仲敏不讓他進家門,資金也有所削減,比起從前,他是有些手短的,卻沒有在顧倫面前展現出分毫。
「左右沒事,回來曬曬太陽。」崔然翹著腿,將打火機摁得噠噠響。
崔仲敏冷笑,倒沒接他的話。
米杉向來少食多餐,晚飯前吃了幾塊脫脂餅乾,雖然入座,但沒有動筷,只喝了一碗不加油的海帶湯。但還是需要陪伴丈夫進食,一直以來的規矩,但又遵守食不言寢不語,她便成了一尊雕塑。
崔仲敏只在剛剛接到醜聞時發過火,怒火的根源不在於事件本身,而是居然讓媒體發現。說來的確荒唐,從崔然生母,到如今米杉,崔董事應對風雨可謂男人中的男人,難怪成大事。怒火發泄過,解決完娛樂媒體,就將兩人打發出國,冷處理,從始至終沒有過一次交心長談,崔然和米杉是真是假,別說外人,就是崔仲敏這位當事人也無法判定。
崔然倒是樂於見他悶著,越悶越氣,越氣越好。
飯後,崔仲敏對崔然道:「和陸建平那樁生意毀了。」衝崔然比了個數字,「懇請你的腦袋偶爾也用來想想正事,等你老子閉氣,好攤子爛攤子都是你來接。」
數字的確不小,哪怕對於凡藝而言,也夠心痛了。
崔然把玩手中的戒指,頭也不抬,臉上淨是笑容:「明白,不要自尋死路,老爺說得對。」
捅下這個爛攤子時候他就已經有所準備,一兩年內,不能再胡亂樹敵了。而商人像狗,利益便是骨頭,陸老闆也不至於和凡藝永久冷戰,只要凡藝不弱,老陸示威過後,必然是相逢一笑泯恩仇。
生於崔家,要做個完美的草包,不是容易事,崔然作天作地這麼多年,依然活得如意,也不全是他老爹的功勞。
崔仲敏點到即止,吃過飯就上樓回了書房。
崔然晚上有聚會,只坐了半個鐘頭就離開,米杉只將他送到玄關,不再往前。到底也是聰明人,明白輕重,知道自己在崔仲敏心中幾斤幾兩,不敢再造次。以往是要將崔然送上車,偷偷握一握他的手心的。
沒錯,溫哥華一幕半假半真,米杉有意,對崔然展開暗示已經半年有餘。
崔然是個不盡職的草包,也知道這一步是千萬走不得的,但頗為想扎一扎崔仲敏的眼睛,便一直態度曖昧。
米杉轉身時,崔然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忽然發現她似乎已經老了。
晚上喝酒,一位公子哥神神秘秘道:「聽說紀雲清養了個武替。」
有人嘲道:「紀公子的品味,你能比?」
紀雲清在這幫人裡,多少是有些不受待見的。就如同讀書人與流氓,讀書人看不起流氓,流氓稀罕?他們也更看不起讀書人。
只有崔然、方沛和江凱維與他交情深些,當下,江凱維道:「看昨天帶的靚女,就知道老於鐘意深加工的。」
刀鋒劍意,在這幫人日常中並不罕見,一群人也早習慣,哄笑一番就算揭過去。
方沛一直在洗牌,等他們笑夠了,才道:「在阿然面前你們還敢播報新聞?」
一幫人一愣,又是笑。
崔然看似漫不在心地笑了笑,有些淡看名利的架勢。
這一夥人遊手好閒,吃喝嫖賭之餘,最大的樂趣便是收集各方醜聞,評頭論足,彼此娛樂,某個層面來說,與底層群眾裡的中老年女性有異曲同工之妙。江凱維家權重,要單說商場江湖,崔家是大佬,由此推理,崔然當然是阿嬸中的王者。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些瑣碎八卦。
江凱維曾經還戲說,老崔要是某天嚴重縮減崔然開支了,崔然倒可以利用手中資源辦個八卦雜誌,或許還能揚眉吐氣一把。
一群人喝了酒又來勁,老於要追某位少爺的馬子,其餘人慫恿起哄,兩人便拍板賭車。崔然嘴欠,起哄群眾中,他居一等功,散夥時方沛看了他好些眼,崔然最近對男人尤其警覺,見狀笑道:「看上哥哥囉?擠個眼睛看看,浪就同你玩。」
方沛搖了搖頭,「你遲早遭報應。」
崔然大笑,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掌,轉身取車。掉頭太快,險些撞上迎面來的女人,對方嚇得往後摔了幾步,崔然伸手扯住人,又被一掌甩開。兩人對視一眼,女人倒也沒有出言斥責,繞開他,匆匆走了。
來這個地方的人,多少是有些特殊的,這人沒戴墨鏡、帽子,她認不出崔然,崔然倒是認出了她,近來在香港很紅的歌手,蕭亦渟。

第5章

崔仲敏向來高效率,崔然回了一趟家,第二天就有新款入賬。
恰好有一場賽馬會,泡到會場吃吃喝喝順便賭馬,只賠不賺,但太子爺想得開,千金難買我高興。高興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一晃半個月過去,才又去查顧倫的檔期。可見說好的一個禮拜,也不見得作數。
出門時加了件外套,才忽然意識到已經十二月。
顧倫做嘉賓,在錄製一場娛樂節目,崔然興致勃勃趕過去,給工作人員遞了名片,穿過大廳,剛走進電梯,就聽見大理石地板上傳來一陣匆促的腳步聲,像是初學者打鼓,凌亂聒噪的鼓點。循聲望過去,見一位女孩提著兩隻星巴克打包袋,左手一杯咖啡,右手一隻蛋糕,慌慌張張朝電梯跑來,細看是周愫,換了新造型,頭髮做了小卷,更顯年輕。崔然伸手按按鈕,讓電梯門保持敞開,周愫老遠見他,腳下頓了幾秒,崔然便朝她笑,做了個「快」的口型。
周愫垂著腦袋進門,連連道謝。
崔然關上電梯門,按下十一層按鈕,一邊道:「早。」
周愫回了句早,腦袋一直沒抬起來,縮著身子似有些侷促,偶爾挪動一下,紙袋便發出輕微聲響。
崔然指了指她手裡吃過一半的抹茶蛋糕:「不吃嗎?你遲到了。」
離開播只剩二十分鐘,等她進了化妝間,雜事一堆,恐怕一時半會不會有時間解決早餐。
周愫抬頭看了他一眼,尷尬一笑,又低下頭,小口咬蛋糕,斯文地咀嚼。
崔然盯著她脖頸上的鑽石項鏈,「很適合你。」
周愫一愣,又看他一眼,再低頭,才明白他的意思,溫言道:「崔先生眼光好,裴姐也非常鐘意。」
崔然笑得像個英俊的流氓。
周愫又低頭吃蛋糕,咬了兩口,崔然忽然伸手過來,不等她反應,食指就她嘴角一點,一抹。周愫傻了眼,等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十一樓已經到了。崔然倒沒老套地湊到嘴邊去舔,自己掏了紙巾,擦淨手指,便手揣褲包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化妝間裡人不少,還有不斷進進出出的,顧倫已經化好妝,靠在一邊沙發上看雜誌。裴朝玉與崔然打過招呼,轉個頭開始斥責周愫,崔然說了句情,就走到顧倫身邊坐下,手挪到他腰後摸了一把,湊過去看雜誌內容。
顧倫問:「吃過早餐了?」
崔然湊近他耳邊,聲色喑啞:「沒吃,所以來找你。」
顧倫面不改色:「不吃傷胃,讓周愫去給你買。」
「算了吧。」崔然笑起來,瞥了仍舊在挨教訓的周愫一眼,「小妹妹也不容易,我讓人送過來,邊看你錄節目邊吃。你看,你叫我吃我就吃,你都已經把我馴服。」
顧倫似乎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相機怎麼樣?好用嗎?」
「嗯。」顧倫合上雜誌,「趕快打電話讓人送餐來,就快開始了。」
崔然坐的是特殊席位,攝影機不會往這邊掃,離舞台也很近,部分工作人員也坐這裡。現場觀眾在另一側,崔啃著一塊三明治,混在工作人員之中大喇喇入座,朝觀眾席上掃了一眼,除了寫著顧倫名字的燈牌,還有另一位的。
崔然倒真沒留心這期節目具體有哪些嘉賓。
蕭亦渟最近紅得發紫,這期節目必然大火。不過粉絲也非常不謙虛,「小歌後」燈牌又閃又大,還未得天下,已經開始稱帝。
節目以搞笑整蠱為主,是崔然的口味,但顧倫這樣的,不可能倚靠他來搞笑,整蠱也必須拿捏分寸,這時候才明白節目組的用心之處,蕭亦渟在舞台上一副灑脫豪爽姿態,全力配合主持人扮傻搞笑,有時候甚至不按劇本來,自由發揮,台下笑聲不斷,連崔然也不住捧腹。
錄製結束後,在後台見到蕭亦渟,後者笑道:「有眼不識泰山,那天沒認出崔先生,幾時得閒,我請客賠禮。」
崔然面帶微笑,遞去一張名片,朝顧倫那裡去了。
鑽進崔然的車裡,兩人遍脣齒交纏,崔然將手鑽進顧倫褲子裡揉捏他的臀肉,身體貼合,互相蹭弄。顧倫身上有極淡的香草味,顯然剛剛吸過煙,故而又用香水掩蓋,他們這一行對體味尤其在意,尤其顧倫,對外包裝的形象過於乾淨,完美——只有崔然明白,顧老師也是凡人,運動後會出一身髒汗,閒時愛吸煙,愛沾一些酒。
兩脣分開,又抽出手來解開顧倫的襯衣,手指撫過他右肩上的小蛇,啞著嗓子讚美,又埋下頭,一邊吸吮他硬朗胸肌上的乳頭,一將手指鑽入臀縫間,用指腹按壓,搔刮他的菊穴。
牙齒磨得狠了,顧倫胸口一顫,仰著頭低吟一聲,放在崔然後頸上的手在軟肉上輕輕一捏,「沒做清理,髒得很,回去再做。」
崔然笑道:「嗯,我就過一過癮,好想你。」
好像半個月不見是他身不由己似的。
顧倫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
崔然又含住被唾液染得黏糊糊的乳頭,舔舐,碾壓,褐色的乳尖由起初扁小的一點脹為一顆豆粒,硬邦邦的,舌尖稍微用點力,配合肛口的刺激,就能讓顧倫醉仙欲死。
在一起五個月,雖說因為顧倫的工作聚少離多,但由於崔然單方面的努力,見縫插針,不管時間地點,白天黑夜都往顧倫工作場地跑,兩人做愛的次數已經算不上少。崔然早就逐漸明白,顧倫敏感,非常敏感,單是捅後面,也能達到高潮,可見兩人的第一次,他是花了多大力氣在掩飾。
就靠手和嘴,兩人在車上各自射過一次,又往崔然最近的住所趕。崔然洗完澡出來,顧倫還在主臥浴室灌腸,他便給司機打了通電話,讓一個鐘頭後送吃的過來。電話剛掛,江凱維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在哪?」
「辦事。」笑意濃,這樣的語氣,也算是暗語,「除非天塌下,別叫我出門。」
「天還沒塌,不過老於和盧一擎鬧起來了。」江凱維道,「阿沛的客廳讓他們砸爛一半,如果你現在出發,估計能看見殘骸喔。」
「兩個撲街仔腦袋讓豬啃?」話一出,又一琢磨,崔然也明白了,「……Fuck。」
半個月前,兩人搶馬子,一幫人慫恿他們賭車,他還是頭功。
這幫人鬧事,大多時候只能內部和解,家中利益牽扯複雜,不宜鬧大,父輩也不會輕易插手,說來也與孩提時代沒太多不同。他原本是喜歡看戲的,但鬧到了方沛頭上,又與他脫不開關係。
按江凱維的說法,想搶馬子的老於挖到了墻角,盧一擎女人也讓了,車也給了,卻翻臉惡語傷人,老於回擊,一來二去,動起手來。這類情況在他們之中實屬罕見,公子哥們情商向來不低,深諳利益輕重,盧一擎剛回國不久,算是新成員,崔然實在失策。
浴室門響,顧倫赤著身體出來,身上水汽已經擦乾。
往床上一躺,一手墊著頭,問崔然:「有急事?」
崔然脫了鞋上床,從床櫃抽屜裡拿出一支潤滑劑,擠出一些在食指上。顧倫翻身,張開腿,任他掰開一瓣臀肉,將食指塞了進去。
崔然低頭在他背上吻了一下,笑道:「給你做個前列腺按摩。」
顧倫應了一聲。
充分的灌腸讓腸道濕軟易開拓,又不失緊致,崔然感受著顧倫體內的熱度,每當這個時候,都會覺得這個老男人所有的溫暖應該都在這裡了。確實也溫暖著他。指尖在腸壁上挖弄,顧倫呼吸變得急促,連崔然也心口燥熱起來,顧倫腸道的收縮隨著呼吸的急促越來越劇烈,崔然只是手指被夾,下身卻起了反應。
對那兩個禍害的怨恨更深了。
食指氣憤地在腸道裡胡亂攪動,顧倫哪裡受得住這種刺激,額上漸漸溢出汗,手指將枕套攥成一團爛布。
不多時,指頭碰到了腸壁下的前列腺,顧倫從尾椎到頸椎都通了電,立即挺直了腰,健美有力的身體倒繃為一張弓,隨著一道低吟滑出喉嚨,身體才漸漸重新放鬆下來。
崔然俯下身子咬他的耳垂,親吻他的後頸和漂亮的背肌,凹陷的後腰,指腹時輕時重地在前列腺上按壓搔刮,顧倫起初反應極為強烈,漸漸也有所適應,癱軟著趴在床上從鼻腔裡擠出細碎的哼聲。崔然見他渾身紅透,忽然笑起來,眼中光澤浮動,興奮至極。
將走時候司機還沒到,崔然叮囑顧倫吃飯,看著在床上半睡半醒的人,又忍不住低頭吻他,煩他,擾他,逼他睜開眼睛,和他說再見。
走的時候心情很好,哼著完全找不到調的歌。

第6章

崔然辦事倒是耿直。
他到場時候方沛的客廳已經一片狼藉,在場還有四位公子哥,加上方沛和江凱維,八人兩桌麻將,剛好,倒了兩張麻將桌。眼下,方沛和兩位公子哥拽著老於,另一位和江凱維一同摁著盧一擎的肩,一位旁觀,看這陣仗,不知道已經是第幾回合。
崔然出現,眾人齊齊朝他望來。他眯起眼睛笑,點上一支煙,疏忽一瞬,一個猛衝,往老於肚子上踹出一腳,又掉頭往盧一擎臉上甩去一拳。老於滾地,盧一擎鼻血狂飆,場面卻並未混亂。
崔然粗話罵盡,扶起一張椅子坐下。
「車算我頭上,靚女鐘意誰歸誰,鬼打鬼有必要?都滾。」
事情如此了結。
崔然發起瘋來,仗著那股渾勁和老爹這座靠山,頗有威懾力。
人打發走,只剩江、方兩人與他,方沛打電話讓人來收拾場地,順便更換損壞物品。三人到樓頂吸煙,崔然餓得腹痛,打電話讓飯店送餐來,就在樓頂吃。江凱維笑他:「老於倒還好,盧一擎今後必然記恨你。」
崔然笑了笑,滿臉的無所謂。
誰都懂這一道理,所以惡人只有他做。拖延三個多鐘頭,就為等他這位救世主。
沒有久留,崔然天黑前就回了中午去的住宅。進屋卻不見光,找遍廚房、客廳、浴室、臥室、露台,統統不見人,給顧倫撥了電話過去。
彩鈴響過一半,聽筒內換做顧倫的低沉的嗓音。
「你回去了?」
顧倫應了一聲,頓了頓,「你回了那邊?」
崔然道:「哦,那,晚安。」
將要掛斷,聽見顧倫道:「以為你今晚在外住。」
崔然道:「嗯,我也猜你這麼想。」
有些反常了,這樣正經的崔然。
於是顧倫也反常地補了一句,要不要過去他的住處,再或者他過來。
崔然笑起來:「那麼麻煩,還是先晚安吧,要想我。」
好像兩個月前深更半夜還往拍攝場地跑,對顧倫噓寒問暖的人不是他一樣。
顧倫也笑了笑,通話結束。崔然也沒去別處,當晚就在這房子裡住下。
如江凱維所說,盧一擎在崔然頭上記下一筆,之後一些日子,沒朝崔然說過幾句人話。崔然深愔應對技巧,明說暗諷敵不過他,就秉持裝瘋扮傻之道,將盧一擎氣得吹眉瞪眼。
只怪盧一擎直腸子,不知道千萬別與無賴較真的道理。
臨近年終,聖誕前夕回了一趟家,崔仲敏道:「老盧親自向我賠不是,你也別再找人不痛快,七尺男兒,心眼像針眼一樣小。」
崔然帶笑不笑,沒做聲。
不知道老盧有沒有這樣教育兒子?崔仲敏倒是一點也不護短。
聖誕一過,氣溫便直降,但到底是香港,冬季也算得上溫暖。崔然小時候在北京,偶爾回來,非常不適應。
顧倫去內地拍廣告,元旦才回來,一個禮拜前出發,兩人卻是半月不見。那天通過電話以後,崔然一直沒找顧倫,顧倫當然不會找他。於是,崔然駕車去機場親自接人,帶了一盆水仙,說是自己親手栽的,已經見好幾朵花苞。說到植物,崔然興致不錯,給顧倫說了些水仙養殖技巧,沒多少技術含量,卻頗為春風得意,顧倫沉默著,也不知聽進去多少。
講了一路,到顧倫住處時候才停下來,在顧倫的客廳裡翹著腿換台,顧倫洗完澡出來,坐在陽台上吹頭髮,崔然忽然放下遙控,對他動了動嘴。
顧倫停下吹風。
崔然又重複一遍:「你覺得,我心眼小不小?」
顧倫一時答不上來。
崔然自顧自一笑,繼續擺弄遙控,等顧倫吹幹頭髮,發現太子爺已經在沙發上睡熟。
進門就脫去外套,身上只有一件背心,胳膊上的肉比前些日子結實了一些,估計自己做健身去了,太子爺一事無成,但頗為注重形體魅力,有些臭美。顧倫開了空調,找來毯子給他蓋上,熟睡中,崔然抿著嘴一歪頭,像地鐵上打盹的乘客,頻頻點頭。顧倫索性扶著他的身子慢慢靠上沙發一頭的抱枕,再給他脫去拖鞋,將兩腿也放上沙發,重新掖好毯子,轉身走了兩步,聽見囈語,英、粵、國語混雜的粗話,不堪入耳。顧倫充耳不聞,眉頭也不皺一下,轉身回來,彎下身子,將他額前劉海慢慢捋順,食指劃過他眉心,狀若無意,輕輕一點,抽回手,轉身上樓。
崔然聽聞腳步聲漸遠,緩緩張開眼,摸了摸額頭,一刻鐘後,又漸漸入睡。
被突如其來的強光刺醒。
崔然用手擋住眼睛,逐漸適應,才慢慢挪開手,就見客廳吊燈開關處立著一個女人,臨近四十的模樣,妝容很濃,依然遮蓋不住糟糕的皮膚,一雙陰冷的單眼皮,眼廓繃得老大,似乎受到了驚嚇。崔然一時想不起身在何處,第一反應是,難道爛醉中跟哪位小靚女回了家,現在是被家長抓包?
「你是誰?顧倫呢?」女人滿面防備。
原來如此,還在顧倫住處。
崔然笑笑,指了指樓上。女人急匆匆上去了,樓梯板被踩得啪啪響。崔然掀開毯子坐起來,看墻上掛鐘,已經晚上八點。腹中空牢牢的,茶几上也沒有事物,果盤是純粹擺設。起身去廚房翻冰箱,還是什麼也沒有。是他沒想周全,顧倫半個月不在,家裡肯定沒有食物,回來路上應該順便去買。
翻出手機,正欲訂餐,聽見樓上傳來女人煩躁的罵聲。
「經紀人都不管的嗎?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他是個男人!」
之後聲音又小了,聽不清,隨後又漸強,忽強忽弱的,崔然無心再聽,收起手機,出了門。
在附近打包了海鮮套餐回來,正停車,接到顧倫的電話。
「回去了?」
「給你買吃的。」崔然笑道,「就上來,給我開門。」
顧倫穿著睡袍在客廳等他,門半敞,電視裡在播一部黑白老電影。
崔然將門關好,把吃的在茶几上排開,瞟一眼電視,侃道:「這麼懷舊?」
顧倫道:「大師的電影,教學用。」
崔然一愣,笑起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想做導演。」
顧倫道:「剛才是家姐,如果對你講了什麼,我賠不是。」
崔然擺擺手,給他遞來一雙筷子,催促快吃。
再見顧氏,沒有相隔太久。
老於做東,去給他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撐場子。一家新開業的酒吧,裝潢華貴,不鬧不吵,駐唱的也是小有名氣的地下樂隊。老闆親自招待,引他們去最大一間包廂,酒水充足,美女相候。包廂外燈光太暗,互相看不清臉,一進包廂,彩光亮一些,就看清了老闆身邊的女人。
那人似乎也認出了他,兩人視線相撞,頓住。
崔然先笑起來,朝她遞過手去:「顧女士。」
頓時,江凱維幾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大對,崔然居然還與這樣年老色衰的女人有交情,要知道,凡藝業務上的往來,他是一律不過問的,通訊錄中都是損友與美人。
顧氏因此也長了顏面,老闆立即向她介紹在場各位,也向眾人介紹,顧氏是新雇的前台經理,沒有提她與顧倫的關係,不知道是覺得不必提,還是真不知曉。
於是,顧氏對崔然頗為殷勤,崔然出門接電話,她還親自過來為那天的事賠禮道歉,與先前態度反差之大,就是崔然也不由咋舌。
之後一次見到顧倫,就道:「不太喜歡你家姐。」
這副小孩子語氣,把正看劇本的顧倫逗笑了。
「如果是那天的事,我再替她賠一次不是。」
崔然臉上是忽如其來的煩躁:「我有那麼小氣?」
顧倫不接話了。
崔然深吸一口氣,將咖啡喝完,道:「她有你住處的鑰匙,還能通過保安室。」
顧倫道:「鑰匙在我母親那裡,她聽說我當天回來,借鑰匙來看我。」
崔然道:「那天向你發火,因為你的身份不能和男人傳緋聞,我在酒吧又碰見她,她向我致歉,托我多照顧你,話是這麼講,但我還指望顧老師照顧呢,對不對?」
句句不客氣,還是在一起以來,頭一次這麼對顧倫說話。
顧倫臉上不見喜怒,沉默了一會,才道:「我父親早逝,母親年輕多病,家裡全靠顧菲,在最艱難的時候,她也供我讀書,沒有放棄我。」
崔然將要說什麼,又聽顧倫道:「她文化水平不高,當年吃夠苦頭,現在倚靠我,做自己歡喜的工作,我償還,也沒有什麼不對。」
崔然一怔,果然,顧氏並不是來看望弟弟。
她三個月的薪酬,才夠支付她手肘上那隻提包。其實不該討厭顧氏,她和他的處境,倒有幾分相似,只要崔仲敏供他玩樂,錢財取之何處,他並不在意。

第7章

能見到崔然的次數越來越少。
不過兩人歷來聚少離多,現在又將近年關,並不奇怪,稍有特殊的是,禮物也在漸漸削減。顧倫又去過崔然常駐的居所一次,之前為他特地請來的江浙菜廚子已經被辭退,換回崔然喜歡的法菜廚子,又高又壯的中年白人,挺一個圓滾滾的啤酒肚,看顧倫時候目光有些銳,像是記著之前因他而被辭退的仇。
雖然如此,席上崔然還是興奮地和他談論法菜的妙處。
崔然送的水仙開得很好,嫩白的花瓣,像是奶油做的,中間一點果醬似的淺黃花芯,只不過用眼看,似乎就能聞見滿室的甜膩。周愫來時捧著花盆愛不釋手,用食指小心翼翼去觸,粲然一笑:「只有顧老師這樣溫柔的人,才能養出這麼漂亮的花。」
周愫向來不擅阿諛奉承,多是由心而發。
咖啡機上冒著白濛濛的熱氣,顧倫捧著書,翻往下一頁,指尖一頓。
崔然與溫柔,似是兩個天南地北的概念。
常年在外忙碌,顧倫從不養活物,水仙成為特例。好在崔然也交代過養殖細節,顧倫悉聽尊便,得閒時親自照看,隨時注意室內溫度,將它們放在主臥落地窗前,吸收足夠的陽光。
臨近除夕,崔然忽然又來了一通電話,問他有沒有空,明天去打高爾夫。
顧倫想了想,說有空。崔然語氣輕快,看來心情大好,接下來又問他在哪裡,說要來看他。太子爺做事從來一刻一個主意,大概也是臨時興起,說走就要走。顧倫遲疑一瞬,說在公司,高層找他談事,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
「沒關係,我馬上來。」
依舊固執。
顧倫蹙眉:「感冒了?」
厚重的鼻音,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
崔然笑起來:「昨晚朋友生日,在泳池裡噴香檳,他現在在醫院吊點滴。」說完大笑,還未盡興的樣子。
顧倫還想說什麼,辦公室門■噠一響,裴朝玉一身正裝,大步進門,見他正通話,稍作停頓,最終還是開口,催促盡快去會議室。
「你先忙,快去忙。」聲音帶笑,極為體貼。
「記得吃藥。」
「好囉,拜拜。」
通話掛斷,抬頭時對上裴朝玉的眼睛,眼線上挑,艷色紅脣,像是凶神惡煞的女妖。
顧倫朝她禮貌性一笑,她撇開臉,到辦公桌前拿起一沓文件,踩著細跟鞋噠噠往外走。
進了電梯,只有他們兩人,聽見裴朝玉低聲一嘆。
或許出乎她意料,太子爺有些長情了。
崔然在裴朝玉辦公室裡打完不知道第幾十個噴嚏,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響過三下就停。
正忙著從紙盒裡嘩嘩抽紙,崔然匆匆應了一聲,聽見門鎖彈開,然後又沒了動靜。崔然擤過鼻子,才扭頭去看,就見周愫提著一隻袋子站在門框下,也不進來。
撞上崔然的目光,抬了抬拎著袋子的手,「感冒藥,崔先生要不要吃一點?」
崔然道:「難吃麼?」
周愫一愣,旋即哭笑不得。
崔然眼廓鼻子都紅了,又是頭昏腦漲,尤其痛苦,沉默一會,深吸了一口氣,朝她招招手,「拿來吧,謝謝。」
周愫忙跑過去,蹲在茶几前,逐一拆開包裝,按著說明書給他一粒一粒配藥。崔然看著那一對藥粒子就直皺眉。藥配齊,周愫轉身去接水,見飲水機保溫燈沒亮,又請崔然稍等,出了門,沒多久,踩著小高跟噠噠地回來了,似乎跑得急,雙頰充血,快趕上崔然的紅。氣沒喘勻,就將手中熱水給崔然遞來,「好像有些燙。」
崔然接過來,對著杯子吹了幾口氣,撇著嘴將藥吞了。
周愫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袋子裡翻出一隻新的體溫計,拆去包裝,給崔然遞過來,「也買了退燒藥,崔先生先看看發燒沒有。」
崔然接過來,見她轉開了頭,忽然一笑,周愫耳朵立即燒透,崔然看了一眼,低頭將手伸進T恤裡,將體溫計夾到腋窩。
「周小姐。」
「嗯?」
周愫電線桿似的立著,也不坐沙發,一雙耳尖都燒紅,嘴角壓著一抹笑,眼珠子亂轉,偏不敢看他。
崔然道:「你很可愛,但顧老師,更可愛那麼一點。」
像是即將燒透的熱帖被澆來一瓢冰水,周愫渾身僵硬,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崔然抬手扯了扯領口,眼裡略帶煩躁。起身去開空調,本就算不上冷的天,還要將溫度調高。轉回身時,周愫已經離開。
有些後悔過來湊熱鬧,像有無數根針從骨頭裡鑽出,往肌肉上刺,即便滿室暖風也總覺得冷。等了一會,取下體溫計,果然低燒。不過歷來也不把這類小病當一回事,又在辦公室內休息一會,煩悶難耐,起身出門,這一層都是辦公室,實在無聊,就乘電梯下了兩層,隨處閒逛。
蕭亦渟並非科班出身,跳舞一直以來都是弱項。公司對他倒也耐心,一直將最好的舞蹈老師派到她這裡。縱然心中不耐煩,也只好忍耐,老師似乎也看出她的排斥,休息時間漸漸拉長。第三次休息,她轉身喝水,就見到門口站著的崔然。
「你好像欠我一頓飯。」崔然說。
她看他鼻尖紅紅的,像是小丑,這麼英俊的小丑。
她笑起來:「崔先生這個狀態,還能大吃大喝?」
崔然道:「不要小看我。」
從會議室出來,裴朝玉辦公室裡沒有人,桌上多了幾盒藥,胡亂堆在一起。
顧倫駐足,盯著茶几。
周愫忙去收拾,「崔先生來過一趟,又離開了。」
想起通電話時候濃重的鼻音,倒也不奇怪了,不好好休息,下午還會發燒,感冒總是到下午、晚上更為嚴重。
在公司吃過晚飯,讓司機直接開回他住處。半路下起小雨,整個城市顯得粘稠,陰冷。看過一路霓虹,又給崔然撥去一通電話,無人接聽,便發送短信過去:最好還是去看醫生。
第二天一早,天又忽然放晴。
崔然來到小區外,接顧倫去高爾夫球場。今天不是他開車,鼻音比昨天淡了一些,按他自己的話說,昨晚燒了一夜,悶在被窩裡出過一身汗,醒來就舒服多了。不過仍舊犯困,怕開車睡著,還是讓司機駕駛。
崔然的確沒有說謊,和蕭亦渟去吃日料,他回到家已經十點多鐘,感覺體溫很高,從藥箱裡翻了幾粒藥苦大仇深地吃了,倒頭就睡,醒來覺得重獲新生。
這次是崔然做東,公子哥們齊聚,小明星也有幾位,關鍵是給紀雲清接風,紀公子回香港父母爺爺處過年,一個禮拜前到的,但畢竟與他們不同,應酬繁雜,今天才抽出空與他們鬼混。
紀公子非常不給面子,只隨便打幾桿,就在場邊躺椅上曬太陽。一直曬太陽倒好,後來顧倫也躺了過去,兩人好似一見如故,交談甚歡,整個下午,顧倫沒再入場碰過球桿。
晚上到家,崔然便一通電話打過去,興師問罪。
紀雲清也頗為驚訝:「你居然打他的主意?」
然後又是下一問:「你還對男人感興趣?」
崔然吊兒郎當,與他說了前因後果。紀雲清唏噓,還是將信將疑。
倒沒有解釋本就是BI的事實,崔然似笑非笑:「別看他老,緊得要命,一個字,爽。」
紀雲清不說話了。
崔然知道他向來不大看得起他,便更加故意耍弄他。
「這人現在可是我的寶貝,心頭肉,你是我兄弟,但要是想搶,我馬上翻臉信不信?」
紀雲清笑道:「放心。」
崔然又用他最近換人包養的事逗他。
再說回顧倫身上,紀雲清忽然道:「有這個工夫警告我,不如多讀點書去。」
也對,顧倫和紀雲清肯定是要惺惺相惜的。
「一個多鐘頭,他跟我聊的東西都和書有關,以前就有雜誌寫過,顧倫業餘愛好就是讀書,你不知道?」
他能不知道?
崔然沒有反駁,「你還看娛樂雜誌?」
紀雲清道:「唐西給我讀的。」
崔然才想起,是紀雲清之前養的藝人。
「我看過他的劇,演技爛得要命。」
紀雲清沒接話。
崔然點了支煙,沉默片刻,語速放緩:「真的,好不好可以看眼神,太呆板,不像顧倫,他用靈魂在演戲。」
他摘下煙,吐了口眼圈,垂眸看煙頭上跳動的火星子。
用靈魂在演戲,用心在生活,唐西比起顧倫,差了十萬八千里。
紀雲清嘲笑他,居然還懂演技。
崔然洋洋自得:「你還真當我文盲啊?」說完又心虛似的轉話題,「都說你現在養的是武替?長得也不好?」裝模作樣,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紀雲清也不戳穿他,笑了笑:「以前的都是金絲雀,現在想養個持家的,相貌能持家?」
後來再見蕭亦渟,她在錄音室裡,他隔著玻璃,坐在沙發上喝咖啡,一直盯著她看。蕭亦渟一雙熠熠的玲瓏大眼,睫毛隨光影跳動,嘴角一枚小痣,不似米杉,這是不經雕琢的美,蕭亦渟天生麗質。
每每與他目光相觸,她的眼仁都會一閃,帶了藥性,尤為勾人。
她深愔男人弱點。
等蕭亦渟從錄音棚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朝他眨眼睛:「崔先生又在打主意,要我請客?」
崔然食指上掛著車鑰匙,衝她搖了搖,說這次該他請。
他總算想出能反駁紀雲清那句話的理論,他和崔仲敏都不曾想過經營一個家,又何必找一個能持家的人。
除夕米杉還在意大利,家中只有崔仲敏父子二人。吃過晚飯,崔仲敏就回了書房,聽余伯說,他近些日子尤為疲累,一旦在家,很多時候都在睡覺,上禮拜還重感冒一場。崔然聞言一笑,父子二人連生病都如此有緣。
崔仲敏睡下,整個老宅便安靜下來,崔然躺在沙發上休息,十一點醒來,向余伯知會一聲,加了一件外套,就匆匆出門。
在老於家打牌。已經鮮少有人隆重慶祝春節,但一些大戶仍舊要圖個喜頭,尤其是生意人,故而他們這一幫人中,這個時候能出來胡鬧的人不多,眼下只湊齊一桌麻將,江凱維和方沛都不在場。崔然年幼時同母親在北京老宅裡生活,對春節倒有不同的情感,老於祖上是蘇州人,也常回親戚處,兩人此刻有些惺惺相惜,特地在門外掛了兩隻紅燈籠,貼上一副新對聯。
臨近十二點,老於把客廳音響開到最大,■裡啪啦,震天動地的鞭炮聲,好似遭遇地震,整棟房子都在顫抖。齊公子大罵他有病,老於笑得更高興,張口說著什麼。齊公子讓他聲音大些,沒聽清,老於便輕輕一咳,扯著嗓子喊:「老頭子在這裡玩過二奶,二奶在這裡流產,據說不幹淨,所以房子扔給了我。」
一幫人哄笑,崔然也笑,扯著嗓子回道:「那你應該拿幾鞭真炮仗來,把每個地方都炸一遍。」
老於喊道:「我神經病呀!」
崔然喊:「你傻仔!」
鞭炮聲穿雲裂石,就這在這樣特殊的儀式裡,新年來臨。
齊公子離開麻將桌,說休息一會,帶了一盒煙,去露台上吞雲吐霧。和他交情深些的張二少小聲道:「想老母囉,躲起來唱歌。」
崔然最為八卦,記得齊太太好像是被齊老闆氣死的。所以他生母最為聰明,崔仲敏氣不死她,她還能想辦法氣崔仲敏。
中場休息,老於去廚房沖咖啡,崔然的手機響起來。
甫一接通,蕭亦渟帶笑的嗓音鑽入耳廓:「崔先生新年快樂,有沒有去花市?」
張公子朝他詭笑,做口型讓他把人騙過來,人多熱鬧。
崔然道:「沒有,蕭小姐呢?」
蕭亦渟道:「無家可回。」
崔然道:「那崔先生收留你。」
蕭亦渟笑道:「崔先生請給地址。」
半個鐘頭後,蕭亦渟到場。身臨現場,臉一瞬間垮下來,崔然遙遙望著她,不住悶聲笑。
幾位公子假意教訓崔然,招呼她坐下,讓她給崔然支招。
「阿然牌技爛。」老於道。
蕭亦渟畢竟不是普通女人,臉色已經恢復如常,配合其餘人的起哄,給崔然做軍師。
第一把胡牌,崔然在她腰上偷掐一把,笑道:「就指望蕭小姐揚眉吐氣了。」
蕭亦渟斜他一眼,佯怒過了,又是好言好語,五人通宵達旦,第二天日曬三竿,才各自回家。

第8章

剛趕完通告,上車,裴朝玉的手機就遞了過來。
顧倫摘下墨鏡,接過手機。屏幕上是蕭亦渟的特寫,手中握著簽字筆,背景虛化,看不太清,只見斑斕的色塊。新聞標題說是蕭小姐的唱片簽售會,神秘男友親臨現場,送九十九束鮮花,簽售台如同身陷花海。沒有神秘男友的照片,可見並未在媒體面前露面,但新聞暗示,是香港某顯赫人物。
還有鮮花的附圖,所見淨是玫瑰,紅色花海,蕭亦渟一身白裙,紅皮高跟,裝點其中,如艷紅布匹上倒插一枚銀針,針尖下沁一滴血粒子。
顧倫將手機歸還裴朝玉,往靠椅上一仰,閤眼假寐。
裴朝玉沉吟半晌,才道:「崔然最近不在香港?」
顧倫像是睡著了。
裴朝玉不再問,忽然又聽見他說:「上禮拜講去上海。」
並沒有騙他,簽售會的確在上海,太子爺光明磊落。
其實不必由裴朝玉向他遞判決書,他身陷局中,本就已經草木皆兵,何況如今地崩山摧。崔然和蕭亦渟,並沒有向誰迴避過。蕭亦渟能陪崔然夜夜笙歌,酒池肉林,他不能比擬,優勝劣汰,結局可想而知。
忽如其來,春風滿人間,又一夜霜寒,只留一地殘花敗柳,崔然的感情,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他送的禮物,顧倫沒讓人清理,水仙花謝了,也依舊擺放在落地窗前。
養出那樣漂亮的花,照周愫的說法,崔然是個溫柔的人,而溫柔如同花期,無所謂天長地久,朝朝暮暮。
裴朝玉特地請他吃飯,朝他一揚紅酒杯:「Cheers,自由萬歲。」
顧倫含笑,和她碰杯,卻沒怎么喝酒。
結局在開篇好像就已經註定,所有人都為他高興,只有周愫為他不平:「顧老師對他也這麼溫柔,哪裡不如他意?」
話裡淨是哀怨,但顧倫聽得出,哀怨不是為他,而是為她自己。在崔然的世界裡,所有人都像童年的麻雀和那隻鸚鵡,那隻寵物蜘蛛。他連周愫都不放過。
哪裡不如意?應該是崔然發現了什麼,他無能,但不傻。在山上,他意味不明的眼神,顧倫已經漸漸明白其中含義。
「你申請的一個月假期,公司已經批下,準備去哪處放鬆?」裴朝玉放下餐叉,滑動餐桌上的iPad,「東南亞島嶼?你那麼鍾愛游泳。」
顧倫笑道:「好像每逢假期你都勸我去東南亞。」
裴朝玉笑:「那你來看,我再也不多嘴。」
顧倫漸漸斂容,切了一塊蛋糕,嚼碎,咽下,喝一口紅酒,「沒有假期了,祁耀塵有新劇。」
裴朝玉一怔,才明白過來,顧倫要接劇,老朋友的劇。
「他又找你?」
顧倫點頭。
公司已經給他准假,這有些麻煩,顧倫並沒有和上面交涉。
裴朝玉道:「我找秦總談一談。」
難得的假期,忽然又不要了,裴朝玉從來都讀不懂顧倫。
水溫很高,顧倫仰著頭,任水流從頭頂滑過面頰,脖頸,前胸,小腹,沒入胯間。
關上花灑,手掌從額頭往下抹到下頜,他走到洗臉台前,擦去鏡面上的水霧。鏡中男人一雙眼仁黯淡無光,下頜冒出些許胡茬,脖頸下鋒直的鎖骨,兩側胳膊與肩勾勒出起伏流暢的肌肉曲線,並不光滑細膩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蜜色光澤,一條青黑小蛇盤旋于右肩上,蛇信直取側頸。
當晚,他做了夢,夢見花草芬芳的園子,柵欄邊有一棵桂花樹,非常粗壯的桂花樹。年幼的男孩站在樹下,精緻的白襯衣,紅領結。
男孩抬手指樹上的鳥窩。
他伸手,想要摸一摸他的頭,男孩忽然化為身體赤裸的崔然,他將他伸出去的手掌握進手心裡,埋下頭舔舐他的喉結,恬不知恥地重複:「顧老師,我好鐘意你。」
顧倫在四月就去了內地,捧老友的場,演一部宮廷劇男一號。
似乎叫《朱顏改》,崔然聽過三次才記牢了。剛聽說時也有些意外,顧倫已經很久不接電視劇,足以見得與祁耀塵交情之深。恰逢顧倫年底拍攝的武俠電影《封喉》上映在即,一邊參與《朱顏改》拍攝一邊乘機往各地,陪同導演做電影宣傳。
《封喉》首映,崔然沒去看,但貢獻影票一張。
票房奪冠,但評價毀譽參半,精細的場景布置,空間構架,優美的長鏡頭,節奏舒緩,但氛圍緊張而壓抑,尚蒙一直以來的特色,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既然有人追捧,自然也有人抨擊過於浮於形式,缺乏情節衝突和思想深度。
線上線下一片熱議,崔然作為媒體受眾的一份子,儘管沒有觀影,還是看了劇照海報,白馬上,顧倫背對鏡頭,一身黑衫,束腰,長靴,斗笠,背上一柄為出鞘的長劍,他一手擁著一壇酒,側過頭,半張臉背光,鼻梁以上被斗笠陰影遮掩,只見剛毅的下頜上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
背後是被虛化的漫漫黃沙,茫無涯際。
崔然看過之後,就再也想不起另幾位主演的海報是什麼樣子。
首映當天,顧倫深夜才趕回拍攝地,休息四個鐘頭,又起床化妝準備工作。
化妝師說:「顧老師要注意身體,臉色已經很不好。」
顧倫笑了笑:「老了。」
化妝師笑起來:「保養已經很不錯了,況且,三十五能算老嗎?」
顧倫含笑:「還是先幫我蓋一蓋黑眼圈吧。」
化妝師直贊他心態好。
像他這一線的藝人,忙到這個地步,精神、身體雙重疲憊,恐怕是要低氣壓,難以伺候的。
開拍前他去衛生間,再回來時候化妝間門合上了,想是不是化妝師有什麼事,他沒嘗試擰門,抬手打算敲一敲,忽然聽見裴朝玉的聲音。
「崔然這一家人都不簡單。」
顧倫抽回手。
然後是周愫的聲音:「聽過一些,崔董事在外就和男人……」
「葷素不忌。」裴朝玉道,「黎冬琳出身書香門第,當時崔董事和她的婚姻也是一段佳話。你應該都聽說過?所以婚姻破裂,也是轟動一時。」
人都樂於觀賞完美的破滅。
「我並不清楚。」周愫道。
裴朝玉道:「也對,你當時應該十歲都不足。起初都以為是因為崔仲敏在外的風流債,黎冬琳還備受同情,哪知離異兩年後黎冬琳就移居倫敦,憑空冒出一個英國丈夫,一個一歲半的兒子。」
周愫唏噓。
裴朝玉道:「這樣的父母……」
門外,顧倫已經走遠。
第一場戲還未拍完,是賢王和皇后的爭執戲,賢王早年征戰沙場,功高蓋主,如今一身病骨,被顧倫飾演的皇帝暗中軟禁,成為廢王。賢王痴戀皇嫂,一個生命已經黯淡無光的男人,飛蛾撲火一般甘心為反派一號皇后利用,成為她的棋子。
這一段,拍的是皇后野心已經有所暴露,賢王勸她及時收手,皇后氣急,兩人爭吵不休。
賢王飾演者是紀雲清包養的那位,曾經的武替,李玦,皇后飾演者是新人,投資方內定。NG頻頻,女方出的洋相,受紀雲清之託,李玦受祁耀塵和顧倫關照,但進步之快,出乎顧倫意料,到當下,已經很少因為他而重拍。
取的是天將亮不亮時的景,現場一圈補光燈,朝著兩位演員照,直到天亮,祁耀塵氣急敗壞地宣布這一場推後,中場休息,然後進下一場。
隨後將新人叫到場邊講戲。
南方已經進入初夏,戲服厚重,李玦額上已經出了汗,但下一場沒有他的鏡頭,就沒去補妝。顧倫見他迎面走來,向他遞去一瓶水,笑道:「辛苦。」
李玦接過水,在他身邊坐下,「還沒擠出時間去看《封喉》,網上影評看得我心癢。」
顧倫笑道:「早晚看都一樣,到時候讓祁導買票。」
李玦笑道:「等不及,江克人設剛剛公布的時候,我就非常喜歡這個角色。」
顧倫飾演的刺客,無情無義,弒父弒君,結局慘烈。
「不過這個人物又過於複雜。」李玦道,「我很想看看顧先生怎麼詮釋。」
顧倫半開玩笑道:「我更怕你失望。」
李玦大笑:「顧老師也會擔心這個?」
顧倫點頭:「頭一次和尚導合作,實話實說,我在劇組沒少受他教訓。」
李玦哂笑:「老藝術家大多一根筋。」
顧倫想起崔然那副小心眼的模樣。
李玦見顧倫又笑了,道:「顧老師心情不錯。」
顧倫稍稍斂容,喝一口茶,道:「是有些討厭。」
李玦一怔,難以理解。
待將前後話題聯繫到一起,瞠目結舌。
祁耀塵已經歸位,場務退到鏡頭之外,周愫過來通知顧倫,準備開拍。

