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首席檢察官(+番外) by YY的劣迹 [霸道傲嬌忠犬攻X腹黑精明受]

文案:
有奕巳是個天才。
十五歲考入星際最優秀的學校。
十八歲被破格提升為見習檢察官。
二十歲,被總統欽點,榮獲銀英勛章。
然而之所以說他是天才,並不是因為以上理由,而是——
「是因為我帥得慘絕人寰。」有奕巳露齒一笑。
——而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是的,就是這個原因。
【地球人有奕巳,
穿越到星際時代的,
第七千七百七一天,
離他成為首席檢察官,
還有二十四小時。】

內容標籤: 情有獨鐘 異能 強強

★★★★☆
星際,科幻
鯨之海相關,幾乎到結尾才透露兩者的聯繫,也對鲸之海的一些設定解秘了(看完這篇再看鲸之海會少了一點驚喜,建議可先去看鲸之海,但沒看過也沒關係)
個人覺得受穿越的設定可有可無,也沒說清楚受為何穿越,可能是這樣受才會有與星辰溝通的能力?
Y大筆下的攻真的很萌!化身小燈泡時萌得不要不要的XD
仍然是劇情比感情描寫多,清水文啦,但兩人的互動挺萌的

CP:慕梵X有奕巳




  第1章 潛龍在淵(一)
  
  七月的紫微星,正是陽光最猛烈的時候。
  一點五億千米外,恆星散髮出的熾烈熱度穿透大氣層,似乎要蒸發盡星球上每一滴水。因為不堪酷熱,紫微星上的水系種族,嘟嘟星人都休暑回家,有奕巳也因此已經兩周沒有吃到他最鍾愛的嘟嘟星特色烤魚。
  不開心。
  今天恰逢初級教育學校畢業典禮。鄰居元壯壯拿到了優秀畢業生獎狀,院長稱讚他的異能天賦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星際挖掘工,鼓勵他去報考藍星技術學院。
  而一向自命不凡的有奕巳卻沒拿到任何獎狀。
  不開心。
  有奕巳踢飛路邊一顆碎石,覺得自己的鬱悶已經溢成一灘汪洋。而最讓他心塞的是,在這個全民掌握異能的時代,偏偏就他是個……
  「有奕巳!等等我。」
  後面追上來一個人,元壯壯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抱怨道:「你怎麼一個人先走了?大家都等你參加畢業聚會呢。走,跟我去星港餐廳,那裡的嘟嘟星人還沒有撤走,大家知道你這幾天心情不好,特地幫你點了烤魚。」
  有奕巳正為自己未來的出路煩惱著,看著眼前毫不操心的傢伙,他心裡簡直是說不出的鬱悶。
  這些簡單而幸福的人啊,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苦惱,自己是那種因為吃不到烤魚就心情低落的傢伙嗎?
  他嘆了口氣,拍著壯壯的肩膀道:「大壯,你不明白,不是我不想去,而是……」
  有奕巳話說一半,抬起四十五度角望著天空,給元壯壯留下一個憂鬱的側臉,而實際上他正數著天際那朵長得像一坨屎的雲朵。
  然而善解人意的元壯壯已經替他腦補完,「是……是你爺爺又催你去幫他幹活了?」
  有奕巳家裡條件不好,全靠他爺爺一個人在星港邊看門過活,有些時候有奕巳也會幫著去做點活計。幸好星球的基礎教育學校是免費的,否則他連讀書的錢都沒有。
  有奕巳回以一個一言難盡的眼神。元壯壯支吾道:「可這是畢業聚餐啊,以後大家都去了別的星系,再見面就難了。」
  「沒事,難道你們放假的時候不回來嗎?等你們休假,我一定會第一時間給你們接風洗塵。」有奕巳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反正以我的資質,也去不了別的地方。」
  元壯壯:「那你……」
  沒等他說完,有奕巳揮了揮手,故作瀟灑道:「我就老老實實在紫微星等著接我爺爺的班吧。今天就不去聚會了,替我向他們問好。」
  優秀畢業生元壯壯就這樣凝固在風中,看著有奕巳那憂愁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許久,他長嘆一口氣,「為什麼有奕巳的異能只有零級呢?」
  是啊,為什麼有奕巳的異能只有零級呢。
  這是十五年前,有奕巳重生為嬰兒後最想弄明白的一件事。
  作為一個公元21世紀的大學生,重生前有奕巳有能力有動力,每天都在為自己的未來忙碌。他考了各種證,報了各種班,就在準備畢其功於一役完成自己的人生理想。
  結果就在差臨門一腳時,嗖得一下,他莫名地來到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世界。
  完全沒有預兆地,有奕巳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變成銀河第七共和國邊緣星系邊境星球上的棄兒,被擔任星港看守員的老人撿回來養大。在他曲折的嬰兒歲月中,他好不容易適應了這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的規則,命運卻又無情地給了他一個巴掌。
  這個星際時代,飛船遍地走,牛人多如毛。自從一千年前人類大進化以來,人類基因經過再三異變,現如今已經到了全民掌握異能的時■飛天遁地,手爆機甲,只要你足夠有實力,就可以用異能做成任何事。哪怕是普通人,也可以操控異能強壯自己的肉體和精神,再不然也能像元壯壯一樣,成為一名光榮的星際挖掘工,在荒野的邊際星系為共和國開荒未知星域做貢獻。
  而他,有奕巳,一個穿越重生,帶著成年人的智慧再活一世的四有青年,本應該藉著再世為人的機會搶得先機,在星際時代大放異彩。
  然而,他不能。
  因為他的異能是零級。
  異能為零級,代表他連隔空掰彎一根勺子都辦不到!
  在這個以異能為尊的星際世界,有奕巳徹底輸在了起跑線上。這十五年來,每一天他都要直面這冷酷的現實,然後告訴自己,別做夢了少年,即便你穿越重生,你依舊不是主角命。
  今天是基礎學校的畢業日,按理來說,這幫剛滿十五周歲的孩子會根據自己異能的方向,被推薦去不同的高級院校繼續進修。然而,有奕巳沒有收到任何的錄取通知。沒有一家學院,會招收一個只會用精神力掰彎勺子的零級異能者。
  他只能像他可憐的爺爺一樣,終身守在這顆偏遠的星球上,做一個星港看門人。
  可是他甘心嗎?
  「不甘心有用嗎?」
  有奕巳對自己冷笑一聲,揉了揉麻木的臉,伸手推開家門。
  「老頭子?」
  他詫異,「你怎麼在家,這個時間不是該去看大門嗎?」
  屋內正在搬東西的老人給了他一個毛慄子,「叫爺爺!沒大沒小的,你……咳咳。」剛想罵有奕巳幾句,老人卻自己咳嗽起來,咳嗽震動著肺部,似乎讓他很痛苦。
  「你幹什麼呢。」有奕巳連忙幫他接過手裡的東西,「這麼大把年紀瞎忙活什麼?你以為你還是年輕體壯有異能的小夥子麼。」
  他看向老頭搬過來的那些黑箱子,陳舊古樸,沉重得很,他從來沒見過這些玩意。
  老頭咳嗽著笑了兩聲,看著有奕巳。「我現在是沒異能,可我年輕時好歹參過軍,不至於連這點東西都扛不動。」
  「得了吧。」有奕巳幫他放下東西,白了他一眼,「你和我一樣一點異能都沒有,軍隊會要你?你搬這些沒用的東西回來做什麼?」
  老頭子笑而不語,看著他,「世上總有你想不到的事發生,小奕,別太小看自己。」
  「是是,我絕對相信我是被埋沒的金子,遲早有一天會發光發熱。」有奕巳敷衍著他,幫他把黑箱子整理好。
  老人看著他,搖頭嘆了口氣。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不過也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這箱子裡的東西,你拿去,都是你父母的遺物。」
  「原來是我父母的……你說什麼,老頭!」搬著的東西差點砸到自己腳上,有奕巳瞪大眼,「我不是你撿回來的孤兒麼,哪來的父母?還有遺物是什麼意思?」他深吸一口氣,「你不要告訴我其實我不是什麼孤兒。我的親生父母含冤去世,他們拜託你照顧我,其實你隱居在這顆星球就是為了等我長大後回去報仇……」
  說話間,有奕巳已經腦補完一個百萬字的虐主流升級小說。
  老頭子欣慰地看著他,「原來你都猜到了,那就省得我解釋了。」
  解釋!必須解釋!猜到什麼鬼?我那是隨便意淫的,能作數麼!有奕巳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今天是愚人節?」他問。
  「你在氣我昨天拔了你的花?」
  「不帶這麼玩弄人啊!」
  看著一向沉穩的少年暴躁得快要精神分裂,老頭子嘆了口氣,「坐下,我慢慢跟你說。不過我提醒你,你最好有心裡準備。」
  「我時刻準備著。」有奕巳深呼吸,在他旁邊坐下,「你說吧。」
  十分鐘後,有奕巳總算是聽完了他爺爺講的故事。
  原來他並不是老頭隨便撿回來的孤兒,而是他收養的故人之子。十五年前,有奕巳的親生父母在追擊逃犯的過程中意外身亡,由於沒有別的親人,獨子無人照顧,便由老單身漢領養。
  「當時你的處境實際上很危險,父母雙亡,有很多人對你們家虎視眈眈。所以我不得不遷居到這裡,避人耳目把你養大。」老頭子緩緩道。
  有奕巳眼前一亮,「這麼看來,其實我本來還是個富二代?」
  老頭呵呵:「那也要你有命去享。」
  「那我父母究竟是什麼職業?難道和你一樣是軍人?」
  老頭子搖了搖頭,「我可比不上他們。至於他們的職業,對你來說,現在那些都還太遙遠。」
  「那意外身亡是怎麼回事?」有奕巳問,「世界上哪有這麼多意外?你告訴我,他們究竟是怎麼死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
  「算了,你不說我遲早也會知道。這些是遺物吧?」有奕巳去打開那些陳舊的箱子,「我就不信,這裡面一點線索都沒有。」
  「等等——!」
  他嘩啦一聲打開箱子,還沒等得及老頭子阻止,箱子裡的東西就被他翻倒在地上,而下一瞬間,在他面前化為飛灰。
  「你這個蠢貨!」老頭氣得跳腳,「這些都是需要特殊保存的珍品,你直接打開箱子,一秒鐘就被風化成灰了!你個敗家子,孽障,白痴!」
  顧不得老頭在旁邊罵,有奕巳站在一片飛灰中傻傻發著呆。
  剛才那些好像是古書?真真切切的紙質書?在星際時代一本可以換一個億的原裝紙書!?他一個瞬間,就把一箱子價比星球的古書化為灰塵了?
  「你為什麼不提醒我?!」
  「你手快怪誰?」
  「這麼寶貴的東西為什麼用這麼爛的箱子裝著?」
  「什麼爛箱子,這可是最堅固的合金做成的基因密碼箱,沒有原主人設定的基因就是拿星艦轟也打不開!」
  有奕巳身上正有著打開密碼箱的基因,他此時欲哭無淚。一個手賤就敗了上億家產,有奕巳簡直想殺了自己。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悔恨,灰燼中一道亮芒閃過,吸引了他的視線。
  有奕巳彎下腰,從灰塵中撥出一個徽章。
  那暗黑色的底面有些生鏽,看起來塵封已久。圓形的底盤上方刻著一片四葉草,下方則是劍與天秤,長劍為柱,支撐著金色天秤的平衡,有一種守序和鋒芒內斂的美感。
  最下則鐫刻著一行字。
  北辰之風永不停歇。
  有奕巳伸手劃過徽章,那一瞬,好像有什麼順著指尖流進了心裡。
  
  第2章 潛龍在淵(二)
  
  北辰是銀河第七共和國最北方的一個星系。
  數百年前,在共和國還和亞特蘭蒂斯帝國處於戰爭狀態時,北辰作為抗擊敵軍的最前線,一度是共和國的軍事重地。戰爭進行的五百年間,共有五位上將,二十位少將和中將,以及數以千萬計的共和國軍人犧牲在北辰星域。
  戰況最嚴峻的時候,整個星系有將近三分之二的領域都被敵方占領,而對方一旦突破北辰防線,首都星域的安全就岌岌可危。就是在這時,一位駐守北辰星域的將領違背軍部退後防守的調令,帶著他的星艦左右迂迴,最終與帝國的左翼艦隊同歸於盡,扭轉了整個戰局。
  北辰之風永不停歇。
  這是赴死的將士們最後留下的銘言。
  率領軍艦以身赴死的,正是當時值守北辰星系的邊防家族——「萬星家族」的最後一任家主。而在他之後,「萬星」其餘七子相繼戰死在北辰星系,直到「萬星」再無子嗣,逐漸凋零滅亡,成為星際絕唱。而據說每當有「萬星」奔赴戰場時,北辰星系的恆星便會散髮出異於平時的璀璨光芒,與其餘星辰相輝映,遠望仿佛有上萬顆星辰在同時閃耀。
  這就是「萬星家族」名稱的由來,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萬星」只不過是他們的代稱,這個家族真正的姓氏是——有,包納萬物,有無相生之有。
  有奕巳握著徽章的手都有些發抖,握住它的那一刻,他一瞬間仿佛看到整片宇宙的星辰都在自己面前閃耀,而其中有一顆熟悉的璀璨星辰從黑暗中一閃而逝,如剎那煙花。
  「老頭,這是……」有奕巳的聲音在發抖。
  「這是你父親留下來的徽章,是他在任時留下的唯一憑念。」
  「在任?我父母究竟是誰?」有奕巳連聲問:「還有這個徽章,究竟是什麼含義?」
  老人看著他,緩緩開口道:「你的父親,就是擊退亞特蘭蒂斯帝國艦隊的功勛將領‘,萬星’末代家主有卯兵的的唯一後裔,而你身上流著的正是‘萬星血脈’。」
  「而你,就是如今這世上,最後一個‘萬星血脈’!」
  「開玩笑吧,我怎麼會……」有奕巳不敢置信,但他緊握著這枚徽章,卻也不能堅決地否定。不為別的,只因為剛才在他識海內一閃而過的那個璀璨星辰,十分熟悉,任何一個地球人都會對它感到無比懷念。
  那是一顆恆星。
  在來到這個時代後,有奕巳曾經百般打聽,但是沒有聽到任何有關銀河系的線索。宇宙那麼大,人那麼渺小,有奕巳甚至一度放棄,認為自己不過是重生到了另一個宇宙。然而,剛才那個幻象卻給了他新的希望。
  那是太陽,是他曾經的家鄉唯一的恆星!他竟然在徽章裡看到了太陽,難道只是巧合?萬星,有家,這個神奇的家族,會不會和他的重生有什麼關聯?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自己去尋找。」老頭子彎下腰,打開門,任由紫微星上的大風將一地灰燼吹走。
  「等等!」有奕巳忍不住阻止。
  「等不了了。」老頭回頭看他,那犀利的目光不似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
  「是踏上征程,還是在這顆邊境星球過一輩子,你自己選擇。」
  「……」
  有奕巳低頭看著手中暗金色的徽章,緊握著它,幾乎嵌進肉裡。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一整夜都沒睡好,眼前一時劃過還在地球時家人的音容笑貌,一時又閃過在紫微星與老頭相依為命的日子。
  星際時代,重生為人,他心裡不是沒有過憧憬,也不是沒有遺憾。然而事實真曝光於面前時,卻也不是那麼容易接受的。「萬星」家族的滅亡,真的只是戰死沙場那麼簡單嗎?如果背負上「萬星」的稱號,是不是意味著他也要背負這個家族的血脈與仇恨?
  然而不論其他,這副身軀的確流著有家的血脈,重活的十五年也讓有奕巳徹底融入這個世界,認可了自己新的身份。即便不去探尋有家滅族的真相,他就甘心一輩子困於這個小小的邊境星球上?
  翻來覆去睡不著,有奕巳索性打開星腦,開始搜索所有他想要知道的消息。
  第二天,當老頭子從星港值班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雙眼通紅,坐在門口等他的有奕巳。他仿佛早有所料,咧嘴一笑,「怎麼,想明白了?」
  「四葉草,一葉枯榮,一葉繁華,一葉平衡,一葉自守,記載在星法典第一頁。劍與天平則象徵著公平與正義,是執法者的象徵。這是一枚星法徽章,我父親是星際檢察官。」有奕巳把玩和手裡的徽章,「而且這徽章上劍刃朝外,說明他是異能科的特搜官,而不是文員。」
  「咳咳。」老頭被嗆了一口,「沒想到你查的這麼清楚。」
  「萬星有家。近百年前,有家子嗣先後戰死在戰場,只有當時一個歸省探親的有家媳婦避人耳目,在邊境生下了男孩,一直隱姓埋名度日。直到十幾年前,我父親身份暴露才引來禍事,對嗎?我猜測有家招人嫉恨的原因,大概和‘萬星’這個名號離不開關係。」
  老頭臉色複雜的看著這個不過十五的少年,「你都查到了?」
  「一點旁門左道的消息,加上我自己的揣測。」有奕巳收起徽章,握在手心,「雖然猜不到具體情況,但是猜個大概並不難。老頭,你要我離開紫微星,真的是要我出去報仇?」黑色的雙眸緊盯著對方,「這裡面還有我不知道的內情,是不是?」
  此時天色還早,有奕巳一夜未睡雙眼通紅,而老頭卻是一夜勞作面色蒼白。看著老人滿頭的白髮和髒污褶皺的雙手,有奕巳突然又不忍心再逼問他了。
  「算了,你不說也沒關係,我……」
  「我不希望你報仇。」老頭突然開口,「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走自己選的路,小奕。」
  有奕巳抬頭看他。
  「但是,即便你不去招惹那些人,遲早他們也會來找你。如果在那之前,你沒有安身立命的資本,就會像你父母一樣……」老頭子握緊乾枯的雙手,青筋外露,「死無葬身之地。」
  「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奕巳低聲自語道:「我就知道,給了這樣一個金手指,怎麼會沒有點負擔。」他抬起雙眸,迎上老頭疑惑不解的目光,輕笑道:「沒事,老頭,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出去闖一把的。畢竟不管怎麼說,我身上也流著萬星的血脈。」
  而且,正如老頭所說,如果本身不能變的強大,躲得再遙遠,也會被有心人發現。像他父親那樣的身份都會被人逼至絕境,更何況是如今的有奕巳呢。有時候人搏一把,實在是不得已。
  有奕巳看著養育了自己十幾年的老人,心想,就算是為了償還這份養育之恩,為了報答有家這份重生之情,他也得拼一把。雖然他現在守護的東西不多,但是為了這些,他也會不惜一切。
  「你說如果我走的話,能走多遠?」有奕巳越過老人的肩膀,看著他身後天光未亮的夜空,視線仿佛可以穿過黑暗,去向宇宙的另一頭。
  老人靜靜地看著他,「比最遠的星辰還要遠。」
  「哈哈。」有奕巳大笑,「那我可很期待。」
  天際最遠的星辰,又能有多遠呢?
  決定離開後,一老一小就開始收拾行李。兩人都不是拖泥帶水的人,當天就把有奕巳外出的東西收拾好了。除了一些簡單的衣物外,有奕巳只帶了那枚徽章。究竟是為了紀念這副身體的父母,還是懷念當年的那顆星球,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將徽章往兜裡一揣,有奕巳就出門了。
  「小奕!」臨走時,老頭喊住他,欲言又止,「有家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是你要相信,你的能力絕對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無用。你可是萬星後裔。」
  「我知道了老頭。」有奕巳笑嘻嘻地回答他,「我不僅是‘萬星’的後裔,我還是即將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
  「臭小子,吹牛皮不知道天高地厚!快滾吧。」老頭笑罵他。
  有奕巳就此與養育他十多年的老人告別。
  半小時後,他背著行李坐在升降機裡,看著升降機從地面升起,飛向星港,重生為人的「十五歲」少年有奕巳,心中是說不清的感慨。他即將面臨的是一個怎樣的世界,那裡會有多少危機與機遇在等待,而那些還行走在時光中的陌生人,又有哪些會和他在未來相逢。如果……
  「有奕巳!」
  耳邊一個粗獷的聲音,打斷了有奕巳文藝青年式的幻象,他一抬頭,就看到元壯壯手裡拿著一串烤魚走了過來,「你竟然也在這裡?」元壯壯驚喜道:「你不留在紫微星幫你爺爺看大門了?可你的零級異能,也不能被哪家學院錄取啊。」
  有奕巳看著他毫不在意地說出別人的痛處,正有些不快,又聽見元壯壯繼續道:「對了,我明白了,你也是去參加北辰軍校考試的麼?」
  北辰?
  字裡行間一個關鍵詞,吸引了有奕巳的注意力。
  「北辰軍校考試?」
  「你竟然不知道?」元壯壯錯愕道:「我還以為你來星港就是為了……」
  接下來,元壯壯好一番解釋,總算給有奕巳說明白了這個北辰軍校考試。
  在銀河第七共和國,每個年滿十五歲,從基礎學校畢業的少年,都面臨著兩個選擇。一個是直接去基層工作,一個是繼續深造學習,以期望將來分派到一個體面的工作。而再深造的高級院校又大概分為兩種,一個是面向民生的綜合類院校,這其中包括經濟、文學、理工、藝術科等等,這些專業的學校,基本上都會錄取一些在這方面有異能優勢的學生。比如元壯壯的異能就是能加強他的力量和對機械的掌控,機械學院就很樂於錄取這樣的學生。
  而另一類就是軍校,這裡的學生只有兩個專業。
  以騎士與劍為徽章的守護學院,與以天秤與四葉草為象徵的星法學院。軍校基本不對外招生,只錄取軍隊系統內部子弟。而元壯壯說的大消息,就是今年北辰軍校史無前例的對外公開招生了。
  「據說只要通過考試和面試的學生,不論身份都會被錄取。」元壯壯崇拜道:「雖然現在是和平時期,但是那可是軍校啊!出來以後就是少尉軍銜,在紫微星都可以橫著走了。要不是我已經被藍星技術學院錄取,我也想去考考試試啊。」
  說完,他看向有奕巳。「對了,既然你不是為了考試離開紫微星,你出來究竟是做什麼?」
  做什麼?
  如果剛才有奕巳還有些迷惘的話,現在他已經有了目標。
  北辰軍校的開放式招生考試,如果不是沒那麼自戀,有奕巳簡直要以為這就是特地為自己準備的捷徑了。心情大好的他,摟過元壯壯的肩膀,拿起烤魚咬了一口。
  我的確不是為了考試。
  有奕巳心道。
  我的目標,可是星辰大海。
  
  第3章 潛龍在淵(三)
  
  共和國歷1771年七月,北辰之戰結束後的第二個百年,有奕巳搭乘的星際穿梭飛船,駛入了北辰星系。
  時隔兩個世紀,又一位「萬星」家族的後裔踏進了這片星域。然而此時,包括有奕巳本人都不知道,有家血脈重回故地,對於他和北辰星系意味著什麼。
  他現在正在為考試的事情而煩惱。
  「軍校的考試竟然還要考異能,軍校的考試怎麼不可能考異能,哎。」他唉聲嘆氣地坐在四等倉狹窄的床鋪上,翻著一堆考試資料,第一次感覺到為難。
  若是一般的考試,對於有奕巳來說實在不在話下。作為21世紀的考霸,拿下各類高難度考試不過是家常便飯,而讓有奕巳為難的,是他的異能。
  自從數百年前人類基因第二次大進化之後,異能就成了人人必須掌握的一項生活能力。擁有異能後的人類,不僅體質和力量方面有了進化,甚至精神方面也因人而異各有異變。有奕巳就曾經遇過一個能夠使用精神力讓時間停止的高手,當然,那是一種類似幻覺的能力,並不是真的停止時間。
  相反,沒有異能的限制簡直太多,不能開星際飛車,不能從事涉及外太空的職業,不能……而軍校顯然更不會招收一個零級異能的學生,更何況有奕巳的目標還是軍校中的精英專業——檢察官候補。
  那麼,有奕巳就要為此放棄了麼?當然不,天無絕人之路,有奕巳相信事情總會有轉機。而且,他身上還有所謂的「萬星血脈」。不過,這「萬星血脈」究竟是什麼?
  正想著,敲門聲突然響起,一個老熟人不等有奕巳應門就擅自進來了。
  「我要下飛船了,有奕巳。」不速之客元壯壯道:「前面的星球就是藍星技術學校所在地,我得下站。」
  「哦,走好走好,一路順風。」正獨自煩惱的有奕巳心不在焉地打招呼。
  「暑假你和我一起回紫微星嗎?」
  有奕巳本來想拒絕,後來想到老頭子孤零零一個人留在紫微星他也不放心,於是便點頭答應。「好。」
  元壯壯興奮道:「那你到時候來藍星找我啊!對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究竟是要去哪?這已經靠近邊境,帝國那邊……」
  元壯壯的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外面傳來陣陣驚呼,此起彼伏,喧鬧不止。
  怎麼回事?
  有奕巳循聲望去,便透過星際飛船透明的外倉,看見了令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一隻比星艦還大的鯨魚,在星空裡緩慢暢遊著。
  那是鯨魚嗎?為什麼會有在星空裡暢遊的鯨魚,為什麼會有銀色的鯨魚?可如果不是,那熟悉的外形,宣示身份的背鰭與尾鰭又是什麼?
  那巨大的身影在星空間緩慢游走著,遮蓋了半個天地,不經意間散髮出來的光芒甚至都遮蔽住了遠處恆星的光。攝人心魄的美麗,奇跡一般的造物。
  「天啊,是亞特蘭蒂斯的星鯨!」元壯壯驚呼道。
  星鯨,亞特蘭蒂斯?
  有奕巳這才反應過來,他已經抵達北辰星系,共和國與亞特蘭蒂斯帝國的交際處,在這裡遇見這般奇景也不奇怪了。
  亞特蘭蒂斯人,是與共和國的人類完全不同的一個種族。相傳,最早他們是生活在某個星球的海洋哺乳動物,經過不斷的進化,和宇宙其他智慧生物一樣開始向宇宙進發,甚至成了所有種族中最強大的幾支之一。而亞特蘭蒂斯人,也遺傳了他們先祖海洋哺乳類生物的特點,大多數亞特蘭蒂斯人化作人型時沒有耳朵,只在耳側的位置有幾道細縫,並且根據種族不同,身上會有不同的斑紋。
  更奇異的一點是,所有亞特蘭蒂斯人都能化形為另一個形態,他們的原始形態。傳說亞特蘭蒂斯人之中的最強大的鯨與鯊兩族,甚至能以原形在星際暢遊。當然,這都是傳言,現在的人見到的星鯨或者星鯊,都是亞特蘭蒂斯人做的立體模擬影像,只是用來在邊境區域顯擺用的,並不是實體。
  明白了這點後,有奕巳也興致缺缺。
  「有什麼好看的,一個影像而已。你還不下站?我可聽到廣播在催人了。」
  「真的,快來不及了!我先走了,你到之後記得聯繫我啊!」
  元壯壯匆匆離開,在這陌生的星系,又只剩下有奕巳一個人,一時間他竟然還覺得有些寂寞。
  「想什麼呢?」
  他把太空枕頭往臉上一蓋,決定睡一覺再起來考慮考試的事情。只是,臨睡時不知為何,腦海中又劃過了剛才那個龐大而又神秘的影子。
  星鯨,亞特蘭蒂斯……說起來,地球上也有關於亞特蘭蒂斯的古傳說……
  龐大的星鯨的幻影從飛船一側消失後,人們逐漸收回了目光。雖然看起來像是近,可其實雙方之間隔著數千星裡的距離,星鯨的身影除了在某個少年夢中徘徊不散,並沒有給其他人留下多麼深刻的映像。
  然而卻沒有人知道,在飛船離開後,亞特蘭蒂斯帝國境內,「星鯨」轉身掠過了幾顆行星,最後在一顆蔚藍色的星球前面前停下。銀色的光芒驟亮,幾乎將黑色的星空點綴為白晝。須臾,一個修長的身影從銀光中走出,不著寸縷地在太空中走著,如履平地,直到緩緩落到為他準備好的一塊星港平台上。
  「殿下。」
  立馬有侍從上前為他遞上黑色的披風,人影接過,銀色的長髮傾斜在黑色綢面上,鋪展開來,流光溢彩,有種奪人心神的美。
  「您實在是太不注意了。」然而,卻有人大煞風景道,「這個時候北辰軍艦正在外巡邏,您化身原形,萬一被對方軍艦發現,引起誤會,該如何是好?」一個穿著書記員制服的帝國軍人推了把眼鏡,很不贊同道。
  而他說教的對象,此時剛整理好穿著,懶洋洋地走到一邊的暗紅色躺椅上坐下。
  「現在的北辰軍隊早已經不同往日,他們還不能發現我。」說話的人有著十分好聽的男低音,帶著特有的沙啞,很容易讓異性臉紅心跳。修長的手指挑起自己的一邊銀發,把之掀到耳後,露出俊逸出塵的側臉。銀色的眼瞼低垂,在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撒上些微的投影,堅挺的鼻子到脣部形成一條優美的弧線,比例完美,不多一分,不減一毫。
  當他抬頭看向某人時,那雙黑色眼眸裡仿佛有星辰在跳躍。
  慕梵,亞特蘭蒂斯王室血脈,世上為數不多的最後幾隻星空鯨鯊。不是地球上的鯨鯊,而是真正的鯨與鯊魚的後裔,傳說亞特蘭蒂斯人還生活在原始星球上時,王室的血脈就是由一隻鯨與一隻鯊繁衍出來的。非常不可思議,但卻是現實。
  亞特蘭蒂斯有三大最尊貴的血脈,星空鯨,星空鯊,以及王室所代表的鯨鯊,鯨鯊擁有鯨的體型,鯊的凶猛,在戰爭時曾經一度以一己之力對抗共和國的整個艦隊,戰鬥力不可小覷。然而這樣珍貴的血脈,現如今只剩下不足五位,每一個鯨鯊都十分稀少。是以,書記官才會對慕梵的行為表示十分憤怒。
  「殿下如此尊貴,怎麼能讓自己陷入險境?」書記員眼鏡寒光一閃,「我沒看錯的話,你剛才還特地在對方的一艘民營飛船的可視區域內經過,那些人類可都看到您了!」
  「咳咳。」正輕啄的慕梵被嗆了一口,「那只是意外。」他苦笑道,嘴角帶著令人心動的酒窩,「而且我保證,我偽裝成星鯨的投影完美無缺,沒人會把我當做真的生物。」
  「是那樣最好。」書記官道:「您要注意您的安全,殿下,最近帝國與共和國都不太平。」
  「世事就沒有太平過,梅德利。」喊著書記官的名字,慕梵放下酒杯,「而我到這裡,雖然是暫避,但也不能什麼事都不做。」
  書記官梅德利頓時有不好的預感,「您又在打什麼主意,殿下?」
  「我只是在思考一個問題。兩百年前,人類可以憑藉他們的力量,將慕焱逼得與他們同歸於盡;兩百年後,人類卻快因為自己的內鬥而亡。你不覺得他們很有意思麼?」
  「殿下慎言。帝國自百年前就不再幹預銀河第七共和國的內政,共和國的事務與我們無關。」梅德利淡淡道。
  「無關?那為什麼海因裡希家那幾隻傻鯨,茨汏家族的幾隻蠢鯊,最近一直在與共和國秘密聯繫?難道他們什麼時候脫離帝國,成為人類共和國的一員了?」
  「殿下……」梅德利臉色難看,涉及政治,可不是該他多嘴的。
  「行了。」慕梵淡淡一笑,看著酒杯內猩紅色液體的倒影,「你我都明白,既然他們能找點事情做,為什麼我就不能?」
  「您想要做什麼?」
  慕梵:「聽說北辰軍校最近在招生?」
  「……」
  「聽說他們招生不論身份?」
  「……」
  「要不我還是回帝都去,再去揍海因裡希家那小子幾拳?」
  「我這就去幫您搜集資料!」梅德利咬牙,拿自家殿下實在沒有辦法,無奈只能妥協。他起身要離開,轉身又忍不住道:「殿下,您為什麼會如此關注北辰星系?」
  「梅德利。」慕梵收起笑容。不帶笑意的時候,他看起來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氣勢。「慕焱不僅是最後一個戰死的鯨鯊,他更是我唯一的兄長。」
  兩百年前的最後一戰,亞特蘭蒂斯大王子慕焱戰死於北辰星系。而與他一同殉葬的,則是「萬星」有家的艦隊。
  書記官有些擔憂,「那如果您遇見了有家後人,會怎麼做?」
  慕梵失笑,「怎麼可能,有氏一族,早就滅亡在人類自己手裡。」
  「殿下,我是說萬一,如果再出現一個像十幾年前的有銘齊那樣的漏網之魚呢?」梅德利不肯放棄道。
  慕梵沉思了一會,低下頭,看著杯盞中倒映的漫天星光。
  「如果是那樣……」
  他輕輕搖晃,好像將整個世界都握在手心。
  「我就把這顆‘萬星’,囚禁到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讓他嘗遍這幾百年來我所承受的痛苦,直至死亡。」他的聲音低沉,似是來自最深的深淵。
  言畢,他看見書記官錯愕的眼神,失笑道:「只是玩笑而已,放心,我不會亂來。」
  深知殿下秉性的書記官嘆氣道:「希望如此。」
  可即便是慕梵也沒料到,命運弄人,在不久的未來,他這番話竟然成真了。
  只是那時的心情,已截然不同。
  
  第4章 潛龍在淵(四)
  
  「阿欠!」
  剛踏上北辰主星的有奕巳已經打了三個噴嚏。
  「究竟誰一直在念叨我?」
  鬱悶地摸了摸鼻子,他抬腳踏上星港的口岸,抬頭便看見整個星港的全貌。
  與紫微星破陋的星港不同,這裡停滿了來自各地的星際飛船,大大小小,交錯交疊。而在遠處則是被嚴加看守的軍港,音樂可以看見龐大的軍艦規整地停靠著。一旦有異動,這些龐然大物就會以鋪天蓋地的氣勢從星港升空,飛向宇宙。而同樣規模的星港,主星上還有五座,其他星球上還有數十座。
  這就是北辰星系,人類最大的邊境要塞,數百年前抗戰的聖地。
  「北辰。」有奕巳摸了摸放在心口的徽章,「總算到了。」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踏上主星後的有奕巳並沒有感受到風。是的,沒有風。整個主星出於防衛需要,外空與星球大氣層之間全部用智能裝甲隔開,再模擬出虛擬的天空。星球內的天氣也是按照需要由人工操縱,這樣的環境下,別說是自然風,就是任何一滴雨水都需要經過嚴密的計算。
  徽章上的北辰之風指的又是什麼呢?有奕巳想,至少自己現在是找不到答案。不過,只要想辦法進了北辰軍校,就會離真相更進一步。有奕巳抱著問路的心態找一個路邊大媽時,得到了如下回答:「啊?你要找啥!」
  「我找北辰軍校,阿姨。」
  「北辰體校,我不認識啊!」
  「是軍校!」
  「軍銜?哦哦,我兒子軍銜是中尉啊,你問這個?」
  「我是說——北辰萬星軍校,阿姨,您知道它在哪嗎?」
  「你說萬星,哎,我好多年沒見到萬星家的人了……都不在嘍……」
  大媽耳朵似乎有點問題,兩人總是雞同鴨講,正當有奕巳想著是不是該放棄,換個人問路時,和他交談的阿姨卻毫無預兆地捂住胸口,噗通一聲倒在馬路中央。
  有奕巳:「……」
  一邊行走的路人全部停下來,用一種可疑的目光看著有奕巳。有奕巳深吸一口氣,上去將阿姨扶了起來,連忙叫:「這裡有人暈倒,誰能幫我聯繫救護中心?」
  熱心路人撥通了救護中心的號碼,不一會治療機器人和警用機器人就從天而降,分別帶走了阿姨和有奕巳。
  坐在警車裡的有奕巳:「……」生平第一次搭乘免費的飛車竟然是警車,人生真是圓滿了。
  他在警局待了足足一個下午,應付了警用機器人的各種盤問,在餓的饑腸轆轆時才總算被宣布可以離開。有奕巳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走出警局。
  「抱歉,實在抱歉!讓你受委屈了,小兄弟,我聽到消息就第一時間趕來了,你沒事吧?」
  剛一出門,有奕巳就看到一個穿著軍服的青年迎了上來,又是道歉又是鞍前馬後地慰問。有奕巳掃了眼他的軍銜,了然道:「你是那位阿姨的兒子?」
  這位中尉連忙道:「真是誤會,我母親出門忘記帶常用藥,一時犯病暈倒,別人卻以為是你撞了她。我等她醒來問清楚緣由後就立刻過來接你了,實在是抱歉!」
  「不用在意,我就當是在警局裡喝了頓下午茶,沒什麼大不了。」有奕巳擺擺手,不當回事。反正他也沒地方去,在警局就當是免費乘涼好了。
  中尉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你不擔心自己?」
  「擔心什麼?」有奕巳勾起嘴角,反問道:「擔心被你們誣告,或者是被當做肇事者抓起來?路邊那麼多聯網的監控,隨便調取一個就可以證明我清白。再說,就算真遇上個沒良心的誣告我,也得由他舉證,他能舉出確鑿的證據嗎?我那幾十年書……咳,我也不是白讀那麼多年書的。」
  中尉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年輕的小子,「你說的……也對,冒昧問一句,你來這裡是?」
  「我來考軍校!」有奕巳露出牙齒,大大方方的一笑。
  「怪不得!我就說你看著不簡單,肯定是個人才。小兄弟,你考北辰軍校,有地方住嗎,要不住我家?就當是為這次誤會賠罪。別客氣,跟我客氣就是不給我面子!」中尉十分大力的拍著胸脯,隔著軍服也把胸肌拍的啪啪響。那氣勢,大有如果有奕巳不答應,就把他綁著走的意味。
  早就聽說北辰星系的人都特別的直脾氣,正愁沒地方住的有奕巳因此也不客氣道,「那就卻之不恭了。」
  「什麼意思?」
  有奕巳:「意思是謝謝大哥,我就厚臉皮應下。」
  「豪爽!我叫柏清,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照著的小兄弟了,而且我媽就喜歡你這樣眉清目秀的小夥子。對了,還沒問你名字……」中尉搭著有奕巳的肩膀,把還沒發育的少年拎小雞一樣帶著走了。
  由於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有奕巳因禍得福,收穫便宜大哥一枚,也暫時解決了住宿的問題。在和柏清嘮嗑了一路,即將走到他家大門口時,有奕巳終於想起一個問題。
  「對了,柏大哥,我還不知道北辰軍校在哪,還得趕時間去報名呢。」
  「在哪?」柏清呵呵一笑,「你腳下不就是麼?」
  有奕巳慢慢地瞪大了眼,「你的意思是……」
  「這整個星球,就是北辰軍校。」柏清自豪道:「這星球上的每一個人都可以看成是北辰星系的軍人,一旦開戰,上至八十老人,下到八歲幼兒,都可以立馬上戰場,永駐北辰,護衛星海!」
  永駐北辰,護衛星海!
  仿佛有一陣清風從耳畔拂過,有奕巳呆愣了一會,微微一笑。他有點明白,徽章上的「北辰之風」指的是什麼了。不是指這裡的土地,而是這裡的人。
  當晚,有奕巳就在柏清家借住下來,他向柏清詢問了一些考試相關的問題,並回答了一些柏清的問題。當然,他並沒有將自己零級異能的事情告訴柏清,但他相信,以柏清中尉級別的實力,應該能察覺到他目前的異能等級並不算高。然而即便是這樣,柏清並沒有對他說過一句放棄的話。
  「你儘管去考試,如果進了,你就是我的師弟。」柏清拍著他肩膀,「到時候我就可以跟兄弟們吹噓,我也有一個考進星法學院的師弟了。」
  有奕巳微微一笑,「那到時候,你要做我的守護騎士麼,柏大哥?」
  柏清老臉一紅,「我、我不行,天賦異能五級以上的人才能成為星法典的守護騎士,我早就被淘汰了。」說著,他就有點悵惘。
  談起守護騎士,守護學院沒有人不嚮往。那是象徵著榮譽和力量的稱呼,遠不同於一般軍銜。而柏清雖然是守護學院畢業的,但不是每一個畢業生最後都能成為守護騎士,就像並不是每一個檢察官候補都能成為檢察官那樣。
  如果說,檢察官與法官是星法典的使用者的話,那麼守護騎士就是星法典的守護者,騎士們通過效忠自己所選擇的檢察官或法官來守護星法典。
  因此星法學院和守護學院,私下也被戲稱為公主學院與騎士學院。
  當然,在異能遍地的時代,無論是法律,還是執行法律的人,都與有奕巳曾經待過的地球有很大不同。不久之後,他將親身體會到這一點。
  就在有奕巳就埋頭準備北辰軍校的入學考試時,卻錯過了一個震驚全宇宙的消息。
  亞特蘭蒂斯帝國的二皇子,目前皇室僅存的男性子嗣,竟然報名參加銀河第七共和國,北辰軍校的入學試。
  這個消息瞬間以光速在兩個國家間傳播著,並引起巨大的波瀾。人類共和國內部的反應暫且不談,亞特蘭蒂斯帝國內部,卻已經一片驚濤駭浪。
  亞特蘭蒂斯陛下聽到消息,只是一揚眉角,不曾多說,看樣子是放任了二皇子的任性。而其他人,未必就這麼想。
  「這個慕梵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他是與北辰的人聯盟了嗎?」
  「愚蠢,北辰那些頑固不化的榆木腦袋連我們都說不通,你以為慕梵就可以?」
  「那麼北辰軍校會阻止他考試了?」
  「我看未必。不過,就算不能阻止他考試,我們也可以……」
  陰謀在黑暗中滋生。
  就像慕梵自己說,世事從未太平過,只不過這一次,他決定自己掀起一股驚濤駭浪,好將幕後那些齟齬的蛆蟲全都鏟除乾淨。然而他卻沒想到,這風浪不小心掀得太大,再加上另一個沒心沒肺的傢伙在其中興風作浪,不久以後,幾乎將兩大國都掀了個天翻地覆。
  俗話說就是,浪過頭了。
  
  第5章 潛龍在淵(五)
  
  時間轉瞬即逝。
  北辰軍校考試報名的當天,特地開闢出來用作場地的廣場上一片人山人海。由於是軍校第一次對外招生,報名的考生超過了以往的十倍,當然,這同時也意味著淘汰率也是以往的十倍。
  「報名守護學院的請靠右,報名星法學院的請靠左站。」
  許多多站在左邊的人群中,手心緊張得直冒汗。這次家裡賣了一年產出的星礦,才湊出盤纏和學費來讓他考北辰軍校,萬一失敗,他哪有臉面回去見父母和弟妹,一想到此,許多多本就不大的心臟晃悠得更厲害了。他個子小,加上緊張,縮在人高馬大的人群中幾乎不見影子。
  考生之間的氣氛並不是很友好,由於淘汰率實在太高,大家看彼此的眼神都是防備而充滿敵意。在這樣的高壓下,出現紛爭幾乎是必然的事情。
  一個人從後面走過來,沒有注意到個子矮的許多多,一下子撞到他身上,並把許多多的行李也撞翻了。家裡地裡剛收上來的小麥粉灑了一地,許多多還來不及心疼,就聽見一個暴怒的聲音。
  「怎麼不長眼啊,小子!」
  許多多抬頭,看見剛撞到自己的那個大漢,正惡人先告狀。
  「你的髒東西弄髒了我的衣服,一會還怎麼考試?」這個粗壯得簡直可以去考守護學院的大個子一臉怒氣道:「喂,窮鬼,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
  「不,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髒東西,是新收的小麥。」
  大個子暴怒:「賣,賣你個頭!我說你,該怎麼賠大爺的衣服?」
  「是、是你撞的我……」許多多囁嚅著想要辯解。
  「你說什麼?!」大個子更怒了,大手往外一伸就要揍人。誰知道他這手不小心伸得太長,惹來了不該惹的閻王。
  「嗯?」
  有奕巳看著被打翻的豆漿,這可是柏大媽早上出門時特地給他準備的,還沒喝幾口呢。心疼。
  接著他抬起頭,幾乎是在十分之一秒內就判明了眼前形勢。暴躁怒漢欺負暖弱小正太,呵呵,多經典的場景,可有奕巳不是那愛管閒事的人,他轉身正準備離開——
  「哪裡又跑來一個瞎子,沒看見老子我正在教訓人嗎?!」
  
  收回前言,有奕巳愛管起閒事來簡直就不是人。
  
  許多多閉上眼,正等著挨揍,可預想中的拳頭並沒有揮下來,他反而聽見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是不介意你打人,但你有想過你揮出這一拳之後的後果嗎?北辰軍校最注重紀律,一旦發現考生鬧事一定會開除他的考試名額。」
  「誰、誰能證明是我打的人?」大漢的聲音有些遲疑。
  「你以為這裡會有其他人為你作證?只要我和這個傢伙一口咬定是你挑事,你的考試資格就一定會被註銷。」那個聲音繼續道:「當然,你也可以試著去找考官解釋。但是事情本就是你無理在先,就算考官親自調查,也不會得到對你有利的證據,只會坐實你的惡行。我的話說完了,現在你可以決定是不是要揮出這一拳。」
  「你!」大個子怒視有奕巳,「只會賣弄口舌的傢伙,算什麼本事!」
  話雖這麼說,他氣勢卻弱了下來,也收起了拳頭。萬一真被巡查人員發現鬧事,肯定不能繼續參加考試。而比起發泄怒火,考試的名額要寶貴得多。
  「連口舌都不會賣弄,還來考星法學院做什麼?星法典民部侵權篇第七章的內容,你知道嗎?」有奕巳微笑,「不記得的話,我建議你抓緊時間回去多看點書,好過在這裡沒事找事。再見,不送。」
  大個子惡狠狠地看了有奕巳一眼,悻悻離去。而攆走一個麻煩的有奕巳則在心裡嘆氣,前患不止,後患無窮。他怎麼就一時衝動,惹上這個麻煩了呢。
  「那……那個,謝謝你。」
  有奕巳一低頭,就看到麻煩的來源,那個小個子的傢伙正眼冒星星的看著自己。
  「你好厲害,竟然把他說服了!」許多多崇拜地看著眼前人。這個黑髮黑眼,看起來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年,竟然能解決自己束手無策的麻煩。果然大星系就是藏龍臥虎,能人輩出。
  他偷偷看了有奕巳幾眼,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想到。果然媽媽說的是對的,長得好看的人心眼大都是好的。眼前這個少年就長得很好看,他幫了自己;而那個大個子橫眉粗眼的,就只會欺負人。
  出乎意料的,許多多還是一個潛藏的外貌主義者。
  「沒什麼。」有奕巳咧嘴一笑,「但我不是白幫你。因為幫你擋了這一災,我可能沾染上不必要的風險,你準備怎麼補償我?」
  「是、是要補償你,我的小麥粉還有半袋!」許多多眨巴著眼,「夠嗎?不夠我還有一些口糧,都是從家裡帶的,要是不嫌棄的話我還有……」
  天啊,世上究竟是哪裡來如此純良的生物,竟然這麼天真。有奕巳捂著還剩下不多的良心,掙扎道:「算了,你先欠著,我改天再問你要。」
  「好的!」此時,許多多還不知,自己已經掉進了大尾巴狼的陷阱。
  有此一難,有奕巳算是多了一個小跟班,一路上許多多跟在他背後問來問去,像個小話嘮。
  「對了,你是怎麼看出來那個大個子不記得星法典民部侵權篇第七章的內容,奕哥,你好厲害!」兩人交換了姓名後,許多多崇拜道。
  為了防止身份暴露,改名蕭奕巳的有奕巳擺手道:「那有什麼?我隨口扯的,是個人就不……」
  「因侵權行為人的行為而造成他人財產、人身和精神的損害,依照星法應……」許多多洋洋灑灑背誦完一大串,討好道:「我都差點記錯了呢,小奕哥你肯定比我流利!」
  不,少年,我根本記不得,我還是隨口扯來忽悠人而已。有奕巳的自尊受到了九百九十九點攻擊,他決定以後問許多多要賬時,要把此時的精神損失也附帶在內。
  不過說真的,這許多多的記性真是好的超乎意料。星法典六部七十二篇三千三百零八章,他竟然能把其中一章記得這麼全?
  有奕巳也感嘆道:果然大星系就是能人多。
  兩人結伴而行,在等待考試的過程中也不那麼無聊。好不容易等待了半天,就快要輪到兩人做登記,人群卻突然被意外打亂。
  一艘陸用穿梭機囂張地停在了報名點上空,而令人意外的是,校方竟然沒有阻止,反而派出人前去迎接。
  「這是?」有奕巳有些困惑,不是說軍校內不允許存在特權主義嗎?
  「一定是慕梵!」許多多尖叫道:「是他,聽說他今年也來報考北辰軍校,可惜他考的是守護學院,不然說不定能和我們成為同學。」
  「慕梵?亞特蘭蒂斯的王室?他跑到共和國來考軍校,還是北辰軍校?」有奕巳瞪大眼睛,「如果我沒記錯,他的兄長慕焱,當年就是戰死在北辰的吧。」
  「都是成年往事了嘛,帝國和我們已經停戰兩百年,誰還計較這些?而且殺死慕焱王子的‘萬星’家都絕後了,他們不會還記仇啦。」許多多不在意道,「那可是慕梵王子!聽說他是鯨鯊,全宇宙不足五隻的鯨鯊哎!」
  有奕巳卻是一陣沉默,聽著自己家族被人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他心裡實在是說不上好受。看起來,好像他們有家滅亡,對於兩國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然而這對當年以身殉國的前人,又是多麼諷刺。
  「你怎麼能這麼侮辱先烈!」
  然而沒等有奕巳想好怎麼回應,旁邊一個紅頭髮的小姑娘就先忍不住了,「‘萬星’在北辰犧牲了多少人,要是沒有他們,北辰戰線早就全線崩潰,今天你腳下的這塊土地就成了帝國的殖民地,我們就都成了奴隸!你竟然用這種話議論先烈,怎麼對得起北辰陣亡在戰場上的同胞!」
  小姑娘激動地說著,眼眶紅了起來,瞪著許多多,「你、你……我討厭你!」
  說完,留著目瞪口呆的有奕巳和許多多,甩著辮子捂臉拋跑開。
  親眼目睹了熱情粉絲為自己家族辯護的有奕巳:……姑娘你莫走,我還麼死呢。
  許多多卻著急了,「是我說過了,不行,我得找她去道歉。」說著也丟下有奕巳追小姑娘去了。
  「哎,都走吧,留我一個。」有奕巳看破紅塵般揮了揮手,「什麼帝國王子,什麼北辰,和現在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塵歸塵土歸土吧。」
  「噗。」旁邊傳來一人笑聲。
  有人?!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談話,只是不小心聽到一些。」
  有奕巳轉頭看去,先看到一頭璀璨的白金短發,接著,才望入一雙如湖泊般深邃的碧綠眼眸。
  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年輕人,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有奕巳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你全都聽見了?」
  那人再次致歉道:「一開始不準備偷聽,只是你們聲音未免有些大……」
  有奕巳連忙道:「沒事沒事。閒聊而已,讓你見笑了。」
  「哪裡,是我冒昧了。」對方有些窘迫地說:「其實我很羡慕你們可以這樣肆無忌憚的聊天,一不小心就走得太近了。」
  羡慕?難道這位看起來風度翩翩的高富帥,其實還是個內有隱情身世凄慘被孤立的少年?
  本來還有所防備的有奕巳,見狀同情道:「你從來就沒和朋友這麼聊過?」
  對方苦笑,「我身邊並不存在關係這麼親近的人。失禮,忘記自我介紹,我是伊索爾德·海因裡希,未請教……」
  就在有奕巳恆準備報上自己的姓名時,被一陣轟鳴打斷。只見天上一直在盤旋的陸用穿梭機終於開始降落,引起一地飛塵。
  「咳咳咳。」有奕巳捂著口鼻直咳嗽,被伊索爾德拉了一把才躲過後面的塵土。
  他抬起頭,看見罪魁禍首的穿梭機降落,機門緩緩打開,不一會,一個穿著華貴,銀光閃閃的生物從裡面走了出來,步履輕移,好似巡視國土的國王。當然,那並不是真的在發光,只是那人容貌身姿實在太閃亮,讓人覺得像是一個人形聚光燈。
  「那就是亞特蘭蒂斯二王子?」有奕巳撣了撣灰塵,「還真是氣勢逼人,自帶閃光。對了,聽說亞特蘭蒂斯王宮內不用燈光照明,想來有這些自帶發光體的王室在,也用不著點燈吧。」
  「呵呵。」伊索爾德忍不住笑,眨了眨眼。「也許正如你所說。」
  「如果這位王子真成了我們同學,可就麻煩了。」有奕巳撇嘴道:「我和這些天之驕子是天生犯衝。」
  然而,被有奕巳羡慕嫉妒恨的慕梵,此時的情況卻有點不妙。自下穿梭機後他就心緒不定,胸悶氣短,只覺得得空氣中仿佛蘊藏著什麼危險因子,壓抑得幾乎令他窒息。這種感覺之前從未有過,心律不齊的慕梵頂著一張面癱臉走向北辰一方的接待人,心裡卻在暗自考量。
  鯨鯊的第六感向來很準確,難道這一次,他真的會在北辰遇到危機?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殿下。
  您有貞操危機,殿下。
  再見,殿下。
  
  第6章 潛龍在淵(六)
  
  北辰主星上,考生們焦急地等待著登記。然而在北辰星系外,也有不少人關注著這次考試。
  「亞特蘭蒂斯二王子報考北辰?」
  巴默爾故作詫異地挑起眉毛,「這就是最近熱議的新聞?」
  「議長大人操心國事,連最近的消息都沒有注意到嗎?」
  在他身後,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笑眯眯地摸著鬍子。「不知道中央星系的那些校長們,聽到這個消息時又是什麼反應?您怎麼看,巴默爾議長?」
  銀河第七共和國,上議院議會間隙,參議的議員們不知為何也談到了慕梵報考北辰軍校的消息。老成世故的巴默爾一直裝作兩耳不聞窗外事,不打算參合,沒想到還是被這老狐狸給拉下了水。
  向他發問的,正是共和國目前九位大法官之一——莫利西。這位執掌星法典數十年的大法官,也是北辰軍校的畢業生。
  巴默爾借力打力道:「說起來,我畢業於中央軍校,對北辰的情況並不了解。這次的事情,難道不是莫老師您更有發言權?」
  雖然是北辰的畢業生,但是莫利西曾在中央軍校見習執教過兩年,中央軍校出身的議長稱他一聲老師,也不為過。
  「我的看法?」莫利西摸著自己的鬍子,笑呵呵道:「一想到中央軍校那群老禿驢,正羡慕嫉妒得牙癢癢,我就能開心得多吃兩碗飯。」
  為老不尊的傢伙。巴默爾暗中翻了個白眼,卻也耐他不得。
  「莫利西大法官。」
  然而,此時卻有另一人開口:「您這麼說似乎不妥。慕梵身為敵國王子,北辰卻接受他參加考試,是否太目無規章?」
  「敵國?」莫利西看向說話的年輕人,「不說我都快忘記。十年前,將‘萬星’封地出賣給對方的時候,諸位怎麼就沒想到那是敵國呢?哦,當然,我並不反對你們出賣一個早就滅亡的家族的故地,畢竟好處大家都有。只要不再冒出一個有銘齊,也自然就不會有人向你們聲討正義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面露尷尬,「萬星」家族滅亡後,瓜分「萬星」遺產的事,這裡面有哪個人少做了?只不過「萬星」無後,他們瓜分也瓜分得理直氣壯罷了。
  至於第二個有銘齊?
  一個不成器的「萬星」後裔,就算再出現一個又能改變得了什麼呢?
  似乎看出了對面年輕人的想法,莫利西不說話,須臾視線投向遠方,發出只有他自己聽見的輕聲嘆息。
  另一邊,絲毫不知自己祖產已被虎狼瓜分乾淨的有奕巳,正和伊索爾德聊得興起,甚至連排隊登記的事都拋之腦後了。
  「蕭奕巳。」
  「蕭奕巳!」
  直到登記員連喊了兩聲,有奕巳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叫自己。
  「哎,到!」
  而守護學院登記處,也正輪到某人。
  「慕梵!」
  「在。」慕梵踱步到登記處,登記員公事公辦地將號碼牌遞過去。
  「這是你的考號。入學考試從明天開始,請做好準備。」
  兩人幾乎同時應道:
  「是。」
  「了解。」
  再低頭一看考號。
  蕭奕巳:288。
  慕梵:289。
  有時候真是虐緣天註定,多年後的有奕巳這麼回憶。
  拿到了288號的准考證,此時的有奕巳還不知道自己的號碼是和慕梵緊挨著的。而伊索爾德,拿到的則是290號。
  「我們倆挨得很近,也許考試的時候可以互相幫助。」登記回來的伊索爾德微笑道。
  「號碼順序還和考試順序有關嗎,他們不打亂嗎?」有奕巳不解。
  「登記的順序本身就是打亂的過程。」伊索爾德解釋道:「你放心,號碼順序不會影響筆試,只會在之後的異能測試中發生作用。聽說相近的幾個號碼的考生,會被安排在一起參加異能考試。」
  「你知道的可真清楚。」
  「一點小道消息而已。」伊索爾德不以為然。
  這可不是誰都能得到的小道消息。
  北辰軍校的考試,以前一直只在軍隊體系內部進行,能從內部得到考試消息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今年的考試體系還有所變革,便是連老前輩柏清都找不到門路。伊索爾德能摸出異能考試的分組規則,肯定不是簡單角色。
  有奕巳心裡揣著明白裝糊塗,一臉和善道:「那真是太好啦,我異能等級不算高。如果我們合作,只能指望著伊索爾德你拉我一把了。」
  伊索爾德大方道:「我異能等級還可以,我會盡我所能。」
  看對方答應得這麼爽快,有奕巳不由好奇,「不好意思問一句……」
  「剛入六級。」伊索爾德慚愧道:「這幾年一直沒能有所進境,所以我才會到北辰來尋找出路。」
  異能等級從低到高,依次分為十二級五階。一到三級為星階,初學者領域;四到六級為月階,稍有小成;七到九級為日階,名動一方。以上還有乾、坤兩階,但那已經不是普通人所能抵達的。而其中,主修精神的星法者,等級比守護者更難提升,也因此高階異能者多以主修戰力的守護騎士等為主。
  六級異能意味著,就算伊索爾德去報考守護學院,也有極大可能成為守護騎士。連星階一級都沒有的有奕巳,真是羡慕得眼珠都要跳下來,他嘆了口氣。
  「本來還擔心我會拖你後腿,不過既然你這根大腿這麼粗,我也就放心了。」
  伊索爾德好奇問:「你的異能究竟?」
  有奕巳無奈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排隊還在繼續,等有奕巳和伊索爾德吃完午飯回來,登記已經排到一千多號。偏偏北辰軍校還不願意使用智能登記系統,只能由登記員一個個人工驗證,速度自然很慢。有奕巳回來的時候還看到了許多多,這小子和那紅發姑娘站在了一塊,兩人看起來不僅盡釋前嫌,關係竟然還不錯。
  有奕巳想,不能阻止小弟泡妞,便和伊索爾德在一邊有一茬沒一茬的閒聊起來。他本身帶著兩世經歷,什麼都能聊,而伊索爾德才是出乎他意料,這傢伙見識極廣,基本上有奕巳提出的話題他都能接一兩句。當然,他也從伊索爾德身上打聽到了一些特別的消息。
  這一次,報考北辰軍校的亞特蘭蒂斯人不止慕梵一個,而伊索爾德竟然也是亞特蘭蒂斯人!雖說有一些細微特徵可以辨別亞特蘭蒂斯人,但如果對方將耳朵遮住,再不仔細觀察,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
  「不會帝國今年流行到北辰考試吧?」驚訝過後,有奕巳問。
  「我想只是情況特殊。」
  「那慕梵呢?」
  「殿下更特殊。」伊索爾德苦笑道:「他性格一直孤僻,尤其是大王子戰隕後,脾氣就變得更加古怪。前一段時間,因為一些糾紛,他甚至差點當眾殺死星鯨家族的一位嫡子。」
  這時候有奕巳並沒有注意到,再提起戰死的大王子時,伊索爾德的語氣是難得的尊敬。
  「這麼聽起來,他們兄弟感情不錯?」他摸了摸身上竄起的汗毛。世人都知道當年大王子慕焱是死在「萬星家族」手裡。看來,他以後得離那個慕梵遠點。
  「長兄如父吧。」伊索爾德淡淡道。
  「既然如此,為何你不同慕梵一樣考守護學院,而是考星法學院?」有奕巳又問道:「據我所知,帝國沒有星法體系,你們信仰的不是海神麼?」
  「是的,帝國信仰海神,但是我卻覺得共和國的星法體系很特別。能通過一部法典來發揮作用遏制犯人,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伊索爾德眼中冒出求知的慾望,「我剛開始聽到的時候,就想神明的力量也不過如此。」
  正如伊索爾德所說,在銀河第七共和國,掌握星法典的執法者,異能是與眾不同的。他們不像一般異能者那樣主修戰力,而是主修精神,特殊之處就在於,壓製和剝奪兩個能力。
  壓製,是屬於檢察官的異能,專注於克制對方能力。而剝奪,是由法官剝奪走犯罪人的異能。一旦一個人被終身剝除異能,也就和廢物沒有什麼兩樣了。
  相比起剝奪,壓製的能力似乎不值一提。然而剝奪只能在犯人被控制後使用,使用條件十分苛刻。壓製卻可以隨時隨地使用,使得對方不能反抗。
  簡單的說,一個優秀的檢察官,可以壓製甚至控制,任何異能等級低於自己的人。
  因此在戰爭時期,檢察官們也往往被派往戰場任職督軍,監管軍隊的紀律。更甚至有傳言,高等級的檢察官的能力甚至能對亞特蘭蒂斯人發揮作用。
  「聽說這兩項能力,是隨著對星法典的掌控而增強。一部法典竟然能發揮神石那樣的功效,不是很神奇嗎?」伊索爾德所說的神石,是亞特蘭蒂斯帝國的聖物,相傳就是它使得亞特蘭蒂斯人一步步進化,走到了今天。
  「我不覺得奇怪,這只是一種知識。」有奕巳淡淡道:「掌握知識本就會給人的精神帶來改變,異能也只是精神力量的一種,這又有什麼不可能?歸根結底,發揮作用的不是星法典,而是法典所表達的內容。如果一個人迷信表象而忽視本質,就算他天天把星法典抱在懷裡,也不會有半點效用。」
  「你果然很有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有奕巳,伊索爾德笑說。
  「一般般,我比較謙虛。」
  伊索爾德大笑不止。
  就在兩人閒聊的時候,登記終於結束。
  「明天早上進行筆試,為時三小時。下午進行異能測試,號碼接近的五位考生互相組隊,具體測試內容當天再通知。」
  通告下來,眾人一片嘩然,筆試和異能測試竟然同天進行,完全不給人歇息的機會。
  「戰場從來不會給人餘地,想進入軍校,就要習慣這些。」登記員黑著臉留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喂,他這麼有個性,應該很符合你的品位啊。」有奕巳衝著伊索爾德聳肩。
  伊索爾德無奈苦笑。
  「看來今晚不能好好睡一覺了,筆試估計不會簡單。」
  「當然不會簡單,不過我覺得臨時抱佛腳也不會有太大用處。伊爾,你晚上有空嗎,跟我一起在主星上逛一圈怎麼樣?」有奕巳慫恿道:「聽說這裡晚上有軍艦巡遊,可以在星港看到北辰艦隊。接著我們還可以去酒吧,近距離接觸英姿颯爽的北辰美女。」
  伊索爾德猶豫:「可是還有筆試。」
  「放心吧,以你的能力,筆試肯定不成問題。不如今晚好好放鬆,才有精神準備明天下午的異能測試。」有奕巳拉著新認識的朋友的胳膊,就這麼把人勾搭走了。
  他卻渾然不知,不遠處,一雙黑眸將這一切都收入眼底。
  
  第7章 潛龍在淵(七)
  
  慕梵的眉頭自從踏上北辰主星,就沒有放鬆過。
  他一直目視著那兩個身影遠去,眸光漸漸濃郁。
  「殿下,住宿已經安排好,您可以隨時休息。」書記官走上前來。
  「梅德利。」
  「是,殿下。」
  「海因裡希家的那個伊索爾德,今年也來考北辰了?」慕梵問。
  梅德利詫異:「您看到他了?那就應該是了,聽說伊索爾德的異能多年未有進境,應該是來共和國尋找解決之法。」
  自從帝國與共和國休戰後,亞特蘭蒂斯帝國也開始出現能使用異能的人,大部分都是貴族與新生兒。
  這種情況持續了近百年。有人說,這是兩國開放交流,兩個種族增加往來後的基因相互融合的結果。掌握了異能,對於亞特蘭蒂斯人也大有好處。
  然而,慕梵卻對此不屑一顧。貪多嚼不爛,亞特蘭蒂斯人本身就有足夠強大的能力,再使用異能不過是錦上添花,還不如專心於強大自身。而他的觀點,也是自持強大的亞特蘭蒂斯人的主流觀點。
  當然,對於伊索爾德這種不能使用種族力量的例外,也只有發展異能這條路可以走。但是在帝國,異能遠遠不如在人類之中受重視。伊索爾德的遭遇,可想而知。
  「用一個棄子來監視我,被鏟除也不會心疼。海因裡希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慕梵道:「盯著伊索爾德,順便查查跟在他身邊的那個人類。」
  「是。」
  那邊廂,有奕巳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認為是伊索爾德的跟班。他正為即將到來星艦巡遊,興奮得不能自已。
  每當北辰主星自傳十周時,駐守主星附近的幾支巡邏艦隊便會輪流返回主星修整,而北辰主星上的民眾也就有機會看到浩浩蕩蕩的艦隊返航的場面。今天正好是北辰第三艦隊返航的日子,這也是有奕巳第一次有機會,觀察這支名揚全宇宙的艦隊。
  他此時正和伊索爾德占據星港的最佳觀測點,身旁都是聞訊而來等待艦隊歸港的民眾。
  「這邊,伊爾!」
  有奕巳眼疾手快地占據了一個位置,將亞特蘭蒂斯人拉了過來。
  「這裡人多,你別走散了。」
  伊索爾德苦笑不止,「共和國果然人丁興盛。」他剛才走在人群中,就差點被擠成魚乾。
  「那是你還沒見過更熱鬧的場面。」有奕巳衝他擠著眼,「想當年我在學校食堂排隊的時候……」
  旁邊有人打斷他們。「噓,安靜!艦隊回來了。」
  有奕巳和伊索爾德聞言,齊齊轉頭。
  只見數萬里的高空上,安靜的天空突然撕裂開一個小口,接著裂口越變越大,宛如在天際用利劍割開了一道傷口,從裂口處只能窺見一片黑色,濃稠翻滾,似有巨獸要從那破洞裡掙扎而出。
  這是主星大氣層外的防禦裝甲,為迎接歸來的艦隊而打開了通道!
  一個滿員的艦隊,標配是二百零五艘星艦,一艘旗艦,和兩艘副艦。標準星艦可以荷載一支滿員的作戰團,包括三個普通班,一個騎士班,一個機械維修班,一個後勤班。除了軍隊人員之外,它還搭載著各式中遠程武器,以及配備足夠進行數十次星際跳躍的能量。
  這樣的一艘星艦,往往得有二百星里長,五十星裡的寬,相當於二十一世紀十個足球場那麼大,而旗艦更是有上千星裡的長度。在這樣巨大的宇宙怪物面前,人類渺小得如同塵埃。
  而此時出現在有奕巳面前的,就是上百艘這樣的龐然大物!
  最初,它們只是從天空打開的防禦裝甲內透出一個尖尖的艦頭,就像是一隻輕探出吻部的巨獸。
  特地為艦隊打開的通道周圍,空氣紊亂地流動著,星艦破開空間維度的能量的還沒有完全散去。光線在附近扭曲摺疊,形成一幅奇異的畫面。
  接著,星艦慢慢探出全身,漆黑的隔熱軀殼從外太空一點一點地擠進大氣層內,在第一艘旗艦進入主星後,數百艘星艦按照順序依次進入,乍看去,一片黑壓壓的宇宙怪物緩慢而有序地在天空中移動,厚重的壓迫感迎面而上,堵得人幾乎不能呼吸。
  半個天空都被這些黑色怪物們給遮蔽住,而身旁的北辰人卻發出興奮的歡呼聲。對於敵人來說,這些黑色艦隊宛如死神,而對於北辰人,那裡都是他們的親人!
  有奕巳看著那些星艦逐漸逼近,有些困難地吸了口氣。
  「這就是……」
  「這就是北辰艦隊。」
  伊索爾德接過他的話,嘆了口氣,「親眼看到這一幕,我總算是明白,為何當年帝國與人類激戰百年,依舊僵持不下。」
  有奕巳回頭看著他,只聽見這位亞特蘭蒂斯人說。
  「我們的確天生擁有更強健的肉體和力量,但是人類的科技、星法典,還有異能,無時無刻不在進步。你們擁有得比我們少,創造的卻比我們多。」
  有奕巳笑一笑,「可是人類也打不過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伊索爾德問,他想聽聽這個少年會怎樣回答。
  有奕巳把視線投向北辰第三艦隊的旗艦,靠近艦尾的位置刻畫著北辰艦隊的艦徽,一隻展翼雄鷹,是銀河第七共和國軍部的標誌。而在數百年前,北辰所有的艦隊的艦徽都是十字星芒——那是「萬星」的家徽。
  「因為人類更喜歡把智慧用在內鬥上。」有奕巳垂下眼眸,「有時候比起外敵,他們更害怕的反而是自己人。」
  「也許吧。」伊索爾德眼神複雜,「可是,並不只有人類才有這樣的困擾……」
  「什麼?」
  「沒什麼。」伊索爾德勉強笑笑,對有奕巳道:「艦隊已經看過,現在要去酒吧嗎?」
  「去,為什麼不去?」有奕巳轉身就走,「我在邊際星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幾個美人呢,去洗洗眼也好。」
  伊索爾德調侃他,「就算你不把自己算進去,難道我也不算嗎?」
  有奕巳笑,「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伊爾你美雖美,但肯定不是那麼好相處。再說,我絕對不會找亞特蘭蒂斯人做伴侶。」
  「為什麼?」伊索爾德故意問。
  「因為你們會變身啊!萬一興致正好突然變身成龐然大物,我不死也會去半條命,實在不敢想象人獸的場面。」
  「哈哈,蕭奕巳,你果然很有趣。」
  「彼此彼此。」
  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年調笑著走遠,而在他們身後,幾百艘星艦正緩緩駛入軍港。主星的防禦裝甲逐漸合攏,被時空能量引起的亂流也已經恢復下來。
  然而,無人知曉的波瀾才剛剛開始。
  和伊索爾德在酒吧裡鬼混到半夜,第二天有奕巳帶著一副黑眼圈前往考場。檢察官候補的考試地點與法官候補的考試地點不在一處,伊索爾德送著這個有些宿醉的傢伙到門口,放心不下。
  「我就勸你不要喝那麼多,你現在這個狀態還能考試麼?」
  有奕巳勾起嘴角,「你這個問題很好,之前我也這麼問過自己,嗯,什麼來著……」他搖晃著身體。
  「我問……我問自己,既然來到這裡,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能走多遠?」有奕巳半眯著眼睛。
  「然後呢?」伊索爾德認真地看著他。
  「當然是要做到最好。」有奕巳甩開他的手,搖搖晃晃地站直,「好不容易活一世!就要做最出色的那個,最成功的那個。人的生命實在是太短暫,不到百年。伊爾,你說我要是不做些什麼,怎麼能讓這個時代記住我,讓星辰銘記我的名字?」
  他說和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像是看著前方,又像是凝固在空中。黑色的眼瞳裡醞釀著某種漩渦,是不甘,是希冀,也是野心。
  伊索爾德靜靜地看著他,有一瞬間,他覺得這番話戳中了自己心中最隱蔽的一個角落。
  作為海因裡希家族唯一不會變身化形的星鯨,伊索爾德從小承受了很多本不該承受的排擠、非難和冷落,然而,這些並沒有壓榨幹他心裡最深處的希望。伊索爾德想,既然我還可以使用異能,也許早晚有一天,可以做到其他亞特蘭蒂斯人都無法做到的事情。
  到了那一天會如何呢?是像眼前這個人類少年說的那樣,讓時代和整片星空都銘記我的名字嗎。
  「蕭……」伊索爾德正要出聲喊他。
  「笑話!成功誰不想得到,但這是隨口說大話就可以實現嗎?」一個聲音在他開口前打斷了他。兩人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衣裝整齊的少年邁過人群,走到他們面前。
  「榮耀不會從天而降。」對方用鄙倪的眼神打量著身上還有酒氣的有奕巳,「幸運女神更不會光顧一個不知進取的廢物。」
  「哦,廢物在說誰?」有奕巳站直了身體,看著這個陌生少年。
  「當然是在說你——你!」意識到被人坑了一把,少年哼了一聲,「口舌之輩。你的異能等級連二級都沒有吧?」
  有奕巳收起笑意,這個人能一眼把自己的異能等級估算到這麼精確,倒不是一般人。只是對方還算錯了一點,他有奕巳不是二級異能,而是零級。
  「是又如何?」有奕巳笑問:「北辰有規定,二級以下的異能不能來參加考試?」
  「的確沒有,但是既然先天不如人,為何不好好努力以勤補拙?」對方鄙視他,「天資不足,還有心思出去玩樂,我可不認為這樣的人會有什麼出息。依我看,對外開放考試本身就是錯誤,即使像你們這種不思進取的人考進了軍校,到最後也只會像當年的‘萬星’一樣,落得個……」
  有奕巳瞳孔微縮。
  「你的名字。」
  「什麼?」對方詫異。
  有奕巳收斂起眼中厲芒,裂開笑容:「聽君一言話,勝讀十年書。閣下的教誨令我幡然悔悟,這就決定回去以後發奮圖強,為表感激,還望告知尊姓大名。」
  「我、我叫沈彥文。」不諳世事的少年,就這樣被有奕巳突然轉變的態度弄糊塗了。
  「沈彥文同學,好好考試。」有奕巳露齒一笑,「考試結束後,如果我有幸能被錄取,還請繼續賜教。」這人瀟灑得一揮手,留下滿臉困惑的沈彥文和伊索爾德,進了檢察官候補的考場。
  「你這朋友一直就這性格嗎?」沈彥文轉身問伊索爾德。
  伊索爾德聞言衝他溫文一笑,「大概是吧。」
  上一次他見有奕巳笑成這樣,還是在登記處整治那個大個子的時候。他有預感,有人要倒霉了。
  然而伊索爾德怎樣也沒想到,有奕巳會弄出那樣大的場面。
  就像有奕巳日後流傳甚廣的那句話: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除根。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大家吐槽主角名字,科普一下有家目前出場的人物:有卯兵(末代家主)
  有銘齊(主角他爹)
  有奕巳(主角)
  相比起來,我對小奕是不是充滿了愛。
  
  第8章 潛龍在淵(八)
  
  開始筆試後,整個考場都安靜了下來。筆試時間為三小時,三個小時,大部分人都只用了兩個半小時來答卷。分數在交卷後五分鐘就可以評出,所以幾乎所有人都會在考場外的公屏處等待成績。伊索爾德結束考試的時候,已經有一小部分人提前考完。這些人正聚集在公屏前查看分數,他正要邁步走過去,卻聽到一陣聒噪喧嘩。
  「這不可能!」
  「是評分系統出了紕漏嗎?」
  「守護學院今年的題目有那麼簡單?」
  「誰說簡單!你自己去做試試,完全是難飛了好嗎?」
  等伊索爾德走到人群之中,才明白他們在爭執什麼。原來是守護學院的一個考生分數太高,驚剎眾人。
  筆試滿分六百,這個考號為289的考生竟然拿了五百多分,要知道因為出題限制,一般得到四百以上就是高分了。而這個分數,已經打破了以往的最高紀錄。
  289號?
  伊索爾德想,號碼與自己這麼接近,應該會在異能測試的時候分派到一個隊伍裡。守護學院的人一向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這次難得分配給他們一個學霸戰友,蕭奕巳應該會挺高興。
  他這邊正想著化名蕭奕巳的有奕巳,就聽到人群又發生了一聲驚呼。
  「又一個五百!九十……九,五百九十九!」
  「我沒看錯吧?」
  「系統肯定壞了!」
  「……這是幻覺,幻覺,我要去重新換一個納米眼鏡。」
  「竟然還是星法學院的成績,那邊試卷更難啊!」
  「幾號,是幾號考生?」
  「288!」
  伊索爾德的脖子僵硬地轉了過來,抬頭看著公屏上赤紅的一行字。
  288號考生,星法學院,599分。
  伊索爾德突然替那位痛斥有奕巳的少年默哀起來。有些人發起瘋,那是十艘星艦也攔不住的。
  半小時後,考試全部結束,考生們還沉浸在兩個高分所帶來的震驚中,伊索爾德早早守候在考場外,總算在人群快散光之時逮住了有奕巳。
  「終於找到你了!」伊索爾德壓低了聲音,「那分數是怎麼回事?還有你成績出來得這麼早,人跑哪去了?」
  「分數?嗯,有點意外,扣了一分。」有奕巳一臉沉痛,「剛才我就是為了這一分去和教授們理論。明明是我的回答更準確,可他們竟然不把分數還給我,說什麼考慮到程序已定,分數不可更改。這些頑固不化的老頭!」
  伊索爾德:「……」
  他覺得,自己的腦回路和這傢伙大概不在一條線上。
  「試卷我也做過,今年的題目可以說比往年都難。」只得了四百五十分「低分」的伊索爾德問:「你究竟是怎麼得到這麼高的分數?」
  「很簡單,想要聽,俯身過來。」
  有奕巳一臉神秘地拍著湊過來的伊索爾德,露出八顆白牙,「因為我是星際無敵超級天才。不要羡慕,羡慕不來。」
  伊索爾德:……為何有一種想要砍人的衝動。
  無論過程如何驚心動魄,北辰的筆試隨著上午一起過去了。而筆試結束後,所有人開始馬不停蹄地準備下午的異能測試。
  在一間特地開闢出來的休息室內,書記官正給二王子殿下遞上剛整理出來的資料。
  「這就是288號,跟在伊索爾德身邊的那個人?」
  慕梵拿起資料,看著第一頁上有奕巳微笑的那張照片。數秒後,評價:「我不喜歡他。」
  書記官暗道:搶了您風頭的人,您當然不喜歡。
  慕梵看著照片上的有奕巳,少年微笑得體,表情開朗,容貌精緻,黑色的短發配上黑色的眼瞳,整個人顯得乾淨而帥氣。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任何人初見都會心生好感的容貌,卻讓慕梵喜歡不起來。
  他不喜歡他的眼睛。黑色的眼瞳,眼角輕微地從下往上挑,仿佛要勾進人心裡。記得曾有人對慕梵說過,這樣的人大多冷情,而偏偏也是這種人,會讓很多人明知是陷阱也會甘願地陷進去。
  那雙黑眸看得慕梵心堵,他把資料扔到一邊,不想再看第二眼。
  「殿下,伊索爾德是290號,下午的異能測試您會與他們倆人分在一組。」書記官梅德利有些憂心道:「這麼巧合,會不會是什麼陷阱?」
  慕梵搖頭,「真想針對我的人,不會製作這麼明顯的陷阱。真正的手段,應該還隱藏在背後。」
  「也就是說,下午的測試真的會有人針對您?那豈不是很危險?殿下,不如我們放棄……」
  「梅德利!」
  慕梵冷喝一聲。
  那雙如淵的眸帶著凌厲的目光掃來,似乎要將人凍入冰窟。
  直到書記官被盯得後背都濕透了,慕梵才收回視線。
  「下次不要再說這種話。」他低下頭,輕緩地摩挲著自己的掌心。「既然惡狗要咬人,就讓他們張嘴試試。還是你以為,我會讓這些讓出籠的畜生完好無損地回去?」
  「……是我僭越了,殿下。」
  「不讓他們試一試,怎麼能讓他們知道,盯上的獵物不是可以覬覦的?」慕梵說:「你就如往常那樣安排,測試的事,我自己會有準備。」
  「是。」
  慕梵閉上眼睛小憩,而在他手邊被丟在一旁的資料上,少年微笑得體。誰都不知道,一次將改變整個星際命運的相遇,即將發生。
  「阿欠,阿欠,阿欠!!」
  有奕巳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感覺肺都要咳出去了。
  「你沒事吧?」許多多擔心地問。
  「水土不服?」伊索爾德道。
  「……我有不好的預感。」有奕巳摸著鼻子,沉重道:「在這場測試裡,也許會發生我不想看見的事情。」
  「看來你預感的很準確。」伊索爾德調侃,「瞧,你不想待見的人已經來了,要和他打個招呼嗎?」
  正揉著鼻子的有奕巳抬頭一看,就見一個有些眼熟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向他們走來,眼中冒著火,直盯著有奕巳胸口的號碼牌。
  「288號?」
  「呃,是的。」
  「599分?」
  「也對。」
  「你耍我!?」沈彥文一臉憤慨地指著有奕巳,「這樣將別人的尊嚴踩在腳下很好玩嗎?你現在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許多多緊張的看著他倆,伊索爾德則等著看好戲。
  有奕巳摸了摸鼻子,「還好吧,其實還是有一點點爽到。」
  眾人:「……」
  「但是因為這就是我本來的實力,感覺也沒什麼。不如說提前曝光了底牌,成為眾矢之的,我現在感到很為難。」有奕巳嘆了口氣,看著面前的少年,「你要對我負責嗎?」
  「我、對、你、負、責!誰對我負責?」沈彥文紅著眼道:「現在整個考場的人都知道,我對考到最高分的天才做了多麼可笑的一件事!我就是自取其辱,被人恥笑的傻瓜!」
  有奕巳哀愁:「事情鬧成這樣我也不想的,實在抱歉。」
  「……」沈彥文喘了口氣,以為他要道歉。誰知道眼前這個不要臉的人又繼續道:「只怪教委會的老頭子們沒有給我滿分,不然你就是史上第一個嘲笑滿分天才的人了。要知道,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往往都會被後人膜拜。」
  「蕭——奕——巳!你給我等著。」沈彥文氣歪了嘴,轉身就走。
  「你去哪?」有奕巳問他,指了指他胸口,「286號,你不是我們隊的嗎?」
  「我去死一死!」
  沈彥文真是一眼都不想看到這個討厭鬼。
  直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有奕巳還在呵呵笑,「其實他傻得還有點可愛,和你有得一拼,多多。」
  許多多懵懂道:「是嗎?謝、謝謝。」
  在場之中,只有伊索爾德看不慣這個囂張跋扈的傢伙,「你已經用分數打了他的臉,就不能給他留點面子嗎?」他說:「好歹沈家也是北辰星系的大家族,你這樣可能會惹到麻煩。」
  「我知道,‘萬星’麾下,七將之沈家嘛,當年可是赫赫有名。」有奕巳意有所指道:「就是這樣我才想要好好調、教他,我有欺負他嗎?多多,你說。」
  許多多在說實話和違背偶像之間兩難抉擇。「我,我不知道……」
  看著又在「欺壓弱小」的有奕巳,伊索爾德頭疼地嘆了口氣,「你的脾氣簡直和慕梵殿下有得一拼。」
  有奕巳摸索下巴,「說到慕梵……」
  「嗯?」
  「伊爾,你幫我看一下,那個正在向這邊走來的不明閃光體,是不是你們的燈泡王子?」
  伊索爾德一個激靈,循聲而望,只見那正邁著大長腿向他們走來的人,不是慕梵又是誰?
  如摩西分海一樣越過人群的二王子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在伊索爾德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看向有奕巳。
  「288?」
  「289?」
  「599?」
  「501?」
  兩人進行了一場深入友好的交流。須臾,燈泡王子伸出右手。
  「慕梵,你的隊友。」
  「蕭奕巳。」有奕巳咧嘴一笑,伸手握住。「你的隊長。」
  半秒後他又加了一句。
  「隊長頭銜,分高者得。」說著還自信地勾起嘴角。
  