第9章

海濱,小花園中一片燈紅酒綠。
彩光忽明忽暗,燈下一張張人臉顯得光怪陸離,香檳灑在餐桌上,高腳椅上,賓客的頭髮、襯衣、裙子,再或是赤裸的身體上。東南西北四部環繞立體聲音響,臨時架起的舞台上,搖滾樂隊撕心裂肺地喊著崔然聽不懂的語言。
他的上身也被剝了精光,只穿一條花短褲,挺拔精壯的身體浸泡在泳池裡,周遭俊男美女無數,將他簇擁在最中央,如眾星捧月。
崔然一手攬著身穿泳衣的蕭亦渟,撕扯著沙啞的嗓音,像在和搖滾樂主唱一較高低。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黎冬琳用心良苦!」
遠處陽傘下有人又開了香檳,尖叫聲無數。
「It’s my show time!」崔然喊。
一陣哄笑,但確實沒有吵鬧聲了,只剩樂隊的演奏聲和歌聲。
「她講崔仲敏負她,我同老崔反目成仇,結果媒體告知我,黎冬琳有夫有子,還準備移民英國!媒體神通廣大,諸位,千萬不要得罪這幫人,家中大小事,真相之謎,關鍵時刻還是得倚仗他們啊!」
他大笑,眾人也哄笑不停,笑聲如海浪,幾乎要蓋過樂隊的歌曲。
江凱維喊:「繼續!下一輪,懲罰照舊!」
崔然:「繼續!我賭江凱維輸!」
有人喊:「拿什麼賭?阿渟嗎?」
眾人起哄。
崔然喊:「不賭!我有原則!鐘意的人,一律不賭!」
尖叫聲,口哨聲,蕭亦渟笑逐顏開,埋頭在崔然肩上一吻,崔然順勢托起她的下頜,眾目睽睽之下,開始綿長的熱吻。
賓客散去,已經凌晨三點。
崔然從浴室出來,便一頭栽上床,一動不動。
蕭亦渟擰亮檯燈,摸了摸他刺拉拉的頭,他低吟一聲,聲色喑啞,半晌才將頭一扭,卻也不睜眼,直接發號施令:「水。」
蕭亦渟不動,繼續玩他的頭髮:「既然你母親欺騙你,為何不與崔董事和好?」
崔然閉著眼睛,沒有反應。
蕭亦渟道:「難道崔董事不願意原諒你?」
十二歲的孩子,一時受母親教唆,做出錯事,但身為父親,實在不太可能死不原諒——況且,崔然還是崔仲敏的獨苗。
她等了很久,崔然都沒有動靜,像是睡著了。
她伸手擰滅檯燈,忽然聽見崔然又說了一句,要喝水。
人已經脫了鞋上床,蕭亦渟眉心一擰,稍隔片刻,還是開燈,重新下床。不多時,捧著一杯水進來,伺候崔然喝了,正要關燈,忽然聽見崔然道:「崔仲敏這個人,心態非常好。」
蕭亦渟一愣。
崔然依舊合著眼睛,像是囈語。
「黎冬琳讓我對付他的時候,我什麼壞事都做,學業荒廢,夜不歸宿,所有事都忤逆他,我以為他會屈服,向黎冬琳低頭。」
嗓子太啞了,今晚那麼喊,估計在場活躍的幾位人士,現在喉嚨都不會好過。
蕭亦渟伸手,為他捋順亂七八糟的頭髮。
崔然捉住她的手。
「十二歲,天真至極。崔仲敏見我這樣,沒有打罵,一句訓斥也沒有過,他是徹底的無動於衷,明白嗎?我是死是活,今後如何,都與他無關。」
蕭亦渟猶豫半晌,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
崔然忽然笑:「你的手很軟。」
蕭亦渟也微笑。
崔然道:「像黎冬琳。」
蕭亦渟一愣,隨即大笑:「崔先生一旦喝多,情商為負。」
一早醒來,蕭亦渟已經離開,之前就說過,今天上午有通告要趕。
這間臥室彩光非常好,因為對面就是海,落地窗又是單向透光,崔然一般不拉窗簾,早晨陽光像海浪一樣侵蝕進來,照亮半張床,冬季是享受,夏季則不然,崔然自己睡靠窗一側,八九月時候總被熱醒,醒來了,就一直鬧熟睡的顧倫。顧倫見他渾身是汗,問為什麼不拉窗簾,崔然說喜歡太陽,他便不再多說。簾子最終是由蕭亦渟拉上的,她睡覺時不能有光。
崔然下床,將簾子拉開,朝大海方向伸懶腰。
洗漱回來,見手機上有一條未讀短信,來自米杉。
[生日快樂,抱歉,昨天忘記。]
下午就收到禮物,一隻商務男包,崔然拆去包裝就笑了——足以見得米杉有多忙碌?
生日會讓不少嘉賓都負了重傷——喉嚨。足足調養一個禮拜,才又在馬球場見面,大汗淋漓,在場邊休息,齊二少湊近他耳邊,神神秘秘道:「凱維和他家大姐,是怎麼一回事?」
說的是江凱維的女友。
崔然裝傻:「有新情況?」
齊二少冷下臉。
崔然破功,大笑起來,抬手去捏他的臉,被他避開,「拿開,基佬。」
崔然硬是在他臉上摸了一下才收手,笑道:「看你這■型。」
齊二少直翻白眼。
崔然勾過他的肩,嬉皮笑臉,目光在球場上,聲音壓低:「大姐的老情人,聽說是發了一筆財,準備吃回頭草,和老江較勁,老江其實早就不耐煩,天賜良機,當然一拍兩散。」
齊二少看著球場上縱馬奔馳的江凱維,笑起來。
崔然笑道:「怎麼?打老江的主意?」
「你當全世界都是基佬?」齊二少嗤笑,「我見他臉上帶傷,很有意思。」
崔然大笑,笑了一會,手機忽然響起短信提示,老於的消息。
一張照片,沒有內容。
崔然笑不出了,照片的主角是蕭亦渟和一個年輕男人,背景應該是地下車庫,蕭亦渟戴著墨鏡,但他們熟悉到這個地步,已經不難認出。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容貌稚嫩,白襯衣,灰色西褲,身材略顯單薄,在為蕭亦渟開車門,手放在她臀部上。手機拍攝,估計是焦距拉到最長,畫面有些模糊,耳邊笑聲響起,是齊二少笑了。
消息傳過來時候,包廂裡某公子哥正將一首抒情歌改為搖滾樂,鬼哭狼嚎。
崔然邊看手機邊吸可樂。
男方二十二歲,姓盧,蕭亦渟所在經紀公司的新進職員,某重點院校文學系畢業生,家境普通,與人為善,和蕭亦渟在公司並無接觸。但從消費情況看,近期賬單都超出薪酬應付範圍,名下除一套市郊公寓,還有一套位於市中心的複式,入住頻率不高。
另附蕭亦渟和盧某私照數張。
老於在他身邊笑。
崔然收起手機,把可樂換為啤酒。
老於道:「太子爺頭頂綠草如茵。」
崔然漫不經心,「今天A君綠B君,明天B君綠C君,循環往復,不就是情場?」
老於一愣,旋即捧腹大笑,拿來啟瓶器開了一瓶啤酒,和他的酒瓶一碰,各自將酒喝完。
算是崔然身上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新歡舊愛,公子哥們隨時隨刻可能將身邊情人棄之如敝履,但絕不能容忍被別人同樣對待,倘若如此,就是被戴綠帽,顏面盡損,必定要讓別人不得善終。老於就曾經害得對方輟學,父母失業,幾乎走投無路,只因對方「不知廉恥」。
崔然倒沒有找過任何情人的麻煩,無論是他離開對方,還是對方離開他,好聚好散,今後有事相求,要是心情極佳,他也會做個順水人情,或許正因如此,他被戴綠帽的次數總要比別人多一些。
這次也不例外,他向蕭亦渟發送簡訊,便和平分手,對她出軌的事也隻字不提。
其實生活中有無蕭亦渟並不見什麼區別,所以他也沒有急於找下一任。吃喝玩樂,照常進行,雖說淪為笑柄,但公子哥們也會拿捏輕重,知道適可而止,不過多久,就沒有人再提。
崔仲敏給的零花剛到賬,紀雲清就來了香港。
紀老爺子摔傷,驚動紀家老小。這位老人有些意思,崔然和紀雲清同窗時候就與老人家有多次接觸,如今是真心實意覺得惋惜,不知不覺,老人已經年邁至此。
前去探望,花言巧語逗得老人合不攏嘴,晚上與紀雲清一同吃飯,被他調侃,說他搖頭擺尾,盡顯醜態,卻不知道老爺子精明得厲害,他們的一舉一動,他都一清二楚。紀雲清和他說話向來帶刺,崔然並不在意,又拿他前不久受傷的事開刀。
他向來消息靈通,其實已經推測出其中緣由,偏故意扮傻,戳他痛處。
明明互相厭惡,卻又裝模作樣,仿若摯友。
紀雲清喝得多了,原本就有心事,沒吃多少東西,眼下已經神色迷離。崔然暗笑,老友像是已經從良,化身情種。
「下個月,抽空來內地,換你招待我囉?」
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好像把紀雲清嚇得酒都醒了,霎時神色清明,瞪著他看。
崔然悶笑。
半晌,紀雲清才結舌道:「香港不夠你樂了?」
崔然憋不住,大笑起來:「就問你歡不歡迎?」
紀雲清也是大人物,又恢復紳士微笑:「儘管來。」
紀雲清爛醉,崔然和司機一同將他架上車,忙出一頭汗。見紀雲清實在難受,崔然又囑咐司機路上讓他先喝些酸奶,開車不要太急。
剛要離開,聽見紀雲清在車裡叫他。
車門還沒關,崔然又矮下身子,把頭湊近去:「紀公子有何吩咐?」
紀雲清蜷縮著身子,安靜半晌,才道:「如果不喜歡顧倫,還是離他遠一些好。」
崔然一愣。
紀公子目下無塵,向來不屑於關心旁人的風流韻事,看來連他已經和顧倫分手都不知曉。
「我說你們有問題,上次還死不承認。」崔然故意逗弄他。
紀雲清恐怕整個腦袋都是混沌的,一改常態,沒有嘲諷,語氣尤為認真:「大活人,心都是肉長的,不分高低貴賤。」他嘆一口氣,似乎頭痛,忍耐良久,才艱難接話,「太自以為是,要遭報應。」
崔然搖了搖頭,鑽進車裡,將車門關上,讓司機開車。
「少說些話吧。」
低下頭為他揉太陽穴,他漸漸安靜了,崔然也沉默了一路。
腦海里是顧倫的眼睛,儘管他壓抑掩藏,但還是在不經意間被他發現的,不同與平日的,溫柔似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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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題發揮一下崔然的問題
其實就是取材我表妹,不過情況又有不同。當年我舅舅舅媽離婚,我才初中,表妹才小學畢業,舅媽以前是個很好的人,聽我媽隱晦地說,是她在外咋了,連我都不太敢相信。我表妹跟著舅舅,結果脾氣巨變,舅媽不知道和她說了些什麼,她覺得是舅舅毀了她的家,而且我們整家人都欺負她媽媽趕走她媽媽。之前非常聽我的話的小姑娘之後就像炮仗,我和她說話都很小心,現在已經上大學,我依舊不敢在她面前談論她媽。
根源就是太信任媽媽了。而崔然這個情況更複雜些,之後會有展開。

第10章

紀雲清返程當天,崔然還去機場送了一程。
似乎已經忘記醉酒後的胡言亂語,紀雲清對於他這一舉動,有些難以理解。
崔然笑道:「我就是吃了黃心豹子膽,也不敢打紀公子的主意呀。」
紀雲清笑了笑,溫言溫語同他道別。
離開大廳,到車庫,剛上駕駛座,就收到方沛的消息,問蕭亦渟的事。
早晨出門前就看到蕭亦渟販毒被當場逮捕的新聞。在場還有三位三線藝人,說來也巧,地點就是老於那位朋友的酒吧,顧倫的姐姐在那處做前台經理。隨後,警方又在蕭亦渟家中發現藏儲的海洛因,娛樂公司已經方寸大亂。
從報道上看,吸食毒品的只有在場另三位藝人,但三人一同指控毒品來源為蕭亦渟,而身體檢測結果表明,蕭亦渟本人沒有吸食。
中午就接到警方電話,說蕭亦渟想要見他。
崔然甫一見到蕭亦渟,心下也是一怔。面色蠟黃,毛孔粗大,眼窩青黑,眼仁空洞,像顆乾癟的杏仁。他不是沒有見過她素顏,兩人共同沐浴時候,她也依舊楚楚動人。可見警方訊問手段有多殘酷。
「陷害,崔然對我出軌記恨在心,所以苦心孤詣陷害我,你們應該把他也抓起來!」
蕭亦渟一來就想上前攥崔然衣領,被兩位警察制住。
崔然早就明白,判決未定,警方滿足蕭亦渟要求,必然也因自身有所求。
蕭亦渟在警察的鉗制中依舊掙扎不休,像垂死的落難者,竭盡全力想要抓住一根浮木,她又叫又嚷,喉嚨沙啞,像街頭潑婦。
「你們可以去調查他們這一幫闊少,但凡愛人不忠,或主動與他們分手,他們必然不擇手段!我與愛人私下往來被他察覺,上個月他同我分手,表面上假惺惺扮善人,暗中這樣被卑鄙下流,他要毀掉我,徹徹底底毀掉我,這是陷害,你們難道要因為他老爹徇私枉法!」
審訊人員道:「請冷靜,蕭小姐。」
蕭亦渟道:「我身邊所有人都有可能成為他的走狗!到我家中藏毒輕而易舉!那三個病秧子必然也是受他指使,我同他們相識不足半個月!」
崔然從始至終不置一詞,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眼中帶笑,嘲諷中又夾雜幾分憐憫。
蕭亦渟手足無法輕易活動,索性一口唾沫噴向他,事態突然,崔然避之不及,正中臉頰。
警方也嚇一跳,忙送上濕巾供他擦拭。
崔然沒有接,眼裡那幾份吊兒郎當的笑意已經不見蹤影,他死死盯著她,目光如鷹。
蕭亦渟仰頭大笑。
「什麼凡藝太子爺,一個多月前還抱著我的手想媽。你們看,崔少爺也會哭著想媽,他老爹大概也被他哭得煩了,給他找來一位媽,他卻親手給老爹戴一頂綠帽,你們看這一家人,可笑不可笑?」
整間問訊室只剩她的笑聲。
「家中父母濫交,自己再同繼母亂倫,家外一幫狼心狗肺的狐朋狗友,崔然你看看自己,廢物一隻,到底哪裡值得別人喜歡?」蕭亦渟聲色歹毒,一字一頓,「你如若不是崔然,誰會同你在一起?我本就不愛你,就沒有出軌一說。連親生父母都厭惡你,還有誰看得上你?」
問訊室一片混亂,崔然上前捉住蕭亦渟衣領,一拳將要落下,又被審訊人員扯開,蕭亦渟受制有所松緩,又撲上前撕扯崔然的衣物,最終好容易將兩人分開,蕭亦渟臉上添了新傷,崔然脖頸也被抓出血痕。
離開問訊室,崔然去洗手間整理完畢,警方向他致歉,又委婉表示將會根據蕭亦渟的控訴對他進行一定調查,崔然倒是好說話,點頭答應,又到辦公室回答完部分問題,自行開車回家。
到家衝澡,對著鏡子查看頸上傷口時候不禁好笑,居然就和蕭亦渟那麼打起來了。
他做過荒唐事無數,但到底還是頭一次和女人動手。
播放一張CD,赤著身子在客廳沙發上坐下,銜上一支煙,準備點火,幾次都失敗,原來桌上那隻打火機已經損壞。又往雜物盤中翻找,找出一隻銀色Zippo,這麼素雅的風格,必然不是他的,顧倫常用的款式,居然落在這裡,現在才發現。
點好煙,手停頓了一會,又將打火機放回雜物盤裡。然後從沙發上撿起手機,給老於打電話,問那家酒吧的事,幾番輾轉,才得到消息,顧菲已經不在那裡工作。崔然放下手機,兀自一笑,想做個人情,倒用不著了。
很快就是崔仲敏的電話。
「究竟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崔然兩腿往茶几上一搭,仰靠著沙發,笑道:「我向來重情重義。」
崔仲敏遲疑半晌,道:「如果連我也騙,必然作繭自縛。」
崔然道:「明白,我就算是殺了人,也一定第一時間讓你知曉。」
像是在深思熟慮,崔仲敏半晌不說話,也不掛斷。
竟然是他也不相信。
崔然似笑非笑,靜靜等待。
總算聽見崔仲敏道:「好自為之。」
崔然笑道:「等事情過後,我去內地散一散心。」
短暫的寂靜,然後是秘書和崔仲敏交流的聲音,崔然靜等,一邊吹起口哨。
似乎事情談妥,崔仲敏重新湊近手機,笑了一下。
「手頭短缺?」
崔然道:「余額充足。」
崔仲敏道:「那又做什麼向我交代?」
崔然一愣,旋即悶笑,與父親道別,結束通話。
他是讓蕭亦渟罵得魔怔了,居然向崔仲敏交代行程。
蕭亦渟的事牽扯繁雜,媒體高度關注,圈內又謠傳蕭亦渟與崔然的矛盾,更使得話題熱度居高不下,等判決結果公布,崔然洗脫干係,整個風波歸於平靜,已經進入七月。崔然啟程往內地,紀雲清來接機,見他就笑:「看你像是大病初愈。」
近來情緒不高,體重有所下降,倒沒發現有這麼誇張。
在酒店安置好,就去吃法菜,晚上到夜總會,紀雲清又邀來幾位當地公子哥,與崔然來往不及與紀雲清多,但物以類聚,一直以來都同崔然更為合拍。叫小姐的時候,就紀雲清一人顯得不太合群。
見紀雲清獨自喝酒,崔然離開懷中美女,自己拿一瓶啤酒走到他身邊坐下。
「哥哥來向你講一個道理。」
胳膊往對方肩上一搭,嬉皮笑臉。
紀雲清沒有看他一眼,繼續仰頭將杯中啤酒往腹中灌。
崔然拉過他的藍色條紋領帶把玩,悠然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紀雲清手一頓,看他一眼,笑了笑。
「你應該去辦娛樂雜誌。」
崔然道:「你這樣總是為別人想,會不會累死?」
紀雲清微笑:「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順其自然,我已經沒有任何壓力。」
崔然將那八個字念叨幾遍,神經兮兮地笑了,與紀雲清一碰杯,喝下半瓶酒,道:「要不要去劇組看一眼。」
紀雲清扭過頭,目光怪異。
崔然道:「哪裡不對?」
紀雲清道:「你說祁耀塵的劇?」
崔然聳肩。
紀雲清道:「已經殺青了,你不知道?」
崔然一愣,紀雲清眼中浮出幾分考究。
險些忘記,紀公子一直不知道他和顧倫已經分開。
《朱顏改》已經殺青。他這一趟雖說早有計劃,卻的確沒有查過祁耀塵的拍攝進度。
晚上回酒店,由司機開車,崔然在後座閉目養神,一次急剎車忽然驚醒,看前面的路,沒有紅綠燈,也無斑馬線。
「老太太大半夜橫穿馬路。」司機驚魂未定,又扭頭往車窗外看。
崔然也跟著看過去,一位老太太在馬路中央停下,喘一喘氣,又抬腿跨欄。
崔然笑容頑劣:「老人家身手敏捷。」
司機嘆一口氣,又笑:「崔先生繼續休息,我小心一些。」
崔然卻沒有繼續假寐,車又前行一會,他便掏出手機,從通訊錄上找到一個名字,撥出。
彩鈴幾乎將要播放結束,才有人接聽。
「崔先生……?」
小心翼翼,難以相信的樣子。
崔然聲色溫柔:「好久不見,睡了嗎?」
聽筒中一時只剩輕微的呼吸聲。
良久,「崔先生,有什麼事?」
像只隨時準備咬人的兔子,即便沒有面對面,崔然也能想象她緊張防備的眼神。不禁一笑,又好像被對方聽見了,呼吸聲加重,防備更甚。
崔然道:「請問,顧老師明天是否空閒?」
對方呼吸一窒。
崔然放輕聲音:「周小姐?」
「……沒有安排。」周愫道,「但顧老師最近非常忙碌,只有明天休息。」
崔然笑道:「我也有事在身,只想問一問他住哪家酒店,如果順道,看他一眼就離開,絕不打擾。」
周愫沉吟半晌:「我問一問……」
「問誰都是一樣的結果,不是嗎?」
紅燈,車停下,已經過凌晨,十字路口四個方向,零星幾輛轎車,一輛麵包車,幾盞路燈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仿若置身深海。
周愫一時無言。

第11章

殺青宴上被輪番敬酒。飾演女主角的新人酒意上頭,要求顧倫給一個擁抱,兩人在劇中肢體接觸本就不少,多一次也無傷大雅,顧倫爽快答應,結果新人抱緊他一直不放,有撒嬌之勢。場面略顯尷尬,新人又醉醺醺地笑:「上學時候為了去顧老師的見面會,逃課被抓,還被停課一個禮拜。」
顧倫暗自一笑,無時無刻不想忘記,又無時無刻不被提醒,原來進入這個圈子已經這麼久了。
最終還是祁耀塵救場。
「阿倫最近太累,後天又有通告趕,讓他先回去休息。」
在車上,裴朝玉也說:「是不是檔期太滿?你最近開始走神了。」
他說還好,說完就在車上睡過去。
近期氣溫飆升,已經超過四十度,人在空調室內與露天室外頻頻往返,每到晚上就頭昏腦脹。夜間也極為濕熱,只不過從停車場到酒店大廳這麼一段路,就連襯衣都已經汗濕。
回房間衝完澡,十一點不到一刻鐘,終於不用上鬧鐘,倒頭就睡著。
然而身體一旦習慣快節奏的生活,一時半會就很難慢下來,天剛亮,顧倫就醒來,洗漱後無事可做,乾脆靠在床頭看書。直到看得餓了,才後知後覺般給前台打去電話,讓盡快送早餐。
被敲門聲鬧醒,才發現居然又睡著了。
下床穿鞋,出臥室,到玄關開門,一句「謝謝」已經到嘴邊,又生生吞了回去。
目瞪口呆。
罪魁禍首端著餐盤,劍眉星目盡染笑意,嘴角咧開,露出一口整潔的牙,比窗外的太陽還要刺眼。
大約僵持半分鐘,顧倫才像剛剛找回神智,側開身子,讓他進門。
崔然剛理過頭髮的樣子,扎手的劉海只蓋住一半額頭,鬢角剃得乾淨,露出乾淨柔軟的耳垂。骷髏黑背心,漂亮的臂肌和鎖骨,一條銀色項鏈,下身、黑色卷邊七分牛仔褲,黑白相間的球鞋。
和去年夏天一樣的風騷。
顧倫上身赤裸,只穿一條居家短褲,見狀,在崔然往茶几上擺放早餐的時候又回臥室套了浴衣。
兩份培根煎蛋,兩碗小米粥,兩杯熱牛奶。
崔然坐在沙發上,貓著身子,揉了揉肚子,邊說餓邊用刀叉將煎蛋切碎,抬頭看顧倫一眼,道:「劇組把你當勞工用?都黑囉。」
顧倫走到桌前,拿起杯子,喝一口牛奶,「想去哪裡?」
崔然一愣,扭頭看他半晌,咧嘴笑起來:「顧老師最懂我。」
看來拍戲時遭夠了罪,顧倫這裡防曬用品一應俱全。崔然說去海邊兜風,他便拿出防曬乳、防曬粉,督促崔然將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抹一遍。然後自己回臥室換上一身背心、灰襯衣和七分褲的裝束,加上墨鏡,球帽,換好鞋,等著崔然。
崔然問他怎麼不涂防曬乳。
並沒有說去沙灘上曬太陽,只不過兜風,就這麼小心翼翼。
顧倫漫不經心:「我最近拍戲已經適應,你穿這麼少,要防曬傷。」
崔然一怔,直到兩人一齊出門,他才嬉皮笑臉道:「其實我再曬黑一些,應該更帥。」
顧倫沒接茬。
崔然特地問當地朋友借來的跑車,一旦開出市區,將頂棚撤去,加大馬力,涼風撲面,將每個毛孔中的汗水都吸乾,尤為舒爽。
顧倫問他認不認識路,否則換他來開。
崔然道:「以前也常來,我對濱海這段路,反倒比對市區還熟。」
險些忘記,太子爺必然是吃喝玩樂,誰與爭鋒。
顧倫便由著他來,時而停醒他控速,崔然開車有個毛病,好爭愛搶,喜歡超車,非常不穩重。一旦出市區,就是一頭脫韁的野馬,米杉是從來不敢在公路上坐他的車的,能吐到天荒地老。
的確對這裡的路熟記於心,崔然拐來岔去,將跑車當越野車玩,幾次冒著刮到車身的危險,總算駛上一片沙灘。車在距海面三十米外的平地上停下,陽光迎面刺過來,所幸兩人都戴著墨鏡,咖啡色的視野中,海浪一波接一波朝沙灘上衝刺,視野所及,只有三個顏色,沙、海和天,天地廣闊,唯剩鳥鳴回應海洋的吶喊。
崔然長按車喇叭,噪聲沖天,好似還有回響。
顧倫發出一聲笑。
崔然咧開嘴,笑得更為燦爛:「喜歡嗎?這是我第二次,用聽覺就知道你在笑。」
顧倫抿了抿嘴,臉上笑容仍在。
崔然道:「比待在酒店睡覺舒服吧?」
顧倫終於點了點頭,半晌,道:「謝謝。」
崔然從後座翻來兩瓶汽水,一瓶遞給顧倫,一瓶自己擰開喝,喝得粗放,下頜,喉嚨,連背心前襟都濕透。
顧倫將汽水喝下一半,給崔然遞來兩張紙巾。
接來隨手擦兩下,崔然便仰著腦袋,抬起雙手將頭髮往腦後抹,一邊吹起口哨。
「蕭亦渟的事,不太省心?」
忽如其來的問題。
崔然停下口哨,扭過頭看顧倫,眼睛在墨鏡下,猜不出情緒。
顧倫伸手,手掌在他肩上輕輕一摩挲,「瘦了一些。」
崔然低頭去看他放在他赤裸胳膊上的手,嘴角一咧,笑得突然:「原來,顧老師還關心我。」
這一下,顧倫臉上有些不自然。
他的異常舉止太多了,但崔然不視而不見,反而正面應對,是頭一次。
只是一時,顧倫恢復很快,「下車到海邊走走吧。」
步伐緩慢,腳下細沙鬆軟,踩下去忽深忽淺,沙體與鞋底摩擦,發出輕微聲響,又讓海浪聲衝入地底。鹹濕的海風將衣衫吹亂,崔然曬得大汗淋漓,將背心脫去,拿在手中揮舞,一邊朝海面發出稀奇古怪的叫喊。
顧倫將他往後扯了幾步,恰巧,一股巨浪就朝他剛剛所站的位置撲來,兩人濺到一身海水,但總好過被當頭澆下。
崔然沒有分毫僥倖心理,再往前走兩步,又對著海面聲嘶力竭地喊,喊夠了,才扭頭看顧倫,指一指他的身子,「不熱嗎?」
顧倫想了想,索性將襯衣和背心一齊脫去。
崔然多看了兩眼,目光在褐色乳尖和麥色腹肌上停留稍久,有墨鏡遮擋,顧倫依舊能感受到目光之熱切,如同餓狼。似乎配合他心中所想,崔然舌尖一動,舔了舔略顯乾燥的嘴脣。
然後將視線撤開了。
實屬難得,竟然沒有動手動腳。
崔然轉開頭後就一直在看海,似乎陷入一段思緒裡,一動不動,這樣的崔然,太不像崔然。
說來神奇,崔然在海濱就有別墅,步行兩三百米就能到達淺灘,但像這樣一起到海邊散步,還是頭一次。
崔然在沙灘上坐下,示意顧倫也坐。
「這是我一個人發現的地方,沒帶別人來過,紀雲清都不知道。」
說得神神秘秘。
顧倫一笑,擰開瓶蓋,又開始喝汽水。
崔然低頭一笑,雙手搭在膝蓋上,玩自己的手,右手上一枚鉑金戒,以前戴在中指,現在移動到食指,崔然十指修長,不沾陽春水,乾淨光滑。天生的鋼琴手,卻用來彈《小星星》。
「你一定在想,我到這裡來做什麼,總不可能是出差。」崔然喃喃。
顧倫不言。
崔然道:「我來找你。」
顧倫扭頭,見崔然依舊在玩手,頗為漫不經心。
崔然忽然仰頭,將手握成虛拳,疊在右眼之前,再閉上左眼,轉動雙手,模擬望遠鏡,有模有樣。然後,像是隨口一說,「想追求你。」
顧倫擰緊瓶蓋,手卻沒從瓶蓋上放開。
崔然放開手,身子向後倒,以雙手支撐,仰起頭,笑道:「當初在島上對顧老師一見鍾情,投機取巧,偷呃拐騙,到手又不知道珍惜,是我的過錯。你本就不是小藝人,如今也沒有陸老闆,我規規矩矩,老老實實,追求你。」
顧倫低著頭,有些走神。
倒是崔然先起身,將濕背心往肩上一搭,提醒顧倫該走了。
到了車上,崔然從後座翻來一件T恤穿上,戴好球帽,顧倫也已經衣著整齊,重新全副武裝,兩人沿著海邊的公路開了一陣,再原路返回。曲曲折折,好容易回到國道,太陽已經沒那麼灼人。
崔然才慢條斯理關上車篷。
顧倫取下墨鏡,靠坐著,閉上眼睛,「蕭亦渟好像讓你焦頭爛額。」
崔然噗嗤一笑:「難不成顧老師以為,是因為她使我焦頭爛額,我才到你身邊尋求溫暖。」
顧倫眼皮不動,呼吸平穩,但崔然知道他很清醒。
「不愧熟讀劇本。」崔然笑道,「的確,同你分手之後,我好似一直衰到貼地。」
顧倫嘴角牽了牽。
崔然將車一拐,轉入一條狹窄的岔道裡,踩下剎車。顧倫睜開眼,與此同時,左手已經被崔然握住,崔然的手很熱,他的掌心向來滾燙,他將顧倫較他而言相對粗糙的手指一根一根分開,再把自己的手指插入指縫中,指尖收緊。
這是一棵巨大的香樟,枝葉繁茂,背光,車內昏暗,崔然感覺顧倫的呼吸凝固了。
半晌,顧倫輕聲道:「蕭亦渟的事,的確不是你所為,對不對?」
崔然聲音懶散:「你怎麼想,就是怎麼一回事。」
顧倫似乎嘆了一口氣,隨後,忽然抬手,用右手指背碰了碰崔然的鬢角。
崔然語調忽然輕快起來:「前些日子,我同一個叫盧一擎的人,有了一些過節。在警方調查我的同時,老崔也對蕭小姐身邊的人進行了細緻調查,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蕭小姐包養的那位年輕男人,也姓盧。」
說罷,略一頓,將聲音壓低了一些:「崔仲敏沒有多想,只有我覺得太過巧合,再深入一查,發現盧某人同盧一擎算得上遠親。」
顧倫道:「警方怎麼看?」
崔然道:「盧某人與蕭亦渟的關係當然逃不過警方法眼,按理說,有這條線索,應該能還蕭亦渟一個清白。」忽然一笑,「但盧一擎交了一位新朋友。」
顧倫沒有配合,只是沉默,靜待下話。
崔然也確實沒有讓他等,他說了一個名字。
顧倫和崔然交握的指頭一緊。
崔然將手從他指縫裡抽出,搭上方向盤。
「你應該也知道,江凱維家中手瓜硬,就是崔仲敏也叮囑過我,要對他禮讓三分。」
顧倫沉吟良久,像是嘆息:「蕭亦渟的確是被陷害。」
崔然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顧倫看了一會,抬手在他頸後一碰,道:「你能夠洗清,也是萬幸。」
崔然聞言,扭頭朝他笑,笑容頗為狡黠:「是他們低估老崔的能力。」
顧倫沒有笑。
崔然摸出一根煙,不點燃,只吸一點煙草味道,臉上笑容仍在,而且越來越無賴。
「老江簡直傷透我的心,我當時就想,還是顧老師對我最好。」
這下,顧倫反而笑了,但笑容更加漫不經心。他催崔然趕快回公路,崔然一邊掉頭,一邊問顧倫想去哪裡吃飯。
顧倫在想,崔然卻以為他仍然在回味蕭亦渟的事,便道:「不是我見死不救,江凱維、我、蕭亦渟,必須有一個人為這件事收場,但對於老江,我自保可以,反擊,無可奈何。」頓了頓,「我會盡力補償。」
重新回到公路,崔然剛剛那一刻短暫的正經不復存在,又是嬉皮笑臉的模樣。
顧倫掏出手機忙碌,不知道在給誰發信息。
崔然漸漸加速,車內音響轟炸,旋律清晰的英式搖滾。音響將人帶入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這裡飛鳥深入海底,游魚在岸上奔走,藍鯨於空中翱翔,身邊是一群同樣歇斯底裡的酒肉朋友,他們成群結伴,又從來孤獨。每一個剪影都是獨立的,漆黑的,沒有光澤,沒有溫度。

第12章

顧倫挑了一家法菜餐廳,崔然當時便笑:「顧老師還是這麼遷就我。」
的確是遷就,還比較用心,這家法菜比紀雲清帶他去過的任何一家都要正宗。氛圍極佳,進包廂後顧倫摘去墨鏡,服務生也並未大驚小怪。
席間崔然隨口問他明天有什麼安排。
顧倫在自己杯中添上雪利,一邊道:「拍一套平面廣告。」
崔然搖了搖頭:「你太過辛苦。」
顧倫放下酒瓶,低頭切牛排,又聽見崔然笑道:「如果我插手,裴朝玉又要對你暴跳如雷。」
原來他都清楚,他並不招人喜歡。
返程路上忽然變得話少,像是疲倦,但太過離奇,崔然向來好像是不會累的,他無時無刻不在燃燒生命,浪費青春,他可以在娛樂場所通宵達旦,然後再去拍戲場地對顧倫噓寒問暖,再回一趟老宅與崔仲敏鬥智鬥勇。靈魂早被抽空,軀體麻木,行屍走肉,哪裡會痛,又哪裡來的疲憊?
但他現在的確感到疲憊,從身軀到靈魂。天黑下來,車內沒有燈,他能感覺到顧倫,他的呼吸,血液,體溫,他就在他身邊,他什麼也不用說,一切剛剛好。
將要到酒店,顧倫忽然道:「進停車場吧。」
崔然沒有多問,一直往前,從鐵門拐入酒店內,開往停車場,找到一個車位,將車停穩,打開車內的燈,看著顧倫解安全帶,戴墨鏡。
「稍等。」顧倫道。
下了車,崔然看著他走向大廳。顧倫肩寬腿長,步伐沉穩,即便沒有西裝在身,也好像隨時在走紅毯。崔然之前就覺得顧倫很有意思,大至工作,小至吃喝,他對待一切事物都那麼一絲不苟,嚴謹,古板,像個老頭子,就好比現在,連走路都要這樣認真。
久而久之,覺得乏味,又喜歡蕭亦渟那樣的灑脫。
而現在,說不上什麼情感,他卻能一直看著顧倫,直到他被那團燈火吞沒。
的確沒有過去太久,顧倫又提一件東西出來,崔然專心盯著那件東西,越來越近,看清是一隻盒子,再近一些,是一隻禮盒。
顧倫在駕駛座外停下,崔然搖下車窗,他便把禮盒送進來。
崔然接來,拆開,顧倫沒有走,雙手放在褲袋裡,靜靜看著他。
一隻蛋糕,很小的,表層是芝士,崔然不愛吃奶油,也不愛吃水果。
顧倫道:「生日快樂,遲了一些。」
崔然眉開眼笑:「遲了一個月。」
顧倫也笑了,他背光,崔然還是能隱約看見他彎起的眼睛和嘴角。
崔然將蛋糕輕輕放回盒子裡,包好,移到副駕駛座上,似乎在想什麼,想了好久。顧倫便站在車外,一言不發地等他。
然後,崔然忽然探出半邊身子,笑道:「能不能摸摸我的頭?」
顧倫整個人有一瞬間的凝固。
崔然看著他,好像還有些固執。
猶豫半晌,顧倫將手從褲包裡拿出,緩緩朝他頭上伸過去,略微停頓,在他頭頂碰了一下。崔然忽然咧嘴大笑,把身子縮迴車裡,擺了擺手,「晚安。」
走得乾脆利落,也沒有交代什麼時候再來追求他。他的話很多時候都是一時興起,誰也不會當真,包括他自己。
不過第二天下午,兩人倒是又一次見了面。顧倫剛拍完廣告,就收到崔然短信,說他和紀雲清小聚,邀請他同來。出寫字樓,已經有專車等候,半個多鐘頭的車程,到一家日料店,司機引他到包廂,紀雲清和崔然正下棋,黑子占據三分之二的棋盤,崔然即將慘敗。
倒是頭一次見崔然下圍棋。
紀雲清與顧倫永遠有說不斷的話題,他們交談,崔然便在一旁擺弄棋子,自娛自樂,還尤為投入,他好像永遠不會無聊。
顧倫很忙,崔然也頗為貼心,只接他來過一次,其餘時間盡數賴上紀雲清。跑遍各類娛樂場所,美酒在桌,軟玉在懷,大醉醒來,經常不知今夕何夕。這樣鬧過些日子,就到紀雲清的生日。和崔然的生日聚會大相徑庭,紀雲清的宴席一板一眼,賓客也多是商場上知名人士,別說前些天一起娛樂的狐朋狗友,就是祁耀塵和顧倫,也沒有受邀。
當然,賓客大多還是能認出崔然,人情世故,少不了寒暄客套。崔然不是沒有隨崔仲敏出席過重要社交場合,基本禮儀倒是明白,舉手投足不缺紳士風度,表面工作完善,至於涉及凡藝業務的話題,插科打諢,周旋應付,只要是圈內人士,也知道他並非玩弄手段,而是真的一無所知。
期間紀雲清獨自上樓,崔然恰好瞄見,再待他下來,他便自己迎上去。紀雲清臉上平靜,但可見情緒已經不對頭,對於他的打趣,都有些心不在焉。崔然自知無趣,又到別的地方尋樂,直到宴會散去,紀雲清忽然又請他上樓談話。
原來是李玦出了事,在《朱顏改》殺青宴時被拍錯位照,女藝人樂薇借機炒作,踩李玦捧自身。紀雲清已經有反擊對策,然而樂薇的老闆是位大人物,要讓他讓步,還需要崔然稍稍出力。於崔然而言也不是難事,耍無賴將人氣個半死不活是他的專長,這位趙總也頗讓他有些看不慣,一通電話過去,與紀雲清一剛一柔,軟硬兼施,事情辦妥,方才離開。
翌日一早,新聞內容發生三百六十度逆轉。
崔然拿著手機,笑了一會,給顧倫發去信息,問是否有空。
在雅間甫一見面,崔然就將手機遞與顧倫,顧倫接來,抽出椅子坐下,一看手機,笑起來:「紀總在這方面,也像是老手。」
崔然接回手機,又盯著新聞看了一會,笑道:「我記得你也有過炒作,和胡瀟瀟?」
顧倫點頭,「純粹炒作,公司要求。」
那時候崔然並沒有如何關注顧倫,但這樣的大新聞他沒有理由不知道,記得胡瀟瀟和顧倫交往的消息一出,這位姑娘就一夜躥紅,然而娛樂圈流星眾多,恆星過少,只不過一年多,胡瀟瀟的風頭便過去,再兩三年,已經銷聲匿跡。
崔然當然也知曉,純粹炒作,他早調查過顧倫,他對女人不行。
服務生敲門上菜,兩人十二道菜,雞鴨魚肉,山珍海味,崔然向來鋪張。與紀雲清相比,他倒更像暴發戶,總是迫切向人炫耀他所擁有的一切。久而久之,無論有心還是無心,已經成為習慣。
顧倫也已經看慣。
「這位樂小姐有沒有在劇組打擾過你?」崔然半開玩笑。
顧倫道:「老人家一位,哪裡值得別人打擾。」
崔然噗嗤一聲笑起來,又搖了搖頭:「我看紀雲清就與你情投意合,老人家魅力所在,只有旁人清楚。」
顧倫起身為他盛了一碗鴨湯,一邊道:「紀總對李玦的用心,旁人都看在眼裡。」
本來也不過玩笑,崔然沒有糾纏下去,兩人吃過飯,又送顧倫離開。其實今天算是道別,他卻在停車時候才說。顧倫臉上的驚異一閃而過,崔然就愛看他失態,目的達到,心情更好。
「我實在不想走,原本還想更換酒店,每天看望你。」崔然道,「但家中有事,崔仲敏是我的boss。」
滿不正經,顧倫卻聽出些問題,「嚴重不嚴重?」
崔然見他嚴肅,忍俊不禁:「我要是講嚴重,顧老師會不會推下工作陪我回家?」
還能說笑,本性難移。
不像有大事,顧倫神色漸趨緩和,祝他一路順風,便下車離開。
崔然當晚就趕回香港,直奔老宅。他動作的確算快,上午出門和顧倫赴約途中就接到米杉的電話,泣不成聲,也虧得是他繼母,他才耐下性子聽她斷斷續續說完,再組織要點,抓中心思想。
崔仲敏要同米杉離婚。
「她不貞?」崔然在電話中問父親。
崔仲敏道:「無所謂貞和不貞,她偷腥已經是慣犯,但這次竟然爬上厲久榮的床!」
好一個慣犯,不知道崔董事有沒有將自己列入範圍之內。
不過他所言倒是不假,不說米杉在外和多少男模、經理有染,就連和崔然鬧出醜聞,崔仲敏也不屑於考證。如當年黎冬琳出軌,最終也是由黎冬琳提議離婚,媒體對他大做文章,兒子對他恨之入骨,他也不予辯解。
如今來看,崔仲敏也不是不在乎背叛,只不過情感和身體上都無礙,立場上就不同,當誅。
厲久榮和他是商場上多年的勁敵,眾所周知。在崔仲敏創業時,厲久榮與崔仲敏積攢下多重矛盾,又奪走崔仲敏初戀情人,哪怕到現在,兩人也沒有過商業往來。在崔然年幼之時,黎冬琳就告誡過他,崔仲敏當年的自尊都被厲久榮奪走,他的底線在此,誰都不可逾越。
家中添一員或是少一員,對崔然而言都無關痛癢,他不會為米杉惹崔仲敏爆發,這些年他為所欲為,卻也清楚崔仲敏的底線,如他對顧倫所說,崔仲敏是他的老闆,和老闆決裂,肯定不會好過。
但和米杉也算是共事一場,她對他也不差,如今老闆要讓她失業,他也該親自送送。
余伯帶崔然上樓,小聲與他交談:「她是位好太太,我們都很難過。」
米杉回家時候不多,卻與傭人關係不錯,想來也沒有為難過他們。不過余伯來家裡十年,看著崔然長大,卻沒有見過黎冬琳,否則不會給予米杉這樣好的評價。
門沒有鎖,余伯告辭,崔然敲了兩下門,得到應允,擰開門進去。米杉正收拾衣服,她有單獨的衣物間,三隻大衣櫃,一整排鞋櫃,黎冬琳當年用作書房。
眼下地上數只行李箱,有的已經填滿衣物。
米杉正忙碌,見他進來,朝他一笑:「Chad,謝謝,出乎意料,你能回來。」
崔然在軟皮小沙發上坐下,環顧一周,視線最終在她臉上定格。米杉長髮披散,沒有化妝,眼睛紅得駭人,一張臉略顯水腫,雙頰毫無血色,像是浸泡過的石膏。下身穿一條碎花大擺裙,人坐在地板上,裙擺上幾點紅梅,疏密有致,乍一看像是血,觸目驚心。
「今天就要走?怎麼不讓傭人幫忙?」
「他讓我立即離開,東西一件不留。」米杉說,「不必讓傭人再來看我這副模樣,她們恐怕正幸災樂禍。」
原來即便沒有黎冬琳作比較,余伯也的確是錯看了她。
崔然看著他,若有所思。
米杉沉吟半晌,抬頭看他:「沒有迴旋的餘地嗎?」
崔然搖頭:「這是他的底線,你應該知道他有多恨厲久榮。」頓了頓,又不解道,「你還年輕,何必在一個老頭身上吊死?」
「他要向媒體公布……」米杉將臉埋入掌心裡,聲音哽咽起來,「他要公布我的醜事,還斷掉我多家代言預約,他要毀掉我……Chad,他更愛你媽媽,對不對?他當年沒有對她下這樣的狠手。」
崔然想摸煙,又看一看他,似乎良心發現,縮回了手,沉默地看著她哭,好一會過去,才用不溫不火的語氣道:「老崔誰也不愛,我可以出門隨便找人叫爹,他肯定無動於衷,但如果我叫厲久榮一聲爹,他能打斷我的腿,再讓我滾蛋。」
米杉哭得無休無止,崔然被他的哭聲搞得心煩意亂,便讓她盡快準備,自己到客廳等待。
米杉要帶走的也只有衣、鞋和飾品,其餘一律扔去,經紀人找來一輛麵包車,將她的東西運走,崔然又出門開車,送她去新居。
一路上,米杉沉默,崔然車速加快,發現她身子一歪,原來是睡了過去。
抵達住所,已經是深夜,也是一套獨棟花園樓,崔仲敏的施捨之一。
崔然叫醒她,米杉不知道是神志不清還是故意為之,雙手勾住他的脖頸就要吻過來。崔然將她推開,她倒是清醒了。對他苦笑,然後道:「我在想,是不是也該去與人拍拖。」
崔然不言。
她道:「拍拖是不是能讓人好起來?」
崔然沉思片刻,笑起來:「你可以試一試,不要再找崔仲敏這樣的人了。」話音一落,又補充,「我也不行,如果你不想重蹈覆轍。」
米杉一愣,隨即大笑:「如果你鐘意我,就不會這樣否定自己,男人否定自己,總是為了拒絕討厭的人。」
崔然倒沒有辯解。
「那,再見。」米杉拿起提包。
「再見。」崔然對她動了動手指。
她下車,再關上車門,又回頭看他,崔然才發現她已經瘦到這個地步,像一張薄而長的紙片,夜風很大,她像是在顫抖,卻沒有倒下。
崔然沒有多看,一踩油門,開出很遠。

第13章

離婚的事很快就辦妥。
即便米杉的經紀人採取措施,還是無法和崔仲敏的律師抗衡,米杉上次和崔然鬧醜聞,得到崔仲敏善後,只在圈內傳開,而這一次,線上線下大肆傳播,國內國外,徹底的身敗名裂。而那位厲久榮,也並沒有出面為米杉打點,從米杉得知崔仲敏要離婚時的反應就能看出,厲久榮對她也算不上好,她無依無靠。
崔然沒有再見過她,她也沒有再來找過他。算是對她的一點哀憐,崔然沒有打聽她的下落,想來她現在也該會覺得,所有人都忘記她才好。
顧倫在半個月後回香港,這次有粉絲接機,崔然沒去湊熱鬧,只訂了晚餐,等他赴約。
甫一落座,就問起米杉的事。
顧倫很少問及他家裡,崔然有些意外,稍有愣神後才簡單簡述了過程。其實也和媒體報道的相差無幾,這件事公開來說,也是米杉惹禍,只不過如若公正來說,崔仲敏的婚姻早就無所謂背叛,夫妻任何一方都從來不存在忠誠。
「也許崔仲敏下一步,會帶一個男人回來。」崔然調侃。
顧倫若有所思。
崔然笑道:「說起來,按外界傳聞,我也是米杉的姦夫之一。」
顧倫從思緒中回來,稍稍一愣,搖了搖頭:「講其他吧。」
要轉移話題,崔然卻偏偏來了興致,追問道:「你信不信?」
顧倫沉吟半晌:「信過。」
崔然道:「現在不信?」
顧倫道:「聽得出,你之前尊重她。」
那就是說,在剛剛交談之前,還是相信的。的確也是,沒有人會相信崔然會是正直的。
崔然忽然覺得很有意思,便順著話茬,侃道:「我也很尊重你。」
顧倫細細盯著他看,眯起眼睛,笑了笑。
崔然一本正經:「講真的,至少現在,我喜歡找你吃一吃飯,兜一兜風。」
顧倫點頭:「我很榮幸。」
崔然唉聲嘆氣:「還是不信。」又道,「所以我們還需要繼續吃飯,繼續兜風。」
的確不是難事,但沒能實現,崔然就負了傷。
打馬球經驗豐富,雖然說不上球技高超,但崔然對騎馬還是比較熟稔的。怪只怪這項運動本就風險大,江凱維一幫人還唯恐天下不亂,請來幾位職業球員,即便對面足夠小心,崔然還是在衝鋒時摔了一場。
摔下馬不是小事,也好在崔然知道急救保護,沒有傷及頭部。
顧倫當晚就到病房,崔然吊著一條打著石膏的腿,虛弱得像是傷及心臟。
顧倫道:「需不需要我請醫生過來,再做一次全身檢查?」
一臉沉靜,然而額角和脖頸都帶汗珠,妝也沒卸。崔然心情有些複雜,漸漸收起假態,短暫的晃神,氣氛有些僵硬,他依舊找不出話來救場,下意識地,抬手刮了刮他的鼻梁。
顧倫捉住他手,放回床上。
崔然笑得有些俏皮:「昨天看你的劇,就見你這樣刮女主角的鼻子。」
顧倫蹙眉沉思:「什麼時候的劇?」
崔然道:「比現在年輕很多。」
顧倫不加評價,估計是自己也想不起來,他拍過的劇太多了。不過又過去幾分鐘,他似乎才意識到關鍵,又輕笑一聲:「換台時候看到的?什麼電視台又開始重播老劇。」
崔然道:「找來看。」
這下顧倫笑容收了,的確驚人,崔然居然特地去看他的劇。
又聽見崔然補充:「然後就在沙發上睡著。」
顧倫忍俊不禁,像是已經想象出那個畫面。崔然歪著頭,在沙發上打呼嚕,電視上年輕的他和女主角愛得死去活來。
正這時,有人敲門,顧倫當是護士,開門後見到的卻是江凱維。
「顧先生。」一臉驚愕,看顧倫,再看看病床上的崔然。
「你好。」顧倫微笑,將人迎進來。
江凱維提了一隻果籃,往床櫃上一放,笑道:「意思一下,反正你不吃水果。」
趁他坐下,崔然抬手往他腦袋上一巴掌:「阿倫的位置。」
剛關上門,正從別處端椅子來的顧倫腳下一頓。
江凱維回扇他腦袋一掌,起身去接顧倫手上的椅子,侃道:「阿倫快去保護他,離你遠一毫米他都要不能呼吸。」
忽然改口,阿倫兩字又刻意加重,一臉曖昧。
所幸兩位當事人一位臉皮銅墻鐵壁厚,一位喜怒不形於色,他這一侃猶如石沉大海,不見後續。顧倫為江凱維倒來一杯水,坐回原來的位置。江凱維將椅子搬到病床另一側,往其他果籃裡翻水果吃。太子爺這一摔,影響不小,果籃已經堆滿半間病房,只有顧倫一人沒送,知道只會浪費。
崔然問他這麼晚來湊什麼熱鬧,他像是方才想起來意,拿出一張信封,「球隊的致歉信,球員的處置決定。」
滿室的榴蓮味,一開口更臭。崔然蹙眉,讓他離遠些,接來信封,拆開匆匆一掃,笑了笑,不置一詞。
江凱維道:「大好時光用來給你做信使,還挨你一巴掌。」
崔然道:「你要是再把榴蓮拿近一些,我還能再賞你一掌。」
江凱維得意洋洋,反倒刻意捧著榴蓮送到他面前晃,崔然抬手要揍,他又機敏躲開,趁著崔然腿腳不便,與他玩得不亦樂乎。
待江凱維走,崔然已經面色不善,讓他把吃到一半的榴蓮也一併帶走。
病房總算清淨下來,崔然深吸幾口氣,扭頭,見顧倫正拿著剛剛的信函看。
崔然見狀,鬼使神差地解釋了一句:「不是我的意思。」
好像迫於證明自己沒這麼壞。
顧倫像是也有些意外,抬頭看他,崔然也正為剛剛的反常發愣,兩人對視許久,顧倫將信折好,放回桌上。拿起崔然的杯子,將涼水倒了,又接一杯熱水過來。
「與他無關?」忽然問。
崔然一怔,遲疑片刻,才明白顧倫把江凱維的前科與這件事聯繫到了一起。
「他與盧一擎只不過想給我吃一次苦頭,不至於沒完沒了。」他搖頭,又笑,「再說,又不是中學生,摔馬不夠他們玩的。」
狐朋狗友一干,他心如明鏡。
崔然伸手,將顧倫的手牽過來把玩。
顧倫低著頭,手指反纏住他的,撫摸他食指上的戒指。
「一幫無賴,游離浪蕩,無所事事,總要尋些樂趣,老江本就沒有把我當朋友。」
崔然垂著眼瞼,睫毛濃密而長,他的聲線難得低沉,語氣難得舒緩。
顧倫沒有動靜。
短暫的等待之後,崔然抬起眼瞼,見顧倫正專注地看著自己,眉心擰打,眼神和昨天所看的劇中女主角與男主角說出分手時候如出一轍,歲月改變顧倫的模樣,卻對他的眼睛網開一面。
只不過崔然有些好笑,居然是分手時的眼神。
但很快他又笑不出了,分手的眼神,帶著痛感,他忽然能察覺到顧倫沉澱下來的情緒。
像是恍然回神,顧倫忽然抽手。
崔然從桌上拿來水,邊吹氣邊喝,等一杯水喝完,問顧倫是不是該回去了。
護工在外面已經等候很久。
「只有護工?」顧倫忽然問。
崔然道:「如果老崔不離婚,或許還有米杉。」
顧倫摸了摸他的頭,崔然笑著躲閃:「別這樣,我會又聯想你的言情劇。」
顧倫不再碰,告辭離開。護工進來,問崔然餓不餓,崔然沒理睬,正專心致志懊悔。
一句玩笑話,顧倫居然當真。
翌日,崔然給球隊打去電話,讓撤銷對那幾位球員的懲處,對面領導馬屁拍穿,頗為尷尬,不住賠禮道歉。一幫狐朋狗友大跌眼鏡,前來探望時紛紛出言調侃,懷疑他看上某位球員。
崔然有些迫切地想知到顧倫聽聞這件事以後的態度。
等了一個禮拜,將要出院,顧倫也沒有再出現過。
給顧倫打去電話,無人接聽,心口忽然生出一股煩躁,一刻也等不了,又給周愫撥過去。
「崔先生?」
時間已經不早,聲音依舊清醒,助理一職,的確也不容易。
崔然微笑:「請讓阿倫接電話。」
忽然安靜,從呼吸可以感覺對方的驚訝。
不知道是為這句稱呼,還是為崔然篤定的語氣。其實崔然也不過一試,看她反應,顧倫確實還在工作。
「崔先生。」周愫像是鼓足勇氣,忽然變了語調,「顧老師和你已經毫無關係,他應該有私人空間。」
私人空間?
崔然一怔,旋即了然,周愫是誤以為他讓人監控顧倫的一切。
煩躁感使得他有些耐心不足:「讓他接電話。」
那頭沉默,也不掛斷。
崔然氣極反笑:「我連追求他也不可以?周小姐,你這位助理未免管得過寬。」
有人開始說話,裴朝玉的聲音,似乎是問周愫和誰在通話。
周愫呼吸有些重,電流聲嘈雜,崔然更加火冒,忽然就聽見她道:「你既然已經知道,又何必為難我?崔先生,在我看來,感情無所謂先來後到,如果你是真心想追求,儘管公平競爭。我無意冒犯,如果惹你生氣,我願意登門道歉。」
崔然張口結舌,竟然讓這樣一個女孩教訓到無言以對。
一頭霧水,更加無法入睡。細細推敲,周愫的態度轉變過於突然,太過蹊蹺,每一句話聯繫起來,好像另有文章。
手機忽然響起,已經凌晨。
「手機不在身邊,又關了響鈴。」顧倫解釋。
崔然不說話。
顧倫道:「有急事?」
「沒有。」崔然忽然一笑,聲音憊賴,「想問你一件事。」
一陣汽車鳴笛穿透乾燥的空氣,又很快消失,重歸寂靜。
顧倫輕輕應了一聲「嗯」。
崔然呼吸一窒,下身有了反應,腦中冒出顧倫的臉,以及硬邦邦的,精壯的胴體。他輕哼一聲,把手伸進褲襠裡,握住自己性器,低聲道:「忽然很想你,然後硬了,護工已經睡著,怎麼辦。」
顧倫一時無言。
崔然忍俊不禁:「我明天出院,想去你那邊住。」
顧倫一愣,略有猶豫:「我作息不定,不如護工照顧你周全。」話音才落,又道,「讓護工一起?」
崔然眉開眼笑。
翌日中午,周愫到病房,送來鑰匙,態度相較於與顧倫分手前冷淡一些。崔然悶得無聊,去顧倫住所途中,一直拿她尋樂,周愫最終離開時,摔門聲一響,客廳好似地震。

第14章

顧倫回家,一看屋子,哪裡來的護工,只有崔然坐在陽台落地窗前睡覺。
將空調氣溫調高几度,從茶几上拿起煙盒,取出一支煙點上,走到落地窗前,把窗簾拉上。到廚房打開冰箱,只有幾隻雞蛋,一盒純牛奶。取來兩個玻璃杯,倒入牛奶,放到微波爐裡加熱,又架上平鍋,倒油。
煎蛋將要出鍋,聽見崔然叫喚,連忙關火,掉頭跑出去,然後哭笑不得。
從陽台往客廳,茶几與博古櫃之間有些窄,崔然輪椅被卡住。
顧倫走過去將茶几往後拖,成功解救崔然。
「護工回家了?」
崔然盯著他的圍裙笑:「辭了。」
顧倫道:「如果再遇到這種情況?」
崔然笑道:「我自己也能單腳跳,抑或把茶几推開,剛剛就是為了叫一叫你。」
故意找茬,說得一臉坦蕩。
顧倫眼裡閃過些許無奈,問他現在要去哪裡,崔然說餐廳,他又將他推進餐廳,餐桌和廚房只有一塊玻璃隔開,其實算為一體。崔然透過玻璃看他將煎蛋鏟出平底鍋,裝盤,端上餐桌,從微波爐裡取出牛奶,再拿來刀叉。
「只有煎蛋?」崔然用刀一切,興味索然。
顧倫道:「忘記家裡菜剩的不多,我近來減肥,吃的也不多。」
崔然打量他,笑起來:「你哪裡肥?」
顧倫一笑:「重了八斤,看不出,不過裴朝玉下達死命令,必須壓回去。」
說完,又把煎蛋一切兩半,將另一半放到崔然盤子裡。
崔然慢切慢吃,開始走神,走了一會忽然悶笑。顧倫已經吃完,邊喝牛奶邊打量他。
「你以前從來不給我做飯。」崔然笑道,「原來這就是拍拖的好處。」
大言不慚,居然已經扯出拍拖。
顧倫卻沒有反駁,「你的廚師一直很周到,再不濟也會訂餐。」
這麼一說,的確是,他也沒有想過讓顧倫下廚。
傷筋動骨一百天,崔然右腿骨折,就好像上了狗鏈的狼,無法出門廝混。顧倫作息不穩定,時而早出晚歸,時而整天在家看書看劇,很少再往外訂餐,經常有周愫買菜送上門,顧倫手藝平平,卻也堅持自己做。
每天宅在顧倫家中吃喝睡,打一打遊戲,看一看劇,看劇到睡著,睡醒再接著看。興致不高,就只找顧倫的劇看,從他二十出頭第一次演爛俗言情劇的完美男主角,到如今逐漸開始嘗試設定複雜的滄桑反派,他並沒有和紀雲清說笑,顧倫是用眼睛在演戲,他的眼睛會說話。平日不苟言笑,然而只要面對鏡頭,善惡美醜,都能表現得淋漓盡致。
又找來今年上映的《封喉》看,尚蒙的長鏡頭讓他昏昏欲睡,劇情也是一頭霧水,但顧倫飾演的江克提一壇酒,從滾滾黃沙中縱馬而來時,他又忽然清醒。他看他在劇中喜、怒、哭、笑,看他最終在關外被一劍封喉,他說他已經殺盡所恨之人,生無所戀,死而無憾,他生於大漠,也該死於大漠。黃沙掩埋他的屍身,他嘴角帶笑,崔然不想再看結局,他竟然看哭。
小時候黎冬琳帶他去看戲劇,哈姆雷特死去,他痛哭,黎冬琳問他感觸,他說他看不懂,只因為喜歡哈姆雷特,他死亡,他很難過。
眼睛酸痛,他去浴室匆匆洗一把臉,又拄著拐杖挪上二樓,到健身房。
顧倫剛從台灣回來,還是不忘記每天鍛煉,裴朝玉給他制定了新的體重目標。
上身赤裸,只穿一條運動短褲。崔然打量他全身,腰和腿已經瘦下一圈,但肌肉更為緊實,蘊藏力量。汗水從下頜往下流,流過鎖骨,胸肌之間的凹谷,消失於腹肌的縫隙裡。
顧倫按停跑步機,用毛巾擦頭上的汗。
「眼睛不舒服?」
盯著他看,眉頭一蹙。
崔然心念一閃,湊近他:「去露台收衣服,眼睛進砂。」
顧倫停手,把毛巾往跑步機上一搭。
崔然湊得更近,「幫我看一看。」
顧倫必然不信,但還是捧起他的臉,認真為他吹眼廓,崔然得寸進尺,手探入他褲子裡,揉弄挺翹的臀部。不知不覺就成為耳鬢廝磨,顧倫也有些忘情,埋頭含住他的耳廓吮吸,雙手鑽進他衣服裡,掌心在他腰背上游走。
結局是兩個人都硬起來,又互相擼射。
搬進來半個多月,已經不是頭一次,從入住那一刻起,兩人就已經明白對方的意圖,也不必惺惺作態,假裝正直。顧倫頗為細心,即便被崔然吸著乳頭,也會留心將他往墻上壓,為他尋找支撐點,並且不碰撞他的傷腿。有精液冒出,與汗水味道混合,稀奇古怪的氣味,兩人卻有些沉醉,拼命擺弄腰肢在對方手心裡抽插。
肛口被崔然的手指扒開,鑽入,涼絲絲的,顧倫略有不適,大腿根冒出雞皮疙瘩。崔然那手指靈活異常,很快便貼著腸壁鑽往更深處,按壓攪弄,再探入第二指,隨即兩指張開,繃開腸道,指尖輕蹭黏濕的腸壁,如此撩撥,縱使是顧倫也覺得瘙癢異常,卻也不催,只抿緊脣,額上汗水直冒。
兩指忽然抽出,一件異物擠入腸道,顧倫悶哼一聲,下意識一吸肛口,將崔然的手指與異物一夾,那扁圓物體便往深處滑入幾寸。
顧倫雙腿一顫,又穩住身體,皺眉:「……髒。」
他素來自己做潤滑,不大願意讓人碰未清潔的腸道。崔然每每如此,總免不了聽到這一個字,眼下低聲一笑,銜住他的耳垂,一吸,「沒有人比顧老師更乾淨。」
手指一頂,跳蛋被塞入最深處,電源開啟,震動直接抵達最快檔。
一道厚重的呻吟破口而出,顧倫渾身戰慄,腰部前挺,握住崔然陰莖的手也猛然收緊。
兩人喘息一同加重。
前後夾擊,顧倫先丟盔棄甲,崔然隨後。
顧倫射完,已經渾身發軟,上身壓著崔然,閉著眼睛不住粗喘。跳蛋還在他腸道裡作怪,不久,陰莖又漸漸抬頭。
崔然緩過神,將一隻手指也塞入他肛門裡,把跳蛋掏到稍淺的部位,指腹一按,似乎按壓到前列腺,顧倫倒抽一口氣,雙手死死捏住崔然的肩,身體一軟,倒入崔然雙臂中,鼻腔裡擠出呻吟,「太刺激了……唔……」
崔然倚著墻笑,不說話,將男人高大結實的身軀往懷中攬。跳蛋還在腸道內作祟,他的手指找準前列腺位置按壓摳挖,顧倫剛剛擦過運動出的汗,現在又是渾身汗濕,頭倚在他肩上,眼睛睜不開,時輕時重地哼,時不時喉結滾動,換做粗喘,腰部起先還扭動,但隨著刺激的頻繁,像是開始麻木,只時不時猛然一震,雙手垂下,虛搭著崔然的腰,有些脫力。
崔然手指改為抽插,往他腸道更深處頂弄。
太緊,太熱,崔然下身也越來越硬,他低頭吻顧倫的側臉,柔聲道:「把腿併攏。」
顧倫神志恍惚,他說什麼便是什麼,兩條長腿立即收攏。崔然空出一隻手,扶住自己陰莖,往他大腿縫隙裡插進去,慢慢活動腰部,用熱棍摩擦他的會陰。
扶住顧倫的腰,崔然開始前後攻擊,哪裡還有傷員的病態。
「阿倫。」崔然沙啞著嗓音叫他。
顧倫雙手收緊,死死環住他腰。
崔然仰起頭,閉上眼睛,手指往他腸道裡狠狠一搗,另一手鬆開他的胯骨,揉弄他腦後柔軟的發,「你有……多鐘意我?」
顧倫抿著脣,憑著本能瘋狂親吻他的側頸。
崔然的手劃過他的後腦勺,落到他的右肩,指尖在小蛇上打圈,「我總覺得……這裡也和我……有關係……」
顧倫只是吻他,並且隨著他的玩弄擺動腰部迎合。
「阿倫……?」
崔然反反覆復叫他。顧倫充耳不聞,直到身體忽然痙攣,迎來射精,他忽然再次狠狠纏住崔然的腰,動了動嘴巴。崔然聽見很小的聲音,反覆追問,聽見顧倫叫了一聲阿然。
事後洗澡,顧倫將自己關起來,一關便是半個多鐘頭。
吹幹頭髮,才到臥室找崔然,尋不見人,來到主臥,才見崔然正坐在窗前,手上捧著那盆水仙。
「你也開始養植物?」他饒有興致。
顧倫沉默。
崔然回頭,見顧倫眼仁黯淡。半晌,喉結一動,笑了笑:「是你送的。」
崔然驚詫:「還活著?」
這下換做顧倫吃驚,「還以為你忘了。」
「去年送過你一盆,不過很多人在水仙凋謝以後就會把球扔掉,畢竟重新照顧鱗莖太過麻煩。」崔然道,「當然記得,我又沒有健忘。」
顧倫淡淡一笑,崔然一愣:「難道我有?」
顧倫不答,走來推他的輪椅,「今天需要打沫,當心腳上沾水。」
滿身腥膻,加上汗臭,只擦身肯定無法入睡。
前幾次互擼雖然簡單了事,但也需要清洗,顧倫不是第一次為他洗澡,浴室中赤裸相對,兩人倒也規矩。顧倫的手比女人的粗糙,但力道輕重有度,非常舒服。崔然便賴著要他幫忙洗頭,顧倫更加小心,不讓泡沫流入他眼睛和耳朵,抓弄頭頂時崔然眯起眼睛,像只被撓肚皮的貓,幾乎要睡過去。用清水沖洗,顧倫也會用手掌蓋住他耳朵,一次崔然偷偷睜眼睛,見顧倫蹙眉抿脣,嚴肅至極,好像一位外科醫生在進行一場重大手術。

第15章

那天崔然正躺在沙發上用平板查菜譜,門鈴響起,單腳跳著去開門。
是周愫,說顧倫有合同落在家裡,禮貌而疏離,眼神又分明像在責怪崔然,好像都是他害一向嚴謹的顧倫開始生出壞毛病。崔然由著她進書房又出來,也不問是什麼合同,微笑與她道別。
晚上顧倫回來,見餐桌上擠滿十餘道菜。一時目瞪口呆,崔然卻坐在餐桌一頭朝他眨眼睛:「下午點的餐。」
顧倫不發一言,坐下,給兩人添飯,電飯煲一開,黏糊糊的飯粒子。
一桌菜賣相也極差,假使真是點餐,這家餐館估計開張撐不過一個月,就要虧本倒閉。
崔然自知騙不過,笑起來:「嘗一嘗,快給我提些意見。」
顧倫還是先添了飯,嘗幾口,沒有夾生,還算能吃,挑著稍微幹一些的,填滿崔然的碗,再為自己隨意添兩勺,蓋上蓋子。清炒萵筍,蜜汁蓮藕,醬鴨,清炒菜心……快要數不過來,不過確實至少能看出是什麼菜。
做崔然的司機實在不容易,還需要學會挑菜。
顧倫一道一道嘗過來,不是太鹹就是太淡,不是太焦就是太生,醬鴨完全不入味,不過這樣一整桌,就算是對顧倫而言,也不容易。崔然也是怪人,他一邊嘗,他就一邊說不足,原來自己已經嘗過,就偏要顧倫也吃一遍。
吃自己做的東西,太子爺忽然又變得隨和了,一連三碗飯下肚,還意猶未盡的模樣。
顧倫晚上不能吃多,還是給足他面子,吃下一碗米飯,每道菜都夾來好幾筷。
「周妹妹好像不喜歡我。」飯後顧倫洗碗,崔然坐在輪椅上伸懶腰。
顧倫涮碗,沒有回頭:「你該想想哪裡得罪過她。」
崔然冥思苦想,旋即大笑:「因愛生恨?」
顧倫回頭掃他一眼。
崔然將輪椅劃過去,從背後抱他的腰,臉貼他的後背:「有沒有想過換一位助理,這樣的性格,我總覺得會給你惹禍。」
顧倫拿來毛巾,先擦了擦手,才去碰他環在他腰上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撓,道:「沒有什麼不好,人都會成長,關鍵是機會。」
說完摘下崔然的手,將碗擦乾,放進碗櫃。
崔然看著他忙完,牽來他一隻手,挨個撫摸他的手指,喃喃道:「你以前經常做家務?」
轉過身,背靠流裡台,顧倫低頭看兩人交纏的手,淡淡道:「以前顧菲在外辛苦,我能做的只有照顧好家裡,久而久之成為習慣,不習慣外人打點。」
所以不見他請鐘點工,家務事也親力而為。
廚房忽然安靜,崔然不開口,好像就找不到話題。
「對了。」顧倫道,「在演播廳遇到方先生。」
崔然一歪頭,皺眉道:「方沛?」又笑,「聽說最近在追一位主持人。」
顧倫笑了笑,手指一彎,將他四根指頭握住,「講你的朋友們認為你已經從人間蒸發。」
「他們能不知道我在哪裡?」崔然嗤笑,「唯恐天下不亂,八卦水平一流。」
說完就見顧倫盯著他看。
忙聳肩:「我已經從良,你看這一桌菜。」
顧倫沒說什麼,只是微笑,將他推出廚房,關上燈。
「你什麼都不信。」崔然聳肩。
兩人商量好時間,崔然去醫院複查,顧倫恰好空閒。拍了片子,恢復很不錯,估計再半個月能順利拆石膏。顧倫和醫生細緻交流,離開醫院後就請周愫買來排骨,回家煲湯。
崔然對做菜的熱情持續高漲,還讓人買來書刊,閒暇時間上網和姑娘太太們交流心得感受。每天堅持問顧倫這位食客的意見,還找來一本筆記本,記錄顧倫的偏好。一段時間下來,居然也能正確拿捏佐料數量,燒制時間,談不上美味,但普通家常得以過關。
不但如此,某天顧倫回來,就見客廳落地窗前擺放了五隻陶瓷花盆,整齊的一排水仙。
崔然滑動輪椅從廚房出來,見他手上拿著單反,盯著花盆發呆,便道:「你第一次修剪鱗莖之後,就沒有再管過它們?」
顧倫微愣,隨即道:「連續幾個月在內地,都請人代為照料。」
「一部分須根已經壞死,我只留了倖存的,又讓人送來幾顆新球。」崔然滑到花盆前,彎下身子用指尖撥弄幾棵新芽,笑起來,「今年要親眼看見它們開花。」
落日穿透落地窗,輪椅下像是潑了一地的水,崔然赤腳,穿的是一身灰色居家服,頭髮太久不理,鬢角略長,遮住耳根,他低頭,笑意沁上眉眼,顯得溫柔,優雅,簡直不像是他。
顧倫抬起相機,調試參數,畫面定格。
崔然發現他偷拍,興致上頭,一連更換背景和姿勢,讓他拍了半個多鐘頭。
顧倫說:「種花的話,樓頂也可以利用起來。」
於是崔然開始大肆動工,做飯之餘,化身全職花匠。除了必要的鏟子、澆花壺,每天要讓人采購種子、幼苗、土壤、花盆,泡在樓頂和花草相伴。在家他只憑興趣偶爾照料,其餘都讓花匠操手,這樣從頭至尾倚靠自己還是頭一次,每天要需要花不少時間上網看資料。日子算是清心寡慾,連顧倫去做戶外節目,離開一個禮拜,他一個人也不覺得難熬。
拆石膏那天顧倫恰巧回來,又陪他走一趟,晚上回家,為他做小腿按摩。
崔然靠在躺椅上昏昏欲睡,不知道多久過去,感覺有人在撥他額前劉海,睜眼見到顧倫近在咫尺的臉,忍不住湊過去吻一吻脣。
「明天去理一理髮?」顧倫問。
崔然笑容憊賴:「這樣不好?」
顧倫道:「原來的好看一些。」
顧倫有事,理髮店還是得他自己去。他甫一上車,司機就笑:「少爺很久沒有出來透氣。」
理髮師是常年給他做造型的,一見他也大為吃驚:「崔先生是要換新造型?」
崔然搖頭,指了指鬢角:「越短越好。」
又叮囑:「要酷。」
理髮師忍俊不禁:「是哪位小姐講你不酷?」
崔然不答,拿起平板玩遊戲,期間接到老於的電話,開口就笑罵:「總算把我從黑名單裡移除了?」
「好久不見。」崔然笑道。
老於哭笑不得:「是誰招你惹你?打馬球那天我有不在場證明,絕對不是幕後黑手啊。」
崔然抬頭看鏡子,指揮理髮師再將兩側頭髮剃短,然後才對老於道:「這次大傷元氣,我至少要殘三個月。」
「所以閉關修養?」老於大笑,「哪天出關?需不需要鮮花禮車接送?」
崔然只笑不答。
老於又道:「下禮拜老江生日,你也不給面子?」
「既然閉關,肯定要心無雜念。」
「崔大師高明。」
老於像是服了他,也無心再打太極。
和以前相差無幾的造型,只不過連劉海都變短,崔然非常滿意。又去商場添置幾套居家服,也不多待,直接回顧倫住處。
進門,見沙發上多了兩個人,一大一小,女人和小男孩,女人他認識。
顧倫剛從廚房出來,手上端一盤水果,見他,微怔:「不逛一逛?」
「沒什麼好逛。」崔然轉而向顧菲微笑,「顧女士。」
顧菲已經侷促起身,雙手抓著紅裙擺,「崔先生。」
小男孩朝顧倫笑,聲音清脆,「叔叔好。」
五六歲的模樣,眼睛和顧倫的一樣漂亮,像顧倫的兒子。
崔然先朝他笑,輪椅靠近,抬手在他頭上一搓,再輕輕一拍:「叫什麼名字?」
「顧越澤,超越的越,恩澤的澤。」男孩咧嘴笑,眼睛像兩隻月牙。
崔然嘴角一牽,像個地痞,捏了捏他的臉,「好名字,人也是個靚仔。」
一大一小交談甚歡,把另兩位成人晾在一旁。顧菲尷尬而不敢言,只有顧倫打斷,「阿澤,吃水果。」又看崔然,「餓嗎?」
崔然搖頭。
顧倫還是回了廚房,又給他溫來一杯牛奶。顧菲看他神色溫和,才漸漸放鬆,試探道:「崔先生恢復如何?」
崔然笑道:「阿倫很會照顧人。」
顧倫讓顧越澤往顧菲身邊坐,自己在挨著崔然輪椅的沙發位上坐下。
顧菲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掃動,幾番欲言又止。她今天狀態似乎不太好,妝容有些花,也許是哭過,脖頸上有吻痕,不過據崔然調查,顧菲嗜酒,早些年已經離婚。
衣角忽然被拽了拽,崔然低頭,見顧越澤走到他面前,給他送來一塊香瓜。
崔然咧嘴笑得開懷,接來他香瓜,托住他的後腦勺,往他腦門子上一吻,發出「啵」的聲響,又遞到顧倫手裡,「寶貝真對我性子,不過叔叔不吃香瓜。」
顧越澤道:「那葡萄呢?」
崔然道:「也不吃。」
顧越澤:「奇異果呢?」
崔然道:「不愛吃。」
顧越澤:「香蕉呢?」
崔然短暫一頓,掃了顧倫一眼,笑道:「香蕉不錯。」
顧越澤道:「叔叔挑食。」
崔然大笑,拍拍他腦袋,說:「叔叔很難伺候。」
顧越澤轉身翻找果盤,遺憾地說:「沒有香蕉。」
崔然安慰他:「讓你舅父給我買。」
小孩居然真的轉頭去看顧倫,顧倫看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眼角染了笑意,點頭道:「明天就給崔叔叔買。」
顧越澤點頭:「叔叔姓崔。」
「嗯。」崔然說,「叔叔叫崔然,崔然的崔,崔然的然。」
顧倫笑出聲,崔然耳朵靈,扭頭看他笑,還衝他眨一眨眼。
和顧越澤聊得熱火朝天,反倒把顧菲冷落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崔然像是忘了屋內還有第四個人,直到顧菲尷尬打斷,說時間不早,母子兩人須得回家,崔然才一臉驚醒,賠禮道歉,把顧菲弄得更加拘束。
「顧女士是來找阿倫談事?怪我打岔,不如就讓我賠罪,要拜託阿倫什麼,儘管告訴我,一定辦妥。」
一臉歉意,又出言爽快,不說顧菲,就是顧倫也被他弄得摸不著頭腦。
卻真讓他猜中。
顧菲猶豫片刻,又支起笑臉,溫言道:「前些天出了一場意外,我失去工作,崔先生也知道,我這樣的年紀,不太好辦。」
她和崔然在酒吧有過交流,這麼一說,崔然也能領會她的意思。
「顧女士還是想做老本行?」
顧菲點頭:「我對調酒也很在行,年輕時候做過調酒師。」
崔然道:「很心水這一行。」
顧菲抿了抿脣。
崔然甚至沒有多做考慮,爽快道:「我一位朋友上個月剛開一家分店,在金鐘,缺前台經理,薪酬好說,我明天和他談一談,讓他盡快同你聯絡。」
太子爺的朋友做老闆,必然不是什麼普通酒吧。
顧菲喜笑顏開,連連道謝。走前崔然忽然叫住顧越澤,滑動輪椅,從陽台上端來一盆抽芽的水仙,送到他手中。

第16章

送走母子二人,顧倫回到沙發上,點燃一支煙,有些悵然。
崔然挪到他身邊,捉住他一隻手,靜靜看他。
起初沒有要和他說話的意向,然而被他盯得無奈,最近崔然學會用眼神扮委屈,像只受傷的小狼,屢試不爽,顧倫必然認輸。眼下也一樣,顧倫破功,扭頭揉了揉他眉毛,道:「我想勸她至少到台後,阿澤在長大,她是位母親。」
崔然道:「你不是講欠她太多,如今她胡作非為,你只管付賬麼?」
顧倫啞然失笑,崔然是個浮誇的翻譯員,卻偏偏也沒有過分的歧義。
他說過的話,的確像是這個意思。
「前些天。」顧倫一抿脣,略微停頓,「她酒意上頭,和店裡男鴨上床,醒後賴賬不付錢,同男鴨大鬧,被開除,托我找新工作。」
崔然目瞪口呆,「你們居然是姐弟。」
顧倫道:「不能再這樣下去,我母親來過電話懇求,讓我勸她回頭。」
崔然鬆開顧倫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再也不說話。
兩人各有所思,幾分鐘過去,顧倫先回神,對崔然道:「不過就算你不插手,我也不一定能勸成。」
「事情怪我。」崔然坦誠,「那家老闆,從前我是常客,面子必然要給,我請她盯緊顧女士,一旦有問題,第一時間通知你和我。」
你和我。
顧倫又有些走神。
「好像自從我到這裡,你的家人就沒有出現過,直到今天。」崔然道。
原來是賭氣。
顧倫道:「你不是不喜歡顧菲?」
崔然道:「所以你不讓他們出現?」
「你更不會喜歡我母親。」顧倫道,「他們確實也不常來。」
崔然蹙眉,語氣不善:「不喜歡不代表不待見,這是你的家,我……」
老於朋友的酒吧出事時候,我還想過顧菲是否出事。
說不出口,因為連自己也意料不到,竟然會為這樣的事生氣,或者說難過。
顧倫沒有解釋,兩人不歡而散,崔然跳著上樓,擦洗身子後就返回臥室。
顧菲給崔然留過名片,但早被他扔去,虧得她有自知之明,昨晚又向他留一次號碼,崔然才不必要再去問顧倫。翌日一早,崔然就給酒吧老闆撥去電話,談妥事情,再給他顧菲號碼。洗漱後先去樓頂澆花,下樓到客廳,顧倫正做早餐,看來今天沒有工作。
倒水喝,就在茶几上發現一本劇本,打開來讀,有角色被打了圈,倉促翻閱下來,戲份不多,應該是配角。把輪椅滑到廚房裡,看著顧倫的背影問:「又要進劇組了嗎?」
顧倫動作一頓,似乎沒想到他會先和他說話。
回頭看崔然,見他若無其事地拿著劇本衝他晃了晃,笑道:「什麼時候開機?」
「客串而已,一個月後的事,就在本地拍攝。」顧倫擦了擦手,走來為他整理領口,又將他推到餐桌前。
兩碗綠豆粥。
進食間兩人沒什麼交流,崔然低頭一邊看劇本,覺得無趣,便跳躍著只看顧倫客串角色出現的劇情,軍旅電影,顧倫飾演一位高階軍官,偏執武斷,不太討喜。
飯後顧倫洗碗,崔然到陽台曬太陽,不久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顧倫提著一隻小矮凳過來,在他身前坐下,將他右腿褲管卷到膝彎以上,低頭開始按摩,時不時問他輕重是否適宜。
「忽然我覺得我像個老頭子。」崔然笑著說。
顧倫失笑:「我比你還要長七歲。」
崔然看著顧倫,思緒忽然跑向別處,他閉著眼睛,顧倫的手貼著他的小腿肚,忽然碰得過輕了,他輕哼一聲,「癢。」顧倫手一停,伸手到他腰部兩側一撓,崔然當即縮退身子,顧倫眼中一閃,指尖飛速從他胯骨往腋下一刮,只聽崔然喉間滑出一聲笑,顧倫索性在他腰部連撓幾下,崔然便縮起身子不受控制似的胡亂躲閃,身體顫抖,發出「咯咯」的笑,顧倫不經意一瞥,見他兩眼彎成月牙,眼角笑出淚花。如此繼續,崔然幾乎要在輪椅上打滾,要不是顧倫一手按著他右邊大腿,輪椅又抵著半面隔墻,他恐怕將摔個四腳朝天。
實屬奇聞,太子爺怕癢,腰部尤其。
只怪床第間的摟抱力道略大,居然此刻才讓顧倫發現這一秘密。
崔然一把捉住他的手,「為老不尊。」
倒像沒脾氣,氣都未喘勻,眼中卻滿是笑意。
顧倫有短暫的走神。
只不過少頃,他又漸漸斂容,低下頭,重新捧起他的右腿小腿,拿捏好力道,繼續推拿。
「小時候黎冬琳也這樣拿我當玩具,看我在床上打滾,笑到喘不過氣。」崔然的聲音難得輕而緩慢。
一句終,沒了下話。
崔然變得安靜,顧倫不抬頭,卻能感覺他的目光一刻都未離開。
許久,忽然聽見崔然又開始笑,抬頭去看,見他像是想到什麼趣事,又或是被人撓著癢,笑得胸腔都顫抖。
不等他問,崔然停下來,道:「原來夫妻之間有這麼多事可以做,哪怕崔仲敏最疼愛黎冬琳的那幾年,也沒有為她按過腳。」
顧倫手下一頓。
崔然又安靜下來,等顧倫抬頭,見他歪著腦袋開始假寐了。
又按了一會,顧倫將他的腳放下,輕聲叫醒他,再將他的臂彎放到自己肩上,「起來走一走。」
崔然沒有當真睡著,睜眼後十分清醒。
拄著扶手慢慢起身,顧倫稍微挪動兩步,環住他後腰。
陽台到客廳,再到玄關,很大的空間,顧倫攙扶他一步一步慢挪,按照醫生的叮囑,教他如何著力。繞著圈走來走去,崔然覺得有些弱智,又偏偏不想停,時而偏頭,顧倫的臉近在咫尺,便湊過去咬他的嘴脣,顧倫會溫柔回應,再揉捏他的後腰。
「黎冬琳鐘意梨花,崔仲敏為她建了一座梨園。」崔然說。
顧倫道:「你更愛送水仙。」
刻意說昨晚的事。
崔然笑道:「梨和離同音,本來就不吉利,你看他們兩人的結果就知道。水仙多好,純潔,思念。」
顧倫不予評價。
「不過我覺得黎冬琳不及我幸福。」崔然眉飛色舞,「老崔沒有為她按過腳。」
顧倫忍俊不禁。念念叨叨,好像值得炫耀一年,竟然和女人,自己的生母做比較,為那一點優越洋洋自得,昨晚的不快好似已經拋至九霄雲外。
之後顧菲打來電話,對崔然百般感謝,表示對工作和薪水非常滿意。崔然有些理虧,又一次打電話向老闆交代,直到對方再三保證一定看好顧菲,才結束通話。又向顧倫轉述情況,像是邀功。
每天澆花,施肥,翻土,再學習新菜式,溫習舊菜式。一個月下來,已經能依靠拐杖在家中自由行動。顧倫開始拍攝客串劇情,雖說客串,也不輕鬆,中間穿插通告,每天早出晚歸,甚至幾天幾夜不見人影。
去花鳥市場買新土時候偶遇方沛,手上鳥籠裡一隻花鸚鵡,大概用來追女人。
「崔大師功力修煉到幾重了?」
「蓋世神功,怎麼能向你透露?」
方沛嗤笑。
既然碰頭,兩人還是找了間咖啡廳坐下閒聊一陣。方沛說起江凱維的新歡,一位女經理,還帶一個三歲女兒。不見崔然意外,又感嘆:「我就知道本性難移,崔大師即使閉關,也不會和外界徹底斷絕往來。」
崔然肯定不會容許一切都脫離他所認知的軌道。
方沛認真問他將要持續多久,連他也說不清。
又注意到他手上的傷痕,方沛驚訝,崔然不以為然:「摔破花盆。」
掌心上一道血痕,頗為嚇人,偏偏也不做處理。
下午回老宅,因為負傷,得到崔仲敏特允,已經兩個月沒有回去,今天出門,索性順便完成任務,回家打卡。一進門卻見余伯一臉嚴肅,「先生高燒不退,不去醫院,也不叫醫生。」
崔仲敏很少生病,但凡生起病來,比誰都固執,這點崔然倒是了解。
陪著余伯上樓,到臥室門外,也是余伯敲門:「先生,少爺回來看你。」
老管家太會說話,把崔然捧為孝子。
崔然進門,見崔仲敏躺在床上睡覺,床櫃下有個碎玻璃杯,余伯在門外也看見,忙進來叫崔仲敏,這一刻崔然心中也有一閃而過的恐懼,險些連拐杖都拄不穩。
萬幸,余伯叫了兩聲,崔仲敏就擰打著眉,睜了眼。
崔然瞄見被上有血跡,上前掀開被子,見崔仲敏手上有血。
余伯忙讓人送來藥箱,崔然將崔仲敏的手牽出來,笑道:「燒到去碰碎玻璃了,還不看醫生?」
崔仲敏哼了一聲,瞥他一眼,笑了笑:「瘸了腿還能笑話我?」
父子兩人都臉上都帶笑,眼裡卻平靜無波。直到送藥箱的傭人進來,打破僵局,崔然退開,看傭人為崔仲敏擦拭手上傷口,終於還是有些不忍,出了臥室,叫來余伯,讓他立即給家庭醫生打電話。
「他要發火,就推到我頭上。」
他這麼說,余伯總算撥電話。
崔然忽然對崔仲敏生出些許憐憫之情,生病在床,無人發自肺腑關心,連追隨多年的余伯也不敢為他的健康違抗一次指令。換做以往,他也是不會理會崔仲敏的,因為數次小病,即便固執,他也總能痊愈。就好比他摔至骨折,崔仲敏也不聞不問,他們都清楚對方爛命一條,總是死不了。
但現在不同,崔然忽然以一種俯視的姿態看待父親。
這份優越和洋洋自得,都來自顧倫的給予。
醫生到達,崔仲敏果然臭罵余伯,崔然就在臥室外走馬廊裡吸煙,聽見余伯小聲解釋都是因為崔然的關懷,心疼父親的身體。聲音漸弱,崔仲敏也不再回話。等醫生和余伯出來,崔然一支煙已經吸完,余伯送走醫生,留崔然吃飯,崔然一想回顧倫處也只有他一人,便偷了懶。
余伯讓廚子又添幾道崔然鐘意的菜。
「盡可能清淡,少爺腿傷還未痊愈。」
崔然坐在客廳用平板看資訊,顧倫參與的軍旅電影劇照曝光,作為重量級客串嘉賓,顧倫的部分占比例不小。前段時間裴朝玉嚴令顧倫下壓體重,效果立竿見影,迷彩服上身,腰帶勾勒出明顯的倒三角,腿筆直而修長,下著一雙黑色軍靴,冷漠禁慾的形象。也有部分照片敞胸露懷,可見導演也想投機取巧,借顧倫博婦女眼球。
崔然臉上帶笑,將但凡有顧倫的照片都點擊保存。
余伯送來熱牛奶,低頭看了他一會,唉聲嘆氣。
崔然笑道:「嘆氣加速衰老,余伯可要當心。」
余伯道:「米女士走之後才發現,家中不能沒有女主人。」
崔然道:「她在家時間也不見多。」
余伯道:「多多少少,好歹還有能說上話的。」
崔然滑動屏幕的手指一頓,少頃,聳一聳肩,不再接話。
余伯離開,偌大的客廳只剩崔然。他幹脆在沙發上躺下,打一打遊戲,刷娛樂資訊。
顧倫又來短信,說今晚不回,崔然想到腿腳不便,便留在老宅過夜。

第17章

客串戲份拍完,閑下幾天,顧倫才看見崔然手心上的疤。
「感情線斷開。」崔然舉起手掌送到顧倫面前,滿臉惡劣的笑,「是不是因為你想拋棄我。」
顧倫捉住他的手,放下,「你還迷信。」
「有人為我看過手相,講我感情自私,注重肉體情愛。」
崔然的感情線起點比較靠內,近中指,如今被疤痕從無名指根部切斷。
顧倫指尖慢慢滑過他的掌紋,不予置答。
笑聲忽至,崔然埋頭咬住顧倫耳朵:「不提就快要忘記,我本來就是肉食動物,擇日不如撞日,不如立馬行房?」
因為腿傷,以及不想給顧倫造成走老路的印象,他已經忍耐太久。
顧倫檢查了他的傷腿,在他再三保證下找來潤滑劑,去浴室做了短暫的清洗,就在沙發上辦事。顧忌崔然的腿傷,顧倫讓他躺下,自己居上位,給崔然擼陰莖。崔然背靠抱枕,斜坐著為他開拓腸道。前些日子還互擼解決,近來顧倫忙碌,連這一項日常都暫停很久,兩人尤為敏感,崔然才塞入第三根手指,在腸壁上摳挖幾下,顧倫就後腰一挺,射了崔然滿胸滿腹。正想嘲笑對方,被顧倫握緊的陰莖也一陣抖動,噴出精液來。
兩人面面相覷。
太子爺久經沙場,極為氣憤,氣還沒喘勻就自己狠狠擼動陰莖,暴躁地等待二次勃起,無奈間隔期有些長,那根火棍太不爭氣,只好鬱悶地通過對顧倫下手來消磨時間。顧倫就跨坐在他胯間,胸膛緊挨他的臉,崔然抬頭便一口咬住他乳頭,用牙齒研磨左邊,手指揉掐右邊。
崔然陰莖完全勃起,顧倫推開他黏在自己胸肌上的頭,一手扶住粗長陽物,一手兩指扒開肛口,將龜頭往肛門裡吞。崔然扶住他的腰,忍耐挺胯一衝到底的衝動,一邊輕聲叫他的名,一邊為他擦額上倍增的汗。
進入到底,顧倫半個身子倚著他不住喘氣。
崔然頻頻吻他的側臉,手指在兩人交合部位游竄,輕輕按壓顧倫穴口,感覺到那處的褶皺都已經被完全撐開。
「阿倫最寵我。」他嘴角一咧,笑得得意。
顧倫閉著眼,手貼著他的頭髮,拇指撫過他的眉骨,崔然順勢合上眼睛,任顧倫溫熱的指腹滑過他的眼瞼。
顧倫低下頭,在他眼瞼上一吻,然後撐著他的肩,提臀開始上下蹲坐。
崔然跟著挺胯,摘下顧倫貼著自己眼睛的手,引導他一起撫摸兩人緊咬在一起的嵌合點。
「那次在酒店……我們的第一次,你看的那本書,作者叫……薩拉。」
顧倫一蹙眉,少頃,「薩特。」
崔然鬆開他的手,揉弄他兩瓣屁股:「好舒服……唔,再吸緊一些。」
顧倫一吸氣,兩人同時發出一道低沉綿長的喘息。
「不管他叫什麼名……」崔然道,「我就記得他有一句話,什麼……情慾除射精之外……沒有任何目的……」
顧倫道:「平庸的人……嗯……由於……精神怠惰和……因循守舊,不能設想……他的情慾……除了射精……啊……之外……還有別的……目的……」
「啪」一聲響,崔然在他屁股上輕輕扇了一掌,張口一咬他又硬又大的左邊乳頭,「這個時候……你還能一字不漏……背這些東西。」
顧倫本就乳頭敏感,被他忽如其來的一咬搞得胸腔戰慄,說不出話來。
崔然滿意,放開他,「現在覺得……也不盡是瞎扯……所謂性愛,有性有愛,果然不同……」
挺動越來越狠,他陰莖長而滾燙,直往他腸道深處捻,顧倫已經無暇接話。
崔然忽然停下,顧倫愣住,顧倫蹙眉看他,見他手上的東西,又一愣。
崔然得意:「多拉A然。」
顧倫滿眼無奈,任他將兩隻跳蛋用膠帶固定到乳頭上。兩顆乳頭經過之前的刺激已經硬如石子,連觸碰都能讓顧倫敏感得將腸道縮緊。固定的過程又是一番挑弄,顧倫好容易喘勻氣,崔然又忽然打開開關——
「唔!嗯……」
崔然胯下飛速挺動衝撞,顧倫忙扶住他的肩,高大健美的身軀也敵不過前後夾攻,被搗騰得搖來晃去,幾乎尋不到重心。
有了前一次的鋪墊,這一次尤為持久,兩人如登仙境,酣暢淋漓,射精後癱倒為一體,很久都不動彈。
顧倫臉貼著崔然肩膀,崔然吻過他肩上的刺青,再將他的臉捧到手心裡,為他擦眼角的淚。邊擦邊笑:「老人家還哭這麼凶。」
顧倫失笑,捏了捏他的臉。
崔然忽然收起笑,盯著他的眼睛看。
顧倫道:「想什麼?」
崔然道:「想我是不是前世就認識你。」
顧倫啞然。
崔然笑道:「我們說不定已經三生三世。」
看來心情極為愉快,一不留神就被打回原形,開始重操舊業。
樓頂崔然栽種的藤本月季開始順木架攀爬,盆景花草鬱郁蔥蔥,芬芳馥郁,一連三天閒暇,顧倫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泳池中,崔然則拖著傷腿在旁邊躺椅上曬太陽。也有時,顧倫會在客廳研學上世紀老電影,在崔然看來比之當代文藝片更加索然無味,卻也不潑涼水,反倒追問他什麼時候化理想為現實。
「還沒做實際打算。」顧倫道。
「怕票房慘淡?」崔然調侃,「你還將我當外人?」
張口閉口買票房,堂而皇之,好似天經地義。
每每談到這處,也意味話題將要終結,顧倫一定換別的話題轉移他注意。
也問過他為何比顧倫本人還迫切,大言不慚道:「退居幕後總好過整天拋頭露面。」
竟然比他老爹還蠻橫,米杉至少工作絲毫不受干預。
劣根仍在,人總不是那麼容易被改變。
顧倫又去公司,回來後茶几上多了一本劇本,《捕魚兒海》,講明初一代名將藍玉在大漠中橫掃北元大營的故事。穿插武俠元素,添加原創人物,為前期探尋營地添加戲劇衝突,又尊重歷史人物本身性格特色,加劇戲劇性。顧倫飾演主角藍玉,英武勇猛又驕縱蠻橫。
崔然對正史一無所知,倒難得有耐性看完了劇本。
「你越來越喜歡演矛盾體。」
顧倫道:「人性本就存在缺陷,陰面與陽面,無時無刻不在體內衝撞,所有人都是矛盾體。好與壞,只在於陽面多過陰面,還是陰面多過陽面。」
「好像是有些道理。」崔然笑。
顧倫把劇本從他手中抽回,低頭隨意翻閱,「陰陽兩面達到或是逼近制衡狀態的人,矛盾衝撞最為激烈,演繹起來有更大的發揮空間。」
崔然笑道:「現在我尤其鍾愛聽你講道理。」
顧倫停止翻頁,側過頭看他。
崔然弓著身子,手肘撐著大腿,掌心托著下巴,「不過你如果不演,我會更歡喜。」
好好一場交流,又要尷尬收場。
雖說劇本到手,但開拍是明年的事。顧倫又開始忙跑通告,崔然腿腳漸漸痊愈,也不提何時歸家,好像已經在這裡落地生根,還準備明年春季再抽出新芽,開出花來,為顧倫裝點屋舍。
顧倫的泳池一點不比他在濱海別墅樓頂建的那座差,崔然半殘疾三個月,總算熬到出頭之日,一見那泳池,便恨不能化身游魚,再也不出水面。游泳之餘,照常澆花松土,穿泳褲在躺椅上曬太陽,十一月陽光溫和,間或風還透一點涼,也不怕曬傷。
用平板刷娛樂資訊,又見熟悉名字,饒有興致,點開來看。某論壇熱帖,據說是某位劇組工作人員爆料,李玦為同性戀,拍戲時男友探望,兩人舉止親密。
只要結合紀雲清生宴時請他幫忙做的事,就不難猜出幕後原委。崔然足不出戶也能目視千里,運籌帷幄,當然也知道前段時間紀雲清為給自己心肝寶貝徹底擺脫緋聞,苦挖樂薇醜聞借機爆料的事。這下恐怕是那位星唯娛樂公司的趙總對紀雲清的反擊,手段之狠,後者大概已經焦頭爛額。
扔開平板,太子爺春風滿面,在躺椅上翻一個身,繼續睡他的清閒大覺。
濕冷的風將人凍醒。
已經傍晚時分,縱眼望去,水霧朦朧,一切被蓋上一層青灰,髒兮兮的。只有串聯一線的車燈和剛剛亮起的霓虹在水霧中掙扎,撲閃,像是迫於掙脫這張灰塵似的網。
崔然縮著脖子下樓,用熱水沖洗身子,身上寒意褪去,神清氣爽,哼著調子去主臥找顧倫的衣服穿。顧倫一共兩隻衣櫃,衣服風格主打精幹,款式一應俱全,按季節與風格分開來放。崔然只找他前些天才穿過的款式來試,咖啡色長袖T,卡其色休閒褲,於他而言略顯老氣,卻對著鏡子滿心歡喜。
將要離開,見床櫃上擺放了一本影集。
磨砂黑殼,單調卻凸顯質感,顧倫鍾愛的風格,兩個指節那麼厚。崔然興致盎然,打開檯燈,就在床沿坐下,將影集放在腿上翻看起來。第一頁就是驚喜,少年時代的顧倫,比現在白淨,眼仁清澈,純白色校服,大概發育也比較早,屬照片內五位少年中最高,也最為俊俏。之後是幾張獨照,白襯衣藍領帶,手上一隻獎盃,從文字看,估計是口語大賽一類。往後翻,這類照片不計其數,與媒體資料一致,顧倫年少時就是佼佼者。之後有幾張穿球服的照片,比之前幾張更為成熟,身體長開,肩部變寬,胳膊小腿上肌肉凸顯,五官剛毅。另幾張還有其餘隊友,要麼瘦小乾癟,要麼魁梧笨重,顧倫總是最顯眼那位——倒也不是其餘都不能看,也有一位能入眼的,不過過於娘氣,白而單薄,五官清秀,如果留長頭髮,不看喉結,必定被誤認為是女孩。
崔然心中批判過後,忽然覺得眼熟。
驚覺,往前翻看,發現幾乎每一張非單人照都有這位人物。再往後翻,高中畢業照上也在,顧倫站最後一排,這人倒數第三排,那麼矮小。再然後,像是顧倫預科、大學時的照片,不再見這張面孔。
到這個時候,崔然也想起了這人名號。
魏展,長嶼科技現任CEO,和紀雲清同屬一類,讓崔然這圈子人唾棄的精英人士。早些年接任CEO前,和他們一干人有過接觸,外形因素,加之舉止女氣,背地裡被他們戲稱「展妹」。
門鈴驟響,思緒中斷,崔然合上影集,放回原位。趕下樓,門一開,是周愫。
稍顯狼狽,一邊手腕上掛著雨傘,左右兩手都拎著兩隻購物袋。一看就知道又是顧倫要晚歸,給周愫一份清單,讓添置家中缺少的用品,提前送回。除開兩人的洗漱用品,還有食材和水果、酸奶、茶葉、咖啡豆一干,自從崔然入住,家中總算有些生活氣息。顧倫已經對崔然的喜好熟記於心,如今崔然的司機也不用再提著食材往顧倫家裡跑。
一如往常,周愫不怎麼搭理他,崔然間中逗弄她,也不過分,適可而止。
「這種天氣還讓你奔走,阿倫不是位好boss。」
周愫不答,提著瓶瓶罐罐往廚房走。
崔然也不生氣,臉上依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轉身上樓,不多時又下來,進了廚房,也不出聲。周愫放完罐頭,又往冰箱下層放速凍食品,轉身時見崔然正背靠流理台,一手揣口袋,一手拿著什麼東西,低著頭看得仔細。下意識多留意了一下,是隻戒指。對太子爺而言不是什麼稀奇貨,她又繼續忙碌。
「Gavin。」
忽然聽見崔然輕聲道。
周愫沒有理睬。
聽見崔然笑了一聲:「阿倫的英文名很好聽。」
莫名其妙,周愫已經習慣,深知越是搭理他,他越是沒完沒了。
「周小姐。」忽然叫她。
周愫停手。
崔然還是低頭盯著戒指,似笑非笑。
「如果我沒有記錯,阿倫新接那部《捕魚兒海》的投資商,包括長嶼?」