  第9章 見龍在星(一)
  
  「隊長頭銜,分高者得。」
  聽到這句話,慕梵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眼睛微微眯起,第一次如此專注地看著一個人類。
  在此之前,他從沒遇見過像有奕巳這樣的人。不卑不恭的人慕梵見過,但那些人不是防備著他,就是算計著他。像有奕巳這樣既不卑恭,看起來也沒別有預謀的人,反而顯得有些奇怪。更難得的是,這人還主動挑釁他。
  他真的清楚自己的身份嗎?還是說即便他清楚,也不把這身份放在眼裡?
  就在慕梵打量有奕巳的時候,有奕巳心裡正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讓你嘴賤,讓你嘴賤!成功引起人家注意力了吧,我看你以後怎麼脫身!有奕巳欲哭無淚。其實他並不打算主動惹是生非,只是一看到這位亞特蘭蒂斯二王子,不知怎的,身體裡的叛逆基因全都冒了出來,鼓著勁兒的要和對方叫囂。
  慕焱死於「萬星」之手,可「萬星」何嘗又不是隨著亞特蘭蒂斯大王子一起殉葬?
  這兩個家族之間的哀怨,可不是誰是誰非那麼簡單。
  「咳咳,殿下。」關鍵時刻,還是伊索爾德出來打招呼,「沒想到您竟然與我們一隊,這是我等的榮幸。」
  「伊索爾德·海因裡希。」慕梵回頭看他,嘴角掛著一絲莫名的笑意,「貴兄長身體可還安好?」
  伊索爾德:「……」
  慕梵口中說的兄長,正是海因裡希家族被這位殿下揍得不能生活自理的嫡子。如今肇事者主動向受害人家屬詢問情況,語氣裡卻聽不出一絲善意,反而像是如果你不乖乖聽話也會落得那個下場之類的威脅。
  有奕巳一挑眉,擋在伊索爾德身前,「殿下看起來精神十足,想必對一會的測試充滿信心,而對於殿下這樣的強者,再加點負擔也不會是個問題吧。」
  慕梵看著那雙黑眸,有些不習慣地皺了皺眉。
  「負擔?」
  「沒什麼,只是我們這裡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有奕巳恬不知恥地指著自己,「鄙人不才,除了智商高一點,並沒有其他優勢。一會測試中如果遇上突發情況,異能戰鬥應該是指望不上我了。還期望殿下能給個回護,畢竟我們是一個團隊,不是嗎?」
  他露出一口白牙,友善地笑著。
  「想必照顧一個拖油瓶,對您來說不成問題。」
  慕梵靜靜地打量著他,「可以,但你又準備付出什麼?」
  他的聲音震動著喉結上下滑動,讓附近偷聽的姑娘小夥們一陣臉紅心跳。
  「這個。」有奕巳伸出右手,看著不明所以的慕梵,笑道:「在我的家鄉,這是定下誓約的意思。我與殿下約定,如果您在測試中助我一臂之力,測試中您遇到麻煩,我也必會不遺餘力地相幫。相信您也不會找到另外一個五百九十九分的天才了,這交易不划算嗎?」
  慕梵雙眸暗了暗,誓約一旦立下不可違背。對於以星法典為信仰的人來說,契約更等同於生命。然而對於亞特蘭蒂斯人,契約並沒有那麼強的約束力。有奕巳敢和他立契,不知是太過自信還是太過無知。雖然這麼想,他還是緩緩伸出右手,問:「怎麼立契?」
  啪——!
  有奕巳輕鬆地一掌擊上去,掌心相對。
  「這樣就契約成立。」
  看著對方收回手,慕梵感受著掌心被擊打的麻癢感。鯨鯊向來皮糙肉厚,痛感神經十分不發達,然而這一次不知為什麼,那微微帶著疼痛的麻癢,卻一直從他手掌延續到心頭。他定定看了有奕巳好一會,才收回視線,走到另一邊站定。
  看見偉大的燈泡王子似乎是不打算再和自己說話,有奕巳帶著一臉志得意滿的笑容走回來,對著呆站著的兩人道:「大功告成!這樣我們的勝算又多了些。」
  「小奕哥竟然連慕梵王子都能說服,你好厲害!」許多多眼冒金星。
  伊索爾德則是微微皺著眉,「這立契未免太草率。你自保不足,殿下他本身也……這一行不會太平。」言下之意,有奕巳戰鬥力不足,慕梵註定麻煩纏身,他這是沒本事又惹上了一身騷。
  「我明白,所以我只跟他說在測試中互相幫助。」有奕巳摟過伊索爾德的肩膀,「你放心,我不會沒事自找麻煩。測試結束之後,立馬離得他遠遠的。」
  「是嗎?」伊索爾德卻不太相信,他目光越過有奕巳肩頭,看著獨自占據一個角落的慕梵。
  事情,真的會像有奕巳想象得那樣進行?
  每個人心裡都在想著各自的問題,而沒等他們想明白,十分鐘後,主考方便宣布測試即將開始。
  「異能測試即將開始,請各位按照考號尋找自己的隊伍。半小時後,我們會把所有人都運送到另一顆星球上,在那裡測試會正式開始。」
  聽到通知,許多多連忙對二人告別返回自己的隊伍。他是一千多號,不與有奕巳同隊,而有奕巳他們等了半天,也不見最後一個隊友出現。
  「287號,名單上看應該守護學院的考生,怎麼還沒到?」不知何時返回的沈彥文皺著眉。
  伊索爾德:「殿下,您與287號碼相近,又同在守護學院,對這位考生可有印象?」
  慕梵乾脆地回答:「沒有。」
  對於無關緊要的人,他很少花費時間注意。
  「那我們還要再等嗎,要不要去找校方問一問?」沈彥文有些著急。
  「別去。」
  一直沒出聲的有奕巳開口,「人不會來,再問也沒用。」
  「你什麼意思?!」沈彥文質問道:「難道你知道些什麼?」
  有奕巳沒說話,只是看了眼慕梵就把視線移開。倒是慕梵對此感到有些意外,這人猜出了原因,卻不打算說明,是因為考慮到自己嗎?
  沒錯,慕梵和有奕巳都猜到,這位287號考生的無故失蹤,大概和慕梵脫不了干係。當然,這並不是指慕梵做了什麼,而是那些針對慕梵的背後黑手開始行動了。
  但是和燈泡王子自作多情的想法不一樣,有奕巳沒有揭穿,純粹是不想破壞隊伍裡的氣氛。沈彥文一回來就衝著兩個亞特蘭蒂斯人橫眉豎眼,這時候再說出對這種猜測,只會讓他更加怪罪到慕梵身上。那時候,隊伍還能不能齊心協力?
  看著一臉冷傲的慕梵,若有所思的伊索爾德,還有氣憤又迷茫的沈彥文,有奕巳長嘆息一聲,當隊長真是煩惱啊。
  最後的等待時間結束,287號考生終究沒有出現,這意味著有奕巳他們要以四人的隊伍參加測試。
  「第58小隊,隊長蕭奕巳,隊員……你們只有四個人?」
  登錄穿梭艦時,負責點人的指導老師錯愕地看著他們。
  「是的,老師。」有奕巳一臉三好學生般的笑容,「有一位隊員沒能及時趕來,真是抱歉。」
  「這樣對你們有些不利啊。」指導老師有些可惜,隨即又驚呼:「288號,你就是那個考到滿分的學生蕭奕巳?!」
  蕭奕巳這個名字,已經在這次開始中傳出名聲來了。
  「沒有,還差一分才滿分呢,老師。」有奕巳謙虛。
  「嘖嘖,好孩子。」看著謙虛又有天分的有奕巳,這位老師起了愛才之心,壓低聲音說:「一會在3號衛星上的比賽,記得離其他隊伍遠一些,離水域也遠些。」
  有奕巳眼睛微微一亮,一本正經道:「謝謝老師熱心鼓勵,我們會努力的。」他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和指導老師相視一笑,從一旁走過。
  跟在他後面的三人,一直保持著登艦的姿勢凝視著他瀟灑的背影。這種靠臉就可以刷好感度刷出作弊信息的技能,究竟是什麼天賦?
  慕梵:果然迷惑人心。
  指導老師則是一臉欣慰:人才啊,比起一幫死腦筋的蠻夫,北辰就需要這種人啊。
  直到四人進入艦內分配給他們的獨立房間,沈彥文才迫不及待地問:「那個人剛才說的什麼意思?遠離其他人,遠離水域,是什麼暗示嗎喂,你能別一進來就上網好嗎,現在還有時間玩?」
  打開星腦的有奕巳頭都不抬,回道:「動動腦子,笨蛋。」
  「你——!」沈彥文差點氣得跳腳,還是一旁的伊索爾德即使拉住了他,「別打擾他,他在忙。」
  「什麼資料都沒有,有什麼好忙的。」沈彥文甩開伊索爾德的手,白了一眼。
  「3號衛星。」
  一直不與眾人多話的慕梵突然開口,「北辰星系一共有三顆恆星,六十八顆行星,以及一百零三顆衛星,其中衛星全部以北辰犧牲的將領名字命名,並沒有以數字命名的衛星。」
  「所以他說的3號,並不是指真正的名字,而是一種順序。星系探索時代第三顆被發現的衛星,離主星距離第三近的衛星,以及以第三個犧牲的將領命名的衛星……都有可能是他說的‘3號’。」有奕巳深吸一口氣,闔上光腦,「這麼算下來,就有十三個候選可能。」
  「那和沒說有什麼區別?」沈彥文安靜了下來,又疑惑道。
  「對於一般人來說,十三個候補和一百零三個候補,的確沒有什麼區別。穿梭艦飛行的短短時間,不會給他們足夠時間去記憶住這十三個星球上的所有信息。」有奕巳故作憂愁道,「真是煩惱啊,提供信息的老師也是在考驗我們呢。」
  慕梵看著他,篤定道:「但你能記住。」
  「沒錯。十三顆衛星上的所有生物地理資料,附近的氣象情況,以及最近的登陸記錄。」有奕巳微微一笑,回望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全都記在這裡了。」
  「你、你你你……還是人嗎?」
  被這驚人的記憶力震驚,沈彥文一時都有些口吃。
  有奕巳勾起嘴角,謙虛道:「除了長得帥了些,我大概還是個正常人類。」
  
  第10章 見龍在星(二)
  
  沈彥文簡直快被有奕巳厚顏的程度給折服,這麼變著法誇讚自己的人,他真是第一次見到。
  「這麼多資料你真的記住了,在那麼短的時間?」他有些懷疑道:「要不要再看一看?」
  「請不要拿常人的智商,來衡量滿分天才。」有奕巳回。
  滿分!說好的還差一分呢?剛才面對指導老師時的謙遜跑哪去了?你這個兩面派!
  沈彥文心底狠狠吐槽,但是吃過一次教訓的他卻不改再輕易懷疑有奕巳,否則再被打臉,那滋味就不好受了。
  「透露的信息裡,讓我們小心其他隊伍和水域。」伊索爾德摸著下巴猜測,「難道這次的異能測試是隊伍與隊伍之間的對抗?」
  「不,應該是陣營與陣營之間的對抗。」有奕巳補充道:「一千多位考生,分成二百多個小隊。如果軍校真讓這麼多隊伍大混戰,場面肯定不容易控制。我估計,最有可能的是將兩百多個隊伍分成幾個陣營,對抗是在陣營之間進行。」
  伊索爾德細細思量,「的確,這樣更容易組織起對戰,也不容易混亂。」
  慕梵不動聲色地掃了有奕巳一眼,摸索著掌心的手指微微停頓下來。這個人類的能力,有些超出他的預料了,與其讓這樣的人成為敵人,還不如……
  鋒銳的指尖劃過掌心,留下一道血痕,慕梵漫不經心地將血痕捻去,揉碎在指尖,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有奕巳眨了眨眼睛,莫名覺得後背發涼,怎麼回事?
  將那一瞬間的感知拋之腦後,他繼續道;「無論是陣營對抗還是隊伍對抗,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提高小隊的分數,盡量保證每個人都能存活到最後。關於這點,我有以下幾個提議,想要聽一下你們的意見。」
  雖然擔著隊長的身份,有奕巳在陳述策略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多看慕梵幾眼。畢竟這位身份不同旁人,能聽從他安排嗎?像是注意到他的視線,靜坐一邊的慕梵抬起頭,微揚下巴,「分高者勝,你決定。」
  不知為何,這平靜無波的語氣,卻讓有奕巳產生了一種自作自受的不祥感。
  「……基本就是以上內容。」大致陳述一番,有奕巳說:「我不確定到時候登陸的具體情況會怎樣,只是萬一落單,就按照我說的方法集合。自已單獨一人時,沒有把握,請盡量不要和其他隊伍起爭執。」
  最後一句話,他是特地說給某位殿下聽的。慕梵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有奕巳松了口氣,「既然這樣,那我們……」
  他這一句話還沒說完,穿梭艦裡的通告聲突然響起來。
  「請各位考生到登陸艙集合,請各位考生到登陸艙集合。」
  幾人對視一眼,相繼出門。等他們趕到集合點的時候,已經有很多小隊聚集在此。地上整齊地擺放著一些單人裝備,有奕巳看見了,右眼皮一跳。
  不會吧,千萬別是他想的那樣。
  正在他暗自祈禱時,穿梭艦艦體一陣劇烈顫動,大約是進入星球大氣層時所引發的震動,而顫動平靜後,通告再次響起。
  「請各位考生穿上空降裝備,準備空降。限時十分鐘,十分鐘後依舊留在登陸艙內的考生,視為放棄資格。」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登陸艙巨大的外沿艙口緩緩打開。呼嘯的罡風迎面而來,哪怕還隔著一道隔離門,也依舊能讓人察覺到其凌冽氣勢。
  「直接空降?」伊索爾德皺眉道:「這裡還沒到安全高度,未免太亂來。」
  人體對高空低壓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在沒有防護設備的情況下,肉體無法承受高空的嚴峻環境,極容易出現意外。而即便是擁有異能,不同異能等級對肉體的改造也是不同。一句話說就是,高級異能者能夠承受的環境,可能會導致低級異能者猝死。
  當然,對於能適應各種極端環境的慕梵來說,太空環境都不在話下,這點高度自然不是問題。而伊索爾德異能六級,已經突破了一般的肉體屏障。即便是軍官世家出身的沈彥文,應付這種場合也不在話下。唯一的例外就是——
  所有人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有奕巳。
  「是是是,不好意思,我拖後腿了。」
  那邊已經有考生穿上裝備跳下登陸艙,有奕巳見狀舉手,「我需要幫助,請不要大意地保護我這棵脆弱的嫩苗吧。」
  「這時候你天才的驕傲去哪了!」沈彥文恨鐵不成鋼。
  「大丈夫能屈能伸。」有奕巳咧嘴一笑,就向伊索爾德跑去,「伊爾,就拜託你了——咦唉!?」
  然而他人還沒走到伊索爾德面前,就被人半路截胡。慕梵一把提起他,像拎小雞一樣走出艙,就準備跳下雲層。
  有奕巳嚇得大叫,「等等,等等,先給我穿上空降裝備!」
  王子殿下不耐煩地給他套上了一個呼吸頭盔,和一件特製背心。
  「遵守契約。」
  留下短短解釋一句,慕梵就拎著人一起跳下崖,不,跳出艙外。
  驟降的恐懼感從每個毛孔擠進心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高!好冷!混蛋啊!
  有奕巳一路都在尖聲尖叫。然而頭盔隔住了他的聲音,噪音並沒騷擾到慕梵。天生有恐高症的某人只能扯著嗓子發泄自己心中的恐懼,看著兩人劃過一片片雲層下落。接著,彌漫了整個地平線的濃郁綠意,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是……認出了這顆星球,有奕巳正打算和慕梵說一聲,卻不小心把腦袋湊到了對方的耳後,一眼看到一對特殊的尖耳朵。是的,尖耳朵,並不是亞特蘭蒂斯人常有的那種鰓一樣的細縫,而是和人類幾乎毫無二致,只在耳尖處點出一點尖尖的耳朵。
  有奕巳看呆了,卻沒注意到正摟著他的慕梵身體一僵,下一秒,某人就被「失手」丟了出去。
  我■你大爺!有奕巳失聲驚呼。
  一離開慕梵近身,罡風狂吼一樣從四周呼嘯而上,就在他快被撕成碎片時,後面及時趕上的伊索爾德拉住他,給他附上了一層異能防護罩。
  「怎麼回事?」同樣帶著頭盔的伊索爾德,通過內置的通訊系統詢問他。
  「……你們殿下突然發神經把我扔了。」有奕巳吞下幾乎脫口而出的秘密,轉口道:「不知道發什麼毛病。」
  伊索爾德苦笑一聲,看著遠離他們的慕梵,銀發被風吹動,如同雙翼展開。
  「不要在意,殿下他可能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也注意到了?」有奕巳回到主題上來,「這顆星球是——」
  「卯星。」沈彥文的聲音也在通訊器內響起,「以‘萬星’最後一代家主命名,是倒數第三顆以戰死將士姓名命名的星球。離北辰主星相距一千三百星裡,也是這麼多衛星中,唯一一個有近乎完美生態體系的。」說完他瞪著有奕巳,「早知道降落的是這顆星球,我就不指望你,靠自己就行了。」
  「哦哦,聽起來你對這顆星球了解得很多嘛,少年。來說說看,是不是因為這顆星球的命名將領是你的偶像,你是不是很崇拜他?聽起來好厲害呦,萬星家族……」有奕巳又開始嘴賤。
  沈彥文狠狠瞪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然而沉默下來後,有奕巳卻看著下方的慕梵,想起了剛才那驚鴻一瞥。
  那個耳朵究竟是怎麼回事?亞特蘭蒂斯人有這樣的耳朵嗎?他瞅了身邊的伊索爾德一眼,忍不住手賤撥了撥他頸部的發,伊索爾德一個激靈,回以一個惱怒的眼神。
  果然,伊爾那邊是正常的三道細縫,並沒有耳朵。有奕巳想,不得了,自己這是發現了慕梵什麼不得了的秘密了?
  不會被滅口吧?
  被害妄想症患者有奕巳正擔心著,危機已經不知不覺間逼近。
  「小心!」伊索爾德突然驚呼,拽著有奕巳躲過一道攻擊。
  桀嗷——!
  鷹鳴從耳邊劃過,有奕巳只感到後背一涼,背心便被劃開了一道大口。
  「是戾鷹!小心,它們會襲擊空中所有的活物!」沈彥文認出了攻擊他們的生物。
  戾鷹,卯星的特有生物,雙翅展開足有五米,鷹爪尖利可破開金屬,是一種十分凶猛的飛禽。共和國異獸管理委員會,將其能力評定為與三級異能者相當,足見其不凡。
  尤其此時幾人都在空中,身處對方的優勢領域。即便各個都有異能在身,一時也難以回防。
  一擊不成,幾隻戾鷹回轉,醞釀著下一次攻擊。
  「分散!」有奕巳大吼,「別讓它集中攻擊!」
  幾人迅速分離,然而戾鷹似乎也知道柿子撿軟的捏,上來又瞄準了有奕巳。伊索爾德見狀,空出一隻手,掌心凝聚著某種波動。然而還沒等他醞釀出攻擊,另一隻巨鷹來襲,從側面圍攻兩人。腹背受敵又帶著一個拖油瓶,伊索爾德情勢堪憂。
  權衡之下,他低聲道:「抱歉。」
  抱歉啥?還沒等有奕巳回過神來,他整個人伊索爾德被扔了出去,高高拋在半空。
  混蛋,敢情你們都當我是球隨便踢得玩麼!
  有奕巳正吐槽著,已經又被另一人接住。抬頭一看,他後脖子直發涼。
  這一刻,他寧願撈住自己的是戾鷹。
  只見慕梵低著頭,銀色纖長的睫毛下,漆黑的眼睛冷冷望著他。
  
  第11章 見龍在星(三)
  
  被人公主抱是什麼感覺?
  有奕巳回答:很冷,很抖,腰很酸!
  他正被慕梵公主抱在懷裡,這猝不及防的姿勢,對兩人來說都有點不習慣。
  從有奕巳現在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慕梵下顎的弧線,線條強烈而輕微上揚。然而,他此時卻沒有心思欣賞美景,像是一隻被老鷹逮住的小雞,他乖乖地待在慕梵手裡不敢動彈。
  誰叫他多眼看見了不該看的呢?
  有奕巳的空降裝備已經被戾鷹破壞,此時若是惹得慕梵一個不滿把他扔下去,那他只能祈禱還有機會再重生一次了。
  「嘿,哈嘍,那啥……」正在他想著該怎麼化解兩人之間尷尬的氣氛時,慕梵一個換位,將他抗麻袋似的抗在肩上,躲過橫飛而來的一隻戾鷹。
  有奕巳這才想起,兩人還處在危險之中。
  有完沒完?這些鷹是多少年沒看見大活人,這麼死纏爛打?!有奕巳被追得有些惱怒了。他不甘心再做一個單純的拖油瓶,他要做一個有貢獻有意義的拖油瓶。
  這麼一來,也顧不上和慕梵之間的尷尬氣氛,他拍了拍二王子殿下的肩膀,用手勢示意。
  去那邊!
  知道慕梵可以在空中自由行動,有奕巳才這麼提示他。兩人已經從高空下降了快有千米,離地面不遠了。下面是一片密林,樹冠茂密,利於隱藏而不利於空中行動。把戾鷹引到那裡去,也許可以開始借機反攻。
  不知是看懂了有奕巳的眼神,還是本來就打算這麼做。慕梵扛著人變換了方向,向右下方的密林直墜而去。
  有奕巳相信以慕梵的本事,安全降落不是問題。他此刻只希望能把那級只戾鷹全引誘過來,好給另外兩人減輕一些負擔。不過,智商不低的戾鷹會這麼乖乖上當嗎?
  果然,在發現兩人是在往密林方向去後,幾隻鷹明顯變得猶豫,不再緊追著。
  追呀,倒是追過來啊!追過來爺爺給你肉吃!
  有奕巳直瞪著後面的戾鷹,不斷祈禱,眼神幾乎把鷹翅膀燒出個洞來。不知冥冥之中某種力量在相助還是巧合,猶豫了一會,戾鷹還真追著他們過來了。
  這麼聽話?
  有奕巳受寵若驚,看著戾鷹跟被遛小狗似的乖乖跟在兩人身後,他隱約感到有點不對勁,卻又說不上是為什麼。沒等他仔細思考究竟是怎麼回事,一陣巨響,飛速降落的兩人與密林的樹冠層撞擊在一起。落葉夾雜著樹枝,呼嘯著從臉龐蹭過,刮得人生疼!
  噗通一聲,有奕巳雙■落地。
  「哎,我的屁屁屁屁股。」
  等他揉了兩下後才明白過來,他這是被慕梵扔地上了。換句話說,他們著陸了!
  那戾鷹呢?
  他抬頭,天空中幾隻戾鷹繞著樹冠徘徊飛旋,很不甘心,但不知為何它們卻不敢降落,須臾,悻悻地轉身飛走。
  有奕巳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聽著動靜,確定戾鷹是真的離開後才起身收拾自己。而直到這時,他想起一件事——慕梵呢?
  有奕巳左右環顧,想要找出燈泡王子的身影,然而周圍除了茂密的樹木,再也沒有看見其他。奇怪,這人還能憑空消失不成?
  正琢磨著,右手臂突然感到一陣刺痛,有奕巳伸手一摸,觸感冰涼。他一愣之下低頭看去,卻見一條有些眼熟的銀色生物正在他身後徘徊。
  完美的弧度,有力的鰭肢,黝黑■亮的雙眸,夢幻般的銀色光電縈繞周圍。這不是那天他在星際飛船上看到的星鯨嗎?只不過,眼前這只有所不同。在它偶爾張開嘴,對有奕巳做無聲撕咬動作的時候,可以清晰地看到它布滿尖牙,宛如鯊魚一般的口腔。
  這是鯨鯊?
  不會是慕梵吧?!
  有奕巳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兜住這隻漂浮在空中的迷你鯨鯊,還不到他手掌那麼大。
  小傢伙似乎覺得被冒犯,啊嗚一口咬在有奕巳拇指上,留下個淡淡的牙印,並沒能造成其他傷害。
  「慕梵?」
  有奕巳小心翼翼地呼喚道。
  小鯨鯊甩了個尾巴,背對著他。
  沒錯了!那鄙倪眾生的眼神,那不屑傲慢的姿態,就算是從人變成了鯨鯊,有奕巳也不會認錯。竟然真的是那個傲慢的燈泡王子,可是他好好的怎麼會變回原形了?而且還是這麼小的形態。
  有奕巳看向四周的叢林。
  難不成和這裡的環境有關?之前戾鷹也不敢接近這裡,莫不是這裡有古怪?
  密林內光線有些昏暗,只有藉著慕梵身上散髮出的光芒,有奕巳才能看清一些。他瞅了迷你鯨鯊一眼,燈泡王子這個名號是坐實了呀。當然想歸想,有奕巳面上還不敢表露齣戲謔,而是出聲道:「這密林大概有問題,我們先出林再說。」想了想,又試探著問:「我拉著你?」以鯨鯊現在這個迷你身形,在叢林裡行動也不方便。
  小鯨鯊一聲不吭,任由有奕巳彎起雙手把自己捧住。
  於是有奕巳便提著一個鯨鯊燈籠,開始叢林探險,越走他越發現,這個密林的確有些不對勁。除了剛才的戾鷹,他竟然沒有再看到別的食肉生物。食草動物倒是有不少,可全都對兩人退避三舍,弄得有奕巳想抓一隻充饑都做不到。
  如果是因為有強大猛獸坐鎮在此,不至於食肉動物跑了,弱小的食草動物卻留下。就連剛才那些戾鷹,也只是在樹冠層活動,而不敢進入叢林內部。
  有奕巳琢磨了半天,突然開口,「這森林是不是限制了你的能力?」
  迷你鯨鯊幽幽的發著銀光望著它,那光芒在現在的有奕巳看來卻顯得有些怨念。不等對方回答,他已經確信這個答案了。
  之前就聽說卯星有一些秘境,環境奇特,只限制高級異能者的能力。看來傳言不僅是真的,而且這種限制對亞特蘭蒂斯人也能發揮功效。
  限制高級異能者?有奕巳眼前發亮,不懷好意地想:這敢情好,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正想著,手中的鯨鯊突然脫出他的掌控,騰飛到半空之中。不過瞬息功夫,銀光大亮,有奕巳被刺激的閉上了眼。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又是慕梵那張臉。
  王子殿下從空中穩穩落地,恢復了以往的淡定從容。
  看來,這是走出了限制範圍了。
  慕梵盯著有奕巳,直看得他汗毛直豎,就在有奕巳猜測自己是不是快被滅口時,慕梵突然對他莞爾一笑。
  「你做得很好。」
  有奕巳:「……」
  慕梵撣去身上不存在的灰塵,走在前方。
  「那密林限制了我部分力量,想必對其他人也是如此。」他說:「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對付其他小隊。」
  「我也是這麼想的。」見對方似乎打算故意忽略之前的事,有奕巳也配合地轉移話題,談起正事。「前提是,我們需要摸清它起作用的範圍,還要弄明白它究竟對幾級以上的異能有限制。這需要多找幾個實驗品……」他突然沒了聲音。
  慕梵看他說話說到一半突然停止,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好一會,有奕巳摘下連在頭盔上的通訊器,深吸一口氣道:「剛傳來通知,關於測試的安排。正如我們之前猜測,所有人被分成兩個陣營。」
  「不同陣營的小隊互相獵取對方的考號牌,賺取積分,最後只有積分一百以上,排名前四十的隊伍才會被被錄取。」
  一千多個人只錄取兩百,十分殘酷的淘汰。
  「我們是藍方陣營。」有奕巳看著對方,「測試已經開始了。」
  「獵殺麼?」慕梵聞言,眸中隱約露出一絲興奮,勾了勾嘴角。「正合我意。」
  「在此之前,我希望先找到伊爾和沈彥文他們。」有奕巳邊走邊道:「還不知其他隊伍是什麼情況,小心為上。看,前面是水源!」
  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出叢林範圍,來到一片開闊地。開闊地帶的中心,是一傾湖泊。碧綠的湖面倒映著恆星的光芒,如同墜落於林間的寶石。
  「指導老師提醒過我們遠離水域。」
  有奕巳小心翼翼地靠近淺水區,用樹枝戳了下水面,「不知道這裡面究竟有什麼?」他想要再靠近一點探索時,突然察覺到極大的危機感,像是被最危險的野獸盯上,冰寒徹骨。他猛地起身,轉眼卻看到慕梵立在身後。
  猶如捕獵獵物的猛獸,慕梵悄無聲息地靠近,那雙深淵一般的眼中,一瞬間透露出的都是漠然與冷厲。
  「怎麼了?」對上有奕巳的眼睛,慕梵露出一絲笑容。
  「水有什麼問題?」
  仿佛剛才的危機都是有奕巳的錯覺。
  「不,沒有。」有奕巳不動聲色地遠離他,後背卻已經汗濕。
  他差點忘了,慕梵不是普通人,他是亞特蘭蒂斯的王子,是天之驕子,也是骨子裡就帶有獸性的猛獸。這樣的人,被自己兩次三番看到弱點,真的會不計較,一帶而過嗎?
  有奕巳後退兩步,心跳砰砰擊打著胸膛,剛才感受到的那直逼迫心臟的窒息感,還遲遲未散去。須臾,他慢慢收緊雙拳,黑眸中滿是不甘。
  變強,有奕巳咬緊雙脣,一定要變強!
  而另一邊,慕梵漫不經心地撿起被有奕巳丟下的樹枝,輕拿在手心。少年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頸部皮膚,仿佛還在他眼前徘徊。
  下意識地,他舔了舔嘴中尖牙。
  那一瞬間,真的很想撕咬下去試試。
  
  第12章 見龍在星(四)
  
  經過這一場危機四伏的插曲,兩人之間的氣氛再次變得尷尬。有奕巳提高了對慕梵的防備,而慕梵卻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樣。不僅如此,他還真的像是要遵守契約,處處都照顧著有奕巳。
  「去別處看看吧。」他提議。
  「嗯。」有奕巳小心地跟在他身後。
  「這裡有懸崖,我帶你。」兩人走到一處,慕梵回頭道。
  他笑的時候,臉上的冷漠全都融化為春泉,十分輕易地融進人心裡。然而有奕巳對這笑容卻是有了陰影,避之不及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過。」
  他看著兩人面前那橫亙在山峰間,足有十多尺的裂縫,深吸一口氣後退幾步助跑。
  「呀喝!」
  迎著山隙之間的涼風高高躍起,有奕巳在空中滑稽地蹬了幾腳,用盡力氣向前夠,最後才險險的落在另一頭。
  成功了!背對著慕梵,他興奮地握拳,心裡的激動簡直無法用言語表明。只有他自己明白,剛才他跨過的不僅是一個山壑,而是零級異能與一級之間的溝壑!
  眾所周知,異能最基本的作用就是強身健體,只要達到一級異能便可以強化肉身,各方面的能力都有所進化。然而零級異能,卻基本上沒有什麼作用。剛才這十尺的距離,有奕巳在紫微星的時候是絕對跳不過來的。然而他現在做到了,這就證明他已經是不是零級。
  他異能進化到一級了!
  果然沒有猜錯。有奕巳看著掌心,來到北辰星系的這一段時期,他一直覺得身體裡有什麼在默默發生著變化。那種感覺難以道明,只是每次呼吸的時候,仿佛身上的每個毛孔都在暢快地吸收能量。換句話說,腰不酸腿不疼,夜裡也睡得更香了。
  現在異能的進化更證明了這一點。有奕巳深吸一口氣,來北辰星系果然來對了。如果這就是「萬星血脈」的作用,不知這血脈,究竟還有什麼奧秘?
  「你在看什麼?」
  從身後冷不防地傳來一個聲音,有奕巳微微一抖,瞪大眼。「你過來了?」
  「不過十尺。」慕梵不在意道:「還不到我原形時半個鰭肢那麼長。」
  有奕巳:這種赤裸裸的炫耀,真的好讓人牙癢。偏偏他還無以反駁。
  慕梵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我以為,你需要我幫助。」
  「怎麼可能。」有奕巳打著哈哈,「這點距離,我異能等級雖然低,但也是可以跳過來。不要太小瞧我好不好。」
  慕梵微微一笑,「我的確是小瞧你了。」
  他深深地看了有奕巳一眼,不再說話,而是向前面走去。
  有奕巳連忙跟在他身後。
  「不知道其他小隊都降落在哪了?」他突然想道:「不對啊,軍校沒有告訴我們怎麼辨別不同陣營!你說,要是遇見別的隊伍,我們該怎麼去區分他們是藍方還是紅方?」
  所有參賽考生身上除了空降裝備和號碼牌,再沒有其他。如何區別陣營,的確是一個問題。當然,這本身也可看作是測試的一部分。
  「為什麼要區分?」慕梵不解,「遇到別的隊伍,殺了就是。」
  即使明明知道這只是一個試煉,殺也只是一個意指,有奕巳還是不禁打了個寒顫。
  「那如果對方是同一陣營呢?」
  「最後只有四十個隊伍可以出線,同一陣營的也是競爭者。」慕梵回頭看了他一眼,「我不建議你婦人之仁。」
  「是嗎?」有奕巳突然笑了,「我並不覺得我是婦人之仁。不過,我算是明白了你的意思。寧錯殺三千,不可放走一人。這就是你的態度吧,殿下。」
  「在沒有可能區分對方陣營的情況下,花費精力分辨敵我,本身就是浪費資源。」慕梵說:「既然如此,我的選擇哪裡不對?」
  「對,當然對,一力破十會。只是殿下這個決策有一個大前提,就是確保所有考生都不是我們、咳,都不是你的對手。」有奕巳說完,看見慕梵露出一副那還用說麼的表情,不由噎了一下,嘆口氣繼續道:「我知道鯨鯊十分強大,更不是質疑殿下的實力。只是,很多時候事情總不像計劃中的那麼順利,尤其是敵在暗我在明時……」
  慕梵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要說他在這裡還有什麼忌諱,就是那些會伺機對他下手的人。這幫人混在考生裡,想要辨別不是那麼容易。也正因此,慕梵才打算一遇見陌生人就全部解決。他不打算信任誰,甚至是身邊的這些隊友。
  而這個有奕巳,卻像是故意說出了這一點。
  注意到慕梵的眼神,有奕巳露齒一笑,說:「這種情況的確不好應對。不過比起暴力解決一切問題,殿下有沒有想過,我們還有另一種路可以走?」
  看著他自信滿滿的模樣,慕梵不由好奇。
  「什麼路?」
  有奕巳張開雙手,擁抱天空:「世界大同!」
  慕梵:……這樣的傻瓜筆試分數竟然比我高?
  卯星上的考生們正陷在水深火熱之中,而遠北辰主星上的人們,似乎也不那麼太平。
  「■■。」
  手敲打在木質的們上,發出咚咚的回聲。來訪者有些好奇的看了眼這扇頗具仿古氣息的門,隨即又收回視線。
  他沒有聽到回音,卻聽見屋裡傳來談笑聲。沒有得到許可,哪怕這扇木門是如此不堪一擊,來訪者也不敢妄動一下,而是恭敬地等候。須臾,談笑聲漸弱,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才回答他。
  「進來吧。」
  年輕人推開木門進入屋內。視線掃了一圈,注意到坐在桌後的老人,眼神一凌,舉手行禮。
  「克里斯蒂·阿克蘭前來報到,校長先生。」
  「呵呵,不要這麼拘謹,克里斯蒂。」老人對他揮了揮手,「你來的正好,我有件事需要你安排一下。」
  「是的,校長。」克里斯蒂放下右手,注意到校長先生身前剛剛掛斷的通訊器,上面的符號還在一閃一滅,說明這段通話不久之前才結束。也就是說,他之前聽到的談笑聲……
  「克里斯蒂。」
  老人的呼喚讓他回神,克里斯蒂·阿克蘭立馬站直,「有什麼吩咐,校長。」
  威斯康·阿克蘭,北辰軍校的第三十二任校長,責怪地看了他一眼。「克裡,你哪裡都好,就是這嚴肅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一下?下次回家見你母親,我非要讓她好好教育你一番。年輕人活得這麼古板做什麼?」
  「……伯父。」克里斯蒂哭笑不得,「這學期剛開始,我還有很多工作沒安排好。」
  「我當然知道你工作沒安排好,守護學院的首席騎士克里斯蒂·阿珂蘭,簡直比我這個校長還忙。怎麼,想見你一面難如登天是不是?」威斯康板起臉,「我得改改守護學院的章程,要是好好的孩子都被教成你這樣的木魚腦袋,我北辰星系還能不能出個腦袋聰明一點的人才了?」
  被罵作木魚腦袋的克里斯蒂十分委屈,「您究竟有什麼事?」
  「當然是正事!過來。」威斯康衝他招招手,詢問:「今年的招生進行得怎麼樣了?」
  提到嘆氣正經事,克里斯蒂又恢復了精神,「按照您的安排,正在進行最後一步考驗,已經將他們送到衛星上。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道:「這次測試是否太過苛刻了?如果他們不能通過最後一關……」
  「苛刻?哼,知道什麼是苛刻麼?不是性命攸關的事,都不叫大事。」威斯康用鼻子出氣,「你別管這個,我是問有沒有出現什麼特殊的人?」
  「特殊?對了,聽說今年有兩個考生筆試在五百分以上。一個叫蕭奕巳,另一個就是亞特蘭蒂斯二王子慕梵。」克里斯蒂佩服道:「如此高的分數,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愚蠢。這兩個人,一個才五百零一分,一個差一分就滿分,能相提並論嗎?」威斯康不滿:「你究竟還是個木魚腦袋。」
  「……」,克里斯蒂已經不想反抗,「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個考五百九十九分的學生,叫什麼……嗯,蕭奕巳。你查過他的資料沒有?」威斯康問。
  「查過,很正常,一個偏遠星系出生的少年。」克里斯蒂說著,突然又皺起眉,「但是,我發現一些奇怪的地方。」
  威斯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說。」
  「一,資料上顯示他從小由一個老人照顧長大,離群索居,竟然沒有一個親近朋友。這不符合他的年齡。二是我發現,在我之前,已經有人查過他的底細。」克里斯蒂嚴肅道:「謹慎起見,我正打算派人去他的出生星球查看。」
  「沒有必要。」
  「您說什麼?」
  「我說沒有必要。」威斯康得意道:「即使你去了他的出生星球,也查不到半點消息。不要奇怪,克里斯蒂,他的信息的確有問題。不過,你不僅不能繼續查,我還要求你親自出手幫他作假證明,動用任何資源也在所不惜,但是一定要保密。要讓任何人都查不出他資料的破綻,哪怕是中央星系與帝國。」
  他每說一句,克里斯蒂都瞪大了眼睛,「您這是……」他深吸一口氣,「這個蕭奕巳,究竟是什麼人?」
  「不是什麼人。」威斯康輕笑道:「一個考生而已。哦,對了克里斯蒂,如果他成功進入星法學院,你就去競選他的首席騎士吧。」
  「做他的首席騎士,還競選?」可憐的克里斯蒂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英眉蹙起。
  「威斯康校長!」他惱怒道:「我希望您明白,您今天對我說的所有話,不是違背星法典,就是事關我一生。您如果不對我解釋清楚,恕難從命!」
  「哈哈,小克裡,我還以為你只會愚忠,不會發脾氣呢。」
  「伯父!」克里斯蒂欲哭無淚。
  「好了,好了。」威斯康收起嬉笑的表情,認真道:「雖然不能告訴你一切,但是,我以阿克蘭家族數百年的榮譽擔保。」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輕聲道:「我讓你做的這些事,是為了更好地守護北辰。」
  
  第13章 見龍在星(五)
  
  為了守護北辰。
  威斯康校長這句話說完,伯侄倆寂靜相對了好一會。
  「伯……」克里斯蒂正打算開口。
  「大事不好,校長!」
  木門被人毫不憐惜地撞開,打斷了他們之間的沉默。脆弱的門扉在來人的巨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隨即,在眾人眼前裂成兩半。
  「天啊!!」威斯康心痛地看著被撞破的門,「我的仿古門,我從原始星球上花大價錢買回來的紅木,埃裡克,我和你沒玩!」
  看著老頭飛奔過來捧著破碎的門,衝門而進的學院教導員埃裡克訕笑兩聲,「先別管這門了,校長,入學測驗出事了!」
  「能出什麼事?」威斯康憤憤不平道:「那群小崽子掉進秘境出不來了?被戾鷹給叼走喂鳥了?嗯,還是說他們終於發現卯星上的秘密。要是後者的話大概還有點意義,不過這些我不全都交給你們監督組管理了嗎?來找我做什麼。我的門啊……」校長心痛地捧起一地碎木。
  一旁實在看不過去的克里斯蒂,攙起扶門而泣的大伯,嘆息道:「究竟是什麼事,埃裡克老師,你還是一次性說清楚吧。」
  埃裡克:「是這樣的,監察測試的人員發現,有考生利用秘境限制異能的這一特點,正在刷分。」
  「刷分?」克里斯蒂皺眉。
  「刷分?」威斯康眼睛亮起來。
  兩人異口同聲道:「是誰?」
  ……
  「啊欠!」沈彥文踏過一塊溪石,鬱悶地揉著鼻子,「怎麼回事,老是打噴嚏?阿、阿欠。倒霉,不會又是蕭奕巳那在做什麼好事吧。」現在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他都會第一個聯想到有奕巳頭上。
  正在尋找記號的伊索爾德聞言,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即便你再討厭他,我也建議你不要當面喊他混蛋。」
  沈彥文斜眼,「怎麼著,你還護短了?」
  「不,為你著想。」伊索爾德認真道:「如果你不想被他整得更慘的話。」
  有過心理陰影的沈彥文,一把捏碎手裡的樹枝,「這簡直仗勢欺人,他還有沒有王法了!」
  「嗯,這個嘛,難說。」伊索爾德苦笑。
  雖然相處時間很短,但是接觸下來,他很快就明白了有奕巳的性格。事不關已高高掛起,但一旦觸碰到他的底線,絕對是睚眥必報。這樣的人不招惹還好,一旦招惹上就是十分的麻煩。而同樣的性格,伊索爾德還想起了另一個人,那個……
  「喂,發什麼呆呢?找到那個混……那個蕭奕巳說的記號沒?」沈彥文不耐煩道:「測試都快開始一個小時,我們還沒聚齊。這兩個傢伙究竟是跑哪裡去了?」
  在穿梭艦裡的時候有奕巳曾經提議,如果幾人失散便用幾種方式辨認方位。其中一種是符號,有奕巳特地吩咐刻在只有他們幾人約定好的地方。當然如果降落到環境惡劣的星球,就換另一種辨認方法。現在幾人降落在這顆有著完整生態系統的星球,自然是使用標刻記號來尋人。
  降落時距離相差不大,沈彥文本以為會很快找到人,誰知道找了半天也沒找見另外兩個傢伙。
  「他們不會被幹掉了吧。」他不免猜測,「被其他小隊俘虜了?」
  「不會。記號就在附近,人肯定也在。」伊索爾德說:「而且有殿下在,不可能輸給任何人。」
  「哼,對你們殿下還真有信心,可當年還不是輸在我們北辰手裡?」沈彥文作為根正苗紅的北辰軍二代,對亞特蘭蒂斯王室很是不屑一顧。
  伊索爾德糾正,「準確的說,是敗在‘萬星’手裡。」
  「有什麼區別?」
  「區別?你不是討厭‘萬星’的人嗎?」伊索爾德詫異道。
  沈彥文聽了反駁:「誰說我討厭‘萬星’!不,不對,就算我討厭‘萬星’,和你有什麼關——」
  兩人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前方一陣異動,轟隆一聲巨響,隱約伴隨著人凄厲的呼號,直聽得人心裡發毛,正要側耳傾聽時又戛然而止,歸於一片寂靜。
  一時間,林子裡安靜得可怕,落針可聞,便是連天空都比剛才陰暗幾分。
  「這、這這是什麼聲音?」沈彥文牙齒都有些打顫,「鬧鬼?」
  「世上哪有鬼怪。」伊索爾德卻比他大膽,「去看看。」
  「喂喂喂,你小心啊,也許是什麼異獸!」
  兩人邁著謹慎的步伐,向聲音傳來之地尋去,走了幾百步後還沒看見人影,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危險,危險,危險!我剛剛都讓你們避開了吧。」
  只聽見一個大嗓門道:「早就說過內有凶獸,請勿進入!這下後悔了嗎?」
  這說話的聲音,以及有點犯賤的語氣,不是有奕巳還能是誰?
  伊索爾德與沈彥文對視一眼,注意到還有別的人在場,便決定先在暗處靜觀其變。
  林子裡,有奕巳正攤手對他面前的幾人道:「好心提醒你們前方危險,你們卻懷疑我,我也無可奈何了。」
  「前、前面真的有異獸!」一個考生面色慘白。
  剩下的幾個人臉色也都不好看。
  「剛才站我身邊的兩人,一眨眼就不見了。好凶猛的異獸!」
  「就說那邊危險,不能過去。」有奕巳走上前,拍拍他們的肩膀,「這下,不再懷疑我是敵對陣營的人了吧?行了,跟我走吧,我可以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
  「謝謝。可是,陣營並沒有標記出來,你是怎麼認出我們的?」其中一人道。
  幾人偶然相遇,有奕巳一出現就自稱是同一陣營的考生,不免引起幾人懷疑。因此才沒有聽勸告,步入險境,而折損了兩人。
  「我自然有方法。」有奕巳走在前面,輕輕勾起嘴角,「那邊還有其他的同伴在,到了地方我就告訴你們,其實方法很簡單……」
  排除了對有奕巳的戒心後,幾個考生安心跟在他後面,和他有一茬沒一茬的聊著。
  「真抱歉剛才懷疑你。要不是你提醒,我們恐怕就要全軍覆沒了。」看起來像是隊長的一個人道:「不過非常時期,大家不得不謹慎些。」
  「我理解,小心為上嘛。」有奕巳帶著他們走了一段,越過湖邊又繼續向前走。聞言,背對著眾人的臉上,露出一個不明笑容,「這是一種很好的品質,只不過……」
  「只不過?等等,你把我們帶到哪裡來了?」這名小隊隊長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周圍安靜異常,不像是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處的樣子。「不是說要集合嗎,其他人呢?」
  「隊長,我的異能……不能使用了!」
  「我的眼睛也看不清楚!」
  在此時,其他人突然呼喊起來。接著,所有人都發現了周圍環境的不對之處。不僅異能不能使用,就連本身被異能強化的一些能力也退化了。這一下,他們變得連普通人都不如。
  有奕巳回身,對著幾人微笑,看著他們支撐不住身體,逐一跪倒在地上。
  「只不過再好的品質,不堅持到最後,也是功虧一簣。這位同學,你這麼謹慎,怎麼就不能再堅持一會?」有奕巳搖著手指,嘖聲道:「如果你堅定自己的懷疑,也不會被我騙到這裡。」
  「你——!」那隊長終於發現上當,怒目瞪著有奕巳。然而失去異能後身體虛弱無力,他很快軟倒在地,和其他人一樣無力掙扎。
  有奕巳走上前去,拿出他們的頭盔,翻看通訊記錄。
  「第89小隊,紅方陣營,好運!十五分到手。」他看著地上的三個人,笑眯眯地摘下他們身上的牌子。「真得謝謝你們這麼容易上鉤。」
  而與此同時,樹林裡一陣騷動,躺在地上的幾個人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失蹤」的兩名隊友,被慕梵一手一個抗在肩上走了過來。
  「十分!」
  慕梵把人扔在地上,將牌子遞了過去。
  有奕巳慰問道:「辛苦了。」
  「一共二十五分,又完美解決一隊。」他滿意地數著數著戰果,「怎麼樣殿下?這種方式,既不費事也不太費力,還可以查清對方底細。您滿意不?」
  被使喚扮作「異獸」的慕梵道:「的確是省力些。」
  自從有奕巳提出,利用密林的限制異能的這一能力智取對手以來,他們已經解決了十幾個紅方小隊。這其中絕對部分的人都折損在有奕巳手上,慕梵基本沒費多大力。另外還順帶淘汰了三支藍方小隊,這大多是誤入陷阱又不想合作,而被有奕巳「滅口」的人。剩下的一些藍方隊伍,都乖乖折服於有奕巳的計謀與慕梵的實力下,正在四處為他們網羅新的魚兒。
  一旦被摘下牌子,這些人就會被監控測試的校方監察人員帶走。至今慕梵還記得,當有奕巳利用這手段解決了第一個小隊後。來處理善後的監察組看他們的眼神,都是帶著詭異的。
  樹林後,目睹了全程的兩人,托著自己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
  伊索爾德:「……我說過,讓你不要招惹他。」
  沈彥文已經不想說話了,他看有奕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太可怕,這裡有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
  「喂喂,後面兩個看熱鬧的傢伙。」閻王甩手扔出一個號碼牌,「是時候該出來做點事了吧。」
  伊索爾德一把接住,走出樹林,苦笑道:「什麼時候發現我們?」
  「你們殿下的鼻子可是很靈敏的。」有奕巳一指慕梵,「你跟過來的時候,他就聞到你身上的氣味,並提醒了我。」
  鯨鯊的嗅覺遠強於一般亞特蘭蒂斯人,對氣味都十分敏感,尤其是血腥味。
  慕梵掃了一眼伊索爾德,並不說話。
  「好吧,現在人齊了。」有奕巳笑眯眯道:「可以開始上正餐了。」
  正餐?之前那樣的,還只能叫前菜嗎?
  其他人看著笑得燦爛的有奕巳,同在卯星的其他考生默哀起來。
  
  第14章 見龍在星(六)
  
  「第十三組。」
  伊索爾德彎下腰,將這一批落入陷阱的人捆綁起來,搬運到密林之外。
  「放在那裡就行了。」
  有奕巳指揮道:「監察組的人也不願意進來,就讓他們在林邊接收這些人吧。」
  「你們……」離開了秘境的範圍,被捆住的人多少有了些力氣,「為什麼?」其中一人惱怒又疑惑地盯著有奕巳,「為什麼你們在林子裡能力不受限制?是什麼秘密,告訴我!」
  有奕巳回:「笨蛋,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伊爾,把他們的嘴也堵上,不要引來別人。」
  「抱歉。」伊索爾德苦笑一聲,堵上了幾個罵罵咧咧的考生的嘴巴。
  事情辦完之後,他才攤開手心,露出一直握在手心裡的一塊蔚藍色的石頭。在與有奕巳匯合之後,他們也參與了這種釣殺行動。用有奕巳的話來說,不管對方是哪個陣營的人,先取得信任把人引誘過來再說。之後就視情況而定,不同陣營的一律剝下牌子淘汰,同一陣營的視合作態度而定。
  「這就是你說的天下大同?」後來聽到計劃名字的沈彥文鄙視他。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不就大同了嗎?當然,我們絕對不是簡單的暴力行動,也不會獨自占有好處,參與合作的隊伍還是可以分一杯羹的。」說這句話時,有奕巳剛剛策反了一個紅方陣營的小隊。
  成功說服對方打入紅方陣營,及時帶來情報和新的誘餌,有奕巳則按照人數,分給他們自己手裡用不到的藍方牌子——那些全都來自一些因為不合作,而被慕梵暴力解決的藍方小隊。至於其他一些出爾反爾,拿了好處後又想反水的,就全交給偉大的亞特蘭蒂斯·燈泡王子·打手·慕梵去解決。
  在這過程中,沈彥文和伊索爾德除了目瞪口呆地看有奕巳合縱連橫,就是口呆目瞪地看慕梵大殺四方,偶爾,充當一下搬運工就是他們最大的作用了。
  而秘境之所以無法影響到他們,緣於有奕巳找到的一些神奇石頭的功勞。
  「這些石頭究竟是什麼,你從哪裡找到的?」沈彥文好奇道。
  「在附近的食草動物身上。」有奕巳說:「我推測,這片密林之所以能限制高級異能者的能力,應該和地下磁場有關。磁場影響了這裡的環境,而食草動物不受影響,有可能與它們的飲食有關係。」
  「所以這些藍色石頭是……」沈彥文有不好的預感。
  有奕巳一本正經道:「當然都是純天然無污染,我剛拿出來的,還新鮮著呢。」
  「蕭奕巳!你竟然拿糞便給我戴在身上!」
  沈彥文臉色都青了,伊索爾德的表情也有點僵硬。
  有奕巳糾正:「不是糞便,是結石。」
  「有什麼區別嗎?混蛋,你自己為什麼不帶?」
  有奕巳嘿嘿笑道:「你也知道,我異能等級還比較低,不受影響。」
  沈彥文無語,來參加北辰軍校考試的,幾乎沒有異能低於四級的人。而唯一的有奕巳這個奇葩,此時竟然因為異能等級低而占了便宜。
  「我——」他一時氣急,就摘了脖子上的石頭想要扔出去。
  「喂喂,別扔啊!沒看見人家王子殿下都沒嫌棄麼?你好歹也要學習人家啊……」
  沈彥文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去,被點名的慕梵則站起身,「我出去轉一圈。」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帥氣,然而伊索爾德卻發現,王子殿下的腳步略微有些僵硬。
  同是天涯淪落人,伊索爾德不免同情起殿下。
  「算了。」沈彥文放棄道:「我現在只想問,現在刷到多少積分了?」
  有奕巳說:「不多不少,剛剛一千。」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幹掉了二百個考生,四十個紅方小隊。一千積分,已經足夠他們穩入前四十名了。
  「還要刷嗎?」即便是沈彥文,聽到這個客觀的數目也是兩眼放光。
  「不,從現在開始不刷牌子。」有奕巳看了看天色,「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是時候,你什麼意思?」
  「你沒發現和我們交接的合作夥伴,已經有好久都沒來了嗎?」有奕巳笑著反問:「一共有多少個小隊?」
  「嗯,二百出頭吧。」
  「那麼,有幾個小隊能過測試?」
  「四十個啊。」
  「如果按照一千個人蔘賽,共有二百支隊伍來算,所有的考生一共有五千分。前四十個積分一百以上的隊伍才能出線,你覺得每支隊伍需要多少分?」
  「哎,五千總分,四十個隊伍……啊啊啊,好煩啊,算不清楚。你直說就是了!」
  「那我就直白點告訴你。」有奕巳說:「按正常來算,即便不分陣營,五千分對於每個隊伍來說都是有效分;哪怕除了前四十名,其他隊伍都只拿了零分。前四十隊伍過線需要的平均分至少是一百二十五,按照遞減的規律,再加上其他變量,第四十名的隊伍過線需要的分數是……」
  「請您再簡單點,再直白點,行嗎?」沈彥文眼冒金星,「我在基礎學校最討厭的就是數學。」
  有奕巳鄙視地看著他,嘆一口氣,「好吧,我這麼跟你說。這一次,很可能湊不齊湊四十個積分一百以上的隊伍。」
  「我還是有點不明白……」
  伊索爾德卻懂了,表情凝重道:「你的意思是我們積分太高,壟斷了大量分數,很可能斷了其他隊伍過線的可能性,會被聯合打擊?」
  「就是這個意思。」有奕巳一副還是你懂我的表情。
  伊索爾德問:「可是,即便我們取了一千百分,也不至於……你手裡到底還有多少牌子?多少積分?」
  「一千個紅方有效分,幾百個藍方無效分。」有奕巳聳肩道:「也就不到兩千分吧。」
  兩千分。
  整個測試,按一個人頭五積分來算,滿打滿算也就五千多積分。除了有奕巳他們外,剩下還有三十九個隊伍要過線,過線最低標準一百積分,最起碼需要三千九百分!如今將近三分之一的積分都攢在有奕巳手裡,你讓人家哪裡去找這三千九百分!!
  簡直斷人活路,別人能不造反嗎?
  想想看,有奕巳刷分刷得一點也不低調,現在很可能所有測試小隊都知道了他們是得分大戶。這下,才是真正成了眾矢之的。即便是一向鎮定的伊索爾德,此時也出了一身冷汗。與其他近兩百個隊伍為敵,可不是他們區區四人能應付的。
  「能不能把對我們無效的藍方牌交易給紅方小隊,讓他們放棄和我們敵對?」他看有奕巳沉默,以為對方也正為難,便安慰道,「計算失誤不是你的錯,沒關係,我們可以再想些辦法。」
  「誰說是我計算失誤?」有奕巳突然抬頭,黝黑的眼珠直望著他。「一千積分,是我預算好的分數,不多也不少。剩下的那些藍方積分,我也不打算和人做交易交換出去。」
  「你——」,伊索爾德有些生氣,「可這樣被圍攻時我們根本沒有勝算!沒有能力的貪婪,只會惹來禍患!」
  有奕巳不去反駁道,而是一個人走到密林邊,看著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
  「伊爾,參加筆試前我說的那些話,還記得嗎?」
  伊索爾德一愣。
  【我要讓這個時代記住我,讓星辰銘記我。】在入考場前,有奕巳說了這麼一番話,卻惹來嘲笑。然而結果是,他以五百九十九分史無前例的分數,讓所有嘲笑他的人無話可說。
  沈彥文更清楚地記得那些話,他瞪大眼睛,看著有奕巳的背影。
  「所以你這次是要在這次測試出盡風頭,讓整個北辰都記住你的名字?」
  「北辰不需要記住我的名字,我只是讓它回憶起來。」
  說出一句兩人都無法聽明白的話,有奕巳轉身,問:「難道你們不覺得,這測試太沒意思嗎?將我們投放到一顆小星球上,像困獸一樣圈起來,軍校的人坐上旁觀,選出他們認為的‘精英’。喂,究竟是誰規定,這樣選出來的人就是精英。又是誰規定,參加測試只能按照這些死板的規矩來?而如果偏偏有人,不按他們的心意去做呢?」他脣邊綻放出一抹微笑。
  「你們敢不敢與我賭一把。這一千分,我一分都不會丟。不僅如此,我還要在所有人面前,讓我們成為第一支通過測試的小隊。」身後的光線在有奕巳身上落下陰影,卻讓他的影子更深刻地映入兩人眼中。
  有奕巳問他們,「這是我任性的想法。如果你們覺得不可行,我現在就可以按照伊爾的話,交出牌子。但是,究竟是成為被校方挑選的‘精英’,還是和我一起名載史冊。你們決定好了沒有?」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說話的聲音傳遞到空氣中,再隨著每次呼吸沁入兩個人心裡,點燃了血液中沸騰的火焰。
  沈彥文只覺得整個胸膛都火辣辣的發熱,他露出興奮的笑容,問道:「名載史冊?哪怕不是什麼好名聲?」
  「當然是名傳千古。那些寫我壞話的記載,我會全都刪了的。」有奕巳戲謔道。
  「那麼我要試一試。」沈彥文走上一步,搭在他伸出的手上,「我就想看看,你這傢伙究竟能狂妄到什麼地步。」
  「伊爾?」有奕巳扭頭。
  伊索爾德嘆了口氣,走上前,也握住那雙手。
  「我只希望在你走得太急的時候,還有人能拉你一把。不至於跌得太慘。」
  有奕巳露出燦爛的笑容,「謝啦!」
  三人相視一笑,之前的隔閡仿佛都煙消雲散。
  這時,慕梵走出陰影,看了幾人一眼。
  「反攻開始了。」
  
  第15章 見龍在星(七)
  
  遠離北辰主星的卯星,一場關於圍剿和反圍剿的競賽正在醞釀。星球上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就連森林裡的動物也感受到了不安的氣息,紛紛躲入密林深處。
  而這個時候,卻還有兩個人敢大刺刺地在叢林裡亂走,實在是引人注目。
  這兩人就是沈彥文和伊索爾德。與有奕巳分開後,他們就在附近的叢林裡閒逛起來,也沒有特地隱蔽身形,如此大的兩個目標,卻愣是沒有遇到一個襲擊的隊伍。
  「喂,我們都在這邊晃了兩圈還沒人出來。」沈彥文壓低聲音道:「蕭奕巳是不是估算錯誤啦?」
  「不,這正說明他們已經聯合起來了。」伊索爾德回道:「很有可能,現在剩下的隊伍已經合作起來,有人統一指揮。他們沒有把握的時候,不會輕易對我們下手。」
  沈彥文皺眉,「那蕭奕巳讓我們出來做誘餌的計划不是白費了嗎?」
  自從有奕巳看破局勢,並開始計劃突破對方的圍剿並反制出圍,就已經給幾乎每個人都做了明確分工,派沈彥文二人出來試探,只是計劃的第一步。
  而如今,那些隊伍並不上當。
  「來參加北辰軍校考試的人,當然不會都是傻子。」伊索爾德抬頭,看了叢林一眼,「把情報傳回去,看看小奕怎麼說。」
  ……
  「嘿咻,一,二,三,我看看……」
  而此時,勤勞的撿糞工有奕巳,正在地上一堆新鮮的糞便裡翻弄著。
  「哎,不行,這隻也沒有結石。」他將手裡樹枝扔下,氣餒道:「被那些人一嚇,森林的食草動物都跑沒了,我去哪找更多的‘藍石’。」
  非常簡潔的,他將那些可以抵禦磁場影響的結石,拼命為藍石。沈彥文和伊索爾德出去當誘餌的時候,他就蹲在湖邊的森林裡翻找這些藍石。可以說,附近但凡肉眼可見的動物糞便,都沒逃過有奕巳的掌心。
  一片的慕梵皺了皺眉,躲避開有奕巳扔出的,還帶著新鮮熱氣的樹枝,道:「你就不嫌髒。」
  「嫌髒?這算什麼。」有奕巳揉了揉酸痛的腰,跑到湖邊去洗手,「以前我在老家的時候,跟著家裡的老頭子天天翻垃圾堆。有時候餓的沒食物,就直接吃翻到的剩菜了。哎,我跟你說,剩飯剩菜只要不長蛆,隨便吃,味道還不錯。哦,對了,殿下是不是不知道蛆是什麼?我跟你普及一下,那是一種幼蟲,渾身白白的肉肉的,就喜歡吃鑽在糞便裡……」
  「夠了。」慕梵喉頭微微顫動,有點反胃,「你不用說那麼清楚。」
  「哈哈,我差點忘記,從小嬌生慣養的王子殿下,當然是聽不得這些。」有奕巳戲謔道:「我不說就是了。對了,這是之前找到的藍石,以防萬一再給你一份。」
  慕梵盯著他手上的不明結石,想起有奕巳剛才說的那些話,怎麼也不願意伸手去拿。
  「嗯,嫌棄我?跟你開玩笑呢,這個年代哪會有這麼窮的人,還去翻垃圾桶找吃的。」有奕巳呵呵笑道:「拿著吧,我洗乾淨了!」
  慕梵接過藍石,看了兩眼收進口袋裡。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看到有奕巳正在逗著一隻鳥兒。這是一隻雙翅褐色,下腹微藍的鳥,頭頂一抹微微翹起的黑羽,顯得小巧又可愛。它乖乖停在有奕巳手上,小小的爪子勾著他的手指。
  「這很像我家鄉的一種鳥。」有奕巳輕嘆道:「可惜自從離開家以後,我就很久沒見到了。沒想到,這裡竟然會有。」
  慕梵沒接話。他現在有點分不清,有奕巳這人什麼時候是在開玩笑,什麼時候是說真心話。但是對於這種脆弱不堪的動物,他向來不是很喜歡。
  「這樣弱小的生物,本來就不適合在外面生存。」
  「是啊,所以我也沒想著帶它回去。乖,走吧走吧。」有奕巳抬起手揮了揮,小鳥飛走。趕走了小鳥後,他臉上一瞬間露出寂寞的表情,但很快又整頓情緒,對慕梵道:「說實話,在湖邊待了這麼久,你發現什麼不對勁沒?」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湖。」慕梵說:「湖底沒有巨型生物,附近也沒有肉食性植物,湖水裡也不含有毒素。」
  「既然這樣,當時那人還提醒我們遠離水源,究竟是為什麼?」有奕巳摸著下巴思考,「或者,他說的其實是反話?」
  慕梵發現他認真想事情的時候,總會忍不住微微闔上眼,露出左眼皮上的一顆黑痣。那粒小痣隨著眼皮的顫動,時有時無的出現在眼前,格外勾人心弦。慕梵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視線挪開,正準備說些什麼,卻聽到了意外的動靜。
  這是——?
  聽覺靈敏的王子殿下抖了抖耳朵,聽到了森林裡傳來的異動,那是落在地上的枯葉被踩碎的聲音。
  有人來了,還是很多人。
  他不動聲色道:「伊索爾德和沈彥文有消息傳回來?」
  有奕巳懶得抬起眼睛,回:「沒有。對了,要不勞煩殿下也去查看一下,說不定他們那裡出了什麼意外。」
  這句話正和慕梵心意,他微微頷首準備離開。轉身前,鬼使神差一般竟然又開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這一次,有奕巳抬起頭來,眼中有一絲微微詫異,不過他還是拒絕道:「不用。我待在這裡就好,殿下還是去忙自己的吧。」
  那句話脫口而出的一瞬間,慕梵本就有些後悔。聞言,他再也沒有猶豫,轉身離開。
  只剩下有奕巳一個人蹲在湖邊畫圈,一筆一筆,加重痕跡。
  慕梵並沒有遠離,他躲在稍遠一點的隱蔽處,收斂自己的氣息,眼睛卻一直盯著有奕巳那邊的動靜。果然沒過多久,預料之內的人就出現了。那些人圍繞著湖邊,陸續從密林走出,將有奕巳團團圍了起來。
  是其他隊伍的人。
  慕梵看見有奕巳站起身,對於這幫不速之客的到來,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由於距離隔得太遠,並不能聽清對話,但是慕梵完全可以憑動作猜測出雙方交流的內容。果然沒過多久,一個領頭人似乎是被有奕巳惹怒,一腳把人踢翻,踩在腳底下。
  即便是早有預料,看到這一幕,慕梵心裡還是莫名有些不舒服,他不由握緊樹幹。
  「你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麼,蕭奕巳!?」
  踩著他的人,正是守護學院的一名考生,「你把我們逗得團團轉,又派兩個誘餌出去引我們上當。怎麼,沒想到現在是被我們抓住了吧?」
  「我當是誰。」吐出嘴裡的一棵雜草,有奕巳還有心思笑,「不是當初被我罵窩囊的大傻個麼。怎麼,星法典記熟了沒有?哈,我怎麼忘記了,你要是記住了也不會去轉考守護學院。只花力氣不動腦子,那倒是挺適合你智商的,大傻個。」
  「你這個傢伙!」大個子抬起腳,就要狠狠踩下去。
  「住手!」
  然而還沒來得及用力,就被人群中的某個喝止住。
  「蕭奕巳。」一個看起來像是頭腦的人從隊伍中走出來,「我不認為,這個時候你惹怒他們是明智的決定。」
  「放開他。」他對身旁的人說道。
  被鬆開後的有奕巳揉了揉背,抬眸看著眼前這人。
  「你就是他們的指揮者?就是你說動這幫人聯合起來解決我?乾得不錯啊。」
  「要知道,聰明人不止你一個。」對方有些得色,伸出手,自我介紹道:「米菲羅,中央星系卡塔家族。我很欣賞你的能力,蕭奕巳。」
  「謝謝,我也很欣賞我自己。」有奕巳撣了撣身上的灰,卻並沒有去握手。
  米菲羅眼中露出一絲不悅,被他適時地掩藏起來。報出族姓後,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無視他。
  有奕巳笑看著眼前人,「聰明能的確不止我一個,不過竟然能把這麼一群烏合之眾聚集起來,看來你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米菲羅臉上露出一絲傲意。
  「我數數……呦,快兩百人,五十個隊伍了。我沒記錯的話,應該還有一百多個隊伍沒被淘汰吧?怎麼,那些人沒有過來跟你分一杯羹?還是說,他們也並不看好你的行動?」有奕巳環視一圈,道,「看起來我真是小看了北辰的考生,聰明人還是大多數。不過自作聰明的,也真不少。」
  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米菲羅臉色一變,「你,蕭奕巳,你一個人占著那麼多的積分,讓大家都不能通過測試。現在被我們堵住,如果不配合,你好好想想會有什麼下場——!」
  「我知道,我知道。」有奕巳打斷了他的話,「總得來說,你們就是殺大戶來了。好了,恭喜你們成功逮到我。那麼我倒是要問你們,下一步怎麼做?」
  下一步?米菲羅腦筋轉過一圈,想到一個念頭暗道不好,剛想阻止有奕巳,可那人已經一股腦兒地把話倒了出來。
  「我的確有很多號碼牌,比你們想的都多,但是加起來也只夠十個小隊出線。現在這裡一共有五十多個隊伍,我問一下諸位,你們想要我把牌子給誰呢?」
  有奕巳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誰說了算,我立刻將積分雙手奉上。」
  
  第16章 見龍在星(八)
  
  先是激將,再是挑撥離間。明明處於弱勢,有奕巳卻將局面盡數控制在自己掌中。
  便是連在暗處旁觀的慕梵,都不得不佩服他這一招。不過這種狡猾的性格,讓慕梵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回憶。他看著有奕巳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打量和懷疑。
  而另一邊以寡敵眾的有奕巳又道:「我看這位米菲羅同學倒像是你們的領袖,不如我把牌子都交給他,你們再做決定?」
  他這麼一說,就像往油鍋裡倒了一滴水,立馬炸開。
  「誰說他領導我們了?」
  「憑什麼給他,要給也給我們隊伍!」
  「不,蕭奕巳是藍方的人,他身上的牌子都要歸屬藍方。」
  看著幾十個隊伍因為自己而吵了起來,有奕巳嘴角微微掀起。
  「你……」這時候還不明白自己上當,米菲羅的智商就有點可憐了。他憤怒道:「你耍我!?」
  「我不該耍你麼?」有奕巳一聳肩。
  「你知道我是誰嗎?」年少氣盛的米菲羅有點被氣瘋了,「我爸可是——!」
  「停,停停停。」有奕巳連忙阻止,「少年,我不關心你爸是誰。但是,你關不關心那些牌子究竟在哪?」
  米菲羅停了一瞬。
  「那麼重要的東西,我當然不會隨身帶著。但是現在我被這麼多人圍住,也不好去拿。不如偷偷告訴一個人,與他平分,也好過最後顆粒無收。」有奕巳故意嘆氣道。
  米菲羅懷疑地看著他,「你會這麼好心?」
  「不是好心,是識時務。」有奕巳對他招招手,「想不想知道,我究竟藏了多少牌子?」
  明明知道不該輕易相信這個人,但是心裡的貪婪和好奇還是掩飾不住。米菲羅將耳朵湊上去,有奕巳在他耳邊輕輕說道:「我一共藏了……哎呀,全都告訴你了!自己去拿吧!」
  他先是壓低聲音,米菲羅還沒來得及聽清,又被他後面兩句大吼幾乎震聾耳膜。
  「你搞什麼!」米菲羅捂著耳朵後退,話說一半,他突然察覺到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只見剛才吵鬧的人全都停了下來,看著有奕巳和他。
  米菲羅突然有不祥的預感,不會是——
  「就是這樣,我都已經把藏牌子的地點告訴你,你答應放我走了?」這時候,有奕巳還在一旁故作可憐地添油加醋。
  果然是被這傢伙算計了!米菲羅回頭怒瞪他,「我什麼時候知道地點了?!」
  「這位,這位什麼貝塔家族?」有奕巳問。
  「是卡塔!」
  「好吧,卡塔家族的少爺,說出口的話可不要不算數。」有奕巳悠閒地擺手,「我已經如實交待,該你履行承諾,說好告訴你以後你就讓我離開的。」
  「誰和你有這種交易了!」米菲羅憤怒不已,就要衝上前去。
  「米菲羅·卡塔。」一人拉住他,「他說的可是真的?」
  「你們竟然相信他?」米菲羅吼道,「他根本騙人不眨眼!」
  「是嗎?可我剛才親眼看見,你們倆在一旁說悄悄話。」有人質疑道。
  「對,如果不是被他說動了,你為什麼要悄悄走過去!有什麼話不能光明正大的說!」
  「騙人的究竟是誰還說不定呢。」
  「你不會是打算利用完我們,自己一個人占好處吧?」
  一些人將他團團圍住,看向米菲羅的眼神都帶著懷疑。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氣的大少爺,此時被噎得連話都說不全了。
  「我不是,你,你們……竟然敢如此對我!」他又急又氣,說出來的話只讓自己更加被敵對。
  「哦,怎麼對你?大家族的小少爺,要我們跪下來添你的腳麼!」
  「你剛才和他究竟說了什麼?」
  「你們做了什麼交易?」
  「你們就不要欺負他嘛。」見狀有奕巳也在一旁幸災樂禍,「討好討好他,說不定大少爺就願意把地點告訴你們了。」
  「蕭奕巳,你!」米菲羅怒瞪著他,就要掙脫出人群。然而他這麼一動,更加刺激了周圍人的神經。
  「別讓他跑了!」
  「圍住他。」
  「我都說了沒有!你們這群傻瓜快放開我!來人,快來人幫我!我會代表卡塔家族重重賞賜你們!」米菲羅也開始呼喚起自己的隊友。一時之間,本來聯盟就不穩固的「討伐有奕巳聯盟」分崩離析,內亂起來。
  見準時機,有奕巳腳底抹油,開始跑路。他跑了足有幾十米,那些爭得眼紅的人才注意到他。
  「不好,上當了,蕭奕巳跑了!」
  「快追!」
  身後的人群很快清醒過來,一部分繼續與米菲羅糾纏,一部分人追了上來。
  「一、二、三……十五個隊伍。不少嘛。」有奕巳在前面跑著,還有心思數人數。然而他的體力和腳力,終究不是這些高級異能者的對手,很快就被追上。
  一人伸手拽住他的衣領,「我看你往哪跑,跑……啊,哎呀。」他騰空欲揮的手,突然軟綿無力。
  「我不跑了。」有奕巳轉過身,嘴角噙著讓人心寒的微笑,「那你們還追嗎?」
  噗通幾聲,離得近的幾個人,紛紛軟倒在地。這種狀況再熟悉不過,他們這是又被引到了磁場的範圍!?
  「你媽媽沒有告訴你,不要隨便追人玩嗎?」有奕巳拍拍這倒霉傢伙的臉,看著其他人,「還有誰要來?」
  其餘人見狀,眼中閃過驚疑。
  有人認出了這地方,「不行,這裡會限制我們的能力。」
  「難道就這樣放他跑了?」
  他們看向有奕巳,只見幾米之外,那個讓人牙癢得傢伙正氣定神閒地笑著。
  這一刻,所有人都想起了,曾經被有奕巳戲耍於掌間的日子。
  在場所有人,除了有奕巳本人,根本分不清這一帶究竟哪裡是普通的森林,哪裡是有磁場的秘境。對於他們來說,這裡處處危機四伏,而對於有奕巳,這裡就是他的狩獵場。
  獵物與被獵的角色,徹底顛倒了過來。
  「不上嗎?」有奕巳微笑,「那麼,我就不客氣。」
  他緩緩逼近眾人,微笑間卻有一股壓倒一切的氣勢。
  「輪到我狩獵了。」
  「快跑!」終於有人頂不住,先做了逃兵。
  一旦有人做膽小鬼,其他人怯場只是時間的問題。然而他們慌亂之間又是無頭亂竄,自己昏頭跑到磁場內的也不在少數。頓時密林裡一片雞飛狗跳,好不容易有幾個人逃出生天,卻再也不敢回去。剩下的,則是被磁場限制得動彈不得,成了有奕巳手下「亡魂」。
  解決完這幫人後,有奕巳看著手中新添的戰利品,「又是二百多積分。」
  他嘆氣,「我真心不想拿這麼多的。」
  「是嗎?」
  幽靜的密林內突然傳來一聲輕笑,「既然如此,分些給我如何?」
  我■,有人?!有奕巳連忙轉身,然而為時已晚。一個黑影從林中竄出,飛快逼近他身後。
  「別動。」
  那人從背後製住他,有力的胳膊限制住有奕巳的活動,將他牢牢困在懷裡。因為身體太過接近,有奕巳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噴薄在自己耳後的呼吸。
  「這位,能不能松一點。」有奕巳忍著一頭汗水道。
  「不能。」那人道,「那些輕信你的笨蛋的前車之鑒,我可不會忘記。」
  這人究竟在暗中看了多久?有奕巳想,不僅克制著一直沒有出手,還恰巧在自己走出磁場範圍的時候突襲自己。這份忍耐與觀察力的把握,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自己果然還是小看了北辰的考生。
  「我不動,你放開我,我帶你去找其他牌子的隱藏地點如何?」有奕巳想著利誘。
  「這些就夠了。」
  那人卻看破他的計劃,一手將有奕巳剛剛拿到的戰利品全都搶走。
  「其他的我不需要。」
  「……那你想要做什麼?」
  「殺了你。」
  有奕巳一個激靈。這麼血腥?
  「準確地說,是把你淘汰出去。像你這樣的人,只有把你排出競爭對手,才是最安全的。」
  那人說著,伸手就要摘下有奕巳的號碼牌。
  而與此同時,發現自己跟丟了人的慕梵心情正差。他沒想到自己緊跟著也能把有奕巳跟丟,還是說,那傢伙早就發現了,是故意甩開自己的?一想及此,慕梵心情更惡劣。
  「找到了,這裡有人!」
  後面傳來幾聲呼喚,「好像是蕭奕巳的隊友!」
  「這邊是安全區。抓住他,讓那小子敢再耍我們!」
  王子殿下抬起頭,就看見幾個被有奕巳戲弄的殘兵敗將向自己走來。
  
  第17章 見龍在星(九)
  
  「像你這樣的人,只有把你排出競爭對手,才是最安全的。」
  眼看那人手伸向自己的號碼牌,就要摘下來。有奕巳大覺馬失前蹄,同時腦中想著各種補救方案。
  「等等!」他咬牙道,「把我淘汰出去,就沒人知道怎麼離開卯星!」
  為了以防對方手速太快,有奕巳一口氣將底牌喊了出去。果然,這麼一說,神秘人的動作停下了。
  「離開卯星?」他語氣壓低,「怎麼回事?」
  「你也注意到這顆星球上奇怪的磁場了,是不是?」有奕巳道:「你以為這裡的磁場只會對人產生影響,對飛船和穿梭艦不會有影響嗎?」
  神秘人問道:「你的意思是,軍校的穿梭艦根本不能降落到這顆星球。的確,我們降落的時候就是空降,穿梭艦停留在平流層根本沒有登陸……」他細細一思考,也發現了問題所在,「這才是測試的真正目的?考驗我們怎麼離開卯星?」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氣,有奕巳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北辰軍校應該早就發現了這星球上的異樣,這一次測試,搶奪積分只是一個幌子,如何成功離開星球才是測試真正的內容。你也看到了,這裡到處都是奇怪的磁場,穿梭艦不可能降落。然而……」
  「你已經想到了辦法。」那人終於鬆開他。
  感到雙手被鬆開,有奕巳松了一口氣,終於有精力回頭看人,然而他一回頭,卻忍不住驚呼。
  「女孩?!」
  入目的是一個身材高挑,扎著利落馬尾的女生,長相倒是普通,可是這氣勢實在不像是一般人。
  「女的怎麼了?」他,不,她瞥了有奕巳一眼。
  「不不不,巾幗英雄,實在佩服。」有奕巳看她每走的一步都避開了磁場的範圍,可見剛才這人在暗處時,已經把有磁場的地方都記在了心裡。
  可是剛才貼得那麼近都沒察覺到對方是女性,可見那……
  「想什麼呢!」
  一道銳光從耳邊劃過,割斷幾絲黑髮。
  有奕巳一抬頭,就見對方怒瞪著自己,身後,插在樹幹上的匕首還在微微晃動。
  「沒什麼。」他苦笑,「我們能談個交易麼,這位?」
  「衛瑛。」女生拔下匕首,「你要談什麼?」
  「合作。你拿到的牌子全部歸你,但是接下來我希望你能加入我的陣營。我保證帶你離開卯星,你則提供我需要的幫助。如果不相信我,我們可以立下契約。」
  「不用。」衛瑛道,「條件合理,我答應你。」
  這下輪到有奕巳說不出話來了,「你就不懷疑我嗎?」
  「我爺爺曾說過,如果相信一個人,就不要去懷疑。而且你是星法學院的考生,契約就是信仰。你既然能說出立契,我認為你不會做出違背原則的事。不過,」衛瑛看了他一眼,「你這次風頭太盛,未必是件好事。」
  「謝謝。」有奕巳真誠道:「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感覺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衛瑛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聽見自己最後一句勸告。然而,終究是別人的事,她沒心思管太多。
  「現在去哪?」英姿颯爽的女漢子收起匕首,問。
  化敵為友,竟然這麼爽快?有奕巳暗暗稱讚,道:「先回去吧。回去看一眼,那些人現在怎麼樣了。」
  衛瑛答應。
  然而他們倆都沒想到,再回到湖邊的時候,看到的竟然是這樣的場面。
  仿佛剛經過一場大戰,湖邊「浮屍一片」,上百個人癱倒在地上,捂著手捂著腳,齊齊發出痛苦哀鳴,場面實在是凄厲。而在這麼多人中,只有一個人站著。
  聽到腳步,那人回過身來。
  有奕巳猝不及防地,對上那對還未褪去殺意的眼眸。
  是他。
  看見少年有些蒼白的面容,慕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復清明。
  「你去哪了?」他出聲問,並不把站在有奕巳身後一臉戒備的衛瑛放在眼裡。
  有奕巳張了張嘴,想要說話,然而卻被慕梵身上的血腥氣鎮住,一時無法開口。哪怕兩世為人,前世生活在和平世界,今世也從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他,從未見過像現在這樣的場景。
  他知道慕梵不是人,然而他卻不知道,這位非人生物的實力,竟然強橫到這種地步。
  猶如從地獄中走出的惡魔,慕梵不顧周圍哀聲,輕輕擦去臉上濺到的些微血跡,不在意地抹去。亞特蘭蒂斯人,鯨鯊血統,有奕巳徹底明白,為何共和國會對這個種族,懷有數百年的恐懼。
  「……怎麼?」
  見有奕巳沒有回話,慕梵有些不快地皺起眉,他走上前去想要抓住有奕巳肩膀。
  「你做什麼?」衛瑛攔住他。
  看見少女眼中的戒備與警惕,慕梵不屑地笑了笑。
  「出去一趟,還找回一個忠心的騎士?我真是小看你了。」他說著,然後在兩個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越過衛瑛,一把抓住有奕巳的手腕,把人拉倒胸前。
  「疼,疼疼!」
  有奕巳臉色慘白地痛呼。
  慕梵冷哼一聲,卻是鬆開手,「我看你還要逞強多久,什麼時候受的傷?」
  受傷?衛瑛一愣,放下匕首。她剛才和有奕巳僵持那麼久,怎麼沒發現他受傷?
  被詢問的有奕巳只是苦笑,並不回話。
  不過哪怕他不說,慕梵也能猜到,大概是之前被那群前來找事的考生,踩在腳下的時候受的傷。
  「肋骨斷了一根。」他在有奕巳身上摸索一陣,「你異能等級太低,這種傷勢還不能自愈,我去給你找根木板。」
  「……哦,謝、謝謝。」有奕巳一愣,沒想到一向不太合群的王子殿下,變得這麼好心。
  其實,慕梵也摸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有奕巳受傷,是在他眼皮底下發生的。自從有奕巳整頓什麼反圍剿計劃開始,他就等著那群人找上門來,並在之前故意找藉口離開。這一切,就是為了看看有奕巳會怎麼應對。然而,這意料之內的受傷,還是讓他不太開心。
  那感覺就像是自己圈養的小獸,還沒養大,卻被別人拔了毛。慕梵覺得很不愉快。
  他走向林子裡,隨手折了一根適合的樹枝回來,走到一半就看到躺在地上,踩傷有奕巳的那個罪魁禍首。那個大塊頭不知道被王子殿下打斷了哪根骨頭,正躺在地上哀鳴連連。
  慕梵:「……」
  「那就是亞特蘭蒂斯二王子?」這邊廂,衛瑛小聲和有奕巳詢問著,「你們關係不錯?」
  「關係嗎,呵呵,我也不知道。」有奕巳苦笑道,「大概這些大人物的想法,和我們總是不一樣。」
  衛瑛點了點頭,「他畢竟是亞特蘭蒂斯人,不要和他太過親近。萬一以後發生戰爭……」
  「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正議論到一半,突然聽到一聲凄厲的哀鳴,連忙聞聲看去。
  「不好意思。」
  只見慕梵站在一名考生旁,毫無誠意地道歉:「樹枝擋住,沒看見你的腳。」
  可看他手裡那根還沒有拳頭粗細的樹枝真能擋住視線,才是見了鬼。什麼叫睜眼說瞎話,有奕巳算是見識到了。
  慕梵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麼想,他跨過那發出殺豬般叫聲的考生,向兩人走過來。留下那個大個子,捧著又斷了一根骨頭的腳,在地上哀嚎。
  有奕巳眼尖,馬上就認出這個倒霉傢伙正是踩傷他的那人。他看著走到眼前的慕梵,情緒有點複雜。這算是,王子殿下在替他報仇嗎?
  「你怎麼能那樣做!」
  衛瑛刷的一下站起身,「他們已經被你淘汰了,你還傷害他們。如果是在戰場上,這種行為就是虐待俘虜!」
  「如果是在戰場上,」慕梵瞥了她一眼,「他們根本不會活到現在。」
  衛瑛一時語塞,有奕巳拉住這個正義感太過強烈的新同伴,「哎,行了行了,只是意外而已。嗯,慕梵……」
  「只是意外。」慕梵也不欲與她多說,將樹枝扔過去,「自己包紮。」
  說著人就走到湖邊,看著湖水靜坐,不知是在想事情還是在發呆。
  「我來。」衛瑛沉默了一會,拿過樹枝,撕下一塊布條幫有奕巳把前臂固定住,以防他活動再傷到肋骨,「剛才不知道你受傷,抱歉。」
  「沒什麼,是我沒讓你知道。」有奕巳不以為意,「而且那時候我們是敵人嘛,你做的又沒錯。」
  衛瑛深深看了他一眼。她能看出有奕巳的異能等級並不高,還不能突破體障,完全不受一般肉體傷害困擾。就算這樣,這人還能忍住這麼痛的傷與人周旋,並且一直不被發現,實在是讓她有些佩服。
  「你雖然實力不強,卻有著堅強的意志。」她總結道,「如果你參軍,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士兵。」
  「咳,咳咳咳。」有奕巳咳嗽幾聲,差點又震動到傷處,「謝謝啊。不過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名檢察官,大概是不會加入軍隊了。」
  衛瑛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有奕巳覺得好笑,這個姑娘正義感極強,也喜歡管些閒事,但卻能克於禮,倒真有點騎士風範。
  「說起來,考試結束時間還有多久?」有奕巳問。
  「不到兩個小時。」
  「也是時候開始準備離開了。」有奕巳嘀咕道:「不過現在人手不全,得把人找齊了。先聯繫一下伊爾。」
  他說著,打開通訊器隊內頻道就開始呼喚人。沒響幾聲,對方就接通。
  「喂,伊爾。」
  「……蕭奕巳?」
  然而,那邊傳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第18章 見龍在星(十)
  