第18章

顧倫果真晚歸。
家中黑燈瞎火,他開了燈,刻意放輕腳步,到達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喝下幾口,抬手扯去領帶,熱,雙頰發紅,額頭冒汗,邊解襯衣扣子邊上樓。路過崔然的臥室,停下來,低頭看門縫,沒有燈光。
主臥門一開,就見檯燈一團暖光燃著,床上一條黑影,仔細再看,崔然一身背心短褲,正躺著玩iPad。聞聲抬頭,一見他,眉開眼笑。
三個月來崔然規規矩矩,沒提過要一起睡覺。
顧倫沒有多問,去浴室衝澡,出來只穿一條內褲,坐在床邊吹頭髮,崔然嬉皮笑臉,一直用腳趾撓他的腰,居然有些涼,觸上他剛剛被熱水沖洗過的皮膚,一刺一刺的。待頭髮全乾,顧倫關掉吹風機,騰出手就來捉他的腳腕,隨即翻身上床,給他捂一會腳心,又捧起右腿小腿,慢慢按摩。
沒按幾下,崔然忽然抽回腿,一個翻身,張開腿坐到他大腿上,雙手掛住他的脖子,湊過臉來舔舐他的耳垂。
顧倫呼吸一重,手下意識環住他的腰。
崔然技巧嫻熟,三兩下就挑起他的性慾,兩人都陰莖臌脹,擺著腰蹭弄起來。顧倫額角開始出汗,崔然忽然鬆開他的脖子,手探入他內褲中,將勃起的陰莖掏出來,又撤開手,褪去自己的內褲,重新在顧倫胯上坐下,腿根大張,用肛門蹭他的龜頭。
顧倫低喘一聲,施力扣住他的腰,力道之大,崔然當即發出一聲痛呼。
顧倫又慌忙鬆手。
腰側的肉被掐得泛紅,崔然也不再動,反是對著他笑,漸漸湊近他的脣,一啄,又退開,貼上他的耳朵。
「一個■型,你不感覺倒胃口?」
不等顧倫反應,他已經將人壓倒,剛剛用力過度,顧倫刻意放鬆身體,一個猝不及防,被他摁得動彈不得,崔然也是下了狠勁在掐他的腰,嘴脣從他的脖頸開始啃咬,一路往下,到胸腹,兩手褪去他內褲,握住他脹得發紫的陰莖上下擼動。
顧倫任由他撩撥,一隻手撫摸他的頭髮,閉上眼睛發出取悅他的呻吟。呻吟愈來愈動情,又忽然變了調。馬眼處的刺痛令他猛然繃緊腰腹,睜眼一看,崔然正拿著一根尿道棒往他鈴口內插。
「阿然……」
金屬冷硬,頂端尖刺戳得他極為難受。崔然卻不睬他,只專心將棒身繼續往裡推,中部是凹凸不平的珠子,蠻橫地將尿道撐開,陰莖痛到發麻,顧倫腰胯開始顫抖,手也離開崔然的後腦勺,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單。
整根進入,崔然便開始用潤滑劑開拓他的腸道。手指在前列腺上又撓又壓,顧倫卻不再吭聲,崔然抬頭,發覺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角已經泛濕。他湊過去,吻了吻他的眼角,轉過他的身子,在他身邊躺下,把自己陰莖往開拓過的肛門裡插。
瘋狂的抽動,顧倫被頂得身子亂顫,將身下床單都蹭得皺巴巴。崔然衝擊的速度越來越快,顧倫麥色的身軀泛出酡紅,呼吸聲愈發顫抖得厲害。
良久,崔然胯下一停,喉嚨發出低哮,又往緊致的腸道最深處一頂,開始射精。
顧倫劇烈喘息著,指節發白。
射精結束,崔然將陰莖拔出,從背後吻他的脖頸,雙手從他腋下穿過,一邊揉捏他的乳頭一邊拿陰莖摩擦他的臀肉。等再度勃起,又一次插入,又一番翻雲覆雨,第二次內射,再拔出時,精液、腸液與潤滑劑混合物從顧倫肛門中源源不斷流出,像是失禁。
崔然去摸顧倫的臉,摸到滿手的汗,或許還有生理性淚水,兩人都像是方從水池裡撈出來。
摸了摸顧倫的陰莖,移動使得尿道棒發生位移,顧倫喉間擠出一聲痛吟,太過痛苦,崔然也呆愣了一瞬,一隻手將要去摸按摩棒,又收回。
在他右肩的刺青上輕咬一口,拔出尿道棒,精液噴瀉而出,顧倫渾身抽搐。
崔然吻他的肩背,從脖頸吻至肩膀,手臂,再到手背與指尖,魔怔了一般,機械地重複著,直到發覺高潮余韻早已經過去,顧倫還是沒有動靜,才收回心神。心一沉,忙開檯燈,給顧倫翻平身子,叫他兩聲,沒有應答,用額頭去貼他的額頭,好似正發低燒。
連忙給常去老宅那位家庭醫生打電話,然後去浴室衝淨身子,穿上衣褲。不敢再把顧倫搬到浴室裡折騰,端來水盆為他擦身體。男人精壯的身體早已經被汗水染濕,泛著水光,發黏。崔然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努力耐下性子,擦了很久,再把手伸入他肛門裡掏弄精液,裡面濕得一塌糊塗,掏弄不能清理徹底,又用毛巾擰入清水,用指尖將毛巾頂入,嫩肉時不時被帶出,顧倫已經哼一聲的力氣都沒有。
床單又髒又亂,滿室腥臭,但也無心再管。
家庭醫生帶著寒氣趕到,一口熱水也喝不到,直接上樓看病。說是過勞,給顧倫吊上點滴。這樣的人早知輕重,全程彬彬有禮,像是沒有認出顧倫。
崔然回想,或許顧倫回來時候就已經不舒服,他的手掌都那麼熱,將他的腳心捂得那麼暖。他只以為是洗澡和情慾緣故。
一切歸於寂靜,已經凌晨三點,崔然在床頭坐下,點了一支煙,將顧倫往他身邊攬近一些,讓他的頭貼著他的腿,手指捋了捋他的頭髮,低頭觀察他眼角隱約的細紋。他忽然頭痛,伸手關閉檯燈,咬住煙尾,狠吸幾口,險些嗆到。
月光穿過落地窗灑到床尾,地板上兩盆水仙又抽高几寸。
他睡不著,如此過激的反應,傻子也知道意味著什麼。
原來顧倫於他而言不僅僅是「不同」。
魏展和顧倫同窗兩年,原來周愫那晚的「先來後到」「公平競爭」是作此解釋。
「既然崔先生已經明白,又何必固執?」周愫的話如在耳畔,「你不過是對過去的生活感到疲倦,暫尋一處世外桃源,恰好發現顧老師對你百依百順,便自導自演同他玩起夫妻遊戲,你以為這就是家庭?你有沒有考慮過顧老師心中感受?前些日子他醉後失言,告訴我們他像是在懸崖邊行走,前路漆黑,無法猜測什麼時候會忽然墜落。」
這樣能言善辯,想來多半還是出自裴朝玉的嘴。
崔然冷笑,又低下頭,在黑暗中摸索顧倫的手,握住,拇指指腹輕輕劃過他的手背。
「你一句‘夫妻’,叫他開心很久。」
「他也會買醉,你不知曉,因為你從來不會關心他在做什麼,想什麼,魏先生卻能陪他捱,他傷好,再回家哄你開心。崔先生,這就是你以為的夫妻。」
好凶的女孩,又應了她的名字,竟然也不怕他對她作惡。
崔然側轉身子,緩緩彎下腰,在顧倫手背上一吻,再用臉貼上去輕輕地蹭。
世外桃源,既然尋到,又有誰捨得離開?
魏展是顧倫的初戀,既然是魏展,那也就不奇怪他為何不知道這一段歷史。況且魏展向來只做0,顧倫面對他,大概還居上位。
破鏡重圓,分釵合鈿,重尋繡戶珠箔。
不禁自嘲,他居然也會害怕。
天將亮才睡著,醒來時已經日曬三竿。陰雨過去,又是艷陽高照,窗前兩盆水仙綠油油的,朝著陽光仰高腦袋,好似正做深呼吸。崔然下床,走到窗前蹲下,用指尖撓了撓葉尖,綠葉輕顫,他睫毛隨之閃,粲然一笑。
下樓拿來體溫計,給顧倫測體溫。燒已經退下,但脣乾得脫皮,人還在睡,側著身子,呼吸綿長。
崔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想起顧倫常常如此對待他,好似逗弄一條小狗,一個小孩。
在浴室剃胡茬時紀雲清來電。
崔然盯著來電顯示發愣幾秒,忽然笑開,看來紀雲清已經無可奈何。星唯歷史算是悠久,旗下多位新老藝人也風頭正茂,當前在圈內地位之顯赫,眾所周知。趙初蘭那尊大佛,紀雲清終究降不住。
但要拖他下水,未免太過天真。
為顧倫得罪陸老闆,已經是件大事,再捅下星唯這一簍子,恐怕崔仲敏要和他翻臉。
他搖了搖頭,按下掛斷,調為震動,繼續清理下巴,用毛巾擦淨臉,手機嗚嗚叫起來,又一次來電。
暗嘆一口氣,盯著來電顯示看半晌,接通,「按掉就說明我很忙,你懂不懂禮貌啊?」
那頭笑:「你有什麼忙的?」
說得中肯,他有什麼可忙?
面不改色:「老男人估計最近跑通告累著了,累了也沒告訴我,被操暈了,現在還沒退燒。」
那邊聲音一頓:「顧倫?」
話一拋,盡顯無賴之色,藉故與紀雲清打太極,將不學無術自私自利風采展現得淋漓盡致。紀雲清不會不懂其中含義,不再自討無趣,和他一唱一和裝傻做戲,再掛斷。
崔然收起手機,低頭看鏡子,都要嚇到自己,鏡中男人眼露血絲,掛兩隻黑眼圈,像是嗑了藥。
手機又震動,他立即滿臉不耐煩,拿起一看,居然是老宅的號碼。
「余伯?」
「少爺能不能立即回家一趟?」
語氣嚴肅,令崔然也留了神,立即想起前段時間崔仲敏生病的事,「老崔生病?」
余伯不多言,只叮囑他十萬火急,一定趕回。
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崔然一時也有些心亂,出浴室準備換衣服離開,見顧倫已經醒來,坐在床頭用手機。
崔然心一沉,腳步也頓住。顧倫抬頭看他,眼白也泛著紅,「家中有事?」
不像是剛剛醒來,和紀雲清的對話,應該也是聽到了。
他忽然不敢看顧倫的臉。
點了點頭,直接往外走,走出幾步又停下,沉吟良久,掉頭回來,只站在門外。
「藥都在那裡,有說明書。」‘
顧倫沒有再睡,腹中空無一物,掀開被子下床,打算去熬粥。把藥拎起來準備一併帶下樓,這麼一提,就露出下面的盒子。眼底光澤一顫,恍然大悟。
給崔然打去電話,無人接聽。
把盒子一併帶下樓,在沙發上給周愫撥電話,隨手打開盒蓋。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周愫的聲音,帶有怯意。
顧倫的注意卻不在那裡,他只盯著空盪蕩的戒指盒,怔忪不動。
許久,對周愫道:「沒事,打擾你了。」
周愫似乎松一口氣。
放下手機,顧倫盯著戒指盒,思緒不知去了哪裡,忽然又一笑,眼仁閃爍,將盒子蓋上,起身去廚房。
到下午,崔然的號碼變為無法接通。
顧倫向來痛恨身體耽誤正事,按時吃藥吃飯,下午精神已經轉好,在客廳等到晚上十一點,崔然主動來電。
「事態嚴重?」他溫聲問。
大約有半分鐘的停頓,崔然才道:「明天有沒有工作?」
顧倫道:「在家。」
崔然道:「十點鐘合適不合適?我來接你。」
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他如此禮貌了。
「好。」
他不說去哪一處,他也一字不問。
翌日,崔然提前到達,顧倫上車時滿車煙味,嶄新的跑車,被他如此糟蹋。顧倫盯著他的側臉,發覺他滿臉疲憊,嘴張開,一頓,又合上,最終只是低頭,系好安全帶。
「戒指在你那邊?」
崔然不答,踩油門,車開出去。
顧倫一笑,不再多言。崔然開了音響,又開始放搖滾,車內倒也不顯尷尬。
等紅燈時,顧倫忽然把音樂調低。
「他在我醉後把戒指放入外套口袋,我放到床櫃上準備早上歸還,當天又忘記。」
崔然神態略變,但只一瞬,又不理不睬。
停車的時候顧倫就察覺不好的預感,然而崔然顯然不願意開口,他便沉默跟隨他下車。
VCT門診,顧倫甫一看見,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硬。
崔然回頭看他一眼,徑直朝裡走。沒有旁人,醫生與崔然打招呼,崔然輕聲道:「最後一次接觸,在上個月。」
顧倫霎時窒息,眼廓張大,視野被切為龜裂的碎片,然後是空白,看不到盡頭的空白,世界與醫生的白大褂融為一體。

第19章

未感染。
崔然接來化驗單,卻也不見喜色。
半個多月前接觸,空窗期三個月,其實要拿最終結果,應該將近明年一月底,崔然卻刻意將他叫來走一遍形勢,只不過想告訴他,他恐怕要完了。
「你怕嗎?」他問顧倫。
顧倫不答,陷入思緒裡。
車內寂靜,連搖滾樂也不再有,崔然像是隨心所欲在開,彎彎繞繞,沒有方向,也不停歇。他們兜來轉去,也不吃午飯,直到下午將車開入顧倫的小區。不等顧倫開口,崔然也下車,陪他一起上樓。
顧倫開了門鎖,忽然牽住崔然的手,將人往屋裡帶。
崔然乖順地任他牽著,進去,關門,顧倫將他往門上一推,埋頭吻他。簡直不像是顧倫,這吻來得洶涌,透著狠勁,雙手也像是鐵鏈,將人勒得死緊。
長久以來,顧倫每一步如履薄冰,小心備至,情感不溫不火,好像怕過熱會將人灼傷,過冷又使人冰凍。他似乎從來不敢主動多邁一步,崔然也好奇過,如果他不前進,顧倫是否永遠會在原地滯留。
崔然無動於衷。
兩脣分開,顧倫埋頭親吻他的眉梢,眼角,最後卻像一位溫柔的長輩,將他攬入懷中。
「生病而已。」
崔然在他懷中發出一聲笑。
顧倫身子一僵。
崔然推開他,轉而上了樓,顧倫遲疑片刻,跟隨上去,進主臥時候恰好看見浴室門關上。
他在門外等,聽見水流聲,然後又停止,又響起,好歹有動靜,他便不打擾。幾分鐘過去,水聲消失,他忙開口喚人,聽見應答,又繼續等。門響,他抬頭,見崔然渾身赤裸,神色迷離。
崔然背倚上墻,捉過他的手,放到自己陰莖上套弄,顧倫才發現他給自己馬眼裡插了尿道棒。神色一凜,就要蹲下身為他取出,崔然卻好像知道他心中想法,摁住他另一隻手往身後牽引,他便摸到崔然挺翹的臀,然後是肛塞。
他幾乎要呼吸停滯。
崔然閉上眼睛,用他的手給自己前後進攻。這恐怕是他頭一次用肛門,顧倫了解第一次的痛楚,更何況尿道被堵塞,他低聲安撫他,哄勸他停止,崔然卻充耳不聞,漸漸的,身體越來越僵硬,顧倫明白他想射了,又要去動尿道棒,卻被他死攥著手腕。
然後他抬起顧倫的手,讓他的掌心貼上自己的側臉。
就這樣持續幾波,崔然才抽出肛塞,往地上一坐,一口氣拔出尿道管,精液射了一地。
顧倫怔忪著,再緩緩俯下身,將他攔腰抱起,一八幾的男人,並不輕鬆。好在崔然不掙扎,顧倫將他輕放上床,從浴室拿來毛巾為他擦洗陰莖和腿根,崔然閉著眼睛喘氣,一動不動,任由他擺布。
放下毛巾,顧倫將手掌放上他的額頭,靜靜看著他。
「怎麼一回事?」他問。
「崔仲敏。」崔然道,「我掌心劃傷,恰好碰過他的血。」
顧倫啞然,卻又有一股奇怪的慶幸,不可否認,他甚至想到崔然在上個月與人發生性交。
崔然只看他眼波一動,就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禁一笑,輕聲道:「顧老師從來不信我。」
趁顧倫沉默,又纏住他的手,貼上自己的額頭:「如果我沒事,你就不用再做檢測。」頓了頓,「你不會有事。」
顧倫一怔,旋即垂下眼瞼,聲音放輕,「你也不會有事,這樣的病,也看幾率。」
崔然合上眼睛,呼吸漸漸放緩。太累了,肛門也痛感也還未褪去,他稍稍張開腿,側轉身子,把臉貼到顧倫小腹上。都是硬邦邦的腹肌,不及女人的柔軟,他卻著了迷似的深嗅。
「阿倫,抱一抱我。」
顧倫將他圈起來,手指撫摸他的發旋。
「當時蕭亦渟講,沒有人會愛我。」
顧倫手上一頓。
崔然的呼吸很重,像是患了感冒,一吸一吐都十分困難。然而沒有持續太久,胸口起伏又漸漸變小,變緩慢。顧倫沒有等到下音,輕聲叫他,沒有回音。
是真的睡了過去。
這麼黑的眼廓,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休息。
聯繫崔然的舉動,顧倫心中有千萬種猜測來接他未說完的話,又不知道哪一條才是正解。
他不敢再想,怕腦中再跳出化驗單。看了崔然一會,便貼著他躺下,鑽進他的被窩裡,也陪著一起睡過去。
就在顧倫睡下不久,崔然又睜了眼,角色倒置,換為他盯著顧倫一言不發。
桌上鬧鐘的秒針■嚓■嚓咀嚼時間,崔然不知發呆多久,睡意再度襲來,慌忙起身,穿上衣服。手指放入褲袋裡時摸到那枚戒指,回頭又看熟睡的顧倫,一剎那遲疑,像是刀鋒刮過心口。
手指攥緊,又慢慢鬆開,他轉身,從被子下摸出顧倫的手,將戒指從口袋裡取出,套上他的中指。
鑽進車裡,崔然像是一部運作已久的機器,忽然死亡。
很久沒有動,全世界都是靜止的。黃昏,最美不過日出與黃昏,以前追求某位嫩模,半夜開車到樓下等候,只為看一場日出。又曾經牽著某位年輕演員的手,在黃昏下的山丘裡漫步,為她摘一束野花。浪漫於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飯,太多細節都已經遺忘。遺忘太多東西,欠下無數筆債,頭一次想要償還,卻力不從心。
他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手機響起,余伯的電話,極為擔心,「少爺千萬不能再出事。」
崔然道:「我不至於尋死。」
至少不是現在。
崔仲敏是他的大山,大山倒下,他理應尋死覓活。
他仰頭,抬起手掌,蓋住眼睛。
「恭迎崔大師出關。」
「Cheers!」
燈紅酒綠,俊男靚女,崔然坐在沙發最中央,一如既往的眾星捧月。
江凱維勾住他的肩,燈光將他的臉掃得陰陽怪氣,「你還欠我一份生日禮物。」
崔然嗤笑:「我將自己打包送你,怎麼樣?」
江凱維一臉驚恐,「那我恐怕是目前為止老崔最為滿意的兒媳。」
一唱一和,聲音不小,唯恐旁人聽不見。
「凱維要給老崔做兒媳?」
哄堂大笑。
老於手氣不好,想撒手不幹,讓崔然頂替。崔然爽快落座,張公子笑他:「何必剛一出關又給我們送利是。」
難有人比太子爺手氣更差了。
崔然卻只是笑,拿起一張牌,放到嘴邊一吹:「我鐘意。」
盡興歸來,一入車內,司機問他今晚回哪一處,崔然隨口答,老宅。
余伯說崔仲敏已經睡下,廚房有夜宵,崔然當然不餓,直接上樓洗澡,路過崔仲敏臥室,停下來。那扇門緊閉,一如往昔。
自他十六年前與老崔決裂,他的父親,他的爸爸,就從未向他敞開這扇門——又或許自始至終崔仲敏都沒有向他敞過這扇門,他從不知父親心中所想。年少時候惡毒地想,崔仲敏不允許任何人窺視他的世界,作繭自縛,必然孤苦終老。
十餘年過去,好似一場夢,大夢初醒,才發覺已經活成父親的樣子。
站立到傷腿略感不適,才回自己臥室。床櫃上多了一張照片——他向來是不愛掛照片的,人物照總用作留念,而他從來無人可念——如今這一張,時間已經久遠,前晚頭痛無法入睡,讓余伯去書房找家中影集來,於不知哪個角落裡找到一本極薄的,其中有一張他的周歲照,黎冬琳抱著他,崔仲敏攬著黎冬琳。
應該是黎冬琳一時疏忽的遺漏品,她離開時,銷毀了所有全家福。
崔然買來新相框,將它放入。照片上的崔仲敏意氣風發,挺拔英俊,黎冬琳一件素色喬其紗旗袍,黑髮後輓,像從上世紀初繁華都市走來,又染著書卷氣。他在她懷中笑,那麼大的孩子,估計還不知為何而笑。
最近獨處時,崔然總愛走神,想過顧倫便想黎冬琳,如果他死去,她會否回一趟香港?
應該不會,況且是這樣的髒病。
得知崔仲敏艾滋確診,他的大腦有很長一瞬的空白,空白後是無盡的黑暗。然後像是忽然從深淵中逃離,恍若隔世。
崔仲敏要死了?終於還是自作孽。再之後便苦笑,如若被崔仲敏感染,他也並無怨恨。父親將他帶到這個世界,又將他帶走,合情合理。他不能給他愛,便送他一場解脫。
而顧倫呢?他何其無辜。他溫柔對待一切,理應被一切溫柔以待。
那天離開後,他將顧倫拖入手機黑名單,便不再有聯絡。暗中查過魏展,自從重新追求顧倫之後,私生活十分檢點,的確是掛了心。
渾渾噩噩,日子也算過得飛快,他每天回老宅,見到崔仲敏的次數卻不多。
「昨天見到顧倫。」
一次騎馬,方沛忽然前來與他並排。
崔然漫不經心,眯著眼睛看遠處。聽見方沛笑了一聲:「離了你以後,感覺他狀態更好。」
崔然竟然失笑。
李玦退圈的消息轟動一時,拍《朱顏改》時顧倫對他有所照顧已經不是秘密,媒體採訪顧倫,他說:「可惜了。」顯得淡漠,表面工作不足,自然有人議論。崔然只從電視上看見這一幕,就覺得好像已經走進顧倫心裡,聽見他的嘆息。
聖誕一過,崔仲敏乘私人機往新加坡,名曰度假,崔然卻覺得他開始避世。其實以目前醫療水平與崔家財力,崔仲敏病情不至於迅速惡化隨後死亡,但崔然覺得老崔做這個選擇,已算樂觀。
雖說暫時對外界保密,但人命至關重要,崔仲敏在外的男女伴侶都被暗中知會前去檢查,老崔唯恐搞出私生子女,對女人尤其謹慎,此時成了仁慈,反觀男伴,恐怕大多都已經惶惶不可終日。
家中傭人都需要做檢查,以防曾有血液接觸被忽略。作為前妻,米杉自然也接到通知。那夜崔然剛歸家,渾身酒氣,極不舒服,也不急衝澡,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手機響起,充耳不聞,直至被轟炸到忍無可忍,才拿來看來電顯示,居然是米杉,這麼久過去,也不曾換號碼。
一來便低聲問:「老崔真染上那種病?」
崔然好笑:「事到如今,難道還能誤診?」
長久的沉默,聽不見一絲雜音,對面好像紋絲不動。
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已經帶上哭腔,「Chad,明天能否陪我跑一趟?」她聲音顫抖,「我很怕。」
崔然以手捂眼,笑聲怪異:「老崔傳染給你,幾率微乎其微。」
實話實說,絕無諷刺,近兩年來,米杉同崔仲敏的接觸次數,恐怕還不及兩人與各自的情人多。
然而女人泣不成聲,幾乎崩潰,崔然無可奈何,與她約定時間,才結束通話。
翌日,崔然去方沛家打過牌,用過下午茶,才讓司機駕車,按米杉留下的地址前去接人。崔仲敏贈與的花園樓已經被她轉售,風頭正盛之時被崔仲敏打壓,成為娛樂焦點,這時曝光率已經不珍貴,自然要換不易被媒體發現的新住所。
畢竟昔日大紅大紫,被冷凍也不過半年,還不至於被遺忘,米杉出現時,依舊全副武裝,尤其今天要去的場所難以啟齒,更加小心謹慎。
下車時米杉幾乎腿軟,崔然看在眼中,不禁好笑,竟然怕到這個地步。
他原本打算在車中等候,又硬生生被她逼下車,再走一趟VCT。
化驗結果下來,米杉沉默許久,又忽然長舒一口氣,臉色終於好轉。
崔然拍一拍她的肩,「可見,離婚未必是壞事。」
米杉嘆息:「哪怕今後無法再回T台,我也心甘情願。」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以她誇張的心態而言,眼下算是死裡逃生,心情極佳,要請崔然吃飯,吃他最愛的法菜。崔然也不客氣,選中某家老店,米杉雖說不如昔日,但到底有多年工作的積蓄,離婚時崔仲敏也非一毛不拔,眼下她生活也不差,崔然便沒有特地關照。
「老崔外邊的姘頭有沒有消息?」
逃過一難,又有心情八卦。
僥倖的人似乎總會盼望有人不幸。
「暫時沒有問題。」崔然道,「不過有兩位還處於空窗期。」
米杉「喔」一聲,又唏噓:「多可憐。」
崔然笑,扭開頭看窗外街景,道路擁擠,車速不快,近乎能看清路人的表情,人間喜樂,無時無刻不在市井中上演,坐在車中,每天都像一位看客,以俯瞰的姿態欣賞諸多無可奈何,迫不得已。就好比此時的米杉,自身站在紅線外,哪怕聽見他人噩耗,也不過不痛不癢一嘆。
除開顧倫,崔然沒有告知任何人自己的狀況,他畏懼聽見這樣的哀嘆。
當然,也無人問候他是好是壞。
米杉與他說起近來瑣事,她向來與他親近,哪怕已經同崔仲敏離婚,哪怕崔然已經多次與她劃清界限,而他們已經半年不曾聯絡。崔然倒不覺得米杉是對他痴心一片,他們之間其實並無真正的關懷,顯而易見,米杉也是形單影只,踽踽獨行,她甚至沒有一位足以信任的朋友,從來沒有。
她或許將崔然視為同類。
崔然聽她說,也時而搭話,只不過注意力一直沒有離開窗外。轉過某個十字路口,見一所學校外有個孤零零的小孩。天已經黑壓壓一片,街市上燈火輝煌,行人來去匆匆,小孩背一隻書包原地不動,太過顯眼,崔然從遠處便開始留意,車漸漸駛近,感覺愈發眼熟,讓司機放慢車速,靠邊開。
他接觸的小孩不多,故而印象深刻,待車開近,也想起了小孩姓甚名誰。
忙叫司機停車。

第20章

仔細看才發現是一所幼稚園,鐵門已經關上。
小孩東張西望,時而原地轉一個圈,又停下踢兩腳路面,變形金剛書包的兩條肩帶滑到手肘上,將掉不掉。
他正往街道另一側伸頭探腦,崔然走近,抬手往他肩上一拍,蹲下身。
小孩嚇得一躥,下意識後退幾步,轉回頭來。
崔然春風滿面。
「超越的越,恩澤的澤,顧越澤小朋友。」
小孩張大眼睛,不過片刻,嘴角一咧,笑容燦爛,「崔叔叔!」
聲音尤其洪亮,將路人目光也引過來。
崔然起身,往他腦袋上揉兩下,將他掛在手上的書包取下來,「你媽媽呢?」
顧越澤搖搖頭,「我在等她。」
崔然道:「老師呢?」
顧越澤低頭搓手,「回家啦。」
崔然掏出手機,給顧菲撥電話,彩鈴唱過一遍又一遍,他也撥去一次又一次,結果始終如一,無人接聽。又給顧菲工作酒吧的老闆撥電話,那人接來便一通寒暄,崔然及時打斷,問起顧菲。
「顧女士今天輪休。」
無可奈何。
崔然低頭看顧越澤,小孩依舊在搓手,崔然奇怪,將他小手牽起來看,滿是泥,還破了皮。再低頭看他衣服,膝蓋上有灰塵。崔然鮮少與孩童接觸,此刻反應也不大驚小怪,反是想起自己年幼時,在花園裡、北京的老胡同裡玩到一身髒,有時摔幾個跟頭,破皮流血,回家被黎冬琳打屁股,打過之後又為他上藥,心疼不已。
彎下腰在顧越澤掌心上一吹,手滑到他後頸上,捏了捏。
小孩似是覺得癢,貓著頭躲閃,咯咯地笑。
崔然見狀,不由跟著笑起來。
預訂的餐廳距離已經不遠,便乾脆讓顧越澤上車,先帶他吃飯,再將他送回。
「媽媽不讓我同別人走。」
倒也機靈。
崔然失笑,「舅父的朋友也不可以?」
苦苦斟酌,總算同他上車。
到達餐廳,崔然便先讓服務員帶顧越澤去洗手。
面對餐桌,小孩不失半分禮儀,連用餐順序也一清二楚。崔然從沒有身為長輩的自覺,讓他點餐過後便由他一切自己動手。米杉倒表現出些許母性光輝,幾番關照,然而察覺完全無需自己插手,不禁對崔然感慨:「你這位朋友教育工作做得一流。」
崔然只對她說是朋友的仔,米杉顯然半信半疑——崔然哪裡有安分結婚生子的朋友——所以觀她眼色,更像在看私生子,私生子能有如此教養,多少出人意料。
崔然知道她心中的彎彎道道,也不做解釋,扭頭拍拍顧越澤的頭,「味道如何?」
顧越澤一板一眼,「還不錯。」
崔然讓他逗得眉開眼笑。
一餐飯沒有吃太久,崔然有意催促,趁時間早,趕往顧倫住處。坐在車中,米杉和崔然都不說話,顧越澤百無聊賴,卻好像清楚不該上躥下跳,所以老老實實待坐在崔然身邊。崔然一直偏著頭想事,一次回神,觀他模樣,大笑起來,「怎麼這樣愛講話?」
隨顧菲?也不是很像。顧倫就更不可能了。
顧越澤仿若沒聽見,倒是見他終于先發話,喜出望外,話匣子總算得以打開。
「叔叔,水仙花開囉。」
「是嗎?」崔然險些忘記,還送過他一盆,「漂不漂亮?」
顧越澤點頭,「不過我更想種水果,可以吃。」
崔然笑起來,在他頭頂揉弄兩下,「為食貓。」
顧越澤說:「水果好吃,但我不饞,叔叔喜歡什麼?」
崔然滿臉笑容,從包裡摸出一盒煙,抽出其中一支,往他鼻尖上湊了湊。
「Chad!教壞小孩。」米杉往他肩上來了一掌,帶笑嗔怪。
顧越澤抬手要拿,崔然又將煙支收回,手掌放在他頭頂,一路笑不停。
出席跨年晚會後一直處於休假期,顧倫一如往常,給樓頂花草澆過水,洗完澡,就躺在沙發上研究新老電影。門鈴響起,當是周愫送來酒水,穿鞋前去開門,見一位中年人,牽著顧越澤。
「舅父。」
顧越澤先笑起來。
方才覺得眼熟,這下倒想起了中年人的身份,崔然的司機,來家中送過食材。
司機稱他一聲「顧先生」,將顧越澤交到他手中,一邊闡述事情原委,顧倫牽著顧越澤,聞言臉色漸漸轉差。
「先生建議為孩子更換一家幼稚園,抑或考慮聘請可靠的保姆接送。」
卻沒有說顧菲的不是。不過沒有問顧越澤住址,而將他送往這裡,大概為的也就是傳這句話,想必崔然也清楚,和顧菲談遠不及提醒他有用。
顧倫謝過司機,又請他進門喝茶,司機推脫要事在身,顧倫略作遲疑,回以微笑。
進客廳,看見茶几上的煙盒,顧越澤拿起來翻看,又抽出一支煙,立即被顧倫抽走。
倒也不惱,仰頭看著顧倫:「崔叔叔不喜歡水果,喜歡這個。」
顧倫伸手捏一捏顧越澤的臉,「去洗澡。」
顧越澤放下書包,乖乖跑去浴室,洗到一半,扯著嗓門喊,「舅父,沒有底褲。」
顧倫進浴室裡將他換洗的衣物取出來,順便在他黏滿泡沫的頭髮上點一下,「要漂乾淨,當心滑倒。」
把衣物扔進洗衣機,然後烘乾T恤和內褲,再給他送進去。
電視機改為播放兒童節目,穿著T恤和一條內褲的顧越澤啃著蘋果,坐在顧倫腿上,晃著白嫩嫩的腳丫,任顧倫用吹風機給他吹頭髮。
「崔叔叔帶你去吃飯?」
聲音不溫不火,被吹風機吃去一半,奈何兒童耳朵靈光,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吃法國菜,還有一位阿姨。」
顧倫手一頓。
「舅父?」
顧倫笑笑,繼續翻揉他的頭髮,「這麼長,該理髮了。」
顧越澤咯咯地笑:「崔叔叔也這樣講。」
「今晚月亮很漂亮。」
將米杉送到小區外時,時間不算晚,還有車輛頻頻進出,只不過風稍大了些。崔然下車為米杉開車門,她雙腳甫一落地,就仰頭看天空。崔然也抬頭看了一眼,似一塊玉佩,圓而皎潔,只不過那些微的玉瑕太過礙眼。
崔然道:「我只想回家睡覺。」
米杉忍俊不禁:「你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沒有情調。」
崔然只是笑,將提包遞與她:「晚安。」
米杉接來提包挎在腕上,崔然朝他動了動手指以示作別。然後轉回駕駛座一側,拉開車門坐進去,將門關好,忽然聽見米杉的聲音。
忽然聽見她道:「我竟然有些想要一個孩子了。」
崔然手頓住,抬頭看她,一臉壞笑。
米杉道:「很奇怪對不對?」
崔然道:「前一次同我講想要找人拍拖,還沒有實現,又講想要生仔。」
米杉一愣,旋即笑出聲,「說得是,我總是個空想家。」頓了頓,「不過,我有一位追求者。」
崔然笑道:「你的追求者還算少?」
米杉道:「其餘都不算數。」
神神秘秘,崔然笑了笑,不再多問。
關上車門,正要作別,見米杉身後駛來一輛賓利,車燈將米杉整個人打亮,她下意識轉開頭,秀美擰打,低聲嗔罵。
車上下來一男一女,距離不遠,男人四十上下,一身暗色調商務裝,女人清純可人,米杉容貌已經足夠年輕,這位看起來卻比她還要小上幾歲。
見崔然眯著眼笑得像只狡猾的貓,米杉也一同回頭,旋即臉上也溢出笑。
「你們這個地方非同一般。」崔然道。
「眾所周知。」米杉輕笑,「要不要過去?」
崔然道:「我該走囉,你去問候一下。」
也不等米杉反應,車門一關,讓司機掉頭,揚長而去。
男人似乎見車走,才注意到這一處,米杉戴帽又戴墨鏡,他像是感覺眼熟,多加留意幾眼,又出於禮貌挪開目光,並沒有認出。
米杉徑直走過。
凡藝的CEO黃至渝,眼下連他的情人,都能同他前老闆娘出入同一座小區,可見其慷慨。

第21章

今年春節較早,聖誕假期方才結束不久,又迎來長假,街頭巷尾,人人都喜笑顏開,精神抖擻。崔然在年初五可以做最終檢測,如若這一次也為陰性,就能徹底擺脫危險。聽聞紀雲清帶李玦回了香港家中,紀家老小對春節有較深情懷,要照內地人那套一項一項走,這時候將李玦帶回,想必也是敲定終生的意思。崔然不喜歡紀雲清,卻對紀家人有特殊感情,大學同窗時候,還在紀雲清家中守過一次歲。紀老爺子、紀雲清一家三口、紀家大伯一家三口、小姑一家三口,說說笑笑,一個通宵一眨眼便過去。紀老爺子給他一隻紅包,笑道:「小然要身體健康,平平安安。」從不興「恭喜發財」這一套。
這一個年三十,崔然在露台上吹了一早的海風,賴著躺椅,搭著腿,點燃一支煙,撥通紀雲清的電話。
「紀總恭喜發財——」
那頭傳來一道輕微的氣息顫動聲,像是嗤笑,「崔少爺恭喜發財。」
吊兒郎當,拿李玦說笑,氣氛倒也愉快,像是早將之前崔然拒絕幫忙對付星唯的事拋之腦後。
嬉笑過後,總算說到正題。
「初四有空嗎?」
「先說說你的打算。」
還怕他下套。崔然失笑:「你帶上人過來,就在海濱這一套房,晚上燒烤,江凱維和沛沛,就我們,沒別人。」
那一頭很久沒有動靜。
不怪紀雲清反應不及,他們同窗四人,事實上說不上有多深交情,只因一條利益線條牽扯在一處,不得不以禮相待,維繫至今。畢業之後到現在,也從沒有過僅限他們四人的聚會。
若是紀雲清想深一些,或許還該懷疑他圖謀不軌。
但到底還是答應了下來。
掛斷,發短信知會另外兩人,這兩位接觸頻繁一些,不用像紀雲清那樣多言,立即就收到肯定答覆。晚上又去老於處打牌,還是去年那四位,不過這一年老於沒有再用音響炸鞭炮,崔然也沒有再中途變出一位蕭亦渟,四人打到凌晨,就各自找一間臥室睡覺。
臨睡前看見米杉發來的新年祝賀,崔然沒有回覆,閤眼就入了眠。
年初二,老於一幫人在灣仔附近餐廳訂下包廂,拖男帶女,看維多利亞港煙火匯演。
從上往下俯瞰,人潮如深海中的魚群,五顏六色,密密麻麻。部分路段被封鎖,有警察奔波於人群中維持秩序。漫天花火,如一場盛大的流星雨,黑沉沉的海面被斑斕的火光點亮,再映出岸上高樓的燈影,另有躉船游動,火樹銀花,尤為喜慶。酒桌旁,眾人雙雙對對,耳邊盡是浪漫宣言,甜膩的情話。
香檳喝下太多,崔然帶著三分醉意,頻頻往衛生間走。
第三次從衛生間出來,路過某間包廂,見紀雲清,頓住腳,想過去打招呼,又注意到正單獨與他交談的另一男人,纖細的身段,薄荷綠剪裁西裝,煙灰色緊身褲,勾勒出挺翹的臀。
乍一看要以為紀雲清偷腥,但挪動腳步,一看臉,就知道錯怪紀公子。
紀雲清已經見他,視線轉而落在他身上,略一點頭。這一來,另一人也轉回了頭。
崔然大步走進,笑道:「紀總,魏總,出來躲酒?」
下意識朝包廂裡瞥一眼,都是一幫精英子弟。找不見李玦,證明這場聚會的商業性,無意識地,崔然居然松一口氣。
明明已經以那種方式交還戒指,卻還不希望以這種方式看見那張臉。
「然少,好久不見。」魏展面目秀氣,一雙水靈的桃花眼,笑起來簡直勾魂攝魄。
紀雲清打量崔然的臉,笑道:「看你狀態不佳,就不拖你進去喝酒了。」
崔然抬手拍一拍他的肩,笑容懶散,又看魏展,「已經頭暈眼花,先走一步,兩位慢聊。」
魏展彎起眼睛,略一低頭。
以前多看他一眼都感覺渾身不舒適,眼下卻總愛往他身上各處瞟,不過哪怕崔然無賴,也與混混流氓有階層區分,至少沒有放任目光亂掃,只不著痕跡簡略觀察。
看清魏展手上有一枚戒指,顧倫退回的那一枚。
初四晚再見紀雲清,私下交流,紀雲清似笑非笑:「你又看上魏展?」
方沛正與李玦寒暄,江凱維一心照看網面上的烤肉,月明星稀,海風送暖。紀、崔二人端著酒杯倚在欄桿前,崔然喝下一口紅酒,嗆出眼淚。
動靜太大,咳得像要暈厥,把江凱維的注意引過來,朝他大笑:「要不要叫救護車?」
崔然咳嗽聲一停,轉身往欄桿上一撲,頭往樓下衝,紀雲清眼疾手快,將他拽起來,眼露驚色。
方沛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臉,「沒喝多。」
崔然往他後腦勺上來了一掌,掉頭走到燒烤架前,從盤子裡拿出一串烤翅,一口咬下去,笑盈盈地豎拇指:「老江手藝越來越好。」
烤翅用刀劃開,刷入蜂蜜,再撒孜然粉,甜香可口。江凱維也常辦燒烤晚會,總擔當主廚,手藝尤為嫻熟。
木質長桌上已經排滿熟食,也不乏酒水與蔬果,方沛讓江凱維停手,幾人便圍坐到桌前清掃食物。
大魚大肉很快就一掃而空,方沛感慨:「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專心吃過燒烤。」
自然,往常無論什麼晚會,總是以玩鬧為己任,大部分食物都被浪費。
崔然拿著啟瓶器一連開了一排冰啤,拿起一瓶仰頭喝下一半,張口一嘆,對李玦道:「當年我四人常常去露營,做露天燒烤,紀公子細皮嫩肉,蚊蟲全找他麻煩,晚上癢到睡不著,把我吵醒給他撓背。」
紀雲清抿著嘴不住地笑,也不辯駁。
江凱維笑罵:「怎麼不講你還把小公子整個脊背抓到出血。」
崔然笑容忽地僵硬,轉瞬即逝。
李玦道:「雲清以前又悶又呆,任誰都想捏一下。」
「只不過敢於付諸行動的人不多。」方沛調侃,旋即一愣,「你們認識很早?」
紀雲清道:「高中就認識。」
三人都呆住,竟然還在他們之前。
崔然先笑起來,手往紀雲清肩上一勾,「原來是郎騎竹馬來。」
方沛道:「可見,正室該要從小培養。」
說說笑笑,都集中擠兌紀李一對人,三人都知輕重,不提包養,不提公子哥們在外的風流艷史。調侃夠了,又講起同窗時候的事跡。
「阿然總缺課,還讓雲清請人幫忙頂替,但學院裡哪位教授不知他大名?從來不動腦。」
「演話劇缺一位小演員,雲清去找某位教授借來小孫女,被阿然用面具嚇哭,誰哄都沒用,老江把人抱起來一親,不哭了,還非君不嫁。」
「老江看上一位講師……」
話音打住,停頓半晌,又轉為調侃紀李兩人。原來除開風流韻事,他們之間也沒有太多回憶。就像挑揀腐壞的菜葉,剝來摘去,只剩光禿禿一支桿。
天幕漆黑,漫天星辰猶如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獵戶座腰帶三顆尤為鋒利,像要將天頂都劃出一個口子。江凱維與方沛都有司機接送,先走一步,紀雲清沒沾酒,去地下車庫裡倒車,有所耽誤。
崔然與李玦站在門外等候,入夜太深,風有些寒意,崔然醉意濃,更加眼花。李玦見他站在風中搖來晃去,讓他先回屋,不用再送。
崔然齜牙笑,往他肩上一拍,不說話。
紀雲清很快出來,李玦上了副駕駛座,紀雲清搖下車窗,盯著他看,欲言又止。
崔然朝他擺手:「我對魏展沒有任何興趣。」
紀雲清眼中晦暗不明,沉吟半晌,終究沒再開口。
望著車駛入黑暗裡,崔然轉身,仰頭,白漆小洋樓徹底安靜下來。
江凱維一干人已經從他身後漸行漸遠。是他痴心妄想,突發奇想的念舊,事實上他們四人無舊可念。
崔然回到房間,老宅裡那張全家福被他帶回,就在床頭,月光入戶,灑在三人的笑顏上,玻璃反射出銀白的光,好似水銀。背後乳白色的墻面上掛著一把精美的蝴蝶刀,金色的分叉刀柄,銀白刀刃。
化驗單下來,崔然長舒一口氣。
醫生笑道:「崔先生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
崔然微笑,那種微笑不似狂喜,甚至顯得平靜。他出門坐進車裡,車中沒有別人,今天連司機也不想帶,沒有立即開車,他在車中看外面的世界,原來世界這樣美好。
顧倫不會被感染,不會受病痛折磨,不會為此死去。顧倫能回歸原本的生活軌道,而他崔然,開始倒計時,為自己收場。
打開音響,往市郊開,上公路,收起車棚,任風把頭髮衣服盡數吹亂。
晚上回常住居所,餓得胃痛,讓廚子做意大利面,一口氣吃下兩碗,廚子樂不可支,崔然已經很久不捧場,像是快要將他辭退。
偌大的浴缸,放滿一池熱水躺進去,把頭沒入水下,閉氣直到將要窒息,又出水面,抬手將頭髮往後抹,再拭去臉上的水。拿來手機,準備撥老宅的號碼,請余伯傳話,告知顧倫他無礙,他無需去檢查。然而電話還沒撥出,就有號碼打進來,新加坡住宅的號碼。
年輕管家喚一聲少爺,崔然見怪不怪:「老崔又發燒?」
那頭有短暫的沉默。
呼吸聲帶著力量,好像將崔然一顆心攥起來,他霎時也呼吸一窒。
「出事了?」
依舊是寂靜,不過不長。
「先生去了。」
聲音很輕,像一隻小蟲,鑽進崔然心裡,一口咬下。

第22章

「從四樓墜落,面目全非。」
忽然降雨,雨刷開到最快,只能勉為其難刷出還算清晰的路面。廣播播報某某路段發生車禍,只好繞行。沒開音響,一路寂靜,陰雨使得正片天空好似隨時將垮下,空氣中銜著霉氣,刺激神經,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
前些天手機被連番轟炸,便臨時換卡,只有黃至渝和崔仲敏秘書沈充——如今該說是他的秘書,知曉號碼。
之前還恐懼響鈴,當下卻希望熱鬧一些。
身邊顧倫一言不發。
會議中途,沈充就進來告知,顧倫在待客室等候。
不愧為崔仲敏重視,對於老闆感染HIV,黃至渝也是在自殺事件後才知曉,但往董事會會議室裡一坐,他便能風雨不動,有條不紊發問,組織信息,提供看法。然而並非人人精明,雖說有幾位成員贊同黃至渝的意見,卻另有幾位各執己見,吹眉瞪眼,會議室一片混亂。崔然已經很久沒有閤眼,本就頭昏腦漲,聽聞吵鬧,更加頭痛欲裂。他就坐在崔仲敏的位置,沈充就在他身邊,他卻無法拿出老崔以往處理大事時的氣魄,一錘定音,讓其餘人啞口無言。
直至晚上九點,才在崔然的火山噴發下勉強敲定意見,就此散會。出會議室,始料未及,顧倫居然還未離開。
雨更大了。
居然有些悶熱,崔然打開空調,問顧倫冷不冷,顧倫搖頭。
又轉過幾個路口,車內依舊毫無動靜,黴菌似是開始蔓延,皮膚都開始發癢。
「我以前聽人說,」崔然無話找話,「真正生無所戀的人,自殺時不會在意痛感,不會在意死相,老崔果然狠,我連他一張完整的臉都看不到。」
顧倫深吸一口氣,道:「去我那邊吧,有食材。」
本想拒絕,然而車開至小區門口,目視顧倫下車,又踩不下油門。
的確食材豐盛,還新鮮,像是才剛買不久。顧倫讓他先洗澡,說他的臥室沒有動過,換洗衣物都在。崔然上樓去拿,乾乾淨淨,擺放整齊。泡了一個澡,乏意卻沒有多少改善,已經將近四十個鐘頭未閤眼。先是連夜趕至新加坡見崔仲敏的遺體,收拾他留在那棟房子中的遺物,再將遺體運回。由於墜樓,遺體過於駭人,便火化在前,葬禮在後。然後接到黃至渝電話,趕回公司召開董事會會議。明天天一亮,又將面對各路媒體。
崔仲敏孤零零一人創業起家,此時此刻沒有各路親戚前來與他嚷嚷如何分遺產,卻也只留他一人善後,可見凡事都有兩面性。
顧倫做的荷包蛋,讓他墊一墊肚子,別吃太多,已經很晚。
吃過就去睡覺,臥室床被都是暖的,像是才曬過太陽。
筋疲力竭,本以為會一覺睡死,半夜卻被噩夢驚醒,夢見崔仲敏掐著他的脖子,讓他一起去死。醒後脖頸是酥麻的,像是真實發生過。
坐到窗台上吸煙,火星子似生了獠牙,大口啃食煙草,再吐出焦灰的塵。
忽地,好像聽見門響,十分輕微,崔然摘下嘴上的煙,扭轉身子,藉著月光,看見顧倫一身睡袍,立在門後,眼波一閃,好像有些意外。視線這麼一觸,半晌沒有動靜。
崔然先笑起來。
「顧老師是想扮鬼嚇我?」
顧倫索性進來:「睡不著?」
要開燈,又被崔然叫停。
「當然睡不著。」崔然道,「明天就有成群結隊的魔鬼,要扒我的皮,吃我的肉。」
顧倫走來,抬手,一件東西遞到崔然面前。
一隻藥瓶,安眠藥。
崔然忽然失笑,低頭摸了摸鼻翼。
顧倫道:「在你車中發現。」
崔然笑了一會,沉沉一嘆,「我原本備好一把刀,又怕痛,按聽過的說法,我決心不夠。」
顧倫屏息良久,到窗台另一側坐下,把崔然光著貼在窗台上的腳掌捧起,放到腿上。
「崔董遺囑如何說?」
崔然道:「沒有遺囑,走得乾脆利落。」
顧倫低下頭,沉默。崔然指尖夾著煙頭,往身邊煙灰缸裡彈一彈煙灰,又嬉笑著用腳去蹭他的胯。顧倫面色不改,與幾個月前那次一樣,一把捉住腳腕,不讓他再造次。崔然盯著他看,眼波柔和,能流出水來。笑夠了,漸漸斂容,深吸一口煙,徐徐吐出一個完整的煙圈。
又深深注視顧倫。
「我早就想過今天,卻沒有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崔然道,「很早就想好,老崔一死,我也跟著去,不必承擔他留下的擔子,在外人前也算做一回孝子。」
顧倫神色一變,渾身溫度轉寒。
良久,他一笑,眼睛泛紅:「所以前些日子,你死了心不見我?」
崔然道:「老崔去新加坡時,我覺得他實在樂觀,我要是確診,絕對不會任憑就這樣等待身體潰爛。與其苟延殘喘,不如一刀了斷。」
顧倫幾乎要捏斷他的腳,兩人卻都不動。
崔然道:「不愧為父子,老崔居然也和我想到同一處。」忽然悶笑,喉結滾動,胸腔微微顫抖,「而他真這樣做了,我又忽然覺得他殘忍。」
顧倫手略微發抖,許久,才控制好情緒,深吸一口氣,抬手揉了揉他的眼角,「那你現在怎麼想?」
崔然笑容漸漸散去,垂下頭,將臉埋入掌心裡。
顧倫沉吟片刻,聲音變得柔和,像在他耳邊囈語,「只不過是你父親生病給你帶來的影響,明天我們去看醫生,你需要休息。」
崔然一笑:「顧老師,你覺得我現在除開吃下那瓶藥,還能休息嗎?」
顧倫啞然。
沉沉嘆一口氣,他抬手輕輕撫摸崔然腦後的頭髮,像給一隻流浪狗順毛——這隻凶犬歷來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就是在如今,面對外界,也驕傲地維持姿態。而此時此刻,在顧倫眼中,不過是一個手無足措的孩子。
顧倫的手不及女人的柔軟,卻讓崔然著了迷,舍不得挪動分毫。
許久,他慢慢抬起頭,側轉身子,將五指張開,掌心貼上玻璃窗,看向窗外。雨還未停,窗上一層白霧,好像薄冰,手指抹開一個圈,圈中的世界那麼小,只有巴掌大,好像手指收緊,就能將其捏碎。窗外是厚重的雲層,似銅墻鐵壁,將陸地與宇宙切開。月光杳無蹤跡,每棟居民房都是一隻鐵盒子,上了鎖,每扇窗後又是一個世界,各懷一段故事,或悲或喜。
崔然道:「前些年,某次去曼徹斯特。」
喉結滾動,停頓稍長。
又接:「中途遭遇巨大寒流,情況非常不妙。艙裡人人恐慌,只有我無動於衷,塞著耳機聽歌,看女人哭,看男人對乘務員痛罵不止。那一次,我就發覺,其實我隨時都可以死去,同崔仲敏一樣,連一封遺書也不用留。」
「這一次也同樣,其實感染與否對我而言無可厚非。」他低下頭,把額頭貼上冰冷的玻璃,「我只怕你死。」
顧倫一怔,像被鐵索禁錮在原地,不得動彈。半晌,他抬手,將崔然從玻璃窗上拉回來,樓進懷裡。崔然身體一僵,不多時,順勢埋入他懷中,蜷縮起來。
「你不該死,有千千萬萬人會為你難過。」
顧倫道:「沒有人該死,誰講你該死?」
崔然充耳不聞,自說自話,聲音越來越輕,好像怕驚擾到他。
「假使害死你,我該千刀萬剮。」
滿室鴉雀無聲。
時間像鋸齒輪,從顧倫心口上一寸一寸碾過。他屏息許久,深吸一口氣,把崔然摟緊,托著他的後腦勺,讓他靠上自己的肩。
崔然溫熱的鼻息往他脖頸上流。
「我已經向你講,蕭亦渟講沒有人會愛我,你聽不懂?你大概早也清楚,我就是對過去的生活感到疲倦,發現你對我百依百順,便在你身邊暫時覓一座世外桃源。我再去找你,全是利用,利用你自我安慰,遮蓋我被蕭亦渟揭的疤。還有沒有人比你更傻?你現在應當嘲笑我,同外面那幫人一樣,等著看我笑話……」
雨聲越來越大,一窗之隔,窗外狂風暴雨。
黃至渝與崔然一同接受採訪。
崔仲敏之前沒有公開病情,一時橫死,更加使人矚目。崔然不是頭一次碰見這樣一團亂的大場面——第一次是崔仲敏與黎冬琳婚姻破裂,第二次是黎冬琳婚外情曝光,然而兩次都有崔仲敏這堵墻立在他身前,崔董事隻手遮天,只要他寸步不離家門,其餘一律不必過問。這一次墻倒,狂風暴雨向他襲來,隨時像要將他刮倒。
顧倫聯絡好心理醫生,他卻無論如何也不去。兩人各退一步,顧倫不再盯他做心理疏導,而崔然留下臨時更換的新號碼,每晚向他發送一條短信。
顧倫也有如此強勢之時,崔然想想都覺得好笑。
隨後的日子,每天在公司開各項會議,做相關後續安排,又要為崔仲敏的葬禮做準備,忙到不可開交。
媒體聲勢浩大鬧了整整一個禮拜,網絡論壇豎起高樓,各路人士七嘴八舌,各執高見,對崔仲敏的是與非進行深層次剖析討論,足以加工為學術論文,吵到激烈時,劍拔弩張,忽又有人出面,一句死者為大,就此封樓。於世人而言,不過是一場戲劇,無需門票,免費觀看。崔仲敏一代佼佼者落得一個身患性病,孤家寡人自殺離世的下場,或許還淪為成人茶餘飯後教育晚輩的反例,以此凸顯平凡家庭的美滿和睦。
新聞之所以為新聞,突出一個「新」字,哪怕是崔仲敏這樣的人物,也不可能違背其規律。
時間推移,話題熱度降低,崔然總算得空喘一口氣。
葬禮開辦,各界人士皆來悼念。
紀雲清方才回內地,又趕回出席葬禮,與方沛一干人一同露面,送來帛金。一幫公子哥送上事發以來的第一句問候,多是套話,想必來之前才做過功課。除開凡藝自家藝人,葬禮上也有其他公司幾位隨高層出席的一線明星,包括隨華世CEO同出席的顧倫——與崔然那一段,雖說在圈內不是秘密,但對外時,還是需要一個適當的出席理由,也好在顧倫足夠大牌,不會引人深思。
顧倫同旁人一樣與崔然握手,略一俯身,「崔先生,節哀。」
崔然欠身:「有心。」
魏展的手伸過來時,崔然有剎那的遲疑。兩手相握,注意到那枚戒指不見了。
「節哀,然少。」
獻上花與帛金,就到前排入座。崔然下意識用目光搜尋顧倫,見他與華世一干人坐在會場後排,目光相觸,對他略一頷首。
陸建平到來,身後還有幾位身著正裝的馬仔,浩浩蕩蕩,好不惹眼。
並未向崔然遞手,只是對他微笑:「老崔還與我說好得閒喝茶下棋,就這樣食言囉。」
崔然道:「向陸老闆賠不是。」
陸建平輕笑一聲,抬手在他肩上一拍,轉而離開。
厲久榮緊隨其後,他的出席可謂震撼全場。厲、崔二人多年你爭我鬥,業內人士都看在眼裡,連崔仲敏的五十壽宴都沒有露面,居然出席他的葬禮,實在不得不讓人聯想春風得意一類詞彙,似是炫耀比老對頭活得更長。
出人意料,厲董事禮數樣樣做足,司儀三次高喊鞠躬,厲久榮皆深深彎腰埋首,又與崔然握手,神色肅穆,沒有半句閒話。
全程下來,會場鴉雀無聲。
當夜,在家中天頂泳池中游泳,自黃昏游到天幕黑沉。到浴室裡,打開涼水水閥,從頭頂朝下澆潑,合上眼睛,不見天日的黑暗。
睡前才發現手機電池耗盡。接通電源,三通未接來電,皆來自顧倫。
一封未讀短信,問他明天何時回老宅。
這才想起,昨晚隨口向他提起對老宅的處理。傭人與管家都將遣散,明天他將回去一趟,部份傢具也將處理,當然,崔仲敏的東西一律不動,老宅不會轉讓。
崔然發去一個時間點,不過幾分鐘,收到回信,簡潔明了,一個「好」字。
崔然盯著字的一筆一劃,心中五味雜陳。
這樣無微不至,好像怕他觸景生情,尋死覓活。

第23章

約好在老宅碰面,顧倫卻比崔然早了半個鐘頭。
特地讓周愫從公司借來的車,頻頻繞路,就怕關鍵時期讓媒體抓到話題,亂上加亂。崔然提早就交代好,於是老宅的人也都有所準備,余伯熱情招待他進客廳等候,又送來熱茶。道歉說廚師已經離開,無法提供甜點。
顧倫輕聲道謝,讓他不必如此周到。
「少爺講,家中隨處都可供顧先生走動,不必拘束。」
顧倫起初拒絕,但喝完熱茶,又按捺不住,便請余伯帶路。
老宅寬敞明亮,中央打通,三層環形走廊,除開傭人與管家的臥室,還有不少閒置房間。二、三樓各有寬大露台,擺放盆景、躺椅,爬滿藤本植物。這樣一看,崔然在顧倫那處頂樓建的植物園,像是對老宅樓頂的臨摹。
與想象中不同,家中很難找到崔然成長的痕跡。照理說,太子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小到大擁有的東西,尤其是童年時的玩具,必定數不勝數。
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出口。
余伯道:「我來時候,少爺的生母已經離開,也是聽當時的廚娘說,黎女士當年對少爺尤為寵愛,少爺的吃穿用,都由她親手置辦,即便夫妻決裂後,也經常讓人送來禮物,少爺專為此騰出一間屋子存放,之後媒體曝出黎女士的醜聞,少爺便把東西扔光,再沒有買過娛樂小物件。」
轟動一時的醜聞,當時但凡關注新聞,恐怕不會不知,距離離婚不足兩年,黎冬琳與英國男人的孩子已經年滿周歲。
顧倫沉默,在崔然偌大的房間裡慢慢走動,手指一寸一寸撫過寫字檯,衣櫃,床被。
忽然在窗邊的墻上看見一道一道細長的白線,像是用刀刻入墻內。隱約有標尺的痕跡,白線從五十公分處開始出現,間距或長或短,直到一百六十五公分的地方,永遠停止。
顧倫伸出手,逐一撫過。
「聽說是黎女士為少爺做的記錄。」余伯道,「以往每逢生日,黎女士就為少爺記錄一次身高。」
顧倫的手停在最後一百六十五公分處,鋪平手掌,指尖抵著白線,掌心下好似有一顆不安分的腦袋,迫切地追問數字為多少。
——能不能摸摸我的頭?
顧倫忽然一笑,又抿嘴,蜷縮手指。
十二歲的崔然,一百六五公分。
附近都是花園別墅,沒有高樓,往樓頂上一站,視野十分開闊。低頭就是花園,噴泉池四周是花圃,紅、白、粉、黃,一層一層,如交織的彩帶。再向外是草木,綠油油一大片,也有早開的花,像散落的泡沫碎屑,並不惹眼。最為粗壯的是一棵桂樹,枝椏伸到花圃上去,樹傘太大,將其餘樹木都擠開,孤零零獨占一方,滿身傲氣。
余伯見他看了很久,笑道:「那棵桂樹有些年紀了,少爺從前總往上爬。」
顧倫看了一會,就在樓頂坐下,讓余伯繼續去忙。
雲淡風輕,樓頂上花草芳香,顧倫這麼一躺,合上眼睛,好像立即置身自己家中樓頂,那個崔然親手為他開闢出的小天地裡。花香過於安神,一不留神睡過去,夢見少年時代的崔然,坐在一間空牢牢的屋子裡悶聲哭,他哭聲太過壓抑,只見少年清瘦的肩膀不住顫抖,他就站在門外,卻開不了口,寸步難行。偌大一間房,像一個冰冷的鐵盒子,上了鎖,崔然在裡,他在外。
醒來時身上多了一張薄毯,日頭比來時烈,抬腕一看時間,已經將近正午十二點。
睡得有些頭痛,又坐幾分鐘,才起身下樓。
又空了幾間房,樓道間有搬運工來來去去,到客廳,見崔然半坐在沙發背上,一隻腳懸空,正低頭將一隻打火機摁得噠噠響。
顧倫還沒叫他,他倒是有所感應似的先抬了頭,朝他一笑:「還以為你要睡到日落。」
顧倫環顧一周,道:「還有多久?」
崔然將打火機往半空一拋,再接住,「就快好。」
顧倫沉吟片刻,問要不要去花園走走。
正午氣溫已經有些高,崔然一出門,便脫去外套,只穿一件深V薄T,胸肌輪廓若隱若現,腳下一雙黑靴,滿身騷氣。見顧倫還穿著立領風衣,當即取笑,顧倫眼中沁出幾點笑意,將風衣脫去,遞到他手中。
崔然道:「把我當作衣架。」
話是這樣說,還是接了過來。
顧倫卷起袖口,轉而往桂樹下走,崔然緊跟著他,到了樹下,見他忽然攀著樹枝往上爬,霎時驚在原地,場景似曾相識,只不過下面是草坪,比上次在山道上安全許多,所以崔然回神也快,倒也不著急,反而笑開。
「如果我前世是隻蟲,那麼你一定是隻猴子。」
顧倫只穿一件單薄的灰色針織衫,攀爬間肌肉繃緊,針織衫質地貼身,將手臂與胸口肌肉線條勾勒得一清二楚,崔然緊盯著,看他從這一枝攀上下一枝,一直到最高處,低下頭來看他。枝葉葳蕤,像個巨大的篩簍,陽光經過過濾,絲絲縷縷,像一觸即斷的絲線,落在顧倫頭髮上,臉上,身上,星星點點的光斑。
崔然臉上的笑容漸漸蒸發,難得地專注,靜靜凝視顧倫。
顧倫又忽然翻身下來,徐徐走到他面前,探出手,在他頭頂輕輕一拍,略一停頓,又揉一揉他的頭髮。
「當時,我這麼高。」顧倫比出一個高度,「摸你的頭還需要蹲下,你才八歲。」
崔然半晌沒回過神。
很小的時候,顧倫就想演戲。
顧菲強烈反對,沒有門路,沒有資金,就算闖進去,多半也是一閃而過的流星,耗費青春,毫無所得。被顧菲痛斥過一次,顧倫便再也不提,他必須專心念書,首先,要拿一張自保的飯票,平凡人家,如果連飯也吃不飽,就無所謂夢想。
十五歲那年,與魏展成為同窗。魏少爺雖說舉止女氣,但學富五車,又熟知影視業,顧倫與他便親近一些。魏展家世顯赫,卻為人低調,從不誇海口,除了同他交流書籍、電影,不對他做任何許諾。顧倫唯獨沾他一次光,便是崔仲敏壽宴。然而當天入場,魏展卻好像無意引薦他認識影界名流,顧倫年紀輕輕,不懂交際,煩悶至極,便悄悄離開大廳。
花園不大,草木眾多,將大廳內嘈雜的人聲切斷,顧倫如釋重負,坐到中央噴泉的石磚上休憩。
一個黑溜溜的人影忽然從背後冒出來,條件反射,縱身跳下石磚,連連退後兩步,驚魂未定,聽見竊笑聲,才明白是個惡作劇。轉回身,一個半大男孩站在石磚旁,還不及他胸口高,文質彬彬,白襯衣,紅領結,一條小西褲。
說樹上有個鳥窩,讓他上去掏鳥蛋。
「太高啦,我夠不著。」
不倫不類的京片子。
顧倫跟隨他走到樹下,仰頭搜尋,「在哪裡?」
小孩墊著腳,手臂高舉,指一指,再回頭看他,「那兒,最上邊兒。」
顧倫苦苦尋覓,總算看清,小孩眼睛實在太過靈光——要麼就是已經在樹下徘徊了很久。
這身西裝還是魏展送的,顧倫特地將外套脫下,小孩殷勤地過來接,又仰著腦袋看他爬,一邊叮囑他小心。好在花園燈光充足,顧倫平日也注重鍛煉,手腳靈活,不費多大力氣就給他取下來,三隻小蛋,帶著花斑。
小孩接來,捧在手心裡,認真鑽研。
「是不是麻雀蛋呀?」
顧倫道:「應該是。」
小孩樂不可支,把三隻鳥蛋捂進懷裡,仰頭朝他齜牙,「謝謝哥哥。」
眉清目秀,笑起來一雙眼睛熠熠生輝,顧倫這一晚的煩悶不說一掃而光,也剎時有所銳減。蹲下身子,揉了揉他腦袋,見他一對小虎牙實在可愛,又抬手,食指在他眉心上輕輕一點。
小孩對鳥蛋愛不釋手,一會舉高對著燈光審視,一會又捧在掌心裡吹氣。
「你也待不住嗎?」總算想起他的存在,「我看你坐這兒有一會兒了。」
顧倫不言,探出手摸了摸他手心上的蛋。
小孩道:「那幫人特虛偽,謊話連篇,累死他們。」
顧倫失笑。
小孩眼睛一閃,笑起來:「你挺好看的。」
顧倫笑道:「好看?」
小孩道:「笑起來好看,不像裡邊兒那些人。」說著一隻手放到自己嘴角,拉出一個弧度,「就像這樣。」
生動異常,還刻意翻出白眼。
顧倫胸口一顫,埋下頭,笑意不止。
小孩見他笑,也相隨「咯咯」笑起來,一大一小像一對傻子。
手中忽然被塞入一顆鳥蛋,顧倫反應不及,那隻小手已經縮了回去。
「送你啦。」小孩眼睛亮過頭頂的星辰,「謝禮。」

第24章

離開時候坐顧倫的車,崔然在副駕駛座上魂游天外。顧倫問他去哪邊,下意識說顧倫的家。渾渾噩噩下車,上電梯,進家門,換拖鞋,往沙發上一坐,看顧倫煮咖啡。給他倒好一杯,顧倫又進廚房,忙碌半晌,端著一盤煎培根出來,讓他先墊肚子。崔然接來吃,食不知味。顧倫又上樓洗澡,換上一身浴袍下樓,客廳空無一人。
整個人有一剎那的僵硬,又見沙發背上搭著藍夾克,松一口氣,進廚房,浴室,臥室,書房,健身房找一圈,最後爬上樓頂,總算見人。
一雙棉拖,牛仔褲松松垮垮掛在腰上,光著膀子,站在欄桿前,舉著一副單筒望遠鏡朝天看。
天已經黑下來,零散幾顆星,亮不過腳下浩瀚的燈海。
顧倫走到他身邊,見他嘴上還叼著一根煙。
崔然轉身,把望遠鏡放到身後躺椅旁的白色小圓桌上,掉頭回來,見顧倫剛往嘴裡銜了一支煙,便湊過頭去,用自己嘴上煙頭的火星子引燃顧倫嘴上的煙支。
兩股白煙相互纏繞,鑽上頭頂,似蜿蜒的小蛇。
崔然盯著顧倫近在咫尺的眼睛,咬著煙,忽然一笑。
顧倫退開臉,手拄到欄桿上,摘下煙,吐一口氣,視線所及是擁擠的高樓,霓虹閃爍,好比液晶屏上的像素快。
「記不起就不要再想,陳年累月的事。」他說。
崔然道:「後來是展妹告訴你,我就是崔仲敏的仔?」
顧倫一愣,旋即點頭。
崔然道:「能想起,我還同你說過那兩顆蛋的結局。我想孵蛋,卻被黎冬琳扔掉。」忽然又笑,「居然是你。所以,那次爬山,你想讓我想起來?」
顧倫笑了笑:「時間太久了,一個八歲孩子。」
是太久了,況且像這樣在崔然生命中一閃而過的人不勝枚舉。
按資料來看,顧倫二十一歲開始在影城找龍套角色演,雖說簽約也早,但缺少門路,一直只有冷門劇本接,且只飾演男三、男四號。如此煎熬,直到二十七歲出演某部歷史劇男一號,才算一炮走紅。這時崔然才聽聞他的名號,認識這一張臉,而此刻相距兩人初見,已經十二年。對於一個七八歲的孩童,一面之緣,面貌早就成一團雲霧。
把煙夾在指縫裡,崔然忽然轉身來掀顧倫右肩上的衣領,露出寬闊的肩骨,溫熱的肌肉。崔然把指尖放到那枚刺青上,來回研磨,良久,忽然一哂:「難道我還掏過蛇蛋?」
顧倫側過臉,垂下眼瞼看自己肩膀。
「張口咬人,鬆口就忘記。」
崔然冥思苦想,毫無印象。經顧倫一說,先是詫異,又涎皮賴臉:「當時精蟲上腦,做事已經不由大腦控制。」
顧倫別開身子,脫離他的桎梏,將浴衣拉好,重新撲回欄桿上吞雲吐霧。
崔然攬過他的肩,埋頭在他肩膀上蹭一蹭臉,笑道:「生氣啦?」
顧倫咧嘴笑,騰出右手,抓了抓他後腦勺上的頭髮。
兩人又各自吸煙,許久,崔然吸完,轉身到圓桌前把煙頭按滅。
「難道你就此對一個八歲兒童念念不忘?」
顧倫道:「哪裡有時間對一個兒童念念不忘,只不過覺得有些可愛,崔董事教子有方。」抿了抿脣,「之後聽聞崔董事同你母親離異。」
剎那的寂靜,崔然也變得安靜。
再轉回來,手放進褲包裡,仰頭遠眺,任晚風摩挲赤裸的胸膛。
顧倫道:「媒體四處登報你父親在外的戀情,十二歲的孩子不可能對外界一無所知,感覺太過殘忍,如果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就不用遭受這樣激烈的輿論衝擊。」頓了頓,「想看一看你,可惜魏展已經出國,沒有渠道。」
兩廂無言。
崔然低下頭,聲音沉悶:「我一定讓你非常失望。」
顧倫道:「失望透頂。」
崔然啞然,卻也覺得理所當然。
顧倫道:「你母親的事曝光,聽聞你變本加厲,更加荒誕。」
崔然笑起來,「你作何感想?」
顧倫也笑,安靜幾秒,道:「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崔然抬手碰了碰鼻尖,又從褲袋裡抽出一支煙,點燃,眯起眼睛,吐出一個完整的煙圈,像是在炫耀絕技,他仰著脖頸,不知疲倦地重複,半趴於欄桿上的姿勢使得身上肌肉起伏,側面看去,背後柔軟的頸線延伸至肩胛骨,忽然凸起,又到後腰處凹陷,然後是飽滿的臀線,消失於褲腰內的若隱若現的股溝。
走到他身後,顧倫張開手,圈住他的腰,將下頜放到他的肩上。
崔然扭頭,用臀部蹭了蹭他的胯,笑道:「顧老師本性暴露?」
終歸是男人,終歸曾經是插人後門的一號。
顧倫充耳不聞,吻了吻他的耳背。
兩人一同看腳下夜市,風漸涼,顧倫便解開浴袍,把崔然一併裹進來,兩人都骨架太大,布料合不攏,便都下意識貼緊身體。
崔然竊笑一聲:「老人家又不穿底褲。」
顧倫的陰莖抵著他的臀部,已經略微發硬。
顧倫埋頭笑,並不接話,鼻息摩擦他的頸窩,略微發癢。就這樣貼著他抱了一會,情慾漸漸平息。
崔然忽然道:「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顧倫一頓,道:「原本對你也有些誤解。」
崔然笑道:「絕望?」
顧倫不答,像是默認:「後來也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你之前一定非常愛你父母。」
崔然回過頭看他的眼睛。
顧倫一笑:「在演戲掙錢之前,我覺得全世界沒有人比顧菲更愛我。」頓了頓,「但我的第一筆薪酬,被她用去酗酒。那時候來錢十分不容易,多半讓家中花去,自己所剩不多,旁人都笑我吝嗇。那時候忽然明白,顧菲心中也有怨,親人也需要算債——感覺像被她背叛。」
崔然在他側臉上一吻,極輕,像是小動物舔舐主人。
顧倫笑容更為溫和:「但我現在很好,沒有絕對的善,總會有心結,但在於如何去解。」
崔然看著他的笑顏,漸漸呆滯。顧倫看他目光凝固下來,笑容也漸漸散去,埋下頭貼了貼他的鼻尖。
崔然轉回頭。
顧倫溫熱的胸膛貼著他的背,他的肩胛骨緊挨他的心臟。
崔然深吸一口煙,拇指一抹鼻尖,眼睛眯成細長的縫,眺望不見盡頭的高樓,煙霧模糊他的視線。
「有時候我也會想,」良久,他徐徐道,「這樣做,到底值得不值得。」
顧倫輕輕應一聲,像在哄孩子,「然後?」
「我找不到路……」崔然一頓,呼吸停滯,「我也想與他們講和,我錯了,我們回到從前好不好……但他們都不再看我一眼。」
顧倫捂住他的眼睛,「你父親與母親毀去你的家,所以你也不要這個家。」
崔然呼吸漸漸加重。
顧倫道:「如你所說,你不過在我身邊發現一座世外桃源。」
崔然啞然。
顧老師何其精明。
崔然的花言巧語連普通小藝人也騙不過,更何況顧倫。如周愫所言,顧倫明白他心中一切所想,也知他水性楊花,本性難改——他從不信他對他有情。所以他瞻前顧後,步步為營,唯恐徹底淪陷——直到崔然告訴他,他的命勝過自己的命。
「十六年,你拿父母親的錯誤懲罰自己,我看在眼裡,救不了你。」顧倫聲音帶著笑,「後來,已經忘記是多久之前,一次酒會親眼見你與女伴親密,夢中女伴居然變為我自己,花費很長時間,才敢接受事實。」
崔然道:「過度的關注實在害人。」頓了頓,「你誤入歧途。」
顧倫一頓,道:「你不過還未長大,一樣誤入歧途。」
崔然胸腔一震,發出笑聲,「顧老師,我已經年近三十。」
顧倫輕笑,埋頭將臉貼在他的頸窩裡,不言語。
崔然笑道:「所以,你一直等我生性。」
而未等到他生性,卻等來陸老闆一事。
顧倫不言。
崔然埋頭,眼睛泛濕,臉上卻淨是笑意。
十六年。
他孤立無援,想過回頭,卻找不到岸,便一路走到黑。
所有人都講他無藥可救,只有顧倫說,他不過是個孩子,他會長大,他該被原諒。
他以為踽踽獨行十六年,卻不知只要回頭,顧倫一直都在,他們之間相隔一條線,身份懸殊,交際圈之差別,顧倫越不過,這條線存在與否,取決於他崔公子。顧倫關注他十六年,由同情到愛,他毫無所覺。無意間轉身,他越過界限,卻用身上的尖刺一次次重傷他,顧倫知他渾身帶刺,若抱緊他必然自取滅亡,卻也寸步不離。
崔然躬身,將頭埋進臂彎裡,肩胛骨凸起,好似一根頑固的刺,戳著顧倫的心口。
或許因他太久不言語,顧倫又道:「非說改變,我也已經不是你當年所見的模樣,你現在不會贊我笑容好看。」
二十年光陰,打磨的不僅僅是顧倫五官的輪廓,眼角的細紋。他走向成功,卻也變為當年小崔然不喜歡的樣子。強顏歡笑,得心應手。適當的隨波逐流,方可生存。
也許他們的確曾經互相吸引,一見鍾情,但只不過一瞬。
顧倫的情來自歲月的沉澱。
煙頭燙到手,崔然手一顫,倒抽一口氣,下一刻,煙頭便被顧倫拿開。
崔然將顧倫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摘下,轉身與他接吻。尼古丁的余香殘餘脣齒之間,崔然一隻手捏住顧倫的下頜,舌尖在顧倫口腔中翻攪,透著狠勁,顧倫卻是纏綿而溫柔,還似透著愛憐,如涓涓細流。
吻到將近窒息,崔然才退開臉,低頭埋上他厚實的胸膛,重新舔舐他的乳尖。兩手鑽進浴袍裡,揉捏他光裸飽滿的臀。顧倫按住他的頭,挺動身子,將乳頭往他嘴裡送。下頜高揚,喉結起伏,發出低沉的嘆息。
「不清楚世外桃源究竟怎麼變了味道。」崔然眼睛發紅,「我嫉妒展妹。」
他素來是個寬宏大量的情人,何為嫉妒?從來只知喜歡與厭惡,戴過的綠帽不計其數,統統一笑置之。
回應他的是顧倫無休無止的喘息。
崔然停下來,「呷醋。」
聲音沉悶,令顧倫也不得不從情慾中清醒。
低頭捧起他的臉,揉揉他的眉毛。
崔然捉住他的手,在無名指上一吻,垂眼道:「又急又怕,怕你遲早受夠我,與他藕斷絲連,我要怎麼和他競爭?學化妝?」
怨氣沖天,把顧倫也惹笑。
笑夠了,顧倫掌心托住他後腦勺,將他往自己乳尖上摁,崔然心領神會,重新一口銜住,狠狠一吸,顧倫倒吸氣,鼻尖擠出低吟,雙手並用,把他抱得更緊。
「這樣競爭。」
合著眼睛,聲音倉促。
顧倫也知道調情。
崔然心口一燙,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下一掌,聲音喑啞:「老騷貨。」
將人往圓桌上推,使其坐上桌沿,打開他雙腿,用自己的胯磨蹭對方的陰莖,會陰。
一邊乳頭被崔然吸嘬,顧倫又用手玩弄被冷落的另一邊,兩粒都被蹂躪脹大,崔然卻忽然退開。顧倫渾渾噩噩張開眼睛,不等他看清,腿根忽然被崔然掰到最開,緊接著肛口一熱,有什麼濕漉漉的東西貼了上來。
猛然回神,驚愕不已,下意識便要把崔然的頭撥開。
崔然卻尤為頑固,被他幹擾,便用手指扒開肛口褶皺,將舌尖探了進去。
顧倫雙腿戰慄,喉間一道低吟。
「阿然……」
崔然充耳不聞,專注舔舐腸道淺口的軟肉,時而頂戳,雙手在他肛周按摩,企圖讓他放鬆。其實顧倫這樣光著下身,就顯然有與他做一場的打算,又方才洗過澡,以他的習慣,肯定是要清理腸道的。果不其然,肛門說不上鬆軟,卻也不幹不緊,且乾乾淨淨。
雖說也是頭一次做這樣的事,崔然卻像有天賦,偏不給人痛快,顧倫一面想推拒,又耐不住撩撥,穴口隨呼吸頻率加劇收縮,於是場面滑稽,手像是要推開人,屁股卻扭動著渴望更加深入。
腸道愈來愈濕滑,崔然看他瘙癢難耐,終於探入更深,顧倫腿根當即一顫,腸壁將他舌頭吸緊,喉間顫抖著滑出他的名字。
崔然指腹不住按揉肛口褶皺,舌尖舔舐頂弄,顧倫兩腿將他夾得密不透風,他的側臉緊貼他滾燙的腿根,顧倫舒爽到極致,一隻手握住自己陰莖擼動起來。
待崔然退出,抬起頭,顧倫眼角已經泛濕,崔然撥開他的手,看他烏黑叢林間高聳壯觀的陰莖。
忽然一笑,又低頭,探出舌尖,一舔他龜頭上的小孔。
「唔——」
顧倫手貼著他的後頸,手指忽然彎曲,撓得崔然有發癢。
崔然站起身,扶著陰莖慢慢往穴口裡插進去。
顧倫下意識絞緊他,腸道炙熱,激得他倒吸氣,又沉沉一嘆。
顧倫將手掛到他脖頸上,埋頭吻他的頭髮。
虧得是小區最高樓層的樓頂,眼下陽台又只有月光,半黑不黑。
手穿過顧倫的膝彎,將他兩條健壯修長的腿托在手肘上,崔然開始抽動陰莖。由快及慢,又淺及深,兩人在圓桌上顛龍倒鳳。桌板吱呀直響,望遠鏡與煙灰缸墜落在地,崔然只做不見,讓顧倫轉趴在桌上,從後頂弄,兩手揉掐他腫脹的乳頭,雙雙射精,休息過了,互相撩撥,再度勃起,顧倫側趴,一條腿被他剛扛到肩上,從側面頂撞。翻來倒去操乾,起起落落,兩人都各自射過三次,筋疲力竭,才算作罷。
顧倫被他搗弄得兩腿合併不攏,肉穴直吐白液,頭埋在他肩上沉沉喘息。崔然圈著他的腰,叫過他幾聲,他只回一道鼻音,眼皮也不掀一下。
仿佛忽然又回到八歲年紀,崔然咧嘴笑起來,下巴蹭一蹭他的肩,帶著鼻音道:「把你生吞入腹,你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顧倫先是一怔,旋即嘴角一彎,喉間擠出一聲笑,手摸索到他屁股上,一掌拍下。

第25章

在頂樓大戰一場,顧倫被操弄到腿軟,崔然親自服侍——以往無論事前事後,都是分開清洗,顧倫素來無需崔然照顧,那天一來情濃,二來放不下心,便親力而為。往浴缸裡一泡,顧倫半睡半醒,崔然沒有經驗,怕清理不夠乾淨引起發燒腹瀉,便一股腦把手指伸到最深處掏弄,顧倫明明已經合著眼,如此一弄,忽然掙扎,捉住崔然的手叫他別摳。崔然便低聲笑,湊近他耳邊道:「只有潤滑劑、精液和腸液,不會掏出其他東西。」
顧倫像是極為難堪,眉心蹙起。
崔然了然,顧倫對肛交歷來十分講究——畢竟不是個乾淨的出口。
嘆一口氣,崔然牽起他的手,引導他的手指插入他肛門內,一邊低頭吻的他的發線,放柔聲音哄勸鬧脾氣的老人家,「那你自己弄,我不看。」
埋下頭吻顧倫的臉。
顧倫這才自己掏弄摳挖起來,直至結束,崔然又將手指探入檢查一番,才將人抱出浴缸。顧倫骨架不小,又肌肉緊實,抱起來頗為不易,下樓進浴室時只做背,要容易一些。想來那時他用肛塞自瀆,顧倫抱他也不輕鬆。
一早醒來,顧倫肛口腫脹未消,崔然見他走動有些費力,連哄帶騙要他躺回床上,早飯親自送到床頭,又讓司機送藥過來,再親自抹了藥,才放心離開。晚上帶回一張全家福,裝裱在相框裡,將其收入抽屜中就去洗澡,睡覺前卻在主臥床頭看見,挨近他睡的一側。
檯燈將照片籠罩在一片暖黃色光暈裡,一家三口的笑被玻璃一刀切開,永久凝固。
崔然凝視片刻,翻身上床,將顧倫壓到身下。
顧倫即將入眠,被他鬧醒,撐開眼皮,也不說話。
崔然舉著兩隻拳頭,笑出一口白牙:「猜一猜,戒指在哪一邊。」
他自己常戴的戒指已經取下,放在床頭,手指光溜溜,乾淨漂亮。顧倫將手從被子裡拿出來,指尖在他指背上一撓。
崔然道:「講話。」
顧倫眯著眼睛端詳半晌,食指一點他右手。
崔然笑道:「選錯就沒有,不許改。」
顧倫長吁一口氣,應了一聲,隨手攬住他的腰。
崔然神神秘秘:「魔術開始。」
話音一落,往兩隻手上各吹一口氣,舉起拳頭左搖右晃,嘴裡碎碎念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語,最終停下,拳心朝上,發到顧倫面前,逐漸展開右手指頭。
不知是否是被他同化,顧倫居然也下意識屏息,緊緊盯住他的雙手。
手指一寸一寸打開,掌心盛滿燈光,空無一物。
顧倫不言,淡淡一笑。
崔然卻又將左手遞上前一些,打開掌心,顧倫登時愣住——同樣為空。
見顧倫神色變化,崔然好似惡作劇得逞,朗聲大笑,圈住顧倫的脖子,臉埋在他胸口又頂又蹭。
顧倫煙波一軟,掌心放到他的頭上,「早些睡,明天不是還有工作?」
崔然不答,臉抵著他的溫柔的胸膛又笑了一會,抬起頭,在他脣角一吻,「戒指不過騙人的東西,老崔與黎冬琳有許多對戒,各式各樣,一戴十餘年,後來照樣同床異夢。」
光影打在他側臉上,五官十分立體,顧倫早發現他鼻梁好看,這時更為突出,鼻尖微微上翹,鼻梁好似有弧度,像總等待人用指背去刮。
顧倫確實也如此做了。
崔然嬉笑,探出舌頭一舔他指尖,忽然送開雙手,一個利落的翻身,將檯燈熄滅,又鑽進顧倫被子裡,雙手圈住顧倫的腰,臉往他肩上貼。手指不安分,在顧倫腰側一刮,「這隻戒指如何?」
顧倫扭頭。崔然不見他的表情,倒明白他的疑問,低聲一笑,手臂收緊:「人形戒指,獨家定制。」
一股急促的氣流從顧倫喉嚨裡溢出,笑聲相隨而至。
黑暗中,崔然也咧開嘴,又張口,在他左肩上也咬下一口。力道非常輕,癢勝過痛,顧倫不甚在意,抬手攬過他的肩,隨手一捏他的肩骨。
崔然聞見男人身上淡淡一陣沐浴露香氣。
「他們曾經相愛。」
聲音低沉,來得急,消失更快。
顧倫拍一拍他的後腦勺,不言語。
葬禮過去,老宅也空去一半,崔仲敏的事明明歷歷在目,但崔然時而醒轉,卻感覺好像已經過去七年八載。他才知道這是疲倦,麻木神經,便總是不知今夕何夕。
事情漸漸回歸正軌。
沈充給崔然找來公司細目與各部門匯報若干,除去開會時間,崔然就在辦公室研讀,然而這一干東西好比經書,不出半個鐘頭就要讓他頭昏腦漲,幾天下來,也不見多少進步,一進會議室,依舊只能說瞎話。
近來顧倫休假,每日在家看書,研習老電影。崔然每日早出晚歸,不能再往市郊別墅跑,卻也不回自己挨近公司的住所,無論下班多晚,一定要到顧倫這裡報到。總算明白為何有話說累了就該歸家,較之他那一套套空曠的鐵盒子,顧倫這套居所才可談為家。有那段如夫妻般朝夕相處的回憶,有他親手為他建造的植物園。因為總往顧倫這處跑,所以把崔仲敏的像也移動過來,搬一張紅木桌,就放在客廳旁的陽台上,即便他忙碌,也有顧倫幫忙供奉香火。
崔然總在做夢,噩夢居多。每夜同床共枕,前所未有的親密,也就更容易觀察崔然的一舉一動。顧倫有時會被他吵醒,見他痛苦掙扎,有時像是喘不過氣,有時捂著心口,再有時捂住小腹。將他叫醒,卻說並沒有哪一處疼痛。他不想說夢境,顧倫便也不問。
這樣的事在這段日子中不見少,有時在浴室泡澡,半個多鐘頭沒有動靜,顧倫趕進去,又回主臥,往床上撲一張大毛巾,到浴室將在池子中酣然入睡的崔然抱起,放到床上用毛巾擦身,再為他套上乾淨內褲,蓋上被子。崔然全程睡死,連被擦拭陰莖也只輕哼幾聲,不抓住機會做一番痛快事。
顧倫提心吊膽,一開始幾次,打開浴室門時雙手都有些僵硬,怕看見滿池的血。
見他實在辛苦,顧倫便不時追問他工作狀況。
崔然道:「過目即忘,而且根本無法靜下心來看資料。」
早有自知之明,也從沒有給自己留過後路。如今硬生生要找出一條路來,只能從頭開始,親手開墾。
「黃至渝本就看不起我。」滿臉漫不經心,「如今除了顧老師,大概沒有人不想看我笑話。」
顧倫沉默,隨後問:「紀總他們如何?」
崔然深吸一口氣,鼓起腮幫子,一翻白眼,再徐徐吐氣,聳肩道:「酒肉朋友一干,不指望他們為我兩肋插刀。」頓了頓,「我也從沒有為他們兩肋插刀過。」
崔仲敏感染HIV自殺,消息傳出,崔然自然也有感染病毒的可能,接受媒體採訪之前,所有人都在猜測,而於崔然而言,沒有一通問候電話,所有人避之不及。
顧倫在他頸後一捏:「盡力而為。」
《捕魚兒海》開機,顧倫隨劇組前往內地。崔然卻依舊住在他家中,連自己常住居所的傭人也盡數解雇,說來也是恩怨難了——那位白人廚師再度因顧倫被辭。又在顧倫這邊另聘鐘點工,連以往心水的海濱別墅也被閒置。
以前崔然總有花不完的時間,只要願意,甚至可以到顧倫的拍攝場地,二十四小時與他如膠似漆,然而昔日有力無心,如今是有心無力。
辦公室內乒呤乓啷一連串巨響,黃至渝剛到門外,頓足不前。
兩位秘書助理縮起肩膀,對視一眼,似乎嘆了口氣。
不多時,■噠一聲,門朝裡打開,沈充站在門後,見黃至渝,略微欠身,叫一句黃總。
黃至渝朝裡看去,地上是碎裂的花盆、玻璃杯,倒潑的咖啡,以及灑落一地的書籍,報刊雜誌,文件夾。
沈充低聲吩咐兩位助理進去清掃。
抬手一提衣領,黃至渝徐徐步入,見崔然躺在沙發上,合著眼睛,一動不動。淺藍色襯衣,灰色西褲,深藍細紋領帶,乍一看,好像是另一個人。全是沈充軟磨硬泡的結果,起初太子爺連出席董事會議都是花T恤,黑皮衣,牛仔褲,一雙機車靴,他人一走,會場淨是閒言碎語。
黃至渝將手上一沓文件往辦公桌上一放,轉身朝崔然道:「微泉的贊助合同,下午我再過來一趟。」
誰也不想觸霉頭。
崔然合著眼,聽聞黃至渝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然而兩位秘書助理進來清理一地的雜物。輕手輕腳,不久後是極輕的關門聲,辦公室徹底清靜下來。
十餘分鐘過去,他一抹眼睛,長吁一口氣,睜開眼,起身到辦公桌前,打開合同。
除開看工作報告與項目細則,崔然每天須得往各部門視察,旁聽大小會議,借此學習。茶餘飯後看沈充找來的商業刊物,了解商界行情,連時政都不可忽略。高處不勝寒,崔仲敏為居其位付出的時間與精力崔然一清二楚,自從十二歲那年黎冬琳離家,他就沒有做過一天正事,今朝有酒今朝醉,時光推移,又發現其實對死亡都已經坦然,更加胡作非為,醉生夢死,不留後路。
偏偏殺出一個顧倫。
當年飛機遇險,他確實是不怕死的,然而崔仲敏死亡後,他卻無法照計劃捅自己一刀。人總是貪婪的,一旦嘗到情愛的甜頭,就不甘於放手。
只要他在,他就舍不得隨崔仲敏離開。
無數次將辦公室砸得一片狼藉,休息過了,又只好繼續。
按沈充的說法,崔仲敏喜歡將一切掌控在手中,以至於公司諸多瑣事他都要一一過問,細緻審核,故而黃至渝的決策權並不大。老崔如同廢丞相之後高度集權的皇帝,大權在手,卻工作繁重,嘔心瀝血。而如今,崔然無法不顧黃至渝,事事需要參考他的看法,但又不能過度依賴,更為尷尬。
審議贊助合同後,又提起某項熱門戶外節目,凡藝擁有一個名額,三位備選藝人,都才出道不久,如今唱片銷售大不如前,歌手要提高曝光率,除開製造緋聞,還需倚靠出席綜藝節目與客串電視電影。都是小藝人,崔然不甚了解,沈充臨時拿來資料,供他翻閱。對於捧藝人,崔然倒不全是門外漢。
翻來看去,在其中一疊資料上停留時間稍多。
黃至渝道:「鐘梵不懂變通,過於木訥。」
二十二歲,眉清目秀的大男孩,創作出身,曾經有作品為幾位知名歌手的專輯收錄,半年前簽入凡藝,剛出第一張原創EP,亟待宣傳。
崔然點了支煙,低頭繼續看他的詳盡資料。
黃至渝拿起另一疊,「李秋文參與過多場選秀節目,舞台感染力強,綜合能力更勝一籌。」
崔然接來,方才沒有過多留意,眼下專心端詳,忽然覺得眼熟。然而再細想,偏又想不出所以然。或許只能怪他閱女無數,無意間已經將美女混淆,如今也的確不乏美女,千篇一律的美,崔然最擅長分辨真假,萬中挑一,找出最具特色、五官最純天然的一位,其餘面孔自然過濾,也就難留印象。
又一番交流,黃至渝思路清晰,有理有據,崔然倒也沒有過於偏執,最終妥協。
四月中旬,顧倫從內地飛回,趕錄一場節目,順便獲得三天假期,恰逢他自己生日。
裴朝玉放出顧倫檔期信息,當日機場有粉絲相候,崔然無法湊熱鬧,只好在辦公室中發脾氣。之後便看見顧倫與大陸丁慕凡「雙影帝」機場偶遇的新聞,附上兩人合影數張。在場記者就一直以來大眾對兩人「王不見王」的戲言發表提問,兩人皆是老江湖,官話流利,尤其丁慕凡,可謂幽默風趣,又滴水不漏。
「竟然說你們登對。」
晚飯時,崔少爺又悶悶不樂。
顧倫一愣,旋即道:「當下風尚。」
崔然冷哼:「世風日下。」
顧倫啼笑皆非,才剛剛開始學好,就知道控訴世風日下。
晚上在床上做得大汗淋漓,兩個月不見,不僅崔然像是狂躁症發作,連顧倫也似是換了人格,幾次翻身反將人壓至身下深吻。以往顧倫身上留下的痕跡居多,這一次連崔然的脖頸至鎖骨、胸口都被吸啜出紅印。
事後一同在床上吸煙,崔然忽然把手伸到他腰後,撓他癢。顧倫紋絲不動,倒記得他的弱點,索性將煙頭掐滅,直接往他腰側襲去,崔然起初還能反擊,然而隨著顧倫手上動作加快,他又避閃不及,便完全癱倒在床上打起滾來,煙頭都甩到地上,喉間是一顫一顫的笑聲。
顧倫停手後,他便光裸著身軀,呈大字型躺著大口喘氣,臉和脖子都脹紅,眼角掛著淚花。
這副慘象,就是顧倫也沒忍住,笑了起來。
崔然喘勻了氣,抬手一刮顧倫的下頜,「這樣玩弄為夫。」
顧倫依舊在笑,也勾起食指往他下頜一撓,崔然回擊,顧倫再撓,如此你來我往,竟然玩鬧起來。
熄燈睡覺後,崔然又往顧倫被窩裡鑽,一張大床只用三分之二。兩人都一絲不掛,側臥著,一條腿放到顧倫腿上,膝蓋蹭著他的陽具,自己的陰莖抵住顧倫側邊胯骨。才射過兩發,眼下軟塌塌地貼著他的皮膚。氣溫已經回升,雖說有空調,顧倫還是被他黏出一身汗。
像是脫胎換骨,如今崔然反而不將想念掛及嘴邊。或許如他對戒指的情緒,其實他從來是看不起這些小把戲的。
所謂老崔玩剩的戲碼。
節目錄製過後,崔然便接顧倫到提前預定的會所。往年顧倫生日都在拍戲,今年打算回一趟家,崔然得知後非要尾隨,如此一來,私人空間也有所縮短,便要提前一天,獨自為他慶生。除開帶他回家略有猶豫,顧倫倒一切無所謂,都隨他高興。
在走廊中遠遠看見一人,姿態過於顯眼,走近才發現是魏展。粉T恤,銀白耳釘,鬢角蓋住耳根。
三人一同駐足。