  「蕭奕巳?」
  有奕巳一愣,表情立刻變得嚴肅,「你是誰,我的同伴呢?」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對方說,「你只要知道,你的兩個隊友在我手上。」
  這麼經典的綁架台詞,有奕巳一時都有些被噎住了。然而,畢竟事態嚴重,他壓下其他情緒,問:「說出你的要求。」
  「兩個條件。一,交易給我們足夠的號碼牌;二,將離開卯星的方法告訴我。」接通通訊的人說道:「只要完成這兩個條件,我就將人還給你。當然,你如果舍不得,就帶著那些積分牌子自己離開。反正,在我手裡的也只是兩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是不是?」
  有奕巳被氣笑了,又問了一遍,「你是誰?」
  「測試結束後,你就會知道。等你的回覆。」
  對方掛斷了通訊。有奕巳握著通訊器咬牙切齒了好久,再次抬起頭時,慕梵和衛瑛都向他看來。
  「出了點問題。」他說,「伊爾他們被人抓住了。」
  ……
  「呸!」沈彥文一口吐出嘴裡的破布條,叫罵道:「混蛋,小人,偽君子,有種你們放了我。不然爺和你們沒完!聽見沒,小人!」
  負責看守的人頭疼地看著他,「這傢伙一直在吵,怎麼辦?把他打暈?」
  「你敢!」沈彥文瞪著他。
  「讓他罵吧。」另一人回,「這傢伙是沈家的人,我們動不得,看牢就行了。不過另一個就沒這麼便宜了,怎麼樣,問出消息來沒有?」
  看守搖搖頭,「沒有,那個傢伙,嘴還挺倔。」
  「你們放開爺爺,聽見沒有!」沈彥文更急,拼命踢著地上的泥土,卻沒有人理會。
  「可惡,可惡,該死!」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按照有奕巳的計劃行動的他們,為什麼會被這幫人捉住。
  而另一邊,被特殊關照的伊索爾德,正在接受訊問。
  「你們手裡的藍色石頭,是在哪裡找到的?」
  「你們隊伍現在有多少積分?」
  「其他還有幾處秘境?」
  「離開卯星的方法是什麼?」
  無論派人問了多少遍,伊索爾德都不回話。即便訊問的人把他身上的藍石奪走,把人丟進磁場秘境,伊索爾德從頭至尾也沒有吭一聲。
  「真能忍,我聽說這傢伙異能有六級,在裡面很不好受吧。」有人不忍心道。
  「沒必要同情,他現在只是我們的敵人。」
  伊索爾德忍耐著即將脫口而出的慾望,仔細思考,究竟是哪一步出了紕漏?他們帶著藍石,小心地走在磁場範圍,充當誘餌。這本來不會引來危機,卻落得如今被人魚肉的下場。
  藍石的秘密怎麼會被其他人發現,這些人盯上他們多久了,蕭奕巳那邊有沒有得到消息?
  和急躁的沈彥文不同,哪怕身處逆境,他也能靜下心來思考問題。
  「少、少校!」
  旁邊人的聲音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伊索爾德聽到一個奇怪的稱呼。
  少校?軍校的考生裡,還存在有軍銜的人嗎?
  「還沒有回答?」一個聲音問。
  下一秒,伊索爾德便感覺到有人抬起了自己的下顎。
  「呦,還挺倔的。」
  他一抬眼,看到一頭燦爛如火的頭髮。
  一個紅發的青年笑看著他。
  「你好啊,亞特蘭蒂斯的星鯨大人。」
  伊索爾德呼吸一窒。這是除慕梵之外,第一次有人道破他的身份!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
  「不用擔心,周圍的人都被我打發走了。不過,如果你不想他們知道你的身份,最好老實交代,」紅發青年放開他,坐在一邊的石頭上。
  「不然我可不保證,當他們知道落到手裡的俘虜是亞特蘭蒂斯人,還是當年屠戮北辰星系的星鯨家族的成員,他們會怎麼對待你?嗯,你們亞特蘭蒂斯人當年是怎麼對戰俘的?」
  伊索爾德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對方。
  「你是誰?」
  「好巧,你們隊長剛才也問過我這個問題。」紅發青年大笑,「我沒告訴他。不過,看你能在磁場裡忍那麼久,我就破例告訴你。」
  「我的名字是沃倫·哈默。」
  哈默!
  即便是被家族排擠的伊索爾德,也知道如今銀河第七共和國的總統的姓氏就是哈默。而這個姓,就像繁榮了千年的中央星系那樣,延綿數十個世紀,從未黯淡。
  如果說曾經的「萬星」家族執掌軍事,是所有軍人的嚮往和精神領袖。那麼,哈默家族就執掌著共和國的政脈。總統,上議院議長,最高法九位大法官,這些共和國最頂級的人物裡,有大半都是哈默家族的盟友。因此也有人說,哈默家族相當於共和國的王室。
  「我還以為是誰?」伊索爾德震驚過後,卻是了然,「原來是惡狐哈默家的人,你能抓到我們,也不奇怪了。」
  不過,因為這一家族總是出政客,而且是老奸巨猾的政客,所以私下裡就被敵對的勢力稱為「惡狐」,可不是什麼好聽的稱呼。但是,這從另一方面也顯示了哈默家族的能力。
  本來還懷疑自己是哪裡露了馬腳的伊索爾德,明白對方的身份後,就釋然。有些人,天生就比別人敏銳,能發現更多的細節。比如有奕巳,比如眼前這位。
  「喂喂,不要將父輩的恩怨聯繫到我身上來啊。」沃倫·哈默苦惱道:「我就納悶了,憑什麼北辰有家有‘萬星’那麼酷炫的外號,到了我家就成了什麼‘惡狐’?多掉檔次。」
  「是嗎?可是再風光的名號,也抵不過實際掌握權力的一雙手。‘萬星’家族輝煌一時,卻不像你們哈默家族延續千年不倒。你還需要羡慕他們嗎?」伊索爾德意有所指道。
  「停住,停住!你再說下去,我就真的要忍不住對你動手了。」沃倫·哈默道:「話歸正傳,我們談點正事。」
  他扔著手中的藍石,「這些石頭,你們是從哪裡找到的?它為什麼會有屏蔽磁場影響的功效?」
  伊索爾德看著被他搶走的藍石,心裡微微不快,惡劣道:「你想知道,舔一口試試?」
  「舔,你糊弄我?」
  伊索爾德一本正經道:「藍石能抵擋磁場,是因為它本身與眾不同。要分辨,看外表是看不出來,只是嘗起來會感覺有些微澀。」
  沃倫似信非信地看著他,「這麼老實就交待了?」
  「那是因為我知道,在哈默家族的人手裡,不說實話只會更慘。」
  「說了別把我和那幫老狐狸相提並論!」沃倫面露不忿,手裡拿著藍石,猶豫著要不要試一試。可他剛放到嘴邊,就注意到伊索爾德莫名炙熱的視線,突然打了一個寒顫。
  「你,過來,幫我試試這個石頭。」他喊來一個考生,替他品嘗。
  伊索爾德有些失望地垂下視線。
  「哈默少校!是有點澀。」
  「再多舔幾口,其他的都試一試。」
  「少校,都是澀的,好像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聽見一幫人在那裡興致勃勃地品嘗著有奕巳從糞便裡掏出來的結石,伊索爾德忍著反胃,問:「相信我說的是實話了吧?」
  「信了。」沃倫跨過幾步,蹲在他面前。
  「可你這麼交待了,不怕那個蕭奕巳生氣你背叛他?我聽說,剛才米菲羅那個傻瓜帶去的人都全軍覆沒了。你們隊長,真不是好惹的。」
  蕭奕巳計劃成功了?伊索爾德心底浮上淡淡的喜悅。
  「他不會。」他說:「如果是他被俘虜,他說出來,我們也不會生氣。」
  沃倫奇怪地看著他,「你們才認識幾天?」
  「朋友之間的情誼,和時間長短沒有關係。」伊索爾德說。
  「朋友?哈。」
  沃倫用鼻子表示不屑,沒過多久,一個黑髮的青年過來找他。
  「沃倫,蕭奕巳那邊來聯繫了。」
  「他怎麼說?」
  「同意我們的所有要求,但是他們提出,在湖邊交易。」
  「湖邊?」沃倫懷疑道:「那邊有磁場嗎,湖裡有什麼古怪?」
  「我問過了,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湖。」黑髮青年問:「要去嗎?」
  「去!他把地點選在一個開闊地,只會對自己沒有好處。人家都這樣了,我們還退退縮縮成何體統?走,單刀赴會!」沃倫揮著手道。
  「那你們不帶人手了?」伊索爾德斜眼瞧他。
  「嗯,少帶點,就帶個一百多號人吧。」
  果然是「惡狐」哈默家的人,老奸巨猾。
  聽到交換消息的伊索爾德卻沒有松一口氣。他在擔心有奕巳,沃倫·哈默人多勢眾,又握著人質,他會不會吃虧?
  「放心,我吃什麼都不會吃虧。」
  有奕巳吐出一根魚刺,不在意地回覆衛瑛的詢問。
  「可是……」
  「別擔心了,你按照我的要求繼續去找那些石頭,越多越好。」天色已經有些暗淡,最東邊的天空開始呈現出近乎深藍的色彩,恆星向西方墜去。
  這顆星球上,就連恆星升起落下的方向也和地球上一樣呢。
  有奕巳感慨著,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躺在草坪上。
  嘩啦啦——砰!
  一大堆樹幹重重傾倒在他耳邊,震得有奕巳一個趔趄。
  「你要的樹。」
  大力士·燈泡·不開心·慕梵,扔下幾根巨木,冷眼瞅著有奕巳。
  「現在告訴我,要這些樹做什麼?」
  看出被指使的王子殿下有些不開心,有奕巳訕訕一笑,遞出一根烤魚,「別急,別急,先吃根魚壓壓驚。」
  慕梵瞅著抵到嘴邊的烏黑烤魚,有些嫌棄地撇了撇嘴。就在有奕巳以為他根本不會吃時,對方卻突然張開嘴,一口將整個烤魚吞了下去。
  我剛才看到了什麼!
  有奕巳看著被咬斷的樹枝,摸著自己差點被咬下的手指,顫抖地指著慕梵,「你,你……」
  「鯨鯊一族有鯊的特質,必要時口腔可以大幅度開合,吞下大於自己頭部的獵物。」自以為嚇到了他,慕梵好心情的解釋,「所以……」
  「所以你竟然都不嚼一下!」有奕巳悲憤地打斷他,「這可是我做的最好的一次烤魚!囫圇吞棗,暴殄天物!」
  「……」慕梵。指望這個粗神經的傢伙能被嚇到,我真是太天真。
  
  第19章 乾乾不息(一)
  
  衛瑛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有奕巳坐在篝火邊烤魚,慕梵面無表情地一根接著一根地吃,一口一條。因為得罪了尊貴的王子殿下,有奕巳現正被懲罰無償做烤魚夫。
  她路過時看了一眼慕梵,驟然看到那形狀優美的嘴變成血盆大口,嚇得手裡的匕首一抖掉在地上。慕梵不甚有興致地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撇撇嘴,沒有嚇到想嚇的人,也不是很有成就感。
  當衛瑛顫悠悠地撿起匕首回到有奕巳身邊時,看嚮慕梵的眼神還有些戒備,心想亞特蘭蒂斯人果然都是怪物。
  「情況怎麼樣?」烤魚夫頭也不抬地問。
  調整了一下情緒,衛瑛向有奕巳匯報。
  「我回來時,看到監察組的那些人在收拾‘屍體’。」
  所謂的「屍體」,自然是指被慕梵解決的那幫人。用有奕巳的話來說,這種對敵我實力把握不清,上來就惹事的人,簡直是送上門來的肥肉。也因此,他們這個小隊加上衛瑛手裡的積分,已經突破總積分的半數了。
  而監察組的人除了監視考生們的行動,就是負責這些處理被淘汰的人員。
  「被他們發現了嗎?」
  「沒有,我一直避開他們。」
  「找到了多少?」
  衛瑛拿出身後的背包,一抖,刷拉拉,掉了滿滿一地的石頭,全是藍石。
  即便是有奕巳這樣不要臉的二五仔,和慕梵這樣不把人放在眼中的高富帥,看到這一地藍石時,也都愣了一下。
  「這麼多!」
  「你說,要去找是食草動物糞便裡的結石。」衛瑛說:「我就在附近能趕得及的地方都找了一圈,一共找到兩百三十七頭食草動物,四百三十三處糞便。其中有三百堆糞便裡沒有結石。我只能……」
  「只能?」有奕巳好奇地張大眼。
  「尋找出排泄結石的動物種類,再去等它們下一輪代謝。實在不行,就想辦法讓它們多排泄幾次。」衛瑛道:「就算這樣,一共也才不到四百塊藍石,抱歉,我……」
  「不,做的很好!」有奕巳熱淚盈眶地看著她,「人手太少,我才不得已讓你讓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頂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去翻查糞便。沒想到你卻做的這麼好,超出我的預料,衛瑛啊,你真是新時代的優秀淘糞工,不,是新時代的——」
  「夠了。」
  慕梵冷冷打斷扯淡的有奕巳,看向有些臉紅到不知所措的衛瑛,「洗手沒?」
  「……沒來得及。」
  殿下不悅道:「那還不去。」
  大概是慕梵喝罵得太理所當然,衛瑛一時沒反應過來,竟然毫不反駁乖乖去洗手了。再說,她一個女孩兒家,也實在受不了手上的異味。
  等衛瑛洗漱回來,慕梵就開始詢問。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原因了。收集藍石和讓我砍伐掉湖邊的這些樹,究竟是為什麼?」
  「不要著急,等我先數一數衛瑛究竟帶回來多少寶貝石頭……」
  看著蹲在地上猜謎一般數著結石的有奕巳,慕梵實在忍無可忍,摩拳擦掌,活動了一下手指。
  砰!腦袋上挨了一拳,有些興奮過度的有奕巳才乖乖坐下,跟兩人解釋。
  「我這麼說吧,你們注意到沒有?」他說:「我們來到湖邊後,是不是經常能看到北辰軍校那些監察組的人?」
  衛瑛說:「這不奇怪,異能測試他們負責監督以防止出現意外,每一屆都是如此。」
  「那我問你,每一屆的異能測試都是在卯星上進行嗎?」有奕巳反問,衛瑛噎住了。
  「別忘記,穿梭艦不能降落在這裡!那些監察組的人也要和我們一起返回主星,他們怎麼回去,那些被淘汰的考生怎麼回去,你們想過沒有?」
  這倒的確是個問題。慕梵看了遠處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搶奪監察組的返回工具?」
  「……殿下,您除了搶槍搶,腦子裡還能不能有別的念頭了?」
  感覺自己被鄙視的慕梵莞爾一笑,「我還喜歡一口能吞下的食物。」他衝有奕巳呲了呲嘴,尖牙閃閃。
  能被慕梵一口吞下的有奕巳立馬慫了,「對不起,我多嘴。」
  「繼續說。」
  「是是是。還有一點,學校給我們定的測試結束的時間是日落後。」他看著天邊只剩下半個尖尖的恆星,「是不是意味著,有些事情只有在日落後才會發生?你們想會是什麼?」
  衛瑛還不甚理解,一直生活在海洋性星球的慕梵卻已經看出了門道。
  他沉思:「果然是這個。」
  「就是這個。」有奕巳點頭。
  看著他倆打啞謎,衛瑛忍不住問:「哪個啊?」
  有奕巳指著幾乎快全部落下去的恆星,又指著另一側天空緩緩升起的一顆伴星,說:「卯星雖然被定義為衛星,但其實它自己也有一顆小的伴生衛星——卯衛一。我查過資料,每個星月第十個夜晚,卯衛一正好運轉到公轉軌道上與卯星距離最近的位置,此時它的引力對卯星的影響是最大的。而在晚上,恆星也正繞到我們所處位置的背面。此時三者的引力與慣性力相互影響,就會引發——夜汐。」
  他說著,神秘一笑,「而今天,就是第十個晚上。你們聽。」
  嘩啦,嘩啦,細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是有無數人在耳邊竊竊私語。
  衛瑛吃驚地看去,「湖水漲起來了!」
  他們原本坐在遠離湖邊的位置,而此時,湖水竟然已經快漲到三人身邊。
  有奕巳看著地上,隨著潮水漲起而亮起幽光的藍石,又看了眼慕梵砍回來的那些樹,樹枝上的葉片正在微微發亮。
  「引力的改變,對這些石頭也會有影響?那些樹又是怎麼回事?」衛瑛見狀問。
  有奕巳說:「我觀察發現,這湖看似普通,但是裡面蘊含的某種物質卻能抵禦磁場的影響。在這周圍,只有湖泊和湖邊地區,是絕對不受磁場影響的。而生長在密林中的樹木吸收了湖水,枝葉中自然含有這種物質。在這些樹木的周圍,磁場會失效。」
  他接著道:「那些吞食了這種樹葉的動物,因為不能消化這種不明物質,只能將它排除體內。這就是我們用到的藍石。然而,歸根結底,起作用的是湖水。」
  「湖水開始上漲,會形成一定的無磁區域,這時候穿梭艦就可以在湖上降落。」慕梵看著逐漸擴大的湖邊,「所以當時那個人提醒你遠離水域,其實是一種暗示。」
  「對。」有奕巳說,「森林裡只有部分地方不受磁場影響,也有部分食草動物能產出藍石。這說明,不是每一種樹木都能吸收湖水裡的物質。只有在能吸收這些不明物質的樹木附近,磁場會失效。而我讓你砍掉的這些樹,就是這一種。」
  他露出一個笑容,「沒有了這些特殊樹木的屏蔽,湖邊附近的所有區域都變成磁場範圍。而能起到保護作用的藍石……」
  ——也已經全被衛瑛搜刮乾淨,一時之間,不可能出現更多。
  所以現在,湖泊附近,其他人已經進不來了。而進不來湖邊,也就無法離開卯星。
  有奕巳的反圍剿計劃,這才真正達成!
  一時間,另外兩人都沉默地望著他。
  「當然,我也不能肯定我的猜測百分百正確。」有奕巳捏起地上一塊藍石,「再過不久就會知道了。而在那之前,要做好準備迎接我們的客人。」他看著兩人,黑色的眼珠裡一閃一閃,跳躍著光芒。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以一敵百,你們,做不做?」
  衛瑛用力地握拳,感覺到血脈裡的熱情久違地被煽動起來,正要應聲。
  然而有人卻不經意間潑冷水,「即使這樣,你還有人質在他們手裡。」
  慕梵指了指地上那堆牌子,都是本來聚集在湖邊,被他解決掉的那些考生的遺物。「而以一敵百的事情,也已經有人做過了。」
  如果說有奕巳是以智取勝,慕梵就是以力克敵。前者需要慢慢布局,消耗不少資源,而後者只需要單純的強大就足以。
  這個有人指的不就是你自己嗎?有奕巳忍耐道:「以殿下的能力,當然不會在意這些。但我們不能與你並論,所以接下來的事,還需要你幫忙。」
  慕梵:「我可以勉強幫你一把。」
  有奕巳咬牙切齒的看著這個裝逼犯,「殿下大恩大德,蕭奕巳感恩不盡。以後若不報答,我就不姓蕭。」
  慕梵奇怪地看著他,「那你姓什麼?不會還想隨我姓?」
  「呵呵。」有奕巳表示,燈泡王子,你真的是想太多。
  沃倫·哈默帶著一幫人趕到約定地點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樹林裡卻安靜得異常,不僅沒有動物,甚至連飛鳥昆蟲都消失不見。
  「停下!」
  他舉起手,示意跟來的人,「好像有點奇怪。前面就是湖泊嗎,齊修。」
  一直走在他身側的黑髮男子開口,「應該還有一段距離。」
  他們早已探聽清楚,這附近哪裡是不能進,哪裡可以安全行走,都了如指掌。不如此,沃倫哪敢帶著人找上門來。可這一會,他又有些不確定了。
  像是為了應正他的預感,很快就有人匯報。
  「少校!前面有人中招了!」
  所謂的中招,就是踏入磁場範圍,被限制了能力不能動彈。
  「怎麼可能?」沃倫驚訝,「我們走的這條路應該是安全的。」
  他說話間,耳邊已經聽到細碎的聲音,仿佛有千軍萬馬正踏過叢林,向他們包圍而來。來不及尋思,沃倫翻身上樹,透過樹林枝杈,終於看清聲音來源。
  那是一片如駿馬奔馳的湖水,呼嘯著席捲過一片樹林,將沿路遮擋的事物全都侵吞而盡。而那被淹沒的地方,離他們不過百米遠。
  從未見過潮汐的鄉巴佬沃倫下巴都快掉下來。
  見鬼,這湖水活了!?
  
  第20章 乾乾不息(二)
  
  不止是沃倫,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沒有見過潮汐。不,即便在三大星系七大星域,除了特地研究這一範圍的專家,也很少有人知道,潮汐是什麼。
  在地球上,形成潮汐的是日月引力以及地球本身的作用力。而在共和國和帝國,很少能找到一個星球,既擁有一顆伴星,距離恆星也是遠近適宜。這樣苛刻的條件,使得並不是每一個存在海水的星球,都存在潮汐。
  除了慕梵這樣,從小輾轉著在各種海洋氣候星球生活的天之驕子,便是自稱是海神後裔的亞特蘭蒂斯人,也很少見過真正的潮汐。
  此時,有奕巳坐在樹木簡易拼成的木筏上,看著湖水在引力的作用下,呼嘯著席捲而過,感慨道:「萬馬奔騰也不過如此。這湖底下,肯定連接著一處十分龐大的地下水源。」
  慕梵不予置評,他沒有坐在木筏上,而是端坐在水中。身下的湖水仿佛與他隔絕了一層,不會沾濕他,也不會將他吞沒。就連偶爾從周圍游過的魚兒,也總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主動湊到他身邊。
  有奕巳看著有些不是滋味,「要有這能力,我還去釣什麼魚呀。」
  慕梵看了他一眼,某人訕訕地不說話了。
  「他們到了。」慕梵說:「怎麼做?」
  「目前能找到的藍石都在我們手上,他們這麼多人,根本無法全部穿過磁場的範圍。」有奕巳說:「你等著,這領頭的如果不笨,很快就會送上門來。」
  ……
  「我就是太笨!才以為這蕭奕巳會拿我們沒轍。」
  另一邊,沃倫正揉著一頭紅發,有些著惱,「你說他是不是算計好的?將我們引誘過來,製造這些動亂。現在測試就要結束了,我是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齊修提醒他,「我們還有人質。」
  「是,可他還有更多人質。」
  沃倫指了指周圍的那些人,「現在前有湖水泛濫,後有磁場擋路,我們進退不得。你,我,還有跟著我們的那些人,現在不都成了他手上的人質?」
  沃倫嘆了口氣,指著前面暴漲的湖面。
  「如果我沒猜錯,這湖水就是他的依仗,也是他拿捏我們的把柄。」
  「湖水?」
  「好端端,湖水怎會暴漲,肯定與蕭奕巳脫不了干係。」沃倫將有奕巳過於高估了,這自然現象,還不是某人控制的了的。
  「那該怎麼辦?」
  沃倫嘆了一口氣,「事已至此,只能再拼一把了。」
  他看著前方的湖泊,緩緩站起身。
  與有奕巳預想的一樣,他等的人很快就出現了在面前。然而,當有奕巳看見一個紅發的傢伙從樹林裡頂著一頭樹葉爬出來,身上還背著伊爾的時候,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沒想到,自己等待已久的最後對手,會是這樣一個出場方式。
  「蕭奕巳?」沃倫摘了摘頭上的草葉,問。他胸前掛著有奕巳給伊索爾德他們的藍石,就是這最後幾塊流落在外的藍石,讓他走到了這裡。
  「是我。」有奕巳好整以暇地坐在木筏上,「敢問尊姓大名?」
  「叫我沃倫就可以了。」沃倫四處看了看,本來還狐疑不定,突然發現一路走來臉色蒼白的伊索爾德,神色突然好了很多。似乎不再受磁場影響,要不是人還被捆著,這傢伙估計立馬都能活蹦亂跳了。
  「這……」沃倫先是驚訝不已,隨即他苦笑一聲,「果然,這才是真正的安全區。這湖水是克制磁場的吧?」
  有奕巳不置可否。
  沃倫四處環顧,嘖嘖稱讚,「湖面擴張到這麼大,穿梭艦都可以降落了。原來是這樣,這才是離開卯星的方法!」
  他不比有奕巳笨,只是缺了先機,此時將線索聯繫到一切,他很快明白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待看到有奕巳屯了一木筏的藍石後,沃倫看他的眼神整個就變了。
  「囤貨積壓,拿人把柄,我怎麼沒想到呢,怎麼就沒想到!」他原地走了兩圈,倏地停下,「那些石頭,賣不賣?!」
  「賣,當然賣。」有奕巳笑嘻嘻,「不過你拿什麼來買?」
  「你的兩個隊友不至於一文不值吧?你覺得,他們倆值多少?」沃倫話裡帶刺。
  老狐狸。有奕巳心裡狠狠罵了一句,皮笑肉不笑,「你可以用他們換取自己整個隊伍需要的藍石分量。還是你認為,你們小隊的其他幾人,比不上我這兩個隊友?」
  老奸巨猾!沃倫同樣在心底狠狠罵了一句,面上卻是露出笑容。
  「我們可以再商量一下……」
  他面上繼續和有奕巳討價還價,然而心裡卻在默默數著數,不忘留神觀察周圍的動靜。
  十五,十四……三,二,一!
  木筏周圍的水面突然掀起波浪,一人從湖中潛水而出,直接向有奕巳攻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比起交易藍石,沃倫真正的目的是擒住賊王!他讓齊修帶著另一顆藍石潛入湖邊,泅水接近,就是為了等待時機。
  「誰!」
  然而,有奕巳身邊也不是沒人守護,衛瑛掏出匕首抵擋這個刺客。兩人對占幾個回合,竟然是不分上下。
  「是你!」看清對方面容,衛瑛咬牙道:「齊修!」
  齊修沒想到,木筏上還會遇見一個熟人。他躲過衛瑛的一擊,不理會她,繼續向有奕巳攻擊。哪怕有奕巳異能已經升級,區區一級,對付這些真正的高手也是螳臂當車。何況,他現在還受了傷。
  而衛瑛顧忌他,也不好施展,一時之間他們倒被這個不速之客占了上風。
  慕梵那個混蛋!有奕巳又躲過對方一擊,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滾到木筏的尾端。那傢伙去了那麼久,事情究竟有沒有辦好?
  「小奕!」同樣被制住的伊索爾德,心憂著戰況。
  「放心,我屬下出手有分寸,不會傷到他。」沃倫說。
  伊索爾德:「你出爾反爾!」
  「說得好像你們隊長不出爾反爾似的,我敢說,我要真把你們交換過去,他也不會讓我們如願。」沃倫感慨,「這北辰軍校,今年真是來了一群又一群的奇才,先是那個亞特蘭蒂斯王子,再是蕭奕巳。說實話,我挺佩服這個蕭奕巳的,比起那個只懂武力的慕梵,他還是挺有腦子……」
  「只懂武力?」
  「是啊,聽說那位王子殿下在帝國就是以戰力出名的。」沃倫嘖嘖有聲,「還好他不在這。這樣的暴力分子如果被我遇見了,我就只能……哎,你怎麼了?」他看著突然安靜下來,表情變得古怪的伊索爾德。
  「如果被你遇見,就怎樣?」
  聲音是從身後傳來,沃倫這才注意到,剛才與他搭話的人並不是伊索爾德。那是——?他一個矮身前竄,順手抓起伊索爾德往後一扔,藉著空隙整個人躍出數十步。
  「慕梵!」明白真相的沃倫,頓時有些頭大。
  「你怎麼會在這?」得到的情報有誤,他一直以為,慕梵是與有奕巳分道揚鑣了。
  慕梵不多話,放下背上的沈彥文,解開伊索爾德的束縛,將人交給他。
  接著他揉了揉胳膊,向沃倫·哈默一步步走去,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沃倫·哈默。惡狐家族的風采,我倒要領教一番。」
  
  「真要打?我收回前言成嗎?」這是一個比有奕巳還沒節操的。
  
  慕梵不說話。
  「好吧,事已至此。」見局勢已不可輓回,沃倫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沉下心,「也只能放手一搏。」
  說話間,他耳後的頭髮一絲絲亮起,紅發猶如被點燃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燒,分外醒目。
  異能七級,日階異能!聽說凡是異能抵達這一層次的人,在使用時都會顯出異狀。伊索爾德抱著昏迷的沈彥文後退一步,觀看兩方戰場。
  木筏上的爭鬥依舊沒有結束。三人之間滑稽的貓捉老鼠的遊戲持續著,傷員有奕巳體力卻已經有些不支。
  「齊修,你這個叛徒!」衛瑛自從看到這個陌生人之後,情緒就一直失控。
  而有奕巳可以看出,這個偷襲者似乎故意讓著衛瑛,明明實力在她之上,卻一直沒有下狠手。只是用著一些拳腳功夫,並沒有使用異能。而衛瑛雖然情緒不定,但也不想白占別人便宜,兩人就赤手空拳地交鋒,這倒也讓有奕巳多了一些喘息時間。
  然而再等一段時間,有奕巳就要先堅持不住了。畢竟作為異能廢柴,他周旋的時間已經超出能力範圍。
  慕梵,慕梵!你要是再不搞定,我真的要跟你姓了!有奕巳心裡咬牙切齒地詛咒著,下輩子投胎做你兒子,坑你一輩子!
  有奕巳險象環生,正在此時。
  「停手!」
  湖岸邊一人高喝,「快住手,否則你們少校的號碼牌就保不住了。」
  齊修一頓,被衛瑛趁機打翻下湖。
  有奕巳循聲望去,只見剛才還叫囂的沃倫,現在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在慕梵手裡,他被慕梵抓住雙手反壓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紅發上的光芒正在一點點黯淡下去。
  「呸,這傢伙簡直不是人,不對,他本來就不是人……」沃倫吐出嘴裡的泥巴苦笑。他可沒想到,異能已經達到日階的自己,在慕梵手裡也不是一合之敵。交手不過幾息,他就被慕梵打拍下,毫無反抗之力。
  這就是鯨鯊,明明沒有異能,卻能將日階異能者戲弄於掌間。低著頭的沃倫老老實實地待著,心裡卻在想,亞特蘭蒂斯帝國的實力,果然不可小覷。
  慕梵瞳孔微微收縮,右臂皮膚上,一道銀色斑紋正緩緩退去。這個沃倫·哈默,倒是逼他使出了幾分實力。而那些人類的更高階異能者,會有多強?
  一時之間,戰敗者和戰勝者,心思各異。
  齊修從水裡冒出頭來,看到這一幕,也是沉默。
  大局,已定。
  
  第21章 乾乾不息(三)
  
  「一組,兩組,三……」
  岸邊,有奕巳數著戰利品,慕梵在他身後站著。
  沃倫和齊修被背對背地捆在一起,身上的號碼牌倒是沒被摘。有奕巳數的,是他們之前從別的隊伍贏取的號碼牌。對於這種光明正大地在俘虜面前數戰利品的行為,沃倫只能無奈苦笑。
  沈彥文清醒過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抱怨,「為什麼只有我是暈著回來的?」
  伊索爾德:「也許他們嫌你太吵。」
  「我吵嗎?我很吵嗎?我哪裡吵?這下手力道也太黑了。給我找到是誰,非得揍回去不可。」
  伊索爾德看了某位殿下一眼,問他,「你確定你要揍回去?」
  沈彥文:……突然汗毛直豎是怎麼回事?
  「好多石頭呀。」
  另一邊,聞訊而來的許多多數著地上的藍石,「比藍鑽都漂亮,還會發光,回去可以當照明用。」
  「別。」有奕巳提醒他,「這些石頭,離開卯星就不能用了。」
  「你怎麼知道?」慕梵斜眼。
  「資料上寫的。」有奕巳隨口敷衍,「來,這是你的份。」他遞給許多多一些牌子,「拿回去給你們隊友分吧。」
  「小奕哥!太多了,我都沒做到什麼。」
  「不不不,傳遞消息就是你最大的功勞。不然這些傢伙,也不會這麼容易上當。」作為被有奕巳策反的紅方隊員,許多多的任務,就是在陣營裡傳播有奕巳與慕梵不和的假消息。
  「這是你們應得的。」有奕巳拍著許多多的肩膀,「怎麼樣,臥底的感覺不錯吧?」
  「臥底?」慕梵挑眉,「你什麼時候聯繫上這個傢伙的?」
  「當然是通訊——」
  「通訊器只能聯繫同陣營的人,這傢伙是紅方陣營。你再糊弄我試試?」聽著有奕巳又要瞎扯,慕梵臉黑了。
  「——通訊器是不可能的!」有奕巳連忙改口,「我總得有些別的手段嘛。你想想看,就像是殿下你,為了悄無聲息地把沈彥文帶回來,不也使了些手段嗎?」禍水東引,一向是他的長項。
  「蕭奕巳你說什麼!慕梵你把我帶回來究竟做了什麼!」沈彥文耳朵尖,聽見了連忙湊過來。
  「對付你,還不需要使用手段。」慕梵睨了他一眼。
  「慕梵!」
  眼看著又要開始新一輪的口舌戰爭。
  「哎,你們別吵了。」許多多忙著拉架,肇事者卻是在一旁閑的看熱鬧。
  「小奕哥,你倒是勸一勸啊。」
  有奕巳逗著肩上停的小鳥,裝作沒聽見。
  場面變得一團亂,看著這一幕,沃倫又是長嘆一口氣。
  「我們就是被這些人打敗的?」
  齊修不語。
  大戰結束後的小憩,勝利者可以嬉笑打鬧,而對戰敗者而言,這一切都在提醒著他們的失敗。衛瑛負責看守他們,而事實上她一直緊盯著齊修,似乎想找個時機上來問些什麼。
  正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陣刺耳轟鳴。所有人齊齊抬頭,看見一艘巨大的穿梭艦穿破雲層,緩緩降落到湖面上。與此同時,一道通知也傳到到每個考生耳中。
  「測試即將結束,請各位考生登艦。十分鐘內不能登艦者,視為放棄資格。」
  通知響起了三遍,才停止。
  「又來這招!」沈彥文第一個跳起來,「他們總是那麼著急,是背後有鬼在追麼。」
  「潮汐結束之後,湖面水位就會退去。到時候穿梭艦受磁場影響,無法離開卯星,那才是損失。」有奕巳說:「有時間限制也是沒辦法。」
  「那要是沒趕得上的考生,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有奕巳露出一口白牙,「等下一個月唄。」
  參加考試的考生都有異能傍身,野外生存對他們來說並不算大事。只是想到要在這荒無人煙的星球上在住上一個月,沈彥文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還等什麼,我們先走啊!」
  有奕巳沒有直接答應,卻是轉身看向伊索爾德,「伊爾,隊長權限先轉給你。我要在外面多留一會。」
  伊索爾德看了一眼沃倫他們,點點頭,兩人交換權限,他帶著沈彥文就向湖心趕去。
  「蕭奕巳和慕梵他們怎麼不走?」一邊劃著晃悠悠的木筏,沈彥文問。
  「他們自然有要事。」
  「有什麼要……」沈彥文正打算再問,突然看見前面劃水的伊索爾德停了下來。他一抬頭,發現兩人已經到了穿梭艦下方。小木筏隨著水波晃晃悠悠,伊索爾德大聲喊:「第58小隊,前來登艦。」
  不一會,穿梭艦下方登陸艙打開,一個穿著白色鑲邊制服的青年出現在門口,確認了他們的身份信息後,讓兩人登艦,並對二人宣布了成績。
  「第58小隊,隊長伊索爾德,成員沈彥文,蕭奕巳,慕梵。所獲積分一千,成為異能測試中第一個過關隊伍。同時,鑒於你們小隊突破了五十年來的學院記錄,學校決定獎勵你們浣花綬帶。恭喜你們。」他說著,雙手遞過來一根銀色綬帶,綬帶上暗繡著一路精美的花紋,別緻又典雅。
  北辰軍校浣花綬帶。雖然比不上銀英勛章和聖十字徽記,但也是共和國內數的上號的榮譽象徵。
  沈彥文從看到綬帶的那一刻眼睛就直了,他雙手顫顫愣愣地接過。半晌,還回不過神來。
  「這是……我們過關了,還破紀錄了?我們還沒入學,竟然就拿到了浣花綬帶!哈哈,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做夢。」伊索爾德淡淡應了一聲,「而是他答應我們的,全都做到了。」
  作為亞特蘭蒂斯人,他不像沈彥文一樣在意這些榮譽。他更在乎的,是有奕巳當時對他們的承諾。他說過,要成為第一個過關的隊伍,要保住一千積分,要讓他們獲得史無前例的榮譽。而現在,都兌現了諾言。
  這就是有奕巳,他自傲,還有些囂張,但同時也隱忍、執著,絕對不會違背自己的承諾。
  沈彥文抓緊綬帶,開口:「我現在開始期待,他以後還會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不過不管他做什麼,跟著他肯定沒錯。這傢伙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大人物,沒錯吧?」
  伊索爾德沒有回話,目光投向湖邊。
  「他會比任何人都耀眼。」
  有奕巳只交給了伊索爾德二百個號碼牌,所以他們最終的積分,只算成一千。至於剩下的那些積分,當然還是用來做交易。
  「買賣不成仁義在。」
  有奕巳笑著坐在沃倫身前,「雖然你們出爾反爾了一把,但是我不介意。怎麼樣,還要繼續交易麼?」
  沃倫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不懷好意的傢伙,心里長嘆。一次反擊不成,他絕對會被這傢伙狠狠坑一把。但是人和號碼牌都被對方掌握住了,又能怎麼辦呢?
  「說吧,你要什麼……」
  等到有奕巳心得意滿地交換回來,沃倫已經脫了一層皮。
  「把這些藍石分些給他們。」他對衛瑛道:「一會麻煩你押送他們出林。」
  衛瑛點了點頭,眼神還留在齊修身上。有奕巳注意到了這點,卻沒有多問,倒是提起另一件事。
  「說起來,你隊伍的其他成員呢?」
  衛瑛看了慕梵一眼,「都被亞特蘭蒂斯王子殿下提前清出場了。」
  慕梵挑眉,「你不滿?」
  說起來,隊伍其他成員被淘汰,對衛瑛也很不利。
  「不,他們雖然和我同一隊伍,但是志不同道不合。他們做什麼,有什麼下場,和我沒有關係。」衛瑛說:「只要我積攢足夠一個隊伍出線的分數,就不必在意他們的拖累。」托有奕巳的福,她的積分早就攢夠了。
  慕梵欣賞她這一點。
  「你倒沒有婦人之仁。」
  「我有過,所以現在才這麼後悔。」衛瑛說話時眼睛緊緊盯著齊修,而對方卻沒有抬頭看她一眼。即便現在交易談成,除非必要,齊修也從不多話。他像是一隻忠心的狼犬,只跟在沃倫身後。看到這一幕,衛瑛牙咬得更緊了。
  「你再回來的時候,我會把積分牌放在約定的地方。」有奕巳最後道:「至於你們是否來得及,就不歸我管了。」
  「當然。」兩人不知達成了什麼約定,沃倫豪爽一笑,「我總不至於連這一點都要賴你。」
  有奕巳點了點頭,就要轉身。
  「等等!」
  齊修卻意外地開口喊住了他。
  「你在磁場裡,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有奕巳愣住,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他無奈道:「我異能等級確實很低,估計磁場也不對我其作用吧。」
  齊修定定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跟著沃倫離開,弄得有奕巳莫名其妙。
  「他在搞什麼名堂?」
  這一次,連慕梵都沒有回答他。有奕巳抬頭,發現王子殿下眼神犀利地盯著叢林。
  「什麼人?」
  在他的喝問下,幾道黑影魚貫而出。
  這些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制式衣服,遮著面容,肩膀上帶著繡有北辰軍校校徽的袖標。
  「監察組第八分隊。」在表明身份後,其中一人開口道:「蕭奕巳,慕梵。你們已經通過測試,請將身上餘下的守護石,全數交出。」
  慕梵眸光閃爍,嘴角掛起一抹諷刺的笑容,而沒等他做什麼,已經有人搶先說話了。
  「交公?憑什麼?」聽到要交公,最不開心的就是有奕巳。
  他從小到大,這輩子上輩子,最不樂意的就是看著明明屬於自己的勞動成果,被剝奪上繳。
  有奕巳走出來,看著監察組的幾人道:「這藍石離開卯星,又起不了作用。我們帶回去也無妨吧。」
  監察組的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道:「即便這樣,也不能帶離。一會其他考生身上的守護石,也會全部沒收。」
  監管得這麼嚴,難怪在卯星之外從未見過這些石頭。這顆星球,還有這裡的神秘物質與磁場,看起來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簡單。有奕巳正斟酌著,突然聽到慕梵開口。
  「如果不呢?」
  
  第22章 乾乾不息(四)
  
  「如果不交呢?」
  慕梵一口拒絕監察組,即便是有奕巳也有些吃驚。
  「這是學校的規定,不容違背。」見他態度強硬,監察組的語氣也嚴厲起來。
  「規定?」看著那幫黑衣人,慕梵說:「這既然是我們的戰利品,理應歸我們所有。無主物先占先得,難道不是你們星法典的規定?」
  好傢伙,連星法典都用上了,沒看出燈泡殿下平時看的書還挺多,有奕巳感嘆,但是監察組的人顯然沒這麼容易應付。
  「這裡是卯星,以‘萬星’家族有卯兵上將命名,並不是無主地,你無權先得。」
  「但是‘萬星’早就名存實亡,沒有後裔。這裡也不再是嚴格意義上的封地。」慕梵反駁道。
  「那麼,也應該歸屬北辰星系。‘萬星’無後,他們家族的財產理應充公。」
  聽著兩人在那裡爭執「萬星」的財產所有權,正兒八經的繼承人有奕巳哽了一口老血在喉裡。喂喂,誰說無後啊!人在這裡呢,你們就當著我的面一會先占一會充公,還能不能和平友好地相處了。不過,他們這麼一爭執有奕巳倒是想起來,即便「萬星」還有封地和遺產,他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繼承,只能便宜了別人。這麼一來,他又想到被自己手賤糟蹋的一箱書,心口頓時隱隱作痛。
  有奕巳捂著左胸,按了按,有銘齊留下的檢察官徽章被他藏在那裡。還好保住一個,不至於一無所有。等考試結束後,他要仔細研究研究這個徽章。
  「是嗎,你倒說說會有什麼後果?」
  慕梵的嘲諷從夜風中吹來。
  就在有奕巳這一愣神間,兩方的矛盾已經徹底激化。
  「在測試中嚴重違背紀律,分數清零,強制收回所有物品。這就是後果。」監察組的人冷冷道。
  慕梵同樣回以冷笑,「你有這個本事嗎?」他落下戰書,手臂上銀紋隱現,可怕的力量潛伏在這些神秘的紋路下。一時間,為首的那人被壓製得動彈不得。
  監察組的其他人見狀,紛紛走上前與慕梵對立。若換做其他考生,絕對沒有資格威脅到他們,但是在慕梵面前,他們的處境卻顛倒了。
  有奕巳連忙上前拉人,「你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一定要和他們敵對?」
  「是我在和他們敵對嗎?問也不問,就要強行收取我們的戰利品。」慕梵冷聲道:「我這倒是第一次見到比我還要霸道的人。」
  你竟然知道你霸道!
  有奕巳實在不知從哪裡吐槽起,只能說:「我也不願意交出藍石,但是我不明白,你態度為什麼這麼堅硬。你不如好好商量一番,也有餘地。」
  「餘地?不可能。」慕梵像是看破了什麼,嘴角掛著一絲冷意。等有奕巳再問他,他卻是如何都不回答了。
  「你們想好了沒有?如果不交出藍石,不僅是你,你的隊友都會受到牽連。」
  威脅進一步提升,連有奕巳皺起了眉。
  「哎?你們怎麼還在這裡沒走?」
  對峙間,又有人從密林裡走了出來,是沃倫和他的夥伴們。他並沒有把所有人都帶來,有奕巳身上的藍石也不足夠所有人離開。看來他還是有取捨一部分人,不知道這傢伙是怎麼安慰那些被留下的人,竟然沒有造成動亂。
  等沃倫已經問清楚事由,他的眉頭也隨之皺起。
  「監察組的各位,這件事你們之前並沒有提起過,為什麼現在才說?」
  「在測試結束之前,都不會給你們任何提示。」
  沃倫氣笑了,「所以你們不給提示,還想憑白賺走我們的財產?」
  注意到對方是哈默家族的人,監察組的人沉默了一會,道:「學校規定,守護石,絕對不能外流。」
  果然,這石頭還有秘密。沃倫與有奕巳想到一塊去了,他掂量著手裡的藍石,出聲道:「不如大家各退一步。監察組護送我們抵達穿梭艦,我們抵達後交出藍石。這樣如果有個萬一,也不用擔心。」
  雖然是衍生物,但是藍石力量遠勝於湖水。所以在真正離開前,沒有人願意取下這個護身符。而沃倫這個提議,站在了雙方的立場上考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慕梵還有不滿,被有奕巳拉了一下。
  「走一步看一步。有什麼問題,到了穿梭艦再說。」
  慕梵考慮了一會,暫時放下矛盾。
  一場爭執就這麼被解決了,然而,只是表面上。由於有奕巳和慕梵在湖邊耽擱了太久,他們不得不和沃倫他們一起渡湖。這時候,湖邊的樹木就成了眾人覬覦的對象。除了一些掌握飛行系異能的考生,所有人都開始伐木造船。有奕巳本來也準備這麼幹,卻被慕梵提溜住了後衣領。
  「不用這麼麻煩。」他說,帶著人踏上了湖面。
  有奕巳親眼看見慕梵踏上湖水,穩穩地站定。他走在水面如履平地,提著一個人也不覺得沉重,一步一步走進湖心,不疾不徐,不覺吸引了許多人的眼球。
  畢竟,有飛行異能的人是一回事,沒有異能光憑自己做到這一步,確實駭人聽聞。
  作為當事人之一,有奕巳看著腳下近在咫尺的湖面,又看著那幫還在辛苦造船的人,不禁有些特權主義的得瑟。還沒得意兩秒,就看見附近幾個騰空而現的考生飛速越過慕梵,似乎也是有意在示威。
  你雖然能凌空渡湖,但是我們也能騰風而翔。北辰人的志氣,從來不比任何人小。
  有奕巳羡慕地看著那幫人,再次感嘆自己。不過嘆而不傷,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也會和那些人一樣優秀,比他們更好。
  「喂,先放……」
  眼瞅著就要抵達穿梭艦,有奕巳剛想提醒慕梵換個姿勢把自己放下,還沒來得及張嘴說話,就噗通一聲被人甩進了湖裡。吃了一嘴湖水的他憤怒地簡直想罵人!
  小人慕梵,小心眼慕梵!你究竟要扔我多少次才滿意?
  有奕巳狗爬式地游出水面,剛要張口,卻看見慕梵雙目赤紅瞪著夜空,那裡,一個人影飛掠而去。而慕梵身上,正隱隱約約現出銀芒。
  怎麼回事!他話未出口,就看見慕梵側臉上一陣扭曲,似有什麼活物在皮膚下攀沿。而在一眨眼,那異動又不見。有奕巳屏住呼吸,強烈的危機感襲上心頭,他下意識地就想遠離慕梵。還沒有來得及游遠,下一秒,轟然巨響,湖水被掀起數十丈高。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湖中心一聲爆炸,漫天的水霧蒸騰而上,又在半空中被蒸發為霧氣,遮蓋了視線,叫人看不清楚情況。
  「小奕哥!」許多多大聲叫著。他剛帶著隊友前來匯合就看到湖心一幕,親眼看見,爆炸就在慕梵與有奕巳之間炸開。
  一時之間,考生和校方的人都慌亂起來。
  而有奕巳此時,卻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只感覺五臟六腑刀割一般的疼,胸口好像有火在灼燒,大腦一陣陣的暈眩,簡直不知今夕何夕。好不容易適應了一點,他掙扎著睜開眼,卻只還看到漫天水霧。
  「混蛋……」有奕巳漂在水面上,感覺自己就像一具浮屍,再動一下都是鑽心挖肺地疼。
  事態卻不由他。
  【殺光。】
  【殺……】
  【全部!】
  ■■作響的聲音,如同招魂一般一直在腦內叫喚,吵得他連暈都暈不過去。有奕巳費力地抬頭,想看看是誰這麼鬧心,卻猝不及防對上一張扭曲的面孔和通紅的眼睛。而在這赤眼的主人,此時正抓著一個人的喉嚨,要將它捏碎。
  「慕梵,住手!」有奕巳驚呼出聲。
  慕梵聽到聲音轉過頭來,他雙眸充血,不再有往日那黑曜石般冷徹的光彩。他的容貌沒變,身上衣服碎裂,四肢出現了很多銀色斑紋。再細看,隱隱約約,竟然有要變身的趨勢。
  不好,這傢伙要真在這裡變成鯨鯊,誰還能活得下來!有奕巳暗自心驚,卻看見慕梵拋下其他人,向自己走來。他欲哭無淚,感覺自己真是上輩子欠了這傢伙的。
  「唔,呃!」
  喉嚨被一雙有力的手緊緊掐住,炙熱的呼吸從背後貼上來,有奕巳感覺到一對尖牙在自己脖頸邊徘徊,似乎下一秒就會撕咬下去。這和那時在湖邊感覺到的不同,那個時候的慕梵只是釋放出了一些敵意。而此時,他就是個喪失理智的野獸,有奕巳擔心自己隨時會被這隻鯨鯊生吞活剝。
  但是,他不打算就此放棄自己的性命!他有奕巳,還不認命!
  「慕梵,你——」
  他掙扎著拉過慕梵的頭,「看著……我。」
  與那雙異變的紅眸對上,有奕巳心下一凌,卻還是咬咬牙,決定拼最後一把。
  「看著我,慕梵……咳咳,鬆開手。」
  他試著用異能去控制慕梵的意志。
  「我命令你,鬆手,放開我。」
  然而,一個一級異能的菜鳥,想要去控制一個鯨鯊的意識,實在是天方奇譚。但是有奕巳無路可選,要麼死,要麼抓住這唯一的希望。
  這輩子他才過了十五年,還沒考入北辰,還沒為家族重振門楣!還沒有,活出一個光光彩彩的模樣!
  他怎麼甘心死!
  想到這裡,有奕巳狠狠咬牙,大喝一聲。
  「慕梵!」
  幾乎在他用盡全力呵斥的那一刻,星球另一端,有些暗淡的恆星突然綻放出異常耀眼的光芒。
  猶如被點燃火種,灼灼燃燒,那一刻,光芒刺眼,千萬星子齊齊閃耀。
  雖一瞬,卻永恆。
  
  第23章 乾乾不息(五)
  
  慕梵其實早就知道,這是那夥人的計謀。
  這一次考試,不,這一次前來北辰,他就算計著要將背後的人一網打盡。然而,他沒有料想到會來卯星,也沒預想到卯星上竟然有這樣的磁場。
  第一次受磁場干擾的時候,他拼盡全身力氣才克制著不變身,卻變回了幼態體的模樣。而這模樣,還被蕭奕巳看見了。慕梵一度想著是否要殺人滅口,卻終究沒有下手。
  正如蕭奕巳自己所說,要找一個筆試五百九十九分的天才,幾乎不可能。
  慕梵不想因為一時衝動,而殺死一個可能會幫到自己的人。而事實證明,他的克制是正確的。看著蕭奕巳找到抑制磁場能力的藍石,慕梵面不改色,心裡卻是輕鬆了許多。
  好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終於遠離了他一些。沒有人知道,這磁場對他的影響,不是喪失能力,也不是變回幼態體,而是暴走發狂!
  而磁場為何只在慕梵身上有不同作用,還與他幼時遭遇的一場刺殺有關。慕梵萬萬沒想到那場刺殺留下的後患,竟然會出現在卯星。而這也證明,暗中針對他的那夥人實力深不可測,他們埋伏多年,並且早早設好了這一切。
  慕梵才不會認為測試地點選為卯星,只是單純的巧合!這隻證明了那些人的能力超出他的想象,甚至能幹預北辰軍校考點的選擇。所以明白了這一點後,他一路小心謹慎,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蕭奕巳。
  可沒想到,最後還是栽在那群畜生手裡。
  正如蕭奕巳所說,心想著已經抵達湖心,湖水本身就克制磁場,慕梵才同意了之後放下藍石的要求。可沒想,這只是那群人的惑敵之計!
  被那道黑影躥起搶走藍石的瞬間,慕梵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而是扔下蕭奕巳。下一秒,他就感覺到一直被克制住的磁場突然暴走起來,便是連湖水都壓不住。
  而慕梵,也同樣暴走了。
  他還有神智,卻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行為。他感覺到能力在體內暴動,身體叫囂著血肉,卻無能阻止。不,是他已經不想阻止。這種明明頭腦清醒,卻依舊渴望鮮血的感覺,在看見蕭奕巳之後更甚。
  牙齒貼上少年的肌膚時,慕梵幾乎忍不住嘆喂一聲。那誘人的血液就在薄薄的皮膚下流動,勾引得他的欲、望也蠢蠢欲動。他簡直要感謝這一場暴走,這樣他就可以毫無顧慮的,將這個少年吞吃殆盡。
  蕭奕巳。
  慕梵不知道為何,從第一眼看到這個人就無比在意。在意他與伊索爾德的關係,在意他的能力,在意他總是惹人牙癢的性格。越是了解,他的好奇就越多。他想挖開這個人,仔仔細細地看個清楚。
  而現在,機會就在他眼前。
  「慕梵!」
  這人無謂地喊著他的名字,慕梵不為所動。
  「慕梵,看著我。」
  那雙毫無力量的手根本無法扳動他分毫,但出乎意料地,慕梵還是順著那個力道,看向那雙深黑的眼睛。
  「看著我,放開我,聽見沒?」
  在識海最深處,神智還清醒的慕梵簡直想大笑。這傢伙竟然想用異能控制自己嗎?別說他還只是一個沒入學的考生,哪怕是共和國最精英的檢察官,也不可能做到!作為世上僅存的幾隻鯨鯊,最頂級的獵殺者,怎麼可能會被區區人類控制?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意就僵住了。
  因為他在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看到了星辰。像有上萬顆星子在跳躍,美麗,惑人,令人窒息。萬星之光,無與爭輝。
  啊,啊。
  原來是這樣。
  竟然是這麼回事。
  識海內的慕梵狂笑不止,狀若瘋癲,又憤怒低吼,好似哭號。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為什麼自己一直關注著他,移不開眼睛,為什麼總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
  一切都有了答案。
  蕭奕巳,不,是有奕巳。
  原來你就是這世上,最後一顆星辰。
  識海內的慕梵睜開了眼,而現實中的慕梵卻閉上眼,沉沉睡去。
  我要,毀了這顆星子。
  有奕巳不知道慕梵身上發生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在最危險的人面前曝光。他看著昏睡過去的慕梵,總算松了口氣。然而他自己的雙手,卻一直止不住顫抖。
  沒有人在面臨生死危機時一點都不畏懼。有奕巳拼著萬分之一的機會,其實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而這時,成功後的驟然放鬆,讓他一直繃緊的肌肉鬆懈了下來,不住地抽搐。好一會,他才平復了身上的顫抖。
  他竟然成功了,他成功壓製了一隻鯨鯊!這可是連最高級的檢察官都無法做到的事。有奕巳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消息,救援的聲音就穿過水霧傳了過來。
  「還有人嗎?有人在那嗎?」影影綽綽,有人劃著小船過來。
  「我們在這!」有奕巳抱著慕梵大喊。
  終於得救了,他松了一口氣。然而事實證明,他高興的太早。
  伊索爾德和沈彥文焦急地等在登陸艙門口,看著艦上的人忙碌地跑來跑去,看著人們將重傷的考生一個個送上來,可是卻始終沒有看到有奕巳和慕梵。
  「不行,我要自己下去找!」沈彥文實在是不放心,卻被伊索爾德一把拉住。
  「你去做什麼?」伊索爾德勸阻他,「事情還沒弄清楚,你隨便亂走,要是也出事了怎麼辦?」
  「那難道就在這裡乾等著?!」
  兩人正爭執間,有奕巳和慕梵已經被人抬了上來,一個是扶著上來,而另一個……待伊索爾德看清慕梵的狀況後,臉色也不由一變。
  「殿下怎麼了?」
  被人扶著的有奕巳苦笑一聲,他還沒來得及回答,穿梭艦內就又響起了通知。
  「緊急情況!測試終止,請所有考生返回。本艦操作系統故障,另一艘星艦將於十分鐘之後抵達,請全體考生們轉移登艦……」
  聽著通知裡的消息,所有人皆是沉默。他們都沒想到,測試最後竟然如此結尾,令人沮喪。看著一個個被抬上來的傷員,還有艙內忙碌的人們,沈彥文狠狠地一拳擊打在艙壁上。
  「可惡!」
  他手中一直緊握著的綬帶,此時也黯淡了光芒。
  半小時後,所有考生全部被轉移到前來迎接的星艦離開卯星。穿過大氣層的那一刻,有奕巳站在遠景窗前,最後看了一眼這顆綠色的星球。密林中的湖水正在退潮,而有奕巳知道,隨著潮水一起退去的,還有潛藏在湖水下的陰謀。
  由於倉促轉移,卯星上無人停留。那場意外爆炸所留下的痕跡,也會在之後不久消失無痕,誰都再查不到線索。
  「殿下他還在昏睡中。」伊索爾德走到他身後。
  「抱歉,這一次連累你們了。」
  「這話怎麼說?」有奕巳咧了咧嘴角。
  「殿下的狀況,外人看不出來,但是我卻知道。他是受到某種能量刺激,無法控制自己,所以才引起了力量暴動。」伊索爾德道:「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殿下這次,是受了人暗算。」
  「以前也有過?」有奕巳存心想打探一點消息,卻突然被打斷。
  「請288號考生蕭奕巳,到指揮室報道。請288號考生……」
  通知在船艙內響起,附近幾個考生聽到,視線都轉移了過來。有奕巳嘆了一口氣,「好吧,看來事情還沒有解決。」
  他抵達指揮室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卻沒有料到,情況竟然會變成這樣。
  「作弊?」
  在有奕巳身前,本艦的艦長以及其他幾位軍官用雷達一般的視線掃視著他,好像要在這個少年臉上看出端倪。然而,他們註定要失望。有奕巳的表情並沒有明顯變化,只是輕皺起眉,視線在幾個黑衣人面前掃過。他認出來,那正是和他們在湖邊起爭執的幾個監察組成員。
  他冷笑道:「不知艦長閣下是從何處聽來的消息,或者是憑據什麼做出的猜測。這樣無辜懷疑本屆考生,若無證據,我會向學校紀檢委提出正式訟告。」
  被指派來迎接他們的,是守衛在卯星附近的北辰第七軍團的一名上校艦長。作為軍隊系統內部中級軍官,換做在任何其他星系,都不用將有奕巳的威脅放在眼裡。可是北辰不同,北辰軍校紀律檢查委員會,負責考察的是每一位北辰學生的言行舉止。
  無論你是否畢業,一旦被證明有行為違背紀律,都會受到書面告誡甚至是開除學會的懲罰。對於重視學院關係的北辰軍人來說,這種懲罰,甚至會影響他們的仕途。
  上校先是憤怒於有奕巳的威脅,隨即冷靜下來,看了幾名監察組成員一眼。就是這幾人提出有奕巳有不法行為,莫不是他們之間有恩怨?他咳嗽一聲,正想說些什麼。
  黑衣人中的一員上前一步,開口道:「上校誤會了,我們的意思是,這次爆炸意外與蕭奕巳和慕梵必有關聯,必須要嚴格審查。現在看來,一位異能等級低於二級的考生,並不至於掀起這麼大的動亂。問題的緣由,應該是出在慕梵身上。」
  在場所有人寂靜一片,全部看向有奕巳,這樣被人指出缺點,等於被當眾扇了一耳光。有奕巳眼神暗了暗,嘴角掛起一絲笑。
  「異能等級低於二,卻能摘得筆試與異能測試雙項第一。不知這位高等級的監察組前輩,當年在入學考試的時候,是否也有這樣的成績?」
  他狠狠地,將這一記耳光扇了回去。
  
  第24章 乾乾不息(六)
  
  有奕巳從來就不是打不還手的人,別人給予他的痛擊,他必須十倍奉還。
  不明白眼前這個監察組的人,為何一直要追著自己和慕梵不放。但是有奕巳,也不打算因為對方的身份而忍讓。
  在他那一番話說出來後,指揮室內陷入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視線在有奕巳,和那名黑衣監察組成員之間徘徊。而當事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都不再說話。
  「這件事我會匯報給學校。」上校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在由學校做出結論之前,不做任何評價。退下吧。」
  有奕巳看了那人一眼,記住了對方容貌,離開指揮室。
  「被監察組的人針對?」
  回去後,聽到消息的沈彥文滿是不可置信,「不應該啊,監察組的成員都是由品學優良的北辰軍校的師兄師姐擔任,他們為什麼要拿捏著一個普通考生不放?」
  「再好的學校,也有那麼幾粒老鼠屎。」有奕巳道:「說不定人家就是看我們不順眼呢。」
  「等等,你記住那人容貌了嗎?我回去查查這究竟是什麼人,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沈彥文氣哼哼道:「要是真被查出來有貓膩,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作為沈家的一份子,沈彥文此時總算是體現了他的作用。有權有勢,就是可以在必要的時候借勢欺人。不屑權貴的有奕巳,此刻卻很樂意看到這一幕,將對方容貌細細描繪了一遍,便放手讓沈彥文忙活去了。
  「你們殿下情況怎麼樣了?」他又詢問其伊索爾德。
  對方搖了搖頭,「醫務處的人做了檢查,殿下身體沒有受傷,卻一直不能醒來,目前還昏迷著。」
  「出了這麼大的事,會不會驚動帝國內部?」有奕巳擔心。
  「這要看殿下能不能在今晚之前恢復意識,否則……」伊索爾德苦笑一聲。
  一介王子在鄰國發生了意外,昏迷不醒,任何國家都不會輕易了事。萬一慕梵出了大事,很有可能又要挑起一場戰爭。有奕巳也憂心忡忡地跟著嘆了口氣,睡美人慕梵,還是請你快點恢復意識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禱起了作用,下午的時候,醫務處的人通知他們,慕梵已經恢復了意識。伊索爾德聽到後松了一口氣,想要去探望,邁出的步伐卻停頓了下來。
  「殿下應該不會想見我。」他苦澀道。作為星鯨家族的成員,伊索爾德不被懷疑成是幕後黑手已經算不錯了。而經過這次,慕梵肯定提高了防備。
  「請代替我去看望殿下。」伊索爾德對有奕巳懇求道:「我只想確保他真的已經無事。」
  沒有辦法,沈彥文還在忙著查人底細,伊索爾德不方便露面,有奕巳只能一個人去探望已經清醒的睡美人。他走到安置慕梵的房間門口,輕輕敲了一下門。
  「誰?」門上傳音器傳來聲音。
  「是我,蕭奕巳。」
  「……」
  沒有回覆,有奕巳又敲了一下。
  「進來。」
  這一次,隔著介質,慕梵的聲音似乎變得有些奇怪。有奕巳沒有多想,等著門禁打開便直接推門而入。而他一進門,卻不由愣住了。
  「慕梵?」
  回應他的,是在床上閃閃發光的一隻小小燈泡。
  慕梵他,又變成迷你鯨鯊了。
  昏暗的房間內,鯨鯊身上的銀色光芒一閃一爍,將房間照的驟暗驟明。
  「這是怎麼回事?」有奕巳張大嘴,「不是說人醒了嗎,怎麼又變成燈籠了?」
  聽見他這句話,迷你鯨鯊的銀芒亮得更盛了。
  「我還是去找醫護人員看看吧。」他轉身就要走,卻被咬住了袖子。有奕巳低下頭一看,真燈泡王子張著拇指大的嘴,死死咬住他的衣袖,不讓他離開。
  「做什麼?」有奕巳問:「我去給你找醫生啊。」
  迷你鯨鯊咬得更緊了。那一口尖牙雖然變得不到芝麻大,可鋒銳度依舊不減,有奕巳嘆了口氣,不想袖子被咬壞,只能把小燈泡抬到掌心裡,問。
  「你不想被人知道?」
  那雙綠豆大的黑眼珠,眨也不眨地瞪著他。
  「哦,你不能說話。」有奕巳壞笑起來,「那這樣,我問你,你回答是或不是。是就閃一下,不是就閃兩下。」
  「你現在不能變回人型?」
  銀芒閃爍了一下。
  「你不想被別人知道?」
  銀芒又閃爍了一下。
  「那你還能變回來嗎?」
  ……
  問了好幾個問題,有奕巳忍著笑,看著小燈泡在自己手裡一閃一滅,一種奇妙的掌控感,讓他心情愉悅。
  「最後一個問題,我幫你瞞著可以,你事後不會報復我吧?」
  銀芒閃爍了一下,兩下,三下。
  「瞎閃個什麼!」有奕巳用指頭彈了一下迷你鯨鯊腦袋,將小傢伙彈得連滾三個跟頭。小傢伙瞪著綠豆眼,氣衝衝地游回來,狠狠咬住有奕巳的手指。
  還好有奕巳異能已經一級了,不然還咬真被這芝麻尖牙給咬出血。
  「別動,還想我幫你就乖乖聽話。不然一會照顧你的護士查房,就讓所有人都看你發光吧。」
  迫於威脅,迷你鯨鯊松了口。
  有奕巳暗笑不已,真沒想到,眼前這個會是慕梵。那個目空一切的傢伙,竟然也會有這麼可愛的一面。不過這模樣如果被不懷好意的人發現,可能就危險了。他想了想,撈起小燈泡直接塞到自己袖子裡。
  「不想暴露的話就不準發光,知道嗎?」
  他威脅了一句,揣著小燈泡就離開了。在門口,有奕巳喊來了醫務處的人。
  「慕梵殿下想要靜養,回到主星之前,你們都別打擾他。」
  醫務人員不疑有他,有奕巳拐帶慕梵成功。然而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就犯了難。慕梵如今這個模樣,不能說話不能交流,看起來智商也欠費。如果回到北辰時還是這樣,他怎麼跟帝國的人交待。有奕巳可沒忘記,登記報到那天慕梵登場的大場面。他身邊肯定還跟著一批重要隨侍,這幫人到時候,會不會怪罪到他身上?
  想著想著,有奕巳上眼皮和下眼皮就打起架來。一整天,又是筆試又是異能測試,還發生了這麼多意外。他實在是疲憊不堪,趴在桌上就睡去了。
  而在他睡著後,一直在床頭充當著魚形景光燈的小鯨鯊,突然停止了游動。它烏黑的小眼珠緊盯著有奕巳,下一秒,室內銀光暴漲。
  渾身赤裸的慕梵,光著腳踩在地上,他走到桌邊,看著伏案而睡的少年眼下重重的黑眼圈。一時,目光複雜。
  剛才這人來的太突然,他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倉促之下,只能變回幼態體。用其它形態面對有奕巳,慕梵怕自己會忍不住要出手。只有幼態體的他,力量最弱,最容易克制情緒,不會魯莽做了不該做的事。
  「萬星」,有奕巳。
  無聲地念著這人真正的名字,慕梵伸出手指,在有奕巳頸部虛虛地按了一下。
  兄長戰亡之仇,身體殘缺之恨,國家名利之爭。「萬星」的再次出現,對於帝國和銀河第七共和國來說,都猶如投入一顆重磅炸彈,會攪亂一切原有的安排。如果不想被打亂計劃,現在抹殺這顆星子……
  白天的一幕幕從眼前閃過,少年的音容笑貌記得格外清晰,打斷了慕梵的動作。他眼神閃爍,許久低下頭,在有奕巳耳後深深吸了口氣。
  算了,扼殺未必是最好的方式。在沒想好怎麼利用這顆星辰之前,就暫且,維持現在的關係吧。
  燈泡鯨鯊再次變了回來,晃悠悠地游到有奕巳頭頂,趴在那裡睡著了。
  有奕巳是被敲門聲喊醒的。他感覺自己還沒睡都就,太陽穴漲的發疼。
  「蕭奕巳,快醒醒!你睡成豬了嗎?」
  「我們快到主星了,你還不起床!」
  「你這個傢伙,作風這麼懶散,還有沒有一點軍人風範……」
  被吵得腦仁疼,有奕巳刷得一下拉開門。
  「我本來就不打算從軍。」頂著睡亂的頭髮,他問:「我又不是不會下艦,你急什麼?」
  嗯,不對,燈泡呢?察覺有異的有奕巳,回頭看了一眼,並沒有看到迷你鯨鯊。
  「他著急,是因為有人已經在星港等你。」慕梵走了過來,他不知從哪換了身衣服,衣冠整齊,完全一掃之前的頹靡。
  「你你你你你?!」有奕巳瞪大眼。這隻燈泡是什麼時候從自己房間裡溜出去的?
  慕梵劍眉一挑,問:「我怎麼?」他目光恢復清寧,看向有奕巳的時候帶著隱隱壓迫。
  有奕巳氣弱:「沒……」
  「現在不關他的事,關你的事啊!你究竟做了什麼,竟然被那幫人盯上了!」沈彥文著急道:「這次連我都幫不了你。」
  「那幫人,哪幫人?說什麼呢你們?」
  幾人交談間,星艦已經穩穩停在港口,沒多久,有奕巳就親眼看見沈彥文口中的「那幫人」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們穿著制式統一的深藍色上裝,下身黑色制服褲,黑靴踏在地面上發出整齊的聲音,氣勢浩大。在他們走過的時候,身旁的人不由都屏住呼吸。
  為首一人走到有奕巳面前,停住。
  「288號考生,蕭奕巳。現在請跟我們離開進行紀律調查。」
  北辰軍校紀律檢查委員會委員長,克里斯蒂·阿克蘭,如此說道。
  
  第25章 乾乾不息(七)
  
  終於返回主星,考生們一批接著一批從星艦上下來,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著幾個大消息。
  「聽說爆炸與那個慕梵有關?」
  「那位亞特蘭蒂斯王子?」
  「對,而且他身邊的蕭奕巳還被紀檢委的人帶走了。」
  「不是吧,和他有什麼關係?難道是他們故意製造的爆炸?」
  「哼,說不定就是如此呢。」
  一個考生不屑道:「依我看,那蕭奕巳兩次的高分,指不定都是什麼手段得來的,這次被紀檢委帶走,我看他是別想再踏進學校半步……」
  砰!說閒話的人被一拳擊倒在地上。
  「你在說一句試試?」沈彥文揉著拳頭,呲牙看著他,「信不信爺把你打倒菊花開綻?」
  「是沈彥文!」
  「沈家的人……」
  知道他來歷的人不敢再多嘴,倒在地上的那位也不敢吭聲,沈彥文狠狠瞪了周圍人一眼。
  「沒有本事就知道嚼人舌根!像你們這樣搬弄是非的人,我們北辰不收。」沈彥文說:「你們給我聽著,誰再被我聽到背後議論這事,就別想在北辰過上太平日子。」
  他這麼明目張膽地仗勢欺人,很多人臉色難看,但也有一部分人面色平靜,他們從頭到尾就沒有參與此事。
  「世風日下,都是些什麼人。」沈彥文忿忿不平。
  「好了。」伊索爾德上前安慰道:「就算擔心小奕,你也適可而止,樹大招風,別繼續給你們家族樹敵。」
  沈彥文辯解:「我哪是樹敵,我是為了——」
  「他一直如此,改不了了。」衛瑛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兩人身後。「不過蕭奕巳這次被紀委會帶走,我看也未必就是壞事。」
  沈彥文悻悻看了她一眼,不敢反駁。同為七將家族出身,衛瑛比他有能力,風評也一直很好。從小到大他總是被長輩拿來與這個天之驕女比較,弄得沈彥文現在看到她就氣短。之前在卯星上兩人沒有機會交流,可現在不知怎麼回事,衛瑛不僅跟在他們身後,還主動搭話。
  「此話怎樣?」伊索爾德問。
  「他在卯星上,和慕梵一起得罪了參加監察組的守護學院三年級首席那幫人。」衛瑛解釋道。
  「原來是他們。」沈彥文皺眉。他也在查這些人的消息,但是卻沒與衛瑛那麼快得到線索。
  北辰軍校也並不是鐵打的一塊,內部也有門派分歧,這種分歧不僅體現在學校內部,而是整個北辰軍政領域。目前,北辰隱隱分為原黨派,中立派,和革新派。革新派的人認為北辰不應因循守舊,而和中央星系走得較近。北辰星系位置偏僻,軍力又強,自主性極高,對於中央政權來說就是一顆不定時炸彈。中央的某些人想插手進來,革新派的人,就是他們滲入北辰的最好棋子。
  但是北辰原有勢力根深蒂固,革新派一直都找不到切入口。他們在北辰多年籌備,正是需要建功立業的時候,守護學院三年級頂尖的那一批人就屬於革新派家族。有奕巳撞到他們槍口上,很有可能會被殺雞儆猴。
  而沈家和衛家,屬於原黨派。
  「事情交予克里斯蒂·阿克蘭解決,他立場中立,還有公正處罰的可能,如果是那幫人私下動手的話……」
  「他們敢!」沈彥文挑眉。
  「他們不敢動慕梵,但是蕭奕巳沒有背景,他們顧忌什麼?」衛瑛四處環顧,「說起來,那位殿下不在這裡麼?」
  一提及此,沈彥文臉就更黑了。有奕巳一被帶走,慕梵就不見了蹤影,絲毫不見他表示擔心。
  「他終究和我們不是一路人,當然不關心這些。」
  然而沈彥文說錯了,此時,沒有任何人比慕梵更關心有奕巳的處罰結果。
  「探聽到消息了嗎?」房間內,重新洗漱一番的殿下,披著浴巾在那裡翻閱資料。肩頭垂下的銀發遮擋了他的視線,他伸出手,將那縷發絲撥開。
  「蕭奕巳被北辰的人帶走,至今還沒有消息。」他的秘書官梅德利忠心耿耿地回覆道。
  「我不問你這個,上次讓你查關於他的資料,還有進一步的消息麼?」
  「這個,殿下……」梅德利不明白,慕梵為何又開始關注起那名人類少年,「上次的消息,已經是全部。」
  「全部?」慕梵反問道:「你確定沒有任何疏漏?」
  他淡淡掃了一眼過來,梅德利心頭一緊,卻依舊不知所措。
  「殿下可是有何不滿,我再讓人去查一次。」
  「不用了。既然連你都查不到,就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慕梵看著被翻出來的資料上有奕巳的笑臉,眼神沉了沉,「我親自查。」
  而被所有人關注的有奕巳,此時並沒有待在北辰紀律檢查委員會接受訊問,而是悠哉地坐在校長辦公室喝茶。
  他眉頭輕蹙,認真地端詳了眼前的事物,許久,嘆一口氣道:「不是。」
  「不、不是?!」坐在他對面的老人,眼睛瞪大。
  「手感偏輕,木質紋理粗糙,紅色中帶有白點,可見是後天染色,是贗品。」
  「不是真紅木?」老人吹著鬍子。
  「很遺憾,是假貨,是加了特技的產品。」有奕巳道:「如果不仔細看,的確可以以假亂真,但是……」
  「行了,你不用說了。既然知道是假貨,克里斯蒂,對財物處的人說,這個月埃裡克的工資少罰一半,剩下的一半拿來給我裝個新門。」
  「校長。」克里斯蒂嘆氣道:「埃裡克老師已經被您連續扣了三個月工資了。」
  「誰讓他做事不長腦子。克裡,你以後可別被他帶壞了,我跟你說……」
  有奕巳坐在一邊,看著這對拋下自己開始長篇大論的伯侄倆,慢慢品著茶水。一開始的時候,被紀律檢查委的人帶走時,他還是有些擔心的,直到帶到校長室,他還在想,完了,難道這回栽了,要直接被開除入學資格?
  可眼前這位北辰軍校現任校長,威斯康·阿克蘭,一不和他談正事,二不問他私事,而是拿著一塊爛木頭侃侃而談起來。有奕巳錯愕過後,很快適應了過來,也跟著後面絮叨。
  這兩個人。
  他放下茶杯。
  難道是特地將自己帶過來,避人耳目嗎?
  克里斯蒂接通一個通訊,掛斷後,道:「校長,事情已經安排好了。」
  「好了?哦,既然這樣,就談正事吧。」威斯康坐直身子,一改之前不正經的模樣。
  「288號考生,蕭奕巳。」
  「是!」有奕巳連忙坐正。
  「鑒於你在入學測試中的出色表現,校董事商議後,決定給予你新生優待。你將擁有一間獨立的學生公寓,克里斯蒂一會會幫你安排。至於入學的事宜,」他微微一笑,「剛剛已經辦好。恭喜你,蕭奕巳,成為北辰軍校1020屆第一名入學學生。」
  「我……」便是鎮定如有奕巳,聽到這番話也驚呆了,「可是校長,關於我的紀律調查還沒有結論。」
  「哦,調查不是已經結束了嗎?我和委員長克里斯蒂經過慎重考察,一致認為你並沒有任何違背校紀的行為,你可以安心了。」威斯康笑眯眯道:「過一會我會讓克裡在全校發布通知,不會有人再拿測試的事煩你。」
  有奕巳忍不住吐槽,所謂慎重的考察,就是把人拉過來問一堆關於紅木的閒話嗎?此時,即使是再木愣的人,也發現校長的態度有些不對。對於一個新生,他的態度未免太好了。
  仿佛看出了有奕巳的顧慮,威斯康上前,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膀。
  「我們北辰沉寂已久,好不容易出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才,當然要細心呵護。你不要有壓力,在這裡按你想做的去做就是了。」他頓了頓,又開口道:「把北辰,當做你的家就好。」
  家……嗎?
  有奕巳定定看了他許久,站起來,行禮,恭敬道:「謝謝您,威斯康校長。」
  「呵呵,不必客氣。」
  直到有奕巳退出校長室,威斯康的目光還沒能收回來。
  「校長,你在看什麼?」克里斯蒂奇怪地問。
  「我嗎?」威斯康笑呵呵道:「我在看未來。」他又轉頭道:「還愣著幹什麼!快追上去,傻小子,我特地安排你去接近他,就是給你機會!別忘記我跟你說的話。」
  克里斯蒂被他趕了出去,無奈道:「伯父……」
  「競爭不到首席騎士,你就別回來見我!」
  砰,爛了一邊的木門在克里斯蒂面前關上,他摸了摸鼻子,無奈地轉過身,就看到有奕巳目瞪口呆地站在他身後。
  「你們……」
  克里斯蒂臉皮一紅。
  「沒什麼,我這就帶你去你的學生宿舍,跟我來。」
  「是的,克里斯蒂學長。」
  「不用喊學長,那是其他軍校的稱呼,我們北辰只有兄弟姐妹。」克里斯蒂道:「稱我師兄就好,在北辰,一日受教,永為手足。威斯康校長說的沒錯,每一個北辰學子,都可以把這裡看作是自己的家。」
  有奕巳笑了,多了幾分真誠。
  「好的,克里斯蒂師兄。」
  他跟在身材挺拔的克里斯蒂身後踏出中庭。陽光迎面而來,一掃陰霾,有奕巳抬起頭,望著頭頂的蔚藍天空,一時之間,心胸都開闊了許多。
  從今天開始,他就正式成為北辰軍校的一員。
  
  第26章 乾乾不息(八)
  