第26章

和式走廊,左手邊一側是狹長逼仄的庭院,一時沒有其餘來客,頗顯冷清。
魏展向兩人微笑:「然少,顧先生。」
崔然留意顧倫,見他回以微笑。
魏展看顧倫,神色靦腆:「內蒙天寒地凍,氣候環境都還適應?」
顧倫笑道:「已經習慣。」
魏展頷首:「顧先生怯寒,多加保暖。」
顧倫謝過。兩人再無寒暄,魏展又朝崔然略一頷首,就此別過。
「情敵太多,我壓力甚大。」一進雅間,崔然伸一個懶腰,「你怯寒?」
香港氣候溫暖,兩人相處又多在室內,僅有那次入秋去北方片場探望顧倫,也沒有留心他是否有過小動作。
顧倫道:「早些年的事,已經轉好。」
早些年,屬於魏展的早些年。
崔然一抿脣,不發話。
甜點已經上滿,顧倫彎腰拿起一塊杏仁酥,咬下一口,再遞到崔然嘴邊。
崔然原本刻意拉長一張臉,眼下眼睛一眨,破功,笑起來,咬一口杏仁酥,順便在顧倫指尖一舔。起初對著顧倫哂笑,然而正咀嚼間動作忽然一頓,旋即眼仁閃爍,顧倫出他神色變化,索性轉身將整盤杏仁酥端起來。
吃完嘴裡那一口,崔然又從盤子裡拿起一整塊,三兩下吃完。
顧倫笑道:「自己訂的餐,不知道好吃?」
崔然舔一舔嘴脣,眯起眼睛,轉身在桌邊席地坐下,顧倫也隨之入座。
「前次同一位老先生到這裡談事。」崔然一手放褲包,一手提著茶壺往瓷杯中添茶水,「苦不堪言。」
顧倫本在笑,又忽然沉默,不用細說,他也知他當時的窘迫。
這家會所多為上流社會文雅人士所鍾愛,氛圍幽靜,雅間多帶小天井,天井中栽種植物若干,賞花品茗,對弈聽琴樂。
崔然本屬於歇斯底裡的聚會,在此之前,必然不會光顧這裡。
崔然道:「然後又想,你一定會鐘意這裡。」
苦心積慮,倒忘記顧倫也非貧民,也有一定的社交圈,對這裡必然不會陌生。
對於顧倫,如今崔然其實十分苦手。以前花招用盡,情話說透,顧倫卻心如明鏡,全不當真。現在發自肺腑想讓顧倫開心快樂,便不知如何是好。這樣一來,才發現自己擅於調情,卻不通拍拖。
如今才明白,在真正的情愛面前,一切語言都顯得太過蒼白。
沉默時間過長,回神發現顧倫正小心觀察他。
崔然失笑,顧倫似乎總怕他自殺的心念未斷,把他當做瓷娃娃。
索性轉移話題。
「我一直不明白。」他說,「展妹當年同你交往,卻不幫你一把?」
顧倫眼裡閃過一陣迷茫。
要一板一眼的顧老師習慣這個稱呼,似乎還需要些時間。
回神後,顧倫竟然顯得有些意外:「我們並沒有交往。」
這下換做崔然一怔,險些脫口,把周愫的話招供。
但顧倫是不會說謊的,即便他說地球是方的,崔然也會去懷疑教科書是否出錯。
這樣一來,問題就在周愫身上。不難想通,周愫對她是有很深的情緒。說沒有不悅不可能,然而想到顧倫說過要給周愫機會,崔然便咽下話頭。
似乎以為崔然的沉默是懷疑,顧倫又說下去。
「畢業前才向我講,希望在一起,但不願意讓我進娛樂圈。」
崔然一愣。
到底出身相似,即便生活軌道懸殊,在某些觀念上,他與魏展居然還能達成共識。
「所以你們決裂,他才選擇出國?」
顧倫點頭。
崔然發出一聲笑。
如今回心轉意,特地贊助電影,力挺顧倫主演。這樣討好,事實上卻杯水車薪,顧倫已經不需要。
「我倒是感謝,他居然大發慈悲帶你來崔仲敏的慶生宴。」崔然笑道。
顧倫一想,旋即也笑:「多半想帶我開一開眼界。」
崔然大笑:「卻為自己送上一位情敵。」
顧倫含笑,低頭啜茶。
陽台外是兩株桃樹,沒有風,只偶爾有幾片花瓣飄落,零星灑在陽台地板上,淺嫩的桃紅。
夜晚崔然另有一場應酬,兩人便沒有停留過久,天黑前就離開。
從停車場開車出來,速度很慢,遠遠又見魏展的粉T恤,再近些,看清還有黃至渝和某位女人,女人輓住黃至渝的手,魏展正與黃至渝交談。
幾乎擦身而過,三人漫不經心一瞥,看不清車內,便也沒有留心。
會所偏遠,馬路上車流稀疏,崔然卻沒有開快,時而走神。
顧倫幾次提醒他拐彎,終於開口,問他所想。
「我好似辦了一件壞事。」他笑。
他辦的壞事好像不算少。
自己也意識到這點,不禁失笑,旋即,又把事情原委向顧倫說來。
難怪看資料時覺得十分眼熟,剛剛那個女人,正是被他與黃至渝定下,前去參與那檔熱門戶外節目的李秋文,而在更早之前,他便在送米杉回家時候見過。
先不論那位原本被他看重的鐘梵如何,至少,他的確是被黃至渝擺了一道,他深愔崔然依賴他,無可奈何。
崔少爺不像老崔,不足為懼。
把顧倫送回,崔然便直接往預約的按摩會所。
「然少總是姍姍來遲。」有人道。
「金屋藏嬌。」
「豈止,眼看就要不理朝政。」
哄堂大笑。
他與顧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圈裡從來沒有秘密。
崔然自罰三杯。推油時候叫來男性按摩師,端端正正,不該碰的一律不碰。
某位合資方做的東,人略雜,說的話崔然大多難以打岔,但已經逐漸習慣,也不覺得十分難捱。有時,這幫商界人士的應酬,較之公子哥們的聚會,從表面看,並非相差甚遠,一樣的花天酒地,同樣的娛樂消遣,只不剝開表面,目的性凸顯,且複雜,抑或尖銳,須得步步為營。
推油後神清氣爽,煙癮襲來,套上浴衣,出門吸煙。覺得室內沉悶,讓服務生引他去露台,往上一層,到達一片露天場地,有盆栽與座椅。
露台上已經有一位中年人,短寬的身軀,暗黃皮膚,頭上稀疏的毛髮,裹著藍色浴袍,像只煮熟的番薯。
崔然駐足,正要退,那人轉身過來,一見他,臉上一驚,又滿面春風。
無可奈何,崔然朝他一笑:「陸老闆。」
老陸待他可謂熱情,遞與他一支煙,親手為他點上,問及他公司瑣事,化身慈祥長輩,關懷備至。
崔然剛喝下幾杯白,當下有些混沌,煙霧在視野中打旋,翻攪,把老陸寬大的臉撕開,化為分裂的碎塊。
感覺後腰上多出一隻手。
老陸的話也漸漸開始變味:「我夫人十分掛念黎女士,原以為能在葬禮上見她一面。」
崔然眼睛眯起,摘下煙頭,靜靜盯住陸建平。
「我與老崔向來友好,今後必定也要多多照顧世侄。」陸建平笑意不減,一口煙霧撲上崔然面頰,「前塵往事,沒有人會計較。待到世侄吃飽盤中餐,讓給uncle也嘗一嘗,如何?」
煙霧繚繞,將老陸裹為一隻蛹。
崔然視線一片模糊。
良久,嘴角一咧,喉間發出一陣竊笑,崔然一把捉住身後往臀部下移的手,眯起眼睛,朝老陸身上湊去。鼻尖將要貼上中年男人粗糙的側臉,驀地停下,深深嗅氣。
老陸低笑。
崔然道:「聞見一陣氣味。」
老陸道:「什麼氣味?」
崔然道:「人渣氣味。」
老陸臉色一變。
崔然喉間發出詭笑,再開口,語速放緩,「uncle大概不知,世侄如今爛命一條,如果被逼至死線,窮途末路,什麼事都做得出。」
陸建平臉色黑沉。
崔然在他目視下掐滅煙頭,笑臉盈盈,吹著口哨離開。
崔然回家直奔浴室,吐得昏天暗地。
顧倫已經睡下,聽聞響動,起身下床,一進浴室,見他跪倒,整個撲在馬桶水箱上,忙將人提起,手碰到他脖頸,全是汗。崔然推開他,埋下頭去,手伸入口腔中摳挖喉嚨,顧倫不明所以,卻也沒有阻止,目視他又摳過幾次,吐了乾淨,像是渾身脫力,直接在地板上坐下來。
浴室瓷磚冰涼,顧倫過去將他抱起,帶他到水池邊洗臉。
幾次將冷水往面上敷,崔然逐漸喘勻氣,手掌自額頭往下巴一抹,雙手扶著洗手台,安靜下來。
顧倫隔著濕漉漉的T恤摸他的背,感覺仍在顫抖。低頭吻他的額頭與鬢角,顧倫撩開他的T恤,掌心在他滿是汗水的背上撫摸,為他順氣。
崔然沉默半晌,扭頭與他碰一碰脣,「睡覺。」
半夜聽見響動,顧倫醒來,發現身邊空盪蕩,浴室也是黑的。正要下床去找,見崔然進來,捧著一隻馬克杯喝水。相視一愣,崔然將水喝完,把水杯往床櫃上一放,鑽進被裡。
顧倫也重新躺下,翻一個身,將他往懷裡攬。
崔然順勢將臉埋入顧倫臂彎中。他不穿上衣,身體滾燙,渾身依舊汗水淋漓,顧倫幾次為他抹去,又再度溢出。發覺他似是一直吃力喘息,顧倫也睡意全無,轉身要開檯燈,忽然被他一把捉住手肘。
顧倫低聲道:「你在發燒。」
崔然往他懷裡拱了拱,煩躁地扭動身子,「不是發燒。」將顧倫手拉到自己腰上,讓他圈緊自己,崔然喘息片刻,徐徐道,「老陸給我吸的東西,不對勁。」
顧倫身體一僵。
崔然抬手摸他的臉,再用自己的側臉去蹭他的,「別怕,我不傻,吸的不多。」
顧倫沉默下來,一隻手穿入他發間,細細揉弄。
崔然道:「你快些睡,壽星。」
顧倫道:「我陪你。」
崔然沉默良久,不再說話,只與他貼得更緊。
所有人都以為他懦弱,然而他縱使一無是處,卻絕不懦弱。
他已經只剩顧倫,誰也奪不走。

第27章

虧得崔然警覺,吸食量很少,熬過一夜,就得以解脫,只不過滿面憔悴,眼窩青黑,偏是顧倫生日,實在令人不快。
顧倫陪他熬了一整夜,直到見他睡著,才相隨睡去,兩人直到正午才起床,鐘點工已經將午飯做好。崔然食慾不好,但在顧倫哄誘下,還是極為給面子,坐下喝了兩碗湯。顧倫生日,網上早已是漫天的祝福,公司堆滿禮物,由周愫請搬運工送回。顧倫單獨設有雜物間存放影迷的禮物,與崔然同一待遇級別,對此,崔然頗有不快,但也只是不快,又不忍對顧倫發作,也不忍對愛他的人發作,除開情愛,他倒希望全世界都對顧倫好。
下午同回顧倫母親家,崔然十分愉悅,後備箱裡早已經存滿禮物。
「玩具太多了。」顧倫道。
老人家的以保健品和服裝為主,顧菲的是化妝品與首飾、包,輪到顧越澤,全是玩具,類型豐富,要多新奇有多新奇。
「小孩子嘛。」崔然道,「無論如何,顧菲照顧老人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見顧倫細細打量他,便笑:「怎麼?」
顧倫淡淡一笑:「生性了。」
崔然大笑,關上後備箱,轉到駕駛座旁,拉開門,鑽進車裡。顧倫也隨之開門進來,兩人低頭扣安全帶,崔然道:「你同我講過,顧菲把你拉扯長大。她不過長你四五歲,想來也不容易。」
顧倫沉默,在他頭頂一揉。
房子在一座高級小區,複式樓房,環境極佳,治安優良。室內裝潢也分毫不比顧倫住處差,設施甚至更為完備,老人、婦女、小孩,因素全數考慮其中。老人六十五六,雖說年輕時遭病魔困擾,如今看來卻紅光滿面,笑臉盈盈,穿著打扮也頗為時髦富足。
禮物甫一拿出,老人家喜出望外。
「我早同阿倫講,切忌讓崔先生破費。」
當即拆開,一一試穿,樂不可支。
崔然笑道:「阿倫怎麼敢不轉述阿姨的話,都是我太固執,阿姨尚且年輕,哪有不好好打扮的道理?寶玉不做雕琢,怎麼能稱為美玉?」
能說會道,將老人家哄得笑聲連連。笑聲好似逼仄巷弄間的長舌阿婆,開心至極,更好像陳舊木門開合時發出的粗劣聲響,同時嘴角大咧,前仰後翻。
崔然沒有奶奶,外祖母倒是童年時常見的,黎冬琳在家中排行最小,崔然在北京時,外祖母已經年過五十,穿著華貴,舉手投足卻彬彬有禮,一如年輕時大家閨秀之象。當時黎冬琳常說:「都說上流社會,而在如今所謂的上流人士中,很少見能比得上你姥姥的。」
外祖母卻不太喜歡崔然,或許將他與崔仲敏一視同仁,渾身只剩銅臭。
顧菲來沏茶,老人家一看,眉頭緊皺:「怎麼能讓崔先生喝這種茶?阿倫不是才送來大紅袍與白毫銀針?」
顧菲面色一滯,一瞥顧倫,笑容略有尷尬:「家中沒有人懂茶,恰好有位朋友需要,我便送了。」
老人家更是不悅,卻也礙於崔然在場,撇開不再說。
崔然笑說自己也不懂茶,捧來顧菲沏的喝下,心中倒是清明,哪有人會沒事主動討要,自然是順水人情,顧倫挑選的,大概要比她親自挑的好。
顧越澤午睡,顧菲本要叫醒他,被崔然阻止,小孩便睡到日頭將落,準備開飯,才揉著眼睛下樓。
一見崔然,驚道:「崔叔叔病了嗎?」
倒是第一個問及他臉色的。
崔然滿面病容,顧氏母女或許怕他尷尬,並沒有提及。
「叔叔喝太多酒,精神萎靡。」崔然一拍他的頭,「看一看你的禮物。」
顧越澤眼睛一亮,被崔然引去看,一件一件翻過來,眼中光澤卻不及最初那樣璀璨了。
崔然揉一揉他的頭:「不喜歡?」
顧越澤搖頭。
小孩神情不會說謊,瞞不過崔然。
這時門鈴響起,顧倫起身去開,是幾位年輕人,說來送餐。顧倫側身讓他們進入,菜肴一盤一盤送入,老人家親自到飯桌前清點。
一幫人離開,顧菲招呼大家入座吃飯。
崔然能看出菜肴出自哪一處,價值不菲。
落座時道:「原以為由阿姨動手,看來沒有口福。」
老人笑道:「我這點手藝,如何敢在崔先生面前獻醜。」
動筷,顧菲與老人一直給崔然添菜。
「喝酒傷肝,崔先生多吃魚。」老人道。
顧菲笑道:「崔先生在外多應酬,喝酒也是無可奈何。」
滿桌菜肴,多是崔然的口味。顧倫喜清淡,崔然心下略有不適,顧菲和老人添來的菜被他放在盤中,自己專心挑少油膩的菜給顧倫,或先舀入自己碗中,挑揀出辣椒,再給顧倫。
顧越澤道:「我不吃牡蠣。」
顧菲在他背上輕拍一掌,小孩像是還有話要說,抬頭一看母親臉色,又乖乖低頭扒飯。
菜肴大概也不合另三人口味,崔然又忙於照顧顧倫,一餐飯下來,剩餘極多。
崔然起身收拾碗筷,老人家大驚失色,「讓阿倫陪崔先生去散一散步。」
崔然一愣,旋即失笑:「以前沒有鐘點工,這些事我和阿倫是輪流來做的。」
老人家更為驚異,去看顧倫,不久,又笑著將崔然哄回客廳。
總不能兩人真就下去散步,畢竟是特地回家團聚。崔然便主動提出把玩具搬上樓,送到顧越澤的房間。小孩反倒不怕他受累,喜滋滋答應:「媽媽肯定要我自己搬。」
顧倫也失笑,在他臉上捏一下,彎下身拿起兩件大的。
崔然也蹲下身取,不經意一瞥,見顧越澤拿了一隻小的盒子。
「我力氣小。」一咧嘴,倒是有理有據。
崔然大笑。
房屋規模大,顧越澤的房間便也不小,自帶洗漱間,還放有小沙發,飲水機。
整整一排書架,書籍塞得密不透風。
崔然一看顧倫,心下了然,顧越澤隨顧倫,他卻將其當做童年的自己,送禮過於想當然。
捏了捏鼻子,崔然往沙發上一坐,張開四肢大喇喇仰躺著,問顧倫小孩新學校的事。
顧倫道:「每位老師負責的孩子不多,校車送到小區外,老母親自出門接。」
崔然點頭:「這樣才對。」
飯後停留一個多鐘頭就告別,顧氏母女將兩人一直送進電梯。
電梯門甫一關上,與外界隔絕,寂靜無聲,顧倫聽見崔然輕嘆一口氣。
扭頭去看崔然,卻被他牽住左手。
顧倫有些發愣,崔然卻將指頭一根一根插入他指縫裡,他的手很燙,黑眼圈依舊很重,滿面病容,扭頭望著他,齜牙一笑:「Happy birthday。」
從進家門到現在,唯一向他說這句話的人。
顧倫眸光一顫,五指收緊。
直到電梯門打開,兩人都沒說話。走出單元樓大廳,崔然仰頭朝天上吹了一聲口哨。
兩人鬆開手,改為輕輕勾著小指。
顧倫的聲音很輕:「所以一直不想你們見面。」
崔然似是漫不經心,嘆一口氣:「你向她們交代過我的口味?」
顧倫一頓,道:「我以為老母會親自下廚。」
崔然一哂:「沒事,只要有顧老師為我親自下廚,我就此生無憾了。」
顧倫被他逗笑。
崔然側過臉看著他,表情漸趨柔和,顧倫有所察覺,停下笑容看他。
抬手在顧倫下頜之下一勾,「這樣才對,生日就該開心。」
顧倫駐足,一時安靜,他看見崔然滿目的柔情,好似一池春水,風起,漣漪連連。
顧倫想起周愫所說的水仙花,崔然是個溫柔的人。
他道:「讓你失望了。」
他知道崔然不過想吃一桌普通的團圓飯。
崔然笑道:「他們是你的家人,至少一直對你不離不棄。」頓了頓,「我惡名在外,她們這樣小心,大概也是怕我不滿意,害你受累。」
綠化帶中有幾隻蛐蛐正叫,循環往復,不知疲倦。規整的節奏,仿佛針尖踩著頻率,在白紙上戳出均勻的小孔。
顧倫沉默著。
崔然牽過他的手,繼續朝車庫走,速度有所加快。
從一開始就已看穿顧菲,加上顧倫的話,更沒有天真妄想,只不過對顧倫母親抱有希望——本以為共同熬過苦難的家庭應當更為相愛。
顧氏母女必然不知他們之間的曲折,與外人一樣,大概只覺得崔然將顧倫當玩物,顧倫賣笑,再受他恩惠。且不說顧倫是否快樂,他從未對外出櫃,就這樣屈於崔然身下,照理來說,母親必然心痛,哪怕不敢招惹,對崔然的態度也不會如此殷勤。
如顧倫所言,親人也需要算債,他所做一切,在她們眼中不過理所應當。
車庫距離單元樓不算遠,不久就步行到達,崔讓手伸進褲包,要拿車鑰匙,才發覺空空如也。顧倫見狀便問。
「鑰匙忘記拿。」崔然道。
也不讓顧倫再跑,自己掉頭一路趕回。
樓層偏高,之前與顧倫同乘電梯還不覺得慢,眼下在電梯裡有些無聊,崔然低頭玩起手指,盯著那枚戒指笑——如今已經被他移到無名指。
一走神,電梯便到了。整層樓不過兩戶人家,電梯左轉就是顧家,崔然轉身駐足,將要按響門鈴,聽見門內在說話,第一句便有他的名字。
他停下手。
「都說公司交到崔然手上,像是群龍無首,每況愈下。」
老人家聲音低沉,尤其易於辨認。
「酒店老闆當年與他有些交情,講如今崔然化身崔董事,已經連舊朋友都不認。」顧菲道。
「他本就六親不認,當年你父親去世,阿倫還年幼,都哭到昏天暗地,你再看他。」老人嘆息,「都說廢人一個,委屈阿倫。」
顧菲沉默。
老人聲音哽咽:「如今的日子都是阿倫給的,他這樣忍辱,我心有不安。」
崔然在門外失笑,低頭摸鼻梁。
又聽見顧菲笑道:「我早講你偏心阿倫。」頓了頓,「當年我十四五歲,客人講我胸部都不夠豐滿——沒聽老母講心有不安。」
老人不言語,隱約能聽見抽泣。
半晌,顧菲像是無可奈何,嘆一口氣,道:「崔然遲早敗光所有,阿倫能夠抽身而退,屆時再讓他盡早退出這個圈子,娶一位賢淑妻子,為你生一雙孫兒孫女,也能算圓滿。」
竟然連顧倫對女人不行都不知曉。
安撫似是見效,老人抽泣漸弱,崔然在門外已經聽不見。

第28章

浴缸足夠大,容納兩個大骨架的男人也不是非常吃力。況且,二人尤其懂得節省空間——崔然在下,兩腿分開,任顧倫坐於他腿間,頭倚他的肩,背靠他的胸膛,手指在顧倫硬實的肌肉上來回描摹,撩撥起來,偏又顧忌體內毒品未完全排出,無法插入,只好用手指為顧倫摳弄腸道,又互相套弄陰莖。
射精後重換一池水,照原先姿勢躺下,雙手自顧倫腋下穿過,時而按壓柔軟的乳頭。
水溫偏高,渾身毛孔都被打開,精神松弛,昏昏欲睡。崔然兩條腿先是夾緊顧倫的腰,摩挲他修長的大腿,隨即小腿向內繞過他的膝蓋,腳掌纏住他腳踝,腿肚互相摩挲,男性茂盛的腿毛相觸,軟而癢,崔然玩得開心,便咧嘴傻笑。
指下用力略大,指腹將肉粒擠壓成薄片,顧倫倒抽一口氣,捉住他手腕。
崔笑著去啃他再度溢出薄汗的鼻梁,顧倫便仰頭,與他深吻。
脣舌分離時牽出兩根銀絲,崔然探處舌尖,一舔,銀絲斷裂。
「不鬧你了。」埋頭去蹭顧倫,「明晚返程,又要拋下我。」
顧倫將頭仰起,後腦勺靠著他的肩,合上眼瞼,捉著他手腕的手指慢慢移動,從手背插入他的指縫,再引他圈住自己的腰,掌心貼上自己緊致的小腹。
崔然食指在他小腹上順勢一撓,笑道:「但願到我三十五歲時候,身材還能有你這樣好。」
顧倫一笑:「一半是職業所迫,我願意老,工作不容我老。」
崔然雖說也注重外形,但不及顧倫那樣矜貴,體重常有波動,顧倫則不然,時刻須得穩定於某個數據,只容許輕微波動,或胖或瘦都要受裴朝玉勒令調整,就如最初同居時。
指腹在顧倫肚臍周遭研磨,崔然心中有所思量,又不敢開口。
且不說顧倫是否願意——就算顧倫願意退圈,如今的他也不能保證他富足終老。也許有朝一日,他一無所有,還需賴顧倫生活——只是一想就膽戰心驚。
手指被顧倫一捏。
「心中有事。」
判斷句。
崔然莞爾:「你父親去世的時候,你哭過沒有?」
顧倫一愣,「你回去時候,老母在講我父親?」
崔然但笑不語,手指輕輕掐他小腹上的肉塊。
他等待很久,直到話題岔開才按下門鈴,即便如此,依舊能見顧氏母女眼中難以藏匿的不安。
當做崔然默認,顧倫接道:「當時我七歲,聽聞消息,哭到喘不過氣。」頓了頓,「他常在外跑生意,車禍事故,事發突然,家中打擊不小,顧菲才十二歲。」
崔然輕輕「嗯」一聲,「家姐不容易。」
顧倫又道:「他與我接觸時間非常少。我母親體弱,只在家接些散活,沒有父親,難以想象今後怎麼辦,當時才七歲,不懂壓抑情緒,本能就是嚎啕大哭。」
似是為崔然開脫,他已經是成人,不可能嚎啕大哭。
「顧菲十二歲,能怎麼辦?」崔然問。
顧倫道:「親戚接濟,但老母養病開支太大,收到的資助逐漸減少。顧菲念完三年中學,便輟學養家。」
沒有說如何養,崔然也不會追問。
只說顧倫大學幾年,顧菲必然吃下不少苦。到底還是愛弟弟的,只不過更愛自己。如顧倫所說,人性陰陽兩面共存,沒有純粹的黑,也沒有絕對的白。
「我曾經懷疑,」崔然把下巴放到顧倫肩上,「我是否是崔仲敏與黎冬琳親生,但一看相貌,又知道造不了假。」
顧倫垂眼撓刮他的手背。
崔然腿一挪,帶起兩串水花,水也將涼了。
停頓稍長,「我在想,如果一切從頭來過,我做一個孝子,永遠不知道他不在乎我,然後努力成為人中龍鳳,開辦公司,贊助電影,早幾年,在你年輕拼搏需要援手的時候,同你相識,你向我講我們曾經見過,然後你我成為朋友……」猛然一頓,失笑,「沒有如果。」
顧倫抬手摸了摸他的側臉。
崔然道:「我有些想念他。」
顧倫道:「血濃於水。」
被幾口藥鬧得食慾不振,精神萎靡,卻也端不起架子,翌日的例會還是須得出席。
顧倫的航班在下午,可睡一場懶覺,然而待崔然洗漱回來,卻見他已經醒轉,就坐在床頭,兩腿還在被子裡,上身赤裸,睡眼惺忪,正撓頭髮。
崔然走過去,拉開衣櫃挑選衣物,揀出一條深黑修身西褲,一件白色細紋襯衣。套好襯衣,又挑出一條深紅領帶,問顧倫如何。
顧倫雙眼眯成縫,細看兩眼,伸手攬過他的腰,讓人在床沿坐下,為他扣紐扣。
崔然覺得新鮮,更尋到夫妻妙處,樂在其中,彎著眼睛由他擺弄。
紐扣扣完,顧倫又從他手中接來領帶,為他系上。動作略顯笨拙,幾次系好又扯開,大概從沒有,或是很久沒有為人系過領帶,不甚順手。
總算完工。
顧倫撤開手,盯著領帶看,忽然一笑。
「一早不睡覺,這麼開心?」崔然也跟著笑。
顧倫道:「當初見到你,系的是紅領結。」
依舊壓不住笑意。窗簾未拉開,只有兩盞檯燈,便看見顧倫眼中有細碎的光澤,隨光影閃動。
崔然痴愣片刻,笑道:「老人家一早起來就亂講情話,分明不想讓我安心工作。」
顧倫笑道:「情話。」
崔然起身穿西褲,「難道不是?」
提好褲腰,將襯衣扎入,系好皮帶,才察覺顧倫一直沒有吭聲。扭頭去看,見不苟言笑的人仍舊盯著他笑,不過笑意略有變味,帶幾分打趣。
不等崔然開口,先道:「仍舊不太習慣你這樣打扮。」
崔然身量高挑,骨架寬大,上身完美的倒三角,窄腰讓皮帶勾勒得尤為誘人,定制西褲尤為合身,凸顯出挺翹的臀與修長有力的雙腿。甩開皮衣、立領外套、深V暗色系T恤、各式牛仔褲、休閒褲與張揚的皮靴一干,好似妖魔鬼怪立地成佛。
但妖怪終歸是妖怪。
崔然聞言,卻只是一笑,低頭從床櫃上拿起腕表戴上。
顧倫漸漸斂容,在他腰上輕掐一把,「昨晚沒向我講實話,有心事。」
崔然垂眼扣腕帶。
顧倫遲疑,「陸老闆?」
崔然失笑:「他知道我不好惹。」
顧倫一時沉默。
崔然低頭吻上他的脣,顧倫一嘆,仰頭勾過他的腰回應,不甚熱情,交纏時間算不上長,匆匆分開,崔然拇指在他脣角一揉,眼帶委屈,「臨別最後一吻,還這麼敷衍了事。」
顧倫無奈道:「沒刷牙。」
「俞老俞講究。」崔然埋頭,在他右肩刺青上假意一咬,手往他身下鑽,在飽滿的臀肉上一捏,「安心拍戲。」
顧倫微愣。
崔然撤開手,笑道:「注意保暖,你要是生病,爛攤子我也不要管了,過來守著你。」
顧倫胸腔一震,笑起來捏了捏他的臉。
崔然這才起身離開了。
顧倫聽聞樓下房門一響,開始坐在床頭髮呆。許久,從床櫃上摸盒子,先摸到一盒保險套——崔然已經學會偶爾同他用套。再摸才是煙,抽出一支點上,睡意全無。
崔然讓人至今難以適應的地方不止一處兩處——偏又叫他無法責怪。他的小孩被迫一夜長大,他看在眼中,起初欣慰,時間推移,卻感覺恐懼。

第29章

鬼怕惡人,崔然徹底化身無賴,陸老闆倒也沒有繼續作威作福,然而到底不是昔日的崔仲敏,陸某人好似沒有與崔然再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打算,不足半月,凡藝兩支項目落空,合作方都與陸老闆關係親密,來往頻繁。
並非小人物,假使就這樣斷絕往來,損失的是兩條重要資源渠道。
董事會劍拔弩張,崔然也一連幾天沒有睡過好覺。為補救,他與黃至渝一周內喝下的酒要超過以往一個多月的量,仍舊無濟於事。
有一位本領神通的經紀人,事情自然不會逃過顧倫耳目。幾番來電話問候,都被崔然嬉笑應付過去,顧倫聽他滿不正經,便常常陷入沉默,每每如此,崔然便有些手無足措,怕多說多錯,也相隨閉了嘴。
最終總是尷尬收場。
某次通話,恰好身在辦公室。黃至渝在落地窗前假裝眺望對面寫字樓,通話甫一掐斷,便轉回身來,細細端詳崔然。
崔然剛抽出一支煙銜到嘴上,打火機幾次點不出火,低聲爆一句粗口,摔入垃圾簍。
黃至渝走來,遞上一隻銀白色的。
與顧倫相似的喜好。
崔然兀自一笑,接來,點火,深吸一口,閤眼,煙霧從口鼻中鑽出,剛毅的輪廓似得到柔化,神色逐步放鬆。
「假如我是你,必然把公司放在首位。」黃至渝語氣淡然,「五十而知天命,陸建平在外把持有度,對顧倫只不過是之前一口惡氣淤積,只要嘗過一口,就不再會覺得新鮮。」
崔然笑道:「屆時我再把人要回來,該是我的,依舊是我的?」
從某個方面說來,他並無損失。
黃至渝並不表態,也無需再做表態。
他的確是位能人,理性時候多過感性,面對禍端冷靜自製,甚至能寫出如證明題般條理清晰的分析公式,所得出的結論,必然也是最大限度降低弊端的最佳解法。
然而他崔然不是能人,沒有所謂的大智。
他沉默過久,黃至渝似乎已經知道答案,另將話題岔開。
既然崔然果決,事情無力迴天,這一頁便沒有停留過久,自然而然揭過去,影響雖說大,倒也不至於地動山搖。崔然也沒有精力在這件事上繼續耗神,因為不出一個禮拜,便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來自黎冬琳。
「離婚?」
內蒙入夜寒氣逼人,工作人員晚上聚餐,訂的包廂,顧倫受邀,便也去湊了熱鬧,方才回到酒店房間,脫去羽絨服,坐在沙發上看書喝咖啡,一身寒意猶在。
電話那頭,崔然語調平緩:「只講性格不合,雙方自願,兒子歸男方,她移居回國。」
「接回香港?」
「當年醜聞傳出,外祖母已經同她斷絕關係。」崔然道,「假使我不管,就沒有人再管她。」
顧倫沉默,應了一聲。
崔然又道:「你說得對,血濃於水,她是我母親。」
眼瞼下垂,對著咖啡吹了一口氣,又在手中輕輕一晃,沉吟半晌,「但求心安,覺得值得,就儘管去做。」
崔然忽然輕笑一聲。
顧倫喝一口咖啡,笑道:「這麼開心?」
安靜時間有些長,顧倫能聽見那邊零碎的響動,大概是手上有小物什,正隨手敲擊桌面,時輕時重,頻率混亂。
聲音戛然而止。
「有些緊張。」聲音略低,又短促。
顧倫道:「平常心。」
平常心。
崔然登上前往倫敦的航班時,也如此告誡自己。
黎冬琳這位丈夫是歷史學教授,兩人的兒子還不足十六,事實上崔然與他們素未謀面。見面時發現男人相貌遠不及崔仲敏,但勝在文質彬彬,與黎冬琳出身相似。少年已經與崔然差不多高,混血原因,五官立體卻不顯誇張,更像黎冬琳,顯得眉清目秀。
崔然將一切打點妥當,不讓黎冬琳吃一分虧,父子二人也對他禮貌有加,意外地順利,從始至終沒有任何正面衝突。
黎冬琳從始至終聽從崔然安排,極少開口。
兩方配合,便沒有耽擱過久,黎冬琳無意停留,崔然也沒有散心的興致,直接乘機返回。
也是母子二人重逢後頭一次坐下談天。
「幾乎認不出你。」黎冬琳說。
崔然平躺著,不止人隨飛機懸空,連心也像是漂浮著,找不到著陸點。
至今還覺得有些不真實。
黎冬琳也老了,她原本就算不上國色天香,如今膚色暗黃,毛孔粗大,眼角有極深的笑紋,原本的雙眼皮也由於皮膚松弛而堆積為厚重的三層,像是要將算不上大的眼睛壓垮。以前清瘦,如今有些駝背,胸部更平,十分乾癟。她本就不愛化妝打扮,年輕顯得乾淨溫婉,如今總算是敗給歲月——又或許與這位White教授的婚姻也算不上幸福美滿,才令她至此。
崔然不說話,合著眼假寐,不知多久,感覺一雙柔軟的手在描摹他的五官。
「你太像他。」她說。
崔然嘴角一咧:「你還記得他的模樣?」
黎冬琳沉默下來。
崔然捉住她的手,讓她逐一撫摸過自己的眉毛,眼睛,鼻梁,嘴脣。
「比起你的Danny,如何?」
她與White的兒子,那個清秀的少年。
飛機十分平穩,沒有雜音,機艙寂靜無聲,黎冬琳的沉默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射線,鑽往寂靜更深處。
崔然忽然想起顧菲說顧母偏心時候的笑聲。
返回後,崔然帶著母親去自己所有居所都走了一趟,經過斟酌,黎冬琳最終在海濱於市區兩套別墅中選定了後者。不愧為母子,崔然雖說也鐘意海灘,但更多時候住的就是母親選中的這套。重新雇用傭人與廚師,崔然將母親安置到家中,再為她采購各類生活用品。
黎冬琳一眼看穿他很久不在這裡住宿。
「你的愛人不願意見我?」滿面篤定,她向來愛揣摩人性,且十分自信自己的判斷。
崔然一愣,便讓她坐下喝茶,把顧倫的事細細與她講述開。
「他十分尊重你。」他道,「希望你也能夠尊重他。」
黎冬琳幾乎瞠目結舌,一隻手攥緊手上皮包,很久才鬆開。
然後她失笑:「我不是不知輕重。」
是自己親口強調顧倫的地位,也是黎冬琳當年親手毀去自身在兒子心中的地位,然而見她苦笑,崔然心上又禁不住一痛,好像讓針尖扎一口。
儘管如此,崔然還是沒有出言安慰。
黎冬琳禮貌雖在,但骨子裡傲氣過盛,而顧倫又過于謙和,今後接觸,場面如何還未知。一人將他推入深淵,一人陪他共度困境,兩者孰輕孰重,必須事先交代清楚。
「所以你的生日,他也不能趕回?」黎冬琳道。
崔然一時驚愕。
又笑:「你還記得我的生日。」
黎冬琳笑道:「十月懷胎,受盡苦痛生下你,怎麼能不記得。」
崔然低頭垂眼,撥弄手指。黎冬琳燃了檀香,靜氣凝神,整顆心都是寂靜的。
許久,他嘴角一咧,竟然像個小孩一樣笑起來。
沒有主動提要去給老崔上一炷香,崔然便也沒有帶她回顧倫住所的意思——如若想祭拜,葬禮時候就不該無影無蹤。況且,老崔多半也不想見到她。
頭一天入住,崔然便沒有扔下她自己回顧倫那邊住宿,黎冬琳對於時差適應極快,洗過澡就早早入睡,崔然卻十分不適,翻來覆去毫無睡意,恰好,收到顧倫發來的信息。
估計是怕他已經睡著,用短信方式問起今日情況。
崔然看時間不早,便也沒有撥電話過去,回覆一切順利,讓他盡早休息。

第30章

崔然生日就在兩天之後,顧倫能抽出兩天,但飛行時間不短,又須得今天抵達明天返程,便被崔然否決。之前打算是由自己去趕這一趟往返,然而黎冬琳回來,計劃打亂,便重新規劃。
走出酒肉朋友的圈子,自然不會再如以往那樣開狂歡派對,但也不願意改為商界酒會,最終讓人回老宅收拾一番,張羅一桌酒菜,邀請顧倫家人,自己再帶上黎冬琳,一頓飯,就此跨入二十九歲。
由他親自打去的電話,顧母受寵若驚。
「我們母女都沒有見過大場面,阿倫又不能回來,只怕在酒會上給崔先生添事。」
崔然笑道:「哪裡來的酒會,只有我母親和我,阿姨不必拘束。」
崔然接回母親的事已經大肆傳開,外界更有言論,講崔仲敏方才離世不久,財產就要被昔日讓他顏面盡損的第一任妻子分羹,崔然實屬孽子。
顧母果然不意外。
「崔先生母子團聚,我們更不該叨擾。」
「怎麼能講叨擾?」崔然聲色溫和,「一家人不該說兩家話,我母親也非常期待同你們相見。」
顧母那邊暫時沒了動靜。
不多時,換做顧菲接電話。
「非常抱歉,崔先生,老母沒有其他意思,崔先生的生日,我們理應到場。」
崔然一頓,笑道:「路程有些遠,下午三點是否方便?我讓司機來接。」
顧菲道:「麻煩崔先生了。」
切斷電話後對方大概松一口氣,崔然也同樣。
他向來不乏花招手段,然而面對這一家人,討好起來,卻有些手無足措。
顧倫知道他什麼也不缺,沒有花錢買禮物,生日當天早上讓他在書房第三層拿一本紅色封皮的影集。崔然迫不及待,不吃早餐就趕過去。如今兩人各自一間書房,顧倫的這間他極少進入,不得顧倫允許,他也不會擅自動他書房中的東西,倒沒有發現,什麼時候添置一本這樣艷麗的影集。
皮質的,乾淨利落的西瓜紅,與顧倫一貫鍾愛的素雅甚至沉悶色調相悖,崔然拿到手中,細細打量,兀自笑開。
想到是接近桃心的顏色。
隨手翻開影集,料不到還有照片,一共五張,畫面大多相似,崔然穿居家服,赤著腳坐在輪椅上,捧著水仙——角度卻多變,有一張用的最長焦,拉到崔然臉側,只見他逆光狀態下側臉的輪廓,睫毛隨眼瞼下垂,被光暈勾了金邊,尤為柔和。
那時候逼著顧倫給他拍的。
崔然笑意漸漸淡下去,合上影集,拿來iPad,從以往儲存的顧倫的海報中挑選出十餘張,發到沈充郵箱裡,讓去製成照片。
事先與黎冬琳交流過,最終見面雖說不至於熱情,但也談不上冷漠。登門時候,顧母與顧菲——甚至顧越澤,穿著打扮都十分講究,顧菲做了新髮型,看得出首飾與提包都是精挑細選後的搭配。上次與崔然見面也不見如此。看來黎冬琳雖說盛名不如當年,筆鋒雕琢出的傲慢與刻薄卻依然令人生畏——過於聰明未必是好事,一雙眼睛能將人的善惡美醜看得通透,自身便更為孤獨。
故而,不見黎冬琳有過推心置腹的好友。當年的她心中像有一塊海綿,藏匿與刀鋒之後,擠出的溫柔,全數澆灌給夫與子,直到乾涸。
顧母精於寒暄,崔然又擅長暖場,黎冬琳禮數盡到,一餐飯算是和樂融融。
或許是被顧菲交代過,顧越澤很少主動說話,對於崔然的調侃也只乖乖應下,顯得無精打采。
老宅一半傢具被搬空,但為今天,崔然又臨時添置不少物件,飯後也不算無聊。樓頂備有瓜果、茶水,供大家飯後休息,連書都為顧越澤準備好。小孩十分隨和,坐在椅子上,攤開書本讀得津津有味,也不問何時回家。
崔然自己也留在樓頂,陪顧家人閒聊。
「阿澤今後大概是第二個阿倫。」
指尖在顧越澤臉頰上一撥,小孩順勢聳起鼻子,朝他做一個鬼臉,將他逗笑。
抬手撫過顧越澤頭頂,顧母滿目慈愛:「演戲也不能算好,阿澤學舅父用心讀書就夠了。」
崔然眼尖,見顧菲給顧母使去一個眼色。
「讀書最好。」崔然點頭,手放到顧越澤頭上,「不要像叔叔,現在後悔,為時已晚。」
顧母面色一僵,眼仁往顧菲方向轉,緊張兮兮。
崔然只作不見,長臂一伸,將小孩攬到身側,「阿澤平常在家就只看書?」
顧越澤道:「還陪阿婆散步。」
「真乖。」
崔然埋頭在他腦門上一親,發出「啵」一聲響,隨手將他頭髮揉亂,語氣卻十分柔和。
顧越澤合上書,懸空的小腿一晃,似要說什麼,被顧菲一瞪,撅起嘴,又垂下腦袋。
說來說去,總是只有他一人在發揮,顧氏母女草木皆兵,束手束腳。崔然無可奈何,藉故脫身,下了樓。
打算找黎冬琳,原本說去老崔的房間看看,結果崔然途徑自己房間就瞥見一個人影,仔細一看,是黎冬琳站在窗邊,背對窗戶,側身靠墻,正抬手撫摸墻壁上那一條條白線。
崔然頓住腳,站在原地。
黎冬琳面帶微笑,眉目溫柔,動作慢而小心,像是撫摸嬰兒的臉頰。她今天穿一件絳紫色背心裙,長至腳踝,右側胯骨附近一朵金色刺繡牡丹,頭髮輓至腦後,露出兩隻海棠紅耳墜。
她不緊不慢,由高至低,將白線撫盡,忽然扭頭,朝崔然一笑,招了招手。
崔然在原地不得動彈。
只不過一瞬,仿佛看見年輕優雅的黎冬琳,她身著素色旗袍,一頭乾淨的黑直發。
「來看看阿然長高了沒有。」
「長高啦,很高。」
他總是連蹦帶跳地跑過去,貼著墻一站,腦袋仰得老高,眼珠子咕嚕咕嚕轉。
「媽媽,多高啦?」
黎冬琳掌心貼著他的頭,將他不安分的腦袋按平。
「比去年高五公分。」
「今後會有爸爸高嗎?」
「會比爸爸還要高。」
崔然視野一時模糊,回過神時,人已經鬼使神差站在黎冬琳面前。
他的確已經比崔仲敏高,而母親好像比當年要矮——許是因為輕微的駝背。
黎冬琳忽然微笑,抬起手,越過他的頭頂,輕輕拍下。
崔然登時渾身僵化。
她已經需要抬起手,仰起下頜,才能完成這一動作。
拍過後,崔然目視她將手收回,低下頭,雙肩顫抖。再抬頭來看崔然時居然滿臉淚花。胸口某處像被鑿開一個孔,崔然手無足措,探出手想為她擦拭,她卻又低頭將臉埋入左手掌心裡,低聲嗚咽起來。
崔然張口,舌尖卻打結——重逢之後他還未開口叫過她。
躊躇之際,忽然聽見黎冬琳哽咽著念出三個字。他隱約聽到,難以置信,又問她一遍,她呼吸凝固,少頃,臉稍稍離開手掌,沉悶,卻比剛剛清晰。
她說對不起。
心上被鑿開的小孔出現裂痕,裂痕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擴大,直至整個平面碎裂,一聲巨響,堅守十餘年的高墻轟然崩塌。
只不過三個字。
「陳年舊事,我不再想,你也不要再提。」他伸手,為母親擦拭淚痕,「你,我,阿倫,我們三人好好生活。」
聲音很輕,像是呢喃。
他一面擦,黎冬琳的淚卻一面繼續涌出,不見收斂,好像更為洶涌。
讓黎冬琳哭著向他道歉——這一幕十餘年來在他心中上演無數次,真正來臨,他卻並不像預想中那樣滿心快意。
他伸出手,想將她攬入懷中。
他已經能夠輕鬆抱母親入懷。
「對不起。」黎冬琳哭聲更甚,已經開始哽咽,「我對不起你,所以老天在懲罰我,如今被Hale與Dan拋棄,就是我的報應。」
崔然伸出去的手僵於半空。
黎冬琳身體漸漸下滑,右肩倚靠著墻壁,就在地板上坐下。
她雙肩抽搐,「我不知該怎麼辦,只要看見你,就想起Dan……他才十六歲。」
崔然一顆心從高空跌入谷底,血肉模糊。
他將雙手收回,放入褲袋裡,低下頭俯視她。
黎冬琳埋下頭,不看他的眼睛。
不知過去多久,崔然忽然笑起來,「你好像忘記,我當年才十二歲。」
黎冬琳垂首低聲喃喃,好似念佛經,崔然蹲下身,企圖聽清,卻發現她眼神呆滯,像是瀕臨崩潰。崔然當即心下一凜,忙伸手去觸她的臉,被她一下躲開。
他一隻手僵住。
黎冬琳扭頭看她,淚中帶出笑:「我曾經問過你,媽媽與爸爸的手只能牽一隻,你會牽誰的。」
崔然凝神,想不起還有過這樣一件事。
黎冬琳道:「你牽了崔仲敏的手。」
她低頭,牽過崔然的右手,忽然笑出聲,「因為他手中有你的玩具槍。」
崔然啼笑皆非。
黎冬琳笑道:「我如果帶你走,誰給你富貴的生活?你會更加恨我。」
黎冬琳瘋了。
崔然心中只剩這樣一個認知。只有一個神經質的女人,才會用玩具考驗一個年少不懂事的孩童。而當年的他完全不知,只用一把玩具槍,他的母親就單方面為他的人生做出判決。
將手從黎冬琳手心裡抽回,崔然兀自起身,打算轉身離開,卻見銀光一閃,低頭去看,就見黎冬琳一直藏於身側的右手上握著這一隻錚亮的蝴蝶刀,直接往胸口捅。虧得他眼疾手快,撲上去便把她右手制住,「你發什麼瘋!」
她張口尖叫,想要躲避,滿口是Danny的名,崔然怒火中燒,手上施力,她痛到慘叫,好似一把刀先插入他心裡,他又連忙放鬆,這一疏忽,手上一滑,讓她掙脫,她卻還不自知,正胡亂揮動刀鋒,崔然只覺腹部一痛,手倒及時重新捉住了她的手,但刀尖已經捅入,襯衣立即染紅。
黎冬琳嚇得松了手,嘴合上,又張開。
「別叫!」崔然抬手掩住她的嘴。
身後一陣腳步聲,有人扶住他的肩,他扭頭一瞥,見是顧菲,已經來不及驚詫或憤怒,只讓她盡快送走顧母與顧越澤。顧菲倒比崔然還要鎮定,被如此催促也並未慌張,反是牽過他的手令他穩住刀柄,將他挪到墻邊,使得背部有墻壁倚靠。
崔然喘息粗重,額角全是汗。
顧菲低頭查看,輕聲道:「不深,崔先生忍一忍。」
黎冬琳像是方才回神,挪動幾步,在崔然身邊跪坐下,捧住他的臉,將他抱入自己懷中。
她的懷抱很暖,在他夢中出現十餘年,卻以這樣的方式化為現實。
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崔然沉默片刻,催促顧菲盡快走。
又叮囑:「不要向任何人講,包括阿倫。」
顧菲眼底波動,崔然能看出,有短暫的質疑。
的確,以他和顧倫的關係,傷口這樣一道疤,如何解釋?
但到底沒有多問,就急匆匆離開。
她大概經歷的也不少,鎮定到這個地步,讓崔然松一口氣。
推開黎冬琳的手,他摸出手機,給私人醫院撥去電話,說明詳情,言罷又看一眼幾乎崩潰的黎冬琳,頓了頓,道:「再帶一支鎮定劑。」
房間內再度只剩母子二人,黎冬琳改為攬他的肩,企圖將他整個擁入自己懷中,崔然忙扯住她的手,咬牙道:「別動我。」
黎冬琳捧著他的臉,淚水再度決堤,「我不想殺你,媽媽不想殺你。」
念念叨叨,像是激動後又受到驚嚇,黎冬琳已經神志不清。
崔然腹部本就疼痛難捱,耳邊又不得安寧,抽著氣懇求她安靜。黎冬琳依舊無法冷靜,埋頭邊哭邊吻他的額頭。崔然無可奈何,放棄再開口。想要分散注意力,便想顧倫的事,想顧倫的告白,顧倫為他按腳,顧倫身體的溫度,他們的小花園,他們的家。
他能想的一切與快樂有關的東西,居然都離不開這個人。
不過多時,顧菲又出現,說為顧母和顧越澤叫了車,崔然第一反應便是不妥,畢竟是老人與小孩,然而畢竟顧菲折返是為他,又只好閉嘴。老宅連急救箱也沒有留下,顧菲無計可施,只能把崔然攙扶上床,一同等待。
崔然從她懷裡離開,黎冬琳便縮於墻角不住啜泣。崔然怕她再出事,讓顧菲到她身邊,盯緊她一舉一動。
醫生帶著助手抵達,首先便被崔然安排去給黎冬琳注射鎮定劑,再讓顧菲將人送到隔壁房間休息。傷口確實不深,沒有傷及內臟,縫合還算及時,崔然松一口氣,一邊掛點滴一邊給沈充打去電話,讓請護工過來。沈充辦事雷厲風行,不久,兩位護工趕到,一位照看崔然,一位看守黎冬琳。
一切辦妥,已經十點多鐘,崔然才意識到顧菲一直沒走。
「今天多得顧女士。」略有震撼。
他感謝,顧菲卻十分尷尬。
崔然假裝不知,不問她何時開始在門外,又聽見多少,只再次叮囑不要對外泄露。至於其他,他已經不在乎——在顧氏母女眼中本就是一副醜陋面孔,無所謂再添一樁難看事。
他微笑:「時間不早,讓司機送你,還需要拜託替我向阿姨和阿澤致歉。」
顧菲輕輕揉搓指尖,笑道:「崔先生太過客氣。」
房間燈火通亮,像沙灘上的日光,少了海風與墨鏡,只剩灼熱。
醫生與助手已經到樓下休息,房間裡護工小心翼翼守在崔然身邊,崔然看他那雙怯怯的眼,忽然想起周愫,接連便想到顧倫,繃不住一笑,笑起來又扯到傷口,痛得抽氣。護工被他弄得莫名,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放。虧得崔然不像往日,及時收了笑意。
「把刀給我看一看。」
年輕男人起身,去衛生間,把洗乾淨的蝴蝶刀連同刀柄一齊帶出來。
崔然接來細細查看,先是笑,笑後眼睛開始泛紅。
只不過帶黎冬琳去過海濱那套房一趟,她就將他在崔仲敏生病後留作給自己了斷的刀偷藏到身邊。
把刀放到枕下,吩咐護工關去吊燈。年輕男人輕輕應一聲,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門邊把開關按下。
屋內一時昏暗,崔然如蒙大赦,他好像本就屬於黑暗,他歸宿在此,好比兒時捉迷藏,縮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殼子裡,那種安心之感,能教人睡過去。
針水有些涼,注入血液裡,就像要把血液都凝固。