  儘管異能測試出了意外,但是北辰軍校的錄取通知依舊一周後發布下來。
  根據筆試成績和異能測試期間的表現,這一次,總共錄取了兩百名新生。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有奕巳不僅沒有被刷,還以兩項測試第一高居榜首。
  錄取榜上排行第一的蕭奕巳三個字,狠狠打了很多人的耳光。而紀律檢查委員會也在之後宣布,蕭奕巳沒有任何違紀行為,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我就知道你不會出事。」開學前夕,沈彥文翹著腿,坐在客廳沙發上,「果然被我說中了。我倒想看看那些說你閒話的人,現在是什麼表情。」
  有奕巳說:「大概是和你當初筆試結束後,出來看到我時的表情一樣吧。」
  沈彥文臉色一僵,訕訕道:「我那時也不知道……」
  「其實那天你說的也道理。」有奕巳搶先一步道:「筆試前夕還出去夜遊,的確可能會招來麻煩。如果再被有心人拿來利用……」他嘆了口氣,顯然心情不怎麼好。
  沈彥文奇怪地看著他,一向自信的有奕巳突然變了風格,他都有些不習慣。
  而有奕巳摸索著扶手,心裡卻蒙上了一層灰。
  他聯繫不到老頭。
  自從測試結束之後,有奕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好消息告訴養育自己長大的老人。然而,無論他怎麼發信息都沒有回覆。幾天之後,他收到了一條無名信息。
  【養恩已盡,無需再見。星軌多變,好自為之。】從那一天起,老頭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有奕巳再也聯繫不上他。不僅如此,他發現自己的身份檔案被人做了徹底的調動,從姓氏到背景,全部變化,將有奕巳真正地改成了蕭奕巳,天衣無縫。而他的親人一欄,寫的是已卒。
  蕭奕巳,孤兒,畢業於紫微星初級教育學院。
  養父,王江,卒。配上一張蒼老的照片,有奕巳都認不出照片上的人是誰。
  不過他知道,老頭肯定沒有死,王江也是假名,照片不知從哪裡弄來糊弄人的,反正不是老頭那張臉。一套偽裝完美的身份信息,這就是老人最後留給他的禮物。
  直到這時候,有奕巳才發現自己還是太輕率。他以為有了些本事,自己到北辰來闖蕩,卻不知在幕後有人辛辛苦苦給他打理著一切,以免他羽翼未豐就被人截殺於半路。現在想起來,他能在偏僻星球安然生活十五年,肯定也是有人使了不少手段,替他解決後患。
  就像這一次,安排了這麼多事,又是改動信息又是隱匿身影,老頭如果只是一個單純的星港看門人,肯定做不了這些,那麼還有誰在背後推動呢?
  不知為何,有奕巳腦中閃過校長威斯康的那張臉。如果真是這樣,北辰有多少人知道了他的身份,是敵是友。這些人躲在幕後,究竟圖什麼?
  「哎。」有奕巳嘆了口氣,這水太深,他都不知道該何處下腳了。
  「你已經嘆了第十次氣了。」沈彥文說:「我真不明白,你都以新生第一的成績入學,還成功進入了檢察官候補系,現在更是被分派到了獨棟的學生宿舍,還有什麼不開心的?」
  「大概他是在為開學後的事情苦惱吧。」伊索爾德笑著,從門外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束髮的英氣勃勃的少女。
  衛瑛看見有奕巳,對他點頭示意。
  「新生第一只是一個名號,如果能拿到年級首席,才是真正有權力,可以做許多事。」出生軍隊內部,衛瑛比眾人了解更多內幕,而沈家多年前棄軍從商,在軍隊體系內部的勢力早已經大不如前,沈彥文知道的絕對不比她多。
  「首席?」本來有些蔫蔫的有奕巳,聽到這句話眼睛又亮了起來。他有一個特殊癖好,要麼不做,要麼就做最好的。
  「我知道很多學校都有學生首席,不過那都是虛名。北辰軍校的首席位置,還有什麼特權嗎?」他問。
  「北辰是軍校,也是最靠近帝國的星系,一旦開戰就是前線。」衛瑛道:「所以學校一切都比照軍隊安排,強者為尊,如果你能拿到首席,不僅可以調動本年級的所有學生,還可以享受特殊資源。」
  「赤、裸裸的特權啊。」有奕巳說。
  「那也是憑實力掙得的。」衛瑛說:「不管你來之前是出自世家還是普通平民,在軍校,實力說了算。只要力壓眾人,你便可以獲得這些特權。」
  「首席下令,任何人都不能違背?」
  「不涉及個人隱私,不違背星法典和軍紀校紀,首席的意志就等同於軍令。你覺得軍人可以違背命令嗎?」
  有奕巳咧嘴一笑,心情好了許多,「夠霸道,我喜歡。看來這個席位我還非奪不可了。那如果我搶到首席,哪怕是一國王子,都要聽命於我?」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誰,伊索爾德嘆了口氣,沈彥文翻了個白眼,衛瑛回答道:「這不太可能。守護學院和星法學院各有一位首席,各自為政。你想要守護學院的人聽命於你,除非他立誓成為你的騎士,奉你為主。」說到這裡,她多看了有奕巳幾眼。
  「守護騎士的事,我暫時還不想那麼多。」有奕巳擺擺手,「先把首席的位置搶到再說吧,來,你再跟我說道說道,這首席還有什麼好處……」
  幾人一下午時間就泡在有奕巳的宿舍,開始就如何攻略下星法學院新生首席的事布局謀劃。開學典禮還沒舉行,就有人虎視眈眈地盯上首席的位置,這恐怕還是頭一遭。
  而有奕巳心裡的小算盤撥的噠噠響,自己風頭過盛得罪了不少人,要是沒個特殊的身份做庇佑,估計日後不能過的太平了。只是有些可惜,這首席的身份不能管到院外去,不然他還真想試試使喚慕梵是種什麼滋味。
  時間一轉眼,就到了報道當天。兩百名新生被聚集在大禮堂,接受入學前的儀式,這一屆星法學院只有不到八十多名新生,而有奕巳所在的檢察官候補系更是只有寥寥二十幾人。
  新生按照不同學院不同系別分散坐開。一眼望去,只看到左邊是一百多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少年少女,個個身姿筆挺,眉目英武。而右邊是三三倆倆坐著的幾十個星法學院新生,穿著白色繡金邊,或者白色繡銀邊的制服,就顯得秀氣許多。不同的制服均模仿軍服款式,穿在年輕人身上顯得精神奕奕又潮氣蓬勃。一眼望去,很是養眼。
  「下面,有請新生代表上台發言。」
  台上的各位領導發言已經結束,主持人按照流程,讓新生代表發言,台下一片鼓掌之聲。有奕巳跟在後面,啪啪啪地拍手。他坐在檢察官候補系的席位區,穿著剛拿到手的白色校服,還有些不習慣。按他來看,這校服好看是好看,質量也可以,就是太白淨,不耐髒而且顯眼。他更喜歡守護學院的黑色校服,烏壓壓的一片,看上去就有氣勢。
  「我還是想不通。」沈彥文跟在他身後咬耳朵,「為什麼會是他?」
  台上,穿著黑色校服的沃倫·哈默,紅發格外引人注意,他侃侃而談,語言幽默,時不時地將台下的人逗得會心一笑。言及深處時,也能沁入人心。不得不說,雖然只是一個發言,但他做的很好。如果競選首席的話,這番表現可以為他積攢不少人心。
  然而,有人還是不太滿意。
  「就算不選你,也應該選慕梵吧。」沈彥文抗議,「你們倆是前兩名,他沃倫·哈默連前五都沒有,憑什麼是他?」
  「我被紀檢委調查過,雖然沒有被懲罰,但也算是有了瑕疵。而慕梵都沒有出席開學典禮。」有奕巳說:「怎麼會選他?」
  「你說這麼重要的場合,也只有他說不來就不來。說起來自從那天我就沒見過他,是不是傷還沒好?」被有奕巳一打岔,沈彥文的心思又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那個燈泡王子能有什麼傷?有奕巳冷笑,鯨鯊皮糙肉厚的,挨一記星艦的粒子炮都不會有事。不過,想起伊索爾德說過的話,有奕巳又覺得,慕梵可能真的出了點問題。
  想起小小鯨鯊,想起慕梵的那對尖耳,又想起他狂躁時的瘋魔狀態。
  有奕巳不覺摸著下巴,這位殿下身上可能不只有一點小秘密,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以後千萬離他遠點。
  可惜事不如人願,就在他想著要遠離慕梵時,沒有出席開學典禮的慕梵,已經來到了數萬星裡外。
  一路急趕,穿越過兩大星系,終於來到這顆偏僻星球。這一次,慕梵決定徹底調查清楚有奕巳的背景,甚至已經做好在這裡遭遇「萬星」殘餘力量阻撓的準備。然而他剛走出星港,就聽到了一聲振聾發聵的喊聲。
  「十星幣一串嘟,買二送一嘟,限時特價嘟嘟。賣完最後十串,回老家過暑啦嘟嘟。」
  紫微星,就這樣迎來了它出乎意料的客人。
  
  第27章 乾乾不息(九)
  
  如果有奕巳在這裡,就能認出,在星港出口叫賣的正是他最愛的星港嘟嘟星人烤魚。
  而作為一名王子,慕梵從來不缺衣少食,自然不會瞧上這種食物。他準備轉身離開,肚子卻不聽使喚地叫了起來,鯨鯊餓肚的聲音在空曠的星港出口回響徘徊,猶如雷鳴。想來為了隱匿蹤跡,王子殿下一路趕來,的確沒吃上一頓飽餐。
  聽見聲音的嘟嘟星人狐疑地轉過頭來,慕梵與其面面相覷,幾秒後,他向攤位走去。
  「來五十串烤魚。」
  王子殿下的紫微星微服私訪,從買烤魚開始。
  而與此同時,北辰軍校的開學典禮結束。新生們魚貫而出,有序離場。有奕巳剛走出禮堂門口,就被一群人堵上了。
  「請問你是蕭奕巳同學嗎?」
  「開學典禮結束了,你的感想如何?」
  「聽說你雖然是入學第一名,但並沒有被選作新生代表發言,你是否感到不公平?」
  「亞特蘭蒂斯王子殿下呢,他沒有和你一起參加入學式嗎?」
  北辰軍校的開學典禮,對於北辰主星的居民來說是僅次於紀念日的大事件。每年開學典禮都有電視台全方位直播,尤其今年,由於特殊原因,不僅北辰本地的電視台來了,中央星系甚至帝國的媒體同行,全都聚集到北辰主星。一時之間,主星上各色人等齊聚,好不熱鬧。
  有奕巳作為今年的風雲人物,更是被媒體們被嚴盯死守上。平時有奕巳待在學生宿舍,他們逮不到人,這一次好不容易抓到當事人,自然不會放過機會。一時間,禮堂門口被人群堵塞,數十台飛行著的微型攝像機器人,繞著有奕巳的腦袋飛,似乎要拍清楚他臉上每一個表情。
  有奕巳被吵得腦仁都疼了,他預想過各種嚴峻場面,但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被媒體堵住。只能說八卦記者的力量,不論時代變化,都是恐怖的。沈彥文早被人群擠得和他散開,伊索爾德又不在,有奕巳覺得自己遇到了有史以來的最大危機。
  正在此時,一雙大手擠過人群,牢牢地抓住他,一把將有奕巳從記者的包圍中拉了出來。
  「哎,別讓他跑了。」
  後面的記者蜂擁而上。而救出有奕巳的人則是健步如飛,在大街小巷上飛竄起來,他似乎十分熟悉這裡的地形,不一會就將後面的人甩得沒影。
  有奕巳跟著跑得直喘氣,只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小子。我出去任務不過多久,你就鬧出了這麼大的事。還從我家搬出去了,經過我同意沒有?」
  有奕巳一驚,隨即抬頭道:「柏大哥。」
  身高高挑的柏清一把拍下他的腦袋,使勁揉了揉,「虧你還記得我,沒把我忘了?」
  有奕巳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怎麼會!我回來後,伯母說你出去執行任務了,我一直想找你呢。搬出去是因為學校要求新生住宿,不是我……」
  「好了,我能不比你清楚情況嗎,逗逗你而已。」
  柏清笑道:「頭版頭條,現在除了你就是慕梵,夠可以的啊,沒被那個亞特蘭蒂斯小白臉比下去。」
  聽到這句話,有奕巳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會這樣。今天要不是柏大哥來,我還不知道要被堵多久呢。」
  「你啊。」柏清嘆了口氣,「有實力是好事,但是你畢竟還年輕,不能面面俱到。有什麼事記得跟我說,知道嗎?」柏清道:「小奕,雖然你從我家搬了出去,但你還是我兄弟。我柏清雖然沒有多大能力,但是照顧自己的兄弟還是可以的,我們北辰學子不是窩囊人,從來不白白受氣。」
  有奕巳笑了笑,知道柏清大概是從哪裡聽說自己被人舉報到紀檢委的消息,過來安慰了。看見這個相識不久的兄長,他心裡涌上一陣暖意。
  「我沒事,真出了事,我一定第一個找你幫忙。」
  柏清露出一口白牙,顯然很是喜歡他這句話。
  「那就好。本來這次回來,我一直憋得慌。」柏清的眉頭終於鬆開,「唯獨你這件事是個好消息。小奕,你一定要好好用功,以後不管做什麼,都給我們爭一口氣。」
  有奕巳心下一動,想要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又覺得是軍隊的任務,大概不方便開口。猶豫間他的通訊器響了,是沈彥文問他在哪裡,看樣子很著急。
  「柏大哥,我朋友找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來,不捨道:「下次你有空的時候,我們再好好聊。」
  「行了,你回去吧,我只是過來看看你。」柏清衝他擺擺手。「快走快走,我幫你看著點。」
  有奕巳點點頭,臨出巷子前,他又鬼使神差地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柏清站在街角,背脊挺得筆直。他正望著街上慶祝的人群,臉上的情緒複雜,一會微笑,一會又深鎖眉頭。與守護學院有些相似的深黑色軍服,穿在柏清身上更顯得出幾分凌厲幹練。然而這個可靠穩重的男人,此時顯然心事纏身。
  對有奕巳,柏清笑著祝賀,關心倍至。而對於自己,他卻不曾言及分毫。
  這是一個軍人,一個有負擔有責任的北辰軍人。
  也是我的朋友。
  心裡默念了一句,有奕巳最後收回視線,走出小巷。
  「你跑哪去了,我們都擔心你是不是被人拐走了!」
  一回到宿舍,有奕巳就迎來了沈彥文的迎面質問。
  伊索爾德拉住他,「你別問個不停,讓他喝口水再說。」
  「哼。一轉身就不見人影,知道現在北辰有多少人盯著你嗎?」沈彥文還是忿忿不平,「尤其是革新派的那幫人,你可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被逮到機會,肯定不會放過你。」
  「行了行了,我會注意的。」有奕巳舉手投降,「只是實在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圍住我。」他看見一邊站著的衛瑛,又問:「你們怎麼都在這,發生什麼事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尤其是沈彥文,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
  「的確是有事,還是大事。剛才守護學院有新生遞交申請書,說要申請成為一位星法學院學生的守護騎士。」
  「這不是很正常嗎?」看著眾人的表情,有奕巳心下一跳,「不要告訴我……」
  「恭喜,就是你!而且申請做你守護騎士是沃倫·哈默,這一屆守護學院最有力的首席候選人。」
  即便是有奕巳,此時也有些頭暈。
  「就是那個紅頭髮的,被慕梵幾下打敗的沃倫?」
  「什麼紅頭髮的,人家可是哈默家族的小兒子,不到十八歲就覺醒到日階異能的天才!」
  「……不還是抵不過慕梵兩擊嗎?」
  「慕梵他是人嗎?他是嗎?再說,他活了不知道多少歲數,大戰結束前他就出生了!最少兩百歲,他能和我們這些十五六的人比嗎?他就是作弊。」沈彥文憤憤道。
  同樣多活了一輩子,頂著十五歲少年軀殼的有奕巳臉不紅心不跳道:「哦,那的確是作弊。好吧,後來呢?」
  「當然是被拒絕了。」
  「現在守護學院四年級首席,克里斯蒂以沃倫·哈默還未正式入學,沒有獲得守護騎士的資格為理由拒絕了他。」沈彥文道:「不過人家哈默表示,一旦獲得資格,他會繼續遞申請。」
  「沃倫·哈默,他是被虐狂嗎……」有奕巳小聲念叨。
  「什麼?」
  「不。」他抬起頭微笑,「我只是想不通,他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你足有優秀。」一直沉默的衛瑛開口了,穿著黑色校服的她,顯得更加英姿勃勃,「我本來也準備遞申請成為你的守護騎士,卻被他搶了先。不過,我一定會比他更早獲得騎士資格。在此之前,請你不要答應其他人。」
  「什麼其他人?」有奕巳愣住了,難道除了沃倫和衛瑛,還有別人想對他下手,不,想成為他的騎士?
  這一次,衛瑛沒有回話,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看來,被沃倫搶了先,不服輸的女騎士又要回去奮起直追了。
  「嘖嘖,連衛瑛都看好你。一下子你就成了香餑餑呀。」沈彥文羡慕道:「同樣是檢察官候補新生,怎麼就沒人申請做我的騎士呢?」
  「這未必是好事。」伊索爾德皺眉,「沃倫·哈默是怎麼打算的,我不知道。但是他這個行為只會給你招來更多麻煩,尤其革新派的人,估計會更加敵視你。小奕,以後上課你盡量和沈彥文待在一塊。」
  作為法官候補系的學生,伊索爾德不能時時跟在他們身邊,只能讓異能等級還不錯的沈彥文老照顧有奕巳。
  「在異能等級提升之前,都減少外出。」
  有奕巳無語凝咽,感覺自己真的快成了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這一刻,他分外羡慕擁有強大實力的人,像人家慕梵,估計從來就不需要擔心這樣的事。
  是的,慕梵要擔心的是別的。
  遙遠的星系另一端,王子殿下看著拽著他胳膊的嘟嘟星人,一字一句地咬牙道:「我付了錢。」
  「不,你騙人,這些黑石頭哪裡是錢嘟,不帶你們這樣欺負外星人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星人八隻手腳死死纏著慕梵,眼淚嘩嘩地從眼睛裡流下,很快浸濕了地面。
  出門太急的慕梵根本沒有想到,紫微星這麼個窮鄉僻壤,沒有人認識兩國高層通行的黑曜石代幣。所以沒帶零錢的王子殿下,就這麼被人投訴吃霸王餐了。
  「吃了烤魚,不給錢!我和你拼了!」
  
  第28章 乾乾不息(十)
  
  紫微星,位處地理位置偏僻的第七星系,臨近河外星域,是很多河外星人進入兩大星域從事貿易的首站。
  然而畢竟只是一顆邊境星球,外人多當這裡作驛站,少有停留。因此,紫微星上的警署也很少處理到的涉外案件,尤其是逃單糾紛。自給自足的紫微星人,最鄙視吃霸王餐這種行為。
  「年輕人,有手有腳做什麼不好,偏偏要吃白食?」星港餐廳外,坐飛車趕來的警察叔叔諄諄教導:「嘟嘟星人跑來做生意也不容易,你怎麼好意思占人家便宜呢?」
  「我沒有逃單。」慕梵忍著頭上的青筋道。
  「哦,你說這些黑石頭。不管你老家哪裡是怎麼規定的,這些石頭在紫微星可不是通行貨幣。」警察叔叔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出遠門?多帶點錢,鄉下貨幣在外星系是不能使用的。你身上就沒有別的貨幣了,或者值錢的東西?」
  價值連城的黑曜石被說成是鄉下貨幣,慕梵哭笑不得。但是他不想暴露身份,也不想惹來事端,猶豫了半天,慕梵走到偏僻處,一會掏出一顆藍寶石交到對方手裡。
  「用它抵債。」
  「這是……」警察叔叔眼睛亮了,拿起寶石仔細端詳,「成色不錯啊,你早拿出來嘛年輕人。等著,我去幫你問問老闆。」
  最後嘟嘟星人同意以寶石抵債,並且誠懇地要求找回多餘的價值給慕梵。慕梵拒絕了,他沒有共和國的通用身份信息,根本儲存不了這裡的錢幣。
  看著嘟嘟星人小心翼翼地捧著藍寶石,慕梵滿頭黑線。
  那是從他貼身衣物上摘下的海藍寶石,一般是亞特蘭蒂斯貴族用來對重要部位保溫清潔之用。看著嘟嘟星人愛不釋手地捧著寶石,慕梵只覺得下身涼颼颼的,實在忍耐不了,他轉身就走。
  出師不利,剛來到紫微星就差點被當做吃霸王餐的送到警署,還被迫交出了貼身小寶石。受此大辱,王子殿下將債都記在有奕巳身上。等他找到「萬星」的把柄,回去一定要十倍奉還。
  正在北辰主星上正呼呼大睡的有奕巳,夢中連連打了十幾個噴嚏。
  為了探清有奕巳的底細,慕梵第一站,就找上有奕巳畢業的基礎學校。一個人在一顆星球活了十五年之久,又從當地的初級學校畢業,肯定在這裡留有一套完整的身份信息,就算信息被人改動了,教育了有奕巳多年的老師們,總不會不記得自己的學生姓甚名甚吧。
  然而,慕梵算盤打得很好,現實卻不如他意。
  「有奕巳,我們學校沒有過姓有的學生啊。」
  「檔案上倒是有叫蕭奕巳的,今年夏天畢業了。」
  「是蕭還是姓有,你沒看錯?」慕梵問。
  教務處的老師懷疑地看著他,「你說你是學生家長,怎麼連自己孩子姓什麼都知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慕梵看著他的眼睛,再次使用能力,銀光微微亮起。
  「繼續查蕭奕巳在校的所有信息,他的老師,同學。」
  「是……」那位老師眼神迷離,乖乖地聽從。然而,得到的結果依舊讓慕梵失望。
  有奕巳的同屆同學,全都畢業去外星系深造,一時也聯繫不上。而教導過他們的老師,也都接連在這幾個月內調離了紫微星。剩下的其他人,根本不會去記住一個普通學生的姓名。
  一切都太巧合了,慕梵眯起眼,知道肯定是有人干預。雖然他不是不可以繼續去追查那些學生的信息,然而對方將學校裡的信息清除得這麼幹淨,肯定早有所準備。既然在這裡沒有收穫,慕梵決定先去下一個目的地——有奕巳的老家。
  有奕巳家住紫微星貧民區,一間破舊的矮房,屋內設施簡陋,更是連一個家用機器人都沒有。慕梵進屋的時候,差點撞上低矮的門廊。他扶著門框,蹭下了一層灰。
  屋子似乎有一陣沒人居住了,東西雖然收拾得整整齊齊,卻難掩破舊寒酸。慕梵走到一個房間內,發現連床鋪都是用飛船淘汰下來的破舊材料拼湊而成的。這樣一比較下來,桌上唯一的一台二手星腦倒成了奢侈品。
  慕梵目光複雜地打量著這個房間,他突然想起在卯星上,有奕巳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過,最困難的時候連街上的餿水剩飯都吃的很香。
  現在來看,那倒未必是個笑話。
  可是開什麼玩笑。
  堂堂「萬星」家族,當年威震北辰,帶領艦隊與帝國殊死抵抗,甚至殺死了帝國大王子的罪魁禍首!他們的後人,竟然生活在這種連乞兒都不願意居住的地方。
  回想起來,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有奕巳就一直穿著一件衣服。那衣服乾乾淨淨,卻難免顯得過於樸素。不過比起有奕巳家裡剩下的家當,已經算是體面了。
  慕梵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口堵塞得慌。他無法接受被自己重視的「萬星」後裔,竟然一直過得這種生活,那讓他覺得諷刺而可笑。
  然而這就是現實,一旦輝煌不再,繁華沒落,榮耀的血脈都埋沒於塵埃,哪有什麼高貴與低賤之區分。慕梵臉上露出一絲譏諷,「萬星」如此,鯨鯊一族如果落到這個處境,未必就能比他們更好。
  不如就趁現在,讓他好好看清楚,在名利爭奪下的失敗者,究竟過得怎樣的生活。
  下定決心後,慕梵走出屋外,將力量凝集於雙眼,注視著整座房屋。不一會,只見他的眼瞳從黑色漸漸轉為銀白,重瞳隱現。而眼前的破舊房屋,也在慕梵視野內變成另一個模樣。
  時間回溯,這是慕梵的一項特殊能力。他可以憑藉這項能力,看見所接觸的事物自誕生以來經歷的一切。這就是為什麼,慕梵要親自來到有奕巳的故鄉。
  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朦朧而不真實,將人帶回到虛實相交的時光迴廊,無數個幻影從迴廊中一閃而逝,須臾,凝固在幾幅畫面上。
  暴風雨中,老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頂著凌冽風雨,找到間破舊的房屋作為寄居之地。
  嬰兒一天天長成孩童,從不能說話到牙牙學語,長到過大人膝蓋高時,便跟在老人身後踉蹌地走路。
  孩童會跌倒,會尿床,會惱羞成怒地與老人爭吵,卻很少看到他哭泣。哪怕每天吃的再簡陋,也從來不抱怨。他似乎生來就知道,只要能活著,便不去要求太多。
  然而對於年紀尚小的孩子來說,即便能忍受饑餓,也難以熬過寒冬。冬日,每當老人外出時,獨自看家的孩子會翻出所有能找的破爛,將自己團團圍住,躲在一堆發黃的棉絮中默默取暖。
  慕梵看著他一天天長大,看著他跌倒爬起,看著他從不丁點大,長到可以去上學的年紀。
  那天,小男孩興高采烈地去初級教育學校報道,卻沮喪著回來,將自己關在房間,整整一天都沒有出門。而慕梵不知道的是,正是那一次,有奕巳被測出異能等級為零。
  十多年來,生活中的成長,失望,辛酸,快樂,磨難,一次次打擊他,卻沒能將他吞沒。短短的幾分鐘內,恍如走馬燈,慕梵將有奕巳的成長經歷盡數目睹於眼下。他聽不見畫面裡的聲音,卻能看到這一老一小的生活。
  艱苦,卻不卑賤。
  失望,而不絕望。
  慕梵難以想象在這樣的環境裡,有奕巳是怎樣培養出現在這樣樂天又招人的性格。
  直到那一天,少年握著手中的徽章,眼睛好像閃閃發光。慕梵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名為希望的神采,然而他低下頭的時候,捧著徽章就像捧著易碎的珠寶,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就在那一刻,慕梵明白了。
  有奕巳的那令人側目的自信,其實是一種自卑,來自最底層的小人物的自卑;也是不甘,壓抑在年輕的靈魂中,不甘被命運擊倒的憤怒。
  一直生活在最苦難的環境,一次次的失望,卻沒有打磨掉他的稜角,而是磨練出更加凝練的性格。這樣的有奕巳,只要找到一絲可能,他就會牢牢抓住機會爬出泥潭,爬到頂天立地的位置。
  在看到畫面裡少年推門而出,仰望星空的那一刻。慕梵甚至不由轉移開了視線,躲開了那雙望過來的黑色眼睛。即使,他明知這只是一個幻影。
  到這一刻,慕梵才覺得自己開始了解有奕巳這個人。他不是生來強大,甚至一開始就擁有的比別人少。也正因為此,一旦抓住了希望,就絕不放手。
  這樣的有奕巳,讓慕梵想到了自己,想到剛剛被測出基因有缺陷時的自己,同樣的不甘與掙扎,他們何嘗不是同命相連。如果不是……
  眼前畫面驟然一變,打斷了慕梵的聯想。有奕巳的身影消失在他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老人。
  那位領養有奕巳的老人便是這座房屋最後的記憶。在有奕巳離開後不久,老人孤身一人闔上門扉離開,他似乎準備遠行,卻不知要去何方。
  慕梵看著這老人的背影,莫名覺得眼熟,而就在他想要看得更仔細一些時,畫面一暗,一切幻影都消失不見。
  時光回溯就到此為止,沒有再多的記憶。
  「那個人類……」
  回想起那最後一幕,慕梵覺得自己好想抓住了什麼線索。這個照顧有奕巳的老人,為什麼會讓他有莫名的熟悉之感?
  正在慕梵凝神思考時,他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通訊裝置,傳來了聯繫不斷的呼叫聲。
  【殿下,收到請回覆!緊急情況!】
  【請立刻回覆我,殿下。】
  【北辰這邊……】
  聽到北辰兩個字,慕梵接通通訊。
  「什麼事?」
  通訊器那端傳來秘書官焦急而有些慌亂的聲音,慕梵聽著,眉頭皺起,復又鬆開,恢復成黑色的眼瞳中,閃爍著見到獵物般的光彩。
  「不用著急,梅德利。」
  他輕聲道,轉身離開這間破舊的小屋。
  「一切等我回去再說。」
  時光回溯的幻影,消失於紫微星的夜風中。那個曾在這裡成長的少年,也早已奔波去向遠方。
  只剩下慕梵的背影漸漸隱沒於黑暗,而在他腦海中揮散不去的,卻是黑髮男孩稚嫩的身影。猶如中毒一般,刻在了腦海深處。
  直到再也不能磨滅。
  ……
  絲毫不知慕梵已經去自己老家逛了一圈,有奕巳還在思索如何奪取首席之位。聽衛瑛的解釋,新生首席會在第一學期結束後,按照整學期的表現和綜合能力測評,也就是說他有整整半年的準備時間。
  那麼這半年該怎麼做呢?是努力拼一把,爭取做個名副其實的星際學霸。還是低調一點默默提升實力,先擁有自保之力再說?
  可是現在的情勢,就算有奕巳想低調也由不得他。在沃倫·哈默提出要做他的守護騎士後,雖然提議被否決,但是有奕巳在學校的風頭一時無二。
  人活得太出色,有時候也是一種煩惱啊。有奕巳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憂傷地嘆了口氣。
  而他煩惱沒過兩天,另一個重磅消息,就徹底奪走了他的風頭。
  有人向北辰軍校校董事會提出抗議,要求取消慕梵的入學資格!
  一時之間,謠言四起。
  就在這樣紛亂中,新生們迎來了他們正式上課的日子。
  
  第29章 或躍在淵(一)
  
  早晨。
  衣領、袖子,全部理好。
  扣子一直扣到上數第二顆,不拘謹也不放肆。長褲理出筆直的線條,顯得身形更加挺拔修長。
  對了,還有袖扣,絲毫不差地佩戴在合適的位置上。
  有奕巳對著鏡子整理好衣著,手指劃過肩膀上的銀色系章,對自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搞定!
  一日之計在於晨,完美的一天,從著裝開始。
  他穿戴整齊才走下樓梯,見到在那裡等待的夥伴們。
  沈彥文,伊索爾德,還有衛瑛,都在樓下大廳等著他。三個穿著黑白校服的少年少女,各有各自的颯爽風姿。
  「嘖嘖,果然是人靠衣裝啊。」看見下樓的有奕巳,沈彥文取笑他,「你剛來北辰的時候,穿得跟個剛進城的貧民似的,現在才有個人樣。」
  有奕巳笑而不語,他沒告訴沈彥文,那時候的那套衣服,已經是他當時唯一整齊乾淨的衣服了。不過這種說出來只會博人同情的事,現在也沒有必要再提起。
  他對著幾名夥伴微笑道。
  「走吧。」
  今天,是北辰軍校新學期開學日,也是1020屆的新生們正式上課的第一天。
  從宿舍區走出來,一路上,這四人組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無論是黑色白色混雜的校服,還是眾人均高出一等的容貌,都是吸引眼球的殺器。然而,最大的殺器卻是有奕巳這張人形招牌。經過為期一周的各大媒體的反覆宣傳,現在整個北辰,沒有人不曾記住他的臉。
  走到守護學院的門口,黑色校服的衛瑛和眾人告別。而到了星法學院,在法官候補系的伊索爾德也先行離開。最後,只剩下同為檢察官候補系新生的有奕巳和沈彥文。
  有奕巳看見這小子一路上欲言又止,就知道他絕對是有話想說。
  「有什麼事想說就說,憋在肚子裡不難受麼。」他好笑道。
  「好吧,那我就問了啊。」沈彥文看了周圍一眼,壓低聲音道:「他不會有事吧?」
  「他,哪個他啊?」有奕巳明知故問,「你不說清楚,我真的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還能是誰!」沈彥文惱羞成怒,「就是慕梵,最近傳播的那個消息你也聽說了吧。我就問你,慕梵會不會真的被取消入學資格?」
  「看來你很關心他嘛。」
  「廢話,我這是關心敵人的動向!再說,好歹也曾經是一個隊伍合作過的,我就是好奇麼……你到底說不說!」
  見他真的有幾分惱怒,有奕巳停下逗人的心思,認真道:「你為什麼要擔心慕梵呢,他堂堂一國王子,入學資格也是光明正大地考取的,別人真能這麼輕而易舉地剝奪?」
  「可是……」
  「你覺得慕梵是什麼人?」有奕巳索性停下來問他。
  「嗯?亞特蘭蒂斯王子,實力強大到不可思議,為人有點傲慢,但還算好相處。」即使不明白有奕巳為何突然這麼問,沈彥文還是乖乖回答了。
  「別的呢?」
  「什麼?」
  「除了實力,除了王子的身份。慕梵這個人本身留給你的其他信息呢?他來考北辰的目的,他的興趣愛好,他的特長偏向?」
  「我、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這些!」
  見沈彥文回答不上來,有奕巳笑了笑,「不僅是你,我也不知道。即使我和他曾經這麼近距離地相處過,然而我卻沒有看到除了強大的戰力以外,他暴露出了的其他特點。」
  當然,不小心看到慕梵的尖耳,以及慕梵變成迷你鯨鯊的這點,有奕巳不會輕易對別人說。
  「一個活了超過兩百年的鯨鯊,他真的空有一身蠻力,卻沒有別的特點?」有奕巳冷笑道:「如果周圍所有人都這麼認為,那才是慕梵的可怕之處。」
  「雖然聽起來很厲害,但我怎麼覺得沒聽懂你在說什麼。」沈彥文懵懵懂懂道。
  有奕巳白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這位王子殿下既懂得藏拙、隱忍,也知道示敵以弱。你就別替他操心了,還是擔心你自己吧。看見沒有,到了。」
  他指著眼前標誌著1020屆檢察官候補系的教室,拽著沈彥文的衣領,將人提了進去。
  「今天開始,我們要正式接觸成為一名檢察官的課程,你做好準備了嗎?」
  當有奕巳這麼說的時候,沈彥文還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深意。
  他們進入教室時,已經有十幾個人坐在位置上等待。這一屆的檢察官候補新生只招收了二十五人,而現在大半人都到齊了,有奕巳他們來的還不算早。
  和其他人學生不一樣,這十幾個人看到有奕巳並沒有露出特殊的情緒。只是在看到新人進來時抬頭看了一眼,就又各做各的事情去了。但即便是這樣,有奕巳也敏銳地察覺出來,他似乎被排擠了。
  沒有折辱,沒有挑釁,而是這種無視的態度,讓人覺得自己被隔離於群體之外。沈彥文似乎也受到了他的連累,成為排擠附帶的一員。
  找了個位置隨便坐下,有奕巳漫不經心地挑起嘴角。
  他不在意被人冷落,他只是覺得有趣。考入檢察官候補系的無一不是天資聰穎之輩,如果和這幫人鬥智鬥勇,可比逗弄別人有挑戰性多了。
  1020屆檢察官候補系的學生,就在這樣波濤暗涌的氣氛下,迎來了他們開學的第一天。
  在上課時間到點的那一秒,一個男人準時推門而入。這人看著孔武有力,肌肉虯結,走路時甚至可以看到褲裝下大腿肌的運動,而滿臉的鬍鬚遮住了大半個面容,只露出一雙犀利有神的眼。
  看起來不像是老師,倒像是街頭惡霸,有奕巳心想。
  「很好,25人,無一遲到,無人曠課。」
  一進門,絡腮鬍就對好整以待地等待上課的學生們,露出了滿意的表情,「這意味著,你們至少遵守了身為一名檢察官最基礎的要求,紀律性。但是——」他話鋒一轉,點起一名同學,「你,對,就是你。你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為什麼我剛才進來的時候,你一點戒備之心都沒有?」
  被點名的無辜同學道:「可是老師,這裡是學校,我們在等待您上課。」
  「老師?誰告訴你我是老師,如果我是偽裝成教師的敵人呢?如果我是別有所圖的其他星系的間諜呢?如果我進來,就是為了將你們這些新生全部殺光,斷了北辰這一屆的檢查官候補系生源呢?」絡腮鬍怒目看向他。
  「可是,那根本不可能啊。」
  「不可能?就因為現在是和平時期,就因為我們和帝國停戰?笑話,北辰軍艦每天在邊境巡邏是為了什麼,這麼多軍人辛辛苦苦地訓練是為了什麼?一點防範之心都沒有,自以為活得太平,你去隔壁問問那個慕梵,看人家亞特蘭蒂斯王子,會不會笑話你們!」
  慕梵躺著也中槍。
  「老師,我們在你進來的時候攻擊你,就是正確的選擇嗎?您說的都是小概率事件。」這些學生顯然也不是這麼好忽悠的,很快就有人想到了反駁,「如果因此而誤傷,豈不是更錯?」
  「你的問題很好,我需要找個人來替我回答。」絡腮鬍男子目光掃視一圈,停留在有奕巳身上。
  「這位同學,請講出你的理解。如果剛才是你,你會做出什麼選擇?」
  感覺到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奕巳緩緩站起身。
  「我不會選擇攻擊,老師。」
  「為什麼,你也覺得現在是和平時期,不需要這些無謂的防備嗎?」
  「不,我只是不做無謂的犧牲。」有奕巳道:「我們身在主星,而且還是軍校,如果有人可以穿過層層防禦喬裝進來,他的實力肯定不是我們這些人可以對付的。貿然動手,只會激怒對方。」
  「所以你選擇做個懦夫投降?」絡腮鬍尖銳地質問道。
  「我選擇忍耐。」有奕巳說:「盡最大可能保全自己的性命,等待合理時機。如果敵我差距過大,那麼我會選擇示弱,讓對方輕視我,尋找機再一舉反擊。」
  絡腮鬍終於露出一個笑容,「就像你在卯星上,對待其他小隊的圍剿時那樣?將人引入你的陷阱?」
  其他學生面露尷尬,因為他們不少人,也是在那時敗於有奕巳手中。
  「當然不一樣。」有奕巳說:「這裡是北辰軍校。如果有機會,我會招來守護學院的高級異能者對付您,何必自己動手。」
  「哈哈哈哈哈哈。」絡腮鬍終於開口大笑,「為什麼你要叫蕭奕巳呢?明明就是個有趣的小傢伙,可惜啊可惜。」
  有奕巳眉毛挑了挑,「多謝老師關心,我並不覺得這個姓氏有什麼不好。」
  絡腮鬍深深看了他一眼,結束了這段對話,再次面向眾人。
  「現在也該向你們介紹我自己了,我叫薩丁,哈爾伯特·薩丁,你們檢察官候補系的異能科教授,同時也將在這四年中擔任你們這一屆的指導老師。」
  「那、那個薩丁!?」
  坐著的沈彥文忍不住大叫,隨即又連忙捂住自己的嘴。
  「哦,看來有一個小傢伙已經認出我來了。」薩丁微笑道:「沒錯,就是那個薩丁。」
  那個薩丁,哪個薩丁?
  有奕巳拼命在腦海中搜集資料,等找出薩丁相關的資料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哈爾伯特·薩丁,銀河第七共和國有史以來第一位被全星域通緝的星際海盜,異能在九級以上,是極少數達到乾階的超級強者。他作惡多端,曾逍遙法外數十年,期間犯下不少大案,甚至膽大妄為地劫過共和國軍部後勤艦隊的物質。直到十幾年前,才被成功抓捕並判處終身監禁。
  而這樣一個江洋大盜,現在竟然成為了共和國未來的精英、星法典的執掌者——檢察官候補們的異能科教授?!
  教室內傳來壓抑不住的驚呼,薩丁得意地笑了。
  「看來,現在你們開始明白,‘危險無處不在’這句話的意義了,小菜鳥們。」
  
  第30章 或躍在淵(二)
  
  讓一個曾經的星際海盜來擔當未來檢察官們的老師,北辰軍校的負責人不是太異想天開,就一定是走火入魔。了解薩丁的身份後,學生們真的開始這麼懷疑。
  薩丁滿意地看著同伴們臉上的表情,笑道:「放心,在這裡無論我以前是什麼身份,現在就只是你們的老師。」
  他擊掌喚回眾人的注意力,「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本來要給你們安排各科的入學指導。但是鑒於出了一點意外,其他老師現在都分、身乏術,只有我有時間來照顧你們這群小混蛋們。慶幸吧,你們還有一天的喘息時間,到了明天日子就不會這麼好過了。」
  薩丁嘿嘿笑道:「我很期待看到你們被課程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模樣。」
  作為曾經的海盜出身,薩丁用詞一點都不文雅,在場不少學生皺起了眉頭,有奕巳卻聽得興致盎然。同時,他對薩丁口中的魔鬼課程也充滿了好奇心。
  「但是在那之前,你們就只能先上一整天的異能課了。好了,小鬼們,現在你們誰能告訴我,身為檢察官候補,你們的異能有什麼特殊之處?」
  見薩丁轉換的這麼快,在場很多學生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在他又問了一遍後,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回道:「檢察官與法官的異能,注重精神而不是肉體的鍛煉。」
  「哦,還有呢?」薩丁懶洋洋地問。
  「我們雖然同樣能掌握變化系、元素系和強化系的攻擊異能,但是更擅長在精神上壓製對方,使對方為自己所用。所以我們注重對精神的鍛造,屬於輔助系異能。」
  「只注重精神?對,你們就是一群軟綿綿的小綿羊。一旦壓製不了對方,就只能待宰,還要依靠自己的騎士來拯救。」
  聽見他這麼諷刺,有人不再顧及薩丁的身份,忍不住道:「星法學院注重對精神的掌控,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什麼不對。」薩丁說,「只是我不喜歡。」
  他這麼理直氣壯地表明好惡,倒讓其他反駁的學生說不出話來。
  「自從人類基因進化以來,異能已經成為了我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吃飯、穿衣,喝水、科技生產、民生娛樂和軍工冶煉,你能想象到的任何領域,都存在異能。」
  薩丁緩緩道:「眾所周知,元素系的異能者操縱風火水雷電各種自然元素,是攻擊性最強的一系。但是元素系的異能者,就只能練習攻擊手段嗎?」
  「我就曾經見過一個雷系異能的朋友,利用他對精神與靈魂的深度理解,成為了一名出色的精神科醫生,他的電擊治療法廣受好評。也有的強化系異能者,同時具備力量優勢與對元素的出色掌控,成為了優秀的鑄造大師。是什麼讓你們認為,成為檢察官就只要注重精神的修煉,而忽視其他?」
  被薩丁這麼一質問,所有人的沉默不語,包括有奕巳也開始反省起自己之前對異能的理解。他無法掌握元素,也不能強化肉體或變幻模樣,所以有奕巳一直以為是自己的異能只擅長精神領域。現在聽薩丁的話,似乎異能到了高階就能觸類旁通?
  如果真的是那樣,他就不用做一個只被騎士守護的弱者,而真正擁有保護自己的實力。要知道,因為星法學院的學生向來不注重攻擊力,戰鬥力渣到五,沒有騎士的保護就很容易發生危險,所以一直被封號為公主學院。
  看見學生們都開始認真思索,目的達到的薩丁微微一笑。
  「好了,那是之後才需要你們考慮的問題。而今天,為了照顧你們這群毫無經驗的小鬼,我就只給你們布置一個簡單的任務。你們不是號稱專修精神異能嗎?那麼各位擅長異能壓製的檢察官候補們,不如來試一試誰能壓製住我的精神,控制住我。」
  全體學生:……逗我玩呢。
  一位曾經惡名遠揚星際大海盜,乾階的異能者,讓我們壓製你?一般異能壓製只能對同級的異能者起作用,跨階級壓製,你以為這是神話麼?要知道壓製失敗的話,施展異能的人可是要承受十倍的反噬痛苦!
  學生們感受到了來自老師的深深的惡意。
  「課堂表現會算在你們的期末分數裡。」薩丁表明了他的認真,「現在按照學號一個個來。第一個學生,我看看名冊……蕭奕巳!」
  不幸被抽中的有奕巳,就這樣成了第一隻待宰的羊羔。
  據隔壁教室的法官候補新生說,那一天,他們聽到了從檢察官候補教室傳來的一聲又一聲的哀嚎,連綿不絕。
  等到結束一天課程的時候,有奕巳幾乎是趴在教室裡。二十五個學生中,他受到的反噬最為嚴重,精神消耗也最大。其他人都以為,這是有因為奕巳異能等級低的緣故,而事實真相,的確是他異能等級還低。不過,不是因為異能太低而加劇了反噬,而是他之前在卯星消耗的精神力還沒有恢復,太過疲憊。
  「沒事吧,還能站起來嗎?」同樣很是疲勞的沈彥文擔心地問。
  「你先回去吧。」對著想要攙扶自己的沈彥文,有奕巳擺擺手,「我歇一會就好。」
  「你確定?」
  有奕巳只能用揮手來回答他,已經懶得說話。不太放心的沈彥文又問了好幾遍,直到被有奕巳嫌煩了,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好不容易安靜下來,有奕巳趴在桌子上準備小憩一會恢復體力。然而他卻沒想到,他這一睡就睡了大半個小時。
  「你是準備在這裡待到天亮嗎?」
  一個戲謔的聲音傳入耳中,才將睡得渾渾噩噩的有奕巳喚醒。他揉了揉迷濛睡眼,看到站在身前的高大身影。哈爾伯特·薩丁,他怎麼還在這?
  「……薩丁老師,你,」看清對方手裡把玩的物品時,有奕巳驚得按向胸口,那裡已經空無一物。
  「你怎麼能擅自拿走我的東西?!」他驚怒道。
  薩丁嗤笑,「自己睡覺不知道防備,還怪別人?要是在戰場上,你早就死了百八十遍了。」
  有奕巳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緩聲道:「那是對我而言很重要的物品,請還給我,撒丁老師。」
  哈爾伯特·薩丁手上把玩的,正是有奕巳唯一留下的父母遺物,有銘齊的檢察官徽章。看著銀黑色的徽章在薩丁手指間被翻來覆去,有奕巳的心都要提起來了。
  「你一個候補生哪來的檢察官徽章?」薩丁道:「我只是很好奇,順手拿來看看而已。」
  「……」有奕巳咬牙不語,盯著薩丁的雙眼一動不動。既然薩丁不肯歸還,他只能冒險試試別的方法了。有奕巳將注意力集中到眉心,全神貫注地凝聚精神,只感覺到眉心越來火熱。
  【將徽章還給我。】
  薩丁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不一會,又恢復正常,只是他再看有奕巳時,目光已經截然不同。
  「你這傢伙真是……」薩丁錯愕地看向他,「要不是我早有準備,差點真被你影響到。一言不合就要動手,嘖嘖,這臭脾氣簡直和……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話有奕巳沒有聽清,他只覺得大腦脹痛的厲害,像快要炸開。他剛才試圖壓製薩丁,沒有成功,此時正在忍受十倍的反噬。要不是有成功壓製慕梵的經驗,要不是徽章對他太過重要,他也不會冒這個險。而此時,嘗試失敗的惡果讓他痛得宛如身在地獄。
  看見他這模樣,薩丁嘆了口氣,伸出手指在有奕巳太陽穴揉了揉。反噬頓時減輕了許多,有奕巳抬起頭,詫異地看向他。
  薩丁把徽章扔回給他,「好好收著,下次再被別人發現就沒那麼好運了。」
  「你……」有奕巳有些感激,又有些疑惑。
  薩丁願意幫他治療反噬,可見對他是沒有惡意,那為什麼要搶走徽章?
  「拿著這麼寶貴的東西在手裡,卻不知道利用。」根本不打算解釋自己的行為,薩丁甩手就走,「小子,有空用你的精神力壓製我,不如回去好好弄明白這徽章裡的明堂。」
  直到他人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有奕巳才逐漸悟出他話裡的含義。薩丁的意思難道是指這徽章另有玄機,需要使用精神查看?有奕巳興奮地握住徽章在手裡反覆查看。早在異能測試回來後,他就嘗試著找出徽章的秘密,只是一直沒有頭緒。此時得到指點,他簡直恨不得立刻就回宿舍試一番。
  然而,沒等他行動,又一個人找上門來。
  「蕭奕巳!你怎麼還在這。」沈彥文從門口探頭進來,「我找了一大圈,結果你竟然在教室裡睡到現在,你是豬嗎?!」
  心情好的有奕巳已經不介意他的失言,「找我,什麼事?」
  「是殿下。」伊索爾德跟在之後出現。「關於慕梵殿下的入學資格爭議,北辰已經決定申請兩院眾議,投票決議。」
  「兩院眾議?」
  「所有的教授、校董事,都會參加眾議,一同決定是否給予殿下入學資格。」伊索爾德補充說:「而我們,由於測試時與殿下同一隊伍,被賦予旁聽資格。眾議晚上就要開始,所以提前來找你。」
  有奕巳不由咽了一下口水,「所有的教授、校董事都會去,那就是說……」
  「對!上將大人也會來!」沈彥文興奮道:「這可是五年來上將大人第一次回校,慕梵這傢伙可真有面子。」
  作為北辰唯一的軍校,學校借用軍隊的人員授課,甚至與軍隊合作,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而眾所周知,北辰軍校現在的名譽理事長、校董事會的一員,就是現任北辰星系的三軍上將——有壬耀。
  同樣姓有,卻不是「萬星」之有,而是當年「萬星」出嫁的一位女兒在夫家誕下的子嗣,改姓的後裔。從輩分上往上數,那位女性大概是有奕巳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妹妹,換句話來說,就是有奕巳的祖祖姑婆。
  現在,這位祖祖姑婆的後人,就要出現在他面前了。
  有奕巳心情複雜。
  
  第31章 或躍在淵(三)
  
  當天晚上,北辰軍校的議事廳。
  一向只在重大事件時才開放的大廳,此時卻人滿為患得像是菜市場。
  「快,快,就是這裡。」
  沈彥文拉著兩人在人群裡穿梭。
  「我已經讓衛瑛幫我們占位,不要被搶了。啊,找到她了,衛瑛!」沈彥文衝不遠處的少女使勁擺手。
  看著他這副上躥下跳,猴一樣的忙活的模樣,有奕巳真想轉過臉去,擺出我不認識他的表情。然而,周圍的人,像沈彥文那樣忙於占座的,顯然不止一個。
  可以看到,席位不到一百的旁聽席上,現在已經坐滿了九成,剩下的空位置也早早被占住。即便如此,還有大量的人堵在門口,想要找機會進來。
  「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人。」伊索爾德跟在他身後感慨道:「帝國舉行國務會議的時候,也不會有那麼多人在場。」
  「這些熱鬧的都是來旁聽的人。」有奕巳說,「你沒看見正中間的圓桌席位上,真正有身份的人,一個都還沒出席麼?」
  說話間,他們已經找到了衛瑛占好的座位坐下,看著其他人忙碌地跑來跑去。
  「你們猜猜,這麼多人裡面有多少是來看慕梵,有多少是來看上將閣下的?」有奕巳還有閒心打趣。
  「一半一半吧。得到消息來看慕梵好戲的是學生居多,但是其他人,估計是衝著上將閣下來的吧。」沈彥文道:「畢竟自從北辰第一艦隊出巡之後,閣下就很少回主星了,平時都難得見他一面。」
  「哦,那這次慕梵的面子這麼大,讓這位上將特地趕回來一趟?」
  「那倒也不是。」衛瑛說,「聽說最近軍隊有大調動,閣下是為公務回來,慕梵的事,應該只是順帶。」
  軍部體系的大調動?
  有奕巳想起愁眉不展的柏清,莫名覺得也許兩者之間有某種聯繫。難道已經沉寂百年的北辰星系,又要迎來一場腥風血雨了嗎?
  正在他分神期間,有人走上中間的高台。
  「請各位旁聽人員安靜,眾議即將開始,請不要發出嘈雜聲音,影響議會秩序。」
  在這一番告誡後,旁聽席上逐漸安靜下來,等到沒有人在隨意說話,工作人員才滿意地一點頭,走到通道的另一端,請真正重要的大人物們登場。
  有奕巳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威斯康校長。老頭還是和上次見面時一樣精神抖擻,明明已近天命之年,身子骨硬朗得還像年輕人似的。而跟在他身後的,則是幾名沒有見過的男女,應該就是其他校董事會成員。
  最後一個人出場時,引起了現場人員不小的騷動議論。
  「是上將閣下。」
  有奕巳的視線緊緊地盯著那道人影。
  北辰三軍上將有壬耀,看起來不過而立之年,他容貌英武,行走間步伐有力。一頭淡金色的頭髮,象徵著他血脈裡前銀河第三帝國的貴族血統。但是上將卻沒有遺傳到古貴族的蔚藍瞳孔,反而長了一雙黑色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與他身上的有家基因有關。然而這雙黑眸卻與有奕巳的不同,前者讓人聯想起宇宙無盡的深淵,而後者,卻像是剛入夜的暮色,充滿著可能與未知。
  上將雙眼下深深的眼圈,表明他最近休息得並不怎麼好。這讓天天睡得酣暢的有奕巳,不由為這位遠親抹了一把同情的淚水。
  有壬耀上將坐上圓桌後,首先下意識地環視大廳一周,尤其往有奕巳這個方向多看了幾眼,這個動作卻讓有奕巳心下一跳,連忙收回目光。
  伊索爾德發現了他的異樣,問:「你怎麼了?」
  「大概是昨天沒休息好。」有奕巳敷衍過去,卻不敢再那麼明目張膽地打量有壬耀。這位百經沙場的上將,對他人的視線十分敏感,有奕巳可不想在這時候暴露了自己。
  台上,參加眾議的校董事已經聚集,然而決議卻遲遲沒有開始。剛剛安靜下來的旁聽席,又傳來一陣騷動。有奕巳這才發現,就連上將都已經到場,而慕梵竟然還沒有出現。
  「亞特蘭蒂斯的二王子殿下,為何還未抵達?」校董中有人質疑道:「難道他要默認自己的過失,放棄入學資格嗎?」
  「不,殿下不認為自己存在過失。」替慕梵回話的,是他的秘書官梅德利。
  「那他是拒絕認可我們眾議的有效性,以缺席來抗議?」
  這句話說的可就誅心了,簡直是在挑破慕梵與北辰軍校的關係。說話的是一個禿頭的中年男人,肩上別著法官徽章,他看向梅德利的目光充滿挑釁。
  「殿下既然考取了北辰的入學名額,就視自己為學校的一份子,豈會蔑視眾議的效力?」秘書官依舊滴水不露地回答。
  禿頭法官哼了一聲,「那他就是藉著自己身份,故意比我們還要晚到,是連上將閣下都不放在眼裡了嗎?是呀,畢竟是堂堂鯨鯊……」
  「包法利。」威斯康校長清了清喉嚨,「上將都沒介意,你這麼多話顯得不合時宜吧。」
  禿頭法官被噎了一句,也不好再說什麼。同時,威斯康也對秘書官道:「殿下是否能準是抵達?」
  梅德利為難道:「殿下已經盡力趕來。」
  威斯康體貼道:「他是否有要事前往了別出?如果理由合理,我們可以申請延遲眾議。」
  「這……」梅德利哭笑不得。慕梵的確是前往了另一個星系,可是絕對不能公之於眾,真是讓人為難。
  威斯康嘆了口氣,「既然這樣,我們等到會議開始的時間。屆時殿下如果還未抵達,只能缺席決議了。」
  梅德利也無話可說,他內心也很焦急,可偏偏慕梵從早上開始就再也沒回覆他的信息,秘書官也無能為力。
  十分鐘後,會議時間到,慕梵依舊未能抵達,眾議在當事人缺席的情況下開始。
  首先,由書記員向眾人呈報決議內容。
  「289號考生慕梵,因涉嫌在異能測試中使用危害其他考生安全的力量,不顧眾人安危,被判定剝奪入學資格。理由如下:……」
  「請各位大人決議。」
  像是陳述罪狀一般,列舉了幾條內文後,書記員退下台。
  「我贊成剝奪考生慕梵入學資格。」一名女性校董舉起手,「他在測試中引起騷亂,本身已經違背校紀。」
  「附議,慕梵年齡已經超出我們招收新生的標準,也不符合入學資格。」另一名校董道。
  ……
  一共十五人,已經有五人發表了意見,全部都是贊成剝奪。
  「亞特蘭蒂斯人本來就不該入學北辰,共和國的子民與亞特蘭蒂斯人不能共存!」禿頭法官也舉手發言。他的話,卻讓伊索爾德臉色蒼白。
  「不要在意他。」有奕巳安慰道,「這種種族歧視的傢伙,一看就知道平時過得不如人意,此時拿別人來發泄呢。」
  伊索爾德苦笑著點頭。
  接下來,校董事們陸陸續續發表了意見,只剩下威斯康和有壬耀沒有決議。而目前的票數,是八票贊成剝奪,五票反對。校長和上將每人有兩票決議權,他們的決定至關重要。
  「北辰軍校建校近千年,已經到了亟待改革的時期。此時需要廣納人才,王子殿下並無大過,入學並無不可。」威斯康笑呵呵地投下了反對票。
  這下,八比七,只剩下最後上將的兩票。
  「閣下!」禿頭法官激動道:「請您做出明智的決定。」
  從頭至尾,有壬耀並未開口說一句話,直到此時被眾人催促,他才緩緩舉起手,伸向右側的贊成鍵。
  禿頭法官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有奕巳眉頭微微皺起。
  就在此時!
  啪嗒!
  會議廳大門被人用力推開,一道人影闖入廳內,打斷了進行到最後的決議。
  「是誰?」
  「慕梵!」
  「他怎麼才來?」
  「你們看他身上……」
  不只是旁聽席上,便是連參加決議的董事們,也目瞪口呆地看向站在門口的人。
  是慕梵,然而又不是有奕巳平時見到的慕梵。
  只見王子殿下的一頭銀發被黑色束帶高高扎起,垂落於身後。身上穿的不再是普通的簡服,而是複雜地繡著暗色紋路的貼身禮服。禮服狀似軍服,兩袖有翼狀飾物,下身收緊,顯得英姿勃勃又多幾分瀟灑飄逸,卻不是共和國常見的款式。
  慕梵一手搭在腰間佩劍上,在銀灰色禮服映襯下,戴著的白色手套更顯手形修長。
  而此時,他另一隻手按在胸口,對著有壬耀微微頷首。
  上將大人立刻站起身,回禮。
  「見過殿下。」
  同一時間,其他校董們也齊齊起身嚮慕梵行禮。旁聽席上的人們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行禮。慕梵坦然接受,並未還禮。在這一刻,沒有人有資格直視他的雙眼。
  因為慕梵此刻的裝扮,顯示的是他王室的身份,他不是以學生,而是以一國王儲的身份出現。即便是有壬耀上將,身份上也要低他一等。
  王儲慕梵放下右手,踏步走到圓桌前方。走動間,束起的銀發輕微擺動,在空氣中留下曖昧的光影。
  目光掃視在場所有人一圈,在某個角落微微停頓,很快又收回來。
  慕梵嘴角掛起一抹笑意。
  「聽說有人要剝奪我的入學資格?」
  話語雖輕,卻重重砸入在場所有人心裡。
  亞特蘭蒂斯王子殿下,要動真格了。
  
  第32章 或躍在淵(四)
  
  慕梵問話後,沒有人回答。
  有壬耀上將回禮之後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再出聲。威斯康校長臉上掛著笑容,似乎樂於看一場好戲。而其他負責決議的校董事,頂著慕梵的威壓,背後卻已經汗濕了一片。
  半晌,還是那名女性校董事先開口。
  「是否剝奪入學資格,要根據您的入學測試表現而定。現在還沒有定論,殿下難道打算仗著自己尊貴的身份給我們施壓嗎?」
  「正、正是如此。」禿頭法官也有了底氣,抬起芝麻大的眼睛看嚮慕梵,「即便您是亞特蘭蒂斯帝國王儲,也不能影響到北辰軍校的公正決議。」
  「公正決議?」
  慕梵笑了,笑聲從喉嚨間低低釋放出來,聽得禿頭法官一個激靈。他卻不去理會那人,走到一邊,拿過書記員手裡的文書。
  「這裡列舉的幾項‘罪名’,就是各位決定開除我入學資格的根據?」看著上面的文字,他一一念道:「其一,入學年齡不符要求。其二,異能測試違紀,涉嫌故意傷害其他考生。其三,實力明顯超過同屆水準,切實危險。」讀完了自己的罪狀,慕梵扔開文書,嗤笑道:「無稽之談。」
  「放肆,你怎麼敢……」禿頭法官話說到一半,被慕梵看了一眼,氣勢就蔫下去了。
  「首先年齡一事,就純屬謬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年上將大人入學的時候,也已經超過人類的十五周歲,但是北辰依舊收他作為學生。那麼,上將大人超齡,與我超齡有什麼區別嗎?」
  那當然有區別!上將只是超齡一歲,你是超齡一百多歲!很多人心裡吐槽,卻不敢吭聲。
  慕梵看出了他們的心聲,笑道:「一歲與一百歲,既然都是超齡,就沒有區別。貴國星法典,憲部第一章權利篇便寫到,無論種族、性別,在共和國領土上的智慧生物都享有平等而公正的權利。既然上將有資格以超齡之身入學,卻要以此理由剝奪我的入學資格。我是否可以設想,星法所謂的平等權利,在貴校只是一紙空談?」
  在場沒有人敢說話,安靜到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星法六部,憲法為首,是其他部門法的根源與基礎,最為尊貴。在共和國的領域,沒有任何人敢公開宣稱違背憲法。慕梵此話若坐實,沒人承擔得起這個罪名。
  「很好。」慕梵微笑,「看來第一個理由可以否絕了。那麼第二個,誤傷同屆考生,這倒的確是事實。」
  禿頭法官眼前頓時一亮,「既然你承認了……」
  「但是,當時的情況並不受我控制。」慕梵看都不看他一眼,繼續道,「這一次的異能測試放在卯星,上面的特殊磁場會對學生的能力產生影響,而諸位可能都沒想到,這種磁場還會引起鯨鯊體內能量暴動。也因此,我在卯星不受控制的暴走傷害其他考生,並非本人意志可控。北辰軍校作為主辦方,沒有考慮到每一個考生的情況,難道不是校方的疏忽?」
  此言一出,在場一片嘩然。鯨鯊一族,對於外人來說一直都是神秘而不可聞,此時慕梵竟然公開將自己受磁場克制的消息傳出,這不是自暴弱點嗎?為了一個北辰入學名額,卻將鯨鯊的體質暴露。因小失大啊。很多人在替慕梵感到可惜,有奕巳卻明白,這位狡黠的王子殿下,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暴走是真,受磁場影響是真,可慕梵這麼直白地點明出來,以後誰還敢光明正大地利用這個弱點去坑他?那就是不打自招,說明自己利用的是卯星的磁場,有了線索,就很容易抓到嫌疑人了。而北辰肯定也會加強對卯星的守衛,以防被有心人利用,坐了一個監督不力的罪名。
  慕梵示敵以弱,還為自己解決了一個心頭大患,一舉兩得。
  這個燈泡真是狡猾。有奕巳暗中翻了個白眼。
  「因為北辰安排的過失引起的失控,卻將罪責安在我身上。」慕梵道,「對於自己的責任,堂堂北辰軍校竟然打算轉嫁於他人嗎?」
  「不。」威斯康校長開口了,「學校的過失學校會承擔責任,我們會給予您賠償。」
  「那麼這條理由?」慕梵問。
  「自然也不能算在內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應一合,將第二個理由也排除在外。有心人見到這一幕,著急起來。
  禿頭法官焦急道:「那、那麼,還有第三個理由。鯨鯊實力強大,實在是我們不能……」
  「夠了。」
  一直沉默的上將閣下終於開口。
  「289號考生的入學資格,我予以認可。」
  他按亮了左邊的按鍵。八比九,塵埃落定。
  「上將大人!您怎麼、怎麼能這麼決定?」禿頭法官臉色蒼白,還想要說些什麼。威斯康校長一擺手,道:「包法利法官身體不適,請帶他下去休息。」
  很快就有身穿警衛服的人上來,半是強硬地將禿頭法官拖走,而在他旁邊,其他校董事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剛才要是被那個蠢貨說出北辰無力教導慕梵這種話,就是赤、裸裸地在他們臉色扇了一巴掌。北辰軍校的錚錚傲骨,尤其不能在亞特蘭蒂斯人面前認輸。
  慕梵早就料到會這樣,所以他一開始,就沒有針對第三個理由做準備。要讓這些傲慢的北辰人承認他們不如亞特蘭蒂斯人?那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心裡冷笑一聲,慕梵看向威斯康,等待他做最後的決議。
  「決議結果,維持289號考生慕梵的入學資格。」威斯康宣布結果,同時道,「但是鑒於殿下的特殊身份,您雖然被錄取到守護學院,卻不能取得守護騎士的資格,您是否認同?」
  慕梵根本不在乎這種人類的稱號。
  「認同。」
  然而,此時他卻無法預料到,就是這輕輕兩個字,以後讓自己後悔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老奸巨猾的威斯康從墳裡挖出來再痛揍一百遍。
  不過那是後話了,暫且不提。在今日,慕梵的入學危機總算是解除。
  「決議結束。」
  威斯康校長一聲令下,校董事們零零散散地離開,旁聽席上的人們也開始退場。既然好戲已經結束,再留下去也是沒有必要。慕梵也正準備離開,卻突然被意料之外的人喊住。
  「殿下稍等。」
  他回首,看到喊住自己的是寡言的有壬耀上將,不覺有些意外。
  「卯星的意外是我們的無心之失,請殿下原諒。」上將先是聊表歉意,接著便點明中心,「只是敢問殿下在失控之後,究竟是如何恢復神智,避免了更大的傷亡?是否有人相助?」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時,語氣裡竟然透出一絲急切,直直地望嚮慕梵。
  看著眼前這雙眼睛,慕梵卻聯想到了另一對黑眸,他視線掃向旁聽席,不出意外地看見了某個身形陡然僵硬的傢伙,心情突然變好了許多。轉身,他對有壬耀道:「上將閣下此話何意?難道你認為在當時的情況下,除了我自己克服失控外,還能有別人相助?在我周圍都不過是一群新生的情況下?」
  「不……抱歉。」有壬耀的眼神暗了暗,「是我冒昧了。」
  「上將閣下。」威斯康校長走了過來,「想必殿下還有許多事務要準備,請讓他先行回去歇息吧。」
  有壬耀看了一眼校長,沒有說話,轉身就走。威斯康笑了笑,對慕梵告辭便也離開。
  而這一幕,也被旁聽席上的有奕巳他們看在眼裡。
  「上將和校長的關係,似乎不太和睦。」伊索爾德問,「是派系紛爭?」
  「不。」沈彥文苦笑,「這就說來話長。關鍵是上將姓有,卻不是真的‘有’。而阿克蘭家族,卻是當年‘萬星’七將中最忠誠的守衛者。」
  「還有衛家。」衛瑛加了一句。
  「好吧好吧,當然還有衛家,本來還有謝齊兩家……嗯,閒話不提。」注意到衛瑛的臉色開始不太好看,沈彥文連忙轉移話題,「一言難盡,總之,上將閣下與校長的矛盾由來已久。不是上將不願意和好,而是校長大人至今不願意接納‘偽星’家族。」
  「偽星?」
  一直發呆的有奕巳,這才參與進話題。
  「就是現在的有家。」衛瑛解釋道,「他們是當年有卯兵將軍的外侄,卻在‘萬星’滅亡後,改為有姓,甚至在這幾年取代阿克蘭家族,接手北辰的防務。私下裡,有很多人厭惡他們這種利用‘萬星’血脈的做法,所以稱呼他們‘偽星’。」
  然而,有奕巳關注的卻是另外一點,「你說他們接替了‘萬星’的姓氏,那麼‘萬星’的遺產呢,也被他們接收了?」別告訴他,祖宗辛辛苦苦攢下的基業現在全淪落到別人手裡,這簡直比看不到吃不到還要難受啊。
  「並非如此。」
  一個聲音插入進來,「‘萬星’遺產百年前就已經在帝國王室手中,由每一任王儲管理。」
  慕梵走上前,欣賞著有奕巳臉上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驚慌失措的表情。
  「之前是我兄長,而現在,負責管理‘萬星’遺產的人,是我。」
  
  第33章 或躍在淵(五)
  
  「殿下!」
  「慕梵。」
  伊索爾德和沈彥文幾人驚呼出聲。他們沒想到,剛才還在大廳和上將等人交談的人,現在竟然走到了自己身邊。尤其這人還穿著一身繁複華麗的宮廷禮服,和幾個穿著普通校服的人宛如天壤之隔。
  同樣貴族和世家出身的另外幾人還好,兩輩子都沒穿過比一頓飯錢還貴的衣服的有奕巳,簡直眼睛都要瞪出火來。如果可能,他現在就想把眼前這個炫富的傢伙扒光。然而事實上,看到慕梵恨不得找個洞鑽的人,就是他有奕巳。
  有奕巳他腦筋靈活,往往比許多人都先想一步。所以聽見剛才有壬耀走上前去問話後,他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內有玄機。
  上將大人會懷疑慕梵的恢復是有人相助,當事人自己豈不是更清楚?而當時離慕梵最近的就是有奕巳,一個異能等級如此低的人,竟然能幫助鯨鯊恢復神智。慕梵要是沒有發現裡面的端倪,他就是妄活了兩百多年。
  我真蠢。只知道這傢伙裝傻的時候喜歡變成小燈泡,卻沒想到他為什麼會變成小燈泡啊。
  有奕巳欲哭無淚,恨不得在慕梵面前變成一個隱形人。他十分有理由懷疑,慕梵可能已經知道了些什麼。
  至於知道了多少?
  有奕巳心裡雙手合十地祈禱,希望他只是懷疑本天才天賦異稟,而不會想到別的方面。
  細微觀察著眼前人每一絲的表情變化,將有奕巳的心理活動盡收於眼底,慕梵覺得頗為有趣。他此時到不急於拿捏這顆「萬星」,而是起了戲謔的心思。
  「聽說你被北辰紀檢委帶去調查了?」
  「是,是的。」
  「看來並沒有出意外。」慕梵淡淡道:「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入學都有磨難,倒是符合你們人類常說的緣分。」
  真心不希望有這種緣分。有奕巳在心裡默念一萬遍,面上撐起笑容道:「也許是天妒英才吧。」
  其餘人等:……
  在這種時候都不忘記吹捧自己,有奕巳顯然已經成長為一朵奇異的花骨朵。
  「你好像很關心‘萬星’家族的事?」慕梵故意問道,「很有興趣?」
  「一般般,畢竟是當年威名赫赫的一代世家,沒有人會不好奇吧?」一開始的失措過後,有奕巳很快鎮定過來,「倒是殿下你,有時間在這與我們寒暄,不需要回去準備上課的事宜嗎?我聽說守護學院開學第一個月,需要進行封閉式的訓練。殿下不回去做些準備?」
  慕梵有些失望,這個傢伙臉上又擺出了一副游刃有餘的表情,卻看不到真實的情緒。他有些不滿意,因此也不再有興致繼續敷衍。「那就告辭,後會有期。」
  直到慕梵消失在視線裡,眾人還沒弄明白他這特地跑來一趟,究竟是做什麼?
  「閑的蛋疼吧。」有奕巳評價。
  「那是什麼,新的疼痛級別?」衛瑛好奇問。
  「呵,呵呵,這種疼痛級別,女士不需要深入了解。」在衛瑛問更多的為什麼之前,有奕巳連忙轉移話題,「好了,眾議會都結束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吧。明天的課程還需要好好做準備呢。」
  他這麼一說,倒是讓沈彥文想起了今天課上的經歷。
  「對了,你們知道給我們上異能課的是誰嗎?是薩丁哎,薩丁!那個號稱千人屠的大海盜!」
  「哈爾伯特·薩丁?他可是乾階的異能者,真羡慕你們。」
  「伊爾,你好像沒有抓住重點……」
  「我也覺得很羡慕,薩丁雖然凶名在外,但是他適合幫你們鍛煉異能。說起來,明天開始守護學院就要封閉訓練一個月,我……」
  聽著周圍三人在滔滔不絕地議論白天的事情,有奕巳卻不覺走神了。
  北辰幕後暗中支持他的人,薩丁奇怪的言論,慕梵若有若無的暗示。這些都在提醒著他,看似平靜的湖水下,已經暗潮洶涌了。他該怎麼做呢?他又能做到什麼?
  今天親眼目睹慕梵力壓眾人,有奕巳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欠缺的東西。絕對的實力與可以威懾他人的勢力,沒有這兩樣,在他遇到和慕梵同樣困擾的時候,他只能期待別人的幫助和施捨,而不能自己走出困境。
  真是不甘心啊。握了握放在胸口的徽章,有奕巳暗下決心。在北辰這四年,他要做到一切所能做到的去累積實力。兩項測試第一,破了學校紀錄,不夠,通通不夠!如果不能做到更多,要怎麼去和那些人抗衡?
  幾乎是走火入魔一般,有奕巳一路走回宿舍,連和眾人的告別都有些心不在焉。簡單洗漱過後回到房間,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有銘齊留給他的徽章。
  「好吧,先讓我看看,這個徽章究竟有什麼秘密?」
  有奕巳閉上眼,試著用自己的精神去接觸徽章。按照薩丁的提示,他試著使用壓製的手法,去碰觸徽章。果不其然,就像是試了無數次終於找到了解鎖的鑰匙。這一次,徽章在他眼前,終於展露出所暗藏的玄機。
  它竟然是一台信息儲存器!而且裡面儲存的全部都是書籍,各種各樣的典籍,從天文地理到自然科學人文薈萃,這個徽章就像星腦一樣,可以讓使用者輕鬆查看裡面儲存的書。其中,內容最多的是各式各樣的法學和歷史書籍。它們一本本擺在虛擬的書架上,塵封已久,似乎一直在等待主人的翻閱。不經意間掃過其中一本書的書名,有奕巳赫然瞪大了雙眼。
  《論犯罪與刑罰》作者:切薩雷·貝卡利亞。
  他握著徽章的手都在發抖。
  這是一本來自地球的書籍!
  他竟然在有銘齊的徽章裡,找到了一名十八世紀,古意大利刑法學家的著作,這意味著什麼?
  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是相通的嗎,它們本就是一個世界?還是說,這裡的人類就是地球人的後裔?
  想起初次拿起徽章時,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太陽。有奕巳克制住了顫抖,緊握住徽章。「萬星」有家,北辰星系,和他前世的故鄉地球究竟有什麼關聯?
  他一定要查清這個秘密。
  有奕巳一心沉浸於書海,將時間忘置於腦後。
  ……
  夜深人靜,夢神悄悄襲入人們的夢中,然而即便星月已經高懸,卻仍有人難以入眠。
  北辰主星,上將軍宅邸。有壬耀上將一個人坐在桌前,面前的星腦上堆積著各種資料,還有亟待他批閱的文件。從北辰軍校後來,上將閣下就一直在書房忙碌,此刻天色微亮,依舊不得休息。
  「閣下。」
  副官敲門進來,「這是軍部最新下發的文件。」
  他伸手在自己隨身星腦上點擊幾下,文件便被傳送到有壬耀的星腦屏幕上。
  上將閣下一目十行閱過,眉毛深深皺起。
  副官擔憂地問道:「閣下,可是軍部的新改革?」
  「募兵法將做改動,將入伍年齡下調至十八周歲,並將強制入伍對象從世家子嗣擴大到所有軍校在校生。」有壬耀揉了揉眉心,「這是軍部提交給立法院的最新草案。」
  「十八歲?可是這個年齡的孩子甚至都沒與完成軍校的義務教育!」副官不解道:「軍部為什麼如此改動?」
  兩百年的修生養息,無論是共和國還是帝國,民生都得到了相當程度的滋養。尤其是擅長生育的人類,兩百年足夠他們誕生下十代人。現在共和國內人口充足,除了偶爾有星盜騷擾外,並沒有戰事。是以,很多人不理解軍部這次下調募兵年齡的做法。
  有壬耀上將沒有回答他,而是道:「這次的募兵法還附加了一條遷移制度。新兵入伍第一年不能在本地服役,需要被調配到其他地區。事後調回原籍,還要經過軍部批准。」
  副官臉色一變,事實上,北辰星系內從軍世家和軍校生是所有星系內最多的,而且一般都在本地服役。這條改革,簡直可以說完全就是針對北辰。
  「沒有戰爭並不意味著和平。」
  上將淡淡道:「兩國太平已久,目前也沒有起戰事的可能。北辰這柄太過鋒利的利劍,在一些人眼中就顯得有些不必要了。」
  「他們什麼意思!難道削弱我們,對中央星系就有好處麼?」副官忿忿不平道,「當年與帝國作戰時,躲在內星系畏縮不前。而等到用完了我們,就要狡兔死走狗烹!閣下,募兵法改革對我北辰影響重大,一定不能被推行。請您想想辦法聯繫其他世家,說服他們一起反對這次改革才好。」
  有壬耀冷笑,「我拿什麼去說服他們?以‘偽星’的名聲,以中央星系傀儡的身份,去說動那些老頑固嗎?我這個掛帽子‘上將’,實在是不在那些人眼中。」
  副官心痛道:「閣下,你又何必這樣貶低自己,他們根本不知道你這麼做都是為了——」
  「我不是為了什麼!」有壬耀打斷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下去吧,我想休息一下。募兵法改革的事,過幾日我會親自前去軍部商談。」
  「……是。」副官默默退下,臨走前又想起什麼,道,「對了,少爺剛剛回來了,您需要見他一面嗎?」
  「琰炙回來了?」有壬耀上將眼神亮了一瞬,「讓他來見我。」
  副官躬身離開,不一會,一個身材高挑的青年進入房間。
  來人有著與有壬耀相似淡金短發,然而他的發色淺到近乎於白,膚色也是極淡,襯得俊美的面孔宛若大理石雕塑。這樣的面容配上如此的發色膚色,一眼望去,常常讓人以為是看到了走出畫框,墜入凡間的天使。
  然而卻很少有人知道,這令人羡嘆的面容,對於這個年輕人來說,卻是不得不背負的詛咒。
  有琰炙,有壬耀上將的獨子,北辰軍校守護學院學生。
  
  第34章 或躍在淵(六)
  
  有琰炙,有壬耀上將的獨子,北辰軍校守護學院學生。本該今年升上四年級,卻因為身體原因去年休息了整整一年,因此不得不重讀第三年級。
  「你身體好些了,什麼時候回學校?」看見兒子,有壬耀的面色和善了很多。
  「父親。」
  說話的聲音也仿佛冰泉落石,有琰炙淡淡道:「我準備明天就回學校。」
  「好,也好,只是這一屆的新生有些特殊,你需要多注意一些。」
  「我明白。」有琰炙點了點頭,「我會注意的。那麼,不打擾您了。」他微微躬身。
  「等等,琰炙。上次問你的事,你選好騎士契約的對象沒有?」
  有壬耀喊住他問。
  「……」
  見他沒有回答,上將嘆了口氣,「我並不建議你進入軍隊,更希望你能找到一名輔佐的法官或檢察官候補,明白嗎?」
  「父親。」有琰炙抬起頭來,因為色素極淡而有些偏向銀白的眼瞳,第一次跳躍出符合他年齡的情緒,「未來的路怎麼走,我自己決定。夜深了,請您早些休息。」接著他不等上將再說話,便離開。
  只留下上將閣下一個人待在書房,苦笑,「我只是不希望讓你後悔。」
  然而,誰的人生沒有過後悔。對於少年人來說,也許後悔與磨難,也是鍛造他們的方式的一種。
  ……
  夜色一閃而逝,天光轉白。
  這被未來的人們都稱呼為「命運轉折之日」的一晚,已經悄悄過去。而此時對未來渾不知曉的有奕巳,度過了一個通宵未眠的晚上。直到天光破曉,他才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以至於早上,沈彥文上門找人的時候,發現他的宿舍大門還是牢牢緊閉著。
  「蕭奕巳!人呢?」
  他砰砰砰敲著門,「你要睡到幾點,還要不要上課啦?」
  「小奕還沒起床?」這時候趕到的伊索爾德疑惑,「可是平時這時候,他早就醒了啊?」
  「我也奇怪,等等,你幹嘛呢,衛瑛!」正準備找人想辦法的沈彥文,轉頭就看見衛瑛脫了鞋,抱著窗邊的一棵樹蹭蹭蹭就爬上了二樓。
  行動派的衛瑛道:「事有反常,可能是出了意外。我先去看看!」
  「可是宿舍外有電、電……」沈彥文剛想說學生宿舍外部有電擊式的防盜裝置,叫她小心,就看見窗外竄出一股藍光,觸在衛瑛身上頓時冒出一陣黑煙。可當時人不當一回事,頂著黑煙甩甩胳膊就翻窗進屋了。
  那可是足以電死一頭犀牛的電壓呀!
  「衛瑛原來是強化體質類的異能麼?」沈彥文瞪大眼喃喃。
  伊索爾德:「至少我是做不到這點。」
  兩人默默仰望被衛瑛爬過的那棵樹,而不到幾分鐘之後,他們卻聽到了衛瑛一聲尖叫。
  「怎麼了?」
  「出什麼事了?」
  兩人正準備衝進屋內,二樓的窗戶啪嗒一聲開了。
  「有事。」有奕巳黑著一張臉從窗戶裡探出頭來,「拜託你們好歹看著衛瑛,讓她不要隨便爬黃花大閨男的窗戶,行嗎?」
  他有裸睡的習慣,早上睜開眼風吹屁屁涼,就見到一名尖叫的女士,不知是他嚇到了對方還是對方嚇著他。這種體驗,不是很美妙。
  有奕巳反應過來後,裹著衣服將臉紅透的衛瑛推出房間。等到自己收拾整齊了,才再次出現在三人面前。
  「下次想叫醒我,可以換個人來爬窗。」
  他頂著兩個幾乎快垂到下巴上的黑眼圈,看起來很有起床氣。
  「你昨天做什麼了?」沈彥文好奇,「一晚沒睡幹啥好事了?就算你年輕氣盛,內火旺盛,也不至於那啥一晚上啊。」
  「是以你的智商想象不到的事。」有奕巳翻了個白眼,他又對衛瑛道:「你們學院不是今天開始要封閉訓練了嗎?」
  衛瑛臉上還竄著紅,點了點頭,「對,這一個月都不能再回宿舍,我是來和你們告別的,這就、就走了。」她搖搖晃晃地走出宿舍,看樣子還是有些魂不守舍。
  沈彥文嘆服:「嘖嘖,你究竟對人家做了什麼,衛瑛那樣的性格都能被你弄得臉紅。蕭奕巳,還有誰是你拿不下的?」
  有奕巳不理會他的調侃,看看時間要上課了,就隨手拿起一片麵包走出宿舍,邊走邊道:「至少偉大的亞特蘭蒂斯王子殿下,我就拿不下。」
  「是嗎,可我覺得慕梵看你好像也非同一般啊。」
  「對你也挺非同一般,不是嗎?有幸被他親手抱回來的人,目前只有你一個。」
  「啊啊啊,你不要再跟我提這件事,蕭奕巳,我警告你不準提我的黑歷史……」
  「可以,看你拿什麼收買我。」
  幾人笑鬧著走到星法學院的教學區。
  「小奕哥,伊爾,彥文!」不遠處,一個熟人站在法官候補教室門口,對他們打招呼。
  因為宿舍不在同區,分班後見到有奕巳的機會少了,他現在變得黏起伊索爾德。今天似乎是特地在這裡等他們,而在他旁邊,還跟著當初那個不打不相識的紅發女孩。
  那女孩打量著他們幾人,眼神是不帶掩飾的好奇與天真。
  「早上好,多多。」有奕巳面無表情低了推了下身旁的人,「快去與你們家寵物匯合,不然他要被別的姑娘搶走了。」
  「說什麼呢。」伊索爾德無奈,「我先走一步。」
  對有奕巳兩人告別,他走向許多多。
  「伊爾!」有奕巳突然喊住他。
  「怎麼?」伊索爾德轉頭。
  「沒事。」有奕巳猶豫了一下,看了那紅發姑娘和許多多一眼,又把話咽下去。他自己現在都有忙不完的事,哪有心思替別人操心呢?
  伊索爾德像是懂得他的擔憂,微笑道:「不用擔心我們,照顧好你自己。」
  「嗯。」
  有奕巳收回視線,跟著沈彥文繼續往前走。
  「你剛才想和伊爾說什麼呀,為什麼不直說明白,打什麼啞謎呢?」不在狀態的沈彥文不解。
  有奕巳看這這個天真的傢伙一眼,心想人蠢一點也是很好的,至少每天不要煩惱那麼多事。
  沈彥文:「……我從你的眼神裡看到了鄙視。快說,你們究竟有什麼瞞著我?」
  「說了你也不懂,不知世事的大少爺。」
  「你說什麼——!」
  兩人打鬧間,已經走到檢察官候補系的教室門口前,卻突然被一群人攔住。
  攔住他們的人是一群穿著白色校服的學生,校服衣領上繡著雙金線,看樣子是二年級法官候補系的學生。有奕巳剛注意到這點,就聽見其中一人口氣不善道:「你們哪一個是被沃倫·哈默看上的蕭奕巳?」
  攔住了有點暴躁的沈彥文,有奕巳走上前一步,「如果不加那個莫名其妙的前綴,那麼我想你們要找的人是我。」
  「你就是蕭奕巳?」來人上上下下掃視他一眼,語氣輕蔑道:「就是你這樣的人,也妄想讓克里斯提學長做你的守護騎士?」
  克里斯蒂師兄做我的守護騎士,我怎麼不知道?
  有奕巳正一頭霧水,卻聽那人繼續道:「像你這種不過靠著運氣,才考了入學第一的新生,有什麼資本傲慢?你未免太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
  「克里斯蒂師兄首席取得騎士資格後,還沒有向任何師兄師姐中表明過意向,明白嗎?一個新生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有奕巳一言不發,只聽到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開始說話。大意是,讓他不要因為區區入學測試第一,就妄想攀附偉大的、無人可及的克里斯蒂。
  面對這種狗血的劇情,有奕巳被雷得外焦裡嫩。他是想過自己在學校可能會遇到不少麻煩,卻沒想到是這種爭風吃醋的展開。這幫沒有大腦就來挑釁的人,不會是被人使喚來當槍使的吧?有奕巳想了想,覺得獨雷雷不如眾雷雷,索性報復社會,向眾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從沒有想過,要讓克里斯蒂師兄來做我的守護騎士。」
  對面幾人臉色稍緩,卻聽見有奕巳繼續道:
  「克里斯蒂師兄的確很優秀,北辰軍校的其他師兄師姐們也不遑多讓。不才想請教一下各位師兄師姐,守護學院除了克里斯蒂師兄以外,還有其他優秀出色的學員嗎?」
  蠻對他這種答非所問的話,攔路的人有些懵住了,一時間猝不及防道:「有還是有,像是去年休學的前三年級首席,就與克里斯蒂師兄不相上下,不對……你問這個幹嘛?」
  又來了,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但凡有奕巳這麼做,肯定肚子裡正裝著壞水。吃過一次虧的沈彥文悄悄後退一步,準備看好戲。
  有奕巳微笑,「因為,既然克里斯蒂師兄不能染指,那麼我想,也許換個選擇也不錯?」
  剛踏進學校大門的有琰炙突然狠狠打了一個噴嚏。
  「感冒了嗎,師兄?」身旁的紅發少年關心道。
  有琰炙揉了揉鼻子,面無表情地拿出一個羅盤,低頭瞅了瞅。
  「今天西南方向,大凶。」
  