第31章

顧倫其實晚飯前就回了酒店,但顧忌崔然與黎冬琳以及他的家人慶祝生日,不便打擾,就一直沒有撥去電話。偏到八點多鐘時候,導演來電話邀他喝茶,託詞如此,實則是為剛進劇組的一位年輕演員講戲,順便搭戲。顧倫素來好說話,導演客套兩句,他便穿衣下樓。
雖說茶室就在酒店內,但講戲時間太長,仍舊耽誤很久,顧倫略顯心不在焉,又不便過於頻繁去看時間,最後一次看到時間指針九點多鐘,又過去很久,小演員依舊不太靈光,導演有些氣急,但製片方內定的人,又不好惡言相向,十分尷尬。
捱到十一點,才終於結束。
「實在辛苦顧老師。」小演員不住賠禮,雖說為內定,倒也非常勤懇,甚至更為努力,好像怕因內定更教人看低。
顧倫不擅說美言,回答的多是慣有的鼓勵託詞。
回到房間已經十一點二十,給崔然撥去電話,將要自動掛斷才有人接聽。
聲色喑啞,乍一聽以為是其他人。
「睡了?」
那邊像是遲鈍,停了幾秒,才忽然一聲笑,笑過又抽氣,被顧倫問,便講手磕到桌角。
顧倫想他是頭磕到床櫃,不禁一笑。
「哪裡捨得睡。」崔然道,「還等你向我講happy birthday。」
顧倫笑道:「Happy birthday。」
那邊安靜下來,良久,應了一道鼻音。
顧倫坐在沙發上,隨手翻弄書頁,「今晚怎麼樣?」
崔然笑道:「不如同你一起過。」
顧倫手上一頓,笑道:「難得同你母親團聚。」
崔然「嗯」了一聲,又不接下話。
話實在太少,顧倫更加確定他剛剛是被他的電話吵醒了,也不再多說,道了晚安,就讓他休息。崔然難得不膩不纏,習慣性叮囑他添衣保暖,便斷了通話。
鎖屏前顧倫看了時間,十一點二十三分。
三分鐘通話,大概是交心後最短記錄。
半夜麻醉效果漸漸過去,崔然痛醒兩次,後一次醒來天已經將亮不亮,捱到閤眼,感覺才睡幾分鐘,又被吵醒。
黎冬琳站在門外,還穿著昨天的衣物,裙擺的血跡成為暗紅色。護工勸她遲一些再來,她不肯,一來二去,她情緒又有些激動,聲音也變高。
崔然翻出手機看時間,才早晨七點,鎮定劑對黎冬琳作用也太差。
打斷二人,讓護工出去休息,容黎冬琳進來。
她轉身關門,縮著脖頸,崔然感覺她的背更駝了,人也一夜蒼老幾歲。
她到崔然身邊坐下,從被中牽出他的手,另一手在他手背上打圈,按撫。
崔然手微微一縮。
她笑起來:「你從小怕癢。」
崔然不言,將手抽回,縮入被子裡。
黎冬琳兩手落空,神態略顯僵硬,盯著自己的手發呆,又笑了笑,兩手交纏放到腿上。
「他同你離婚,就是因為這個病?」崔然語氣平淡。
黎冬琳沉默,忽然又發笑:「阿然,我最後同你講一個道理。」
崔然看著她。
她道:「世間任何事物都有期限。」她伸手,指腹在被子邊緣研磨,語調輕快,「食物會過期,衣服會過時,傢具、飾品同樣,房屋久了會拆,道路會重建,金銀珠寶在人大富大貴之後也會被視為塵土。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山川河流都會隨時間變化,何況人的感情?」
崔然沉默良久,笑道:「你想講White變心?」
黎冬琳一笑:「Hale同我相遇時候,贊我一身才華,有思想,獨具個性,被崔仲敏糟蹋。婚後十來年,我們是夫妻,更是知己。但後來,我從有思想變為所謂神經質。」
崔然道:「你本就該去治療,他瞞天過海,是害你。」
黎冬琳充耳不聞:「當年崔仲敏追求我,講只有我使他願意組建家庭,我懷上你,他興奮到徹夜不眠,徹夜規劃我們三人的未來。」
崔然一怔,難以想象那樣的崔仲敏。
似是看穿他的想法,黎冬琳笑起來:「人在熱戀期,大多都無可挑剔。」頓了頓,「他講培養你成才後,便帶我移民新西蘭,在海浪聲中白頭偕老。」說罷笑得雙肩顫抖,「你一定難以想象,他曾經也這樣能說會道。」
崔然合上眼。
「我在外並非沒有聽過你的消息,你果真成了他年輕時的樣子。」她說。
「那是過去。」崔然笑道。
黎冬琳不做爭辯。
「愛我十一年,應該是他這一生最長記錄。」黎冬琳手指一彎,攥住被角,「之後他喜新厭舊,不止對我,連對你都已經不耐煩,你卻毫無察覺,我問你牽誰的手,你居然選擇他。」
崔然嘴角一牽,滿面嘲諷,「所以你對我也心灰意冷。」
「是你們拋棄我在先。」她道,「那時候我已經遇見Hale,他追求我兩年,希望我隨他移民。」
「然後你同他暗中偷情,懷上你的Danny。」
對答如流,黎冬琳埋頭笑。
崔然繼續道:「你同崔仲敏離婚,他留你顏面,瞞住實情,你卻記恨我,更記恨他,所以一面對我關懷備至,一面唱苦情戲,讓我對抗老崔,認清老崔對我也已經沒有感情,然後你再抽身,徹底毀去我們的家,既報復了他,也懲治了我。」
「他首先愛我,才會因此愛你。」黎冬琳道,「我是前提。」
崔然笑道:「無需你告知。」
他句句帶刺,黎冬琳卻無意同他較勁。
她說又講回方才拋棄她的前夫:「我以為與Hale就算無法做一世恩愛夫妻,情愛用盡之後,也能成為知己,維持終老。」她撥弄手指,「是我天真,事物皆有限期,知己也不例外。」
崔然道:「那Danny願意牽誰的手?」
黎冬琳失笑:「他父親早就與他坦言,他想陪我來香港。」
崔然笑到傷口抽痛:「所以我輸給他。」
黎冬琳道:「他在倫敦生活十六年,為我改變環境,終究不值得,況且如你所言,我帶病。」
Danny選擇了她,所以她做他的好母親。崔然十六年不知自己究竟哪裡做錯,答案公布,他竟無言以對——荒唐至此,他被一個這樣的理由捉弄十六年。
黎冬琳心上那塊海綿早已乾涸,White父子所見的,不過一具殘骸,一股執念。
在崔仲敏移情別戀之後,她就已經成為瘋子。
午後,沈充來接黎冬琳,順便將崔然安排他製作的照片送到。
十餘張,已經是一疊,從顧倫年輕時飾演的偶像劇劇照到如今形象豐滿的各電影人物劇照,翻來倒去,不厭其煩地重複看,崔然看時笑得好似初戀少女,若不是腹部不能牽扯,說不定還會翻幾個滾。為何不能再早幾年發現顧倫的好?在他游離浪蕩的歲月,在顧倫的大好年華,若能愛上,那時便開始為他改過自新,為他侍奉他的家人,為他擋去來自家內與家外的風霜雪雨。
而非現在,事事一團糟。
黎冬琳被崔然送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療,事情公布,再度一片嘩然。
有人說前太子爺狼心狗肺,所謂抑鬱症不過是不願意照顧母親的託詞,就此擺脫麻煩,一了百了。實為難得的,也有前所未有的觀點出現,說所有人都錯看崔然,其實此人城府極深,接黎冬琳是為讓外界看見其「孝」,且冰釋前嫌,但暗中的確痛恨母親當年所為,便又另尋託詞,報復母親,出一口惡氣。
傷不算深,但為避人耳目,崔然還是將辦公地點搬回家中,對外只稱動了胃部手術,需要靜養。
消息甫一放出就接到顧倫的電話,崔然講手術純屬編造,只不過是為休息一些時日找出的藉口。顧倫對工作向來態度認真,倒也沒有堅持立即返回確認是否屬實。
「她的Danny是個孝子,來電話請求我多去看望她,待他今後獨立,可以將黎冬琳接回身邊。」崔然剛讓沈充從家中拿來那本桃色影集,把自己與顧倫的照片打亂,交叉放入,邊放邊說,邊說邊笑。
顧倫沉吟半晌,道:「專心休息,暫時不要再管其他事。」
崔然笑道:「好。」
顧倫沉默片刻,似乎嘆了一口氣。
崔然問故,他道:「萬事不要強求,我怕你繃不住。」
每一個字都傳進崔然心裡,刻下印記。
只有他關心他好不好,累不累,一如既往。其實崔然又十分敬佩顧倫,之前對他的感情也罷,看待親人的漠然也好,顧倫能如此豁達,只因信奉四字箴言——順其自然。
腦海中卻浮現出更多東西。
陸老闆的模樣,顧氏母女的聲音,黎冬琳神經質的笑臉。
這樣完美的顧倫,這樣糟糕的自己。
「阿倫。」他忽然打斷。
顧倫停下話音,靜靜等待。
崔然深深吸氣,一句話卻堵在嗓門裡,發不出聲音。
顧倫聽不見下音,又叫他的名。
崔然屏息,又緩緩吐氣,「沒事,只不過……太久不見你。」
輕微的氣流聲,顧倫笑起來,聲色柔和:「過不久就回來了。」

第32章

顧倫的拍攝工作的確不久就收了尾。裴朝玉恰好為他談妥一期戶外節目,便又在內地停留,錄製期半個月,多地區奔走,同組兩位藝人與顧倫有過多次合作,倒也相處愉快。
一次在化妝間,周愫唉聲嘆氣,「裴姐太不近人情。」
如今裴朝玉將他的檔期越排越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將過氣。
顧倫道:「不是沒有道理,以圈內新舊更替的規律,我就要到極限。」
周愫道:「以顧老師的演技,假使我是導演,到老也請你拍戲。」
顧倫失笑:「導演不是製片方,更不是受眾。」
周愫道:「作為觀眾,也永遠捧你的戲。」
顧倫啼笑皆非,最後只道:「千千萬萬受眾裡,永遠這樣這樣想的,只在少數。」
門一聲響,兩人回頭,見裴朝玉端著兩杯咖啡進門。
「受眾最不可信,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媒體言論,網絡輿論,抑或更心水的人,就足夠他們不再看你,甚至反目成仇。」
將咖啡分別遞到兩人手中,裴朝玉又走到鏡子前,查看臉上妝容。
周愫一張臉發白,嚇到腿軟,顧倫起身,拍一拍她的肩,走到窗前透氣。
六月,酷暑已經來臨,崔然傷好,恰逢蕭亦渟出獄。按之前做過的保證,崔然出面為她疏通關係,與媒體交涉,盡力壓製新聞言論。蕭亦渟醜聞才過去一年,自然沒有娛樂公司願意接賠本買賣,崔然便讓沈充出面,表示願意將她簽入旗下。出乎意料,蕭亦渟一口否決。
親自來電,又笑又罵:「同樣的錯誤,你以為我還會犯第二次?虛情假意,令人作嘔。」
一直滔滔不絕,十分聒噪,不等她說完,崔然就切斷了通話,拉入黑名單。
收起手機,崔然面上一笑。
又瘋一個。
顧倫這一次返程低調,崔然親自去接,後座上是新鮮食材、蔬果與嶄新的日常用品。因為要順道去看黎冬琳,顧倫當是送過去,結果下車時崔然兩手空空,沒有要拿的意思。
崔然走出幾步,感覺顧倫沒有跟上,回頭去看,見顧倫盯著他,有些走神。
崔然咧嘴笑起來,朝他晃了晃手。
瞳孔略微一閃,顧倫抬手一碰鼻尖,邁步跟上。
黎冬琳的病房條件完好,顯然由崔然叮囑過。兩人進門時,她正坐在窗前沙發上看書,身邊只有一隻極其簡陋的書櫃,十餘本書籍,小書櫃都填不滿。看護先與她說話,她抬頭,往門邊看,目光在崔然身上一掠,停落於顧倫臉上,不著痕跡地打量,又予以微笑。
顧倫回以微笑,叫一聲阿姨。
黎冬琳請他們坐下,看護又送來茶水。
顧倫目光在她手中書本天頭上一掃,畢淑敏的《心靈7遊戲》。
黎冬琳察覺他的視線,低頭一瞥書本,笑道:「聽阿然講,顧先生也愛書。」
顧倫笑道:「叫阿倫就好。」
黎冬琳低頭一觸書頁,笑道:「如今我連書目都受干預,每天閱讀時間也受限制,你一定能想象我的痛苦。」
顧倫一看崔然,見他正埋頭撥弄手機,仿佛事不關己。
「阿姨已經滿腹詩書,適當走出書本,未必不是好事。」
他話一出,黎冬琳便發出一聲笑,「一定是阿然向你講,我被文字作弄成為瘋子。」
顧倫愣神,一瞥崔然,見他手上動作也頓住。
黎冬琳道:「他們都這樣講。」
顧倫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崔然卻自始至終不發一言,或玩手機,或抬頭看窗外風景,好似局外人。
下樓時,崔然道:「她之前就十分敏感,或者說有嚴重疑心病,醫生讓她遠離書本,少關注外界,少做思考。」
顧倫道:「她今天狀態很好。」
崔然鼻間發出一聲嗤笑。
顧倫扭頭看他。
「我剛接到她幾天,狀態比現在還要好。」
一時無話,兩人步行到車庫,顧倫忽然駐足,說去一趟衛生間。
崔然笑他遲鈍,卻也耐心十足,自己鑽進車裡,打開音樂等他。
病房中,黎冬琳仍在看書,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倒是滿面春風。
顧倫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她才合起書本,扭頭凝視他,「想同我談阿然?」
顧倫道:「他的狀態很不好。」
黎冬琳輕笑:「抑鬱不至於遺傳,況且,我懷他時候非常健康。」
顧倫一頓,道:「他想要的很簡單。」
黎冬琳道:「他想與你和我好好生活。」
顧倫面露驚色。
黎冬琳笑起來:「你原本想說什麼?」
驚詫過後,顧倫失笑:「他不過想與你團聚。」
黎冬琳道:「顧先生將自己看得過輕。」
顧倫笑意漸斂,靜待下話。
「他將你放在我之前。」黎冬琳笑道,「我已經過期,他更愛你。」
見顧倫沉默,她起身,走到窗前,窗上一道道鐵鑄的欄將外界的風景切為零散的碎塊,她在窗台上托起下頜。
「開心嗎?」黎冬琳微笑,「據我對熱戀者的了解,就在這幾秒鐘之內,你已經更加愛他,更加無法自拔。」
顧倫卻不如他所說那樣情難自控,不過多時,胸口熱度褪去,他重新冷靜下來,面色嚴肅。
「我想懇請阿姨一件事。」
「先說說看。」
「將他與Danny一視同仁。」
登時寂靜,破碎的視野中,樓下花園裡,兩位年輕患者正嬉笑打鬧,女孩手拿一朵嫩黃色小花,要往男孩頭上放。兩位看護在不遠處閒聊,大概聊至精彩處,年長那位手舞足蹈。
有風吹進來,桌上書籍的封面被掀開三十度角,風停,再度合上。
顧倫人已經起身,畢恭畢敬。
「在你清醒的時候,哪怕騙一騙他,好嗎?」
甫一回家,崔然就讓顧倫去泡澡,自己講大袋食材蔬果放入冰箱,系上圍裙,不讓顧倫插手。顧倫的確渾身疲乏,便沒有多說,上樓泡一個熱水澡,換上居家服。他泡澡時間不長,崔然仍在忙碌,拿著鏟子應付冒煙的油鍋,大概因為好久不接觸,又顯得手忙腳亂。
顧倫接來鍋鏟,將他推到一旁。
崔然嘆一口氣,解下圍裙,先從他頭上套入,再到他身後彎腰系結。轉身把廚房燈打開,顧倫手一頓,「這麼晚了?」
「天都快黑了。」崔然一手撐流理台,往上一坐,又半開玩笑,「老人家是不是便秘?一共半個鐘頭。」
顧倫笑了笑,並不接話。
三道菜出鍋,兩人坐下進食,崔然挑食的毛病依舊沒有改變,只揀其中一道菜吃,但食材是經由他挑選,清洗,切好的,不吃的兩道,恰好是顧倫的口味。
他與他連吃飯都無法磨合。
吃飯間,顧倫開口:「很久沒有回來住?」
處處露餡。
崔然坦蕩,溫言笑道:「當時為黎冬琳雇回了傭人與廚師,我剛好休養,貪圖便捷。」
顧倫點頭,不再多問。
飯後崔然又搶著收拾,讓顧倫去休息。
將剩菜傾倒乾淨,碗筷放入水槽,拿起抹布轉身回餐廳,見顧倫還站在桌邊。崔然頓足,又催促他離開,一邊彎下腰擦桌面。不想甫一彎腰,頭上便傳來一陣觸感。
「在樓頂等你,有話與你談。」顧倫道,「陸老闆的事,我有所了解。」
崔然手上動作一頓。
顧倫掌心揉了揉他頭髮,指尖一刮他的眉梢,轉身出餐廳。
陸建平的事,他花多少力氣去瞞,顧倫從哪裡來的有所了解?
崔然百思不得其解。盡快收拾完畢,拿了煙盒與打火機,直接上樓頂。
推開門,乍一看去空空如也,只有晚風吹拂薔薇藤的沙沙聲響,明明是火爐般的氣溫,卻感覺好似入了深秋。
一聲響,水花從泳池表面炸起,顧倫赤裸上身露出水面,頭髮濕盡,水流順五官下滑入脖頸,胸膛,再浸入池中。顧倫抬手將臉上水珠抹去,視線一掃,捕捉到崔然,頓住。
崔然走到池邊,顧倫也游過去,他便就地坐下,朝顧倫伸出手。
顧倫游至他面前,接來他的手握住,卻沒有上岸的意思,從水中抬起另一隻手,抓住崔然T恤的衣角,作勢要朝上掀。沒有得逞,被崔然捉住。
「不下來?」顧倫道。
崔然松一口氣,原來是要他一起下水。
把顧倫的手放到自己右腿膝蓋上,崔然低下頭,笑著朝他掌心裡呵氣。
顧倫垂眼看,任他玩鬧。
「陸建平拿我威脅你?」
話音一出,崔然動作暫停。
不多時,直起身子,改為把玩他的手指,描摹他的掌紋。
「你找了展妹?」
顧倫不答。
崔然道:「思來想去,只有他能幫你查我的事。」
他也是剛剛靈光一現,離了他,顧倫還有魏展,前程似錦的魏展。
在顧倫開口之前,他又道:「算不上威脅。」
顧倫道:「陸建平記仇。」
崔然一笑:「你別多想。」
顧倫從水中上岸,走到桌邊取來毛巾擦乾身體,在崔然身邊坐下。崔然順勢張開一隻手臂,放到他的肩上,拇指在他頸側打圈。
顧倫道:「在想什麼,一併講清楚。」
崔然在他肩上埋下頭,用鼻尖蹭了蹭他溫熱的皮膚。
顧倫順著他腦後的頭髮,不慌不忙,耐心等待。
忽然聽見崔然氣息一顫,低頭去看,眯著眼笑,好似十分開心。
不等顧倫開口,他便伸手摸上他的胯,「想同你做愛。」
眼疾手快,說話的同時,已經將他陰莖從泳褲裡掏出,同時把臉埋上他的胸口,沿肌肉紋路親吻,最後停在乳尖上,吹一口氣,含進口中。顧倫眉心一蹙,口中滑出一道嘆息,指尖在他頸肉上一捏,像是認輸。
崔然更加放肆,將自己下身扒光,挪動身子跨坐到他大腿上,埋頭一吻他的乳頭,用舌尖挑撥,再吸嘬,手上套弄不停。本就坐在水池邊,顧倫小腿還浸在水裡,崔然這麼一坐,好似隨之要往後傾倒,顧倫只能緊緊穩住他的腰,又一面供他煽風點火。待兩邊乳頭被吸大,泛著水光,胯下也已經一柱擎天。
藉助泳池中的水,崔然將一隻手放到身後,探入肛門裡開始自行擴張。
顧倫被他吸得忘情,喘息粗重急促,對他的變化渾然不覺。
待到崔將他陰莖抵上自己肛口,顧倫才恍然回神。眼中一黯,將要開口,崔然已經將他整個龜頭吞進腸道裡。兩人都有些痛苦,崔然痛得抽搐,把頭埋到他肩上,脊背打顫。
每一顫都好似皮鞭,抽到顧倫心上。
抬手在崔然後腦勺上一揉,顧倫將另一手放到崔然臀肉上,嘗試抽出陰莖。然而崔然這樣一身骨架與肌肉,哪裡這麼容易推動,顧倫推拒無濟於事,反倒讓他下了狠心,身體一壓,坐到了根部。
一聲痛吟,眼角濕透。
崔然整個傾倒在他身上,兩人汗水直冒,喘息交錯,好似發情野獸。
事情至此,顧倫已經無法反抗本能,埋頭吻去崔然額頭上汗水,將雙手放到他裸露的臀肉上,學著他以往對他做的動作,小心替他按摩屁股上的肌肉,脣上的吻逐漸下滑,吻他的鼻尖,再與他脣舌交纏,分散痛感。
兩脣分開,崔然忽然一笑,湊到他耳邊,一吸他的耳垂:「頂得我……很舒服。」
顧倫在他屁股上輕拍一掌。
崔然道:「千萬要……抱緊我……否則,我就要……掉下去。」
顧倫掐住他的臀肉,再度把人往懷中攬,崔然近來消瘦,然而臀肉依舊緊實,掐下去又硬又滑,手感極佳,顧倫下意識多掐了兩下,就見崔然臉上笑容漸深,緊接著含住陰莖的腸道猛然一吸,顧倫喉間一陣咆哮,腰肢一挺,將陰莖頂往更深處。崔然悶聲發笑,雙手扶穩他的肩,兩腿稍微挪動,開始上下吞咽。仰高下頜,大張著嘴淫叫連連,時而低沉,時而妖嬈。饒是顧倫也經不住這等煎熬,徹底丟盔棄甲,雙手狠狠一掐他的腰,大肆撞擊操幹起來。
崔然身體被頂得抖如糠篩,逐漸放開主導權,任由顧倫在自己體內頂戳,雙手在褪下的長褲裡亂抓亂摸,撈出煙盒與打火機,抽出一支煙銜到嘴上,點燃,閉著眼睛高聲呻吟,一邊在顛簸狀態下艱難地解開襯衣上端幾顆扣子,袒露胸膛,將顧倫的頭往自己左邊乳尖上按。
顧倫從善如流,一口含住那枚淺褐色肉粒,輕輕一吸。
崔然手指收緊,攥住他腦後頭髮,狠狠抿脣,又粗喘著催促再用力。顧倫舌尖一舔,再用牙齒研磨,加大了力道,崔然喉結一滾,齜牙咬緊煙頭,發出一道嘆息,尾聲上揚,嘴角相繼翹起。
「難怪……喜歡被玩……嗯……奶頭……這麼……唔!」
話音中斷,被顧倫頂到前列腺,上下同時刺激,腰板挺成一張弓。
顧倫加速,崔然渾身放鬆,將自己完全交給對方,香煙刺激神經,他汗水淋漓,臉頰紅透,不住地說要被顧倫操死了。
縱使顧倫迎合討好他的時候,也未發出過這樣淫浪的呻吟。
精液衝破馬眼,射滿顧倫的小腹,趴倒在顧倫肩上劇烈喘息,眼睛都睜不開。顧倫也即將巔峰,一邊親吻他的發線一邊作勢退出,不料被他猛地一夾,一股濃精噴入腸道深處,崔然腰部顫抖,卻將他夾得更緊,合著眼吻他的脖頸,鼓勵他灌滿自己。
事後依舊盤坐在顧倫腿上,雙手圈繞顧倫的脖頸,頭靠在顧倫肩上,點上第三支煙。
顧倫埋頭在他光裸的肩上吸一口,手試著去觸他身後穴口,聽見他倒抽氣,又連忙停下。
「傷到沒有?」聲音很低。
崔然只是笑,然後摘下煙,遞到他嘴邊,顧倫一頓,埋頭吸了兩口,他又將手抽回。
抬頭見他仍在笑,顧倫嘆息一聲,抬手捏他的鼻梁。
崔然順勢在他手上一舔。
又撐住顧倫的肩膀站起身,後穴剛遭蹂躪,疼得慘叫,卻不許顧倫搭手,兀自改了姿勢,側著身身重新在顧倫腿上坐下,如此一來,斜靠在顧倫懷中,一手勾住他脖頸,比方才舒適。
然而雙腿就要併攏。
甫一合上,倒抽一口氣,將煙從口中摘下,屁股往下挪一些,把雙腿重新打開,大喇喇露出仍有液體外涌的後穴,捉來顧倫的手,放到穴口褶皺上,「堵住,就快流光了。」
顧倫繃不住臉,笑了一聲:「留著做什麼?「崔然眯起眼睛,狠吸一口煙,又吐出,把頭重新靠到他的肩上,咧嘴笑:「生仔給你。」
顧倫登時無言以對。
崔然大笑,抬手捏他的下頜,「若是醫學允許,我當真願意為你生仔。」
崔然眼睛又黑又亮,與孩童的十分相像,此時又沁著認真,好似鑽入某個死胡同。
顧倫斂容,抬手摸了摸他的臉,「你聽到些什麼言論?」
崔然將一支煙吸完,掐滅煙頭,隨手一扔。
顧倫把他的腰圈緊,道:「講話。」
崔然埋頭,從自己腰上摘下顧倫一隻手,放在手心裡,「你去代孕,生一個仔,好不好?」
顧倫眉心擰打。
崔然道:「阿姨會非常開心,你就講,我們會一同撫養。」
顧倫反捉住他的手,凝神思索良久,「那天你返回拿鑰匙,還聽見老母講要阿孫?」
崔然沉默。
顧倫盯著他,許久,嘆出一口氣,把他往懷裡按:「家中有阿澤已經足夠。」
崔然安靜異常,像是鬧夠了,開始休憩。顧倫當他睡了過去,正欲挪動他身體,忽然聽見他道:「與我在一起,總是委屈你。」
臉抵在顧倫的胸膛上,聲音沉悶。
話一出,頭被顧倫從懷中挖出來,顧倫捏住他下頜,強制他抬起臉。
崔然倒也不反抗,笑道:「你仔細想一想,從一開始,總是你在對我好,我當時倚靠老崔,還算有些能耐,卻總是胡作非為,不認真看你。老崔去世,更是由你照顧我,你給我那麼多東西,而我,我能給你什麼?」
顧倫盯著的他的眼睛。
「財富?你不需要。地位?你事業有成。家?該說是我向你索要……」他一頓,「你與丁慕凡都能被贊登對,許多人與你登對,唯獨我。」
他將臉移開,仰頭看著黑烏烏的天,沒有星辰,不見月影。
「我若是女人,至少還能為你生仔。」
顧倫下了樓,崔然沒有跟隨而去。
他走到躺椅上躺下,仰著頭,視線所及依舊是一片黑,人還是怔忪的。
大腦極度疲勞,許多事情輪番涌過,在其中翻攪,然後是眾多的聲音,崔仲敏的,陸建平的,黃至渝的,蕭亦渟的,顧氏母女的,黎冬琳的。有的低沉,好似廟宇裡的暮鼓晨鐘,有的尖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面,心臟都相隨顫抖。他們交纏混合,分貝愈來愈高,最後混為一體,化作黎冬琳笑聲。
頭痛欲裂,他便開始吸煙。
煙霧鑽入眼睛裡,眼廓都溢出水來,他抬手要揉,卻被捉住手腕,正欲睜眼,感覺某個濕熱的東西觸上他的眼瞼,是吻,柔情似水的吻,還有一隻手捧住他的臉,輕撫他腦後的頭髮。
腦中的聲音戛然而止。
吻漸漸下移,來到他的鼻梁,嘴脣,他嗅出是顧倫的味道,他一定也吸了煙,又用香草味道的香水掩蓋,他下意識去攬他的腰,卻忽然抱空。
來不及驚愕,身體好像被猛推一下,開始直線下墜,他看見周圍是急速閃過的山崖,往下看去,不見底的黑暗。
張開四肢,一陣劇痛,有一絲光線鑽入眼廓裡。
他下身還是一絲不掛,身上一件襯衣,胸口處紐扣敞開,後穴黏膩,身下是冰涼的水泥地面,躺椅翻到,陽台半黑。
一場夢。
他起身,身體一動就好像快要散架,咬緊牙關才完成動作。扶起躺椅,感覺氣溫不似醒時那麼熱了。走到欄桿前往下眺望,馬路冷冷清清,偶有三兩車輛駛過,半數霓虹也都熄滅。
掏出手機一看,居然已經凌晨三點。
捏了捏鼻梁,轉身下樓,家中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他摸黑到主臥,發現房門沒關。不敢開燈,摸索到床邊,想吻一吻顧倫,手伸過去,空空如也。

第33章

手甫一摸空,崔然心便沉下去。
短暫停頓後他才捻亮檯燈,見被子都未展開,還是鐘點工摺疊好的樣子。
幾乎是躥起來,崔然第一反應便是往書房趕,無果,把二樓所有房間找過來,下樓往客廳,廚房,衛生間,每走一步,心就涼下一度。
在廚房外駐足,背靠上墻壁,摸出手機給顧倫撥電話。
怕什麼偏來什麼,無人接聽。
給顧菲與周愫打去電話,都一頭霧水,且誰也無法打通顧倫的手機。顧菲不敢多言,周愫卻似要發作,崔然無心應付她,中途掐斷。輾轉再三,終於給裴朝玉撥過去。許是對方也對他有所牴觸,前兩次都無人接聽,第三次才接通。畢竟是職場打拼近二十年的精英女士,聲色十分清醒,且一旦開口,禮貌有加。
崔然沒有心思再裝模作樣,直言要找顧倫。
「阿倫?」裴朝玉話音一頓,似是在消化與推敲,再開口時,語氣依舊平和,「沒有這個時候還擾他休息的工作。」
崔然抬手捂住眼睛,聲音無力,「請幫我聯絡他,我已經想不到別處。」
那邊半晌沒有動靜,崔然腦袋又脹痛起來,聲音變得急促,「懇求你,不要騙我。」
三個字過重,尤其出自崔然之口。
「崔先生。」裴朝玉深吸一口氣,「請冷靜。」
崔然屏息,整個人好似雕塑,許久才吐出氣,捏了捏鼻梁,「抱歉。」
裴朝玉再度啞然,大概開始懷疑手機另一頭究竟是不是崔然。
走到落地窗前,崔然抬手去觸,垂下眼,俯瞰腳下。
這次沉默的時間稍長,崔然再開口時,聲音略微發顫:「他會不會出事?」
裴朝玉嘆一口氣,道:「我也想不到他還能去哪一處。」又補充,「阿倫不會胡來,又或許只想去我們想不到的地方靜一靜,現在找,無異於大海撈針,你先休息,他後天還有工作,一旦聯絡我,我首先告知你。」
結束通話,崔然將手機隨手往地上一扔,轉過身背靠玻璃坐下,屈起腿,整個蜷縮起來,雙手抱住後腦勺,頭深深下埋。他下身不著一物,地板刺著臀肉,起初雙肩打顫,不久又歸於寂靜,好似磐石,一動不動。
夢好沒有結束,他依舊在深淵裡。
仿佛眼睛才剛剛合上,手機鈴聲炸響,崔然驚醒,原來天已經通亮。
摸來看顯示,立即按下接通。
他張口,還未發出聲音,裴朝玉便先開了口。
「阿倫在公司。」語氣急促,「他要求停止所有通告。」
崔然呼吸一窒。
裴朝玉道:「他想退圈。」
崔然聽不清她又說了些什麼,先張口,發現喉嚨刺痛,嘴脣發乾,發出聲音,破風箱一樣沙啞。
「我馬上過來。」
人已經站起,健步如飛上樓,進了臥室,內褲沒穿,隨意找來一條褲子套上,顧不了衣衫與頭髮有多凌亂,面色如何狼狽,甚至未鎖門,便到了電梯外。摁按鈕時動作凶狠,兩邊電梯來回摁,一邊數字卻往從五樓往一樓跳,一邊剛從七樓上來,更為煩躁。腦中已經一片混沌,也不知裴朝玉的聲音什麼時候開始變做了男聲。
直到電梯抵達,跨入,關門,才發現是顧倫的聲音。
他在叫他的名字,聲色溫和,崔然大腦原本好似一部運行中的全自動洗衣機,此刻顧倫伸手,按下暫停。
「留在家裡,我就回來。」
崔然看著跳動的紅色數字,沉默許久,像一隻被安撫下來的小狼,用喑啞的喉嚨回了一句「好」。
雲層像是著墨後無法洗淨的海綿,水分也未蒸發乾淨,沉沉壓於頭頂,仿佛隨時隨地會墜落。窗外開始颳風,卻偏不下雨。客廳半黑,廚房內的垃圾簍開始散髮昨夜剩菜的油膩味道,崔然已經赤著腳在地板上坐了一個多鐘頭,腳邊煙灰缸滿了,便直接往地板上扔。
除去違約金,再算上顧母與顧菲母子今後的開支,顧倫的積蓄未必能支撐他餘生安枕無憂。而他紅到這一地步,根本無法另尋工作,又不懂經營,做投資也未必可生財。他這樣做,無非是回到崔然的話。他靠崔然生活,好讓崔然以此求得心安。
一道閃電劈入屋內,仿佛從崔然身體穿透,他整個背脊都是一記猛顫。
捏了捏鼻梁,他掐滅煙頭,起身把窗簾拉緊,轉入廚房,給垃圾袋打結,出門乘電梯,扔到樓下。重新進門以後又一頭扎回廚房,從冰箱裡翻揀食材,洗淨、切好。顧倫與他向來格格不入,他愛吵鬧,顧倫喜靜,他喜愛晝夜不分、日夜顛倒,顧倫除非工作需求,必然井井有條,哪怕吃飯,他喜歡的,恰恰是顧倫討厭的,反之同樣。
兩個世界的人,貼合尚有縫隙,但若撕扯開,又偏會遍體鱗傷。
剝洋蔥使得眼睛刺痛,偏是顧倫喜歡的。
三個菜,一個湯,沒有耗時太久,湯菜上桌,家門依舊沒有動靜。崔然洗了手,解下圍裙,上樓從臥室拿來iPod與耳機,回到窗邊坐下,重新點燃一支煙,耳機聲音調高,播放英倫搖滾。
滾雷聲變得十分微弱,偶有閃電鑽入,他低頭閤眼,無動於衷。
列表內的歌曲循環到第三遍,耳機被人摘下,他張開眼,光線十分昏暗,顧倫的五官也變得模糊,感覺與夢境相似,抑或是下一個夢境?他呆滯不動,耳朵卻被顧倫雙手掩住。
夢境又如何。
崔然張口咬住對方的脣,舌尖鑽入他口腔裡,吻勢洶涌,纏住他的舌尖便不放開。然而時間不長,忽然又軟化,似是學到顧倫接吻時的技巧,像他一般溫柔起來,最後退出時好似阿貓阿狗,用舌尖舔他的下脣。
顧倫讓他舔得發癢,把他推開一些距離,低頭看滿地煙灰,面色不善。
「是不是該考慮戒煙?」
崔然啞聲道:「你不是也吸?」不等顧倫開口,又忽然軟了神色,低聲應下。
又吻他的眉心,小心異常,輕一些感覺不甘,重一些又怕他疼痛。
顧倫摸了摸他的頭,要將他從地上扶起,他巋然不動。
「我們去找秦總,我陪你道歉。」
顧倫抽回手,靜待不動。
崔然小心翼翼觀察他神色,少頃,忽然抬手一抹鼻尖,笑出一口白牙,「先吃飯,你餓沒有?」
說罷就要起身。
然而身體甫一動,便被顧倫按住肩。崔然不掙扎,只抬頭用眼神訊問,得不到回答,只見顧倫忽然埋下頭,伸手掀他的衣擺。
崔然腰板驀地僵硬,旋即身體後縮,想要避開,但制住他肩膀的手又加了力道。
他不敢再動。
顧倫將他衣角撩起,然後跪坐在地,彎下腰,臉埋上他的小腹。崔然呼吸登時凝固,又下意識後縮,被他一掌捏住腰側,然後小腹一熱,顧倫的嘴脣貼了上來。
那一處疤仍未完全脫落,突兀地生長在年輕、光滑的皮膚上,硬而粗糙,醜陋至極。
顧倫如他剛剛吻他眉心時一樣,輕一些像是感覺不甘,重一些好像又怕他疼痛。
崔然心中了然,顧菲騙了他,顧倫昨晚回了她那處。
崔然頻頻打顫,顧倫不再吻,停下幾秒,用臉摩挲他傷口周圍的肌肉。位置過於特殊,如若不是情況特殊,實在讓人想入非非——太過煎熬,崔然胯下開始發脹。在崔然挪動身體之前,顧倫終於退開。一面直起身子一面來捉他的手,好像牽小孩,帶著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兩隻玻璃杯,起身去飲水機處倒水。一杯放到茶几上,一杯遞與崔然。
崔然本不想接,但不過一刻的猶豫,又伸出手,接來喝乾淨。放下水杯,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崔然用手背草草一抹嘴脣,牽過顧倫的手,將人往廚房帶。
菜的賣相已經不太好。
顧倫頓住腳。崔然見狀,面色尷尬,又支起笑,伸手端盤子,「你先坐,我去加熱。」
顧倫沒有攔,目視他將菜拿去微波爐裡,自己起身從冰箱裡拿出幾份切好的食材,給崔然炒了兩個菜。崔然本想說不餓,張了嘴又閉上,最終在餐桌邊坐下,已經又過去十多分鐘。
味同爵蠟,一餐飯兩人都吃得飛快,收洗後去浴室刷牙洗臉,崔然偏要與顧倫擠同一間。他速度快,先洗完後拿來剃須刀給顧倫剃下巴,顧倫略一遲疑,還是妥協,放手讓他來。崔然還沒有這樣伺候過別人,看起來十分緊張,呼吸都刻意放輕。臉離顧倫很近,不見往日的痞裡痞氣,一本正經的模樣,連睫也顯得乖巧。
顧倫一語不發,刮完後重新洗臉,再拿來剃須刀給他刮。崔然略微發愣,不過須臾又回神,往後退一步,仰高下巴,乖乖任他擺弄。
閃電一跳,暴雨再度來臨,雷聲劈下時候顧倫能感覺崔然身體的緊繃,恰好一隻手托著他的下頜,便用指尖撓了一下。
好似被扯下開關的燈,崔然眼睛驟然亮起,面目也柔軟下來。
像是難為情,他眼仁亂竄,呼吸頻率都放緩。
許久,輕咳兩聲,終於開口:「昨晚是我不對,你不要生氣。」
顧倫手上一頓,將他下頜捏緊一些,穩住,又繼續。
不多時,崔然又道:「如果你走了,我活著也沒有意義。」
這一次顧倫沒手住手,將他下頜劃出一個口子,血粒子先冒出幾顆,隨即飛速融合為一滴血珠,往下一滑,落到顧倫拇指背上。
一條血線,觸目驚心。
顧倫蹙起眉,將要責怪,然而對上他眼睛,又啞口無言。
滿目討好,又涵蓋些許怯意。
這樣的崔然,誰會見過。
一道嘆息,幾不可聞。顧倫拿來毛巾將膏體擦去,把人帶回客廳,讓他坐在沙發上,翻出急救箱,用棉簽擦去傷口上的血,貼上一塊創口貼。崔然好似一個布偶,任由他擺布。顧倫把急救箱放回櫃子裡,再回來,見他模樣,眼底光澤顫動,終於軟下氣勢。
坐下來,抬手在他耳垂上捏了捏,「鬧夠了?」
崔然一哂,捉住他的手在臉上蹭。
顧倫順勢用指腹一刮他臉頰,頓了頓,道:「阿然,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崔然點頭:「好。」
顧倫抽回手,把茶几上胡亂扔放的幾隻打火機收拾好,放進雜物盤裡。
「今後,不要再隨口提死。」
沒有答音。
顧倫接著道:「當時你父親的事剛過去,怕刺激到你,我一直不敢提。」頓了頓,「你如果真選擇了斷,我不會隨你去。」
話一出,即便沒有觸碰到崔然,也感覺他身體微微一振。
顧倫低眉,側過身,把人攬入懷裡。崔然紋絲不動,身體僵硬,卻也不做反抗。
「我有老母需要照顧,有顧菲放不下,身上有責任未了。」顧倫道,「但我會記住你,直到我來找你。」感覺崔然的身體終於稍微放鬆,才又繼續,「你父母近來發生的事,對你影響太大。這樣講也是想告訴你,世事無常,我今天陪著你,說不準明天會如何,誰也料不到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假使我出事,也不希望你隨口就講死。」
崔然身體一顫,抬手環住他的腰,聲音沉下去:「不要提這種事,你會長命百歲。」
顧倫閉口不言。
良久,崔然妥協:「無論你如何,我會好好活下去。」
顧倫胸口一顫,發出笑。
雷鳴已經消失,窗外只剩雨,瓢潑大雨。
室內更為悶熱。
顧倫為他擦去鼻尖上的汗,「不是希望我退居幕後?」
崔然鬆開手,從他懷裡出來,伸手想要摸煙,又似想起自己的承諾,乖乖坐直,低頭把玩自己的手指,「的確不喜歡你拋頭露面,恨不能把你藏起來。但不演戲的顧倫還是顧倫?我無法想象。」
所以橫蠻如他,嘴上再如何抱怨,卻從沒有出手干預。連魏展也做不到的事,居然讓他看開。
顧倫躬下身子,手肘搭到膝蓋上,一時發愣。
「我已經只剩你,有時候甚至想把你關起來,防止你也拋下我。」崔然聲音放輕,「但舍不得。」
雨大概停了,兩人不開口,世界便了無生息。
崔然將雙手往褲包裡一放,翹起腿,向後倒,靠上沙發背,仰頭望天花板,喉間忽然發出笑聲,「我本來就無賴一個,還與你計較得失,實在故作姿態。你一走我才明白,無論如何,我都是要賴死顧老師的。」
顧倫不做聲,起身去陽台,把窗簾拉開。玻璃呈乳白色,間或有水痕,從頂端至腳底,好似駭人的疤。他站的時間略長,崔然也不吭聲。一分一秒過去,他也沒有伸手擦去水霧,窗外的世界仍舊處於未知。
終於轉身,回到沙發上,伸手攬過崔然的肩膀,把手再度伸入他衣角裡,掌心蓋住他腹部的疤痕,不再動。
「當時有多痛?」
崔然埋頭,自己的手也相隨伸入衣服裡,掌心貼到顧倫手背上,輕聲笑:「這樣感覺好像真懷了你的仔。」
讓他一打岔,顧倫也笑出來,側過臉,用鼻尖貼他的側臉。
崔然笑夠了,才長嘆一聲,道:「很痛,整個腹腔好像都被剖開……就更想見一見你。」
顧倫退開臉,安靜下來。
「黎冬琳講我為錢財選擇崔仲敏而背叛她。」崔然道,「她未免把我看得太過天才,哪怕他們和睦時候,我也沒有想過拿老崔的東西。我夢想很多,很亂,想過做廚師,做寵物醫生,做園藝師……唯獨沒想成為酒會上那幫人的同類,為錢為利,何苦?」
顧倫一笑:「你八歲時就那麼通透。」
崔然也笑:「所以當時那麼喜歡你,就是江凱維與方沛向我要一顆鳥蛋,我也不一定會給。」
顧倫失笑:「我當你是真慷慨。」
崔然樂不可支,笑得腹部振動。
笑聲停歇,像是累了,沉沉一嘆。
「如今崔仲敏給我的,全是包袱,我從中看不到半點好處。」
一時無聲。
顧倫沉默太長,崔然忽然又有些怕,鬆開手,直起身來看他的臉,「我是不是講錯什麼?」
又是滿目怯意,一夜之間,崔然變得膽小如鼠。
顧倫嘆一口氣,抬手揉弄他的頭,道:「這個包袱,以及旁人的眼光,令你十分痛苦。」
崔然悶聲不吭。
顧倫道:「人生在世,或多或少,或輕或沉,總有幾個包袱。」頓了頓,「只不過你的包袱要沉一些,也是我一直擔心的地方。」
或多或少,總是要承擔。
崔然失笑。顧倫總是要比他堅強的,他不樂觀,卻也從不悲觀,故而即使曾經貧困,毫無背景,也能攀至今天的高峰。他怨過,卻又將怨化為水,灌溉乾涸之土,故而家庭和睦至今。
他總能將一切看淡,不奢望,不絕望。
相比之下,的確如顧倫所言,他終究是個孩子,幼稚而軟弱。
「黎冬琳告訴我,沒有任何事物談得上永恆。」崔然扭過頭,與他額頭想貼。
顧倫輕輕應答一聲。
崔然道:「光是永恆的。」
顧倫一愣,用鼻尖摩挲他的鼻尖:「太陽壽命也有終止的一天。」
「那時候啊,」崔然笑臉盈盈,「你我的輪迴轉世都已經死到不能更死了。」
顧倫胸口一顫,笑起來。
崔然低頭,臉埋到他的肩上,聲音沉悶:「所以你是永恆的。」
顧倫笑意凝固,埋下頭,見崔然滿面平靜,眼皮也不掀,好似是夢囈。
太子爺講過的情話成千上萬,面對不同的人,於不同場合,大多被循環利用。
只有這一句空前絕後。
而他好像已經太久沒有講過情話,連鐘意與想念都不再掛於嘴邊。
顧倫閱書無數,到頭輸得徹底,竟連口都開不了,只將他的手攥得更緊。
崔然又道:「我不是老崔,你也並非黎冬琳,我們能去新西蘭,在海浪聲裡變老,死去。」
崔仲敏的心沒有溫度,黎冬琳的思想沒有溫度。
他與顧倫,不該走向他們的結局。
顧倫醒時十分疲累,並非睡眠過少,而是入睡過久。
他已經很少睡過這樣長,這樣安穩的覺,一扭頭,身邊的人居然還未醒。
在一起後,崔然的睡姿大多如現在,自己的被子踢開,鑽進他的被窩裡,要與他身貼身,密不透風。總把腿纏繞到他的腿上,臉要往下埋,抵著他的肩,也不怕窒息。
顧倫便一動不敢動。
拿手機來看時間,凌晨五點,昨天睡下時下午三點,閤眼到現在,十二個鐘頭。
再睡不著了。
就在顧倫躊躇之際,忽然感覺肩頭上的呼吸略顯混亂。顧倫一愣,伸出手在崔然腰上一撓。效果立竿見影,緊貼在他身上的他當即渾身一顫,他再探手,崔然便往後閃避,喉間擠出笑來。
顧倫眼角染上些許笑意。
崔然一翻身,將他壓於身下,兩人昨晚共同泡澡後直接入睡,眼下不著一縷,從胸膛至小腹,陰莖,大腿,全數緊密貼合,連崔然小腹上疤都能被他感觸到。
崔然將他從臉到肩、胸都啃咬一番,又繼續往他身上一賴,不動了。
顧倫道:「幾時醒來的?」
「十點鐘。」崔然道,「醒來去衛生間。」
顧倫一蹙眉,「腹瀉?」
順便摸他的額頭,燒已經退了。
崔然只是笑,一邊蹭他的臉。
顧倫笑道:「還想不想生仔?」
崔然笑容更為燦爛:「想,你生太痛,為夫皮糙肉厚。」又道,「不過除開偶爾生仔,顧老師為人妻,還是該守婦道。」
一面說,手已經一面鑽到顧倫生下,指尖一刮他的滿是褶皺的肛口。
如此撩撥,你來我往,天雷勾動地火,讓崔然重振夫綱,插入顧倫腸道操弄,又舒爽一番。過後顧倫去浴室清洗,崔然又下樓跑一趟衛生間,實在教顧倫啼笑皆非。
昨天睡下時顧倫發現崔然牛仔褲內空無一物,登時一怔,啼笑皆非,問他痛不痛,崔然不以為然,直接躺下,顧倫又發現他體溫略高,逼問一番,才知道他從樓頂離開後,崔然連後穴都沒有清理。去浴室親自給崔然清洗一遍,又讓他吃下藥,睡時都面色不善。
其實的確是崔然大意,對待顧倫的清理小心至極,換做自己反而不甚在意,不料後果如此慘烈。好在沒有發燒,精神也不算差。
已經六點鐘,腹中空空如也,兩人都沒有再睡的打算。
顧倫先下樓做早餐,牛奶出微波爐時,聽見崔然在廚房門外叫他。回頭一看,一身正裝,領口是那條顧倫親手為他系過的紅領帶。
顧倫一時沒有動作。
崔然來到流理台前,習慣性一靠,「昨晚給你們秦總打去電話,已經將你的通告恢復。」頓了頓,「所以,你明天又該繼續工作。」
顧倫眼底晦暗不明。
目光輾轉,停留他胸前領帶上。
崔然低頭,指尖一點領帶,道:「按計劃,十點召集開會,下午去談一份合同。」
伸手接來顧倫手中的熱牛奶,到餐廳,放上餐桌,再折返,倚在墻邊朝顧倫笑。
「裴女士一定想殺了我。」
顧倫一頓,道:「她的確難以接受,我們合作已經八年。」
崔然道:「好像做夢,你居然也會衝動。」
顧倫沉默,抬手為他整了整領帶。
崔然聲音變小:「你如何說服她?」
顧倫收回手,「講你想要為我生仔。」
崔然哭笑不得:「她該認為我瘋了。」
顧倫道:「說任由我們互相作孽,不再管了。」
崔然大笑,上氣不接下氣。
顧倫眼底閃過幾點光澤,眉目也柔和下來。
「工作的事,已經想清楚?」他轉身,拿小刀開罐頭。
崔然雙手放進西褲口袋裡,認真注視他一舉一動,頭一歪,也倚到墻上。
很久沒有收到答音,顧倫停手,又回頭,看見目光呆滯,似是走神。
「順其自然。」崔然忽然長舒一口氣,又滿面春風,「總之今後無論是好是壞,還有顧老師收留我,我又何必畏畏縮縮?」
顧倫忍俊不禁,又沉默片刻。
「順其自然。」
午休時候接到米杉來電,很久不曾聯絡,實在令人吃驚。
更吃驚的還在之後。
「懷孕?」崔然瞠目結舌。
米杉笑道:「一位骨科醫生,單親家庭,我已經見過他母親,一切順利。」
崔然話費很長時間去消化。
「一直講要拍拖,沒有同你說笑,空想已經成為現實。」沉浸於熱戀的喜悅中,沾沾自喜。
「就是之前講過的那位追求者?」崔然啼笑皆非,「幾時結婚?」
米杉道:「九月九日,長長久久。」
崔然道:「確定屆時你還能穿上婚紗?」
米杉大笑:「不必費心,你只要帶上利是,準時出席就好。」
崔然悶笑。
米杉道:「早些年我腳踝受傷,就與他接觸過,我們已經相識八年。」
崔然道:「直到現在才兩方開竅。」
低笑一聲,米杉道:「Chad,你說這個世界奇妙不奇妙。朋友,情人,仰慕者,甚至於親人,有這麼多人,口口聲聲講愛,講不離不棄,然而時間推移,抑或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足夠讓他們為這份情劃句號。」
崔然手中握著一直水杯,仍冒熱氣,他低頭,在杯沿吹了一口氣。
良久,崔然道:「輕則過期失效,重則反目成仇。」
「沒錯。」她笑,「老崔封殺我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畏懼外界的一切。那些過去講要支持我的人都詛咒我下地獄,圈中所謂朋友也對我避之不及。只有他發簡訊告知我,過往已經成為過往,只要我願意好好生活,但凡有需要,隨時可以向他求助。」
崔然道:「所以你謹慎考慮之後,需要他同你拍拖?」
米杉笑起來:「大多喜歡都不值錢,只有極少一部分人,不論你好壞,也願意陪你捱。」
崔然低聲笑。
米杉道:「遇見這樣的人,我又如何敢不好好生活?」忽然又笑,「有的人或許一輩子也遇不到,比如老崔,是不是?」
「連你也同情他。」崔然一頓,「其實已經遇到過,又被他錯過了。」
米杉只是笑。
崔然道:「你很幸運。」
「我真心愛我丈夫。」米杉道,「也祝你好運。」
崔然忍俊不禁:「你丈夫貴姓?」
米杉道:「木子李。」
崔然笑道:「那多謝你,李太太。」
「你仍舊巧舌如簧。」
米杉笑逐顏開。
掛斷後,在辦公室沙發上躺平身體,一手搭上額頭,許久沒有動靜。
黎冬琳其實並未全錯,大多事物都有期限,但有極少一部分例外。
若足夠幸運,總能與其相遇。
下午給回家前給顧倫先撥去電話,告知米杉的消息。
顧倫道:「她不想再回時尚圈?」
崔然道:「被戀愛衝昏了頭腦。」
顧倫道:「知足者常樂。」
崔然一時無聲。
順其自然,知足者常樂。
許是他很久沒有動靜,顧倫在那頭叫他名字。
他回神,抬手在落地窗玻璃上一點。
玻璃上一層水霧,指尖一抹,能看見天空一角,純粹的藍,雲層已經散去。
「顧老師。」
那邊低應一聲,大概在做別的事,顯得漫不經心。
崔然在玻璃上畫出一個圈,抖動的線條,坑坑窪窪的圓,然而終歸首尾相連。
越看越是歡喜,崔然哂笑:「我想同你約會。」
一剎那的寂靜,旋即氣流聲顫動,顧倫笑起來。
【END】
總算更完。這篇文寫得很快,但其實不算順利,花的時間太多了,好幾次修來修去睡覺都在想情節簡直魔怔。也是唯一一篇不給基友看存稿的文,因為直到剛才我還在修最後一章。原本是衝著顧倫寫的,但寫著寫著越來越喜歡崔然,完結其實自己也舍不得,不過他倆真的沒啥波折可講了。番外咱們甜下去。
最後還是老話但是真心話,感謝每位一直追著更完的寶寶=3=更感謝一直回評討論劇情或者一句鼓勵或者完全是輓尊暖場的寶寶,你們太疼我了,這樣才覺得小冷文放出來更新也是值得的,花費心血和其他人講一個想講的故事也是值得的,很開森=3=
不用說再見,下個月專心寫這篇和《狼心狗行》的番外,我很勤奮。