  第35章 或躍在淵(七)
  
  聽到有奕巳的回答,這群二年生更像是被捅了馬蜂窩的一樣炸開。
  「豈有此理,你這個傲慢的傢伙!」
  「簡直狂妄自大。」
  有奕巳一言惹怒眾人,更有經不起刺激的人上前扯起他的衣領。眼看著一場爭端就要鬧大,教室裡的同學默默看戲,沈彥文著急地正要出手,然而有奕巳卻在心底默默地數著數。
  三,二,一。
  上課鈴響。
  「你們在這做什麼?」
  一個威嚴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只見走道上一個人過中年的教授,正怒目看向他們。
  「這裡是一年級教室,二年級的學生不回你們教室卻堵在這裡,是想要被扣學分嗎?」
  「莫迪教授……」二年級生們蔫蔫地道。
  時間剛剛好,感謝北辰的老師總是來得這麼準時。有奕巳整了整被弄皺的衣領,和眾人一樣乖乖站好。
  「不想扣學分的話,都給我滾回自己的教室去!」莫迪呵斥道,「現在,不要妨礙我上課。」
  「可是他……」其中一個學生還想要辯解些什麼。
  「學分扣一分,如果你還想順利畢業,就給我回去好好想想怎麼補回這一分,而不是在這裡浪費時間。」冷面教授毫不手軟,其他還想說話的學生頓時沒有了膽量,紛紛低頭離開。臨走時,連回頭瞪有奕巳一眼都做不到。
  權力真是個好東西啊,有奕巳感慨。
  而這時候,教授又轉過身來瞪著他,「你為什麼要招惹那些二年級學生?」
  「沒有,是那些人——」沈彥文想要為他解釋。
  有奕巳輕輕拉了他一把,走上前低聲道:「抱歉,老師,是我大意,給您上課帶來不便了。」他看出來,對這位教授來說,比起解釋直接承認錯誤才更有效。
  「哼,不要叫我老師,叫我教授。」莫迪教授整了整領結,走進教室。「下不為例。」
  「是的,教授!」
  有奕巳和沈彥文跟在教授後面走了進去,和其他同學一樣,開始聽這位教授的自我介紹。
  「莫迪·艾塞爾。你們可以稱呼我為莫迪教授,或者艾塞爾先生,但是不能直接稱呼我的名字。」莫迪冷聲道:「學生就是學生,教授就是教授,師生之間的輩分要理解清楚,明白嗎?」
  「明白了,莫迪教授!」
  「好。」莫迪滿意地點點頭,「想必各位也清楚了,這節課教授的星法理學,而我就是你們的星法理學老師。作為一名檢察官候補,你們要做的不僅是熟讀熟記星法典,你們還要明白星法的價值與含義。」
  站在講台上的莫迪教授,推了推他的眼鏡,問道:「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要考星法學院,要考檢查官候補系?一個個回答。」
  「為了實現正義!」
  「因為想追捕罪犯。」
  「比起單純鍛煉肉體與技巧,我覺得自己更適合星法學院的學習。」
  「嗯,我……我媽說我在星法學院混混就好,去守護學院是沒有出路的。」輪到沈彥文的時候,他給出了這麼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答案。本以為會得到訓斥,誰知道莫迪教授卻點頭表揚了他。
  「有自知之明,能看清自己,很好。」然後話鋒一轉,問有奕巳,「那麼,你呢?」
  「……」被那雙犀利的眼睛盯著,有奕巳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開口,「我——」
  「你覺得自己天賦異稟,適合就讀星法學院?」
  「不——」
  「不然就是認為其他的已經不能滿足你,才來挑戰最精英最難考的一系?」
  「那——」
  「那些事其實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檢察官這個職業的?為了正義,為了減少犯罪?或者其他?」
  拜託,教授,能給我一個完整說完一句話的機會麼?
  有奕巳深吸一口氣,道:「檢察官和其他職業一樣,只是一份工作,我並不認為做檢察官就代表了正義,也不認為憑一己之力就能降低整個星域的犯罪率。」
  「繼續說。」莫迪看著他。
  「作為一種職業,只有檢察官和法官需要閱讀了解星法典。騎士只需要發揮他們的力量行使職責就好,但是我們卻需要了解星法典的內容。不僅要知道它規定了什麼,還需要理解它為什麼這麼規定。世人常說我們是為了履行正義,但正義是什麼?它看不見摸不著,甚至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拿什麼尺度去衡量它?但是正因為這樣才有星法典,法律不代表正義,但它卻是最靠近正義的一條途徑。」
  教室的人都不覺屏住呼吸聽他繼續說。
  有奕巳道:「所以我覺得,正猶如要我們明白星法的含義一樣,成為一名檢察官,不是向別人貫徹你的正義。而是能在最大的程度上,適度地分配正義。」
  「分配正義?」莫迪若有興趣地道,「這就是你選擇星法學院,選擇檢察官這條路的理由?」
  「並不。」有奕巳說,「一位遠古賢哲曾道,在人類的世界裡存在兩種正義。分配的正義與矯正的正義(注1)。分配的正義是給人應得之得。他付出什麼,他就得到什麼。這是最基礎的正義。但是有時候這個原則卻會被人打破,而這時就需要對被破壞的原則進行矯正。」
  「矯正什麼?」莫迪問。
  「矯正他不應得之得。」有奕巳說,「無論是犯罪、違法,還是不為人知的篡逆,實施這些行為的人,實際上都破壞了最初的分配正義,破壞了社會公平的秩序。所以這個時候需要一個明白事理的人,去矯正這種不公平,這就是矯正的正義。我認為檢察官和法官一樣,都是在發生不公的時候去實行矯正職責的人。所以比起其他人,我們更需要明白事理。這就是我們為什麼需要來上您的課,教授。」
  莫迪嘴角微微含笑,隨即又拉了下來,「咳咳,即便你討好我,也別想就此在期末取得高分。」
  「我不是討好您,我只是真心這麼想。」有奕巳眨巴著眼。
  莫迪教授心裡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這個蕭奕巳並不像他一開始以為的那樣驕傲自大。這讓他松了一口氣,要知道作為一名教授,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有希望的苗子,因為各種外物外因而迷失了自己。
  「希望你記住今天所說的話。」莫迪對他道,「無論你未來是否會成為一名檢察官。」
  「我會的。」有奕巳深深點頭。
  接著,莫迪又提問了幾個人,開始給學生們正式授課。不得不說,作為一名純理論學科的教授,莫迪教書還是很有一把的。他並沒有將課堂變成枯燥的讀書會,而是結合現實,讓學生們自己思索。
  秩序、自由、正義。星法典的最基本的三個價值,就是今天的理論課程的探討內容。
  有了有奕巳拋磚引玉,新生們表現得都很活躍,莫迪也很鼓勵他們發言,哪怕並不正確,只要說出你的想法就好。一節課在師生的完美交流下,不知不覺就到了尾聲。
  「咳嗯,今天上課就到這裡。我們下周再見。」莫迪站在講台上宣布下課,卻又加了一句。
  「蕭奕巳。我對你的那個兩種正義的觀點很感興趣,如果有時間,我們可以繼續討論。」
  「好的,教授。謝謝您。」
  有奕巳誠懇道,他這感謝,更多是為了莫迪今天的解圍。
  莫迪教授又望了他一眼,便收起書離開了。而他一走,教室就沸騰起來,好幾個人跑到有奕巳座位旁。
  「你今天表現的真令人驚嘆!」
  「那些理論是你從哪裡學到的?」
  「我可以聽你多說一些嗎?」
  「其實關於這一點,我有一個不同的想法。」
  七八個學生將有奕巳團團圍住,他們好像在課上發言還不盡興,一下課就來找有奕巳繼續討論。有奕巳全盤接受,一一回答他們的問題,完全沒有不耐煩。
  在這個時候之前的冷淡和隔離,好像都被拋置腦後。對於這些才十五歲的年輕人來說,一時的偏見,很快就可以通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去磨滅。
  甚至有人為之前的表現對他道歉:「不好意思啊,蕭奕巳,我一開始以為你是很傲慢自大的性格,一直不怎麼喜歡你。抱歉,之前你被二年級人堵得時候,沒有去幫你。」
  「不,沒事,不了解的人都會認為我很自大而氣得牙癢。」有奕巳緩緩道,「而了解我的人——」
  「怎麼樣?」
  「他們會氣得想揍我。」
  「哈哈哈哈!」
  教室裡因為隔閡而產生的尷尬氣氛,很快就在年輕人的笑聲中衝淡去。
  有奕巳不由不嘆息,年輕真好,不記仇不算計,做事都憑本心。無論是喜歡還是討厭你,都表露在臉上。尤其是北辰星系的這些人,大部分都一點心眼都沒有。
  不過,有時候這樣的人也挺缺心眼的。有奕巳想,就像早上那幾個來鬧事的二年級生,一看就是被人利用來找茬的。不過,這背後指使的人,究竟是怎麼想到將克里斯蒂師兄和自己扯上?想想也不可能好嘛。不過,等等,如果是……
  有奕巳正想的出神,突然聽到有人敲了敲門。
  「看起來你們這邊很熱鬧嘛。」
  教室內的檢察官候補生們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注意到學生們向自己看來,他摘下訓練帽,瀟灑地行了個騎士禮。
  同時,抬頭,微笑。
  「早上好,我可愛的小公主們。」

作者有話要說:
注釋1:亞裡士多德,分配正義與矯正正義。
我已經努力將理論部分簡化了,但這也是我寫這篇文的初衷之一。
  
  第36章 或躍在淵(八)
  
  「早上好,我可愛的小公主們。」
  有奕巳一身的雞皮疙瘩都抖地上了。
  究竟是哪來的人,可以一本正經地說出這麼羞恥的話。而且這滿屋二十五個人中,有十七八個都是男生,小你妹的公主啊,這群大老爺們一點都不小好麼!
  仿佛是注意到檢察官候補生們臉上奇怪的表情,黑衣制服青年帥氣地笑了笑,道:「忘了自我介紹,我是隔壁守護學院一年級的特訓教官,艾蒙。你們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原來是隔壁騎士學院、不,守護學院的,只是兩院相隔這麼多距離,這位教官跑到他們教室做什麼?
  很快就有人問:「艾蒙教官,守護學院的一年級不是應該在封閉訓練嗎?您到我們這來有什麼事麼?」
  「對,我可憐的羔羊們正在進行一場非常艱苦,需要強大意志力的訓練。所以就是為了此我才需要你們的幫助,」艾蒙教官擠了擠他那雙好看的綠色眼睛,露出一對酒窩,「我是特地來邀請你們,去參觀守護學院的訓練。」
  什麼?
  很多人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就聽見這位教官繼續道:「事實上,對於要接受刻苦訓練的新生們來說,沒有什麼是比來自隔壁學院的天使們更好的慰問了。而且作為星法學院的學生,想必你們也很想了解這一屆的騎士候選們吧?」
  他輕佻地眨著眼道:「難道各位不想看看,可能成為你們未來的騎士們的傢伙,在陽光下揮灑熱血的模樣嗎?」
  檢察官候補們被他說的有些心動。
  「可是……我們還要上課。」
  「完全沒有問題!」艾蒙教官一個響指,「弗洛拉教授,你的學生們已經答應了,現在我可以把他們帶過去了吧?」
  學生們齊齊向他身後看去,這才注意到在他後面,還站著一位身材矮小的年輕教授。
  檢察官候補生系的法制史教授弗洛拉推了推眼鏡,無奈道:「你要確保把他們平安無事地帶回來。」
  「放心!我的那群小羔羊們還能控制住自己,不會把公主們吞吃下肚的,嗯,至少不會一開始就這麼做。」
  教授:「……我還是跟你們一起去吧。」
  於是,檢查官候補系的新生們上午的第二節課,由法制史講學變成了參觀守護學院訓練。有奕巳對此只想說,北辰軍校的授課方式實在是太任性了。新生們一臉期待的樣子,然而相比起其他人,有奕巳卻不那麼興奮。
  「喂,你就不好奇嗎?」沈彥文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平時我們都不能去守護學院。這次可以去看他們訓練哎,訓練!」
  「其實,我並不是很想去。」有奕巳嘆氣道,「比起看一群人流臭汗,我更願意待在陰涼的教室裡。」
  「聽你這麼說,我那群小羔羊們可要傷心了。」艾蒙教官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他們最期待看到的就是這位,傳說中用謀略打敗一整屆考生的公主殿下。」
  「能不能不要再用那個稱呼我,艾蒙教官。」有奕巳黑著臉道。
  「叫我艾蒙就可以。」頂著他那張英俊的臉,艾蒙笑,「為什麼不喜歡這個稱呼?你遲早也要挑選自己的守護騎士,不是麼。也許是一個,也許是一個團。作為被騎士侍奉和守護的對象,稱呼你們為公主有什麼不對?哦,這種浪漫而優雅的稱呼,簡直像一柄利劍狠狠戳進了我的心臟。」
  他詠嘆一般對著天空道:「想想有這樣一位高貴而冷漠的公主殿下,願意低下那尊貴的頭顱看我一眼,我就願意為他奉獻出我的熱血和生命。」
  有奕巳:不僅是教授,北辰的所有教職人員腦子都不太正常吧。
  「不是奉獻給我們,而是奉獻給星法典。」與他們同行的弗洛拉教授似乎是少數幾個正常人之一,「而且我們需要的不是騎士們的生命,只是你們的忠誠。」
  「又來了,弗洛拉,你總是這麼冷漠。把忠誠和生命都獻給所選之人,不就是騎士的義務麼。」
  艾蒙正說著,突然大幾步走到前面,替星法學院的教授和學生們拉開了一道厚重的鐵門。那扇足有兩人厚重的大門,在他手裡像個玩具一樣被輕鬆地推開。
  「終於到了,歡迎來到騎士的世界。」
  他紳士地一彎腰,接著又轉過身對門的那邊大聲道,「都給我們動起來,笨蛋們。要是被公主殿下嫌棄你們不夠賣力,以後可別想找到契約對象了。」
  隨著他的怒吼,裡面傳來一陣哄笑,粗獷而豪邁,帶著年輕人的熱血迎面撲來。星法學院的學生們都忍不住好奇,探頭向裡面張望。
  「請注意腳下。」艾蒙道,「前面是訓練區,跟我走會比較安全。」
  有奕巳一行人便跟在這位黑衣教官身後,踏入了傳說中的守護學院特訓區。
  說是訓練區,面積大概有三四個足球場大,分割成三個部分。地上鋪著不知什麼品種的人工草皮,空氣裡彌漫著汗水的味道。一切和普通學校的體育場所並沒有什麼不同。然而,但凡聽見時不時傳來的爆炸聲,就能知道平靜只是假象。
  有奕巳剛跨過門,就看見一名不慎走神的學員被埋伏在草皮下的陷阱炸飛,整個人飛上半空,落地的時候都炸成一團焦黑。而更不幸的是,他著地的位置旁邊還有另一名正在訓練的學員,為了避免被殃及池魚,這位學員身手敏捷地躲過這個空中飛人,順手把人撈了一把。不是撈上岸,而是推進身後的埋伏區。
  砰——砰!
  伴隨著兩聲炸響,逃離狼穴又墮入虎口的可憐學員,重重摔入一個大坑。有奕巳的同學們不由地為他捏了一把汗,可沒幾秒,就看到一個黑炭甩了甩腦袋從坑裡鑽了出來,還對他們露出一口白牙微笑,跟個沒事人一樣。
  檢察官候補生們內心難以平靜:守護學院的學生都是鐵打的嗎?
  而事故的始作俑者,卻輕鬆地完成自己的訓練任務,成功逃出危險區,落在眾人身前。
  他離得極近,幾乎所有人都看見了他臉上微微滲出的汗水,還有伴隨他落地時所感受到沉重氣勢。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凶猛的巨獸站在他們面前。
  事實上,他也的確不是人類。
  逆著陽光,有奕巳看不到那雙熟悉的眼眸,卻能看見那頭格外明亮的銀色長髮。
  對方同樣看到了他,戲謔地打招呼道:「早安,公主殿下。」
  慕梵,這位剛剛獲得入學資格的王子殿下,顯然也是特訓成員中的一位。
  頂著周圍人詫異的視線,有奕巳目光在他比女士還柔順的長髮上滑過,「早安,未來的‘女王’陛下。」他那兩個字咬得極輕,只有慕梵和他聽見。
  兩人對視,目光中仿佛有無形的電流閃過。
  「慕梵,你可以不用繼續訓練了。」這時艾蒙揮手道,「幫我照看a組的學員,給他們打分。」
  慕梵似乎不太樂意,「可我也是學生。」
  「你的實力在這裡只會引起不平衡,如果你想訓練的話。」艾蒙咧嘴一笑,「明天我把你帶到四年級的場地,讓他們陪你好好玩玩。現在,幫我幹活,這也是教官的命令。」
  很多人都驚訝於艾蒙敢如此跟慕梵說話,而讓他們更震驚的是慕梵竟然乖乖聽話,去給他做助手去了。
  「這位王子殿下好像也沒有那麼大架子。」有人感嘆道,「蕭奕巳,你當時不是和他同隊的嗎,他為人如何?」
  「殿下為人非常的不……」有奕巳拖長尾音,注意到前方行走的身影放慢了腳步,笑了笑,才道,「不一般。」
  豈止是不一般,簡直就是非同一般。有奕巳心裡有一萬句話想吐槽,最後還是隻能咽了下去。
  前方,慕梵繼續邁動腳步,嘴角提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檢察官候補們在艾蒙的帶領下,在安全區觀看守護學院的訓練。伴隨著時不時的炸響和怒斥,訓練場上一片熱火朝天。而似乎是因為他們的到來,這幫守護學院新生訓練得更為賣力。有奕巳還在人群中看到了衛瑛,她一個女孩訓練起來卻比任何人都能吃苦,這不得不讓他感到佩服。
  「對了,我怎麼好像沒看到沃倫·哈默?」沈彥文四處張望著。
  「你找他做什麼?」有奕巳問。
  「我這不是替你著想麼,好歹他也是向你申請過騎士契約的人。雖然被上面否決了,但是以後也不是沒可能。如果他未來成為你的人,在此之前一定得好好考察考察才行。」
  這種求婚並結下誓約的即視感是怎麼回事?守護騎士和契約者的關係怎麼那麼令人遐想呢?冷靜點,有奕巳告誡自己,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你們在找沃倫?」艾蒙走了過來,「他接人去了。」
  「接人?」
  「今天有一位學生返校,正好其他教官都有事,所以我就讓他先把人接到這裡來。嘿,說曹操曹操到,你們看,人來了。」
  隨著艾蒙所指的方向,幾人回頭看去。先看到的是沃倫標誌性的紅頭髮,然後才看到走在他身邊,表情冷漠猶如油畫裡走出來的美人。那一頭淺似白的金髮,在陽光下好像會閃耀。回過頭的幾人,嘴裡都發出了小聲的驚呼。
  「不是吧,怎麼會是他!」沈彥文反應最大,他幾乎是立刻躲到有奕巳身後,「這個傢伙竟然回來了。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你認識他?」有奕巳好笑道,「說吧,怎麼得罪人家了?」
  「不是我的錯,明明是他自己不好。你看那張臉,看到沒有,你見過比他更完美的人麼?這也不怪小時候我把他當做女生吧。可這傢伙,他肯定還記仇呢。」沈彥文抱怨道。
  「小時候?你們以前認識,他也是世家後裔?」有奕巳問。
  「不會吧,你連他都不認識?」沈彥文忍不住道,「北辰鼎鼎有名的‘雙星’之一,你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是外星系來的土包子,的確不知道,雙星,那另一顆星是誰?」
  有奕巳正笑問沈彥文,沃倫和那不知名青年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
  「啟明星,前一級高級檢察官,有銘齊。」
  那雙色素極淡的眼睛向有奕巳看了過來。
  「同時,也是我的父親。」
  
  第37章 或躍在淵(九)
  
  啟明星。
  這是當年,有銘齊身份剛剛被暴露出來的時候,歡呼雀躍的北辰民眾給予他的稱呼。暗喻著他是黑夜將逝的啟明星,給他們帶來了希望。
  而有琰炙誕生時,因為史無前例的八級異能天賦,以及與生俱來的異樣容貌,也引起了一陣轟動。對於這個擁有極大天賦,而身體又極其脆弱的孩子,人們都束手無策,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甚至也有人私下說,這是「偽星」家族竊取了「萬星」的榮耀,神明所降給他們的懲罰。
  有琰炙帶著強大的天賦出生,卻同樣有脆弱的體質,曾經被預言活不過三歲。
  而在這時,「萬星」的正統繼承人,有銘齊卻格外憐愛這個孩子。
  「這孩子帶來了希望,他的光芒比落日餘暉都還美麗。除了星法典,我不信仰任何神明。因此沒有任何神,可以從我手裡奪走他的性命。」有銘齊認可了有琰炙的身份,並收他作養子。這件事,在當年也是一件軼聞。
  從那時起,長庚星的名稱就被貫在了有琰炙的頭上,而他的表現也從未辜負這個稱號。這個曾被預言會夭折的嬰兒,活過了五歲,十歲,十五歲,直到現在成為值得整個北辰驕傲的天才。而當年給予他認同的那個男人,卻沒能來參加有琰炙三歲的生日。
  「萬星」最後一位確切傳人,有銘齊,在有琰炙三歲生日前夕因公殉職。世人所惋惜的星辰,宛如一顆流星般一閃而逝。
  然而,啟明星已經墜落,長庚星還在。
  現在這剩下的雙星之一,就站在有奕巳身前。對他說著,我是有銘齊的兒子。
  然後在有奕巳魂出天外之際,又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和艾蒙對話。
  「1017屆守護學院學生,預備騎士有琰炙,前來報到。」
  「很好,很好,來了就好。」艾蒙笑呵呵勾著他的肩膀,把人帶到一邊去文化。
  「怎麼樣,身體恢復好了嗎?」
  有奕巳化作一塊石頭,木愣愣地看著兩人遠去的地方。
  「是養子啦。」沈彥文從背後冒出頭來,「你是不是也被嚇到了,我當時還真以為他是有銘齊的兒子呢。」
  「養、養子?」
  「對,聽說當年怕有琰炙養不活,所以上將閣下將他過繼給有銘齊,可誰知道,真正的‘萬星’不過閃耀了幾年,就又墜落了呢。」沈彥文嘆息,「說起來,這名字還是有銘齊檢察官給他取的呢。」
  原來不是真兒子啊。有奕巳松了口氣,不是就好,他差點以為自己要多出一個兄長,或者冒出嫡庶爭奪的戲碼呢。話雖如此,聽沈彥文講到當年有銘齊有多麼關愛這位養子,他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
  他上一輩子親緣淡薄,也沒能見到這一世的父母。本以為自己就註定天煞孤星了,卻突然聽到自己親生父親竟然還有一位頗受寵愛的養子。
  「聽說直到三歲之前,一直都是有銘齊檢察官親自教導有琰炙呢。」沈彥文羡慕道,「真好,我也好想能和一位‘萬星’這麼近距離接觸。哪怕是魔鬼訓練,我也能熬得過來啊。」
  有奕巳聽著不爽,笑看著他,「放心吧,你會有這麼一天的。」盯得沈彥文後背發涼。
  接著他的話題又轉移到了有琰炙身上,「你說他是上將獨子,為什麼我覺得他長得和上將不太像,上將夫人呢?」
  「這個。」沈彥文面露尷尬,「上將沒有成婚,有琰炙也是突然抱回來的,所以外界一直傳聞他是……」
  「私生子。」
  被議論的話題人物不知什麼時候又走了過來。
  沈彥文嚇得驚叫一聲,躥到有奕巳身後。就連有奕巳,被當事人發現了自己在背後議論他,此時也有些尷尬。
  「抱歉,是我太過好奇了。」
  「沒什麼。」有琰炙淡淡道:「無論是私生子還是養子,我並不介意這個身份。但是——」他話鋒一轉,「雙星的稱號,以及現在擁有的姓氏,既然父親將它們交給我,不讓這份名譽被玷污,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者應該做的。」
  有奕巳總覺得他話中有話,正準備多問些什麼時,有琰炙又跟一朵雲一樣飄走了。好像他之前特地飄過來,就是為了說這幾句話而已。
  有奕巳:……總覺得這位好像不太待見我。
  而離開他們的有琰炙,又去找上艾蒙。
  「教官,休學一年,為了找回狀態,我申請同一年級一起參加測試。」
  「哎,這個嘛,你實力比他們高出太多,不太好辦啊。」
  「我記得亞特蘭蒂斯的王子殿下也在這,可以讓他做我的對手。還是您認為,他也不合適?」
  旁邊聽到的人齊齊吸了一口涼氣,這簡直就是當眾挑釁慕梵。
  艾蒙眼前一亮,「我去問問那小子,他也閑的慌呢!哈哈,你等著啊。」
  這位教官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麼。在周圍檢察官候補生詫異的視線下,慕梵很快被叫了過來。
  「模擬對戰?」
  王子殿下的視線投向有琰炙,在他特殊的發色和蒼白的膚色上停留了幾瞬。
  「我認識你,北辰的長庚星。」
  有琰炙面無表情道:「這裡是學院,請喊我師兄,慕梵師弟。」
  「……師兄。」
  第一次見到慕梵吃虧,有奕巳心裡偷樂了一把,看來在這個有琰炙面前吃暗虧的,不知自己一個啊。
  「可是我記得,師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慕梵顯然也不是吃素的,「和我對戰,沒有問題嗎?」
  「放心。我身體不好,但我的異能好得很。」有琰炙道,「難道你不想試試,和一位即將升級為乾階的異能者對戰?除了我,學校裡乾階異能的導師們,都不會和一名學員交手。」
  他這句話一出,全場一片倒吸冷氣。
  星月日乾坤。
  前九級星月日三階,和後面乾坤兩階,簡直是天地之差。邁入後者,才是真正進入了傳說中的武者級別。比方說,之前的異能者只能將個人武力提升的極致的話,那麼乾坤兩階的異能者就是可以以一敵眾,甚至以一人之力影響整個戰局。
  這樣的強者,在整個共和國都寥寥無幾。這也是為什麼當年薩丁在外面逍遙了那麼久,都沒有人能讓他伏法。點子太硬,啃不動。而能啃動他的人,又不會為了一個星盜輕易出馬。然而即便是薩丁,也是在三十五歲時因緣巧合下才突破的。
  可以想見,以不到十八歲的年齡,有琰炙即將突破乾階,是多麼驚人的消息!
  「你快升階了!」同樣異能九級的艾蒙羡慕道。
  對於眾人的驚嘆艷羡,有琰炙淡然地點了點頭,「我說過,在十八歲生日之前,一定會升到乾階。」他的眼神柔軟了一瞬,「我可以做到。」
  那個模樣,就像是在懷念與某個重要的人的誓約。有奕巳看得心裡堵得慌,有些莫名地難受。
  「既然這樣,與慕梵對戰就完全不是問題了。慕梵!」艾蒙興奮地道,「你願意嗎?」
  慕梵這時早已經收起了漫不經心的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
  但是艾蒙卻不放心道:「對戰可以,但你千萬不能打到一激動就變身,明白嗎?」
  人型的慕梵,一般異能者還能有一戰之力。而變身為鯨鯊狀態的王子殿下,除了傳說中的坤階異能者,怕是沒有人能對付得了。鯨鯊,簡直就是亞特蘭蒂斯的核武器。而能把這個核武器放置在自己校園,北辰軍校也實在是心大。
  「請放心,教官。在沒有磁場的影響下,我可以控制自己。」說著,慕梵眼神往人群裡瞟了一眼。即便控制不住,這裡不還是有一位可以幫他自控的傢伙麼。
  要是因為這件事,讓有奕巳曝光了身份,那可就有趣了。要不要故意漏個破綻,讓那傢伙為難一次呢?慕梵正壞心眼地想著,有琰炙上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如果有萬一,我會在變身之前解決你。」有琰炙冷冷道,「師弟可以不用擔心。」
  「……」
  這一刻,慕梵體會到了和有奕巳一樣的無力之感。
  有琰炙這個人,行事總是出乎意料,該說是傲慢還是太直接?而更意外的是,慕梵並不像討厭其他有家人一樣討厭這個傢伙。
  為什麼?王子殿下摘下自己的手套,心想,也許是因為,現在自己眼前已經有了更重要的獵物了吧。
  「艾蒙教官,對戰可以開始了嗎?」
  在場所有人都聽見慕梵這麼輕聲問。在他面前,有琰炙也已經蓄勢待發。
  「當然可以。」
  艾蒙高高抬起手臂,猛地揮下。
  「對戰,開始!」
  
  第38章 或躍在淵(十)
  
  「法官與檢察官的區別,在於職能的劃分。作為審判者,法官要站在中立的立場上。而檢察官和檢察機關作為行使追訴職能……今天的課就到這裡。」
  講台上的教授終於結束了漫長的演說。
  「回去做好復習,下次課我要隨堂測驗。下周見。」
  「下周見,教授。」
  學生們起身和教授告別,伊索爾德坐下來後,揉了揉有些頭疼的太陽穴。作為一名信仰海神的亞特蘭蒂斯人,突然讓他接受一套新的體系,的確還有些困難。
  「伊爾!」
  隔壁法官候補二班的許多多,帶著他的跟班跑了過來。
  「下課了,我們一起午餐去吧。可以叫上小奕哥一起嗎?」
  伊索爾德眼神複雜地看了他和他身邊的紅發女孩一眼,「我想,小奕他們的課程比我們更重,午休時還是不要打擾他吧。」
  「是、是嗎?我母親最近要帶點土特產來看望我,還想問問小奕哥喜歡吃什麼呢,那我就等休息日再去找他吧。」許多多有些失望地垂下頭。
  伊索爾德嘆了口氣,上前揉了揉他的頭髮。
  「如果是這件事,你可以直接和他說。你不是有他的通訊號碼嗎,回去聯繫他吧。我們先去吃飯。」
  他起身,帶著人往外走。
  被他鼓勵了一把的許多多又來了精神,跟著他一路嘀嘀咕咕說著自己今天學到的知識。而他身邊的紅發女孩——黛爾,則是興致勃勃地跟在他們身後。伊索爾德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
  「哎,為什麼有很多人往那邊走?」
  一出教學樓的門,幾人就看到了人流奇怪地動向。不是向食堂或宿舍,而是向另一個方向。
  黛爾首先發現了這一點。
  「那邊是去守護學院的路吧,發生什麼事了?」
  「你們不知道?」有路過的好心人提醒他們,「琰炙師兄回來了!現在正在那邊,跟亞特蘭蒂斯的慕梵模擬對戰呢!」
  模擬對戰?
  伊索爾德幾人互看了一眼,他們雖然不知道有琰炙是誰,但是有本事和有能力與慕梵對戰的人,絕對不可小覷。
  「去看看吧?」他問。
  另外兩人都沒有意見,於是這剛下課的三人組,也就隨著人流向守護學院行進了。
  而等到他們來到守護學院門口,才知道這次的對戰究竟吸引了多少人。
  北辰軍校一介只招收兩百左右的新生,而看著堵在路上黑壓壓的人頭,最起碼有三五百人。看來,除了正在上課的和忙於實習的四年級生,全校有空閒的學生都到了。
  「星法學院的學員們請往這邊走,這裡有特地為你們開闢的特殊通道。」
  「守護學院的退後一步,不要擠著師弟師妹們!」
  「說你呢,五大三粗的擋在路中間幹什麼?什麼,你是法官候補系的?不好意思,親愛的。我眼拙,你先進吧。慢點走,別摔著。」
  在特訓區的門口,伊索爾德再一次見證了北辰兩學院之間的差異。星法學院的學生無論男女,都被當捧在手裡當寶貝供著。而守護學院的自己人,則被他們的師兄師姐呵斥著去看守秩序。
  這之間的差別對待,怎能用心酸一詞來形容。
  等到伊索爾德他們排隊走到訓練場門口的時候,這才看清在門邊維持秩序的人——沃倫·哈默。這個出身高貴的世家子弟,現在把訓練服扎在腰上,頂著一腦門的汗水在管理進場秩序。高貴的身世,優雅的氣質,此時全成了泡影,他現在看起來就像是街頭賣菜的大媽。
  「伊爾?」看見伊索爾德後,沃倫眼前一亮,「好久不見啊,親愛的,在星法學院過得怎麼樣?」
  「謝謝,我想我們關係沒有那麼親近。」伊索爾德冷淡道。
  沃倫失笑,「我就喜歡你這幅不願意理我的樣子,哎,要不是有蕭奕巳在前,我一定申請做你的守護騎士。」說著,他還對伊索爾德眨了眨眼,明送秋波。
  「可以讓我們進去了嗎?」
  「請進。」沃倫紳士地道,「裡面不是很安全,請注意照顧好自己。後面兩位也是一起的嗎?」
  許多多:「嗯,我們可以進去嗎?」
  「當然可以。」
  看見黛爾時,沃倫微微提起嘴角。
  「請進,女士。」
  紅發女孩有些緊張地走著,一直低著頭不敢去看他。然而直到走過入口,沃倫都沒有再看她一眼,這讓她松了一口氣。也是,那種天之驕子,又哪裡會記得自己這個無名之輩呢?
  黛爾悄悄握緊雙手,指甲都嵌進手心裡。
  「啊,我看到小奕哥了!」直到聽見許多多興奮的聲音,她才從內心的壓抑中回過神來。蕭奕巳?順著許多多手指的方向,黛爾看到了那個黑髮的少年。即便站在一群檢察官候補學生中,他依舊是那麼醒目。
  「伊爾,多多?」有奕巳也看到了他們,笑道,「你們來的正是時候,現在——」
  他一句話沒說話,偌大的訓練場上突然傳來劇烈的轟隆聲,連地面都開始震動起來,像是地震一般。
  「保護現場安全!」
  艾蒙大喝一聲,在場的守護學院的學生們便齊齊調動起來,紛紛守衛到白色校服的星法學院學生附近。各自展開自己的保護場,以免他們受到傷害。
  穿著黑色緊身訓練服的英氣少年們,盡心守衛著白衣的公主殿下,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
  「小心一些。」
  有奕巳聽到熟悉的聲音,回頭看去,注意到保護他們的這些人中就有衛瑛。穿著黑色的訓練服,她看上去更加英姿勃勃。
  「他們倆力量展開後,影響範圍太廣。」衛瑛皺眉,向前方看去,「再這樣下去,訓練場都要被毀壞了。」
  有奕巳也順著她的視線,向灰塵彌漫的訓練場中央看去。只見剛才還平整的訓練場,現在已經到處傷痕累累,地面起伏不平,就連用星艦材料製作的吊頂,此時也有搖搖欲墜的趨勢。
  尤其訓練場中央一個巨大的深坑,卻十分奪人眼球。半晌,深坑邊遠的泥土嘩啦啦的往下墜落,一隻胳膊突然伸了出來,用力抓住邊遠。藉著使力,坑底的人一躍而上。
  慕梵撣了撣身上的灰土,看向對面的人。
  「乾階的實力,果然不同凡響。」
  他上身的訓練服不知什麼時候脫去,赤裸的身軀上肌肉起伏。一路路蜿蜒在肌膚上的銀色斑紋,帶著詭異而神秘的美感,尤其吸引視線。
  「不夠。」
  場地中間突然刮起一陣清風,一個高挑的身影走出漫天塵埃,正是有琰炙。他身上附著著一層風系異能,連一片灰土都沒有沾到。被風吹過的白金色短發,此時也依舊明亮如初。
  「這還不是乾階異能的水準。如果是的話,我就不會敗在你手裡。」他眼神低沉,說話時顯然很不甘心。
  慕梵笑了笑,站起身,銀色斑紋逐漸黯淡褪去。
  「僥倖而已。」
  有琰炙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而在他們兩人之外,很多人看得不是很分明。
  「怎麼回事?我看他們之間一直不分勝負,為什麼琰炙師兄突然就說自己輸了?」
  「剛才他不是把慕梵砸到坑地了嗎?而且兩個人都還豪發無傷啊。」
  「不,是琰炙師兄的體力不夠了。」一名守護學院的學生,注意到有琰炙異常蒼白的臉色,「師兄的異能雖然強悍,但是他的身體卻不足夠讓他一直高負荷堅持下去。而你看慕梵,到現在還是游刃有餘的。再打下去,師兄肯定會輸。」
  其餘人聽見了,也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
  有琰炙雖然天賦卓絕,但是脆弱的體質一直是塊詬病。就這樣敗給慕梵,讓他們覺得好不甘心。如果有琰炙身體沒有那些隱患那該多好啊,不知有多少人曾經這麼想過。
  「不。」當事人自己卻走了過來,「技不如人,沒有別的理由。」
  他似乎很不高興其他人拿自己的身體說事。在有琰炙看來,既然擁有別人望不可及的天賦,那麼與之而來的疾病也是他本應承受的。逃避或者自暴自棄,那是懦夫的做法。
  「教官。」有琰炙對艾蒙道,「我覺得以慕梵的能力在一年級訓練,已經不太適合。」
  「呵呵,你要親自教導他嗎?」
  「不,我會和克里斯蒂一起,為師弟量身定做適合他的訓練方式。」有琰炙道,「在不讓他變身的前提下,充分挖掘他的潛能。」
  慕梵:「……」
  這種打贏了卻被人坑了的憋屈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論是「萬星」還是「偽星」,有家人都是這種彆扭的性格嗎?他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有奕巳,卻注意到那人一直盯著有琰炙看。這讓王子殿下本來不愉快的心情,變得更加不滿了。
  艾蒙還想多說兩句,卻突然聽見學生喊。
  「不好了,教官,天頂要塌啦!」
  所有人抬頭看去,只看見訓練場的頂棚輕輕搖動,一根主梁發出吱呀聲,似乎下一秒就要斷裂。
  艾蒙大喊,「快跑!」
  他一手撈起最近的一個學生,就向出口跑去。而其他守護學院學生也依葫蘆畫瓢,抓著一個星法學院學生就開始跑路。
  就在他們開跑沒幾分鐘,訓練場上方傳來一聲重響,天頂不堪重負,重重地砸在地上。
  一場出乎意料的對戰,就在同樣出乎意料的結局中結束。
  
  第39章 烽煙再起(一)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很多人星法學院的學生都沒反應過來。其中也包括有奕巳,要不是有人及時拉了他一把,恐怕他此時就要被埋在訓練場裡了。
  「謝謝。」
  逃出生天后,他對救自己出來的人道謝。
  雖然對方拽著衣領將人提著出來的這個姿勢,讓他不是很舒服,但是感謝還是必要的。
  「順手而已。」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有奕巳這才發現,拉著自己衣領的人,竟然是有琰炙。
  有琰炙鬆開手,打量他。
  「蕭奕巳?」
  「……是。」
  「呵。」
  對方冷笑了一聲,不說話就直接這麼看著他,有奕巳被看得汗毛直豎。這位師兄是什麼意思?
  「那,如果沒事的話……」他正想要找個理由先走。
  「聽說你和慕梵還有哈默家的小兒子,走得很近?」有琰炙突然出聲問他。
  被這麼一個看一眼就感覺看到了寒冬的人盯著,有奕巳渾身都有些不舒坦。
  「我和慕梵……殿下,只是巧合分在同一隊,一起參加考試而已。至於沃倫·哈默,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嗯,不對。有奕巳想起了考試時,自己敲詐沃倫的那幾筆,難道這傢伙是為了報復自己,才在之前傳出那種謠言?這麼一想,簡直就更肯定了。說不定傳出克里斯蒂與自己謠言的,也是這個狡猾的傢伙。
  有奕巳氣得牙癢,沃倫·哈默這傢伙,真是老奸巨猾的臭狐狸!
  他也不想想,自己之前用藍石敲詐了人家那麼多,似乎也不無辜到哪裡去。
  有琰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沒有在他臉上看出說謊的端倪,才收回視線。
  「你回去吧,下午還有課。咳咳,咳……」話沒說完,他已經劇烈咳嗽起來,胸腔被震動得好似隨時都會將肺咳出來。
  有奕巳嚇了一跳,連忙上去扶住他。
  「你沒事吧?」
  「別扶我。」有琰炙一把甩開他的手,臉色難看,「我還不至於因為這點事,要讓你同情我。」他說著,詭異的銀白色瞳孔看著有奕巳,「誰都可以將我看成是一個病夫,只有你不可以。」
  他的眼神中有一種詭異的執著,有奕巳不禁後退了一步,可他剛一退開,有琰炙又劇烈咳嗽起來,簡直讓人擔心下一秒這人就會倒下。
  「呵,呵呵。」可是這臉色蒼白的人,卻自己笑了起來,「你說,這真的是詛咒嗎?」側臉被遮住一半,有琰炙陰晴莫測道,「給了我世人難以匹敵的天賦,卻又給我這樣的身軀。你覺得老天爺,究竟想要我做什麼?」
  他抬起頭來,劉海遮掩下,亮得發光的一隻銀眸直直盯著有奕巳。
  「長庚星?雙星,說的好聽。一顆只在黃昏,天降夜幕時才出現的星辰,又能閃耀多久。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說完,他自嘲地笑了起來。
  「……師兄見過長庚星嗎?」
  「什麼?」有琰炙抬頭看向對面的人。
  有奕巳問:「師兄見過長庚星嗎?北辰星系裡有這顆星辰麼?」
  「沒有,只是一些異傳裡提到過。」
  「是嗎?」有奕巳松了口氣,不知是失望還是早就該料到。
  他對有琰炙道:「那麼師兄也不知道了。無論是長庚星還是啟明星,它們其實是同一個星辰。它在太陽落山之後才落下,又在太陽升起之前就點亮星空。所以凌晨時,它被稱為啟明星。而到了傍晚,人們就稱呼他長庚星。長庚,即便沒有太陽耀眼,但它卻比太陽閃耀得更久。師兄怎麼能說這是曇花一現呢?」
  有奕巳說完,靜靜觀察著眼前人的表情。他不指望自己能開導有琰炙,但只要能對對方起到一點作用,就足夠了。
  有琰炙閉上眼,似乎思考了許久,才在有奕巳的期待下緩緩開口。
  「……太陽是什麼?」
  有奕巳:差點忘了這點!
  「是一顆恆星。」有奕巳連忙道,「對於生活在星球上的生命來說,是離不開的星辰。」
  「恆星。」有琰炙喃喃道,「天上所有星辰的光芒也都來自於它。」他說完這句話,再次看向有奕巳的眼神變了些。不再那麼鋒利,倒是變得有些溫柔。
  被一個大美人這麼看著,有奕巳一時有些招架不住。
  「那、那不打擾師兄,我先走一步。」他腳下抹油,就想開溜。
  「你的東西不要了?」
  東西?有奕巳下意識摸了胸口,掉了什麼東西嗎?他轉過身去,看見有琰炙手裡握著的事物時,心都快從嗓子眼裡掉出來了。
  「那是——!」他懊惱不已,這麼重要的事物,怎麼幾天之內連丟兩回呢。
  「這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嗎?」有琰炙把玩著手裡的徽章,眸光流轉。
  「是的,十分重要。」
  「那就收好它。」有琰炙將徽章高高拋了過去,有奕巳連忙接住。他再抬頭去望時,這位天資絕決、性格莫測的師兄,已經轉身離開。
  只是邊走還不忘告誡有奕巳。
  「離慕梵遠一點。」
  他幾次三番這麼說,有奕巳忍不住多嘴。
  「為什麼呀?」
  「八字不合。」
  留下這句話,有琰炙徹底消失在視線中。留下有奕巳一個人,風中凌亂。
  「八字……不合?他竟然還懂易學?不對,他究竟是從哪裡找到我和慕梵的生辰八字?」
  一般來說不是只有給孩子看親時,才會校對八字的麼?有奕巳越想越覺得頭痛,索性斬斷思緒,回去找伊索爾德他們。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他回去得好好捋一捋。然而天不從人願,仿佛註定就是個不太平的日子,在快走到學院門口時,有奕巳又遇見了另一個不想看到的人。
  慕梵。
  不過,他身邊正圍了一群低年級的學生,白色校服黑色校服都有。看樣子經過對戰之後,慕梵在學校的人氣反而高漲了。而慕梵一副既不疏離,也不會太親近的表情,讓那些心懷仰慕的學生也不敢太放肆。
  有奕巳心裡嗤之以鼻,一個兩百多歲還來裝學生的傢伙,臉皮可真厚啊。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也不是貨真價實的天真少年。
  這邊有奕巳低著頭想要避開慕梵,可那邊的人卻不讓他如願。
  「蕭,奕巳!」
  不知是不是錯覺,慕梵喊他名字的時候,好像特地在姓氏上加了重音。
  有奕巳僵硬地回頭,就看到王子殿下帶著一眾粉絲走了過來。
  「你沒事?」慕梵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有些譏嘲道,「我忘了,你在守護學院裡那麼多仰慕者,他們怎麼可能會讓你受傷。」
  有奕巳不明白他哪來的敵意,皺眉道:「這和殿下沒有關係吧。」
  慕梵看著他這張故意疏遠的臉就來氣,他想起了自己在紫微星的悲慘遭遇,想起了在嘟嘟星人手中一去不回的海藍寶石,想起這個傢伙今天都還沒正眼看自己一眼,心裡就憋得慌。
  而比起自己,這個傢伙在北辰卻過得如魚得水。想到這裡,慕梵意有所指道:「果然,也許這裡,才是最適合你的地方。」
  有奕巳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突然有極大的危機感,此時慕梵看他的眼神又回到了那次在湖邊,像是蓄勢待發即將撕咬獵物的野獸。對上那雙眼睛,有奕巳覺得自己在對方面前好像已經沒有秘密。
  有琰炙師兄說的沒錯,自己果然應該遠離這個傢伙。
  然而現在,該怎麼脫身呢?
  幸運女神似乎終於眷顧了他一次,沒等有奕巳想好離開的理由,慕梵那邊就有了意外狀況。
  「殿下!」
  書記官梅德利急匆匆趕來,在慕梵耳邊低語了些什麼。燈泡王子臉色一變,收起了戲謔,他甚至沒有再看有奕巳一眼,轉身就走。
  有奕巳心裡松了口氣的同時,也在疑慮,這是發生什麼大事了,讓慕梵這麼著急?
  而不一會,等他和伊索爾德等人匯合後,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僅是他,北辰軍校,包括整個星系,都在一天內獲知了這個消息。
  戰爭再次爆發!
  只不過不是帝國與共和國的戰爭,而是共和國的內戰。
  共和國靠近河外星系的邊境地區,爆發了起義。事發突然,當地駐防軍隊猝不及防,接連丟失了三四個行星。軍部緊急命令離事發星系最近的北辰第三艦隊,前去鎮壓當地起義軍的反抗,中央直屬的鐵騎軍團隨後輔助。
  聽到消息的有奕巳,心沉了下去。如果他還沒記錯的話,柏清就隸屬於北辰第三艦隊。
  那個爽朗樂觀,又對自己職責恪守沉默的軍人,現在正在前去前線的星艦上嗎?
  血與火的烽煙寥寥燃起,飄散在烽火中,只有那聲聽不見的嘆息。
  
  第40章 烽煙再起(二)
  
  開戰的消息傳開後,北辰軍校裡一片嘩然。就連中午吃飯的食堂裡,很多學生都在討論這個消息。
  「你說究竟為什麼起義?」
  「噓,什麼起義,軍部說是叛亂。」
  「聽說那裡靠近河外星系,有很多混血。」
  「中央對混血不是有扶持政策嗎,現在就算是那些純種的河外星人,也可以到內部來做生意啊。」
  「是,但同樣要加收百分之三十的重稅。」
  氣氛一度變得很沉重。
  在這片廣闊的星域,已知的智慧生物,除了人類和亞特蘭蒂斯人之外,還有另一群為數眾多、同樣不容忽視的種族,那就是位於河外星系的外星生命。他們大多沒有類似與人的外形,在早前的星際開發的歷史中更是多次與人類爆發戰爭。
  因此,這些有著異形外貌的外星種族,在共和國內一直或多或少受到歧視。但是種族混居多年,邊境地區的人類與河外星人早就有了牽連不清的關係。沒想到這一次,內戰卻也由此而起。
  校長辦公室內,威斯康看著最新的報告,深深嘆了口氣。
  「北辰修生養息多年,沒想到再次出戰,竟是向自己的同胞揮劍。」
  他的眉間有著化不開的憂鬱。
  戰爭一旦爆發,就再也無法輓回。
  這幾天,隨著北辰第三艦隊開赴戰場,前方消息逐一傳遞回來,學校內的氣氛也變得壓抑許多。
  教授們依舊正常上課,但是有奕巳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即便是他們,心思也多少不再課堂上了。
  起義軍,內戰,北辰艦隊。
  這三個關鍵詞,沒有一個不引人矚目。不僅牽扯著整個北辰星系,而且牽扯著整個共和國人們的心神。而亞特蘭蒂斯帝國,對此顯然也十分關注。慕梵從那次匆匆離開,就一直沒有再返校,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這天午休的時候,學校內部得到了最新消息。
  第三艦已經抵達前線,開始與起義軍正面交鋒,在正規軍面前,這些不過是由普通百姓臨時聚集起來的起義軍,很快就節節敗退。被起義軍占領的行星已經收復了大半,只剩下最後一部分起義軍在徒勞掙扎。
  戰事進行得十分順利,然而卻沒有人高興得起來。
  北辰艦隊是一把利劍,是由每個北辰軍人用血磨練出來最鋒銳的一把劍。正猶如守護學院徽章上對外高舉的長劍一樣,這柄劍是用來守護他們的親人愛人,守護他們的家鄉。而如今,不論什麼原因,這柄利劍卻向自己的國民揮去。
  沒有人高興得起來。
  課餘休息的時候,有奕巳幾人也聚集在一起,討論這件事。
  「你說,這怎麼說反叛就反叛了呢?他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沈彥文很是不解道:「難道叛出共和國,他們還能去投奔帝國不成嗎?」
  伊索爾德道:「帝國也不會接受他們。」
  「這我當然知道,除非他們想和共和國撕破臉。哎,要是衛瑛在這裡就好了。」沈彥文嘆息一聲,「可惜她還在封閉訓練,不然我們就能多探聽到些消息了。」
  「怎麼說?」
  「你不知道嗎?」沈彥文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這次北辰第三艦隊的總指揮官,是他們衛家的人,是衛瑛的三叔。而且幾個副官,也都是原黨派的堅定份子。這麼巧合?」
  「……你的意思是,派第三艦隊前去鎮壓叛亂,不是偶然。」有奕巳沉聲道,「是故意的。」
  「要我看,這次起義也根本不是事發突然。估計中央早就聽到了風聲,把第三艦隊派去附近巡邏,就為了出事的時候好把他們當劍使。」出生在世家的沈彥文,有時候腦子也不是那麼笨,「鎮壓起義這件事,無論做的好不好,都不會得到好的名聲。這不正中了他們的詭計麼。」他挑了挑眉,「你們看。」
  順著沈彥文所指的方向指去,有奕巳便注意到在大廳裡有幾個高談闊論、表情得意的人,其中一個他還認識。
  米菲羅·卡塔,入學測試時帶人包圍他,最後被反咬一口的那個公子哥。不過此時,他一掃之前的失意,紅光滿面地與周圍的人交談著。那表情,似乎是巴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情有多好。
  原黨派被坑了這一把,得利最大的自然是革新派的那群人。作為中央星系大家族的子嗣,米菲羅·卡塔也是既得利益者之一。
  「小丑一個。」沈彥文冷笑道。
  然而他毫不遮掩的大嗓門,卻把正主給吸引過來了。米菲羅不快地一挑眉毛,在看見說話的人後又掛起笑臉,假惺惺地走了過來打招呼。
  「午安,各位,沈家的小公子,入學第一的天才,還有這位……同學。」他看了眼伊索爾德,暫時摸不清他什麼身份。有傳言說伊索爾德是星鯨家族的,在沒有確切證實前,米菲羅決定還是先不招惹對方。
  「怎麼,幾位齊聚一堂,是在討論現在熱議的戰事麼。」米菲羅道,「反叛軍節節敗退,北辰艦隊勢如破竹,都是好消息。」他的視線轉向有奕巳,帶著幾分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陰毒,「你覺得呢,蕭奕巳?身為共和國的子民,大家卻不為平叛而高興,是不是太奇怪了?」
  米菲羅的目光又轉向沈彥文,帶著幾分得意,「為何都要哭喪著臉呢?哦對了,是覺得北辰艦隊大材小用了吧。堂堂北辰,怎麼能去對付那些混血的雜種呢,你們可是當年能打敗帝國的最強艦隊呀。」
  明眼人都能聽出他話語裡的嘲諷,沈彥文這暴脾氣更是氣得恨不得揍人。
  「不,我沮喪,只是因為我在反省一件事。」有奕巳按下衝動的同伴,微笑,「只怪我入學測試時手下留情,把不該放的畜生放進來了。沒有實力卻只會狂吠的野狗,實在是有些擾人清淨。」
  「你、你——好!」米菲羅咬牙,狠狠一笑,「給我等著,你們這些北辰的莽夫,高興的日子也沒多久了。等解決完邊境那些雜種,就到你們……」
  米菲羅說話到一半,突然覺得氣勢不對。只見剛才還束手旁觀的其他學生,全都一言不發地盯著他,那眼神好似刀刮。
  「我們會怎樣,卡塔家族的大少爺?」沈彥文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你倒是說完啊。」
  「哼!你們好自為之!」
  米菲羅一甩手,帶著幾個跟班落荒而逃。他也知道,一時失言,再留下去就會被群起而攻之了。
  「這樣的人竟然還能入學,校長真是太仁慈了。」沈彥文氣憤道,「我就知道這幫中央來的學生,壓根就不安好心。」
  「恐怕威斯康校長,現在也是力不從心吧。」有奕巳嘆氣道。
  「威斯康校長嗎?」沈彥文道,「說起來,最近不僅是校長,連有琰炙師兄和克里斯蒂師兄,也都見不到了呢。對了,許多多也很久沒來找我們了。」
  他問伊索爾德,「你就沒見過他?」
  伊索爾德搖了搖頭,「法官候補分為兩個班,他與我並不在同一個班,我也不能經常見到。」
  伊索爾德猶豫了一下,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他不是沒能見到許多多,而是許多多每次都躲著他。自從開戰的消息傳來,伊索爾德就不太能見到那個內向的男孩了。倒是跟在許多多身邊的紅發姑娘黛爾,有時候還會而他打聲招呼。
  沈彥文擔憂道:「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不來找我們?」
  「該來的總會來,該躲也躲不掉。」
  有奕巳站起身,向著出口走去。
  「回去上課吧。趁我們現在,還有時間。」
  很多人都擔心著前線的戰事,但他們同時都以為遙遠的前線烽火,並不會對學校的生活產生太大影響。然而,人們很快就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開戰對北辰軍校的第一個最直面的影響,就是——慕梵不來上課了。
  這位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亞特蘭蒂斯二王子,自從共和國邊境戰爭開始的第二天,就再也沒有出現在眾人面前。一些人認為,作為別國王儲,慕梵這是為了避嫌。還有人猜測,他是被召回帝國,處理相關事宜。
  然而,除了當事人,根本沒有人了解到真正的原因。
  慕梵離開北辰,是因為接到了一個消息。為此,他不惜離開北辰軍校,暫時放棄籌劃已久的謀算,甚至連有奕巳的事都被拋置腦後。接到消息的第二天,慕梵就匆匆趕到了那個地點。
  那是一片星域,一片充滿著死寂氣息的星域。周圍的行星上全都沒有了生命,就連恆星也只散髮著黯淡的光彩。
  踏入這裡,仿佛踏入一片死域。
  這裡是北辰星系的最北邊,帝國邊境的最南邊,是當年兩國交戰最猛烈的一個區域。
  同時,也是——最後一隻戰死的鯨鯊的葬身之地。
  「殿下,我們到了。」梅德利不敢上前打擾,站在慕梵身後道。
  閉目養神許久的慕梵緩緩睜開雙眼,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眼前這片枯寂的星海。
  「我來過這裡很多次,梅德利。」
  他起身,走到船舷前,手撫摸著透明的落地玻璃,看著遠處深黑的宇宙。
  「每一年兄長的忌日,我都會到這裡為他獻上一捧花。」慕梵低喃,「從我記事起,周圍的人都說他是英雄,一個為了守護親人與國家,葬身在戰場的英雄。」
  「慕焱殿下的犧牲永遠被我們銘記,他是帝國的榮耀,殿下。」
  「榮耀,榮耀?」
  慕梵轉身大笑,他的臉上甚至不受控制地開始浮現出銀色的斑紋,扭曲而詭異。
  「是榮耀,還是陰謀,馬上就會知道了。」
  他凝視著前方,虛空握住遠處的星辰,就想要把它捏碎在手心。
  「很快。」
  
  第41章 烽煙再起(三)
  
  就在所有人關注前線戰況時,很少有人注意到另一件事。
  軍部的募兵法改革,通過了。
  第一批接到募兵法變革通知的,是北辰軍校的管理層。威斯康·阿克蘭第一時間,就召集了幾位教授和校董,進行了一個秘密會議。前一次北辰第三艦隊的調動是軍隊內務,與軍校還沒有太大關聯。可是軍部的募兵法改革發下來,他的整張臉都黑了。
  「已滿十八周歲,都要強制入伍?」
  威斯康咬牙道:「這幫人是想要斷我們的根啊。強制入伍,其他星系還好,我們的畢業生肯定都會被送到最危險的地方。兩年之內還不能回原籍,好狠的一招釜底抽薪。」
  啪!威斯康重重一拳擊打在桌面上,將桌案都捶出一個坑。
  「先是派我們的艦隊去鎮壓起義,現在又要搶走我們的孩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們是欺負我北辰無人!有壬耀那個傀儡上將,這就是他和軍部商議的結果麼?!」
  「校長。」
  幾位教授面面相覷,聽見他痛罵上將,都不知該怎麼勸。
  「這件事,上將閣下也未必能輓回。」出席秘密會議的莫迪教授說,「既然中央早有分裂我們的野心,這步棋他們布局已久,是不可能會輕易撤下的,那我們只能先轉明為暗。」
  「怎麼轉?」薩丁嘲笑他,「他們把北辰的艦隊派出去打仗,自己的軍隊在後面虎視眈眈,一旦我們有動作,恐怕就會被扣個叛亂的帽子。能怎麼辦?」
  「我們在中央並不是只有敵人。」莫迪教授淡淡道,「還有盟友。只要能穩住這兩年,一切都能解決。」
  「兩年的時間可以做到什麼?」
  莫迪淡淡道:「兩年,可以讓少年明白事理,知道他們該擔當的責任。」
  「莫迪說的對。就算不能做到什麼,也可以讓我們的孩子們再長大一些,讓他們再晚一點面臨這些風雨……」威斯康深深地吸了口氣,「在那之前,讓他們度過這最後的時光,教會他們更多的東西,才是我們應該做的。至少我們不能讓還沒長大的孩子,死在那些野心家的陰謀裡。」
  「校長……」
  威斯康一揚手,示意他們安靜。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我們的學生學會更多的知識。不要讓他們毫無防備地,就面臨外面的狂風暴雨。而且,一年後,不是還有一次全星域軍校大比麼?」威斯康掀起嘴角,「到時候就讓他們知道,哪怕再打壓,我北辰的脊梁骨也是他們掰不碎的!」
  軍校大比,可不僅僅是一次比試那麼簡單,它是軍力、科技、指揮等綜合性的較量。它象徵著一個星系未來的有生力量,代表著這個星系的實力和發展的可能。而對於北辰來說,軍校大比如果能表現出色,卻是有更多的好處。至少,那些虎視眈眈的豺狼們,會考慮清楚他們的分量。
  「那麼,」莫迪緩緩道,「為一年後筆試做準備,我建議現在開始,必須‘認真’地給學生們上課。」
  在場所有教授,都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表情。
  北辰的學生們,對這場秘密會議一無所知。但是會議的結果,很快就反映在他們身上。
  不知什麼原因,北辰的教授們都像是被打了興奮劑一樣,開始瘋狂地給學生們灌輸知識。其中以薩丁為最,這位前星盜,訓練起學生來簡直不把他們當人看。檢察官候補生們的異能科課程,總是在一片鬼哭狼嚎中結束。
  而托他的福,很多學生對異能的掌控都提高了不少。有奕巳更是在兩個月內連升三級,成為一名四級異能者。異能的突飛猛進,連他本人都嚇了一跳。然而,比起另外兩個大新聞,他的這些事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第一個大新聞是,一周前,閉關訓練的有琰炙正式突破,成為第一個未滿十八歲就達到乾階的異能者。這個好消息,很大地鼓舞了最近一段時間,北辰軍校低迷的士氣。有琰炙也成為和克里斯蒂並駕齊驅,守護學院最熱門的兩名騎士候選人。
  而另一個消息就是,失蹤了兩個月的慕梵回來了。與他的回歸一同而來的,還有一個重磅消息!
  帝國竟然開放邊境,收容那些被共和國軍隊追擊的起義軍殘黨,為此,甚至不惜與共和國翻臉。亞特蘭蒂斯帝國這個決策惹惱了人類中央星系的長官們,共和國外交部對此表示了嚴正抗議。
  而這個提議,據說就是由慕梵提出的。
  聽到這個消息後,北辰的學生們這才意識到,這位看似低調的亞特蘭蒂斯王子,真的擁有可以影響到兩個國家的能力。
  但是慕梵,為什麼要這麼做?沒有人知道答案,但是很多人都能感受到的一點是:慕梵變了。
  如果說入學時,慕梵給人的感覺,還只是一個稍微有些架子的貴公子。那麼現在的他,卻讓人覺得高不可攀,觸不可及。回到北辰以後,慕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也變得銳利許多。雖然重新回到了學校,但是他大部分時間都不在校內。守護學院對此也不聞不問,似乎慕梵早就與學校做好了協定。
  只是,那個可以與同學一起訓練,幫忙教官做記錄,與有琰炙對戰後還能笑臉迎人的慕梵,似乎徹底從他們眼前消失了。留下來的,是一個冷漠寡言,不與人親近的亞特蘭蒂斯王子。
  「究竟發生了什麼?」
  沈彥文念念不忘道:「就兩個月不見,第三艦隊還沒有從前線回來呢,慕梵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也許不是變成,而是變回呢?」有奕巳道。
  「你什麼意思?」
  有奕巳沒有回答。
  在他看來,慕梵並不是改變,只是褪下了一層偽裝。平易近人的王子殿下?那從來不是慕梵,只是他想給別人看到的一面而已。現在他不想浪費心力表現,自然就不在乎別人是怎麼看待自己。
  但是有奕巳同樣好奇的一點是,究竟是什麼改變了慕梵?這兩個月他遇見了什麼?
  「總感覺最近發生了好多事。」沈彥文感嘆,「北辰艦隊被派去前線作戰,學校突然加重我們的課程,許多多不跑來煩你了。現在連慕梵都變成這個鬼樣,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
  有果必有因。
  「遲早我們會知道答案的。」握緊了手心,有奕巳說,「等到我們足夠強大的那天。」
  「蕭奕巳。」
  莫迪教授站在門口喊他,「你上次交給我的論文,討論被害人自我答責的那一篇,我有些建議……」
  「是的,教授,馬上就來。」
  有奕巳和好友們擺手,匆匆離開了休息室。
  「啊,又來了,教授面前的大紅人。」沈彥文攤在桌子上,「這是他第幾篇論文了?我估計,照這個勢頭下去,下個學期開學,首席就非他莫屬了吧。」
  伊索爾德笑了笑,「我也得回去準備論文了。」
  「伊爾!不要告訴我,你也想競爭首席。」
  「我只是不想將首席這麼輕鬆地讓給他。」伊索爾德微笑,不過臨走前,他也不忘記提點某人。
  「對了,聽說衛瑛最近也在準備,與沃倫爭奪守護學院一年級首席。彥文,你就不找點事做做嗎?」
  「啊啊啊,叛徒,我討厭你們!」被刺激的沈彥文臥倒在桌上不能起身。
  伊索爾德笑著離去。
  而另一邊有奕巳被莫迪喊去,一直到快深夜才得以脫身。
  「再修改一下,你的這篇論文就可以達到核心期刊的水平。」離開前,莫迪告訴他,「我會替你投稿試一試。不過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在這之前,先用心準備期末考。」
  「好的,教授,麻煩你了。那我先回去了。」
  現在有奕巳恨不得立刻回去趴床上睡覺。這幾個月來,為了完成莫迪交給他的任務,他不知把徽章裡的各種書籍翻出來熬夜看了多少。直到今天,已經好久沒有睡個好覺。
  與莫迪簡單告別後,有奕巳一個人踏著夜色,準備回宿舍睡個囫圇覺。
  然而——
  還沒走到宿舍區,他就聽到身後細微的聲音,警惕地停下腳步。
  有人在跟著他?是誰?
  「耳朵倒是不錯。」
  一個輕笑聲從陰影處傳來,接著一個高挑的身影走入視線。
  「慕梵?」看清來人,有奕巳詫異,「你怎麼在這裡?」
  好久不見,他再看慕梵,總覺得變了許多,十分陌生。
  「我想在哪裡就在哪。」慕梵冷笑道,「你管的著麼?」
  「……我管不著,我先走一步。」
  「誰允許你走了!」
  正要轉身的有奕巳,被人一把拎著衣領,拽到那人面前。
  慕梵像是惱怒這人的無視,一把把人推到樹幹上,眼睛黑到可怕。
  「我準你走了嗎?」
  他的氣息噴薄在有奕巳臉上,甚至近得可以讓人看清嘴裡的牙齒。那一排尖牙雪白閃亮,至今還讓有奕巳留有心理陰影。然而緊接著,他卻聞到了一絲可疑的味道。
  「你喝酒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半晌。
  「嗝。」
  不適時宜的聲音從慕梵那邊傳來。燈泡王子高挑起眉,故作冷漠地看著他:「我沒喝酒。」
  信你才怪了,醉鬼!
  
  第42章 烽煙再起(四)
  
  有奕巳上輩子加這輩子,都沒喝醉過。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怎麼應付這些醉鬼。尤其眼前醉醺醺的這個人,還是他非常不能應付的一個傢伙。
  怪不得從剛開始,就覺得這人有些不對勁。有奕巳抓住慕梵的胳膊,想把對方用力推開。
  「你幹什麼。」慕梵不悅地看著他,「誰準你觸碰我的,平民。」
  「那你先放開我啊!」有奕巳吼。
  「你命令我?」慕梵眯眼看著他,危險地露出尖牙。他看著眼前這個掙扎的獵物,耐心一點點耗盡。終於忍耐不下去,一口咬住那細嫩的脖頸!
  痛!
  有奕巳冷汗直流,還好他現在異能已經有長進了,要不然豈不是會被慕梵咬破動脈。然而,那尖牙隔著皮膚摩擦血管的感覺,實在不是很美好。他嚇得不敢動彈,投降道:「是我的錯,殿下,您別咬了,別咬了。」
  再咬我脖子就要斷了。
  慕梵神智不是很清楚,他只感覺眼前的人誘惑著他撕咬下去。他喉嚨乾渴,卻喝不到水,他想咬開那皮膚,喝到極其渴望的鮮血。
  「慕梵!」這次有奕巳真的嚇得失聲了,「你放開我!」
  【放開我!】
  仿佛一柄無形的利劍狠狠地刺入慕梵腦中,他痛的動作停止了一下,下意識地鬆開了口。再睜開眼,看著眼前面色蒼白的少年,他卻突然露出一個笑容。
  「又是這樣,只有你能,為什麼是你,有奕……」他話沒說完,兩眼一閉,整個人都壓在了有奕巳身上。
  有奕巳卻嚇得身體全部僵住,慕梵剛才說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他喊自己什麼?不不不,冷靜,有奕巳,你冷靜一點!這傢伙喝醉了,說不定只是醉話!
  他小心翼翼地將慕梵的頭從自己肩膀上掰下來,把人推到一邊地上。
  「殿下,慕梵……燈泡?」
  推了推,人還是沒有醒,有奕巳試探了一會,開始使用異能。
  【你知道我是誰,回答我。】
  慕梵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投下細微倒影。
  「……煩人的傢伙。」慕梵哼哼。
  有奕巳氣得一巴掌扇他腦袋上去,究竟誰煩人!
  【你剛才想說什麼,再說一遍?】
  問完這個後,有奕巳感覺太陽穴有些疼痛,精神力耗費過多,他不能再施展異能了。他只能屏息,等待慕梵會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睡著的慕梵,銀色的長髮在夜色與光影的映襯下,如同流動著的星河般美麗。有奕巳湊近了才發現,褪去冷硬和疏離後,慕梵的這張面容,竟然會讓人看得失神。
  聽見問題,慕梵不自覺地皺著眉,嘴裡吐出含混不清的話語,「你是個麻煩的傢伙,我應該討厭你,我……」
  有奕巳腦海里一片混亂,可慕梵接下來的話又聽不清了。有奕巳晃了他兩下,「喂,喂,你說清楚啊!喂。」
  慕梵徹底醉了過去,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只是嘴裡還喃喃念叨著。有奕巳拿醉鬼不可奈何,又怕讓他直接睡在地上,醒來後自己會被人怪罪,只能把人扶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對你可夠好了。」有奕巳哼唧道,「殿下,大燈泡,等你以後真知道我是誰,能不能看在今晚的份上,別找我麻煩?」慕梵面色泛紅,似乎很不舒服。有奕巳有些擔心,去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難道是喝醉發燒了?
  然而他的手剛湊過去,就被人一把抓住。失去意識的慕梵緊緊握住他的手,將額頭蹭在他手心上,似乎將他誤認為別的什麼人。有奕巳聽見他在低語,便湊過去聽。
  「……哥。」
  很低很模糊的一個詞,卻像羽毛一樣搔在了有奕巳心頭。
  哥?慕梵是在念他的兄長麼?這樣強大的一個人,竟然也會有如此脆弱的時候?
  看著睡倒在自己懷裡的王子殿下,有奕巳一時真有點手足無措了。
  「那邊的人,在做什麼!」
  正在此時,一群黑色校服的守護學院學生從樹林那邊走了過來。在看清現場的狀況後,他們臉色一變。
  「找到人了!」
  「去通知克里斯蒂師兄。」
  「人怎麼樣了?聯繫校醫了沒有?」
  看著一群人急匆匆地過來將慕梵團團圍住,有奕巳不在狀況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一個人懷疑地瞪著他,「難道你不是最清楚的麼?」
  有意思皺眉,「你這什麼意思?」
  「別跟他囉嗦,把人一起帶回去!」
  立刻有兩隻大手過來,牢牢地壓製住有奕巳,把他像帶犯人一樣扣住。
  「慢著!」有奕巳抗議道,「無論發生什麼事,你們無權隨意押解我。這裡是學校!」
  「涉嫌給亞特蘭蒂斯王子下毒,這個罪名足夠了吧?」一個看著面生的學生走了過來。
  下毒?
  有奕巳錯愕地轉過身,看向面色暈紅的慕梵。原來不是喝醉,是中了毒嗎?他一時間愣住了,見狀,下命令的學生揮了揮手。
  「帶走!」
  不行,有奕巳掙扎。這個狀態被帶出去,即使沒有嫌疑,也要被披上一層嫌疑犯的外衣!一旦被目擊的學生傳出流言,他就可能會徹底毀了!
  「你們在幹什麼?」
  關鍵時刻,有人及時制止了這一切。有琰炙走到眾人中間。
  「是誰給你們權力,不經過調查,就可以對北辰學生使用強制手段?」
  有琰炙一出聲,所有學生都安靜了下來。自從他進階到乾階,在學校裡的名望又更上一層,沒有人敢輕易質疑他。
  「可是慕梵都……」
  「慕梵的身份再特殊,在這也只是一名學生。」有琰炙冷冷道,「現在情況尚不清楚,你們要為了一個學生,而讓另一名學生被懷疑成是嫌疑犯麼?」
  「可是,師兄……現場只有他一個人。」有人質疑道,「而且慕梵正好倒在這邊,失去意識。」
  「慕梵喝下毒酒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場。那你們所有人,包括我,也都可能是嫌犯,你為什麼不來抓捕我?」有琰炙瞥了他一眼,那人立刻不敢再做聲。
  「你們將慕梵送到校醫處,聯繫校長和教授。至於你。」他走到有奕巳身前,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跟我來。」
  直到木愣愣地跟著有琰炙,走到熟悉的校長室門口,有奕巳還有些懵。
  中毒,被懷疑,嫌犯?
  情況撲朔迷離,以至於一到僻靜的地方,他就忍不住出聲。
  「師兄,剛才是怎麼回事?慕梵那是中毒了?」
  「準確地說,是被人下毒。」有琰炙說,「一種能影響神經的毒素,會讓人失去自製力。而中毒的人是慕梵,後果就更不堪設想。」
  一個鯨鯊如果失控,帶來的破壞簡直難以想象。
  「守護學院今晚為四年級的學生舉行實習餞別晚宴。慕梵參加了,但是沒人預料到,他喝的那杯酒被人下了手腳。等我們反應過來不對,想要制止他的時候,他已經跑出我們的包圍圈。直到被發現,他與你在一起。」
  有琰炙緩緩道:「這種毒素,如果沒有解藥的緩解,中毒的人會持續性地受影響,逐漸失去自控力,肆意傷人。而與你在一起的慕梵,卻沒失控而是安靜地昏睡著。你覺得,別人會怎麼想?」
  有奕巳苦笑,「……他們會認為是我下的毒,並給了他解藥。可是,我根本沒有動機。」
  「你還不明白麼。」有琰炙終於忍不住吼他,「根本不需要動機,只要你被人抓住把柄就足夠了。開除學籍,被起訴,進入監獄,或者被動用私刑!有奕巳!」
  他上前狠狠一步,抓住有奕巳的衣領。
  「我告誡你遠離他,為什麼不聽我的!」
  這是有奕巳第一見到他如此動氣的模樣,然而比起這些,剛才有琰炙對他的稱呼,更讓他在意。
  「……師、師兄,不要激動,你喊錯名字了。」
  「沒喊錯。你這雙眼睛和那傢伙一模一樣,還有那個該死的徽章,我看一次就不會錯!」有琰炙似乎也有些失控了,雙目泛紅。
  「一個兩個,都只知道給我添麻煩。不過收養了我三年,卻要我照顧一個拖油瓶一輩子。我能不能活到你的一輩子那麼長,都還是一個問題啊。你們這些混蛋,你是,有銘齊那傢伙也是!」
  先是慕梵,再是有琰炙,有奕巳開始懷疑,是不是全世界都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今晚受到的刺激實在太多,有奕巳已經有些麻木。此時,他甚至能冷靜地看著有琰炙發怒,然後伸手問了一句。
  「那麼,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身份的,哥哥?」
  有琰炙臉上竄起一抹紅色。
  「你剛才喊我什麼?」
  「呃,師兄。」
  「前面那一次!」
  「……哥哥。」
  那只是聽到慕梵的低語,他一時有感,順嘴就喊出來了。糟糕,有琰炙不會生氣吧?
  有奕巳正惴惴不安,卻見有琰炙鬆開了他的衣領,還順手替他整理了一番。接著,轉身,面對正好衝門而入的威斯康校長。
  威斯康一進門就衝有奕巳質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和慕梵——」
  「校長。」
  前一刻還在惱火的有琰炙,一把將人拉到自己身後,不滿地道:「這不關他的事,你不要吼我弟弟。」
  威斯康:……
  有奕巳:……
  大哥你這麼善變,究竟是遺傳的哪家的基因?
  
  第43章 烽煙再起(五)
  
  「弟弟?」
  威斯康眨了眨眼,不敢置信道:「你們……」
  他看向有琰炙。
  「你知道了?!」
  「嗯。」
  「他知道你知道了?」
  「可能吧。」
  「你知道他知道了沒有?」
  「現在知道了。」
  有奕巳發現,自己有點聽不懂這兩人的對話。
  「等等,校長先生,還有師兄。」他這麼喊時,有琰炙瞪了他一眼。有奕巳縮了縮肩膀,繼續道,「在我們開始對話之前,我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問:「你們說的‘知道’,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視線投向威斯康校長。
  「你想的意思是哪個意思?」威斯康尷尬道。
  有奕巳面無表情地指著自己:「就是這個意思。那我換一個說法。在這個學校裡,究竟還有誰知道我的身份?」
  威斯康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麼回答,倒是站在一旁的有琰炙,替他回到了這個問題。
  「我認出你是巧合。」接著他說,「至於校長,應該是在你入學前就發現了。」
  有奕巳深以為然,「幫我更改入學資料的,就是校長先生嗎?」
  威斯康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終於承認,「我是受人所托。」
  「受誰?我的養父?」
  有奕巳見他默認,心一點點地沉下來,「那麼,流落到紫微星,隱姓埋名養育我,又突然告訴我身世,甚至讓我入學北辰,難道都是你們計劃好的?」
  雖然早有預料,但是有奕巳覺得自己很可笑。他不想假設,這些人幕後策劃究竟是為了什麼;不想去猜測養育自己長大的老人,是不是真的疼愛自己,或者只為了利用。
  有奕巳漠然問:「一個‘萬星’後裔,真的這麼有利用價值?」
  「不,小奕,我們只是為了保護你。」威斯康急忙解釋,「你們在紫微星生活的事,之前沒有任何人知道。這次要不是為了你入學,他要不會聯繫我幫忙。謝長生,就是你的養父,他放棄一切,拼盡自己全力將你撫養長大。你們相依為命生活了這麼久,你應該相信他。」
  有琰炙聽到那個名字,露出了一個略顯驚訝的神色。
  有奕巳心裡苦笑著想。原來老頭叫謝長生,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卻在這時才知道他的名字。
  「我們幫你隱瞞身世,只是想保護你,不想你落得和你父親一樣的結局。」威斯康面色流露出悲哀,「請你相信我們絕對沒有想要利用你,但是北辰的確需要你。」
  「你來到這裡那麼久,應該能明白現在北辰的現狀吧。」威斯康說,「看著風光,其實步步維艱,這個星系需要一個可以重新輓救它的人。」
  「是什麼讓你覺得那個人會是我?」有奕巳不可置信道,「不管身上流著誰的血,我也只是一個人而已。剛剛還差點被守護學院的人押走,我可以做到什麼?」
  有奕巳覺得不可理喻,這裡的人是不是都太迷信「萬星」這個稱號了?
  「我甚至都不如師兄。」他指著有琰炙,「出生的時候,我連一級異能都沒有!」
  他報考北辰,想要變強,的確是為了守護重要的人,也有考慮過為家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那都是以自願為前提,而不是被強迫,被欺騙!他渴望強大,是為掌控自己的命運,而不是被人操縱。
  「他們希望你拯救世界。」
  有琰炙淡淡道:「因為你姓有。所以有些人就會認為,這生來就是你應該做的。即便知道你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三頭六臂,他們也會把自己不能完成的希望,全加注到你身上,並認為這是理所當然。而一旦稍微辜負了這些期待,你就是罪人。直到最後不堪重負,成為利益爭奪下的犧牲品,就像有銘齊那樣。」
  有琰炙問:「我說得對嗎?校長。」
  「……對。」威斯康苦澀地出聲,「但是,不僅是‘萬星’,所有人都有不得不背負的責任。就像是你,琰炙,為何你要一直逼著自己突破乾階?是為了你的天賦,你背負的名譽,還是不想辜負有銘齊的希望?」
  「有時候,很多事情如果我們不去做,就沒有人來支撐。我也想乾乾脆脆地退休,過清閒日子,但是學校呢?這裡的孩子們怎麼辦?出發去前線的士兵,他們也不想與起義軍交戰,不想打內戰!但是他們可以拒絕麼?軍部的劍逼在我們喉嚨上,不服從,被攻打被削弱的就會是北辰。這些都是為了什麼?」
  「這是我們的責任,是我們的使命。問我為什麼要期待你?」他看向有奕巳,「‘萬星’和這片星域千絲萬縷的聯繫,這裡的人們對你的期待和渴望。其實你早就察覺了,不是嗎?」
  有奕巳沒法反駁。
  北辰民眾稱呼有銘齊為「啟明星」,北辰軍校至今的全名,依舊是北辰萬星軍校。每年各地都有不少紀念日,紀念這個家族死去的將士。
  對於「萬星」家族,很多人一開始就將他們神化,投注了太多的希望。然而,這能說他們是錯的嗎?要告訴所有人,「萬星」也不過是普通的人,會生老病死麼,破滅他們心裡的信仰麼?
  屋內剎那間陷入沉默,有琰炙的臉上隱約露出不滿,而威斯康則是一臉苦意。
  「校長,琰炙?」
  直到另一個人打破了這份寂靜,克里斯蒂進屋,奇怪地看著異常沉默的幾人。
  「我剛才接到通知,說蕭奕巳涉嫌……」他看到了在場的有奕巳,尷尬道,「抱歉,可能你又得隨我去一趟紀檢委了。」
  有奕巳笑了笑,「你來得正好,師兄。我跟你走。」
  他在這間屋子裡,已經有些待不下去。
  「放心,我會謹慎調查。」克里斯蒂鄭重保證道,「在此之前,不會讓任何人對做出不適當的行為。」
  有奕巳跟著他離開,走到門口時,腳步一頓,「薩丁老師也知道嗎?」
  他毫無頭緒的問法,克里斯蒂有些莫名其妙。
  威斯康卻聽懂了,回答:「他和你父親是……有些淵源。」他又連忙道,「不過目前其他人都不知道,你放心。」
  有奕巳沒有太大反應,低著頭,「謝謝您的告知。請帶路吧,克里斯蒂師兄。」
  餘下的兩人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許久不言。
  「為什麼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威斯康愁眉道,「為什麼偏偏是現在?」他抬頭,注意到還沒離開的有琰炙,猶豫道:「琰炙,你……」
  「我不會告訴父親。」有琰炙說,「如果您是在擔心這個的話。」
  「讓你為難了。」
  「真讓父親知道他的身份,為難的人只會更多。」有琰炙說,「我先告辭,校長先生。學院裡還有事要等待我去解決。」
  臨出門前,有琰炙回頭看他,「您說的對,每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責任。但是我很自私,不希望重要的人被逼入險境。如果真有那一天,就讓我來背負那份責任,至少我也使用著這個姓氏。」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險境?」威斯康仿佛一夜間蒼老許多,苦笑,「可是這世上,哪有什麼絕對安全的地方?」
  ……
  今天註定是個不眠夜。
  有奕巳坐在紀檢委安排給他的小隔間,撐著下巴想。發生了這麼多事,第二天肯定會一片混亂吧。伊爾他們明天知道後,會不會很擔心?莫迪教授還等著自己改論文呢?還有,慕梵的毒。
  有奕巳想著,眉頭皺起。這件事有太多疑點了。為什麼慕梵正好被人下毒,又正好跑到自己那裡。如果他沒有用異能壓製住慕梵,究竟會鬧出什麼結果?
  下毒的人是誰,他有什麼目的?
  有奕巳在禁室裡枯坐許久,直到克里斯蒂來找他。
  克里斯蒂道:「我帶來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師兄。」有奕巳苦笑,「你就一起說吧,不必給我做心裡鋪墊。」
  克里斯蒂看了他一眼。
  「好消息是,慕梵情況穩定,目前沒有大礙。而壞消息是,找到下毒的人了。」
  有奕巳愣了一下。
  「這不該是好消息麼?」
  「對你來說卻是個壞消息。」克里斯蒂道,「這個下毒的人與你有關,你也認識他。」
  「……是誰?」
  「許多多。」
  有奕巳愣住,「怎麼會是他?確定嗎?」
  「已經確定。」克里斯蒂道,「在他房間裡搜查到了剩餘的毒物,經過訊問後,他本人也供認了下毒的事實。今晚他是負責宴會服務的工讀生,根據其他工讀生的證言,事發時他負責調配酒水,條件都符合。」
  「可是他為什麼,他能有什麼理由?」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理由。」克里斯蒂說,「我們查資料發現,許多多原籍是羅曼星系。他雖然不是混血,但是他的家人,已經被牽扯進戰爭中。」
  羅曼星系,正是目前北辰艦隊與起義軍交戰的地區。
  「慕梵提議開放帝國邊境讓起義軍殘部入內避難,事實上,反而激化了起義軍與共和國的矛盾。」克里斯蒂說,「就在今天早些時候,軍部下令對起義軍進行剿滅追擊時,炸毀了附近的一個人造居住衛星。」他頓了頓,才繼續道,「我們得到消息,許多多的家人,就居住那顆衛星上。」
  有奕巳的喉嚨有些乾澀,「那……」
  「沒有生還者。」克里斯蒂說出一個讓人無法平靜的結果。
  一顆居住衛星被炸得四分五裂,普通人類又怎麼能在太空中生存?
  「許多多報復慕梵,或許是認為是慕梵的建議,讓軍部下決心剿滅起義軍,放棄了邊境星球的居民。」
  有奕巳痛苦地閉上眼,就在幾個月前,許多多還興奮地告訴他,他的母親會帶著特產來看望他。也就在入學的時候,這個孩子高興地對他說,他考上北辰是他們一家的驕傲。
  然而,不過數月的時間,物是人非。他的母親沒能來看望令她驕傲的兒子,他的家人永遠留在了被炸毀的人造衛星上。
  起義軍與共和國的矛盾激化,軍部下令炸毀一顆居住衛星,是慕梵的責任嗎?或者說,慕梵當時若是不開放邊境,不收容難民,事態就不會變成這樣?
  許多多該恨的人是誰,炸毀居住衛星的艦隊?下令的軍部?
  還是慕梵?
  也許都不是,他只是想找一個渠道,發泄心裡無法遏制的痛苦。
  那麼下毒的許多多有罪麼?他死去的家人有罪麼?被逼到絕境的人,是不是隻剩下自取滅亡或傷害他人的選擇?
  有奕巳深呼吸,將頭深深埋入臂彎。
  「戰爭……」
  
  第44章 烽煙再起(六)
  
  關於中毒事件的調查,紀檢委繼續進行緊急會議。克里斯蒂作為現任的委員長,負責主持會議。
  「蕭奕巳難道不可疑麼,他的嫌疑已經足夠多了!」
  「許多多是星法學院的一年生,而他和蕭奕巳一直有接觸,這就是契機!」
  「也許他就是被蕭奕巳唆使的。」
  目前,紀檢委的人分成兩派,一派認為許多多就是真正下手的人,還有一派堅定認為有奕巳才是幕後黑手。
  克里斯蒂聽著皺眉道:「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許多多下手前收到了蕭奕巳的指示。而且,蕭奕巳也沒有動機。」
  「沒有動機,是因為他掩飾的好。」一個人不屑道,「誰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克里斯蒂看向那人,直言不諱。「那麼我是否可以說,你急於給蕭奕巳定罪,是因為上次的入學測試中,他讓你丟了面子?」
  眼前這個三年級生,正是當初和有奕巳在測試中,起衝突的星法學院首席,也是當時的監察組成員之一。
  「你空口無憑!」那人氣急。
  「是,我空口無憑,你不也是如此。」克里斯蒂反駁。
  「好了,你們兩個。」居中調節的四年級星法學院首席,麗娜爾多頭疼道,「這都不是重點。關鍵是,現在要弄清楚許多多為何要下毒,也許我們應該繼續詢問許多多。」
  「不好了,師兄,師姐!」
  談話間,有人闖入房間,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
  「許多多在禁閉室自盡了!」
  「什麼!」所有人拍案而起。
  ……
  有奕巳安靜地在禁室裡等待最新的結果。然而自從克里斯蒂師兄離開以後,一直沒有人過來。直到早上,他昏昏欲睡時,才聽到了開門聲。
  開門的是克里斯蒂,而他身後,還跟著其他幾個人。其中幾個人有奕巳在之前的眾議會上見過,是北辰的校董。
  有奕巳揉著有些酸麻的膝蓋,立刻站起來,保持最基本的禮儀。
  「師兄……」
  他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尖酸的聲音打斷。
  「就是他?」包法利刻薄道,「他就是共犯?」
  克里斯蒂皺眉,「包法利董事,事情還沒有定論,您不該如此妄下判斷。」
  「認罪?他一個人有這麼大的膽子麼?而且人都畏罪自殺了,我們上哪再去調查?」包法利埋怨道,「難道要交一具屍體給帝國,讓他們認為我們在糊弄嗎?既然這傢伙還活著,不如就拿他……」
  「你說什麼?」
  有奕巳抬起頭,「什麼屍體?畏罪自殺?」一夜未睡,他的眼中有深深的血絲,好似勾連的蛛網。
  「師兄,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追問克里斯蒂。
  「大膽,一個區區平民,你竟敢這樣對我說話!」包法利氣得跳腳。然而此時卻沒有人理睬他,就連克里斯蒂也不去顧及他的憤怒,而是看向有奕巳,眼中帶著一絲莫名的歉意。
  「昨天晚上,許多多在禁閉室裡自盡。」他聲音乾澀道,「他留言交待了一切的事實,並獨自承擔所有罪名。所以,你現在已經……」
  「我不關心這個!」有奕巳激動地上前拉住克里斯蒂的衣領,「他人呢?人呢!」
  「……抱歉。我們去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沒有呼吸。死了。
  昨日還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沒了?
  有奕巳大腦嗡嗡地疼,覺得一切都那麼的不真實。
  「一個邊民而已,畏罪自殺,死就死了。哪裡比得上亞特蘭蒂斯王子的安危重要?」包法利不滿道,「我勸你這個共犯,還是盡快交待,我們還可以對你從輕處置。」
  「閉嘴……」
  「什麼?」
  「我讓你閉嘴,豬玀!」
  有奕巳怒瞪著對方,眼睛里幾乎都要擠出血來。看著眼前人醜惡的嘴臉,想起戰事爆發時米菲羅·卡塔得意的笑容,他心裡好像有火焰在燃燒,完全無法冷靜下來。
  如果不是一貫的苛待混血,如果不是中央下令炸毀衛星,被壓迫的邊民就不會反抗,戰爭根本就不會發生,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而這些都是誰的責任,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
  不,有奕巳早就知道,如果一樣東西腐壞了,必定是先從內部開始。整個共和國,像包法利這樣輕視人命、傲慢自大的人還有多少?
  「衝撞董事,再加上身負投毒嫌疑。」包法利錯愕後,隨即惱羞成怒,「你就等著被學校開除吧!克里斯蒂,繼續把他關在這裡,我要向學校申請公開審判他!」
  「董事!」克里斯蒂阻止道,「你不能這麼做。」
  「我能,就憑我還是這座學校的董事之一。」包法利最後看了一眼有奕巳,得意地笑了,甩手離開。
  克里斯蒂對此擔憂萬分,問有奕巳道:「你為什麼要那樣挑釁他?」
  然而他回過身,卻發現有奕巳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惱怒的表情。他整個人安靜地站著,好似一座雕塑。注意到克里斯蒂的視線,有奕巳抬眸看他,黑色的眼瞳裡倒映不出一絲光線。
  「師兄。如果一樣東西從內部都腐爛了,該怎麼辦?」
  聽著他平淡的聲線,克里斯蒂卻感到了極大的壓力。
  「你要做什麼,蕭奕巳,你要做什麼?」他上前抓著有奕巳,「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個學生,你還想要有更多的犧牲麼?惹怒他有什麼下場你不知道?現在就算是我和伯父想要保護你,也根本做不到了。」
  有奕巳淡淡地笑了。
  「正如那個禿頭所說,即便多多已經死了,但是我身上的嫌疑依舊清洗不掉。我需要一個公開的,有權威參與的場合,一個可以證明自己的機會。」
  克里斯蒂狐疑地看著他,「你準備向上次慕梵那樣,在辯解中駁斥他們?你有把握?」
  「辯解?」有奕巳一愣,隨即低低笑起來,「是啊,辯解。無罪的人需要為自己辯白,有罪的人卻高高坐在審判席上。這個世道,是不是會吃人?」
  「你……」克里斯蒂覺得他人已經不太對勁了,鬆開手。
  「包法利董事可能很快就會提起對你的審判,你……抓緊時間休息吧。至於其他的,我會盡力幫你安排。」
  「蕭奕巳,不要太衝動了。」
  最後留下幾句,克里斯蒂嘆了幾口氣,離開了禁閉室。
  四周安靜下來後,有奕巳坐著思考,然而安靜的房間裡,卻一直傳來幻聽般的聲音。
  【謝謝你。我可以用小麥粉補償麼,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特產。】【小奕哥!】
  窒息的痛苦將他整個人掩埋。
  他想,他再也不能見到,那個笑著喊他名字的少年了。
  有奕巳從未想到,這晚發生的一切,將會如此徹底地改變他的命運。而整個北辰星系的命運,也從這一刻開始蛻變。
  「你說什麼?」
  沈彥文打翻了手裡的盤子,狠狠道:「蕭奕巳怎麼會關進禁閉室,許多多怎麼會死?你再說清楚!」
  衛瑛任由他發泄怒火,過了一會,才繼續道:「昨夜慕梵被人投毒。許多多和蕭奕巳都有嫌疑,而許多多在招供後自殺,蕭奕巳還在禁閉室。已經有人向校董事會建議,一周後,提起對蕭奕巳的公開審判。」
  「荒唐,無稽之談!蕭奕巳那個傢伙怎麼會,再說多多也不可能……伊爾!」看見門口走來的人,沈彥文像是看到了救星,「這個笨女人在這裡胡說八道,伊爾,你早上看到了多多沒?他一定還好好的對不對,快點把他喊來,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不是。」
  「你聲音大些,我聽不清!」
  「不是謠言。」伊索爾德喉嚨乾澀道,「通知已經貼出來了,彥文,下周小奕就會面臨審判。」
  「我不信!」沈彥文大吼道,「昨天還好好的,他還被莫迪教授拉去開小灶,今天怎麼可能就出了這個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一切都變了?」
  「冷靜點。」一個人走了過來,「也許我可以告訴你們發生了什麼。」
  「沃倫·哈默。」伊索爾德警惕地看著他,「你來幹什麼?」
  「別這樣。」沃倫舉起雙手,「我沒有敵意,只是有些內幕消息想要告訴你們。雖然可能不久大家都會知道,但是我想你們肯定迫不及待地想明白事情真相。」
  「你知道些什麼?」
  看著這幾人,沃倫緩緩開口。
  「事情很複雜,請聽我慢慢解釋……」
  就在沃倫·哈默向伊爾幾人傳遞內部情報時,羅曼星系居住衛星被炸毀的消息瘋一樣地傳開,衛星上的所有起義軍和幾十萬平民,無一生還。而發出毀滅導彈的,正是北辰第三艦隊。
  咒罵聲和質疑聲鋪天蓋地,各個星系對北辰艦隊的抗議活動一波波掀起高潮。屠夫,劊子手,種種稱號被加注在出戰的軍人身上。
  雖然事後中央軍部發言人出面解釋,原因是情報錯誤,並不知道那顆衛星上還有平民。但是流出的鮮血已經無法收回,人們因同情無辜的生命而憤怒,聽不進任何解釋。就連北辰自己的子民,也開始懷疑起他們的戰士。
  「交出劊子手!」
  「讓他們對死去的無辜者下跪!」
  北辰的利劍,終於染上了無法洗去的陰影。
  這個自數百年起就一直守衛邊境,視榮譽為生命的軍魂,不得不深深彎下了他的脊梁。
  
  第45章 烽煙再起(七)
  
  下毒事件後的第三天,亞特蘭蒂斯王子的私人醫療隊伍便抵達北辰,開始給慕梵做最詳細的診治。
  之後每一天,他們都對慕梵的情況做出最新判斷,情況一直在好轉。
  「怎麼樣?」
  「呼吸平穩,心跳正常。體內的毒素正在平穩下降,殿下已經沒有大礙了。」
  醫護人員忙碌地記錄數據,旁邊有人小聲議論著。
  「那件事怎麼辦?」
  「等殿下醒來再說吧。」
  不一會,所有人退去,留給病人一個可以充分休息的環境。而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卻在此時緩緩睜開了雙眼。一雙深黑的眼瞳望著頭頂的空白處,適應著眼前的光線,接著,他伸出手,望著自己掌心。
  慕梵醒了。
  他記得那晚發生的一切。
  意外喝下帶有毒素的酒水,遠離人群,甚至是遇到有奕巳之後的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然而此刻,他卻希望自己沒有那麼清晰的記憶。那麼,他就不會記得自己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也不會記得……那雙手的溫度。
  慕梵是故意的,在發現自己中了神經毒素後,他利用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逃離人群去找有奕巳。因為慕梵知道,在這時候能抑制住自己的失控的人,就只有他。至於壓製住自己後,有奕巳會不會遇到什麼問題,原本就不在慕梵的考慮範圍之內。
  他只是為了利用那個人而已。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慕梵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變得如此不能自控。他竟然在外人面前,展露出最軟弱不堪的一面,甚至差點暴露出心底深處的秘密。然而,更令他意外的,是有奕巳溫柔地撫上自己額頭的手。
  此時,站在病床前,慕梵伸出手緩緩觸碰額頭。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曾經屬於某個人的溫度。
  滾燙,火熱,好似發燒了一樣。
  王子殿下怔怔地看著窗外。他有些搞不懂有奕巳,那時候不小心露出破綻,有奕巳應該會懷疑,自己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那為什麼他不戒備,不先下手為強,而是選擇救自己?
  為什麼,當時有奕巳照顧自己的動作,那麼溫柔?甚至讓他懷念起幼時,兄長撫摸自己的動作。
  總是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王子殿下,此時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殿下!」書記官推門進來,驚喜道:「您終於沒事了!」
  「梅德利。」慕梵看向他,「把現在的情況告訴我。」
  「是的,從您昏睡後已經過了一周,陛下派出的特使抵達北辰,正在參加審判。我們還擔心,在這之前您都無法清醒呢。」
  「審判?」慕梵抓住一個關鍵詞,「對誰?」
  「審判有下毒嫌疑蕭奕巳,就是今天……等等,殿下,您去哪!?」
  梅德利驚慌地追出去,卻只看到慕梵漸行漸遠的背影,那是梅德利第一次在慕梵臉上看到那種表情——像是憤怒又像是擔心。
  一點都沒有平時,冷靜自持的模樣。
  ……
  「下面我宣布,審判開始,帶被告人出庭。」
  北辰軍校議事大廳再度坐滿了人。而這次與上次不同,有奕巳是被拷著枷鎖帶上來的。他以投毒事件嫌疑人的身份,出現在大廳上。看到他出現,旁聽席上一片嘩然。
  「肅靜!」
  主審的法官敲了下法槌。
  「任何干擾本次特殊審判的人,都會被帶出法庭。下面,請保持安靜。」
  沒有人再敢隨意說話,但是他們可以用眼睛,一遍一遍地打量著台上的人。有奕巳背後幾乎被各種視線灼穿,但是人們發現他依舊不見膽怯,而是面向法官席,筆直地站著。
  在這個位置上,有奕巳可以清晰地看到現場的位置分布。在他正前方,是三個合議庭法官的席位;左方是控方,幾名臨時調來的檢察官正襟危坐,身上別著黑金色的徽章。而在右方的辯護人席位上,有奕巳竟意外地看到了,莫迪教授?
  莫迪教授來擔當他的辯護人,這是他根本沒有想到的。
  而就在他晃神的期間,在法官主導下的控方的發言已經結束,輪到辯護方發言,莫迪教授整了整衣領,站了起來。
  「對於控方懷疑我方當事人涉及投毒事件,我澄清以下幾點。其一,即便蕭奕巳與許多多有交往,但這並不能證明,兩人在投毒事件有傳統。控方若指證這點,請提出更準確的證據。其二,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證明蕭奕巳與慕梵所中之毒有直接關聯……」
  莫迪話還沒說完,就被一人打斷。
  是包法利,作為共和國法官的他,如今竟然和帝國特使一起坐在控方席位上,實在是諷刺。
  「但是慕梵殿下的毒素非解藥不可解,而他在蕭奕巳身邊時,已經不受毒素控制,難道不是蕭奕巳給了他解藥嗎?這就足以證明,他是共犯!」
  「法官大人。」莫迪教授向主審法官道,「有人打斷我方發言,請您嚴格按照規則審查紀律。」
  法官一拍槌,警告。
  「控方請注意法庭秩序。」
  包法利蔫蔫地,不再說話。
  莫迪繼續道:「剛才的話,也正是我想說的。事實上,校醫院接受慕梵後第一時間做了檢查,證明他體內仍有毒素,只是被壓製住,並不能發揮功效。因此,並不能證明蕭奕巳給慕梵服用了解藥……」
  又繼續陳述一段後,莫迪示意發言結束,坐下。
  接下來,法官示意雙方就問題進行焦點質證和辯論。而總結下來,問題關鍵爭議是,當時慕梵的情況究竟是怎麼好轉的?如果不是有奕巳給他解毒,他為什麼沒有繼續失控?對於這點,莫迪提不出反駁證據,控方也不能提供更多證據,雙方一時陷入僵局。
  「這就是最大的疑點!」包法利抓住機會狠咬一口,「如果他不是共犯,沒有解藥,那慕梵殿下為何沒有繼續失控?那可是足以控制鯨鯊的藥劑量,難道你們要讓我相信——」
  他指著有奕巳,嘲笑道:「這個不過剛剛入學,異能等級如此低的平民,竟然有辦法控制住殿下的暴走嗎?他以為他是誰,可以對一個鯨鯊施展壓製異能?!」
  他這嘲諷的意味和吹捧帝國的做法太過明顯,在場的很多人都皺起了眉。
  「這傢伙怎麼回事?」沈彥文低聲道,「明明幾個月前的入學資格評議上,最針對慕梵的就是他,為什麼他現在又去討好帝國?難道就不打臉麼?」
  「不是討好慕梵,也不是討好亞特蘭蒂斯帝國。」伊索爾德明晰道,「是迎合他自己的利益。這種人,只要有足夠好處,他哪會在乎這些禮義廉恥。」
  然而無論下面的人怎麼想,審判開始因為包法利的發言,開始轉向對有奕巳不利的局面。莫迪教授深深蹙起眉,開始思考如何輓回局勢。
  見狀,包法利更得意道:「如果他蕭奕巳能證明自己有這樣的天賦,我就是跪下給他做牛做馬又如何?」
  「做牛做馬倒是不必了。」
  事件的當事人,有奕巳卻突然開口,所有人齊齊回頭望去。只見身材消瘦的少年,望向控方席位,嘴角帶著莫名的笑意。
  「你至少說對了一點。當時慕梵之所以沒有繼續暴走,是我用異能壓製住了他。」
  「哈哈,你開什麼玩笑!」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包法利譏諷道,「區區一個黃毛小子,你還真以為自己能壓製鯨鯊?要我相信這個笑話,除非我真是豬腦。」
  「難道你不是嗎?」有奕巳反問。
  「你說什麼!?」
  「我說,閣下很有自知之明。」
  有奕巳盯著他,精神力一點點凝聚起來。
  【你是隻豬。】
  正在怒罵的包法利驟然失聲,就在身邊的人疑惑時,他一個躍步躥上桌子,四肢著地,開始真的像豬一樣哼唧哼唧地叫起來。周圍人錯愕萬分,有人試圖拉住包法利,卻絲毫不起作用。
  【告訴所有人,你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有奕巳繼續施展異能,而這一次包法利猶豫了一會,卻沒開口,臉上露出痛苦和掙扎的表情。像是有兩種力量在他體內爭鬥不息,讓他無法做出抉擇。
  他被別的人施展過異能壓製!那人的命令還在他潛意識內,嚴守著這個秘密。有奕巳意識到自己暫時還無法破開這道壓製後,立馬換了一個命令。
  【說你為什麼要針對我。】
  受到有奕巳操控的包法利,突然不再學豬叫,而是開口說出震驚所有人的話。
  「我就是看不慣你,看不慣你們這些愚蠢的北辰學生!什麼榮譽尊嚴,全都是狗屎,威斯康那個老傢伙憑什麼一直坐在校長的位置上?早晚我會取而代之,我要—」
  「夠了!」和他同坐的一人猛地站起,怒視有奕巳,「快解除你邪惡的操縱!」
  「邪惡?」有奕巳笑了笑,「異能壓製,這是每個檢察官的必修課。包法利先生既然不相信我有這個能力,我只能示範給他看。」
  「你明明操控著包法利,讓他胡言亂語!」對方吼道。
  「我下的命令,只是讓人說出真心話。這點您身邊的檢察官可以證明,如果說您不相信,不妨親自試一試?」有奕巳收斂起笑容,黑色的眼睛望向他。
  對上有奕巳的眼睛,那人嚇出一聲冷汗。包法利再不堪也是二級高級法官,這個新生能這樣壓製他,未必就不能控制自己。如果到時自己也失言說出什麼不該說的,那可就……遲延了稍許,對方終於坐下。
  而此時,在場的所有人已經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包括審判席上的三位法官們,他們望向有奕巳的目光,滿是不可思議。
  唯有莫迪教授還算鎮定,他再次起身。
  「蕭奕巳,你的異能幾級?」
  「四級,快五級了,教授。」
  「你能控制這位法官?」
  他指包法利。
  「如您所見,教授。」
  「所以當天晚上,你是用異能控制慕梵,才抑制了他的暴走?」莫迪眼睛眯了眯,「跨階壓製,又是對鯨鯊施展,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證明你所言為虛,只會對你帶來更多的不利。」
  他的眼睛裡有擔憂和警告,像是恨不得有奕巳立刻否定自己說過的話。其他人聞言,也紛紛看向有奕巳,同樣期待著他否定自己之前的驚人之言。
  有奕巳卻辜負了他們的期望,他張口,一字一句道:「我的話沒有一個字虛假,教授。我使用異能壓製了慕梵,讓他免於暴走。」
  話音剛落,在場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不敢置信,所有人都是不敢置信!有奕巳能用異能控制住一名高級法官,他們還可以勉強接受,相信他是天賦異稟。但是慕梵是鯨鯊,多麼可怕而強大的生物。這樣的生物竟然被眼前這個少年,用異能壓製了?
  他還是人嗎?
  還是說他其實也是個怪物?
  莫迪將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深深嘆了口氣。這就是他不想看到的。即便有奕巳真的通過這樣的方式證明了自己的清白,日後的他也會遭到更多的驚問與懷疑,甚至是來自他人的迫害。
  然而眼前的少年不知為何,卻像是打定了主意,他的眼神裡沒有退縮。
  莫迪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問:「除了你自己,還有誰能幫你證明這點?」
  有奕巳猶豫了一下。
  歷史是如此驚人的巧合。就在眾人安靜地等待時,會議廳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越過眾人,徑直走到有奕巳面前。
  「我可以證明,他的話是真實的。」
  亞特蘭蒂斯王子殿下,抵達現場。
  
  第46章 烽煙再起(八)
  
  有奕巳隔著木欄,與慕梵遙遙相望。
  他想過自己與對方再次相見的場景,卻沒有料到竟然是在審判的現場。而他更沒有想過,這位可以說是他宿敵的殿下,竟然會在這裡替他作證。
  吃驚的人顯然不止他一個。主審法官好不容易找回了理智,慎重問道:「殿下,不論您是什麼身份,在這裡您也只是星法典面前眾生一份子。您能確定,自己所說的話的真實性?」
  慕梵說:「我以海神的名義擔保。」
  在場所有人面露錯愕,對於亞特蘭蒂斯人來說,海神是他們唯一的真神,沒有人敢以此說笑。
  「您的意思是,您眼前的這位學生,蕭奕巳,他可以對鯨鯊的意識產生影響?他的異能竟然可以做到這種地步嗎?」法官問。
  坐在控方席位上的亞特蘭蒂斯特使面露不悅,戒備地看向蕭奕巳。
  「並不是操縱了我,實際上,蕭奕巳之所以能壓製我,恰恰是因為我當時已經意識不清。」慕梵解釋道,「就是因此,他的異能才能起作用。如果是現在,我可以擔保,蕭奕巳並不能壓製我。」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然而,他們又聽見慕梵說:「但即便是這樣,換做其他人,甚至是貴國的高級檢察官,也不能趁我意識不清時壓製我。僅僅是進入鯨鯊的意識領域,就會讓他們自身失控,甚至是精神力枯竭。」
  慕梵看向有奕巳,「而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他有著可以匹敵我的精神力。這份力量,按照帝國的話語說,來自於信仰。」他的眼睛專注於對方的面容。
  「你信仰什麼嗎?」
  有奕巳沉默一會,開口:「我不信奉神明,自由、秩序與正義,就是我全部的信仰。」
  「很好的回答。」
  慕梵微笑,「我的證詞就到此結束,法官大人,請繼續審判。」
  看著他乖乖地退回旁聽席,想要責怪慕梵打亂秩序的主審法官也束手無策。他只能按照程序,繼續將審判進行下去。然而,結果已經無需多言。就連受害者自己,都出庭為蕭奕巳作證,這個審判的結果已經顯而易見。
  「本庭當庭宣判,蕭奕巳涉及對慕梵投毒一案,經過雙方質證與辯論,經過法庭充分考量,宣布蕭奕巳沒有嫌疑,無罪。」
  砰!
  法槌重重的敲下,牽掛在所有人心頭的懸念,也終於落地。
  有奕巳被警衛解開手銬,剛走出被告席,就看到莫迪教授正向自己走來。
  「你太亂來了。」莫迪責備道,「今天這樣會招來多少風險,你知道嗎?蕭奕巳,你還是個孩子,保護你本是我們的責任,你不應該拼到這種地步。」
  有奕巳明白教授是在真的擔心自己,心暖道:「教授,請不用擔心我,我有分寸。」他的目光投向不遠處,「很多時候,如果沒有一定的籌碼,就不會得到別人的尊重。」
  莫迪焦急道:「可我也不想你還沒成長到足夠的地步,就被人暗害——」
  「我明白,我知道。」有奕巳制止住他繼續說下去,「但是現在我需要更多的力量,請原諒我不得不這麼做。而且,」他笑了笑,露出一個狡猾的表情,「我記得星法學院的規定是,學生可以熟練掌握異能,就可以契約守護騎士了吧?您覺得,這次事宣揚出去後,有多少人會來申請做我的守護騎士呢?」
  莫迪一愣,隨即懊惱又好笑道:「你拿這次審判給自己打廣告?蕭奕巳,你膽子可真不小。」
  有奕巳笑嘻嘻道:「回去該好好篩選騎士候補的名單了。以我現在的情況,最少需要一個團的騎士來保護我。」
  「你這臭小子……」
  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輕鬆了些,正要繼續交談下去,有奕巳便被一群人圍住。
  「你這小子!」沈彥文狠狠一拳砸在他胸膛,「你嚇死我了知道嗎?出了這麼大的事,我簡直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伊索爾德微笑,「還好最後結局是好的。」
  衛瑛:「你什麼時候招騎士?」
  其他檢查官候補系的同學也全聚集了過來,圍著他又是驚嘆又是寬慰地笑鬧了好久。有奕巳只能忙著一一應付他們,然而周圍的聲音,卻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祝賀你成功擺脫嫌疑。」慕梵走到他面前。
  「這還要感謝殿下的無私幫助。」有奕巳客套地回答。慕梵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其他幾人在背後議論他。
  「怎麼搞的,慕梵今天好像陰陽怪氣的。」
  「殿下脾氣一直古怪……」伊索爾德苦笑道。
  有奕巳一直盯著慕梵的背影,注意到他和一旁追來的帝國特使低聲交談著什麼,臉上的表情帶著疏離的防備。而之前在審判時露出的那種從容有餘的笑臉,此時也消失不見。
  他高傲,但也會審時度勢;他懂得分寸,卻不會曲意迎逢。慕梵,生來便擁有令人望不可及的地位,卻偏偏要自降身份入學北辰;似乎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卻偏又伸出援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有奕巳想,自己恐怕一輩子都無法明白這個傢伙了。
  這一次突如其來的橫禍,總算是告一段落。但有奕巳跌宕起伏的校園生活,至此才掀起新的篇章。作為第一個還沒畢業就先上過審判庭,還是出現在被告席上的檢察官候補,有奕巳受到了來自全校師生的高度關注。當然,其中必然免不了一些閒言碎語,但是在有奕巳面前,卻沒有任何人敢表達出這種情緒。
  為什麼?單憑他暴露出來的可以跨階使用異能壓製的這一能力,誰敢再小瞧他?
  現在人們提到蕭奕巳,反應基本是——
  「蕭奕巳,我知道,前陣子剛剛被審判過的那個學生嘛。」
  「不不不,他可不好惹!連禿頭包法利都栽在他手下,你想得是個多殘暴的傢伙。」不了解內情的外人。
  「我倒是挺崇拜他的,聽說他和冷面莫迪關係也很好。」來自檢察官候補系的心聲。
  因此,雖然謠言不斷,但有奕巳總算是過上了表面平靜的太平生活。除了——
  「請相信我對你的心意是真實的!」
  一名身著黑色校服的高大男生噗通一聲半跪在他面前,手裡不知從哪裡掏出來一枝新鮮的玫瑰,攔住了有奕巳的去路。
  「哦,智慧與美麗的人兒,我對你的忠誠天地可鑒。哪怕知道自己不可能做你的唯一,也請收下我,成為與你相伴的一員。」
  聽著對面可歌可泣的「求愛」發言。有奕巳忍著跳動的青筋,面無表情地接過花朵。
  「謝謝,如果師兄是想申請做我的騎士的話,先問一下我身後這位吧。」
  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男生抬起頭,就看到站在有奕巳背後,面色黑沉的衛瑛。女孩挑了挑眉,看向他,「要搶貨,先跨過我的屍體再說。」
  「打就打!」那男生道,「劃下條道來!」
  有奕巳:「……」他實在是不能理解守護學院那邊的黑話。
  然後那兩人便到一旁的空地上打了起來,飛塵漫天。
  沈彥文偷笑道:「我說,既然你不打算隨便接受這些人的騎士申請,幹嘛還要收他們花?你知道麼,現在守護學院那邊都流傳開來了,送什麼你都不收,唯有送花才能討好你。你的新外號可是——花仙子,哈哈哈哈,花仙子!」他捧腹大笑起來。
  有奕巳卻沒有笑,他撫摸著花朵,輕聲道:「因為有人很喜歡花,我只是替他收著。」
  他曾經認識的一個朋友,喜歡鮮花,喜歡植物,喜歡一切與生命有關的美好事物。
  沈彥文的笑意收斂起來,「小奕,你還……」
  「事情絕不是那麼簡單,彥文。」背對著他,有奕巳的聲音傳過來,顯得有些冰冷,「我會查清楚的,究竟是誰在幕後操縱,直到他們付出同等的代價。」
  沈彥文原以為,事情結束後一切都會恢復原樣。然而,他卻忘了,發生的事會在生命中留下刻痕。失去的人不會回來,留下的人也不會忘記。
  「走吧。」有奕巳一掃陰影,回頭對他笑道:「今天可是期末考,別去遲了。」
  「哦,哦!可是衛瑛和那傢伙怎麼辦?」
  「讓他們繼續打吧。」
  沈彥文替兩位爭風吃醋的候補騎士默哀了一番,便跟在有奕巳身後拍拍屁股走人了。
  北辰校園的生活,似乎是一如既往。考試,復習,考試,有奕巳在這裡的第一個學期,就這樣結束。在學校放假後,伊索爾德和沈彥文、衛瑛等人相繼離開,只有他申請了留宿學生宿舍。
  這一段時間,他可以說是過了一段真正清閒的日子,沒有人來打擾他,也不用忙於課程,只要安心地閱讀有銘齊留下來的大量書籍就可以。
  然而,平靜很快被打破,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找上門來。
  「慕梵?」
  他看著眼前的亞特蘭蒂斯王子殿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前的長髮被剪短,身上的衣服也換做一般的款式。一頭利落短發,一身便衣站在他面前的慕梵,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鄰家少年——除了顏值高了那麼一點。好吧,有奕巳不甘心的承認,是高了很多。
  換了新造型的慕梵,似乎整個人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和我出門一趟。」他張口就道。
  「理由?我可不像殿下那麼清閒,每天還有教授布置的課外任務要——」
  慕梵打斷他,「難道你不想知道,害死你朋友的罪魁禍首麼?」
  「我馬上就去!」
  
  第47章 烽煙再起(九)
  
  有奕巳和慕梵單獨出門,這絕對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兩人並肩走在路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後。有奕巳的身體還正在發育期,比不上慕梵這個百年老妖精,沒走幾步就被落在了後面。而他脾氣又倔,不願開口,只能加快步伐跟上。
  等慕梵反應過來的時候,有奕巳為了追上他,已經跑出了一身的汗。
  「你……」他微微皺了皺眉,隨即放緩了腳步。
  「下次跟不上的時候,就說一聲。」
  有奕巳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點了點頭。
  兩人這時候,已經走出了北辰的學生宿舍區,再往外走便是被學生們成為「墮落街」的一條商業街,小吃娛樂休閒,打發時間的上鋪應有盡有。然而今天,這些鋪子卻鮮少開門。
  有奕巳正覺得奇怪,慕梵卻開口了。
  「他們做的是北辰軍校的生意,學生都放假走了,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有奕巳一愣,發現自己疏忽了這點。但是慕梵竟然了解這方面的行情,倒讓他感覺有點意外。王子殿下,不應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嗎?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讓有奕巳徹底顛覆了自己的看法。
  只見慕梵帶著他走到一家還沒關門的店門前,進去和老闆說了些什麼,再出來的時候一個高壯的男人看著有奕巳,不屑地哼了一聲。
  「這就是你的夥伴?看起來很弱,能行嗎?」
  慕梵微笑,「他行不行我知道,不用你操心。」
  壯漢哼了一聲,在前面帶路,兩人緊跟著。這一路上,拐彎,繞小路,走密道,有奕巳一直跟著,雖然心裡的疑惑越來越大,但是他卻沒有開口問一句。而最後,那人將他們帶到一座不起眼的三層小建築面前,收了慕梵給的錢物,扭頭便走了。
  「這裡是哪?」有奕巳開口。
  慕梵好笑道:「你這時才問,不怕我把你賣了?」
  「比起殿下,我可不值錢。」
  慕梵看了他一眼,「那可未必。」
  接著慕梵在前領路,帶著有奕巳進了這貌似普通的建築內。
  直到進去後,有奕巳才發現,這竟然是一個拍賣場。建立在這麼隱蔽的地點,能使什麼正兒八經的拍賣場嗎?果然,稍微打量了一下正在寄賣的貨物,就知道這不是一家能存在於陽光下的拍賣場。
  「這裡是北辰最大的違禁品交易場。」慕梵開口道,「軍火,毒品,x藥,各種各樣的東西,只要想要,都可以在這裡得到。」
  「包括可以毒倒一頭鯨鯊的毒藥?」有奕巳問。
  慕梵笑了,「你猜到就好。」
  「你想說的是,許多多之前是在這裡買到的毒藥?或者是別人買了轉手給他的?你要在這裡找出當時的買家?」兩人找了一間包間,說話還是壓低了聲音。
  慕梵卻搖了搖頭,「你知道這拍賣場是誰開的?是蘭斯洛特·奧茲。」
  「聽起來有點耳熟。」
  慕梵無奈地道:「當年北辰七將之一,在有卯兵殉職之後便消失於軍政界,不問世事。然而,其實奧茲家族一直經營著兩國邊境的地下貿易,比起有壬耀,他才是北辰當之無愧的地下之王。」
  「做這種交易,最重視的就是信譽,無論你是殺人犯、強盜、土匪,他都要確保你在這裡的交易安全無憂。如果蘭斯洛特把客戶的信息泄露了出去,就是自砸招牌。」慕梵又加了一句,「當然,如果你親自上陣和他說明緣由,也許就會不一樣了。」
  「還是算了。」有奕巳面無表情道,「我不過一介孤兒,何德何能勞煩動這位,你剛才叫他什麼?」
  「地下之王。」
  這名字可真夠別緻的。有奕巳想,自己以後要是另起爐灶、獨霸山頭,絕對不要起這麼土氣的外號。
  慕梵深深看了他一眼,「既然你不願意,那隻能走另一條路了。」
  「什麼?」
  「買。世上沒有不能解決事,無非是利潤不夠大。我們花錢買情報,對方不至於拒絕到手的利益。」
  有奕巳:「……我沒帶錢。」
  慕梵:「我還不至於指望你。」
  有奕巳聞言,有種莫名的抑鬱。
  不一會,慕梵招手喊來拍賣場的一位侍從,附耳低聲說了句什麼。侍從露出為難的表情,慕梵又說了句什麼,侍從點了點頭退出去。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交給了慕梵一樣東西,有奕巳遠看了一眼,那似乎是一個儲存器。
  「主人說,客人的情報不方便透露給各位,但是可以交易一些線索。」侍者說完,便退下。
  指尖把玩著儲存器,慕梵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不過一個小小的東西,關係到多少人的命運。」
  「就這麼簡單?」有奕巳皺眉,「既然這樣,你又何必特地帶我來此。」
  「我只是想,也許以後你也會用到這些渠道。」慕梵說,「而且帶你來這裡,是因為這邊還是一個絕佳的觀景點。」
  觀景點?
  有奕巳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便注意到拍賣場包間的窗口正對著星港。在這裡,可以清晰地看見星港的飛船起起落落。
  「你……」
  有奕巳話還沒說完,便聽到星港上空傳來熟悉的破空聲。那聲音他曾經聽過,讓他回想起入學測試前夕,和伊索爾德一起偷跑去港口,圍觀北辰艦隊回航時的情景。此時,同樣的聲音再次響起,星港上空的空間防禦罩緩緩打開,一艘艘帶著炮火痕跡的星艦駛入進來。
  北辰第三艦隊,返航了。
  那一刻,星港附近的居民都抬頭望著那一艘艘黑色的龐然大物。它們無聲而有序,帶著剛從戰場歸來的縷縷傷痕。然而這一次,有奕巳卻沒有聽見任何歡呼,仿佛寂靜就是對一切的注釋。
  慕梵不知何時也走到了他的身邊,和他一起安靜地看著艦隊入港。
  即便隔著老遠,有奕巳仿佛也能看清北辰第三艦隊的斑駁傷痕,也能聞到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硝煙味。
  他們沒有打敗仗,卻也沒有勝利。出發時帶著榮耀和使命,歸來時卻得不到歡呼與感激。
  周圍的空氣,仿佛凍結了一般。
  有奕巳喃喃道:「戰爭,究竟是什麼?」
  慕梵:「是死亡。」
  無論勝利還是戰敗,唯一永恆不變的,就是戰爭帶來的死亡。
  之後兩人離開拍賣場,走上街,可以看到三三倆倆穿著軍服的人,都是剛從星艦上歸來的第三艦隊的軍人。他們臉上沒有如釋重負的歡笑,卻有著難以言喻的疲憊。
  有奕巳走在街頭,暮然看到一個熟人。
  「柏——!」
  他正準備喊人,卻看到神情恍惚的柏清不小心撞到一個小孩。他馬上蹲下身,想要扶著那孩子。然而小孩的母親卻飛快跑過來,將孩子抱走。她留給柏清的背影,都是慌亂而恐懼的。
  什麼時候,北辰的人民也開始恐懼他們自己的軍人了呢?柏清握緊拳頭,嘴角是難以咽下的苦澀。身後的戰友走上前拍著他的肩膀,兩人一起離開。
  從始至終,有奕巳旁觀了一切,卻沒有幫到任何忙。
  「你的朋友?」慕梵問,「不去打招呼?」
  「我想,他現在應該不希望被打擾。」有奕巳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在路上,他們還看到了許多其他軍人,他們臉色的表情大多和柏清一樣,麻木而無措。看來炸毀那顆居住星,以及誤傷平民所帶來的影響,直到這時還沒有消除——無論是在民眾心中,還是在這些軍人的心裡。
  「人類很狹隘。」慕梵道,「同樣是戰爭和死亡,只要打上一個正義的名號,他們就會歡呼雀躍,將犧牲者奉為烈士。但是戰爭有正義的嗎?」
  「有時候戰鬥是為了自衛,不得不反抗。」有奕巳說,「但是至少,這一次不是。」
  「是嗎?」慕梵自嘲,「那你覺得什麼是正義的戰爭,就像是兩百年前的那場?」
  這是兩人之間,第一次正式談論起這個隱晦的話題。
  有奕巳心抖了抖,不知道慕梵是不是打算捅破那層窗戶紙,他深吸了一口氣,道:「至少,當年率先開戰的不是我們。」
  慕梵平淡道:「是嗎?那你覺得,帝國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開戰?僅僅是因為野心?」
  有奕巳警覺,「什麼意思?」
  這一次,慕梵卻是沒有再回答他。有奕巳看著他沉默的側臉,仿佛看到了許多掩藏於暗處的隱秘。
  在兩人回到學校之前,有奕巳終於忍不住又問他。
  「那麼,你為什麼要幫我?難道不在意當年的事了嗎?」
  慕梵望著他,眼中閃過諸多思緒,然而最後,只匯成了一句話。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如果非要憎恨誰,那就是什麼都無法輓回的自己。」他說,「情報查清後,我會再去找你。」
  留下最後一句話,慕梵離開了。
  有奕巳站在原地,看著慕梵離去的背影,思考著他話裡的意思。難道慕梵的意思是,當年的戰爭,並不只是一場侵略與反侵略那麼簡單?聽語氣,裡面似乎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他百思不得其解,決定回去好好看看銘齊留下的徽章,找一找是否有什麼線索。
  就在當天,北辰第三艦隊歸來的消息很快傳遍國內。
  這似乎是宣告著一場內戰的結束,然而,卻是另一場戰鬥的開始。
  第二個學期開學一個月後,有奕巳得到消息,因戰鬥中濫殺平民的行為,北辰第三艦隊被告上了軍事法庭。
  而在那之前,一切看起來都風平浪靜。
  
  第48章 龍臥於野(一)
  
  北辰軍校第二學期的返校日。
  清晨,天光剛剛亮起,便有人敲響了樓下的大門。
  砰砰砰!
  「小奕,快點開門!人呢?」
  「噓,他說不定還在睡覺。」
  「我就是怕他睡到日上三竿,才過來找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麼?喂,蕭奕巳!」
  久違的吵鬧聲,將有奕巳從通宵中喚醒。
  他睜開睡眼惺忪的眼睛,頂著一頭亂發探出頭去。
  剛探出窗戶望去,便看到三個排成一排的腦袋,沈彥文、伊索爾德和衛瑛,這三個傢伙排排站地望著他窗口,看到他出現,不約而同地露出一個笑臉。
  「早啊,小奕。」伊索爾德。
  「你還不快起床!」沈彥文。
  「作為一名優秀的軍校生,應該有良好的生活作息。」這肯定是衛瑛無疑。
  有奕巳再大的起床氣,看到這三個人也都熄火了。
  「好好好,你們等著。」
  他半睡半醒的換好衣服,下去開門將三人迎了進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明天才正式行課。你們今天這麼早來喊我做什麼?」
  「今天是個重要日子,你忘了?」沈彥文毫不客氣地在大廳沙發坐下,看著他,「今天是年級首席的公布日!」
  有奕巳才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伊索爾德取笑道:「看你一點都不在意,莫非是成竹在胸?似乎沒有將我們這些競爭者看在眼裡。」
  「沒有,沒有。」有奕巳連忙擺手,「只是最近在忙著查一些資料,把這事給忘了。」
  「查什麼?」
  有奕巳看著伊索爾德,心想對方好歹也是帝國的大貴族,或許他也知道一些當年的隱秘?但是想到慕梵與星鯨家族的糟糕關係,有奕巳想了想,決定還是先不要給伊爾帶來更多的麻煩。
  「一些論文要用的資料。」有奕巳有些心虛地敷衍了過去。
  伊索爾德沒察覺出什麼,而是道:「說起來,這個假期殿下也一直沒有回國,似乎是在查一些事情。」
  「你知道!?」有奕巳敏感地問。
  伊索爾德苦笑道:「有些事,即便我不想知道也必須知道。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嗎?有奕巳想,慕梵當天的話,是否也有這個意思呢?不過這傢伙說回去查情報,過了這麼多天都沒有消息,不會是忽悠了自己吧。
  他正揣測著,門口傳來一陣停頓有序的敲門聲。
  「打擾了,請問蕭奕巳同學是否在這裡?」
  幾人齊齊轉頭看去,看到一個穿著正裝的男子正站在有奕巳宿舍門口。
  「梅德利?」伊索爾德驚呼。
  「原來海因裡希家的小少爺也在這。」梅德利微笑,「那麼,就不用多走一趟了。蕭同學,殿下派我來找你,說是當日所查的事情已經有了下文。」
  有奕巳問:「慕梵他人呢?」
  「殿下正在別處準備。」書記官神秘道,「而這件重要的事,還需要諸位配合。」
  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慕梵和他的書記官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
  今天是返校日,同時也是公布年級新首席的日子。一大早,已經返校的學生們便聚集在公布屏前,翹首以待地等待最新的名單。
  上午九時,名單準時發布,人群裡一片議論。
  「克里斯蒂師兄又蟬聯了四年級首席。」
  「四年級現在是在外面實習吧。」
  「我說,如果有琰炙師兄如果沒留級,這個首席才有懸念。看,三年級的首席變成琰炙師兄了。」
  「你們看一年級的!」
  大屏幕上公布的一年級首席,星法學院:有奕巳;守護學院:沃倫·哈默。
  這兩個名字,與其說是意料之外,不如說早就在所有人意料之內。有奕巳的特殊,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因此哪怕他是有史以來北辰第一位異能等級不足五級的首席,也沒有人敢質疑他的能力。倒是沃倫的首席地位,並沒有得到所有人的認可。
  「一年級守護學院裡,最強的不是沃倫·哈默吧。」有人質疑道。
  「就算衛瑛比他稍遜一籌,不是還有那個亞特蘭蒂斯的王子麼?」
  「你忘了,慕梵被校長親口說過,慕梵不能擁有騎士資格,這首席也不會輪到他。」
  「騎士是騎士,首席是首席,兩者不能混為一談吧。」
  「這倒也是……」
  名單剛公布出來,圍繞沃倫與慕梵究竟誰更適合成為首席的爭執,已經開始傳開。混在人群中,女孩聽著人們的議論,悄悄退出人群。
  沃倫·哈默與慕梵的首席之爭,是否可以拿來利用做些文章呢?
  「哎,齊修!」
  前面幾個守護學院一年生聚在一起,圍住一個表情淡漠的男生。
  「沃倫當了首席,你也是次席,這下可算是一步登天了呀。」
  「怎麼樣?做叛徒的感覺是不是很爽?」
  「抱住哈默家的大腿,果然就是有好處啊。」
  幾個人冷嘲熱諷,齊修從頭至尾臉色未變一下。
  「讓開。」他冷冷道,「既然你們知道我是次席,再惡意挑撥,我就按紀律處置。」
  「你……」
  那幾人悻悻地放他離開,看著他的背影道:「不過就是哈默家的狗腿,有什麼好得意的?」
  「齊家先祖有靈,肯定會被他氣死。」
  齊修。
  女孩看著前方的背影,眼前一亮,或許她找到了一個插入點。她邁開步伐,悄聲跟了上去。
  「齊修同學。」走到僻靜處,她小跑地追上去,微微一笑,「有一些問題,我想要請教一下你。」
  齊修停下腳步,正準備拒絕。突然眼前一片昏暗,他竟然感到渾身乏力,無法控制自己的身軀。
  「你……」
  「放心吧,只要好好睡一覺,睡一覺,醒來什麼都不會記得了。」
  齊修閉上眼睛,暈倒在地上,而他昏迷前,只記得眼前那一片耀眼的紅色。
  時間到了下午,學生們還在議論剛公布出的首席名單,一條重磅的消息再次投入流言的池子裡。
  「喂,沃倫和慕梵現在在訓練室決鬥呢。」
  「什麼,不可能吧?他們都不是那麼衝動的人啊!」
  「聽說是沃倫的手下被發現昏倒在慕梵的宿舍外,沃倫去找他質證,兩人就爭執起來了。」
  ……
  學院裡風波再起,她跟在人群裡,抵達訓練室,看著已經戰在一起的慕梵與沃倫,也是有些不可思議。本來只是準備稍微動些手腳,擴大兩人的矛盾,沒想到竟然一下子點燃了導火索。
  沃倫就罷了,慕梵是那麼好鬥的人嗎?
  「難道是上回毒素的影響,還沒有清除?」
  仿佛是說出她心聲似的,旁邊傳來一人的喃喃自語。
  「伊索爾德!?伊爾同學。」她一驚,隨後裝作平靜道,「上回的毒素是怎麼回事,難道殿下他沒有完全恢復嗎?」
  伊索爾德對她點了點頭,道:「殿下幼時受過一次襲擊,留下了暗傷。估計毒素和以前傷患的影響,讓他變得暴躁。他平時不會如此,再繼續下去的話……」
  「會怎樣?」
  「我擔心殿下傷勢擴大,會再次暴走。」
  她驚訝,「有那麼嚴重?可是,說蕭奕巳同學不是已經壓製住他了嗎?」
  「那只是一時的。糟了!」伊索爾德低喊,「殿下開始失控了!」
  女孩也循聲望去,之間慕梵裸露在外的皮膚開始浮現銀色的斑紋,整個人的氣場都變得冷厲而恐怖。
  「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變回鯨鯊——」不等伊索爾德說完,她已經小跑地離開訓練場。
  開什麼玩笑,慕梵又失控了,還要變回原型?她的計劃裡根本就沒有這一出。她只是想挑撥慕梵與北辰的關係,再順便拉沃倫下水而已,可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也送在這裡。
  對了,毒素的話,解藥,解藥!
  女孩匆匆跑回宿舍,解開了好幾層偽裝,取出一個小瓶,剛想跑到外面去,卻聽到身後一聲輕笑。
  「果然在你這裡,黛爾。」
  她一驚,回頭赫然看到一個人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口,那雙眼睛好似看破了她的一切伎倆。
  星法學院新晉首席有奕巳,正在這裡守株待兔。而他們計劃中的獵物,也如期咬鉤了。
  黛爾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後在所有人未反應過來之前,將整瓶藥水灌入自己嘴中,並用異能將瓶子毀屍滅跡。做完這一切,她看向有奕巳,微笑道:「蕭同學擅闖女生宿舍,傳出去,恐怕不太好聽吧。」
  「我我我我的天!」一旁沈彥文目瞪口呆,「她也太狠了吧!」
  有奕巳也有些驚訝,他沒想到被抓住把柄後,黛爾能這麼迅速地毀滅證據。要知道即便那是解毒劑,也隱藏著各種不安全成分,喝下去不知道會有什麼副作用。她的確心狠,如果不心狠,又怎麼會想到這麼利用自己的身邊人呢?
  但是——
  「你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
  有奕巳氣笑了,大步走上前,一把撐在後面的墻壁上。
  「你以為這個小把戲,就可以讓你逃脫制裁?」
  黛爾緊貼在墻壁上,看著那雙隱藏著怒火的眼睛,仿佛墜入寒窖。
  她差點忘記,眼前這個人的身份。他不僅是新任首席,跨階異能者,更是曾在入學測試上,將上百個人耍的團團轉。
  只聽有奕巳附耳道:「我會讓你為自己做的事,付出百倍的代價。」
  
  第49章 龍臥於野(二)
  
  「你以為這個小把戲,就可以讓你逃脫制裁?」有奕巳對女孩道。
  「毀滅證據,的確,即使我們指證你,也不能真的把你怎麼樣。但是你忘了一件事。」有奕巳笑,「就在今天,我剛剛晉升為首席。」
  「你……」黛爾疑惑地看著他。
  「首席的命令,所有人都必須聽從。如果我將這消息傳出去,哪怕只是流言,其他人會怎麼看你?」有奕巳道,「不僅如此,我會下令,所有星法學院的學生都不得與你往來。」
  「別開玩笑了。」黛爾失笑,「我會怕這些小事?」
  「你會。」有奕巳說,「一些人或許什麼都不會做,但是那些喜歡落井下石的人,卻會如跗骨之蛆一樣圍上來。即便我不繼續下令,你也別想在這裡過得安生。今天你也看到了,就像齊修那樣的人都會有人針對。而你到時的處境,只會比他惡劣百倍。你想象過,從早到晚,都被人當做低人一等的生物欺凌的場景嗎?」
  有奕巳笑看著她,「無論是休息還是課上,身上都帶著異類的標籤,都要面對他人鄙倪的目光。你會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最低等的蛆蟲,做什麼都是錯誤的,沒有自尊,沒有喘息的時間,活著就像個幽靈。」
  他湊到她耳邊,「到時候,你最重視的名譽和利益,都將成空。而你什麼,都得不到。」
  黛爾的臉上開始露出惶恐。
  校園霸凌做到極致所產生的後果,恐怕是任何人都無法承受的。人類是群體動物,而群體產生的排擠,會讓被孤立的個體,徹底失去共存的空間。
  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威脅,有奕巳真心打算毀了她。
  「或者你可以向背後指使你的人求救,但是他們願意為了一個沒用的棄子,浪費這麼多資源嗎?」有奕巳漆黑的眼睛看著她,「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黛爾終於崩潰了,她從來沒有想到,一向笑臉迎人的蕭奕巳,露出這樣表情的時候會是如此恐怖。
  「不,你不可以這麼做!你沒有權利——」
  「我有。」有奕巳冷聲道,「我說過,無論誰傷害了我重要的人,我會讓他十倍奉還。」他聲音冷酷,沒有半點留情。
  「黛爾菲恩·哈默。」沃倫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你最不該做的事,就是惹怒不該惹的人。」
  黛爾看著他,看著他旁邊的慕梵,此時王子殿下哪裡有一點失控暴走的模樣?這一刻她明白,全部都是計謀,讓她露出馬腳,讓她墮入地獄的計謀。
  「我不會讓你墮入地獄的。」
  有奕巳輕聲道:「在你嘗夠痛苦之前。」
  黛爾現在已經害怕他害怕到膽顫的地步,她掙扎出來,向其他人求救,楚楚可憐道:「救我,哥哥,救我!」
  沃倫避開她:「我可不知道,我還有一個會背地裡坑害我的私生女妹妹。」
  「救我,我不想這樣,不要讓他害我!」
  她爬到慕梵身前。
  慕梵低頭看她,「他是在救你。」
  他挑起女孩的下巴,冷淡道:「現在你唯一的救贖就是告訴我們,背後指使你的人是誰?」
  看見她還在猶豫,有奕巳冷冷道:「你還可以讓我用異能壓製逼你說出實話。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可不保證,用完異能後你的大腦還能完好無缺。」
  與包法利那次不同,在本人極其抗拒的情況下用異能拷問,會對大腦造成不可輓回的影響。
  黛爾菲恩腦海里一片混亂,看著周圍人冰冷決絕的面孔,茫然無措。她只是被誘惑了,只是踏錯了一步,就要這樣的懲罰嗎?難道就不允許她做錯一次嗎?
  她只是不甘心,從來就不甘心,因為一個名分就輸給別人。作為一個作為不被哈墨家承認的私生女,她費心來到北辰,結識各種人物,只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而已,為了像沃倫·哈默那樣,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家族繼承人的身份出現。
  她想要獲得她本該得到的,有什麼錯!
  「我沒錯,我只是想要爭取更好的,有什麼不對——!」
  被逼到絕境的黛爾菲恩尖叫一聲站起來,衝向有奕巳。
  「你們這些人,不都是如此麼!」
  有奕巳冷眼看著她衝過來,然後被慕梵一掌擊下。慕梵出手毫不留情,將女孩狠狠摔倒墻面上。有奕巳蹲下去,看著她,「你的想法沒有什麼不對,只是用了錯誤的方法。和你不一樣的是,用骯髒手段得來的東西,我不屑要。」
  他開始使用異能控制女孩的大腦,只是在看見她掙扎痛苦的眼神時,忍不住問:「許多多的事,你可有過猶豫?」
  黛爾菲恩自知不能逃脫,自暴自棄地笑,「猶豫?我只是利用他而已。你同情他,可憐他?你這個偽善的小人,如今不也是什麼都做不到,哈哈哈。你……」
  有奕巳突然笑了,站起身。
  「抱歉,各位,我想要改變一下策略。」
  所有人看向他,只聽他緩緩道:「關於殿下的中毒事件,調查的結果是黛爾同學被人利用,她迷途知返,已經及時向我們供出了背後的謀劃和指使者。目前為了她的安全,暫時隔離不能接見外人。你們說,這個主意怎麼樣?」
  慕梵眼眸閃了閃,「守株待兔?」
  「那些人會上當嗎?」沃倫問。
  「不一定要等他們送上門來。」有奕巳說,「我們只要將消息傳出去,就自然會有結果。」
  「我記得,她應該還有一個母親住在中央星系。不知道,之後幕後人會怎麼對付她的母親。」沃倫說。
  黛爾菲恩尖叫,「你不能這樣,不能!我的母親是無辜的。」
  「要對你母親下手的不會是我們,而是你與虎謀皮的那群人。」慕梵說,「她的確無辜,但她將為你做出的事付出代價。」
  黛爾菲恩崩潰地嘶吼,卻沒有人理睬她。
  一場引魚上鉤的戲碼,到這裡就結束。黛爾菲恩被慕梵的手下押解走,王子的特殊身份在這時候到有了用處。至於校長那裡,自然有有奕巳去解釋,這也是一種便利。
  散場時,沈彥文忍不住問:「為什麼不直接拷問出幕後的人?」
  「你以為她真的知道什麼嗎?」有奕巳失笑,「像這樣丟之即棄的棋子,其實沒有太多的價值。而且現在拷問出來,我們可以做什麼?」他反問,「如果最後發現幕後人是議長,是首席大法官,我們該怎麼做?立刻站出來指責,只會被世人認為是瘋子吧。」
  歸根結底,還是他們的力量太弱小,慕梵地位雖高,但是在共和國也受不少限制,何況他背後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人。而且有奕巳猜測,那些策劃陰謀的人估計早就備好了後路,即便真的拷問出什麼結果,到時候也會被他們推脫乾淨。
  「那麼,現在這樣又是什麼?」
  「是警告。」有奕巳說,「消息放出去後,能告誡那群人,我們已經有了把柄。最起碼這一段時間,他們不敢再妄動。而只要再給我幾年時間……」他低著頭,將接下來的話埋在心裡。
  只要再給他一段時間,他擁有足夠的能力與地位,就會讓那些利用過他,傷害過他重視的人的傢伙們,付出代價。
  有一句話黛爾菲恩說的沒錯,每個人都想往上走、更進一步,這本身無可指責。但是一旦野心超過能力,誤入歧途,只會自毀前程而已。
  有奕巳想,他永遠不能走錯那一步。
  黛爾菲恩的消失,沒有在北辰掀起什麼風浪。一切的消息只在暗中傳開,明面上,一個學生的退學,並不會引起多少人主意。至於湖面下的波濤暗涌,那又是另一回事。
  有奕巳得到首席位置後,開始忙碌起來。
  忙著應付應接不暇的守護學院學生們,忙著管理年級秩序,忙著翻閱文獻。期間,他和慕梵算是盡釋前嫌。兩人對過去的事不再重提,反而互相加了通訊號,時不時還聯繫一下。有奕巳在燈泡王子那裡得到了不少隱秘的情報,有這樣一個合作夥伴,也是不錯。
  而就在這學期過了一個多月時,莫迪教授一臉雀躍地來找有奕巳。
  「通過了,通過了!」莫迪興奮道,「我早就知道,我知道你可以的。你有天賦又努力,做出的成果一定會得到認可。」
  這時有奕巳正在處理著手下次席,也就是伊索爾德交過來的這一周的年級總匯。他頭疼道:「教授,您冷靜一點,您指的是什麼?」
  「就是你上學期寫的那篇論文!我給你投了期刊,今天終於收到回覆。」莫迪說,「《星法》的總編回信給我,他們會在下周的月刊上刊登你的論文!」
  《星法》期刊!?
  有奕巳瞪大了眼睛,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家學術期刊,在業內的權威性人人耳聞目睹。打個比方,就比如二十世紀的《自然》、《科學》在學術界的地位一樣。
  還不明白,那再直白點。
  有奕巳的論文登上《星法》期刊,就相當於一個高中生的作文上了《新聞聯播》頭條。
  他要火了,全星際範圍內的。
  而與此同時,北辰第三艦隊被送上軍事法庭的消息,逐漸在外界流傳開。
  風雲變化,權位交替,不過眨眼間。
  
  第50章 龍臥於野(三)
  
  「《星法》的最新期刊你看了嗎?」
  「昨天剛出刊我就在星網上看了。」
  「這算什麼,我已經預定了實體版,下周就會寄到!」
  另外幾人羡慕道:「這麼好?」
  「嘿嘿,我姐夫是編輯部的,我問他走後門要的實體版,聽說這個月的期刊早就脫銷了呢。」
  新的一周開始時,在學生間熱議的,不再是兩個學院之間的八卦,或者守護學院今天又有多少人被蕭首席拒絕?引起人們關注的,是最新出版的權威刊物《星法》的頭版文章。
  《危險行為之接受——以被害人自我答責為視角》。
  這是本期《星法》期刊上最受人熱議的一篇論文。之前學界的普遍觀點是:只要被告人的行為構成了侵害,並達到需要被《星法》規制的程度,被告人就要承擔全部的刑事責任。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該論文的論者提出了一個鮮明的觀點——如果對侵害結果的產生被害人自己也有責任,就可以減少被告人的責任承擔。
  他略具了兩例。一例是,兩個異能者爭執鬥毆。如果被害人一方先挑釁對方而引起侵害,被害人也必須對自己先前的挑釁行為負責,減少被告人的責任。另一例是,如果一個少年明知自己沒有資格駕駛機甲,採用瞞騙的手段欺騙過機甲駕駛公司,即便因為駕駛公司的機甲而受傷,被害人也應自行承擔部分責任。
  自己行為自我負責,這就是被害人自我答責的要旨。
  在論文的最後,論者總結道:被害人與控方的控訴權不應漫無邊際地擴大,而應在合理的範圍內使用。被告人的辯護權,在目前的星際法治環境中受到過多忽視。這並不是一個好的現象。
  此論文一出,瞬間在學界投下一枚重磅炸彈。因為在此前從沒有人想過,一個事件的受害者本人也要對自己的受害負責。
  這本就是一篇引起爭議的文章,而在看到最後署名的蕭奕巳三個字時,很多學界大拿都懵了。這麼陌生的名字,是哪裡冒出來的牛人?
  最後一查更是驚呆所有人眼眶,這個蕭奕巳根本不是哪位不出世的學者,而是一名在校學生,還是一個剛入學沒多久的一年生。蕭奕巳的身份暴露出來後,徹底引起了軒然大波。大部分學者認為,這是一個還沒有學術基礎的黃毛小兒信口雌黃,對於這篇論文的學術性產生質疑;只有一少部分學者表示蕭奕巳的觀點給了他們新的啟示,這有可能會將現在的控辯模式引導向一個新的方向。
  一時間,貶斥的和表明支持觀點的學者們紛紛搭起擂台對仗。各種學術論文,如雨後春筍般的往外冒。
  學界的騷動自然是一回事,而對不關注學界風波的一般民眾而言,蕭奕巳簡直是個明星人物。尤其是在知道對方還是個未滿十六周歲的少年後,就連八卦媒體都圍了上來。
  《天才少年挑戰學術為哪般?》
  《北辰十六歲天才,論文背後的秘密》
  《天才不是一日練成的,回顧蕭奕巳的入學考試》「這裡還有篇。哈哈,《蕭奕巳與慕梵不得不說的故事》。喂喂,這家報紙,直接把你和慕梵一起掛上了,賣點十足啊!」
  沙發上,沈彥文一邊翻閱著新聞,一邊哈哈大笑,還時不時給某人詳讀一遍。
  忍無可忍地有奕巳,摔下手中筆桿,「夠了,你再在這裡吵我,我就下令讓食堂一個月都給你吃素。」
  「你這是在濫用職權!」沈彥文抗議。
  「我就是濫用。現在,就看你識不識時務了。」有奕巳皮笑肉不笑。他現在人都忙翻了,沒有心力再應對這個聒噪的傢伙。
  事實上,無論是莫迪教授,還是有奕巳都沒有料到,他的這篇論文會引起這麼大的波瀾。說實話,外界稱他為權威的挑戰者、不知輕重的黃毛小兒,有奕巳覺得有些無辜。他只是把在21世紀看到的觀點,結合起來寫了一篇論文而已,怎麼知道這個更加先進的星際時代,反而接受不了這些論點?
  直到前幾天他才發現,星際時代的科技發展迅速,但是在文史哲方面卻出現了斷層。關於人類基因大進化之前的社科類書籍,都消失殆盡。文化的傳承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斷代。之所以遲遲發現這一點,是因為在有銘齊留下的徽章中,恰好卻保留了從古地球時代至今為止,所有學科的各種書籍。而這些書,在外面的圖書館竟然都是沒有的!
  是的,徽章裡的大部分書籍都是絕版書。這時候,有奕巳才徹底明白了這枚徽章的價值——無法衡量。記載了一個文明的所有精粹,根本無法用價值去估量。
  有奕巳想,或許,這才是「萬星」家族真正的遺產。
  在把沈彥文趕走後,有奕巳終於有了片刻喘息時間,他得好好想想要怎麼應對這次的論文風波。正在首席大人冥思苦想時,通訊器滴滴響了兩聲。
  【不得不說的故事,第一篇第一章。從下飛船的那刻起,他看到那個纖細文弱的人,心臟就一陣劇烈的抽搐。一瞬間,他明白自己遇到了命中註定的人。在這一刻,慕梵做了一個終身的決定,他……】這條信息打開只掃了一眼,有奕巳就忍不住雞皮疙瘩地刪了,並迅速回覆道。
  【你是閑的蛋疼麼!?】
  對方悠哉地回覆他。
  【鯨鯊並沒有那種球形的生殖器官。而且明明上面說,「我」從見到你第一眼時,痛的是心臟……】【夠了,再轉載八卦雜誌上的內容,請恕我加黑名單。】有奕巳實在是不明白,兩人化干戈為玉帛後,慕梵的畫風怎麼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而事實上,慕梵只是喜歡以逗弄有奕巳為趣而已。
  【我只是要告訴你一件事。北辰第三艦隊的新聞,你知道麼?】【請一次性說完。】
  真是個沒有耐心的傢伙,慕梵無奈地笑了笑,發送了訊息。
  【這一次不僅是針對軍隊中的高級官員,還有當時參與導彈發射的士兵,也被告上了軍事法庭。我剛才拿到了名單,心想,也許有你關注的人……】慕梵這邊正準備繼續發送信息,那邊一個視頻申請就遞了過來,他手一抖,不小心按了拒絕。
  慕梵:「……」
  他又連忙發送了一個視頻邀請過去。果然一打開,就看見有奕巳一張臭臉。
  慕梵想了想,開口道:「剛才……」
  「那個名單確定嗎?」有奕巳打斷他,「消息是否可靠?」
  慕梵挑了挑眉,「切實可靠的內部消息,在最近一周內,所有人都會被各級軍事法庭起訴。」
  有奕巳聞言,露出一絲擔憂,急匆匆地就想掛斷電話。
  「謝謝,我有事需要出門一下。先告——」
  「你不問我名單裡有誰?」慕梵追問。
  「還能有誰?」有奕巳道,「殿下你這麼有能力,應該早就查清楚了才聯繫我的吧。先告辭,回見。」
  眼看著視頻下一秒就變黑,慕梵覺得有些無趣。最近他算是發現了,和太聰明的人說話缺乏成就感。一旁,目睹了殿下的表情豐富變化的梅德利,斟酌著開口道:「殿下,您好像對這位蕭奕巳格外關注?」
  「關注?」慕梵反問,「或許吧。也許是從一開始,我隱約就有所察覺,他是——」「萬星」家族的人。後面幾句話,慕梵沒有說出去,再抬頭時,卻看到梅德利一臉糾結地看著自己。
  「殿下,請您慎重!」
  慕梵莫名其妙,「什麼?」
  梅德利悲憤道:「雖然下屬沒有資格干涉您的終身大事,但是陛下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你究竟在說什麼?」
  書記官恨鐵不成鋼道:「殿下,這時候您就不要裝糊塗了,請您三思啊!」
  不得不說,那份《蕭奕巳和慕梵不得不說的故事》的確賣得很暢銷。
  而此時,渾然不知自己的八卦已經突破天元的有奕巳,正在匆匆趕往柏清家的路上。這條路他開學前走了不下十遍,記得清清楚楚,而等趕到柏清家裡的時候,有奕巳才發現。原來有時候,即便選對了路,卻依舊等不到想要的結果。
  柏清與他的母親,搬走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動身,沒有通知有奕巳,也沒有與他告別。他發信息給對方,也只有一個自動回覆。
  ——小奕,別掛心哥,過好自己的生活。
  有奕巳茫然地望著這幢空屋,有些無措。
  為什麼?他只是想給柏清一個安靜的時間,只是想先處理完手中的事。可是就連這點等待的時間,命運都不留給他。
  北辰最初接納他的一家人,竟然就這樣輕易地從他生活中消失。就在有奕巳剛剛以為自己有能力,可以保護重要的人的時候。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有奕巳忍不住發泄般地踢了一下地,卻不慎扭了腳踝。
  有奕巳:……真是夠了!
  冷靜下來後,他想了想,覺得也不是沒有辦法查到柏清搬去哪了。校長和有琰炙,應該都有辦法。只是這件事,目前他還不能驚動其他人。有奕巳考慮了許久,最後還是不得不向一個人發去了信息。
  【可以幫一個忙嗎?查一下第三艦隊柏清現在的住址。如若相幫,必有回報。】收到信息後,慕梵的視線在最後一句話上停留了好久,隨後開口:「梅德利,去查一個人的情報。」
  書記官忐忑道:「不會又是蕭奕巳吧?」
  「不是。」慕梵淡淡。
  書記官松了一口氣。
  「是他的一個朋友,柏清,北辰第三艦隊軍人。查清楚,一小時內給我回覆。」丟下這句話,慕梵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而書記官心裡一口血都要嘔出來,對著他的背影伸出手。
  殿下,鯨鯊與人類沒有未來。
  跨種族是不能繁衍後代的!
  