第34章 番外一 聖誕快樂

這一年註定不太平。
年初崔仲敏去世,才半年多過去,至九月初,紀家老爺子與世長辭。崔然身在巴黎,仍舊特地趕回出席葬禮,與顧倫說起紀老爺子,眼中流光溢彩。崔然沒有爺爺奶奶,外祖父早逝,與紀老爺子投緣,當年還跟著紀雲清叫過幾聲爺爺。
老人總念叨父輩情誼,眨眼十年過去,江湖仍是那個江湖,舞蹈弄劍的卻成了當初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
下半年凡藝形勢仍舊不佳,一來受陸建平為難,二來鬧出兩起解約事件,又有合同到期的當紅藝人跳槽改簽,崔然做出最大讓步,幾番更改合約,終究無力輓回。如此一來,關於凡藝江河日下的傳聞更加不脛而走。崔然一面忙於事務管理,一面四處奔走打人際補丁,答應顧倫戒煙以後雖說無法徹底斷根,抽的倒是漸少,酒卻越喝越多,半夜鬧出一次胃痙攣,嚇慘了顧倫,以為胃穿孔。之後便一直中藥調理,臨近年底,身體與公司形勢都見好轉,難得松一口氣。聖誕便做好安排,帶顧倫前往京都。
崔然訂下一間庭院,院內常青植物仍舊枝繁葉茂,一座水琴窟坐落於東南角,首端一隻水缽,水滴陣陣,間或有驚鹿筒敲打之聲,滿院禪意。
早已摸透顧倫的性子,只看他眉峰一動,崔然便知道這份聖誕禮花對了心思。
第二份禮物便是日料,非訂餐或聘請廚師,而是親自下廚。要說第一份禮物只在於花錢,那第二份禮物便是耗盡心思與汗水的。崔然向來在廚藝上沒有天賦,加上工作忙碌,一個月統共不過學會五道菜,還未來得及出師,今天便磨刀上陣,天未亮就起床忙碌,好歹趕上午飯。
兩人半年來少有這樣閒暇相處的機會,整個下午也不出門,就在陽台打發時間。席地而坐,顧倫看書,崔然往地板上一躺,枕著他的腿,原本只不過磕著眼閒聊,然而顧倫看書過於投入,對他的應答略顯敷衍,崔然無所事事,便真睡了過去。醒時人在榻榻米上,身處臥室,天已經黑了,室內燈光微弱,側過頭就看見仍在看書的顧倫,檯燈在他手邊,亮度不高,好像怕擾他睡眠。
崔然撐起身子想吻過去,湊近發現變化,頓時沒了動作。
顧倫放下書,側過頭看他,抬手為他揉了揉眼角。
崔然捉住他的手。掌心下的衣料比想象中要柔軟,深淺交疊的綠色迷彩。崔然順著手肘摸上他的手臂,肩膀,直至領口。紐扣一直扣到喉嚨下最後一粒,端正嚴謹,再往下是寬闊厚實的胸膛,皮帶收勒出精瘦的腰線。
近來忙碌,險些忘記之前看顧倫的軍旅電影時候說過想就著那身軍裝和他做愛,他向來愛尋趣味,但現在更不願意勉強顧倫,不過玩笑,自己都沒有當真。
意料之外的還在之後。
顧倫放下書本,把檯燈擰到最亮,起身去開自己的行李箱。崔然也是這時才發現他還穿了軍靴,與電影中一模一樣的裝扮,此刻背對他蹲下,迷彩褲緊繃,勾勒出豐滿的臀線,崔然只覺血液倒涌,胯間登時起了反應。顧倫回來時手中多了一件東西,走近送到崔然面前,崔然看清輪廓,再度大吃一驚。
是他前些日子回港時候帶的玩具,時下正火的產卵器,陰莖形狀的空管子,配以明膠卵,可通過管道送達體內。還特地了解過,確定顧倫對明膠不過敏,但始終沒拿出來用,放在收藏室裡做藏品,他本就喜歡收集各式各樣的情趣玩具。
盯著東西遲疑片刻,崔然接來,笑出一口白牙。
「新年禮物?」
顧倫不言,似乎已經進入軍人角色,面目冷峻,轉身在床沿坐下。榻榻米床較地板高出大約十寸,顧倫軍靴踩在床下,對於兩條長腿而言十分侷促。崔然下床將他兩腿打開,跪坐於他腿間,伸手解開他褲腰,顧倫雙手攏他入懷,任由他動作。
顧倫果然不穿內褲,性器根部的毛髮乾乾淨淨,顯然方才清洗過。把迷彩褲褪到他膝彎,崔然用胯蹭他的陰莖,雙手慢騰騰解他胸口紐扣,褪去內層拉鏈。身上綠皮剝離,男人精壯的麥色胸膛一寸一寸袒露於澄黃的燈光下,大概不適應溫度,乳暈周遭一圈泛起雞皮。
崔然悶聲一笑:「冷嗎?」
顧倫托住他後腦勺,往胸口按了按。
崔然下身一麻,索性橫蠻扯去他腰上皮帶,餘下紐扣直接撕開,使他胸腹完全敞露。崔然用雙手揉搓那兩片觸感粗糙的胸肌,手指幾番撩過他乳尖,卻只蜻蜓點水,把整片胸膛都搓熱,皮膚表層雞皮褪去,燈光下顯得光滑而緊致,染過蜂蜜一般。
聽見顧倫沉沉一嘆,崔然抬頭一看,男人雙頰已經泛紅,眉頭微蹙。
崔然笑容痞氣:「顧長官奶頭癢?」
顧倫垂下眼瞼,抬手將他襯衣也扯開,拇指劃到他胸口,指腹在乳尖一按。他指尖有些涼,突如其來的刺激使得崔然眯起眼,停下來勻幾口氣,才開始反擊。仿照他的動作,崔然往他兩隻褐色乳粒上按,見他胸口顫抖,便又用指尖撓刮,再用指腹拉扯,直把顧倫伺候得耳根燒紅,喘息粗厚混亂。見顧倫已經完全動情,崔然一股燥火也燃便全身,俯身把人壓倒,用嘴吸嘬他對方乳頭,一邊為他擼動陰莖。顧倫後穴早就做好開拓,現下兩條筆直長腿大肆打開,衣冠不整,迷彩服隨意遮掩身軀,卻偏露出重要部位。崔然腦中冒出他所飾軍官在電影中持槍射擊的身姿,以及大動肝火時一言不發將人踹得滿地打滾的模樣。每一幕都似春藥,他甚至有些頭腦發昏,掰開肉穴就一捅到底。
顧倫被乾得渾身打顫,陰莖隨身體搖擺頻頻晃動,榻榻米上的被褥已經皺如耄耋老人的皮膚。顧倫雙手抓緊身下被褥,閤眼抿脣,每一道呻吟都似經過多重克制,有的打著顫又被生生吞回腹裡,崔然已經很久不見他這樣克制,像是已經完全進入軍官角色。想到他體質本就偏敏感,崔然心口發痛,低頭咬他耳廓又一邊哄誘他叫出聲,「我要操的……是顧長官,不是別人。」
顧倫眼睛張開一條縫,剛毅的五官,硬朗的身軀,眼中偏含著水霧,焦點聚於崔然臉上,乍一看竟像痴人。
好似一顆悶雷投入胸腔裡,崔然被這副模樣一撩,險些射出來。
顧倫也是爽極,從始至終沒有撫慰陰莖,最後仍舊一泄如注。胸口、腹部以及衣物上皆有精液,兩人皆是身水身汗,顧倫發間染濕,粘著額頭,渾身狼狽。
內射後崔然便趴在他胸口休息,待兩人都有所緩解,崔然才拔出陰莖,拿起產卵器,放在檯燈下端詳。
扭頭時恰好撞上顧倫的目光,風平浪靜,卻只有他一人的倒影。
崔然竟一時侷促,旋即面色猶豫:「假使不舒服,你要告訴我。」
顧倫笑起來。
他一手搭在小腹上,笑時胸口微顫,兩粒腫脹的乳頭也隨之跳躍。男人一身漂亮肌肉,剛毅的五官搭上迷彩軍裝,恍惚間又與大漠上冷峻高傲的劍客身影重疊。
崔然再也端不住,下身已經脹痛不堪。
為求便捷,顧倫翻了身,跪趴在榻榻米上,兩腿大張背對崔然。崔然先埋頭把他硬朗的背肌啃吻一番,又一路咬到尾椎,雙手掰開臀肉,舔舐濕淋淋的臀縫。方才被狠狠操幹過的肛口還未能合攏,崔然一拉穴邊褶皺,仍有精液順著腸壁流出,崔然將臉湊得如此之近,顧倫似是也繃不住臉皮,穴口下意識一縮,仿佛想把液體吃回去。
短促的笑聲從崔然喉嚨裡滑出,不過片刻,他又收回心智,探出舌尖舔舐顧倫肛口褶皺。上一次舌尖觸碰相距有些遙遠,顧倫對這陣刺激仍舊陌生,不比捅入陰莖,舌尖更細,力道更軟,撓癢一般無法給人痛快,非同一般的刺激。顧倫腿根都冒出了雞皮,臀部下意識擺動,穴口像要把舌尖吞入更深。
崔然及時退開臉,拿來陰莖管,不放心,便又涂了些潤滑劑上去,一邊給顧倫按摩臀肉,一邊一寸一寸慢慢插入。這東西比起人體陰莖而言又硬又涼,顧倫起初不太適應,腰部有些軟,腸道驟然縮緊,像要把東西擠出去。崔然倒顯得耐心,進入很慢,一邊低聲同他說話。
待插到最深,顧倫漸漸適應,崔然問如何,等他點頭應允,才把明膠蛋往陰莖管尾端塞。卵蛋與雞蛋一般大小,黏而富有彈性,順著軟管被往內擠壓推送。顧倫埋著頭,已經聽不清崔然的說的什麼話,他能清楚感知卵蛋在體內的移動軌跡,直至從陰莖管頂端擠出,涼絲絲的,被腸肉緊咬住。
崔然埋頭在他背上一吻,帶笑誇獎他。
陰莖管往外抽出些許,第二粒卵蛋被塞入,這次感覺依舊清晰,路程較之剛剛稍短,從管口吐出時過於橫蠻,硬生生將前一顆往腸道更深處擠入半寸。好在崔然現在將他當放在心尖疼著,怕他不適,沒有撩撥,很快又擠入第三顆,速戰速決,他才沒有徹底軟倒在床。
最後一粒卵蛋進入腸道,顧倫仍舊下意識吸緊腸壁,險些將其擠出,虧得崔然眼疾手快往肛口內一戳,卵蛋得以進入。體內空間有限,第三粒硬生生闖入地盤,迫使另外兩粒亦隨挪動,自然而然碾壓過前列腺,顧倫發出一道驚喘,聲調猛然拔高。太過刺激,快感從尾椎竄到頭頂,他幾乎腿軟。
崔然明白他就要到極限,立即扶住他的腰幫助他翻身,同時自己也爬上榻榻米,坐到顧倫身後,讓顧倫躺靠於他胸口。
顧倫仍喘著粗氣,臉至耳根、脖頸甚至胸口都燒成酡紅,汗珠順著額頭下滑,一張臉像是哭過。崔然雙手環住他的腰,一手蓋住他小腹,埋頭為他吻去額上汗液。
吻了一會便竊笑起來。
顧倫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相隨笑起來,手心放到他手背上,懲罰似的拍一掌。
崔然道:「今天要寫日記,沒有哪一個平安夜比這一個更值得紀念了。」
顧倫笑著擠出一道鼻音。
崔然低頭吻一吻他鼻尖,手掌在他小腹上來回揉搓:「顧老師要給我生小baby。」
顧倫笑道:「不是講由你來生?」
「好意心疼你,結果老人家自己發浪。」崔然手摸到他屁股上一拍,「騷屁股吃了我的精液,還想賴賬。」
被他一拍,顧倫身體挪動,連帶腸道內卵蛋也受擠壓,挪動幾寸。顧倫只覺肛口脹痛,下意識一縮,生生把卵蛋吃回去。崔然能夠清楚感覺他身體的緊繃,也不忍心玩太久,便催促他趕快排出來。
崔然從顧倫頭頂看去,與身體主人同角度,仿佛低頭看自己一般主觀視角。先是見顧倫起伏的腹肌,隨後是仍舊勃起的粗大陰莖,他伸手托起顧倫膝彎,幫他把雙腿打開,一副把尿姿勢,迷彩褲已經滑落到顧倫小腿上,一雙軍靴仍舊光滑錚亮。
顧倫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這個過於羞恥的姿勢。
顧倫手指攥緊床單,屏住氣,開始嘗試把第一粒卵蛋往外排。崔然塞入時候使蛋頭朝裡,眼下便是蛋尾寬大一面朝外先被擠出。崔然叮囑顧倫不要用蠻力。顧倫臀部朝上,崔然能清楚觀察肛口擴縮蠕動,感覺顧倫做了幾次嘗試,才終於適應擴張感,半透明蛋尾拱出肛門,穴口褶皺被撐到最大,感覺顧倫呼吸漸重,旋即一道低沉厚重的喘息炸響,蛋身最寬部分被擠出,尖頭一端也隨之滑落,明膠黏膩,加之蛋身巨大,有粉嫩的腸肉相隨翻絞而出,蛋身落地,染上腸道內殘留的精液,看起來更加粘稠。
說來容易做來難,排便一般的滋味,還由崔然以這樣的姿勢抱著,顧倫連那粒蛋都不想去看,胸口一直劇烈起伏,半晌都難以平息。崔然深知他心中滋味,然而這又是顧倫甘願給他的驚喜,讓人又愛又疼。
崔然埋頭,替顧倫吻去一層汗,手指在他大腿內側按摩揉搓。
「這是老大,叫崔裕貞。」
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把渾身緊繃的顧倫都逗笑。
穴口剛剛才受擴張,第二粒排出要容易一些。崔然把顧倫兩腿又打開一些,感覺他兩腿肌肉繃緊,渾身施力,透明蛋體從肛口彈出,落地滾出一段,較之上一顆更為粘稠,沾染的精液更多。
崔然道:「老二是姑娘家,這下要完,摔壞腦袋。」
顧倫已經累極,卻又忍不住笑,扯著嘴角,說話有些艱難:「摔壞腦袋……也該有……名字,叫什麼?」
「崔鶯鶯。」崔然不假思索。
顧倫哭笑不得。
崔然道:「這是希望二寶貝敢愛敢恨,又聰明漂亮。」
顧倫沒有力氣陪他瞎扯下去。剛剛兩枚卵蛋給肛口做好擴張,眼下抓緊排出第三粒要少受煎熬,當即沉一口氣,把最後的明膠蛋慢慢擠出。崔然又給老三取名,說叫顧嘉言。
顧倫兩腿仍發顫,被撐開到極致的穴口一時合不攏,又不能碰,渾身幾乎脫力。眼下整個人被崔然攏在懷中,好似被包裹在火爐裡,一動都不想動。
「老三姓顧?」崔然說出名字之後很久,他才掀了掀眼皮,有氣無力發問。
剛剛他沉默過長,崔然以為犯錯,提心吊膽半晌聽到這一答覆,劫後餘生般笑起來,小狗一樣蹭他的臉,「我再給你生一個,也姓顧,這樣公平。」
他懷中實在舒適,顧倫身體疲累,即便想聽他胡說八道也心有餘而力不足,不多時便睡了過去,迷糊中只記得崔然給老四也取了名字。與前三個名字一樣,不像臨時發揮,想來是崔然早便想好的,自娛自樂,好像小孩過家家,顧倫卻心口發酸。
其實崔然願意的事,他又如何不願意?如若他們能有孩子,崔然想必會是個好爸爸。
比他父親優秀更多的爸爸。
顧倫這一覺睡得不長,但質量極佳,連崔然為他清理後穴也沒能將他吵醒。
睜開眼時萬籟俱寂,崔然在他身邊研讀他放在枕邊的書籍,眉頭皺成一團,大概內容過於晦澀。顧倫沒有出聲,崔然被盯久了才發覺不適,扭頭撞上他視線,眼波一顫,旋即笑開:「餓不餓?」
顧倫沉吟片刻,道:「有點。」
崔然滿面春風,一副先知模樣,把書放回原地,出門端來一盤手握壽司讓他填肚子。
顧倫問幾點,崔然翻出手機一看,說將近凌晨一點。
平安夜過去,新年來臨。
似乎想到一處,崔然忽然哂笑,「聖誕快樂。」
不講英文,一字一句咬國語發音,像是刻意為之,音調聽來與「生蛋」無異。

第35章 番外二 心肝寶貝

「崔家大概是祖上造的孽,一家三口,落得如此下場。」
年輕的顧倫不止一次聽見這類言論。
輿論的力量難以衡量,如諾依曼的沉默螺旋理論所言,當所認可的觀念得到大多數認同時,人會更積極地發表其看法,而所認可的觀念處於弱勢一方時,或許就因此保持沉默,如此以來,沉默助長強者使其更為強勢,對被孤立的恐懼使得弱者更加弱勢。
在黎冬琳教唆崔然對付崔仲敏的說法剛剛傳出之時,並非沒有為無辜孩子辯駁的聲音。然而太子爺惡劣形象已經根深蒂固,多數言論更樂於欽點他這些年來種種惡行,加之太子爺本人的滿不在乎,為其辯白的聲音越來越少,直至今日,幾乎銷聲匿跡。
若非顧菲的事,顧倫也許會成為被強勢一方同化的一員。
那時二十二歲,還未正式畢業,去影城跑龍套,從混人堆裡做群演,到單獨露臉的小龍套,因為表演能力突出,加之外形優勢,終於拿到長達五集的龍套戲份。薪酬與最初可謂一次細微質變,角色有了名字,不用領一次盒飯就與劇組道別。算是他拿得出手的第一桶金,滾燙的,將他整顆心都燒熱,這樣來錢比顧菲來的快,且光明正大。迫不及待趕回家,全數交與顧菲,她拍一拍他的頭,說沒白養他。他讓她嘗試做別的工作,顧菲不答,晚飯過後照常出門,歸來時已經凌晨,渾身酒氣。顧倫沒睡熟,亦步亦趨服侍她,從她醉話裡得知薪酬全數換了上乘酒水,她向來舍不得買那麼好的酒水。
見他面色不善,顧菲抬手一撩他下頜,笑道:「其實娛樂圈也未必不好,此路不通另尋他路,沒有背景,但好歹還有姿色,多少人羡慕不來的。」
她的手太涼了,顧倫好像渾身墜入冰窟。
顧菲拄著洗臉台扭頭凝視她,顧倫頭一次發現姐姐的眼睛那麼凶狠,眼仁恍若沼澤,又迸發出怨毒的光,她還不及三十,卻好像已經淪為飽經滄桑的怨婦。
顧倫開門過於突然,沒料到門外還有人,兩人都嚇了一跳,隨後是他先定下神來,看清是母親。當時三人住宅不及四十平,兩間臥室,顧倫從學校回家時顧菲還須挪到顧母的房間。餘下便是一間小廚房,以及被擠到角落逼仄的衛生間,統統與客廳相連。
母親頭髮散亂,睡衣外披一件款式老舊的風衣,像是起夜,與顧倫迎面撞上,面面相覷,半晌才擠出笑來。
「喉嚨發乾,不喝水都不能睡……阿菲不舒服?」
顧倫不言,為她接滿一杯水,服侍她回臥室睡下,換上衣服,徹夜趕回學校。
之後無人再提這一晚的事。
有那麼一段時間,顧倫恨極了顧菲,也恨透了母親。
又接到新角色,有幾幕是與一位童星對的戲。小孩笑起來與崔然有三分像,兩顆虎牙十分討喜,劇中有掏鳥蛋一幕,小孩捧到鳥蛋時候,眼神都與當年的崔然一模一樣。將兩枚鳥蛋道具要回家,導演笑他童心未泯。
他只拿著那兩枚鳥蛋無聲發笑。
究竟何為至親?你也很想問,對不對?
他居然與他有了一剎那的共鳴。
若憐至親也與路人無異,那哪裡還能稱之為歸宿。
但他終究選擇投降,事物皆有殘缺,只要忍耐,好歹勝過一無所有。那個孩子遲早也會明白這一道理——在徹底一無所有之前,他如此堅信。
星途談不上順風順水,但也沒有過多坎坷。他在表演方面有些天賦,加之外形優勢,又逐漸掌握為人處事之道,與圈內人士結交,一直不缺角色。只不過信奉潔身自好,又缺乏背景,不見得十分順利。
崔然的消息沒有在耳邊斷過,有意無意,都被他記下,居然還能為他這些年的成長捋出一條線。也並非沒有見過面,顧倫受業內人士照顧,出席過不少酒會,崔然常與崔仲敏同露面,眾星捧月,他身在浩瀚星辰之中,看見月亮的光,也看見其滿身醜陋的傷疤。
唯一一次與崔然打交道也在酒會——大概對方已經忘記,不過合該忘記。
當時酒會已經接近尾聲,顧倫耐不住腹中饑餓,又到餐桌附近拿吐司,伸手去拿醬勺時橫空又來一隻手,指尖相撞,同時頓住,齊齊抬頭對視,顧倫心下一驚,幾乎忘了動作。
已經記不清究竟是何年何月,崔然大概二十上下,一身筆挺西服,眉目間還有些許未褪盡的稚氣。目光相觸之後,先於顧倫回神,朝他粲然一笑,做出推讓的手勢。
兩顆小虎牙依舊顯眼。
之前看他一直沒空閒,大概喝下不少酒,雙頰還泛著紅。
番茄醬所剩不多,顧倫也不好意思獨占,想分與他半勺,結果不等他動手,對方已經舀了辣椒醬往吐司上抹。明明是燒鵝的配料。顧倫目光略顯怪異,崔然卻視若無睹,合上兩片吐司一口咬下,咀嚼咽下後朝他吐了吐舌頭。
「好辣。」
顧倫怔忪,沒有反應的機會,崔然轉身走遠。
之後再沒有單獨碰面的機會,三流小藝人,恐怕就算再單獨打上照面,他也已經再度忘記他。
質變發生於那一次酒會。
隨崔仲敏出席正式場所,崔然身邊鮮少有女人,所以那次忽然多出女伴便十分惹人注目。酒會才進入一半,未婚妻的說法便已經大肆傳開。顧倫多次暗中打量那位女伴——身材適中,眉目是放入娛樂圈便再也撈不出的美,在圈內從未聽聞,卻也不知是哪一家千金。
回神時幾乎要不認識自己——他什麼時候這樣去評判過女人?不經意間還透出酸腐之味。莫名的情緒讓他更加煩悶,酒意上頭,就想去樓上露台透氣。結果撞見崔然和女伴親密。崔然身體已經完全長開,成年男人的矯健身姿,襯得女人更加嬌小嫵媚。他一手捏住她的下頜,毫不憐香惜玉,幾乎凶狠地啃食她的嘴脣。他背靠欄桿,女人俯趴在他胸口,一條腿在他胯間蹭弄,崔然喉間發出低沉的喘息,胯下西褲撐起帳篷。
顧倫身體不受控制地緊繃,手指也開始發顫,他不再看,卻轉身貼在墻角寸步不移。腦中只剩女人的嬌吟和男人的咆哮,猜測崔然已經釋放,他才逃也似的下樓。
本以為已經告一段落,不料之後去洗手間又見崔然。正是主人致辭的時段,洗手間沒有其餘人,顧倫從隔間出來,就見洗手台上趴著個男人,看穿著、背影就認出是崔然,想他是喝過頭,顧倫沒有靠近,兀自洗了手,直到出門前才發現這人一動不動。嚇了一跳,忙去拍他背脊,崔然好像沒有察覺動靜,被他這樣一拍也是一驚,幾乎躥起來。
毫無疑問的大眼瞪小眼,不過這樣一瞪,顧倫便發現對方眼廓發紅,面頰濕潤。
大概是他面色不對,崔然也驚覺,飛快抹了臉,繞開他大步離開。
崔然在哭。
這一晚渾渾噩噩,躲在洗手間裡哭鼻子的男人闖入顧倫夢裡,顧倫發現自己成了女人,被他按在露台上操乾,而他居然無意反抗,一邊打開雙腿任他衝撞,一邊吻去他的臉上的淚痕,被他攏入懷裡。
醒後床單不堪入目,他呆坐在床頭抽下不知多少根煙,也難以承受這個夢境。
後來一炮走紅,與祁耀塵結識,談得上是圈中難得的至交好友。再度出席酒會,他身份大不相同,開始有人主動與之攀談,而崔然出席酒會的次數越來越少,據傳言,大概是老崔已經放棄栽培。某次難得又見崔然,一如既往地被圍在中央抽不出空閒,顧倫遙遙看他幾眼,感覺他更愛笑了。
他哭紅眼睛的模樣卻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大概他視線瞟的多了,祁耀塵一位老友壓低聲音,眼帶笑意,「人渣一個。」
顧倫笑了笑,不置一詞。
也因是祁耀塵的老友,對他們放心,才直言不諱。
人人都說崔仲敏已經另謀接班人,待老崔離世,崔然壯年至晚年恐怕十分慘淡。
老友又往別處攀談,祁耀塵與顧倫到場邊透氣,前者才道:「你說這太子爺是作了什麼孽?」
顧倫已經聽到麻木,聽到之後心中沒有波瀾,甚至還能付之一笑。
然而祁耀塵話鋒一轉,笑道:「都講人渣,但據我所知,崔然和圈內藝人都是你情我願,沒有半分強迫,逢場作戲,在圈內還算稀奇?也不見他搞大誰的肚子,交往時也出手闊綽。酒會上也規規矩矩,禮數周全,教養到家。一口一個人渣,他是殺人放火了還是欠債不還?」
早些年聽過為崔然辯白的言論,但多是年幼不懂事,容易受母親誤導,實則是受害者。而從這個角度為他辯駁的,還是頭一次聽聞。
顧倫想起崔然吃辣椒醬時候吐舌頭的模樣,忍不住笑開。
祁耀塵當他嘲笑,瞪直眼睛。
顧倫笑了一會,才道:「或許他們是崔少爺肚子裡的蛔蟲,知旁人不知。」
祁耀塵大笑:「不過客觀而言,的確是廢人一個。」
一時感慨,兩人都未掛心。在圈內圈外摸爬滾打多年,早就沒有值得義憤填膺的事。
時隔多年,如今崔然已經成為枕邊人,往世不可追也,他卻偏偏忽然念及這段舊事。想起他哭紅的眼圈,想起世人的苛責。他的小孩做過什麼壞事?偏要承受這樣的惡意。
輿論能毀滅一個人,崔然甚至被教唆同化,連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當晚崔然晚歸,一身酒意。顧倫伺候他洗漱,脫去他衣服,服侍他上床,熄燈後翻身將他壓至身下,與他鼻尖相蹭。崔然還有幾分神智,竊笑幾聲,雙手掛上他脖頸,「顧老師在撒嬌?」
顧倫悶聲不吭,捧起他的臉與他深吻,手掌在他赤裸的身體上四處游走。崔然身體疲倦,卻像只乖順的大狗任他撩撥,還探出舌頭回應。顧倫給他翻了身,讓他側身躺著,手指鑽進他兩瓣屁股肉間,放到穴口輕輕一按,問了聲行不行。
穴口甫一被觸碰,崔然被激得腰身一顫,隨即笑開:「這是食髓知味?」
顧倫退開手,又被他飛快捉住,「沒講不可以。」聲音仍帶笑,「從後邊?」
顧倫低應一聲,摸出潤滑劑給他開拓,崔然後邊緊得要命,才一根手指進去就被死死咬住,怕他難受,顧倫不敢魯莽,一邊在腸道上輕輕按戳,一邊從後環住他的腰,為他擼陰莖,埋頭吻他的頸窩。
崔然大概是被伺候得爽了,時不時擠出幾道鼻音,或長或短,懶而撓人。
顧倫心口都是瘙癢的,更想讓他舒服,便開始探尋前列腺,一路摸索,感覺崔然腰部猛然一挺,鼻音高揚,便停下來按壓搔刮。前端的套弄加上後端的刺激,崔然陰莖不多時就完全精神抖擻,下意識挺腰在他手中抽插。
顧倫不緊不慢,開拓到第三指已經花費不少時間,他手指纖長,埋入到最深,還能感覺炙熱的腸壁熱情地將他往裡吸。顧倫把指尖稍稍曲起,頂戳著他的腸壁,再左右旋轉,把腸道撐大。潤滑劑擠了太多,這樣一弄,隱約能聽見液體受擠壓發出的淫靡之聲。
崔然彎下頭,背脊都躬了起來。
插入龜頭耗費不小力氣,崔然疼得體溫都涼下來。前一次是崔然主動,顧倫在這方面經驗幾乎為零,感覺他體溫變化,驚得不敢再動,一時間室內只剩粗喘交疊。
還是崔然又催著他進,他才敢試著又推入一段。顧倫放開他的陰莖,一隻手環住他,感覺到他背肌鼓起,渾身肌肉都僵硬,腦中幾乎冒出退縮的念頭。
然而當年露台上的一幕闖入腦海。
不奢望時候倒好,他與多少人交歡他都只能付之苦笑,如今想來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人多少都有貪念。
顧倫定了神,在他耳垂上吸了吸,把剩餘半截陰莖慢慢推入到底。
停下來為崔然擦去額頭上的汗,顧倫一時不動,想等他適應,倒先是崔然受不了,有炙熱的東西塞在後穴裡,甚至能感知脈搏跳動,卻偏偏一動不動,那種瘙癢滋味實在難以忍受。他催促顧倫動,顧倫也忍耐不及,挺動著身子慢慢抽插起來。
「唔……嗯……」崔然一邊撫慰自己陰莖一邊發出貓一樣的呻吟。大概身體實在疲憊,不像上次那樣浪叫不停,然而這副樣子又偏偏更戳顧倫心窩。
腦中閃過八歲孩童天真的笑顏,好像還衝他搖著尾巴。隨後眨眼之間小狗化為一匹凶悍的狼,他身形旱魃,面目歹毒,路人望而生畏,他們咒罵他,用棍棒抽打他,口口聲聲講他十惡不赦,卻忽略狼從未傷人的事實。
畫面一閃,又冒出大男孩眼眶發紅,滿是淚痕的臉。
之後便是檳榔嶼上的鮮花,酒店房間中的第一次性事。他頭一次真正走近他,他的確一事無成,但又與其餘惡少大不相同,他所有的惡意,其實都給了他自己,從始至終,他對自己才最為殘忍。
崔仲敏出事之後,那瓶安眠藥,那番話,顧倫至今難以忘記。
他們之間好像已經相識一個世紀,他很少將這麼多的事情串聯到一起來追憶——以劫後餘生般的心態。
抽插愈來愈快,撞擊愈來愈狠,崔然被他頂弄得身體重心全無,喘息斷斷續續,手已經沒有閒暇照顧自己的陰莖,卻不抓床單,只攥著顧倫的手不放。
顧倫空出一隻手撫慰他乳尖,崔然直喊舒服,把腿張得更開。又翻身抱起雙腿,要他從正面操乾,說要和他接吻。顧倫一切隨他,托住他的臉啃食他嘴脣,崔然嘴脣略乾,被他啃到破了皮,又反來咬他的脣。
感覺兩人都快到極限,顧倫改慢速度,把陰莖抽到只剩龜頭,又狠狠埋入,搗入最深處,崔然舒爽得下頜與脖頸仰成一線,在從窗外闖入的月光照耀下顯得又白又嫩,顧倫像是鬼迷心竅,一口含住他喉結,深深吸嘬,仿佛下一刻就要咬破他的喉管,吸食他的血液。
顛來倒去又換為背後式,顧倫以最快速度開始最後衝刺,好似飄上雲端,只剩侵入與占有,感覺崔然忽然掙扎也不願鬆開。他發起狠來力道驚人,崔然又受酒精摧殘,竟然力不能及,掙扎無力後渾身一陣痙攣,然後再無動靜。
顧倫又在他緊致溫熱的腸道內操幹一會才射精,連續衝出一股,斷斷續續又吐出幾段,灌了崔然滿腹。
回神後想把崔然翻過來吻,卻一時扳不動他身子,先是疑惑,旋即聞見一股怪味,辨出是屬於什麼東西的味道之後半晌不得動彈。
想起崔然之前的掙扎,原來是想小解。
設身處地,顧倫也知道其中羞恥,不過崔然臉皮比他厚了不少,想不到還在意這樣的事。顧倫沉默片刻,悶笑一聲,手掌放到他屁股上捏一把,臀肉在腸道被操弄時候被頻頻拍打,現在還留有餘熱,暖而彈,顧倫忍不住又捏兩下,隨後去咬他後頸。
崔然終於翻身過來。
他這樣一動,尿液與精液的騷臭與腥膻氣味更甚,顧倫卻眉頭也不皺一下,只顧圈緊他的腰。
藉著月光看見崔然眼睛周圍全是淚,顧倫心下一怔,有些悔意,然而又崔然嘴角一咧,有氣無力地笑,笑了好一會,抬手把他往懷裡攬。
「差點折在你手裡。」說話都還帶著喘,「下次不操死你。」
顧倫只是笑,臉埋在他肩上蹭兩下。
崔然頂著一身酒意做到現在,身體快要到極限,想再嗤笑他也沒了興致,閉了眼睛不動了。
不想動卻不能不動,顧倫又耐著性子連哄帶騙把人帶到浴室做清理,再換去床單。折騰完又過去半個鐘頭,兩人重新躺下,崔然把顧倫嵌在懷裡,閤眼後帶著困意念叨了一句怎麼這麼反常,是不是吃了藥。
顧倫不答,過了一會才湊到他耳邊,說了四個字。
他知道崔然已經睡著,才如此不知廉恥——想來十分滑稽,一把年紀老男人一個,還能說出這樣肉麻的話來。
是不是越上年紀越黏人?這樣不妙。現在情正濃倒好,時間久了恐怕要招人厭。
顧倫頭一次這樣反思著,不過未能反思出個所以然,就隨崔然一起睡了過去。
夜色正濃。
崔然做了個怪夢,夢見自己成了一隻惡狼,被勇敢智慧的村民們追殺逃竄至荒郊野嶺,最後徹底淪為一頭孤狼。這時荒郊野嶺忽然冒出一個獵人,他嚇破了膽,轉身要跑,不料獵人不殺他,只將他捉住,把他抱在懷裡,叫他心肝寶貝。
偏是這樣的怪夢,讓他又射了一床。
------------
聽莫文蔚的《寶貝》想的肉麻情話,睡前甜一甜。
反攻+顧倫視角番外就這麼over。
接下來打算開印調試試,如果能做個人志,還會加一則老夫老夫番外,字數未定,先晚安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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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文風蠻特別的 簡短疏離 連對話都沒什麼情緒
不是很喜歡⋯但為著大大的心得我又捨不得棄啊~
浪攻什麼的 必須再撐一下!

2017.01.06 19:56 蝸牛 #- URL[EDIT]
593:

鄭中基

無賴

我間中飲醉酒 很喜歡自由
常犯錯愛說謊 但總會内疚
遇過很多的損友 學到貪新厭舊
亦欠過很多女人

怕結婚只會守 三分鐘諾言
曾話過要戒煙 但講了就算
夢與想丢低很遠 但對返工厭倦
自小不會打算

*但是仍 (在地球) 唯獨你愛我這廢人
 出錯你都肯去忍
 然而誰亦早知不會合襯
 偏偏你願意等

 爲何還喜歡我 我這種無賴
 是話你蠢還是很偉大
 在座每位都将我踩 口碑有多壞
 但你亦永遠不見怪

 何必跟我 我這種無賴
 活大半生還是很失敗
 但是你死都不變心 跟我笑着捱
 就算壞 我也不忍心 (偷偷作怪)*

沒有根的野草 飄忽的命途
誰像你當我寶 什麽也做到
舊愛數足一匹布 在這刻寫句号
只想跟你終老

REPEAT*

還喜歡我 我這種無賴
是話你蠢還是很偉大
在座每位都将我踩 口碑有多壞
但你亦永遠不見怪

何必跟我 我這種無賴
活大半生還是很失敗
但是你死都不變心 跟我拼命捱
換轉别個 也不忍心 偷偷作怪

2016.08.02 16:04 阿文 #- URL[EDIT]
584:

看完這篇,文筆真的好,平靜之下的感情什麼的。
而且很現實,沒有感情圓滿就什麼都OK了,現實的麻煩還在等他們去解決…
受看的很清之外,感情很深很感人…最後能和攻感情圓滿太好了…
不過說實在的這篇文看下來心情真的不好XDDD

2016.07.08 12:06 Y #- URL[EDIT]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