  第51章 龍臥於野(四)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十九,一百!
  汗水從額上滲出,順著臉部蜿蜒的曲線流到下巴,滑落,在地上落下一個淺淺的痕跡。
  有琰炙放下舉重器,旁邊的健身機器人自動飛過來,開始整理器具。在一旁等候已久的管家,立馬小步走上前去。
  「少爺,這是您要的消息。」
  「嗯。」
  隨手拿過星腦,有琰炙開始查看管家剛剛發送的消息,上面一個人從早到晚的生活起居,每日的飲食,日常發生的大小事宜,全都事無巨細地記載在裡面。
  「這是最新的《星法》期刊。」管家恭敬地遞上來。
  有琰炙翻到蕭奕巳寫的那篇論文,細細品讀了一遍,然後闔上期刊,問管家道:「他今天出門了?」
  「是的,少爺。」
  「去找誰?」
  「應該是在北辰認識的第三艦隊的友人,但是那位中校,現在已經搬離北辰主星了。」管家回覆道。
  也就是說,人沒有找到。
  聯想到北辰第三艦隊最近出的新聞,有琰炙大概也能猜出是出了什麼事。而對於有奕巳來說,他不會輕易放棄這個朋友。如果他要幫助這位中校的話,必須先找到對方現在的住址。
  有琰炙想了想,道:「去查一下……」
  「關於這件事,少爺,」管家卻冒昧地打斷了他,「其實之前在搜集情報的時候,我發現另一個消息。」
  有琰炙長眉一挑,還沒有說話,管家就猜出他要問什麼。
  「是亞特蘭蒂斯王子,聽說他最近與這位殿下接觸頻繁。」
  啪的一聲,管家抬起頭,只見有琰炙用力地關上星腦,抬頭看了過來。一雙淺色的眼眸,仿佛含著寒冰。
  「賽巴斯。」他聲音壓低,「幫我準備一下,我要向學校遞交騎士契約申請。」
  管家心裡一驚,卻恭敬地低下頭,「是。」
  有琰炙擦乾身體,再次進入訓練房。這一次他選擇了高強度的模擬對戰,似乎要發泄什麼一般,將對戰機器人揍得砰砰作響。
  目睹這一切的管家在一旁感嘆:沒想到上將煩擾多年的事情,竟然因為這樣一個憑空出世的少年就解決了。少爺終於願意簽訂騎士契約。
  只是,管家看著訓練中的有琰炙,又想起今早的八卦新聞,不禁開始擔心起來。自家少爺陷入多角戀,該如何是好?是不是應該找人咨詢一下。
  有奕巳渾然不知道,自己在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暗窺在眼中。慕梵的效率很高,當天下午他就收到了柏清的新地址。他們母子二人,搬離到北辰的一個鄉下星球。目前整個第三艦隊都在休假,柏清應該會在那裡待很久。然而軍校上課期間,任何學生不能無故離開主星。有奕巳又開始煩惱,該找什麼理由出門一趟。
  機會很快送上門來,這天,守護學院那邊的負責人前來找他。
  「蕭奕巳同學,關於你的守護騎士的事,已經耽擱很久了,你是否心裡已經有所考量?」
  有奕巳說:「我暫時還不想……」等等,或許這是一個機會。他換上笑顏,道:「我十分感激各位師兄師姐的厚愛,關於守護騎士的事,我想慎重一些。」
  對方臉色一輛,道:「也就是說,你已經有了打算?」
  「事實上,關於這個問題,我也想咨詢一下,在校期間一名學生究竟能契約幾位騎士?」有奕巳道。
  「一般來說,都是一兩位,這其實是按照你們候補生的精神力狀況來決定的。精神力強度越強,契約能容下的對象就越多。當然,我想這對你來說不是問題。」負責人道,「多多益善嘛。反正對你來說,精神力肯定夠用的。」
  有奕巳的異能與精神力強度可是得到過慕梵認可的,沒有人懷疑這點。
  「慎重起見,我想先只選三位。」有奕巳道。
  負責人為難道:「但是申請的人這麼多……」如果只挑三位,那簡直是比入學測試還要殘酷的競爭。
  「所以這種情況下貿然拒絕任何一人,我想都是對他們的不尊重。」有奕巳緩緩道:「而且還有在外實習的四年級的師兄師姐,不能因為他們不在主星,就排除在名單之外吧。」
  負責人連忙點頭。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幫高年級生回來以後,一定會恨不得將他抽筋扒皮。要知道,有奕巳現在在各個年級都很受歡迎。有人傳言說,當時克里斯蒂拒絕沃倫·哈默的申請,其實大部分是出於私心。一想到連四年級首席都可能覬覦著有奕巳的騎士職位,這位學院負責人只覺得壓力如山倒。
  有奕巳仿佛看出他在想什麼,微笑道:「我這裡有個提議,不知您意下如何……」他壓低聲音,湊到負責人耳邊。只說了幾句,負責人便兩眼放光,連連點頭。
  「就這樣!我先去跟校長申請。蕭奕巳同學,十分感謝你的建議,真是太有幫助了!」
  看著負責人走遠的身影,有奕巳默默掀起嘴角。
  外出的機會,終於有了。
  一周後,所有正在上課,有資格招收守護騎士的星法學院候補生們,都收到了一條通知。
  【百萬騎士正在向你招手:想要最適合你的守護騎士嗎,想要最忠心的夥伴嗎?想要和你相攜一生的人嗎?快參加北辰舉辦的第一屆騎士候補生試煉大會。在這裡,你可以找到自己心儀的那個他。】有奕巳看到這兒像相親廣告一樣的東西,眼皮跳了兩下。北辰宣傳科的工作,真的是有待提高。
  「所以,這又是搞出來的玩意麼?」伊索爾德晃了晃手裡的顯示頻,「連我都收到通知了。」
  「哎,為什麼我沒有?」沈彥文。
  「我只是提了個建議。」有奕巳道,「候補生和守護騎士的契約,總是沒有具體的章程。管理方面和匹配度方面,也一直沒有人考慮過。我只是覺得也許我們需要一個正式的場合,來精心挑選自己的騎士。」
  「什麼場合,什麼通知?」沈彥文。
  「這次地點選在四年級生實習的雷文要塞。」伊索爾德說,「那裡靠近北辰邊境,這就是你的目的?你究竟想要去做什麼?」
  有奕巳笑了笑,「我只是打算出去散散心。」
  「不要忽視我啊!」沈彥文終於忍不住掀桌了,「你們把人拋在一邊討論什麼通知呢,我怎麼沒收到?」
  有奕巳摸了摸他的亂毛,安慰道:「不要氣餒,這次沒收到通知不代表你不合格,別對未來失去信心。」
  收到通知的,只有被學院認可已經有資格招收守護騎士的候補生,沈彥文沒收到,那就意味著,嗯,不言而喻。
  沈彥文:「……為什麼我那麼想揍他?」
  伊索爾德笑而不語。
  學校將舉辦大規模的相親,不,守護騎士契約試煉的消息,很快在學生中傳了出去。而且北辰動作迅速,第二周就將所有的學生都打包送上了穿梭飛船,似乎是巴不得將他們趕緊送出去,回來的時候好成雙成對。
  只是有奕巳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登上飛船的時候,受到了來自各方的視線問候,有友好的,當然也有不善的。作為一個一年生,他在本年級積攢了足夠的名望。但是做人不夠低調的結果時,很多高年級的星法學院學生,對有奕巳的態度並不是很友好。而相反,守護學院那邊的態度出奇的一致。
  「蕭同學你累了嗎,喝口水吧。」
  「蕭同學,一會飛船要進行空間跳躍,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看著周圍獻媚的守護學院學生,有奕巳仿佛感受到了來自另一個陣營的灼熱視線。他在本學院高年級的名聲不好,大概也和守護學院這些人的態度有關吧。
  「試煉還沒開始,有空在這裡獻殷勤,不如在真正的較量中好好表現。」衛瑛從角落裡冒出來,冷臉趕走了那群黏著有奕巳的人。在這一點上,態度溫和的伊索爾德,都沒有她的出現有用。
  「謝謝。」有奕巳道。
  「不用。我事先聲明一點,我會憑實力爭取你的守護騎士的位置。」衛瑛直直看向他,眼神堅定,「但請你也不要因為我們熟識,或者因為我是女孩,而故意憐憫讓我通過。」
  「我當然不會。」有奕巳正色道,「如果你獲得了資格,那也只是因為你足夠優秀。」
  衛瑛笑了,幾個月來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對兩人點了點頭,她也回到自己的隊伍中去。
  「真是個堅強的女孩。」伊索爾德感慨,「第三艦隊的指揮官是她叔叔吧。現在出了這種事,卻不見她半點慌亂。」
  「無論外界發生什麼,堅持做自己能做到的事來幫助家族,而不是一味地慌亂失措。這才是真正的強大。」有奕巳也佩服道,「在這一點上,我也不如她。」
  然而,兩人接下很快又看見,衛瑛在路過齊修時故意絆倒人家,並且假裝沒注意到地離開。
  有奕巳:「……」
  伊索爾德:「咳咳,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原因的吧。」
  衛瑛總是針對齊修的敵視態度,也是北辰十大未解之謎。
  然而,有奕巳沒時間操心別人的事情,很快又有了自己的煩惱。他在去廁所的路上,被人堵門了,而且堵住他的傢伙還是——
  「也許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
  有琰炙的白金色短發,在衛生間都好像在閃閃發光,這簡直是一個走到哪裡都自帶特效的人型招牌。
  有奕巳不自覺地後退一步,感覺莫名地壓力從對面的人身上傳來。
  「我想,無論你們要談什麼,這裡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地方。」
  又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兩人同時回頭看去,這次有奕巳看見了正兒八經的閃光體——燈泡慕梵!
  慕梵和有琰炙相互對視,那一刻,有奕巳覺得自己好似看到了世界的終極。
  
  第52章 龍臥於野(五)
  
  「我想,這裡並不是一個適合交談的地方。」
  慕梵說著,也站在廁所門口。
  此時,兩個身高相似,發色一金一銀的高個齊齊堵在門口。有奕巳眨了眨眼,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兩個重疊的幻影。這兩個傢伙的顏值擺在這裡,實在是太閃瞎人眼。
  「你怎麼在這裡?」有琰炙率先發問,「如果我沒記錯,慕梵師弟你並沒有騎士資格。」
  「的確沒有。」慕梵笑了笑,「所以顯而易見,我在這並不是為了成為某個人的騎士或附庸,而是被學院邀請,也許他們是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面的人。」
  有琰炙冷哼,「一個時不時就發瘋的傢伙?」
  「不牢師兄操心,這裡正好有可以幫我壓製的人。」
  這兩個人似乎從開學以來就一直不對付。對誰都擺出偽善笑容的慕梵,偏偏在有琰炙面前口不留情;而向來冷漠的有琰炙,似乎總會在慕梵面前多說一句——當然不是好話。
  有奕巳一邊聽著他們爭鋒相對的對話,一邊悄悄地打算從另一個門繞出去。
  好了,只差一步,就可以逃離這裡——
  「你要去哪?」
  在臨出門那一刻,兩隻手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
  慕梵:「我好像看見某人打算腳底抹油。」
  有琰炙:「你再逃跑試試?」
  師兄,哥,王子殿下,燈泡!有奕巳欲哭無淚,你們有本事別衝我,自己安安靜靜地在旁邊乾架不行嗎?
  「關於黛爾芬恩的事情,我有些後續情況要給你說。」慕梵很快為自己找到了理由。
  「啊,這的確比較重要。」有奕巳站住了。
  有琰炙愣了一下,冷冷瞟了眼慕梵,對有奕巳道:「別忘記我上次對你說的話。晚上,我去你房間找你。」
  說完,整個人就帶著無比冷的低氣壓走了,臨走前有奕巳好像還在聽他念叨著什麼出門不利,方位相沖之類的話。
  有奕巳想,他這位大表哥的迷信是好不了了。
  「說吧,黛爾菲恩那邊怎麼了?」只剩下兩人後,他嘆了口氣,對慕梵開口。
  慕梵:「你還記得,開學時找你茬的那些二年級法官候補嗎?」
  「當然記得。」
  不對,這件事慕梵怎麼會知道?他並沒有向對方提起過。有奕巳懷疑地看嚮慕梵,只見燈泡王子微微一笑,「我聽到過傳聞。」
  ……就姑且當做是他聽說的吧。
  「那些人怎麼了?」
  「我的屬下從黛爾菲恩嘴裡拷問出來,當時那些人也是被她慫恿,但是她一個剛入學的一年生顯然沒有這麼大的能耐。事實是,她還有另一個合作夥伴,這個人你也認識。」
  有奕巳沉聲問:「米菲羅·卡塔?」
  慕梵讚許地揚了揚眉,「這一次,他也在這艘飛船上。」也就是說,米菲羅·卡塔也參與了這次騎士挑選。如果對方又想使什麼么蛾子的話,有奕巳就有的忙了。
  除掉了一個敵人,總會有成千上百個敵人在等待。有奕巳感覺自己的通關之路渺茫,看來,這次旅程也不會太平了。
  慕梵繼續問:「這次在雷文要塞,你準備什麼時候行動?」
  「什麼意思?」
  「去找柏清。」慕梵看向他,意味深長道:「這才是你提議這次試煉的真正目的,不是嗎?」
  柏清與母親暫居的小星球,就在雷文要塞附近。的確,有奕巳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提出試煉的建議的。當然,試煉本身也有重要的存在價值,並不能說有奕巳利用了它。
  「不管你做什麼。」慕梵道,「我提醒你一件事,不要離開要塞的守備範圍太遠。」
  有奕巳:「有什麼情況?」
  「你不知道嗎?」
  慕梵收斂笑容,聲音中多了些莫名的意味。
  「附近,就是沉默之地。」他道,「鯨鯊與‘萬星’的墓地。」
  有奕巳對上那雙眼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慕梵說這句話時,眼中已經沒有了平時禮節性的偽裝,而是赤裸裸地流露出壓迫感。望著那雙眼睛,就如同在與深淵對視。
  有卯兵與帝國最後一役之地,那場激烈戰鬥造成的能量對沖,將戰場附近的星域都變成死地。至今為止還遺留著相當規模的輻射,會對人體造成極大傷害。因此共和國將那邊劃為禁區,稱為沉默之地,如今早已成為傳說。
  對於人類來說,兩百年已經足夠繁衍幾代人;即使對於壽命悠長的鯨鯊,這段歲月也已經足夠讓當年無知的幼童成長為青年。然而想必在慕梵看來,這個沉默之地並不是遙遠的故事傳說,而是他唯一的兄長的葬身之地。
  有奕巳開了會小差,收攝心神。
  「我不會去那裡打擾英靈的,你放心。」他嚮慕梵保證道。
  「事實上,即便你去了我也不會介意。」沒想到,慕梵卻這麼說,「我提醒你只是告訴你,在有足夠自保之力之前,不要去接近它。」
  「什麼意思,是因為裡面的輻射?」有奕巳皺眉。
  慕梵笑了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沒有再說什麼,而是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我真的很討厭這種說話說一半的人。」有奕巳心情糟糕道。這樣勾起他的好奇心又不解釋清楚,簡直是太差勁了。他在心裡給慕梵打了一個大大的差評,鬱悶地離開廁所。
  「怎麼去了那麼久?」伊索爾德問他。
  「遇到了一些事。對了,伊爾。」有奕巳問,「當年最後戰役的時候你出生了嗎?」
  「沒有,我是在戰役後一百年才出生。」
  那至今也有一百歲了呀。有奕巳估算了下友人的年齡,有些汗顏。
  「在帝國我這個歲數還不算成年呢。」伊索爾德笑了笑,「就算是陛下,也是前年才舉行的成人禮。」
  「慕梵才剛剛成年!?」有奕巳不敢置信,「他不是都兩百多歲了麼!」
  「越是強大的物種,壽命悠長,生長週期也越緩慢。鯨鯊擁有所有物種中最優勢的基因,因此成年也最晚。」伊爾奇怪地看著他,「你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有奕巳一想到,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和一個剛成年的「小鬼」打交道,就感到十分彆扭。
  伊索爾德敏感道,「是殿下跟你說了什麼嗎?」
  「沒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來,慕梵對他兄長那麼看重,總讓人覺得在意。」有奕巳說。
  伊索爾德嘆了口氣,「對於慕梵殿下來說,大殿下與其說是兄長,不如說是父親。他從小跟在大殿下身邊,感情比與陛下還深厚。尤其是在王妃過世,殿下遭遇刺客之後……」
  「刺客?」
  「不,抱歉!請務必當我沒說。」伊索爾德立刻住嘴,露出尷尬的表情,過了一會又猶豫道:「其實,殿下在國內的情形並不如想象中的風光。他養成現在這樣的性格也是不得已,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才沒空和一個小鬼計較呢。」知道慕梵的真正年齡後,有奕巳瞬間有了一種身份上的優越感。「倒是你,伊爾,慕梵對你一直沒有好臉色,你還這麼替他著想,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愛上他了。」
  「你說什麼。」伊索爾德失笑,「我只是……只是,愧疚吧。」
  愧疚?有奕巳疑惑。而這一次伊索爾德沒有繼續說下去,有奕巳在他臉上,看到了名為憂愁的表情。
  原來每個人心裡都有著自己的秘密。
  他望著窗外的星空,感嘆:
  「一帆風順的人生,根本不再存在呀。」
  ……
  「請注意,請注意。一分鐘後本艦將進入雷文要塞,請各位乘客回到自己的艙位。」
  在飛船航行了一段時間後,全船通知響起來,學生們知道,登陸的時候就要到了。有了上次入學測試的前車之鑒,有奕巳對這次著陸充滿了心裡陰影,生怕學校又來個空降什麼的。還好北辰軍校並沒有這個打算,當雙腳徹底從飛船踏上結實的地面後,有奕巳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氣。
  「歡迎各位!」
  迎接他們的,是雷文要塞的一位副官。
  「我是蒙菲爾德,雷文要塞的指揮官輔佐。歡迎各位北辰的師弟師妹,來到要塞。接下來這段時間,希望大家能在這裡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學生們好奇地看著這位副官,從來沒有切實進入過軍隊的軍校們,第一次見到這些處在前線的軍人們。作為常年戒嚴的邊境要塞,雷文要塞的駐軍和一般的巡航艦隊不同。他們警戒等級更高,氣氛也更森嚴。
  「不過,要是你們在這裡鬧出什麼是非。」副官笑臉一收,換了語氣,「我也會好好盡到師兄的管教責任。在雷文,紀律就是一切。希望到時候你們,尤其是星法學院的小崽子們,可不要像黃花閨女一樣經不起磨練。聽到沒有!」
  學生們連忙回答:「聽到了。」
  「說話像小雞仔一樣小,大聲回答我,聽到沒有!」
  「聽到了,師兄!」
  蒙菲爾德板起臉,「叫長官!小崽子們,記住,和在這裡訓練的四年級生一樣,在這裡你們也得喊我長官!沒經過部隊歷練的溫室花朵,你們還不夠資格叫我師兄。」
  「……」明明剛才是你自己先喊我們師弟師妹的。
  所有的北辰學生,徹底體會到了什麼是軍痞。
  而有奕巳則覺得,這人莫名讓他想起一個熟人,是誰呢?對了,薩丁。那位前任大星盜,說話也是這個調調。難道其實星盜和軍人,在某種程度上並沒有什麼區別?
  「好了,蒙菲爾德,不要嚇唬他們了。」
  這時候,站在副官身後的一個白袍年輕人走了上來。他看起來和這幫學生們差不多大,甚至更年輕這些。
  「你們好。」白袍人自我介紹道,「我是雷文要塞的研究所主任,西裡硫斯·諾亞。因為要塞位置特殊,受輻射影響,大家待在雷文的時期,我會和醫務組一起負責觀察你們的身體。你們稱呼我為西裡硫斯就好。」
  哇,美人。
  很多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是這麼想。西裡硫斯沒有副官的痞氣,也沒有一般研究人員的文弱,在他身上睿智與溫文,才是最顯著的兩種氣質。而這種氣質,更顯得他雋秀的容貌出色了幾分。
  看到他的第一眼,有奕巳就想。
  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第53章 龍臥於野(六)
  
  雷文要塞,作為鎮守沉默之地,與帝國遙遙相對的一座要塞,一直以來都是北辰星系的軍事重地之一。
  光是公開的資料上,要塞就有長駐軍五十萬人,以及後勤和相關人員十萬。而要塞附近的幾顆居民星,更是駐紮著百萬人口。這種規模,相比起動輒上億人口的大星球是不值一提,但已經是這裡有史以來的巔峰人數了。
  「在最後一役後,這裡曾經一度變成無人區。直到一百多年前,輻射減弱,北辰才重建雷文要塞,並調集志願者移居到這裡的星球。所以,你們目前看到的要塞的每一個防守設施,都是這百年來大家一磚一瓦建設起來的。」
  帶領著學生們進入要塞,西裡硫斯充當了解說員。
  「諾亞先生!」有人舉手。
  他微笑道:「喊我名字就好,雖然我不是北辰軍校畢業的,但也不用這麼生疏。」
  「西裡硫斯,聽說一百年前,要塞附近的農業星球都是種植不出作物的。那麼這裡的人們怎麼生存呢?」
  「很好的問題。」西裡硫斯說,「的確,當時我們本地無法產出糧食,只能依靠內星系支援。直到百年前,一位研究員無意間……」
  他對學生們講解,雷文要塞的開拓者們是如何將一片荒地整治到如今可以安心居住的環境。在這一過程中,他們經歷的犧牲不比當年的戰場少,因此,也有人稱之為不流血的戰爭。
  「大家研究出了更多的能抗輻射的植物,甚至培育了一些只能在輻射環境下生長的植物。」西裡硫斯微笑道,「而經過多年的研究和清理,目前為止,這些輻射對人體已經不會產生太大影響。」
  「好厲害!」有學生佩服道,「西裡硫斯留在這裡,也是為了繼續研究嗎?」
  西裡硫斯笑了一下,「雷文要塞最接近輻射區,這裡有其他研究所都無法比擬的特殊環境。在這裡做出無人能及的研究項目,也是我的夢想呢。」
  學生們團團圍住西裡硫斯,開始問各種問題。
  而本打算與西裡硫斯出好關係的有奕巳,卻不再這些人群中。因為他被隔離了,而被隔離的對象,不止他一個。
  「抱歉。」隔離他們的要塞工作人員道:「幾位身份特殊,在要塞內會另作安排,請稍等。」
  有奕巳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他右邊的人,慕梵和伊索爾德,再看了看他左邊的人,沃倫·哈默、齊修和有琰炙。
  「我有一個問題。」
  「請問。」
  「隔離他們我可以理解。」他開口,指著自己的鼻子,「但是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和這幾個人關係親密,所以也在隔離名單內。請理解,這是為了要塞安全著想。」
  「那琰炙師兄呢?他是上將的兒子呀。」
  「正因為他是上將之子,所以我們更不能特殊對待。」那名要塞軍官深深看了一眼有琰炙,轉身就走。
  好了,現在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幾人了。有奕巳頭疼這個局面。他是被無辜牽連了,該說是交友不慎嗎?
  「特殊待遇。」沃倫吹著口哨,「看起來好像也不錯,給我一種我們是座上賓的感覺。」
  「是監視。」齊修道。
  「我開玩笑不行嗎,做人何必活得那麼明白呢?」沃倫無奈道。「不過,雷文畢竟是一級要塞,防備我們也是應該的。該怎麼說呢,這裡有兩個亞特蘭蒂斯人,還有來自中央星系的圖謀不軌的傢伙,嗯……」他看向有奕巳和有琰炙,眼中閃爍跳躍的光芒。
  「看來兩位也不被信任啊。」
  有琰炙淡淡道:「托你的福。」
  有壬耀上將一直被認為是中央的走狗,而中央的最高權力家族是哈默,這句話,說的的確沒錯。
  「不過,我怎麼總覺得這裡少了一個人。」沃倫喃喃念道。
  不一會,門再次被打開,一個人被捆住手送了進來。
  「放開我,我只是去了個廁所!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放開我!」
  米菲羅·卡塔,最後一位隔離人員閃亮登場。
  「呵,人總算是齊了。」沃倫笑道。
  五分鐘後,一名軍官告訴他們,他們將被做特殊安排,住進遠離核心區的一處宿舍,並且為了便於監管,將分成兩人一個房間。
  「米菲羅·卡塔,齊修。」
  「沃倫·哈默,伊索爾德·海因裡希。」
  「慕梵,蕭奕巳。」
  「——以上就是你們的宿舍分配。」軍官道,「乾階的有琰炙會另外安排,有什麼意見嗎?」
  「我有問題。」有琰炙說,「為什麼我單獨一間,而慕梵是雙人間,論實力他在我之上。」
  「就因為他實力太高,而這兒能壓製住他的,理論上只有一個人。」軍官向有奕巳投來視線,「我們這裡也是第一次招待鯨鯊,準備不足。安排一個保險栓在他身邊,更安全一些。」
  有奕巳聳了聳肩,好吧,原來自己成了慕梵的保險栓了。他更沒想到,自己和慕梵的事,都已經傳到雷文要塞了。
  這個理由充分,有琰炙也無話可說,只是臨走前看嚮慕梵的眼神,簡直想要把他生切了。而從始至終,慕梵本人沉默得有些不正常。
  「哈,終於可以休息了。」
  進入被分配到的房間,有奕巳松了口氣,他解開衣領,重重地往床上一倒。一路折騰了這麼久,他只想好好睡一會。然而閉上眼睛沒多久,有奕巳就感到一股灼熱的視線盯著自己,忍耐了一會,他不耐煩地坐起來。
  「你還要瞪我多久?」他看向對面的人,慕梵。
  亞特蘭蒂斯王子殿下正站在一片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那樣子活像個幽靈。
  「感覺到了嗎?」幽靈開口。
  「什麼?」
  「氣息。」慕梵走向窗口,「遺留在這裡的,和我們血脈相連的親人的氣息。」
  「怎麼可能,你胡說什……」有奕巳正想取笑他,卻暮然愣住。胸前的徽章竟然自己亮了起來,像是受到什麼召喚一般。慕梵的視線轉移過來。
  「果然,‘萬星’的意志,也殘留在這裡。」
  「即使這裡有什麼,也都是兩百年前的事了。」有奕巳拿出徽章,發現它除了在發光,並沒有別的異樣,「這是怎麼回事?」
  「是警示。」慕梵低聲道,「提醒我們,敵人就在附近。」
  「什麼意思?」
  這一次,燈泡王子又不再開口。
  這傢伙最近是越來越神秘了。有奕巳咕噥著,再這樣下去,自己早晚也非得得疑心病不可。
  「敵人是誰?」他問,本來不指望得到慕梵的回答。誰知道燈泡王子卻喃喃道,「是竊取神的榮耀之人。」
  有奕巳抬頭看向他,卻只在慕梵眼中看見了頭頂倒映的星辰。那雙夜色一般的眼睛映著滿天星河,清澈透亮,比任何寶石都美麗。不知為何,有奕巳在這一瞬間,想起了他那位大表哥。他突然有個念頭,不說話的時候,慕梵和有琰炙其實還有點像?
  隨即他猛地搖了搖頭,瞎想什麼呢,怎麼把這兩個人扯到一塊去了,都是被慕梵這個傢伙害的!掀起被子悶住腦袋,有奕巳決定沉入夢鄉。
  「你還沒洗澡。」
  迷迷糊糊中傳來慕梵的聲音。
  洗什麼,都是男人,還天天洗澡麼?有奕巳不耐煩地咕噥了幾句。
  「我喜歡乾淨的環境,希望周圍的人也能保持。」
  「再提醒你一次,自己去洗澡……那就別怪我動手了。」
  呼呼,有奕巳早已沉沉睡去,後面的話根本沒聽到耳朵裡。
  而第二天早上,他就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有奕巳是在一陣寒意中醒來的。他睜開眼的時候,覺得自己還在做夢,否則怎麼會看見這樣奇怪的情景呢。在他眼前,一隻嬌小的鯨鯊俯在床上睡覺,而他自己則赤身躺在地上。是的,赤身,一件衣服都沒穿,連小內內都沒有!
  一、二、三!深吸一口氣。
  「慕梵!」
  「你這傢伙,昨晚對我做了什麼?」
  他衝上前去,拼命搖晃著睡夢中的小燈泡。小燈泡迷濛地睜開眼望向他,呲了呲牙,瞬間,有奕巳有不好的預感。
  「痛啊!」
  大拇指被狠狠咬住,有奕巳想弄死他的心都有了,偏偏小燈泡還越咬越緊,就在他快要被逼到極點時,啪嗒一聲,半夢半醒中的小燈泡,徹底醒了過來。
  一雙芝麻大的眼睛和他互相對視著,下一秒,有奕巳親眼目睹了一場大變裸男。
  「你叫那麼大聲做什麼?」慕梵大大咧咧坐在床上,語氣不快。
  「你你你你,先穿衣服!不對,你你你你先告訴我,為什麼我沒穿衣服!」
  「我的人型和你不一樣嗎?」慕梵看著他大驚小怪,「為什麼這副表情?」
  有奕巳:的確不一樣,尺寸不一樣!錯了,不是這個!
  「羞恥心你有沒有,你就不能穿件衣服嗎?」
  慕梵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幻化出衣服穿上,「麻煩的傢伙。」他討厭穿幻化出的衣服,除了逼不得已的時候。而現在,潔癖的王子殿下顯然不想穿昨天的髒衣服。那麼,最快的方法只有這個了。
  總算不再看到礙眼的物件了,有奕巳深吸一口氣,問:「給我解釋一下。」
  「你之所以沒穿,是因為我昨天幫你洗了澡。」慕梵說,「我討厭不幹淨的東西。」
  「什麼!?你……」有奕巳大吼,手指顫抖地指著他,「我媽都沒幫我洗過澡!」
  慕梵白了他一眼,「廢話,你剛出生她就不在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兩人正在爭吵,有人敲了敲門。
  「我聽見這裡有動靜,是出了什麼事了嗎?」
  有奕巳和慕梵同時頓住,靜下來。
  「一些小問題。」慕梵道,「你是誰?」
  「抱歉,忘了說明,我是住在你們隔壁的西裡硫斯,屋裡的應該是慕梵殿下和蕭奕巳同學吧。」
  有奕巳和慕梵面面相覷,研究所主任竟然就住他們隔壁,是巧合還是——
  「絕對不是巧合。」慕梵扔了一件衣服在有奕巳身上,「快穿好,我開門了。」
  「喂喂,你慢點!我哪有那麼快!」有奕巳手忙腳亂。
  然而,慕梵卻沒有顧及到這點。因此,當西裡硫斯看到打開的門扉時,第一眼望到的就是屋內穿戴整齊的慕梵,和他身後衣衫不整的有奕巳。
  西裡硫斯:「……看來是我打擾兩位了,你們繼續。」
  等等,帥哥,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第54章 龍臥於野(七)
  
  「抱歉抱歉,實在是我誤會你們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笑得前俯後仰。
  「不過,那副樣子,不讓人誤會也難啊。」
  有奕巳冒著黑線地看著對面的人,「諾亞先生,尋常人也不會那麼心直口快地把想法戳出來吧。」
  「這個我已經被人提點過好多次。」西裡硫斯收起笑臉,苦笑道,「大概有時候,不能隱藏自己的想法,也是一種缺點吧。」
  「是的,太過直白也是會給別人帶來麻煩呢。」有奕巳毫不客氣道。
  「哈哈,我接受你這個批評。
  另一旁,慕梵換好衣服從裡屋走出來,聽見兩人交談,面色淡然地看向有奕巳。
  「我竟然聽見你在教導別人怎麼處事。」燈泡王子淡淡道,「還沒開學就幾乎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的傢伙,難道不是最應該收斂自己的脾氣麼?」
  有奕巳磨牙看著這個害自己被誤會的罪魁禍首,「這點彼此彼此。」
  慕梵皮笑肉不笑。
  「你們感情真好呢。」西裡硫斯感嘆,「慕梵這次也是來競選蕭奕巳的騎士的嗎?」
  「他沒有資格。」
  「我沒有興趣。」
  兩人異口同聲,又同時白了對方一眼。
  西裡硫斯捧腹大笑,「看來感情真的很好,八卦也不全是假的嘛。」
  「諾亞先生,你還是少看點八卦雜誌吧……」有奕巳撐著頭,「我最近被那些害的已經快無處喘息了。」
  西裡硫斯點了點頭,「我也有所耳聞,是因為《星法》的那篇論文吧,這件事最近鬧得轟轟烈烈呢。一篇論文就能引起這麼大的波瀾,也只有修習星法的學者們能做到了吧。」
  嗯,什麼意思?有奕巳抬起頭。
  「像是各大星系的軍校,只招收星法學院和守護學院的學生,像我們其他科系的學生,能有機會接觸最新事物的機會也不如你們多。」畢業於中央科技大學的西裡硫斯感嘆道:「就算是其他名校,比起軍校生來說,待遇也是差了很多。像我們讀書時,就絕對不會有機會到一座要塞來實習。真羡慕你們。」
  「是嗎?」慕梵插嘴道:「停戰兩百年,卻依舊把資源傾斜向軍事和律法。我倒不覺得,這是個好現象。」
  軍隊是國家暴力機器,而律法是維護統治秩序的必要工具,拼命發展這兩個方面,正說明共和國目前的局勢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穩定。
  有奕巳沉默了一會,問:「那諾亞先生……」
  「叫我西裡硫斯就好。」西裡硫斯眨了眨眼,「我也不比你們大幾歲。」
  「好的,西裡硫斯,你為什麼要去報考中央科技大學呢?啊,抱歉,我差點忘了。」他一拍自己的腦袋,「在北辰之前,其他軍校都不招收軍人子女以外的學生。」
  「壟斷。」慕梵淡淡道。
  「不,即使沒有這個原因,我也不會報考軍校。因為在那裡,我無法做到自己想做的事。」西裡硫斯搖了搖頭。
  「想做的事?」
  「你們看到沒有,身後的這片星海?」西裡硫斯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很遼闊,肉眼無法望到盡頭,對不對?可實際上,這片星域還不到共和國現有疆土的十分之一的面積。而帝國與共和國加起來,面前所開發的星域,也不到這片宇宙的萬分之一。」
  他的眼睛裡,流露出濃烈的神采,「世上還有這麼多未知、這麼多秘密,等待著去發現。我怎麼能閉上自己的眼睛假裝看不到,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裝聽不見,讓那些秘密就這樣塵封呢?我想做的事就是探索所有未知之事,哪怕用盡全部的性命。」
  有奕巳看著西裡硫斯炯炯有神的雙眼,愕然失神。他第一次遇見,對自己的未來有如此執著的期望的人,不由地被感染。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瘋狂的研究精神了吧,總覺得這樣的人很讓人欽佩。
  可是慕梵卻是忍不住潑冷水,「可是人類一生短暫不過百年,你又能做到什麼?」
  「慕梵!」有奕巳扔了一個枕頭過去,「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這傢伙簡直太破壞氣氛了。
  慕梵看都不看一個側身,枕頭掉在了地上。
  西裡硫斯卻不生氣,低低笑了聲。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至少總比不去嘗試地好。好了,閒話就到這。」他拍了拍手,「我到這裡,其實是來喊你們去集合的。」
  「集合?」有奕巳一愣。
  「你總不會忘了,你們到這裡來的正式任務吧。」西裡硫斯衝他眨了眨眼,「你的候選騎士們可還在等你呢。」
  差點真忘了這件事!
  等到西裡硫斯將兩人帶過去的時候,其他人已經整裝待發了,有奕巳趕緊站隊,而慕梵則是站在了人群前方。
  「姍姍來遲啊,大人物。」
  有奕巳走到隊伍中,就聽到一聲低諷。他回頭一看,不是米菲羅·卡塔還能是誰?
  他此刻有種自己是rpg遊戲主人公的感覺,怪物打倒一個又來一個,簡直煩不勝煩。有奕巳索性扭頭,裝作沒看到這個傢伙,立刻把米菲羅氣得臉紅脖子粗。
  「好了。」昨天迎接他們的副官蒙菲爾德站在上方,「這次集合,是為了讓大家舉行什麼,什麼相……」
  「是騎士試煉大會。」一片的輔佐湊了上前。
  「算了,管他什麼名字。總之,在你們這群少爺小姐挑出自己的另一半前,統統不能回去,明白嗎?」蒙菲爾德道。
  「明白!」有了前一天的教訓,學生們全部扯著嗓子回答。
  蒙菲爾德被震得揉了揉耳朵,掏了掏耳屎。
  「叫那麼大聲幹什麼,我又不聾!」
  「……」很多人揍死他的心都有了。
  「行了,我不管你們怎麼做。快點搞定快點滾蛋,我才省心!誰來替我說一下這個相親大會的流程?」他轉身問身後人。
  慕梵走上前一步,道:「我來吧。」蒙菲爾德瞧了他一會,點了點頭。
  「這一次的契約儀式,和以前不同。」慕梵開始解說,「分為以下幾個部分。第一步,雙向投票。兩個學院學生互相投票選擇自己的契約者。如果雙方互相選中彼此,就可以組成一個臨時性隊伍。不同的是,星法學院每人最多可填選五個名額,而守護學院每人只有一個名額。如果雙方沒有互選中,那麼剩下的人可以向其他名額不滿的學生,再次提出邀請。如果對方願意選擇你,那麼你就可以與他組隊。」
  「提問!」
  「說。」
  「如果有人一票都沒被選上怎麼辦?」
  「那他就打道回府。」慕梵冷冷道:「沒有任何人認可的傢伙,不配參加這次試煉。」
  不理會下面人的驚呼,他繼續說道:
  「成功組隊之後是第二步試煉。要塞會給你們安排一個任務,每個人按照小組模式去完成,只有完美通過任務考核才能成為合格者,成功簽下契約儀式。但是對於守護學院的學生來說……」
  蒙菲爾德接下他的話,「並不是所有通過考核的傢伙,都能成為守護騎士。如果小組通過考核,但是你個人表現讓我不滿意的話,我就會把你從名單上刪除!」
  他笑道:「就等著下次機會,再來完成你的騎士契約吧。」
  怎麼這樣?很多人不滿地嘀咕起來,騎士契約本來就是騎士與契約者兩者的事,這被別人從中橫插一腳,很多人都不滿意。可是蒙菲爾德才不管他們怎麼想,大手一揮,「開始投票吧!」
  投票很方便,用每個人的便攜星腦,在程序上寫下名單就可。有奕巳剛打開屏幕,準備動手,就收到幾十道灼熱的視線。
  而在這些人之中,有琰炙遠遠地看了過來,那目光與其他人相反,簡直是最凍人的溫度。那眼神簡直就像是在警告他,你不選我試試。看著這位昨天說要找上門,卻不知為何沒出現的大表哥,有奕巳咬了咬牙,寫下了第一個名額。
  衛瑛當然是第二個,那麼低三個……
  正埋頭苦思的有奕巳,突然聽到周圍傳來一陣騷亂,他再抬起頭來,卻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克里斯蒂師兄!?」
  克里斯蒂:「我希望你可以慎重考慮一下我。」
  真的男人,做事不拖泥帶水,丟下這話以後克里斯蒂就轉身離,獨留下幾乎要被周圍目光炙烤熟的有奕巳。
  好了,有奕巳面無表情地想,現在第三個名額也有了。然而他目光一轉,看到人群中的某人時,視線頓了一下,又按下第四個名字。
  「分組結果稍後就出來,現在輪到我來告訴你們任務。」
  蒙菲爾德帶著笑容走上前,看到他這個表情,所有學生心裡都浮上不祥的預感。
  「看見你們星腦剛收到的文件沒,打開它。」
  「這是,通緝令!」有學生驚呼。
  「沒錯。」蒙菲爾德調高嘴角,「這八份通緝令,是地方警部最新公布的c級逃犯。你們的任務就是把人活捉回來,並送上審判庭。怎麼樣小鬼們,這個任務辦不辦得到?」
  雷文要塞的副官閣下一向認為,實戰,才是檢驗人才的最可靠標準。
  「等等,檢察官候補系的接這個任務還可以,但是我們法官候補系為什麼要去第一線?」有人抗議道:「這根本不是我們的專業領域。」
  「這是你們自己要考慮的問題。」蒙菲爾德翻了個白眼,「連這點事都不能解決的傢伙,不要指望通過考核。」
  怎、怎麼會這樣,太霸道了!
  看著底下議論紛紛的學生們,蒙菲爾德冷冷一笑,「聽著,我不管你們怎麼想!雷文要塞不是你們這幫學生的保姆,要是真想證明自己是有用的人,就拿出實力給我們看。還有,那些自以為有天賦的候補騎士們。」
  他看向人群中,穿著黑色校服的學生們。
  「既然你們被譽為守護學院的精英,那就讓我看看,精英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吧!可不要丟了我們這些畢業生的臉。」
  一場前所未有的考核,就此拉開帷幕。
  
  第55章 龍臥於野(八)
  
  二級農業星球——馬爾斯。
  這顆總人數不過五十萬的小星球,幾乎所有居民都是農民或手工業者,自給自足,並負責生產提供給雷文要塞的物資。
  星球上的居民居住在各自的農地上,彼此相距甚遠,而整個星球上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交易中心,用於滿足人們平時交流與商業的需要。
  羅興就生活在其中一個交易中心,他十七歲從家裡的農場離開,到這裡來工作,如今一晃也已經過了兩年了。還有一年就滿二十,是共和國認可的成年人。到時候,羅興就可以分配到一塊土地,像這個星球的大多數人一樣,過著耕種自足的生活。當然,他也可以選擇賣掉土地繼續在交易中心生活。無論哪一種,對於年輕人來說都不失為好的安排。
  然而,羅興對這種生活卻並不滿意。
  他蹲在地上,看著天邊即將散去的夕陽,第一千次感嘆起自己的命運。在農業星球的上空,巨大的雷文要塞像是一個龐然大物,遮蔽住半個星空。羅興呆呆地望著,腦海中不知在幻想什麼。
  「小羅!」
  打工的酒館的主人費舍爾大叔,推開二樓的窗戶,「快回來幫忙打掃屋子!」
  「哎,來了!」
  他的生活卻依舊平凡、普通,日復一日的單調。
  酒館晚上營業,賣些簡單的酒水小吃,供客人打發時間。到了天全部黑下來的時候,酒館裡已經燈火通明,坐滿了七八成的客人了。
  羅興端著餐盤在人群中穿梭,時不時能聽到一些外星球來的冒險者討論外界的事情。這時候他總會豎起耳朵聽得津津有味。每次聽到那些新奇的故事,他就會幻想自己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員,經歷著豐富多彩的冒險生活。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他願意在酒館打工的原因了吧。
  「這次的新出的通緝名單看了嗎?除了幾個小囉囉,還有三個a貨呢!」一群看起來像是賞金獵人的傢伙,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上,討論著事情。
  賞金獵人,是在邊境地區頗為熱門的一個職業。他們會根據司法部和警部公布出來的懸賞名單追緝犯人,然後拿去交換懸賞。這群游走在刀劍血口的亡命徒,向來是酒館最常見的客人。
  「最近也不太平啊,這麼多逃犯名單流落出來,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一個賞金獵人同伴感嘆道,「還一下子冒出這麼多a級的通緝犯,那至少得是八級異能以上的狠傢伙啊。」
  「哈,這你就不知道吧,這些新的通緝名單裡,有不少可是裡面的人。」一個大漢操著黑話,大笑道,「這可是他們狗咬狗,黑吃黑啊。」
  裡面的人?羅興端著餐盤,思考這句話的意思。而就在這時,新的客人進來了。
  「老闆,我想問一下,這裡是否可以住宿?」
  伴隨著迎客風鈴的清脆聲音響起的詢問聲音,聽起來明亮透徹,像是年紀不大的少年。
  羅興和酒館內的其他客人們齊齊回頭看去,一下就愣住了。
  出聲詢問的的確是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六歲,有著邊境地區少見的黑髮黑眸。他容貌清俊,與人說話時會不自覺地帶著笑意,令人心生好感。在他身後,還跟著幾名類似裝扮的男女,沒有一個不是氣度不凡。而站在最後的一人,則用兜帽遮著臉部,看不清容貌。然而即便是這樣,比起馬爾斯星球的原住民和流浪的賞金獵人,他們衣著乾淨整齊,氣質出眾,一看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這幫人的出現,讓酒館熱鬧的氣氛瞬間沉默下來。
  「哼,出門遊玩的少爺小姐嗎?」
  羅興身邊的賞金獵人們呸了一口,態度不太友好。這句話聲音並不小,那邊的人顯然聽見了。羅興緊張地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少年看了一眼,隨即向這邊走來。
  「等、等一下,這位客人。」他硬著頭皮攔住對方,「有什麼話……」
  然而,少年卻對他笑了一下,繞過他走到賞金獵人們身前。
  一桌子的人戒備地看著他,「想怎樣,小鬼?」
  那少年看見他們手中的通緝令,愣了一下,問道:「幾位大哥也是為懸賞而來的?」
  賞金獵人敏感地反問:「也?難道你們——」
  「我們也是為此而來。」少年笑了笑,在他們身邊搬了張椅子坐下,「啊,當然,絕對不會和幾位大哥搶生意!我們的對象可不是這些a級通緝犯。」
  「你有這個本事嗎?小子。」
  「本事不都是歷練出來的嗎?」少年狡黠地眨了眨眼,「當然肯定不如幾位熟練。看樣子,幾位大哥都是老江湖了。既然大家目的一致,目標又不相沖突,不如互通一下有無……」
  羅興就眼睜睜地看著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幾杯酒下肚,少年很快和幾個賞金獵人稱兄道弟,勾著肩膀互相調侃起來。
  「不是我跟你說啊,小兄弟,我們這行不好做啊,苦啊。」
  「我知道,我知道,在哪裡討生活都不容易……」
  「每年還有新人進來搶生意,像你們這樣的小少爺,不知道民間疾苦。嗝,我勸你,玩完了這把就早點回去,回去……」
  羅興正發著呆,看著他們,卻暮然看到一個人走過自己。一個看起來沉穩幹練的年輕人,拉過那少年道:「不要給人家添麻煩了。抱歉,打擾了。」
  「哎,不要,我還要和他們再聊一會。」少年不情願地被人拉走,和等待在一旁的同伴們一起走向了二樓的住宿區。這一次沒有人再用異樣的目光攔著他們,仿佛剛才的插曲只是幻覺。
  酒館的氣氛,再次恢復到他們出現之前。
  身邊是一片談笑風生,羅興卻愣愣地,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簡單的人物啊。」老闆費舍爾大叔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看著二樓嘆息一聲。
  「小羅。」老闆對他道,「一會幫我送些吃的上去,記住,不要多說多看。」
  「哎,好!」
  按照費舍爾大叔的吩咐,羅興端著食物送去二樓,可腦子裡還想著剛才的事。
  那個少年叫什麼名字呢?他與賞金獵人打成一片,究竟是怎麼做到的?還有這幫來歷不明的人,似乎不像是一般的冒險者,也不像是賞金獵人。
  「這傢伙,竟然真的醉了。」他才走到樓梯口,就聽到樓上傳來一個無奈的聲音,是個女孩的聲音。應該是那群同行人中,唯一一個少女吧。
  另一個冷淡的聲音回覆道:「他咎由自取,不會喝酒還陪人家喝那麼多。」
  「可要不是因為蕭同學上前打岔,我們也不會打聽到情報,還會被人懷疑。」又是另一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萬一鬧起來,我們這行人裡有那麼顯眼的人,就不方便行動了。」
  之前那個少女惱怒地回覆他,「你這是在責怪琰炙師兄麼?」
  「並不是這個意思。」
  「好了,你們兩個,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先把……」
  聲音突然停了下來,羅興心下一驚,意識到自己可能被發現了。他正準備先離開,後面卻傳來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
  「你是這裡的服務員?」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羅興詫異地回頭,卻看到一張被兜帽遮住大半的臉。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透過遮擋物向他看了過來。聲音雖然帶著輕緩的笑意,但是那眼神,卻好像要把羅興釘在原地。
  他顫抖道:「我、我是老闆讓我來送食物,上面客人的晚飯。」
  「謝謝,我替他們送過去。你可以離開了。」那人接過他手裡的餐盤,下了逐客令。
  羅興絲毫不敢逗留,拖著發抖的雙腿離開,不知為何,即便轉身離去,他也有一種被野獸盯上的恐懼感。
  那個戴兜帽的傢伙,太危險了!
  不過,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後的,為何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有想明白這一切的羅興,還不知道這幾個人的到來,會在這顆小小的農業星球掀起怎樣的波瀾。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二樓,有琰炙冷淡地看著來人,打量著對方和自己毫無二樣的打扮,有些心煩。在場幾人中,只有他和慕梵,是需要用兜帽遮住面容行動的。
  克里斯蒂同樣看著慕梵道:「師弟應該是試煉的評委吧,為何跟著我們?」
  「沒辦法,如果我不來,上面的人不會放心。」慕梵無奈地聳了聳肩,意味深長道:「兩邊都是。」既不放心有奕巳這幫人,也不放心單獨一人的慕梵。索性將兩邊的問題人物聚集到一塊,方便監視。
  「這附近應該還有要塞派來的評委,你們不用擔心我會做些什麼。」
  這句話,他是對有琰炙說的。
  有琰炙輕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從克里斯蒂手裡接過喝醉的有奕巳。
  「我帶人去休息。」
  丟下這句話,他就進入一個房間,而剩下的幾人面面相覷。
  「這個,房間該怎麼安排?只有兩間客房了。」克里斯蒂看著面前的幾人,慕梵,衛瑛,還有齊修。本來沒有慕梵的話,衛瑛一人一間房,他和齊修擠擠就好了,可是現在……
  「我和師兄一間。」衛瑛率先開口,「在這裡,我最信任的是克里斯蒂師兄。」
  顯然,也沒有別的安排了。
  克里斯蒂說:「那就先這樣吧,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另行安排,慕梵你……」
  「我會單獨行動,不會參與你們的計劃。」
  「好。」
  於是,意外出現的慕梵,便和齊修同住一間房。
  臨進房間之前,慕梵向有琰炙和有奕巳的那間房都看了一眼,眼中閃爍著連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光芒。而這一點,卻被齊修看在眼裡。
  因此,幾乎是住到房間的第一時間,向來少語的齊修開口道:「你對蕭奕巳,是怎麼想的?」
  慕梵錯愕了一秒,看向他。
  「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因為你將來會是他的騎士,還是別的原因?」
  他和齊修那雙沉靜的眼睛對上。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出了相同的意味。
  眼前這個傢伙,知道有奕巳的身份。
  
  第56章 龍臥於野(九)
  
  說起來,齊修會成為有奕巳的組員,是連有奕巳自己都出乎意料的事。
  投票互選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沉默站在角落的青年,下意識地就按下對方的名字。讓齊修成為自己的第四個候補騎士,這是他自己之前想都沒想過的事。
  這樣的話一定會惹惱衛瑛的吧。有奕巳苦笑著想,可接下來更讓他意外的是,在公布小組名單時,齊修第一時間被分到了他這組。這意味著,這個沉默寡言的青年當時也寫了有奕巳的名字。唯一而只有一次的投票,齊修選擇了他。
  齊修,從第一次在卯星見到他,那人就給有奕巳不一樣的感覺。
  沉默,少語,總是跟在沃倫身後,就像是他的一個影子。
  可是為什麼這樣一個影子,有時候會用那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像是誰都無法明白的眼神……
  「為什麼?」
  昏睡在床上的有奕巳夢囈著,正換衣服的有琰炙停下手中的動作,走到窗前,看著面容還稚嫩的少年。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有奕巳的臉頰。
  他想起剛才齊修說過的話。如果不是有奕巳很好地處理了那個場面,今晚,他們這群引人注目的傢伙,可能就會和酒館的其他人起衝突。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的開局。
  為他們解決這個憂患的,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還不大的少年。他總是承擔著太多的包袱,在所有人都未預料到之前,替他們解決了問題。而有奕巳自己,平日裡又掩藏著對少不願意對外人說的心事,有誰可以幫他分擔呢?
  有琰炙淡色的眼眸微微晃動,許久,緩緩低下頭,靠在了有奕巳的額頭上。
  也許,他之所以願意放下顧慮,選擇成為他的守護騎士,就是為了讓有奕巳身上的負擔減少一些。
  希望成為可以讓他依賴的人,有琰炙這麼想到。
  「所以,你為什麼要選擇那個傢伙?」
  另一個房間裡,質問還正在繼續。
  「你不是一向跟在沃倫·哈默身邊的嗎,這次選擇了蕭奕巳,是因為別無選擇?還是說替你的主人來監視他?」慕梵的質問有些咄咄逼人,齊修卻並沒有亂了陣腳。
  「這句話我倒也要問殿下。千里迢迢跑來北辰,不惜自降身份與我們為伍,甚至又再次跟隨我們到這偏僻要塞來,您的目的,就僅僅是為了出外遊學?」
  齊修的眼睛,像是要將慕梵剝開一樣打量著他。
  「您能問心無愧地說做的這一切行為,都是沒有目的嗎?」
  兩人都沒有回答對方,許久,慕梵輕笑一聲。
  「你還真是忠心耿耿啊,各個方面而言。」
  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意有所指道:「只不過這份忠心究竟是獻給誰,有沒有價值?恐怕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齊修的身形僵了僵。
  這一晚,除了昏睡的有奕巳,每個人都是帶著各自的心思入眠。
  而第二天一早,有奕巳是被一股好聞的味道喚醒的,那香味帶著清透的氣息,鑽進窗戶,飄進他的鼻孔裡。他揉了揉迷濛的雙眼,推開窗子,驟然被一陣清風吹醒了神智。迎面而來的風中,夾在著一切細碎的花瓣,有奕巳伸手接過一片,發現香味就是從上面傳來的。
  「早上好!」
  他聞聲看去,見到樓下有一個差不多年齡大的少年,正在掃灑店門口的花瓣,抬頭與自己打招呼。
  「你好。」有奕巳衝對方點頭致意,「這些是?」
  「啊,因為現在已經入秋了。」樓下的少年回答道:「這個季節,馬爾斯星球上的星野花就全都開了,是豐收的預告呢。」
  「星野花。」有奕巳將花瓣放到鼻下,「很好聞的味道,真是個令人心情舒適的地方。」
  「嘿嘿,謝謝。對了,客人你的同伴們都在樓下用餐,要通知他們一聲嗎?」
  這時,有奕巳已經聽到了逐漸逼近的腳步聲,對樓下的少年搖了搖頭,回到屋內。
  「你醒了?」
  有琰炙進了屋才摘下兜帽,淺金色的發,在朝陽下好像瑩瑩發光。有奕巳看愣了一會,嘖嘖感嘆,「師兄你和慕梵,都太引人注目了。」
  聽到慕梵的名字,有琰炙不快地皺起眉,「沒有人的時候,你可以不用那麼拘謹的喊我。」他走到有奕巳身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宿醉嗎?」
  「嗯,沒有了。」有奕巳有些不好意思。
  「下次再發生這種事,你不用一個人包攬下。如果凡事都讓你承擔,要我們這些守護騎士又做什麼?」有琰炙道,「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一下,不僅僅因為你是爸爸的孩子,還因為你是我的弟弟。」
  久違的溫暖與毫不掩飾的關心,讓有奕巳臉紅了一瞬。
  「抱歉,我太莽撞了。」他看著有琰炙,真心道,「下次我會注意的……哥。」
  有琰炙微微笑了。
  「小奕已經醒了嗎?」這時,衛瑛走進屋內,帶了些早點上來,「克里斯蒂師兄說,讓我們盡快準備出發,他已經探聽到一些情報了。」
  「克里斯蒂師兄?」有奕巳驚訝。
  有琰炙接過早點,遞到他手裡。
  「你要明白。」他說,「這裡能派上用場的,不僅是你一個人。」
  事實證明的確如此,在學校裡頗受師弟師妹們敬仰的克里斯蒂,在這兒照樣混的很開。等有奕巳用完早餐,克里斯蒂已經總結從其他賞金獵人那裡交換的情報了。
  「這一次,除了要塞下發給我們的八個c級通緝犯任務,還有幾名b級和a級的逃犯。」克里斯蒂說,「因為這裡是最靠近帝國邊境,也是監管最混亂的地區,所以很多犯人都會往這裡逃竄,獵人們也就聞風而來。」
  「監管混亂?」衛瑛不解,「可是雷文要塞不就在附近麼,逃犯還敢過來?」
  「要塞只是軍隊設施,不能輕易干預民政。」克里斯蒂說,「這邊的幾顆星球,以前是劃歸北辰星系管轄,但是自從十幾年前中央把治理全收了回去,管理一直就很混亂。貝塔斯星,是附近的行政星,上面有中央派來的地方官員,但是這些人……」克里斯蒂皺了皺眉,有人冷笑一聲,替他說下去。
  「這些人更樂意監視雷文要塞的一舉一動,也不願意花心思管理治下的民生。」有琰炙的眼睛裡有明顯的嘲諷。
  有奕巳問:「那我們這次的任務是?」
  「是和地方行政部門合作。」克里斯蒂說,「有免費的勞力幫他們解決逃犯問題,那些官員也樂此不疲吧。但由於我們並不是正式的追捕人員,也沒有賞金獵人的身份,在行動上反而會不太方便。」
  這可真是麻煩啊。有奕巳眼珠子轉了一圈,問:「師兄剛才出去,還探聽到什麼情報?」
  「有兩個。一是,獵人協會的內部消息,在這附近很可能就藏有一名通緝犯,但是等級不明。還有一個……」克里斯蒂頓了頓,「目前新發布的幾名a級通緝犯,有幾人都是逃脫軍事審判,而被通緝在案的。」
  屋內幾人都沉默了一下。
  「是第三艦隊的軍官嗎?」
  克里斯蒂無聲地默認了。
  衛瑛面色難看道:「如果我們遇到了這樣的a級逃犯……」她的話沒有說下去,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如果遇到了這些曾隸屬於北辰的軍人,究竟要如何面對?
  「那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有奕巳看向她,「我們的任務只是抓捕c級的犯人,能力之外的事自然不能幹預。」他上前,拍了拍衛瑛的肩膀,眨了眨眼,「所以,即便是不小心放走了這些a級逃犯,也是因為我們力不能及。誰叫我們,還只是在校的黃毛小子呢?」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對話。」
  一人從門外走進來。
  「慕梵!?」有奕巳驚訝。
  「你怎麼還在?」有琰炙厭煩。
  慕梵看了看這兩個態度迥異的表兄弟,笑了笑,「馬上就走,臨走前來通知你們一件事。」
  「剛剛接到的消息,同樣在這顆星球的另一支檢察官小隊,一小時前和要塞失去了聯繫。」慕梵神色收斂起來,「目前處於失聯狀態,一天之後如果他們還沒有消息,要塞就會派人出來搜尋。而到時候,所有小隊的任務都會結束。」
  「也就是說,在確認失蹤小隊的具體情況前,你們只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完成任務。」
  失蹤?任務才開始多久,就有一個小隊失去聯繫,而且對方還是編製滿員,擁有五名騎士候補。即便還只是在校生,能有資格被列入騎士候補的學生,異能等級普遍都在七級以上。這樣的隊伍都失去了消息,難道……
  「他們失蹤的具體地點,可以告訴我嗎?」
  有奕巳突然出聲,望嚮慕梵。
  
  第57章 龍臥於野(十)
  
  「失蹤?」
  接到消息的時候,西裡硫斯也是錯愕萬分。
  「這才一個晚上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坐在他對面的蒙菲爾德心情顯然不是很好,「事情發生在馬爾斯星球上,顯然,那裡有這些小鬼們咬不動的硬點子。」
  「……是新發布的a級逃犯?」
  「不一定。邊境魚龍混雜,不知道有多少身份不明的人混在這裡。」蒙菲爾德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現在的問題是,究竟是否要終止試煉。」
  「要不要去詢問一下洛恩?」西裡硫斯說的人正是要塞的總指揮官,洛恩·克裡特。他目前正在統率要塞的大部分人員布置防線,應對可能到來的危機。
  「別,那傢伙現在正忙著呢,我可不想為這點事就去打擾他。」蒙菲爾德問下屬,「馬爾斯星球上,還有幾個小隊?」
  「有三個小隊,分別是……少將的兒子和亞特蘭蒂斯王子,也在馬爾斯星球上。」下屬匯報道。
  「麻煩的事還真擠一塊去了。」蒙菲爾德嘖了一聲,「這兩個傢伙要是出了事,我可擔當不起,還是先讓他們回來吧。下令——」
  「等等。」西裡硫斯突然拉住他,「他們在馬爾斯星球,未必就是不安全。有琰炙已經是乾階的異能者,慕梵的實力更不用說。就算我們撤回了試煉的隊伍,居住在馬爾斯的百姓們怎麼辦?他們可不能撤離。如果有這幾個人在,說不定星球上的居民還能安全一些。」
  「你以為我沒有想到這點嗎?」
  蒙菲爾德白了他一眼,「就因為這兩個傢伙實力不一般,我才更不放心。萬一他們與危險分子相遇,不受控制地戰鬥起來,波及更多的人安全怎麼辦?這裡面可是有一隻鯨鯊!」他的眼神暗了暗,指著遠處空洞的星域,「不要忘記,我們是為什麼鎮守在這裡!沉默之地又是怎麼產生的!?」
  「說起這個。」西裡硫斯卻笑了,「我們這邊可還有一個保險栓啊。」
  ……
  「你想知道他們失蹤的地點?」馬爾斯星球上,慕梵看向有奕巳,「不要告訴我你準備英雄救美,去把落難的人救回來。」
  「當然不是。」有奕巳搖了搖頭,「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慕梵問,只見對面的少年沉默了幾秒,聽見他道:「確認一個老朋友的安全。」
  「那麼我告訴你,正如你想的那樣,這個小隊就是在柏清居住地附近失蹤。」慕梵灼灼地望向他,「這回你又要怎麼做?」
  旁邊幾人有些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尤其是有琰炙,對於這種只存在於兩人之間,而自己被排除在外的談話,感到十分不滿。但是他聽到柏清的名字瞬間,明白了些什麼。
  「無論你要做什麼。」他拉住有奕巳,「不要獨自一人。」
  衛瑛、克里斯蒂和齊修看著有奕巳,眼神裡表達出同樣的意思。有奕巳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說些什麼。站在一旁的慕梵突然笑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諷,引得其他人都看了過去。
  「看來我也不能那麼容易抽身了。最新消息。」慕梵收起通訊器,說,「要塞的副指揮官要求我們先去失蹤地探查一番。」
  「我們?」有奕巳問。
  「是的,我們。」慕梵望向他,「看來那些不放心的傢伙們,還是寧願將我和你綁在一起。」
  有琰炙討厭聽到這句話。然而情況,確實有所變動。
  時至下午,羅興正在酒館裡為晚上的營業做準備,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他抬頭看去,見到住在二樓的客人們都下來了。走在最前方的,正是早上與他打招呼的那個黑髮少年。其他幾人都錯開一步跟在他身後,看起來就像是護衛主人的騎士。
  騎士?羅興搖了搖頭,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您好,是要退房嗎?」
  「暫時還不用,我們只是外出一會。」那黑髮少年停下腳步,看著他,「你知道從這裡去a區的莫裡小鎮要多久嗎?」
  「莫裡?」羅興驚訝,「那是我老家。可那只是一個農業小鎮,沒有多少居民,也沒有什麼景點,你們去哪做什麼?」
  有奕巳和身後的幾人對視一眼,走上前一步,看著這個酒館服務員,微笑道:「一點小事。可不可借一步說話?」
  十分鐘後,當羅興從老闆那裡拿到假條,臉上的興奮還沒有褪去。
  「我從小在那里長大!附近有什麼景致,街上住著什麼人,有什麼特產,我都一清二楚。幾位放心交給我吧,無論你們是要找人還是買特產,我都可以帶路!」
  他興奮地跟在有奕巳身後,看著這些一看就知不是平凡人的同齡人們,心裡躍出掩飾不住的雀躍。精彩、充滿冒險的生活,似乎就在前面對他招手。無視了剛才請假時費舍爾大叔充滿擔憂的眼神,羅興緊跟在這些人身後。他想,從今天開始,自己的生活就會不一樣了!
  而克里斯蒂,卻湊到有奕巳耳邊低聲道:「你不該將一個無辜的人牽扯進來,這一行很危險。」
  「我知道。」有奕巳嘆了口氣,「可是在這個幾乎與外界封閉的地方,我們要去一個小城鎮,沒有熟人帶路幾乎不可能被當地人接納。放心,我只讓他帶我們到莫裡,之後就讓他離開。」
  慕梵:「婦人之仁。如果他將從我們這裡聽到消息傳出去,你怎麼辦?」
  有奕巳瞪了他一眼,喊:「衛瑛。」
  「在。」
  他對這位女性騎士候選道:「麻煩你了,照顧一下羅興。」
  衛瑛點了點頭。
  於是,這奇葩的五人組,外加一個當地人,就這樣踏上了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方向的去路。
  「這顆星球還真是到處都是綠色啊。」坐在租來的飛車上,看著腳下與兩旁飛逝而去的景物,有奕巳感嘆道,「不愧是農業星球。」
  「幾十年前可不是這幅模樣。」羅興說,「據說當年第一代移民過來的時候,這裡寸草不生,遍地都是黃沙,要不是多虧了雷文要塞的研究院,我們這邊根本無法種植出農作物。可惜馬爾斯頂多也就這樣了,沒有礦產,不能大規模發展商業,只能做個農業星球。」
  「羅興,你似乎對外界很好奇?」有奕巳看向他。
  「那當然了!在這個小星球,就算是從基礎學院畢業,也不能去到什麼高等院校。與其一輩子在這裡老去,還不如找個機會轟轟烈烈的過一場。喂,你們看到了嗎?」他指著天空中,遠處一點點暗紅色的光芒。
  「那就是沉默之地的輻射波,被星球外層的隔離罩阻攔時,泄露出來的光輝!」他語氣興奮道,「一想到自己與傳說中的戰場,只隔了那麼點的距離,你讓我怎麼甘心做一個普通人?」
  聽到他這麼說,在場的其他幾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氣氛變得冷場。
  「我說錯什麼了嗎?」羅興不解地回頭。
  「你知道沉默之地的意義嗎?」一直很少說話的齊修,突然開口問他。
  「呃,就是最後一役的戰場吧,聽說亞特蘭蒂斯的一頭鯨鯊就戰隕在那裡!還是多虧‘萬星’家族的功勞,才幹掉那麼厲害的傢伙的呢!」
  所有人的視線投嚮慕梵,而王子殿下只是笑了笑,看向有奕巳,「看來,這裡的人們都銘記著‘萬星’的功勞。」
  「如果只是這樣,就不會將戰場封閉,還賦予這麼一個名字。」齊修說,「稱呼它為沉默之地,不僅是因為那裡充滿可怕的輻射,也是為了紀念在此陣亡的近百萬的士兵,告慰失去兒子與丈夫和親人的無數家庭。沉默是對生命的敬畏,而不是對戰爭的崇拜。」
  有一句話他沒說的是,沉默,同樣意味著不能說出的真相。
  「對不起。」羅興悻悻道,「我沒想過那麼多。」
  「沒事。」有奕巳笑了笑,「讓後人可以沒有負擔地討論過去,大概就是戰爭存在的意義吧。對了,你剛才說的隔離罩是什麼?現在這裡的人們,還不能完全杜絕輻射嗎?」
  羅興搖了搖頭,「輻射是不可避免的。雖然從我出生時起,每個人都會接種抗輻射疫苗,但這並不能完全隔離。所以星球上空安裝了隔離罩,就是為了阻絕那些輻射穿透大氣層傳播進來。不過即便這樣,每年還是有少數體質弱或者太過接近輻射區的人,產生身體變異。」
  「變異?」
  「不是突然性格變得凶暴殘酷,就是身體開始變得奇怪。聽說十幾年前,還有生下來就畸形的嬰兒,輻射是不可小覷的。」
  聽到羅興這麼說,有奕巳擔心地看向有琰炙。這位身體病弱的表哥不會在這受到輻射的影響吧?有琰炙對他暗暗搖了搖頭,示意沒事。
  然而,這兩人誰都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用眼神交流的時候,坐在最後排的慕梵,卻凝視思索著。
  輻射,變異?
  慕梵看著掌心,在所有人看不到時,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他想要探尋的秘密,會不會在這裡找到線索?
  「到啦!」
  飛車飛行了數個小時,羅興突然喊了起來,「前面就是莫裡,我們到家了。」
  車裡的人聞聲看去,卻齊齊愣住。
  這是莫裡小鎮?
  他們望到的只有一片平坦的開闊地,除了一望無際的生長旺盛的作物,並沒有看到一棟建築。滿目盡是綠油油的,隨風晃動的農作物,哪裡有半個人影?
  然而羅興卻跳下車,對他們笑道:「歡迎來到莫裡!忘了介紹,這是一座地下城鎮。」
  
  第58章 循風而動(一)
  
  黑暗中行走的人推開一道門扉,走進屋內。
  「情況怎麼樣?」屋內的人問他。
  來者搖了搖頭,「有更多的人聚集過來了。」
  屋內人冷笑道:「這些野狗聞到血腥味,就全都聚攏過來。在他們發現之前盡快把事情辦好,我們時間可不多。」
  「那這些傢伙怎麼辦?」
  談話的兩人,向屋內一角看去。幾名被施了迷藥的少年,被束縛著四肢扔在一旁。若有人在這裡定然能認出來,這就是北辰失蹤的那支小隊。
  「我們管不了他們。」屋內的人神情冷漠,「就讓他們自己,自生自滅吧。」
  稍後進屋的男人嘆了口氣,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在他們窗外,黑暗正在逐漸侵襲著這片大地。
  ……
  「往這邊走,注意腳下有台階,好了,這裡是升降梯。」
  啪嗒,羅興打開燈,「現在你們可以看見了。」
  幾個摸黑跟著他走進地道的人,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寬闊的升降平台上。而再回望他們來時的小路,曲徑悠長,已經望不到洞口的一絲光線。
  有奕巳說:「去往地下城鎮的入口設計得這麼隱蔽,是為了防備什麼嗎?」
  「沒有啊。」羅興奇怪道,「馬爾斯星球的每個農業城鎮都是設在地下,相互隔開很遠的距離。一是為了減少輻射,二也是為了留出更多的土地耕種。」
  「是嗎?」有奕巳卻不這麼認為。他沒有對羅興說破,繼續跟在他身後。
  「一般外人輕易是找不到入口的。」羅興驕傲道,「這裡的地下暗道錯綜複雜,只要一不小心就會迷路,就連我有時候也會不小心走丟。」
  然而這一群人裡,卻有一個可以夜視的傢伙——慕梵。鯨鯊的視力,在任何光線下都不會受到影響。在其他人摸黑行走時,慕梵早已經將經過的路線記在心裡,並且將這件事告訴了有奕巳。
  【先不要告訴其他人。】
  慕梵發來的信息上這麼說,有奕巳也只能暫時隱瞞下去。
  站在升降梯上,可以看到外面的墻壁上還留有當年挖掘過的痕跡。不知道開拓馬爾斯星球的最早一批的移民,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這裡生活下去的。
  升降梯終於到底,羅興率先走出去,對眾人道:「看,這裡就是真正的莫裡鎮!」
  眾人循聲望去,首先看到的是寬闊、交錯縱橫的街道,從腳下一直延續到遠方。道路上不時有開著飛車或腳踩飛行滑板的人路過,一眨眼就只留下個小黑點大小的背影。所有的房屋都只建造有兩層高,整齊劃一。而在頭頂,看到的不是藍色的天空,而是由一層一層厚重裝甲布置的防震保護措施,將整個地下城鎮牢牢地保護在裡面。
  「呦,羅興。」站在門口,看起來像是民兵的人高興地招呼道,「多久沒見到你了,小子!」
  「艾力!」
  羅興上去和老友打招呼。
  有奕巳幾人落後一步,各自看了對方一眼。
  與其說是個城鎮,還不如說這裡是個防衛嚴密的地下要塞。如果馬爾斯星球上所有的城市都是照這樣建造的話,那麼,最初設計者的目的就有待考量了。
  「連民兵都有。」慕梵輕聲道,嘴邊噙著一股笑意,「怪不得中央星系的地方官員,對這裡束手無策呢。」
  「艾力,這是我帶回來的幾位朋友。」羅興開始介紹有奕巳他們,「他們是到馬爾斯星球來做客的,只是在這裡待幾天,沒關係吧。」
  「報給鎮長記錄了人數就沒問題。」民兵開始一一詢問他們的名字作登記,「對了,你們可不要在天黑以後隨便外出。之前也有一隊旅人過來,因為不聽勸告,在夜晚外出失去了蹤跡,至今都沒有消息。」
  看來說的,就是北辰失蹤的那一小隊了。
  有奕巳問:「夜晚,外面會很危險嗎?」
  「這不好說啊。畢竟馬爾斯星球上有不少流竄過來的逃犯,他們不能進入城鎮,都是躲在外面的荒地和暗道裡。還有,也可能會遇上異獸。」
  「異獸?」
  「一種變形的野獸,受了輻射影響,會比一般野獸危險很多!」羅興解釋道,「城鎮建在地下,也是為了防患這些異獸。」
  一顆小小的農業星球上,竟然還會有這麼多複雜的因素。有奕巳摸了摸下巴,總覺得這場外出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最後,一行人在羅興介紹的旅館住下。這次,一人一個房間也綽綽有餘。
  夜晚,所有人都已經入睡。有奕巳在房間內把耳朵貼在墻上,仔細聽著隔壁的動靜。聽到有琰炙睡下後,他才舒了口氣,悄悄打開窗戶。
  接下來他要做的事,可不能被那個愛操心的表哥發現。
  嘿咻!
  從二樓躍下,盡量不發出聲音,有奕巳沿著墻根悄悄地走動著。
  「你要去哪?」
  冷不丁冒出的聲音,嚇得他一個哆嗦。有奕巳抬頭,看到墻角下一個容貌掩在陰影下的人,正看著自己。
  「半夜私自外出,如果被那幾個人知道,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說話的人走出陰影,站在有奕巳面前,直直打量著他。
  「齊修?」
  「你還沒回答我。」齊修固執道,「你知道這種行為,對於一心想要守護你的人來說,是多大的傷害?這意味著你根本不相信他們。」
  有奕巳被噎了一下,低聲道:「我不是單獨外出,而且也有人保護。」
  「那位亞特蘭蒂斯王子?」齊修冷笑,「寧願相信他,也不願相信我們嗎?」
  不知為何,明明之前兩人關係並不是很熟,此時看見齊修的這副表情,有奕巳莫名地就有些心虛。
  「是我的錯,抱歉。」他誠懇道,同時暗想這次秘密行動恐怕要泡湯了。
  齊修看了他好一會,抬腳邁步。
  「走吧。」
  「啊,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既然已經悄悄出來,就不用再驚醒其他人。不過,我會跟著你。」
  看著走在前面似乎有些嘴硬心軟的齊修,有奕巳揚了揚嘴角,跟了上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那麼相信慕梵。」半路上,齊修開口道,「但是考慮到他的身份,你還是不要太過接近他。」
  這句話已經不是第一個人跟他說了。
  有奕巳苦笑,「雖然在你們看來有些不謹慎,但我也是慎重考慮了很多才與慕梵接觸的。謝謝你的關心。」
  齊修瞟了他一眼,不再說話。而有奕巳則是一路上,都在打量著這個沉默寡言的騎士候補。
  他和衛瑛關係匪淺,又總是跟在沃倫·哈默身後,為什麼卻成為了自己的騎士候補?齊修,齊……難道?
  齊修突然停下腳步,正想著心事的有奕巳一個趔趄,撞上了前面的人的後背。
  「怎麼了?」
  一雙大手按住他的脣。
  「安靜。」齊修提醒他,拉著人躲到一個掩體之後,將有奕巳護在身下。
  有奕巳不由屏住呼吸,看著街角的那頭。
  只見一個人影,探頭探腦地張望著,不一會,十幾個人從出現在街尾,相互無聲地打著手勢。正在有奕巳奇怪這些人是誰的時候,他們已經行動起來,向升降梯跑去。更令人奇怪的是,看守升降梯的民兵並沒有攔下他們,而是和他們一起離開。
  這是——!有奕巳瞪大眼睛。
  「應該是鎮子上的人。」齊修在他耳邊說。
  兩人一直躲著,等到再也沒有動靜,才準備站起身來。
  「你們在這做什麼?」
  身後傳來一個不悅的聲音。
  慕梵站在巷子口,冷漠地看著他們倆,譏諷地抬起嘴角,「我說怎麼找不到你,原來在這裡和新歡約會。」
  齊修迅速地起身,同時也把有奕巳拉起,冷冷瞥了慕梵一眼,不理睬他的挑釁。
  有奕巳拍了拍身上的灰,「是我在找你好吧。說好的在附近碰面,卻不知你跑到哪去了?」
  慕梵的聲音有些低沉,「你是在責怪我?」
  有奕巳:「我……」
  「難道殿下認為,以自己的身份,哪怕做錯了任何事都不能責怪嗎?」齊修上前一步,擋住慕梵的視線。
  慕梵冷冷地看著他們倆,突然笑了。
  「只是玩笑而已,真是護主的忠犬。」
  齊修身形一僵,握住武器瞪嚮慕梵,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僵持起來。
  「喂,你能不能不要和我的每個候補騎士都搞的關係那麼僵。」關鍵時刻,有奕巳連忙推開兩人,望嚮慕梵的視線有些不快。
  慕梵曬然。
  「是他們防備我吧。」
  什麼意思?
  「話歸正傳。」慕梵岔開話題,道,「你們剛才看到跑過去的那幫人沒?」
  有奕巳點了點頭,「然後呢?」
  下一秒,慕梵輕描淡寫地扔下一枚重磅炸彈。
  「柏清也在裡面。」
  
  第59章 循風而動(二)
  
  腳下的大地似乎在震動著,塔利亞迷糊地感覺到,周圍似乎有不少人在走動。
  他的身體保持一個僵硬的姿勢已經太久了,四肢充血麻木,以至於讓他一時間還無法活動。也正因為此,那些人並沒有發現塔利亞已經清醒了過來。
  「今天又有一批人進了鎮。」
  「如果再不行動的話,很可能會被他們發現。」
  行動?
  「但是現在這麼草率行動,機會會降低很多。」
  「有什麼辦法!」其中一人低吼道,「難道我們就要任人魚肉嗎?這次是最後的機會了。」
  「既然他們給我們這種待遇,也別怪我們做出反抗。」
  一群人似乎在激烈地討論著什麼,塔利亞聽得有些模糊。他能感覺到自己身旁的同伴們的體溫,但是他們都還沒有清醒。怎麼回事,自己是落入了盜賊的老巢了嗎?
  只記得,他們是追蹤一名c級逃犯的影子,進入了小鎮。然後,發生了什麼?
  頭好痛。塔利亞忍不住發出呻吟,正在討論的幾人立刻停止了交談。
  「他好像醒了。」塔利亞感覺到一個人蹲在自己身邊,探著自己額上的溫度。
  「這個孩子在發燒。你下的藥太多了!」那人責怪自己的同夥。
  「我有什麼辦法,他們闖進來已經打亂了計劃,不然還能怎麼辦?」
  「可他們還是孩子,而且還是——」
  塔利亞又陷入昏迷,接下來的話全都沒有聽清。而密室內的氣氛,卻因為他的意外清醒,而變得複雜起來。
  柏清站在角落,看著這些昔日的同伴們,眼睛裡有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我不贊同這個計劃。」柏清低聲道,「你們不能將這些軍校的孩子牽扯進去,也不該這麼做。」
  「難道你就看著少將踏上死刑台嗎?被那些利用我們的人!」
  坐在他對面的人吼道:「那些利用了我們,讓我們背負罪名的傢伙,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反擊!聽著,柏清,你已經踏入進來了,我就不允許你反悔。少將的審判三天后就要舉行,在那之前,我們一定要拿下雷文要塞的控制權。」
  「那是一整個要塞!你想怎麼做?」柏清反吼回去,「而且你要讓其他無辜的同胞,和我們一起背負上叛徒的罪名嗎?」
  「叛徒。」坐在陰影中的人冷笑,「自從中央把我們送上這條不歸路,他們就應該預料到這天。」
  有人提著老式燈走了進來,昏暗的燈光照亮了房間,也讓人足以看清屋內每一個人的臉。在場的五人,竟然有三個就是通緝令上最新公布的a級通緝犯!而他們還有另一個身份,前北辰第三艦隊校級軍官。
  這些人本來都將在不久之後,陸續接受軍事法庭的審判。然而現在,他們聚集在邊境,密謀準備著反擊。
  柏清一開始,並沒有加入他們。他只是純粹地想在最終審判之前,和母親過最後一段自由的生活,因此才來到了母親的家鄉。可誰知道,也是在這裡,他遇到了秘密準備反叛的同伴們。
  「明天,你的監護官會過來給你送達出庭傳票。」坐在主位的男人看著他,「那就是我們最後一次機會,知道嗎?」他湊到柏清跟前,「不要讓那個監護官發現。不要讓兄弟們的血白流,柏清!」
  天色已經微微發亮,而在這個地下城鎮莫裡,卻看不到初升的朝陽。
  有奕巳和齊修晃到凌晨才回來,自然沒有能躲過其他人的眼睛,尤其是有琰炙,在他發現這個不聽話的傢伙半夜竟然擅自跑出去時,那目光簡直像是要把他冰凍住了。
  有奕巳不由自主地往慕梵身後躲了躲,有琰炙的目光變得更有寒意了。
  慕梵看了眼身後的有奕巳,輕笑了一下。
  「在你們責問之前,先說一下我們今晚出去探查發現的消息。」
  他堵住了有琰炙的質詢,開口道:「莫裡鎮有人在深夜外出,看守卻對此不聞不問,你們覺得這是為什麼?」
  克里斯蒂眉毛蹙起,「深夜?」
  衛瑛道:「可他們自己都說,夜裡城鎮外會很危險,為什麼還……」
  「正因為此,才更可疑。我懷疑這個鎮上的一些人,在秘密準備著什麼。之前隊伍的失蹤,可能是正好撞見了他們的行動。」慕梵說,「而在那些人裡,我發現了一名第三艦隊的軍官。」
  衛瑛臉色一變,「你說這個行動,和第三艦隊有關?不可能,他們怎麼會傷害北辰自己的學生?」
  齊修開口,「不一定是整個第三艦隊,記得那些出逃的a級逃犯麼?」
  「那也不可能!」衛瑛激動道:「他們是正直清廉的軍人,只是因為被誣衊才做出逃跑的舉動,不會有別的行為!」
  齊修斥責她,「你太感情用事了。」
  衛瑛激動地出聲,「你這個背叛的傢伙,又懂什麼!」
  齊修聞言,表情暗了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有奕巳看到這一幕,知道自己必須說些什麼了。
  「大家都冷靜一點。目前還不能確定,這件事和出逃的第三艦隊的軍官有關,我們也不能打草驚蛇。克里斯蒂師兄。」
  「在。」克里斯蒂上前一步。
  「麻煩你再和衛瑛去鎮子上打聽一些情報,帶上羅興,但是不要讓他發現我們的舉動。」
  「沒問題。」
  「琰炙師兄不太方便拋頭露面。」有奕巳這句話招來有琰炙一個白眼,他笑了笑,道,「但是在我們這幾個人中,你實力最強,就居中策應,一旦有危險,還需要你來保護我們。」
  有琰炙臉色緩了緩,道:「我不能跟著你?」
  有奕巳搖頭,「我要去拜訪一個熟人,對方可能會認出你。所以——」他視線轉了一圈,「齊修,你跟我一起去吧。」
  齊修還沒發言,衛瑛卻搶先拒絕道:「他不行!」
  「我不能相信他。」向來理智的少女,此時看向齊修的眼神滿是戒備,「曾經背叛過自己信仰的人,我不能將小奕放心交給他。」
  有奕巳有些左右為難,這時,慕梵出聲道:「那麼,我也去。」
  其他人用懷疑的眼光,看向這位王子殿下。
  只聽慕梵道:「有我跟著,正好和齊修相互牽制。你們不用擔心齊修,也不用擔心我,不是兩全其美?」
  有奕巳:「呵呵。」
  慕梵:「笑什麼?」
  「以你的實力,想要做什麼誰能攔得住你?」
  慕梵的深色的眸子閃了一瞬,輕笑,「放心吧。」
  至少現在,他不會對這顆星子出手。
  於是,在大多數人的默認下,下午的行動計劃就這麼安排下來。正如慕梵所說,他們的時間所剩無幾,如果不能在今晚之前將事情探查清楚,要塞就會派人來正式調查,到時候一切就覆水難收了。
  「我出門了。」
  有奕巳收拾好東西,對屋裡的人打招呼。有琰炙背對著他坐著,看背影有些悶悶不樂。
  「師兄,哥……」有奕巳無奈道,「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別擔心。」
  「拿著這個。」有琰炙卻抬手,扔給他一樣東西。有奕巳拿起來看,竟然是一個木質的護身符。
  有琰炙說:「既然不讓我跟著你,就讓它在你身邊守護你。」
  有奕巳握著護身符,露出笑容。
  「謝謝,哥。」
  他下樓的時候,臉上的笑意還未褪去,以至於慕梵奇怪地多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笑得春心盪漾,有琰炙跟你說什麼了?」
  「你才春心盪漾!」有奕巳羞惱,「關你什麼事。」
  慕梵無所謂地嗯了一聲,眼神裡卻閃過一道陰翳。
  「到了。」走在前面的齊修開口,卻攔下兩人,「屋裡有人。」
  於是,三人便躲在街角,看著對面那屋子的動靜。
  不一會,屋門打開,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走了出來,柏清跟在他身後,兩人說著什麼。
  「那是檢察官助理的制服。」有奕巳皺眉,「這個人,應該是來送達出庭傳票的。」
  也就是說,離柏清的審判日已經沒有幾日了。
  與他們一街之隔,檢察官助理與柏清也正在談論此事。
  「按理說,你母親無人照顧,你又申請了特殊擔保,在審判前本不應該監禁你。」年輕的助理嘆了口氣,道:「但是最近出了這麼多事,很可能上面會派人來請你回去,請做好準備。」
  柏清點了點頭,「好的。」
  「還有,你的辯護人準備好了嗎?如果是擔心資金不夠的話,我可以幫你向司法部申請法律援助。」
  柏清搖了搖頭,「我自有打算,謝謝。」
  這名助理最後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些微的憐憫,便向他點了點頭。
  「一周後開庭,請做好準備。」他轉身就要離開。
  然而,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就連柏清自己都沒做好準備。就在檢察官助理轉身的剎那,從屋旁的角落裡竄出一個黑影,刺中了他。
  「你!」柏清驚怒,「你做什麼?」
  「做什麼?」黑影收起匕首,「就是擔心你瞻前顧後把人放走,我才在這裡。」
  來人躲在氈帽下,看起來身高還不到柏清的胸前,但是剛才迅猛的身手讓人不敢小覷。
  「你殺了他?」柏清低吼。
  「還沒有。」黑衣人冷哼,「但是留著他也沒用。」說著,就要補刀。
  柏清攔住他,「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是無辜的人!」
  「無辜!」黑衣人似乎被刺激到了,突然拉下兜帽露出自己的面容,「這個世上誰不無辜,那麼我呢,你說我要去找誰負責!」
  看清黑衣人面貌的那一霎,有奕巳瞳孔縮了縮。
  那是多麼恐怖的一張臉啊。沒有耳朵,沒有眼白,手上還布滿了奇怪的鱗片,整個人看起來充滿了詭異的違和感。
  這就是羅興說的,受到輻射後發生變異的人嗎?
  他此時受驚太大,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在看見黑衣人面貌的瞬間,慕梵的手顫抖了一下。
  王子殿下緩緩深呼吸,嘴角露出一絲冷意。
  
  第60章 循風而動(三)
  
  馬爾斯和靠近沉默之地的其他星球一樣,雖然做了各種防範措施,但是每年還是會有極少數的新生兒因為輻射而導致先天畸形。
  滕白,就是這極少數的畸形兒之一。他生下來便是這副怪模樣,被生父母遺棄,在孤兒院長大。十歲時,滕白髮現自己在異能上的特殊天賦,便逃出孤兒院,一直在外遊蕩。在黑暗的夾縫中生存了五年,看多了爾你我詐、人心險惡,滕白從不認為,世上還會有什麼無辜者。
  因此對於柏清的憐憫,他是從心底感到不屑。
  「你……」柏清自知無法說服他,嘆氣道:「你也不必再給他補刀,就將他放在這裡,任他自生自滅吧。」
  躺在地上的檢察官助理因為失血過頭,臉色已經很蒼白了。
  滕白哼了聲,收回武器,「閆輝上校要我把他帶回去,拷問情報。」
  「他知道的還沒我多,只是為我送達傳票而已。」柏清說,「快走。不是要去集合嗎?」
  滕白看了他一眼,兩人沒有收拾東西便離開。
  而他們前腳剛走,後腳有奕巳等人就從街角冒了出來。
  齊修去屋裡探查了一番,「沒有人。」
  「看來柏大哥將他的母親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有奕巳摸著下巴,看著地上的檢察官助理,「還有氣嗎?」
  慕梵:「在這裡再待十分鐘,有氣也變沒氣了。」
  這傢伙就不能好好說話!有奕巳白他一眼。
  「齊修,把人帶回去救治,不要驚動鎮上的其他人。」有奕巳說,「我和慕梵跟著他們出去看看。」
  「可是……」
  「放心。」有奕巳對他道,「真出了什麼事,琰炙師兄會知道怎麼做。事關人民,你先送他回去。」
  齊修望了他們一眼,沒再說話,背負起地上昏迷的人,便潛入小巷。
  慕梵早就等在一旁了,「追?」
  「追!」
  兩人邁開步伐,循著之前的蹤跡而去。
  有奕巳和慕梵遠遠地綴在柏清二人身後,看見他們輕易地通過了鎮上的哨口的檢查,登上了升降梯。
  「怎麼辦?要是我們也走過去,就會被守門的民兵發現蹤跡。」有奕巳皺眉道。他思考解決辦法之前,卻看見慕梵已經大咧咧走出藏身之處,向守門人走去。
  「喂喂,你幹什麼?」有奕巳拉住他。
  慕梵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握住他的手。
  「別出聲,跟我走。」
  他的神秘表現,讓有奕巳不知不覺間乖乖聽從。他幾乎是看著慕梵帶著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近民兵身邊,一步,兩步,路過崗哨,然後登上升降梯。在這過程中,民兵卻像沒看見二人似的,眼珠轉都沒轉動一分。
  直到外面的建築逐漸變小,小鎮從視野中遠離,有奕巳才深吸了一口氣。
  「你……能控制他人的思維?」
  他早該預料到,慕梵的立身之本不可能只有那麼點。慕梵沒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看向前方,等到升降梯停穩,他們從出口走出來後,有奕巳才聽到他的聲音。
  「你覺得,那個人是怎麼回事?」
  那個人?
  有奕巳過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那個披著黑風衣的畸形少年。
  「是輻射的後遺症吧。」有奕巳說,「但是總覺得……」
  「總覺得奇怪是嗎?」慕梵轉過身來看他,嘴角噙著一絲莫名的笑意,「就算是輻射畸形,那為什麼不是多長出四肢,或者是變成六指,而是像野獸一樣變成了不似人類的模樣。看他那樣子倒更像是——」他笑了一下,「像是我們。」
  這就是有奕巳沒有說出口的,在看到那個少年的模樣的一瞬間,他幾乎就想起了海裔。海裔與人類並不相似,他們身上保有的一些原始特徵讓他們更像是野獸。無論是異瞳,鱗片,還是耳朵,那個傢伙的模樣都和海裔很是相似。
  然而,僅僅是輻射會把人類變成海裔嗎?或者,沉默之地本身就有什麼秘密?
  有奕巳看嚮慕梵,聽見他低喃道:「這也是我想弄明白的。」
  他們一路上跟在柏清身後,看著那兩人在地底的暗道裡穿梭,似乎對這裡的地形十分熟悉。然而走到一半,慕梵卻突然警惕了起來。而他這一停下來,有奕巳才察覺到,自己的手一直被慕梵握在手心裡。只是因為一路上太過緊張,他竟然忽視了這一點,此時兩人交握的地方已經出了一層汗了。
  「你感受到了沒有?」
  「什麼?」有奕巳有些彆扭,想要把手抽回來。
  「磁場。」慕梵漆黑的眸子看著他,手握得更用力了。
  磁場?
  有奕巳剛開始轉動腦子,腦海中的第六感就突然警告他有危險!
  他抓住與慕梵相交的手,把人用力往自己身後一拉,躲過了才空氣中一閃而逝的寒芒。
  然而襲擊者並不打算放過他們,而是繼續追擊上來。地道中視野不清,有奕巳連對手從哪裡攻擊都分辨不出來,然而對於對方來說,昏暗的視線似乎並不是一個問題。
  第二次攻擊,很快就襲擊到眼前——卻被人攔下!
  是慕梵,在黑暗中他的視野同樣不受限制,攔下了對方一擊後,他卻仍然緊握著有奕巳的手,沒有主動出擊,這讓有奕巳感覺到有些奇怪。
  「磁場?!」他低呼,「是卯星的那種磁場嗎?」
  慕梵點了點頭,汗水從他的太陽穴下滑下。有奕巳是第一次看見,向來戰無不勝的亞特蘭蒂斯王子殿下,露出這樣力不從心的表情。的確,如果真是卯星的那場磁場,他現在撐著沒有變形或者暴走,就已經很難得了。
  這時候,攻擊者似乎對自己的兩次失手感到很懊惱,質問道:「你們是誰?」
  有奕巳聽出了他的聲音,是那個跟在柏清身邊的少年,而同時他也聽到了柏清的聲音。
  他呼喚的是——「滕白!」
  柏清追趕過來,「是什麼人?」
  「不認識的傢伙。」滕白道,「一直跟在我們身後,要不是快到基地時露出了破綻,我還發現不了。」
  此時,有奕巳知道如果再不表明身份,情況可能就會更惡劣下去。於是他開口,「是我,柏大哥。」
  「小奕!」柏清真的受了驚嚇,「你怎麼會在這裡?」他頓了一下,苦笑,「是了,學校恰好在附近組織試煉,所以你也在。我怎麼沒想到這點?」
  你沒想到的事多著呢。試煉根本不是恰好選在這裡,而是我建議的。當然,有奕巳想,自己沒預料到的事比柏清更多。他根本沒想到,本來只是一場尋人之旅,會牽扯出這麼多的波瀾。
  「柏大哥。」他放緩口氣道,「軍事法庭已經向你送達傳票了,是不是?我跟著你只是想看看你現在過得怎麼樣,我相信你們是無罪的。」
  「小奕……」柏清嘆息道,「你又何必。」
  「我們在鎮裡執行學校的任務追捕c級逃犯,遇到你本來也只是意外,但是既然看到了我就跟了過來。」有奕巳半真半假地說著,「柏大哥,讓我為你辯護吧,我不想讓你背負著罪人的名聲。」
  柏清猶豫了起來。
  滕白冷笑一聲,「你相信他說的話?」
  柏清:「不管怎麼樣,他是我的師弟,和任何一方都沒有幹係。」
  兩人爭執的期間,有奕巳感覺到慕梵的狀況似乎變得好了些,握著自己的手不再那麼用力。同時,他的大腦也在飛快地運轉著。如果這裡真有卯星上的那種磁場,為什麼柏清和那個人沒事?
  他一抬頭,隨即注意到,柏清和那個叫滕白的人脖子上,都掛著一塊熟悉的藍石。果然,他想,因為有藍石他們不受影響。那麼自己是怎麼回事?他現在已經異能五級,為何還不受這些磁場的影響?
  想不通沒關係,這不妨礙有奕巳裝出一副面色蒼白的模樣。
  「柏大哥。」他低喘著氣,「無論你相不相信我,至少,我絕對不會對你不利。」有奕巳看起來逐漸失去力氣,和他扶著的慕梵一起跌倒在地上。
  見狀,柏清連忙上去攙扶,回頭道:「他沒有守護石,根本不需戒備!而且他不知道我們的情況。」
  滕白哼了一聲,看見二人的模樣似乎也放鬆了戒備。他們似乎斷定,沒有人可以不受磁場的影響。
  柏清扶起有奕巳,心疼道:「你怎麼樣?現在還能動嗎?哎,怎麼偏偏會在這時候。」
  有奕巳能感覺到,在他過來的時候,慕梵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有奕巳趕緊回捏了一把對方的手,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正準備趁機攻擊的慕梵,只覺得被捏過的地方酥麻麻的,他看了一眼有奕巳,放棄了動手的打算。慕梵現在暫時也從磁場的影響力擺脫出來了,而能擺脫磁場影響的原因——他低頭望著自己與有奕巳交握的手,嘴角牽起一股笑意。
  握住這個人不放手,看來是他至今為止,做出的最明確的一個決定。
  而此時,這邊的動靜也引來了更多的人。
  「怎麼回事?柏清,滕白!」
  有人從暗道裡走了出來,藉著優秀的黑暗視力,慕梵清晰地看見了他們的面容。
  那是一群穿著軍服的軍人,不,現在該說是前軍人了。慕梵認出來,這幫人有不少都是通緝令上的逃犯。
  逃犯,秘密集結,神秘磁場。這些人,難道是在準備叛亂嗎?如果這是這樣的話,慕梵側頭,自己身邊的這個人,又會怎麼應對呢?
  與此同時,對慕梵和有奕巳的處置決定了下來。
  看起來像是首領的人說:
  「把他們帶回基地。和之前抓住的那批學生,收押在一起!」
  好吧。
  有奕巳想,至少現在他們算是完成任務,知道失蹤的那幫同學在哪了。
  
  第61章 循風而動(四)
  
  這些人口中的基地,並沒有有奕巳想象中的那麼大,甚至只是一個堪堪容下數十人的小房間。然而比起昏暗的室外,房間內的燈光,足以叫他看清對方的容貌,也讓對方看清了他們。
  看見有奕巳,為首的那人皺了皺眉,沒說什麼。然而,看清慕梵的面容後,那人的表情就變得有些奇怪,像是驚訝也像是戒備。他認識慕梵。
  果不其然,有奕巳下一秒就聽見他的喝問。
  「柏清。」閆輝上校蹙眉看向自己的昔日下屬,「你知不知道,你究竟給我們帶回來一個怎樣的麻煩?」
  柏清一愣,「小奕只是一名學生而已,你是指——」他望嚮慕梵,眼神中閃過錯愕。
  這時閆輝走到慕梵面前,仔細打量著他。
  「殿下。沒想到,您竟然也會到我們這個偏僻的小地方來。」
  殿下?!
  現在共和國與帝國,能使用這個稱呼的人有幾個?另外幾人詫異萬分,有人不敢相信道。
  「怎麼可能是他?」
  他們看著一頭短發,衣衫不齊,因為被俘虜而顯得有些狼狽的慕梵,怎麼也不能和以往看到的那個亞特蘭蒂斯王子聯繫在一起。
  「要想證明很簡單。」閆輝低喊一聲得罪了,就要伸手嚮慕梵的耳朵摸去。然而半途,他的手卻被另一人撞到。
  「既然知道他是慕梵殿下,你的這一舉動很失禮吧!」有奕巳擋在他的面前,似乎那一擋已經用完了他所有力氣,只能怒氣衝衝地瞪著對方,「你究竟是誰,把我們帶到這裡來做什麼?」
  「做什麼?」閆輝頓了一下,突然朗聲大笑起來,他一把抓住有奕巳的頭髮,把人撈了起來。
  不顧柏清的阻止,狠狠瞪著這個少年,道:「你以為我們要做什麼?看著現場這一幕,你難道還猜不出來嗎?嗯,北辰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天才,蕭奕巳同學。」
  「我……」有奕巳心下一驚。
  「不要試圖在我面前偽裝成弱者,我知道你的本事。不止我,少將也知道你。」閆輝的力氣漸漸松了下來,「原本他還想著,如果你以後願意進入軍隊,一定要把你這樣的人才拉攏到我們第三艦隊,可是現在,可是現在……」他捂住臉又笑了起來,但是笑聲卻顯得凄涼。
  不僅是他,周圍的其他人也都沉默下來。第三艦隊的總指揮,衛止江,目前被人以反人類罪的罪名指控到最高軍事法庭。有奕巳清楚,背負著這樣的罪名,衛止江很可能會成為幾百年來,共和國第一個被處以死刑的高級軍官。
  「你們……不會是因此,想要謀反吧?」他說。
  「謀反?」閆輝看向他,「不,我們只是想要救回將軍,只是想為犧牲的兄弟洗脫恥辱。而如果共和國不能給我們這一切,我們就自己去爭取!」
  說到底還是要謀反!
  「不可能的!就你們這些人,外面還有雷文要塞和共和國這麼多艦隊。你們這是在把自己送上死路!」有奕巳低吼。
  「雷文要塞。」閆輝笑了笑,「對,就是雷文要塞。你說,如果要塞的人和我們一起叛變,中央的人還能無動於衷嗎?」
  「要塞不可能會——!」這句話讓有奕巳還沒說完,須臾,他頓了一下,明白過來。
  雷文要塞的確不可能會主動謀反,但如果是被逼無奈呢,如果這幫人用其他事物威脅他們呢。比如一個星球的人的性命,比如一般人難以想象到的威脅。
  磁場,足以遏制鯨鯊能力的那種神秘磁場,現在正被對方掌控著。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如何做到這點的,但是顯然,這就是他們最大的憑仗。
  「上校,時間快到了。」有人湊到閆輝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閆輝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種偏執而激動的光芒。
  「證明那些人錯誤的時刻就到了!」他看向有奕巳,「我會讓你明白這點的。」
  「帶上他們!」
  沒有人能反對閆輝,或許說這些走上亡命路的人此時已經無暇多想。因此,有奕巳和慕梵得以以一種奇怪的見證者的身份,被這些人帶了出去。而他看到之前失蹤的那個小隊的人,還被關在密室裡。
  「不用擔心,等我們解放了雷文要塞,你們所有人都會和我們一起踏上正確的道路。」閆輝說。
  有奕巳覺得,這個人現在已經有些入魔。
  他們被催趕著走出了地道,天邊一絲微亮的光芒刺痛了有奕巳的眼睛,他低頭,握了握懸掛在脖頸間的木質護身符,像是要握住這一道光輝。
  閆輝的人走到地面後,很快就和接應的人對接上,他們沒有乘坐飛車,而是徒步前進著。而有奕巳注意到,每個人胸口都掛著藍石。這說明,磁場一直在發揮著作用。
  「小奕。」
  柏清走到他們身旁,語氣愧疚道:「我不該將你們牽扯進來,可是現在長官已經聽不進我的話。我只能讓他們把磁場的作用力減小了些,你應該不會那麼難受了。」
  他們竟然可以控制磁場的強弱!有奕巳心底暗驚,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柏大哥,你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嗎?」
  「這是叛亂,而且幾乎不可能成功,不說守衛森嚴的雷文要塞,國內還有那麼多艦隊。你們要怎麼以寡敵眾?」
  「小奕,你不明白。」柏清嘆了口氣,「上校他們之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在意這些。而我們也不是想要叛國,只是想爭取一些籌碼。」
  有奕巳問:「你們究竟要做什麼?」
  柏清眼神沉了沉,卻沒有回答。
  「還不明白?」
  一直沒有動靜的慕梵此時卻突然出聲,話語裡帶著譏諷,「他們是想以這個星球上的人為人質,逼迫雷文要塞的人束手就擒。」
  什麼?!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種能使我們衰弱的神秘力量,對電磁或能量場也有影響。如果大範圍的施展開這種磁場,會對馬爾斯星球上空的隔離罩造成什麼影響?」慕梵冷冷道,「這些人已經瘋了。」
  大範圍的施展磁場,影響電磁和能量,那麼天空中的隔離罩第一個就會失效。而等待星球上所有居民的,將是沒有經過削弱的輻射!
  「你們瘋了嗎!」
  有奕巳忍不住去抓柏清的衣袖,「星球上還有幾十萬人,你要把他們毫無防備地暴露在輻射下?你們這是在謀殺!」
  「謀殺?」前面一人轉過頭來,冷笑,「只是暴露在輻射之下一會,這些人就受不了?」滕白的眼睛裡露出嫉恨,「那麼我承受的這些痛苦,又算什麼?!」
  「無論如何,柏大哥,你不能這麼做。」有奕巳勸解道,「如果之前還可以說你們是無辜的,這樣做以後,就真的會背負上罪名!」
  柏清:「小奕……」
  「到了。」滕白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如果你真有辦法阻止我們的話,你就試試,否則,就在一旁乾等著吧。」
  有奕巳抬頭,這才發現,他們已經步行到了一處動力裝置下方。這座動力裝置一直連續到天空,發著瑩瑩白光,就是隔離罩的能源支點之一。這幫人如果真想破壞隔離罩,那麼就會從這裡下手。
  他看見閆輝拿出一個奇怪的反應裝置放在底座下方,這座動力站開始受到影響,支撐著隔離罩的能源開始減弱。
  如果這裡真的被破壞,產生的後果簡直難以想象。
  「給要塞發送信息。」閆輝說,「告訴他們,我們只等五分鐘。在此之前,先證明給他們看我們的能力。」
  「住手!」有奕巳忍不住嘶吼,「你們這是在謀殺近百萬無辜的人!」
  閆輝望向他,笑,「謀殺?我們早已經背負上這個罪名了。」說完,他的手就要按下反應裝置的開關,讓磁場的作用力擴充到最大。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灰色的影子快速閃過所用人,衝向能源裝置。
  滕白眼疾手快地攔下他,然而下一秒,站在能源裝置附近的幾人脖子上一輕,只在那一瞬間,他們的藍石被人奪走。原來,襲擊者的目的並不是反應裝置,而是剝奪這些人的藍石。這一切攻擊到完成,只用了不到五秒時間,而出手的人,此時卻好整以暇地站在磁場的最中央。
  慕梵,他銀色的短發在晨風中微微掀動,暗沉的眸子好似一隻伺機而動的凶獸。
  失去了藍石的守護,滕白渾身無力地倒了下去,他不甘地怒瞪著對方。「你怎麼——」
  你怎麼能動!
  慕梵不理會他的錯愕,對有奕巳催促道:「快去!」
  有奕巳快步走向反應裝置。
  「沒用的!」滕白大笑,「沒有口令,你根本無法催動光腦停下運轉!」
  有奕巳回頭看了他一秒,輕聲笑了。
  「你說我辦不到?」
  下一刻,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有奕巳按住儀器表面,用盡全身的力氣施展異能。
  【停止!】
  僅僅一個念頭,上一秒還在發出恐怖能量的反應裝置便黯淡了下去。然而它的外部沒有任何損毀,就這樣失去了作用,簡直就像是控制機械運作的光腦乖乖地遵從了指令。或者說,是服從了有奕巳的命令。
  而這時,慕梵也終於能喘一口氣。
  然而其他人,看向有奕巳的目光都充滿著驚恐!這個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第62章 循風而動(五)
  
  現場的空氣幾乎凝固,只聽到呼嘯的風,還有有奕巳微弱的喘氣聲。
  剛才他使用檢察官的異能,試圖去控制一個人工智腦的意識。這是他第一次嘗試這麼做,事實證明他成功了,卻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現在的有奕巳,連戰都站不動了,就在身體失控,要跌倒在地的那一刻。
  慕梵輕輕摟住了他的腰。
  「沒事吧?」
  有奕巳搖了搖頭,卻幾乎無力出聲。
  「不可能!不可能!他究竟是什麼人?」
  失去磁場的制約,滕白從地上爬起來,失控道:「為什麼他能停下光腦的運轉,為什麼他之前不受磁場的影響!這傢伙是誰?」
  他激動之下,就要衝上前去撲到有奕巳面前,卻被慕梵一腳踢開。
  「不要碰他。」王子殿下冷冷道。
  這一腳可不輕,恢復了全力的慕梵,只需一擊,就將對方踢得吐血。而這時,其他人也全都用警惕的目光看著他們。
  「看來,兩位是非要干涉我們了。」閆輝聲音低沉道,「你們也同中央的那些敗類同流合污了嗎?!」
  「同流合污?」
  有奕巳恢復了點力氣,輕笑道:「你現在是不是覺得,你們是世上最悲劇最可憐的角色?」
  閆輝一愣。
  有奕巳繼續說:「背負著使命出征,卻被扣上了莫須有的罪名,昔日的長官和戰友,正面臨著嚴峻的審判。所以你們憤怒,你們覺得受到了不公,就想要反抗?好一出大戲,好可憐的命運,我幾乎忍不住要拍掌叫好,然而我最後悔的是——之前,竟然還會認為你們是真正的軍人!你們這群膽小的懦夫!」
  「你……」其他人面露怒色,憤怒地瞪著有奕巳。
  「我說錯了嗎?」有奕巳輕蔑地笑,「如果覺得不公,那就證明自己的清白。軍事法庭一樣是法庭,它可以用來審判你們,也可以用來證明你們的無辜。可是你們這些人呢?逃離審判,成為逃犯,甚至想要利用百姓的生命,來為自己謀得一己之利!你們這個樣子,哪裡配稱得上是北辰的軍人!」
  閆輝吼,「那你說我們該怎麼做?將軍三天內就會被送上審判庭,軍事法庭根本已經被中央的人操作。我們該怎麼做,才不會讓將軍去送死!」
  有奕巳毫不客氣地回吼回去,「那你是蠢嗎?以為拿雷文要塞做籌碼那些人就會屈服?好,就算他們迫於壓力放出了衛少將。那麼其他人呢,你們其他要被送上法庭的戰友呢?他們只會被你們連累!而你們所有人,這一次都將真正成為叛逆的惡徒!依我看,你們給衛少將背負上的,才是更大的恥辱!」
  閆輝頓住,眼神中流露出痛苦。
  「可是,我們沒有辦法,證據都在他們手裡,他們說什麼都是對的……我們還能怎麼辦?」
  有奕巳的口氣緩了下來,「誰說證據都在他們手裡?我們星法學院的老師們,最近一直在忙碌著要幫你們做辯護。少將的辯護人,就是我的一位教授。大家都在做最大的努力拯救你們,可你們自己偏偏要放棄。」
  「不可能的。」閆輝絕望地搖頭,「最關鍵的證據是,當時我們是否得到了命令擊毀那顆居民星。中央軍部銷毀了證據,誣告我們。」
  「誰說銷毀了證據?銷毀,就不會留下痕跡嗎?」有奕巳突然笑了,「你知道,為什麼有壬耀上將一直沒有出聲嗎?你們可也是他的下屬。」
  難道不是因為上將和中央同流合污了嗎?其他人疑惑。
  有奕巳露出一個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想的表情,他藉著慕梵的力量站起來,道:「師兄,你來替他們解釋吧。」
  師兄?他在和誰說話。
  就在其他人面面相覷之時,空地上傳來了另外一個清冷的聲音。
  「你答應過我不會受傷。」
  只見一個俊美無儔的身影,從旁邊的田地裡緩步走了出來,他的臉上仿佛帶著一層陰雲,但是絲毫沒有減少那份奪目。而與外貌相對應的,是他每走一步時其他人所感受到的壓迫感。
  乾階高手,又如次年輕。
  閆輝低聲念出了他的名字。
  「有琰炙……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
  有奕巳摸了摸胸前的護身符,那其實是一個微型跟蹤器和信號發射裝置。在走出地下的那一刻,他就將信息傳遞給了有琰炙。要不是有這麼一個護身符,有琰炙也不會放心讓他外出。
  無視周圍人震驚的目光,有琰炙走到有奕巳身前,伸手就要扶起他,卻摸了一個空。
  慕梵摟住有奕巳的肩膀微微後退了一步,對上有琰炙的視線,笑道:「你現在應該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師兄。」
  有琰炙看了他一眼,似乎要辨別出他眼中的情緒,然而慕梵偽裝得很好,須臾,有琰炙轉身,對那些人道:「他說的是事實。」
  「父親一周前就起身去了中央星系,就是在調動所有的能力,為衛少將和第三艦隊的所有人洗清罪名。」有琰炙說:「中央不僅有我們的敵人,也有合作夥伴,並不是鐵打的一塊。只要說服一個家族為我們站出來說話,就可以減少威脅。」
  「那又怎麼樣?關鍵是哈默家族力量那麼強大,怎麼可能放過這次機會?」閆輝還是不肯相信,「他們一定是想要將第三艦隊萬劫不復。」
  「哈哈,我怎麼不知道,我們家還有這樣的野心。」又一個身影走了過來,他頂著一頭標誌性的紅發,笑嘻嘻地走到有奕巳身邊,「和慕梵殿下一樣,哈默這個姓氏,簡直是萬年背鍋俠啊。」
  沃倫轉身對各位道:「各位,下次再說哈默家族的壞話時,請先確保當事人不在附近。至少這件事我得澄清一下,這次針對第三艦隊的密謀,和我們家族毫無關係。」
  看見沃倫·哈默,有奕巳眨了眨眼,笑了。
  「你們到了,伊爾呢?」
  「接到你的情報就趕來了,伊爾和克里斯蒂師兄在照看那些昏迷的學生。」沃倫衝他眨了眨眼,「你行啊,沒想到竟然釣上了這麼多條大魚。」
  他們兩人一應一合,談笑風生,不由得將其他人惹怒了。
  有人大聲道:「一面之詞,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那你們總該相信我吧!」
  「衛瑛小姐!」
  有奕巳苦笑,看著一個接一個走過來的人,「你們怎麼都來了?」
  衛瑛說:「這麼大的事,我不放心。」她轉身道:「我相信叔叔,比起你們的行動,他會選擇等待軍事法庭公正的審判。而你們竟然在做這種事,你們以為叔叔知道了這些後,會慶幸自己被你們‘拯救’嗎?」
  衛瑛的出現,擊潰了那幫人最後的心理防線,身為衛家的嫡系,衛止江的親侄女,沒有人會懷疑他的話。
  「你究竟是誰?」閆輝看向有奕巳的目光充滿驚疑,「為什麼這麼多人,都跟在你的身邊?」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北辰學生。」有奕巳笑了笑,「而他們跟著我,是因為他們會是我的守護騎士。」又看了沃倫一眼,「或者說是我朋友的守護騎士。」
  有琰炙,衛家,阿克蘭家族,哈默家族,還有亞特蘭蒂斯王子。難以想象這麼多優秀的人,此時竟然全部聚集到一個人身邊,簡直就像是聚集了星辰的萬星之主。
  而事實上,只有少數人知道,有奕巳的確擔當得起這個稱號。
  看到對方沉默了,有奕巳再接再厲道:「事實上,無論上將是否能取得決定性的進展,我都有辦法保證,你們絕不會在法庭上受到不公正的審判。」
  「你怎麼證明?」閆輝的口氣現在已經緩和了許多。
  有奕巳看向柏清,輕笑,「我會給柏大哥做辯護人,讓法官判定他無罪。然後這個判決,將成為關鍵性的一環,在之後任何人都無法對少將或者其他第三艦隊的人做出有罪判決。」
  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包括有琰炙也都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他。
  「你可以做到?」
  這不是懷疑的目光,而是在看向一個信口雌黃的瘋子。
  「他可以。」
  出乎意料的是,這時候卻有一人為有奕巳開口。
  慕梵:「哪怕是世上其他人都辦不到的事,他也可以完成。」
  有奕巳抬頭看他,正好看到王子殿下低下頭的那一瞥。那目光裡沉斂而深邃,似乎還有一絲難以排解的情感?有奕巳簡直想揉自己的眼睛,眼花了吧。
  不過眼下,關鍵的是要讓這些人相信自己。
  「是的,我可以做到。」有奕巳信誓旦旦。那自信的目光,讓任何人都無法再懷疑他。或許,他就是可以創造奇跡的人。
  閆輝慢慢放下戒備,開始思考對方說的話的可行性,「那麼,我們……」
  他話音未落,一個人影就衝出人群,在眾人完全沒有防備之時衝向被有奕巳停止的反應裝置。
  「滕白!」柏清驚呼。
  慕梵反應最快,一掌擊向那人影,他確實擊中了對方,但也沒有阻攔下滕白的攻勢。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視線下,已經停止的反應裝置,再次被啟動了!
  「哈,哈哈……」扶著被慕梵擊斷的右臂,滕白瘋狂地笑著。
  「拯救,奇跡?」滕白大笑,「我倒要看看,這下你們還怎麼創造奇跡!」
  在他背後,失去控制的反應裝置,開始瘋狂運轉起來。
  
  第63章 循風而動(六)
  
  收到消息的時候,西裡硫斯正在實驗室裡,新的研究剛告一段落,讓他疲憊不堪,以至於當他聽到這則消息時,還以為事自己幻聽。
  「馬爾斯星球上的隔離罩被破壞,這怎麼可能?」
  他質問著,雙眉挑起,溫文爾雅的外面下,透露出一股讓人膽寒的威勢。前來匯報的研究員心裡抖了抖,老實道:「我們也不清楚,是剛觀測到的情況。」
  「作為負責隔離罩運行的工作人員,你都不清楚,還指望誰清楚?你的職責就是遇到事情向上級匯報而已?」
  「主、主任……我這就去查。」
  「不用了。」西裡硫斯揉了揉眉心,「我自己去。還有,把這個消息告訴蒙菲爾德副指揮,但是不要驚動洛恩閣下。」
  「是,主任。」
  研究員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去執行自己的任務。等蒙菲爾德得到消息趕來的時候,西裡硫斯已經從研究室的控制中心,查出了隔離罩失效的原因。
  「怎麼回事?先是派出去的學生小隊失蹤,現在又是隔離罩出問題。這顆星球上哪有這麼多煩心事?」走進門的副指揮大人簡直頭都大了。
  「接連出事,就證明不是巧合。」西裡硫斯說,「隔離罩布置下來以後,運行就一直沒有出過問題。偏偏這一次,在馬爾斯星上出了事,你覺得會是巧合嗎?」
  蒙菲爾德心頭一跳,「你說人為的,會是誰?」
  「誰做的還不清楚,但是後果十分嚴重。」西裡硫斯紙盒屏幕上已經開始擴散的紅色小點,說,「隔離罩被破壞的範圍正在逐步擴大,已經無法修復。而這幾天,正式沉默之地輻射開始活躍的時期,下一波的輻射高峰將在一小時後抵達。如果在那之前我們沒有解決方法的話。」
  他沉下臉,「這顆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將受到不可輓回的輻射損傷。」
  蒙菲爾德心下一緊,忍不住拽著西裡硫斯的袖子,「這幾年你不是一直在研究輻射嗎,你就不能想想辦法?」
  「我只是一名研究者,不是神。」西裡硫斯淡淡道,「而且沉默之地產生輻射的原因,至今還沒有查明。連病灶在哪都不知道,再高明的研究者也找不出解決方法。我建議,在一小時內安排馬爾斯星球上的居民撤離到其他星球,越快越好。」
  「可是這幾十萬人,根本不是一小時內就可以完全撤離!而且你這是要我們放棄一顆農業資源星嗎?這種程度的戰略變動,即便我去向洛恩申請,他也不可能輕易批准下來!」蒙菲爾德簡直快急瘋了。
  這時候,西裡硫斯卻顯得出奇的冷靜。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什麼?」
  蒙菲爾德扭頭盯著他看。而穿著白袍的年輕人望著遠處的馬爾斯星球,顧左右而言他,「沉默之地的輻射是兩百年前產生的。兩百年前那裡發生了什麼,你不會忘記吧?」
  「……是有卯兵將軍戰隕。」
  「那只是其一。」西裡硫斯轉過頭來,那雙眼睛裡亮起狂熱的光芒,「和他一起隕落的,還有一名亞特蘭蒂斯王子,一頭鯨鯊!一種星際最神奇的物種!而現在——」他上前一步,像是要透過要塞的防護玻璃,抓住那顆星球。
  「唯一可能改變這顆星球命運的人,也只有他了。」
  ……
  「滕白!」
  閆輝身上還帶著藍石,不受磁場影響。他怒吼著撲上去,將滕白一把拎了起來,「你究竟在幹什麼?你明白你在做什麼嗎?!」
  他的拳頭揮舞著,又遲遲沒有落下,而滕白的兜帽落了下來,露出那張畸形怪異的臉龐。
  「我在做什麼?」他桀桀怪笑,「我只是想讓你們體會一下,我經歷過的事。怎麼,不可以嗎?一想到變成這副模樣,你們就害怕了嗎?」
  「上校!」有人跑上前去檢查儀器的狀況,「智腦被破壞了,現在已經無法停下磁場的反應!」
  「你,滕白。」閆輝怒極攻心,「你太讓我失望了。」
  「失望?」滕白高聲反問,「我需要你們對我有期望嗎?本來我加入你們,就是看好你們有勇有謀準備幹一場大。誰知道沒幾句就被這個黃毛小子說服了,你們真以為他能幫你們將衛止江救出來?恐怕等談妥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雷文要塞的人喊來,將你們全部抓回去吧!你太天真了,上校。」
  「無論是認為他會幫你們,還是認為允許我加入,你都沒想過後果吧。」滕白輕笑,「閆輝上校,你聰明,但是也愚蠢。去相信別人,就是世上最蠢的事。」
  閆輝咬著牙看他,右拳卻遲遲沒有落下。
  「打啊,怎麼不打我?」滕白冷笑,「難道你在可憐我?哈哈,可憐我這個變異的怪物麼!你以為自己有多……」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了滕白的右臉頰上,讓還在肆意大笑著的人愣住。有奕巳不停,又是狠狠一記打在他左臉上。連續兩掌,毫不手軟,將對方的臉打得高高腫起。而這時候其他還在憤怒中的人,根本還沒有回過神來。
  「你要人打?」有奕巳微笑地看著他,「我打了,舒服嗎?」
  「你!」滕白回過神,雙目赤紅地看著他,「你憑什麼打我,你有什麼資格!?」
  「無論是替這顆星球上的其餘幾十萬的普通百姓,還是替相信過你幫你當做同伴的人,我都可以替他們打你兩掌。實際上,我覺得僅僅兩拳還不夠把你打醒。因為自己受輻射變異,就仇恨所有其他人?因為自己痛苦,就要讓所有人都痛苦?簡直沒有見過比你更無知的人。」
  「混蛋!放開我!」滕白恨不得想咬死有奕巳,然而沒有藍石的他,在磁場的影響下根本使不出力氣,這算不算自作虐呢。
  有奕巳上前,看著滕白,輕輕拍了拍他的臉,「不服、嫉妒,你感覺不公平?覺得我這種處境優渥的傢伙能懂什麼?可你又知道什麼呢,我見過先天有缺陷或後天失利的人,可遠不止你一個。」
  「有的人因為幼時的意外,受了不可輓回的損傷,只能拼命掩藏著自己的缺陷。」
  慕梵:「……」
  「有人生下來就被預言活不過三歲,被認為背負了詛咒。還有人一天到晚玩著什麼背叛遊戲,被裡裡外外的人都瞧不起。甚至也有人隨時面臨著家族的滅頂之災。」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自己膝蓋上中了一箭。
  「就連我。」有奕巳笑了笑,「我去基礎學校做認定的時候,曾經被斷定為永遠不可能掌握異能,是個天生的廢柴。但是現在,我異能已經五級,是北辰軍校有史以來最出色的首席。」
  旁聽的北辰現學生和畢業生們:「……」
  「而我剛才說到的那些人,也都是首屈一指的精英。你可以說他們大多數都比你幸運,沒有你這麼凄慘。但是我也可以說,即便你和他們互換了身份——」
  他湊到滕白耳邊,「你依舊是個渣滓。而且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輸在哪裡。」
  有奕巳說完,看見滕白漲紅的臉龐,他舒了口氣,走到同伴們身邊,將叛逃軍人們落下的藍石掛在他們脖子上,這些人才又可以恢復行動。而在這之前,他們只能靜靜地看著有奕巳從精神上碾壓滕白。
  有琰炙:「你幹嘛那麼挑撥他?」
  「出口氣不行嗎?」有奕巳道,「對了,情況怎麼樣,還能聯繫上要塞嗎?」
  有琰炙搖了搖頭,「大概是受磁場的影響,通訊裝置都無法聯繫到星球外。而且——」他皺眉,「磁場的範圍在擴大,沒有這種石塊,有異能的人都不能輕易進入馬爾斯星球。雷文的救援,可能無法及時趕到。」
  情況變得更糟糕了。即便是一向游刃有餘的有奕巳,在這時候都無法想到更好的辦法。而現在,他們這邊能行動的人只有五個,而閆輝那邊還有十幾人,他之所以去喝罵滕白,也是借機提點閆輝。關鍵時刻,可不要一錯再錯。
  值得慶幸的是,閆輝還不是那麼無腦的人。事情超出他的掌控後,他便來向有奕巳尋求建議。
  「我們本來只是打算破壞一個動力基站,威脅雷文要塞。但是現在,磁場已經不受控制……」閆輝說,「可能整個星球的隔離罩都會被破壞。」
  「還要多久?」
  「不用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有奕巳此時的想法,和要塞裡焦急的跳腳的副指揮一樣,一個小時派星艦過來救人都來不及,能做些什麼?
  我還能做些什麼?有奕巳看著自己的掌心,大腦拼命運轉,然而無論是想哪種方法,最好的結果也必須徹底放棄這顆農業資源星。而到那個時候,閆輝他們做過的事情就無法保密,勢必會給等待審判的其他軍人帶來惡劣影響。可惡,難道事情已經沒有轉機了嗎?
  就在這時,一雙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
  有奕巳抬起頭,注意到慕梵站在他身邊,卻沒有看向他,而是詢問閆輝。
  「你們應該做過調查,下一波輻射高峰,會在什麼時候抵達?」
  「一小時之內。」閆輝說,「基本和隔離罩被完全破壞差不多的時間。」
  慕梵又問:「輻射的範圍會影響到整個星球嗎?」
  「是的,馬爾斯星球的位置,正處在輻射波的必經之處。」
  「你問這個做什麼?」有奕巳拉住他。
  慕梵看著他,笑了笑,「你說,如果能夠在輻射波抵達之前,中途攔下它吸收了這波輻射,會怎樣?」
  有奕巳瞪大眼,「怎麼可能,那可是足以覆蓋附近星域的輻射波!就算是派出一百艘星艦去屏蔽也擋不住,誰又能……」他說到一半話愣住。一百艘星艦都無法屏蔽,那一千艘呢,一萬艘呢?
  世界上存在這麼龐大的星艦嗎,或者說存在那樣龐大到可怕的生物嗎?
  存在。就在他眼前。
  有奕巳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幾乎都合不攏。
  「不,你……」
  有奕巳滿腦子想著,他不可能這麼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沒有理由啊!
  然而,慕梵只是從他手裡接過最後一塊藍石,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曾經我想,如果遇到像你這樣的人,該怎麼辦。」亞特蘭蒂斯王子殿下手指滑過藍石,「是毀滅你,還是囚禁你為自己所用,我都認真考慮過。」
  有奕巳覺得喉頭有些乾澀,他已經無法思考慕梵現在的行為的意義了。
  「但是和你接觸後我發現,你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傢伙。可以為了一個一面之緣的朋友,做許多旁人難以理解的行為。對你來說,感情似乎是個很重要的籌碼。那麼也許比起逼迫你,在你心裡留下一些痕跡,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慕梵的身上開始發出淡淡的銀芒。他望著星空,抬腳踏前一步。整個人如同被銀霧包圍飛騰在空中,銀色短發劃過雙眸,遮住了他的眼睛。
  而在他身形徹底消失之前,留下了一句話在有奕巳耳中。
  「看著我,記住我。」
  慕梵命令他。
  然後下一秒,有奕巳又看見了那曾經在夢中見過千百回的景象。
  一隻體型龐大,有著不可思議美麗的銀色生物,遊蕩在浩瀚星空。它輕輕一個甩尾,可以遮蔽半個星空;它不經意間的擺鰭,可以摧毀一個星球。
  鯨鯊,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巨獸。
  而同樣是這隻鯨鯊,曾經又那麼嬌小地,停在有奕巳的頭頂酣睡。
  「慕梵!」
  有奕巳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喚著那個人的名字。
  然而,慕梵卻已經聽不見了。
  
  第64章 循風而動(七)
  
  那一天,住在馬爾斯星球附近的居民們,以及雷文要塞的軍人們,都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漫天蔽野的銀色,像是要將整個漆黑的星空點綴上爛漫的色彩。那個從來只在人們口口相傳中的生物,搖擺著它巨大的身軀,游進了沉默之地。直到最後一縷銀芒消失在沉默之地的黑暗中,所有人都還久久失神。
  「是慕梵,是鯨鯊!」
  西裡硫斯瘋狂地念叨著這兩個詞。
  「快,收集最新數據,監測輻射波,給我調集太空中元素的異變數據!」他像是著魔了一樣,命令下屬的研究人員開始工作,而在他附近,蒙菲爾德則是枉若夢中。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你還不明白麼?」西裡硫斯笑看著他,「那是一隻鯨鯊。」
  「主任!」這時,負責監控的研究人員匯報道:「輻射波消失了!不僅是馬爾斯星球附近,從沉默之地泄露出來的輻射能量,全都不見了!還有……」
  西裡硫斯忙著去收集數據,而蒙菲爾德一拍大腿,開始下令。
  「派一個中隊去馬爾斯星球上,查清楚情況。還有——」他苦笑一聲,「聯繫帝國的外交部和邊境總督。告訴他們……他們的王子殿下,進入沉默之地了。」
  麻煩大了。
  蒙菲爾德想,史無前例的大麻煩,要找上門了。
  而被慕梵帶走的似乎不僅是輻射波,還有影響眾人的磁場。在慕梵化作鯨鯊離開後,眾人才遲遲發現,磁場的反應裝置似乎受到某種巨大的能量衝擊,停止了運動。凝聚在空氣中的作用力,開始見效,但是已經被破壞的隔離罩卻是無法修復了。
  發生過的事情,留下了清晰的刻痕。
  有奕巳站在原地,頭還仰望著星空,直到有琰炙從後面走上來,他才回過神。
  「他不會有事吧?」有奕巳不回頭地問。
  有琰炙搖了搖頭,「沉默之地向來詭秘。慕梵如果是為了攔下輻射波,必然會深入那裡,會發生什麼,我也不知道。」
  「可他是鯨鯊!帝國不到五隻的戰略級國寶啊!難道他還會受傷,會失蹤?」
  「小奕。」有琰炙說,「兩百年前,帝國同樣戰死了一隻鯨鯊。世上沒有什麼事不會發生。」他看著有奕巳黯淡的臉色,又安慰道:「雖然我不知道慕梵為什麼這麼做,但以他的心性,絕不可能是心血來潮,也不會毫無準備。你不用顧慮他。」
  我怎麼可能不顧慮?
  有奕巳苦笑。想起慕梵化身離開前的那些話,他就全身的不舒坦。聽起來簡直就像是慕梵為了他才這麼做的。可是可能嗎?他們是百年的仇人,雙方都背負著血債。就算如今化干戈為玉帛,慕梵憑什麼要為他去冒險?
  但是無論怎麼樣,慕梵的目的達到了,他要他記住他,有奕巳不敢忘記。
  「暫時忘記慕梵吧。」有琰炙對他道,「現在,我們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有奕巳抬頭,看向現場狼藉的一片,深吸了一口氣。
  的確,在慕梵回來之前,他還有事情要完成。
  在他回來之前。
  ……
  蒙菲爾德派來的人,很快就調查出了事情的起源地。而雷文要塞的人也不是吃乾飯的。事情究竟怎麼回事,很快就調查清楚了。然而,在有奕巳的斡旋下,閆輝等人的行為並沒有被立刻追究。
  「閆輝上校他們的確是犯下大錯,但是我想向閣下請求一個機會。」
  回到要塞後,有奕巳對蒙菲爾德道:「閆輝上校他們會作為被逮捕歸案的逃犯,遣送上法庭。至於其他的事情,請閣下暫時替他們保密。」
  「保密,憑什麼?」蒙菲爾德冷笑,「這幫人在這裡鬧出了這麼大的么蛾子,我沒立刻處決他們已經很仁慈了。還要替他們保密,你以為我會答應這種愚蠢的要求?」
  「我希望您答應。」有奕巳冷靜地看著他,「因為您和衛少將都是北辰的軍人,因為因第三艦隊被送上審判席而即將破滅的成千上萬個家庭,都是北辰的百姓。您的心不會允許您在這個時候,親自把這些人送上斷頭台。」
  被抓住軟肋的蒙菲爾德暴躁道:「就算我瞞著,他們依舊會被判處死刑!」
  「不,還有希望。」有奕巳高聲道,「只要不丟下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就還有可能救回他們!而在審判之後,對於閆輝上校他們這次的私自行為,軍方怎麼處置都可以。哪怕再次將他們送上法庭,他們也無怨無悔。而我們還是期望,不要是現在,不要讓其他無辜的北辰軍人因為被他們連累而沒有生路。」
  蒙菲爾德死死地盯著他,咬牙切齒,幾乎要將有奕巳磨到肚皮裡給吃了。過了好一會,他才說:「這事我不能決定,我去向洛恩匯報。他答應不答應,就不是我管得了!」
  有奕巳這才松了口氣,而等蒙菲爾德帶回洛恩指揮的肯定回覆時,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經被汗水打濕。
  「記住,告訴他們。」蒙菲爾德走過時,低聲道,「這次只是為了那些無辜的兄弟。他們自己的罪,日後依舊要贖!」
  有奕巳感激地對他笑了笑。事情至此,終於沒有走上絕路。
  就在雷文要塞忙得焦頭爛額,應付帝國外交部的十幾道追問時,北辰軍校這批來試煉的學生們,踏上了返程。這次騎士試煉,算是成功。除了出現意外的有奕巳他們那幾組,其他小隊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務,騎士與候補生們在任務過程中締結了牢固可靠的情誼。而有奕巳這一組,因為各種原因,他們的成績在返回北辰後一周,才遲遲下達。
  【蕭奕巳小隊騎士試煉成績,s。通過測試,成為蕭奕巳守護騎士的學員為以下……】這個通告一出來後又是一陣波瀾。s的成績怎麼來的?是否有水分?對此持有爭議的人,在看到蕭奕巳他們這組抓捕到幾名a級逃犯的成績後,全都啞然了。
  傳說中的一年級新生首席蕭奕巳的名號,再次響徹校內外。而這時,有奕巳連顧及這些的心思都沒有了。
  因為在他們回來的第二天,衛止江的初審判決正式宣判。
  衛止江因屠殺平民等罪名,被判處死刑,駁回辯護人的抗辯理由。宣判當天,衛瑛受召返回衛家,臨走前她對有奕巳道:「無論怎樣,我都希望能成為你的守護騎士。」
  然而在一周後公布的有奕巳的守護騎士名單上,並沒有她的名字。
  一切似乎都陷入絕境。
  衛止江的辯護律師是莫迪教授,聽說教授在得知判決結果後,整整一周沒有離開過房間。在那一周的最後一晚,有奕巳上門拜訪莫迪,兩人夜談許久。第二天,莫迪教授向上級法院為衛止江提出上訴。而同時,蕭奕巳也成功以公民代理的身份,成為了柏清的辯護人。
  柏清的庭審將在一周後開始,衛止江的上訴審則在一月之後審理。而在這不長的時間內,有奕巳又做了一件引人注目的事。
  他發表了一篇論文,在《星法》期刊上。
  題為——《被告人不能被強迫自證其罪》,即被告人不能被強迫自己證明自己有罪,不能被迫成為反對自己的證人。而有奕巳撰寫這篇文章的核心要義是,如果在雙方舉證都不清楚的情況下,被告人不負有證明自己無罪的責任。
  這時候還沒有人知道,正是這一篇論文,打響了他們反擊的第一槍,也是有奕巳徹底走入人們視野的第一步。
  而時間到了此時,慕梵在沉默之地失蹤已經整整半個月。
  柏清案庭審的前一天晚上,有奕巳和他的夥伴們通宵鏖戰。然而當他拿起文稿,準備最後校對時,腦海中卻又想起了某個人。
  有奕巳放下文稿,問:「師兄,雷文要塞那邊有消息傳過來嗎?」
  克里斯蒂看了他一眼,道:「還沒有。」
  「是嗎?」有奕巳低頭。
  「不過,目前也沒有消息稱,在沉默之地附近發現了大量逸散的能量。」克里斯蒂又說。
  有奕巳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一隻鯨鯊死亡,勢必會在附近的星域遺留下大量不可摧毀的元素能量。當年的沉默之地,就是這麼產生的。現在沒有觀測到逸散能量,就說明慕梵還沒有發生意外,但是這麼久都情況不明也不是一件好消息。
  直到現在,他想起當時慕梵的那個背影,都還是會寢食難安。
  這時,有琰炙走了過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不要想這些,明天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嗯。」
  克里斯蒂側目,尚不知曉有奕巳身份的他,對兩人之間的關係如此之好,還是感到有些不理解。在他看來,有琰炙願意成為某個人的守護騎士,已經是件很奇異的事情了。
  見到有琰炙的目光投過來,他點了點頭,稱呼對方。
  「騎士長閣下。」
  目前有奕巳的守護騎士一共有三人,達到組成一個騎士小隊的最低標準。於是位階最高的有琰炙,自然暫領首領地位,克里斯蒂是副手。而最後一名騎士,齊修,似乎總不會出現在這裡。他跟在沃倫身邊的時間比在有奕巳身邊還多,這又是讓人詬病的一點。
  「明天小奕出庭辯護,是首次正式出現在眾人面前。」有琰炙皺眉道,「包括齊修在內,我們三個人的護衛工作需要仔細規劃,我要在凌晨之前見到他。還有,出席庭審的服飾已經交給你們,記得佩戴徽章時要順時針轉三下,否則出門不利……」
  有奕巳開始頭疼。他的這位大表哥,似乎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別執著。
  他聽著有琰炙在一旁嘮叨,靜靜閉上眼。
  明天,他就要去到屬於他的戰場。
  那是不是意味著,一切都會不同了。
  
  第65章 循風而動(八)
  
  中央星系的坎多爾星是位於主星域附近的一顆一級星。這顆以商貿聞名的星球每天流轉著上萬個異域商人,並有三千萬常住居民。而同時,坎多爾星也是附近行政區域的一顆二級行政中心,在這裡配備有從民事到刑事法院,以及一個負責管轄正營職以下軍官犯罪的基層軍事法庭。
  柏清案件的審理,就被安排在坎多爾星的基層軍事法院一審。而之前衛止江少將的案件,則是在最高級別的共和國中央軍事法院審理。這也意味著,在它之上,只有銀河第七共和國的最高法院有資格審理衛止江的二審案件。
  柏清在開庭前一周就被押送到坎多爾星,而今天,為他辯護的辯護人也即將踏上這顆星球。離正式開庭還有不到五個小時,坎多爾基層軍事法庭的司法警察們,接到任務出來迎接柏清的辯護人。
  他們把飛車停在星港之外,一邊吸著煙一邊討論著這件案子。
  「又是第三艦隊的吧?」坐在正駕駛位上的人叼著煙,漫不經心道,「這個月第幾個?」
  「我們這邊是第三個,但是整個中央星系算起來快有五十個了吧。」副駕駛說,「聽說還有好幾十個在待審,這次北辰第三艦隊被送進來的人不少啊。」
  「最起碼都是校級以上的軍官,以往多威風啊,現在還不是這樣,嘖嘖。」
  「這些大人物的事情我們可不懂,對了,這次的辯護人又是北辰那邊派來的嗎?」副駕駛問。
  「廢話,中央星系哪個律所敢接這種案子,也只有北辰那群不怕死的人敢來。當然,被審判的也是他們的人,他們不賣力人可就要全被殺光了,哈哈。」
  兩人正互相調侃著,就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問。
  「兩位是坎多爾基層軍事法庭的接送人員嗎?」
  正駕駛位上的人一個激靈,連忙站起來。
  「我們是,你們——」他的視線,在抬起頭來不到一秒後凝固了。在他身旁的副駕駛不明緣由,也隨之望過去,嘴巴慢慢張大,連煙頭快掉到身上都不知道。
  只見在他們身後,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年輕人。那制服修身筆挺,領口和袖口都繡著銀色的十字星芒,樣式簡單卻透露出低調的華麗。而穿著這身制服的人更像是從油畫裡走出來的人物般,一頭白金色的短發微微遮住眼眸,同色系的淡色雙眸仿佛琥珀含冰,帶著淡淡的冷意。
  這個人,這個人……嘶,副駕駛煙頭燙到了大腿,低叫一聲跳了起來。而這個俊美如神祗的年輕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眼神輕瞟過去,副駕駛頓時緊張得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了。
  還是正駕駛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們、我們是坎多爾基層軍事法庭派來接待柏清中校的辯護人,請問你就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眼前的人淡淡笑了一下。
  「不是我,而是我服侍的人。」他說著,側著身子讓出一條道。
  兩名司法警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在他身後,還站著兩位穿著同樣黑色制服年輕人,他們筆直站著,目不斜視,像是忠誠護衛主人的騎士。而在幾人身後,則是一個俊逸少年。
  那少年太過年輕的容貌,讓正駕駛詫異了好一會。過了幾秒,他才注意到這少年穿著同樣制式的制服,只不過他是白色的款式,並不刺眼的白,而是淺入人心的白。少年身上的銀色十字星芒花紋,似乎也比黑色衣服的護衛們多了一些什麼。
  這位正駕駛還在打量對方時,這少年人微微一笑,出聲。
  「兩位,請帶我們去軍事法庭吧。」
  明明這少年身上沒有之前的幾人身上的凌厲氣勢,然而那笑容卻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壓迫感。正駕駛上的司法警察咽了下口水,趕緊下車,將幾人迎接了上來。在上車的時候,其他三名黑衣年輕人明顯以這位少年為主,而他之前的話也讓正駕駛起了好奇心。
  這個就是柏清的辯護人,未免太過年輕了吧?
  注意到他的視線,少年抬眸望過來,又提起嘴角笑了一下。正駕駛連忙收回視線,再也不敢多看些什麼了。
  這幾個人,他心想,來者不善啊。
  而有奕巳坐在後座上,透過車窗看著繁華的坎多爾星球,嘴角噙著的淡淡笑意卻漸漸冷了下去。
  等車到了坎多爾的基層軍事法庭,有奕巳幾人的裝束和打扮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而等他們表明身份後,則被再三驗證了身份。
  「你是柏清的辯護人?你取得律師資格了嗎?」校驗身份的人質問道。
  有奕巳笑了笑,「我是以公民代理的身份替柏清辯護,我本人沒有辯護律師資格。」
  公民代理,校驗人眼裡流露出一絲輕蔑。在很多人眼裡看來,公民代理就是一些沒有考取律師資格,或者被吊銷律師資格後,從旁門左道來取得案件代理資格的人。
  他不懷好意地問:「那你是因社會團體的推薦,還是以柏清的親友的身份來做代理?我們需要驗證。」
  有奕巳看了他一眼,「推薦我的是北辰軍校校友會。」
  「哦,校友會……北、北辰軍校?!」校驗人的眼睛不由瞪大。
  有奕巳淡淡道:「雖然我還是在校生,但是既然得到學校的推薦,一定會做好這份代理職責,需要驗證我的學生信息嗎?」他遞過一張卡。
  滴的一聲,信息刷了出來。
  【北辰軍校檢察官候補系,一年級首席,蕭奕巳。學號……】這幾個大字,生生刺痛了校驗人的眼睛。軍校是什麼地方,那是一般人都難以進入的象牙塔頂端,而北辰軍校則更是其中翹楚。他本以為這是哪裡來的小人物,誰知……
  校驗人看著卡上顯示出來的信息,又看了看有奕巳,漲紅了臉,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
  「抱歉!抱歉,蕭奕巳同學,久等了!」這時候,從內堂走出來的一個人替他們解了圍。
  「我是這次案件審理的法官助理。」來者對有奕巳伸出手,「你們接下去的安排全權由我負責。幾位,請跟我來。」
  有奕巳點了點頭,帶著三位騎士跟在法官助理身後進入審判等候區。而此時,站在門口的校驗人仍舊沒回過神來。很快,意識到剛才自己失態的校驗人羞惱道:「不就是一個在校生麼,擺什麼架子!北辰軍校了不起?你們代理衛止江的教授,不一樣輸了案子。」他狠狠地磨牙,似乎對自己表現和有奕巳的態度感到很忿忿。
  校驗人陰狠地瞪著幾人離開的方向。
  「我到要看看,在這個鐵板釘釘的案子上,你能折騰出什麼名堂。」他掏出通訊器,將剛才的事情迅速傳播了出去。
  時間還不到下午,北辰派來一名在校生替柏清做辯護的消息,很快就在坎多爾星基層軍事法庭內部傳了出去。以至於當有奕巳結束和柏清的短暫會面,正式出現在庭審廳的時候,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是帶著探究與打量。
  那目光,好似再看什麼稀奇生物。
  「請止步,前面是審判區,閒雜人等請到外間等待。」有琰炙等人要進門時卻被人攔了下來。
  一個黃毛小子還要裝派頭,帶這麼多護衛。很多人看到這一幕,就等著看好戲。然而有琰炙只是瞥了攔著他的人一眼,掏出一個證件,對方愣了一下,又看著他們佩戴在胸口的徽章,不一會就放下手,讓幾人進去了。
  「怎麼回事?」有人交頭接耳。
  「庭審怎麼放無關人進來了?」
  「無關人?」有眼尖的人譏嘲道,「你看見那個騎士徽章了嗎?這不是無關人,而是那傢伙的守護騎士。」他看著已經坐在辯護人席位的有奕巳,「這小子,竟然還是一名檢察官候補。」
  「不是吧,我聽說他才是一年級生,就已經有三名守護騎士了?」
  「誰知道呢,北辰那邊什麼事做不出來,也許就是故意派來給他撐場面的吧。」
  無論周圍的人怎麼議論,有奕巳全然不放入心中。
  他坐在辯護人席位上,看著對面的控方席位,再看著台上三把背椅高高的法官座椅。從進入這個審判庭以來,一種壓抑和沉重的氣氛就一直籠罩在頭頂。在法官席位背後,巨大星法典和一個天秤浮雕,似乎在時刻提醒著人們,這裡是莊嚴的審判法庭。
  「小奕。」
  有琰炙在他耳邊低語。
  有奕巳抬頭,注意打對面的控方公訴人也一一入座。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考驗自己的時刻到來了。
  而這時候,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北辰一名在校生為第三艦隊的一個校級軍官辯護的消息,很快就在一個特殊的圈子內傳開。沒過多久,這場本來不是很受人注目的審理瞬間成為了熱門。很多人或者在網絡上,或者在其他地方,等著這場審判。
  「啪——!」
  主審法官用力敲下法槌,法槌上刻著的獨角神獸隨之壓下,那怒瞪的雙目,正威嚴地審視眾人。
  「北辰第三艦隊柏清中校一案,開庭!」
  
  第66章 循風而動(九)
  
  自從邊境星系的居住衛星被炸毀後,圍繞在北辰第三艦隊上方的陰雲一直沒有散去。
  最一開始,中央軍部給外界的說法是,誤炸是因為軍部系統內部的指令出現錯誤。而在事情進一步發展後,軍部又更改了說辭,用他們的話來說,軍部指令的確出現了失誤,但傳遞給北辰第三艦隊的命令是正確的,而執行過程中的失誤應該由第三艦隊的指揮官和執行人負責。
  換句話來說,我們傳遞給了正確命令,但是你們理解錯誤,因而導致了悲劇的發生。這件事責任不在軍部,而在北辰第三艦隊。
  而在之後,對於當時那幾道命令的調查取證也顯示,軍部的最後一道指令是——攻擊叛軍,而不是炸毀人造居住衛星。所有的證據,都不能證明北辰第三艦隊收到了指令他們炸毀衛星的指示。
  而莫迪教授所代理的衛止江的審判,也是輸在了這點上。他們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第三艦隊收到過下令攻擊衛星的指示,也沒有證據證明,第三艦隊沒有收到衛星上有平民的提示。因此,衛止江的死刑判決,幾乎沒有迴旋餘地。
  今天的審判上,控訴方用幾乎同樣的理由指控柏清。
  「作為一名執行命令的軍官,柏清中校在執行任務時,並沒有清晰認識到這條命令的性質。事實上,當時衛星上還有幾十萬平民,任何一位有良知的軍人,都不會執行這條殘酷的轟擊命令……因此,我方認為,柏清中校的罪責在於瀆職與戰時殘害居民罪。」
  對方公訴人傳達了己方觀點後,便坐下,用得意洋洋的眼神望向有奕巳,似乎是在期待他還能怎麼反駁。
  「請辯方陳述辯詞。」主審官道。
  有奕巳點了點頭,站起身。還在發育期的少年,身高比周圍司法警察的矮了半個頭,這一幕又讓台下的人忍不住竊竊私語。
  「太年輕了吧。」
  「肅靜!」
  法官敲法槌,「辯方,陳述你的觀點。」
  有奕巳說:「我想先問公訴人幾個問題,法官閣下。」
  「與案件有關?」
  有奕巳頷首。
  法官允許了。
  「首先我想問的是,對方職責柏清及其上級攻擊一顆還有大量平民居住的衛星,構成戰時殘害居民罪。那麼,我想問對方的是,你們可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北辰第三艦隊的指揮者當時知道,這顆衛星上還有平民?」
  「這……」公訴人皺眉道,「那是一顆居住衛星,他們理應知道,不是嗎?」
  有奕巳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反問,而是繼續道:「第二個問題,軍部的說辭是,最後一道命令是攻擊叛軍。而衛少將當日辯解稱,收到的最後一道命令是炸毀衛星。這兩者顯然是衝突的吧?」
  公訴人挑起眉毛,「當然,但是軍部的指揮系統的證據顯示,衛少將的辯解毫無說服力。當日的最後一道命令,是攻擊叛軍,而不是炸毀衛星。」
  有奕巳笑,「軍部提供的證據這麼證明的?」
  「那當然。」
  「除了指揮系統的數據,還有別的證據嗎?」
  「笑話,軍令只會在指揮系統內保存,怎麼可能被泄露到其他地方?」
  有奕巳:「那麼,指揮系統除了中央軍部,也沒有外人可以接觸到了?」
  公訴人:「我相信軍部的保密技術,不可能會出現這種差錯。」此時,他看著有奕巳的目光,就向在看一個胡攪蠻纏的小鬼。
  而這時有奕巳卻停下了提問,說:「法官大人!這就是我的疑問。」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
  有奕巳道:「正如這位公訴人所說,軍部指揮系統只有軍部內部可以進入。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體系,而在這個體系內,軍部想要證明自己的說辭,完全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請您注意,法官大人,這是一個孤僻而沒有其他佐證的證據。最後一道命令是攻擊叛軍?除了軍部內的記錄,還有其他證據可以證明這點嗎?而紀錄完全掌握在軍部自己手中,這意味著,他們想說什麼,就可以說什麼。」
  他笑了笑,「就像要一個賣瓜的王婆證明她自己的瓜是甜的一樣,她會說不嗎?相反,她會拿出最好的甜瓜,來證明自己之前出售的每一個瓜都是甜的。而已經賣出去的那些,如果已經吃下肚子的話,誰還能證明它不是甜的呢?」
  在場一片嘩然,議論紛紛!公訴人臉漲的通紅,站起來又坐下,惱怒地看著有奕巳。
  「你這是在誣衊軍部捏造證據嗎?!」
  「肅靜!」法官拍槌,皺眉看著有奕巳,「辯護人,你可願為自己的言語承擔責任,你這是在指控軍部偽造證據?」
  「並不是,法官大人。」
  有奕巳回答。所有人舒了一口氣,可下一秒又聽見他道:「我只是在指出,軍部單獨提供的這個證據,並無法證明衛少將沒有收到‘炸毀衛星’的命令。」
  「那麼你呢,你可以證明衛止江收到過那條炸毀命令嗎?」公訴人怒道,「他根本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清白!」有奕巳高聲道,「為什麼衛少將要證明自己的清白!這難道不是你們的責任嗎?」
  什、什麼?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高高坐在法官席位上的主審法官,也呆愣地看向有奕巳。
  只聽見穿著白色制服的少年緩緩道:「你們要求被告人證明自己的清白,一旦他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自己的無辜,就會被認定為有罪。多麼荒謬的邏輯?不能自證清白,就是有罪?」
  「難道不是嗎?」公訴人拍案而起。
  有奕巳淡淡看著他,「公訴人閣下,敢問你是否有特殊性癖?」
  「法官,我抗議,辯護人在誣衊我的人格。」公訴人惱火道。
  有奕巳:「我確保這個問題與案件有關,並願意承擔責任,法官大人。」
  法官:「繼續提問。」
  有奕巳笑了,「請問你是否有特殊性癖?」
  公訴人羞怒道:「當然沒有!」
  「哦,怎麼證明?」有奕巳反問,「據調查,共和國內的男性有百分之一都有性癖,其中三分之一是被虐愛好者,還有三分之二是戀童癖。光看共和國國內的人口基數,這些人數目可稱之為龐大。但是每一起性侵兒童案曝光之前,大多數人都沒有察覺出,犯罪人有這方面的特殊性癖。因為,他們隱藏得很好。」
  「那也不能證明我是!」公訴人吼。
  「那你能證明你不是嗎?」有奕巳說:「根據數據研究,有不良性癖的人占七成都是白領階層或公務人員,其中,平日裡工作壓力大、生活節奏快的人,更容易成為性癖者。而這些人在人前往往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才。」他笑看著對方,「我覺得,閣下似乎都符合這些條件。」
  「你!你這個混蛋!信口開河!」
  「哦,易怒也是性癖者的特徵之一。」有奕巳淡然道,「現在,請公訴人證明自己不是異常性癖者,請你拿出足夠的證據說服我。當然,證據最好充足。包括有史以來的床伴的證言,你的生活起居記錄,成長環境報告,行為性格分析,以及家族史等。如果最後你無法說服我,那麼我就認為你是個有戀童傾向的性癖者。」
  公訴人已經被有奕巳惹瘋了,抓狂道:「你憑什麼那麼說!我哪裡去調集這麼多證據?!」
  有奕巳眼睛一亮,抓住他的這句話。
  「是啊,我憑什麼?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團成員。」他面向審判席,道:「正如剛才我質問公訴人時,對方的回答一樣。要一名被告人證明自己的清白,實際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控方手中往往掌握著許多不利證據,而被告人由於條件所限,很難取得有利證據!這個時候,將證明責任壓在被告身上,實際上是一種很不公平的做法。」
  有奕巳一本正經道:「我們的公訴人差點就因此背上戀童癖的名號,由此可見一斑。」
  公訴人已經快氣得吐血了。
  「事實上,正如我在《星法》撰寫的論文上所提出的。被告人不應該背負證明自己清白的責任,這個責任應由控方承擔。如果控方無法提供強有力的證據,確鑿無疑地證明被告人有罪。那麼,被告人就是無罪的!」
  有奕巳高聲道:「生活在星法典的光輝下,我們每個人都是自由的公民。自由的公民,不應當自己承擔證明自己有罪的責任,那是違反有智生命本能的行為!試想,如果面對每一個無理的指控,我們都要去證明自己的清白。那麼,人類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是從生到死皆不自由的。我們不是活在他人的眼光裡,而是為自己而活!」
  「在這個社會,如果有人因為無法證明自己的無辜而背負上罪名,那就是這個文明最大的不幸!」
  有奕巳最後一句話,鏗鏘有力地落進每個人的耳中。那一刻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由驚疑轉換成了詫異,再到帶著一絲欽佩。
  自由之民,不當承擔證明自己有罪的責任!
  這一句話回轉在每個人耳中,為他們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因此我方認為,軍部提供的單一證據並無絕對的指證性,並且據我所知,軍部的指揮紀錄可以以最高權限從內部刪除。因此對方也無法證明,第三艦隊沒有收到過‘炸毀衛星’的這條命令。除非軍部對指揮系統的紀錄進行公證,證明沒有進行過任何一次記錄刪除。否則我方有足夠的理由認為,指控不成立,我的委託人以及他的上級都是無罪的。」
  軍部敢做公證嗎?先不提指揮記錄因為涉及保密性不能外露,單就那幫做賊心虛的人是否有膽量公開,就足以得出一個否定的答覆。
  看著鴉雀無聲的現場,有奕巳終於露出入場以來最開心的一個笑容。
  「我的辯護陳述到此為止。願正義之劍與公平之秤祝福您,法官大人。」
  主審法官向有奕巳投以複雜的視線,內心苦笑。這個年輕的辯護人,是在提醒他要公正審判嗎?
  那麼,事已至此,還有別的答案嗎?
  在內部評議結束後,看著偃旗息鼓的公訴人,又看著那個年輕辯護人,主審法官終於落下法槌。
  「柏清中校一案,現在宣判——」
  
  第67章 循風而動(十)
  
  無罪釋放!
  結果出來以後,柏清案的判決以光速在星際傳遞開來。
  從困頓無望到絕地反擊,甚至讓公訴人都無話可辯。蕭奕巳這三個字,再次成了炙手可熱的名詞。而當日他嘲笑軍部是王婆賣瓜的說法,也像一陣風一樣流傳開。
  然而,事情最大的影響不僅在於此。柏清案的主審法官做出了無罪判決,這是第一個按照有奕巳的——被告人不該自證其罪——的理論做出的判例。
  在共和國,判例對之後的案件判決起著不小的影響。由此可見,之後的衛少將的二審案件和其他第三艦隊軍官的審判,或多或少都會受到這個理論的影響。那麼到時候無法提出有力證據,又不能證明自己的紀錄的公正性的軍部,是否還能將罪責施加在這些軍人身上呢?
  聰明人都知道,一場好戲即將開始了。
  而此時,結束了案件審理的有奕巳,正帶著他的三位騎士去迎接被釋放的柏清。
  「柏大哥!」
  看到柏清被司法警察護送著出來,有奕巳高興地迎了上去。
  「你還好嗎?在裡面沒有人苛待你吧,你好像瘦了。」有奕巳圍著柏清就是一陣打量,一番話把周圍的司法警察說的冷汗直流。見識過有奕巳在法庭上的能耐後,現在誰還敢得罪這個傢伙。
  「絕對沒有人苛待柏清中校!」法警高舉起雙手,「對於收監待審的嫌疑人,我們都是按照正規的程序處理的。」
  柏清失笑道:「我沒事,只是心裡想得多,所以看起來瘦了些。小奕——」他頓了頓,眼眸深深望向有奕巳,「我要謝謝你。」
  接著,柏清後退一大步,向有奕巳深深鞠躬,深彎的腰,似乎可以看到這個不屈的漢子,曾被現實和困境壓下的脊梁。
  有奕巳連忙扶住他,「柏大哥!」
  「我柏清,代表第三艦隊的其他兄弟姐妹們,鄭重地對你表示謝意。小奕,是你給了我們新生的機會,讓我們可以不用再背負屈辱和罵名。」柏清說著,眼角帶出濕意,「是因為你的努力,讓我看到了希望。小奕,有你這樣的人存在,讓我知道我們為北辰戰鬥,是值得的!」
  在被所有人拋棄的時候,在被世人扣上無法磨滅的惡名的時候,卻還有人堅定地站在他們身後,相信他們不是屠戮人命的劊子手。對於背負了太多冤屈與不忿的北辰第三艦隊的軍人來說,這就是他們的支柱。
  「……柏大哥,我做的還不夠。」有奕巳上前扶起他,「我做的還遠遠不夠。」
  他沒有告訴柏清的事,如果這件事不是牽扯到了他熟悉的朋友,他或許不會願意牽扯進來。北辰第三艦隊的軍官們的確很可憐,但是對於自身羽翼都未豐滿的有奕巳來說,他根本沒有閒暇去關心其他。
  之前的有奕巳,活在自己狹小的世界裡。他知道自己特殊的身世,但是卻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意味著什麼;他知道自己是「萬星」後人,卻沒有去認真思考「萬星」這個名詞的含義。
  有奕巳的最大願望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可以不再受人擺布。然而那時他的世界裡,只有他自己和少數幾個關心的人而已。而柏清的這次事件,讓有奕巳認識到,如果他選擇袖手旁觀,結束的就不是一兩個人的生命,還有成千上萬無辜人的命運。
  有奕巳又想起威斯康校長的那句話。
  【因為你是「萬星」,你背負著更多人的期待與渴望。】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雖然有奕巳不認為自己有改變命運的能力,但是他註定要背負上這個責任。
  「我可以做到嗎?」
  他看著柏清的雙眼,自問,撐起北辰這顆搖搖欲墜的星子,單靠他可以做到嗎?
  肩膀上多了一份力量,有奕巳抬頭,看到有琰炙的目光望了過來。
  「如果你想做,就去做。」
  而我會一直站在你身後。
  有奕巳的目光看向克里斯蒂和齊修,他們兩人也毫不退避的回視過來。
  齊修說:「我選擇成為你的守護騎士,從沒有後悔過。」
  克里斯蒂:「雖然一開始是伯父的意見,但是我覺得成為你的守護騎士,是我做過最正確的選擇。」
  「小奕。」柏清說,「我欠你一條命,從今以後無論你要求我做什麼,我都會赴湯蹈火。」
  看著這些信任自己的人的目光,有奕巳感到身上的重量又多了些。
  「不要擔心。」有琰炙低聲道,「無論如何,你不會是一個人。」
  有奕巳愣了愣,摸向自己領口繡著的十字星芒,象徵恆星光輝的紋路,讓這枚紋章顯得更加耀眼奪目。
  是啊,他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而這也意味著,從他重生在這個時代的那一刻起,他也不能一個人獨活,而要背負著更多人的命運活下去。
  所謂「萬星」,不就是重星一齊閃耀麼?
  有奕巳笑了,道:「我會努力的。」
  ……
  有奕巳勝訴的消息傳回北辰軍校時,已經是第二天了。得知消息的學生們興奮難耐,捧著《星法》期刊和柏清案的判決書,正聚精會神地討論著。
  「我覺得這段說的很精彩,自由之民不應該被他人的眼光所束縛!」
  「不,我覺得是這一句——人們不應為自己沒有犯下的罪去辯白。」
  「這次審判贏了,對莫迪教授的上訴也會大有好處吧。」
  「那當然了,即便只是基層軍事法庭做出的判決,但這可是一個重大的理論創新,上面也不得不考慮這點!」
  「我聽說有不少人撰文抨擊蕭首席的觀點。」有人擔心道。
  「呆子,一個觀點如果沒有人議論才不是好事,也有很多人支持他啊!現在我們的首席大人可真是出名啦。」
  薩德走上講台,看著台下還在興奮討論的學生們,清了下嗓子。
  「我不想打擾你們的興致,但是諸位,我希望你們注意到一件事。現在已經是上課時間,這個學期的異能訓練課,你們還想不想及格了?」
  學生們連忙正襟危坐地看著他。見狀,薩德失笑。
  蕭奕巳?
  他想,這小子真是個比他父親還能折騰的傢伙啊。
  整個北辰,或者說整個共和國,都因為這一個小小的判例而騷動起來。而此時,有奕巳才剛剛踏上返程的星艦,他和他的騎士們都不會預料到。這一次的行動,會給他們的命運帶來多大的轉折。
  北辰主星星港,星艦剛剛空間跳躍,停穩在港口。
  有奕巳投過落地窗,望到港口上聚集的人群,疑惑道:「怎麼這麼多人,今天有哪支艦隊巡航回來嗎?」
  克里斯蒂忍笑道:「他們不是為了歡迎艦隊,而是在等一個人。」
  「等人?有壬耀上將回來了?」有奕巳的目光轉向有琰炙。
  有琰炙:「……他們是在等你。」
  「等我?!」有奕巳嚇了一跳,「他們怎麼知道我是今天回來,不不,他們為什麼要等我,我只是一個學生啊!」
  齊修看著他,「從你在《星法》上接連發表了兩篇論文,從你提出‘被告人不應自證其罪’,從你為柏清辯得了無罪釋放時起,你就不是一個單純的學生了。」
  「你不明白嗎?」他說,指著窗外翹首以盼的人群,「這些大部分都是第三艦隊待罪軍人的家屬,還有北辰的居民,他們為你而來。」
  有奕巳有些恍惚,直到他踏下星艦,聽到耳邊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時,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蕭奕巳,蕭奕巳!」
  「首席大人!」
  人們激動地喊著他的名字,有奕巳甚至看到有老人,在家人的攙扶下在港口迎接他。
  「他們都是被判有罪,或等待宣判的軍人家屬。」有琰炙在他耳邊道,「你為柏清的辯護,讓他們看到了希望。」
  「可是,我並沒有想過能拯救每個人,其他案件的判決也未必會如願……」
  「你給了他們希望,這就足夠了。」有琰炙說。
  希望嗎?
  有奕巳看著周圍人們期待感激的眼神,看著他們或笑或帶淚的面龐。他第一次感覺到,北辰星系,不是一個符號般的名詞,而是由無數有血有肉的人,由一個個家庭組成起來的。
  對於北辰軍人來說,這是他們誓死守衛的地方;對於北辰人民來說,這是他們依戀的家園。
  有奕巳問自己,我決心要背負的,就是這樣一個沉重的負擔嗎?父親,他摸著胸口的徽章,你當年面臨的,也是無數雙如同此時的期待眼眸嗎?
  那麼真摯,那麼純粹,叫人不忍辜負。
  「小奕!」
  伊索爾德和沈彥文早早在港口準備好了接他。
  「你這傢伙總算回來了!」沈彥文上去給他一拳,「我想死你了!你真是乾了件大事,我爸都知道了,還說有時間要把你帶回去做客呢。」
  伊索爾德微笑:「我知道你可以辦到。」
  看著兩位友人,有奕巳笑道:「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北辰。
  
  第68章 飛龍在天(一)
  
  沉默之地外,雷文要塞。
  西裡硫斯走到門口,問看守人。
  「情況怎麼樣?」
  「他還是絕食,也不願意回答我們的問題。」看守回答。
  「絕食?」西裡硫斯笑笑,不以為意。真的絕食能撐到一個月?不過是做給他們看,表達抗議罷了。
  他揮手,示意看守打開門,自己走了進去。
  在這個近乎禁閉室的房間內,除了唯一進出的大門,沒有任何出口。所有的擺設除了一張床,再也沒有其他。四面白墻,所有鋒銳的角落都用柔軟抗衝擊的特殊材料包裹著,以防被關押者自殘。
  滕白抬起頭瞥了眼進屋的人,冷笑了一下不說話。自從馬爾斯星球的危機被解決後,他就被關押在這裡。雷文要塞的人似乎認定了他背後還有人指使,想要拷問出其他線索。
  然而一個月的糾纏,他們一無所獲,慕梵到現在也是毫無蹤跡。
  西裡硫斯卻不急於像其他人一樣質問他,相反,他對滕白本人更感興趣。注意到滕白不回答他,西裡硫斯不以為意,而是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一直在收集數據,從兩百年前沉默之地產生之前到現在,每一日輻射的變化都事無巨細地了解。我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在輻射初期,受到影響的人類癥狀不一,有人是產生異肢,有的是基因缺陷,不一而足。然而到了後期,受輻射影響得人變少了,但是癥狀卻出奇地統一起來。」
  西裡硫斯看著滕白引人注目的外貌,不經輕笑起來。
  「沒錯,他們大多是像你一樣,皮膚生鱗、口生尖牙,有的人甚至長出了不應該屬於靈長類的器官,譬如鰓。而發生異變的人,體力和能力都變得比一般人更強,這與其說是輻射異變,倒不如說是進化。受輻射影響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一點,我聽說在沉默之地附近,凡是出現這樣異化的人,都會被聚攏起來,他們稱呼自己為——進化者,新人類。」
  滕白放在床上的手指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西裡硫斯掃入眼底,繼續說道:「而這種現象,在帝國似乎也有所發生。聽說大戰之後出生的海裔中,有不少新生兒都有不能變身為原型的缺陷,但他們大多能夠掌握異能。人類變得像海裔,海裔變得像人類。你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
  滕白終於正視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沒關係,你只要聽就可以。」西裡硫斯湊近他,露出如少年一般的笑容,「我聽說數千年前,海裔是經過幾次大進化才進展到如今這個模樣。那時引導他們進化的就是被他們稱為神石的聖物,但是近千年前,海裔的進化卻突然停止了。有人說是他們的進化已經走到盡頭,不需要再改變。」
  西裡硫斯緩緩道來:「但是世界上哪有完美的生物?依我看,如果海裔之前的進化都是依賴神石的功效的話,那麼之後進化的突然停止,就只有一個可能——神石失效,或者被盜了。就在差不多時期,人類進化出了異能,而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帝國就發起了與我們的戰爭,你覺得這只是巧合?」
  「巧合不巧合,都是過去的事。」滕白淡淡道,「和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西裡硫斯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神情道,「那個所謂神石究竟是什麼物質,為什麼能引起生物基因的變異?而你們這些受輻射者的異變又和沉默之地有什麼關聯?你沒發現麼,無論是神石還是沉默之地,這兩者都有著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鯨鯊。」
  「難以想象世上會存在如此龐大的生物,可以不受宇宙環境的影響,能化作人型,又能變回原身。這樣的生命的存在根本不符合生物進化的原理!其實你在馬爾斯星球上那麼做,才不是為了什麼報復,對不對?」西裡硫斯道,「在那個情況下,只有慕梵化為原形進入沉默之地才能解決問題。你,或者你背後的那個進化者組織,根本是衝著他而去的。」
  滕白的呼吸暮然一窒,他不受控制地抬起頭來,卻後知後覺到這個動作暴露了自己內心的秘密。他看著西裡硫斯,對方似乎早就注意到他的反應,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卻又不急著拆穿他。
  「你到底想怎麼樣?」滕白咬牙問。
  「不想怎樣,我只是說出一個猜測。當然,其實我對你們要做的事不感興趣,但是我對引起你們異變的原因卻很感興趣。」西裡硫斯說,「我可以為你們保密,但是你要讓我研究你的身體,並告訴我你們進化者的其他秘密。」
  「我憑什麼相信你?」滕白質問。
  「因為你別無選擇。」西裡硫斯笑,「如果你不答應,我現在就去向帝國特使告發。到時候,等待你的就不會是區區凌辱,而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滕白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理解對方。明明掌握了主導權,卻用來與自己交換一些微不足道的秘密,他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嗎?
  西裡硫斯看破他的想法,緩緩道:「國家、政權,這些我都不感興趣。就像我不明白你們這些人,為什麼為了那些俗世的權力而相互傾軋,我也不指望你能明白我的追求。」
  「你的追求?」
  「解開這個宇宙的一切奧秘。為了這個目標,我可以做任何事。」
  滕白看了西裡硫斯好一會,確定這人的表情不似作偽,看來這個傢伙對於科學的執著,真的能夠讓他做出類似背叛的事。想了好一會,滕白才低聲道:「我答應你,但是有一個要求……」
  西裡硫斯笑了,笑容純真無邪,就好像看到意中人時羞澀靦腆的少年。然而,滕白卻對這個笑容產生了一絲陰影。大概比起自己,真正瘋狂的是眼前這個傢伙吧。
  ……
  「新人類聯盟?」有奕巳回到課堂,就聽到同學們在討論一個新的消息,「這是什麼組織?」
  「聽說最早是一個慈善組織,收治戰後難民,關注戰後創傷,但是近年來這個組織的做法變得有些激進,他們甚至提出,人類正在第二次進化這個觀點。」伊索爾德給他解釋。
  「第二次進化?」
  「不到一千年前,人類經歷了第一次大進化,使得異能得以普及。但是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在那次進化中,沒能承受異能改造的人類,不是早亡,就是在繁衍中被淘汰,沒能留下後代。這也導致倖存的人類經過幾代繁衍,都是天生就擁有異能。而新人類聯盟倡導的第二次進化,就是讓人類再經歷一次篩選,挑出基因優秀者,淘汰無能者。他們說這是歷史的趨勢。」
  簡直是法西斯啊!有奕巳心裡默念。
  「這個組織的支持者很多嗎?」他問。
  「怎麼可能!」沈彥文道,「這個瘋子一樣的組織,不被當做邪教滅除就算好了,還想擁有多少支持者?」
  伊索爾得說:「但是他們的觀點也得到相當一部分人的支持。聽說新人類聯盟認為只有經過進化卒煉的人,才是新基因的繼承者。他們會擁有更強大的能力,更完美的體貌,遠超於一般人。浴火重生,是他們對第二次進化者的稱呼。」
  有奕巳有不好的預感,「這聽起來——」
  「很像有琰炙師兄對不對?」伊索爾德說,「私下有一部分新人類聯盟的人,將有琰炙奉為聖子,我想這應該沒經過他本人的同意。」
  廢話,無論有琰炙再怎麼不似凡塵中人,也不樂意被一個邪教奉為聖子好不!有奕巳悶悶不樂地想著,「這個什麼新聯盟,怎麼最近又火了起來?」
  沈彥文和伊索爾德對看一眼。
  「你不知道嗎?」
  「我之前忙著準備庭審,沒怎麼關注外面的消息。怎麼了?」有奕巳看著二人猶豫的表情,問。
  「這個,是這樣的,你別當真啊。慕梵不是一直沒找到嗎?這個組織的人就放話說,說慕梵是在他們手上,以此向帝國勒索。」沈彥文見有奕巳臉色大變,連忙道,「當然肯定是假的啦!慕梵好歹也是鯨鯊,怎麼會落到這種異端組織的手裡。」
  有奕巳:「……」
  「殿下雖然行事詭異,但卻不是衝動無謀,絕不會輕易落於他人手中。」伊索爾德也跟著安慰道。
  然而,無論他們怎麼說,有奕巳總是有一種不安的第六感。如果慕梵真的沒事的話,為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消息?如果他有事,帝國也不會放任他落難。但是無論他怎麼想,覺得這些事都還輪不到自己來操心的地步。
  然而……
  【看著我,記住我。】
  有奕巳一僵,拼命將那句總是徘徊不去的話語甩出腦海。慕梵那傢伙果然狡猾,這次欠了他一個人情,自己真是八百輩子都忘不掉了。真希望這傢伙快點被找回來,有奕巳想,這樣自己就不用再念念不忘。
  然而,他做夢都沒想到過,兩人再次見面時,竟然會是那樣一個場面。
  
  第69章 飛龍在天(二)
  
  風起雲涌。
  柏清案結束,有奕巳剛剛為北辰第三艦隊博得了轉機,而另一邊,關於慕梵的消息卻將水再次攪亂。
  帝國對共和國施展層層外交壓迫,並接連派出特使,大批人手被派出去尋找慕梵。人們雖然不願相信新人類聯盟的說辭,但對於慕梵的擔憂也從未放下過。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對於可以說是第一責任方的北辰軍校,帝國卻沒有問責,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壓迫的態度。
  很多人對此感到奇怪,就連有奕巳也想不通為何帝國單獨放過了北辰軍校。就在他還在思考著剪不斷理還亂的一系列事件時,第二個學期的期末,在不知不覺中到來。
  期末考中,有奕巳繼續以全科皆優的成績遙遙領先。而這個學期克里斯蒂也將從學校畢業,在畢業儀式上,作為應屆生優秀代表,克里斯蒂獲得了威斯康校長頒發的特殊榮譽勛章,連著他胸前的騎士勛章,這位守護騎士已經配有兩枚勛章在胸前了。
  對於一名騎士來說,勛章意味著榮譽,也意味著他們要守護更多的事物。
  作為克里斯蒂師兄的契約者,有奕巳也出席了畢業儀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儀式結束後,克里斯蒂當著所有人的面,屈膝半跪對有奕巳道:「從今天起,我於學校畢業,已是一名合格的守護騎士;我離開家人的庇護,亦是一名獨立而自由的個體。我的職責從此只為你一人而盡,你所選擇的道路,便是我要前進的方向。」
  周圍傳來陣陣驚呼和尖叫,有奕巳在猝手不及之下,再次與克里斯蒂簽訂了契約。這一次,是在所有人的面前。而從這一刻起,克里斯蒂結束了學生的身份,就會一直以有奕巳的守護騎士的身份跟在他身邊。
  「我覺得這個儀式感覺怪怪的。」事後,有奕巳吐槽自己,「它讓我感覺像是被求婚了。」
  「哈哈,你就得了便宜還賣乖吧。」沈彥文嘲笑他,「別忘記還有有琰炙師兄和齊修呢,我估計等到明年,若是有琰炙師兄也來這麼一出的話,你會被不少滿懷春心的少女記恨。」
  「……我討厭這種浮誇的儀式。」有奕巳鬱悶。
  然而,無論再怎麼抱怨。從那一天起,克里斯蒂就徹底成為了有奕巳真正的守護騎士。所謂的真正,就意味著這不再是一個名號,而是一個職業。克里斯蒂將住進他的學生宿舍,二十四小時和他待在一起。而本來,有奕巳也該負擔起克里斯蒂的食宿和薪資,但鑒於他現在還毫無收入,克里斯蒂本人表示並不介意無薪上班。但是有奕巳對此卻很介意,聽起來他就像是一個克扣員工工資的無良老闆。
  第二學期結束的那個寒假,慕梵依舊是毫無消息;有奕巳從單人住宿變成每天和克里斯蒂同進同出;有琰炙升上了四年級,明年也即將畢業;伊爾和沈彥文順利升學;衛瑛依舊沒有返校。而此時,在一大堆事情之外,考慮到自己未來的騎士們的酬薪,有奕巳開始認真考慮如何賺錢的這個問題。
  北辰軍校免學費,包食宿,讓他從來不用擔心生活費的問題,但是有奕巳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是個身負分文的窮光蛋。畢業以後,他該如何養活自己那些騎士?
  一整個寒假,他都在思考這個嚴峻的現實問題。雖然有琰炙明確表示可以給予金錢上的資助,但是被有奕巳鄭重拒絕了。他可不想從被人保護的「小公主」,再變成被人包養的「二爺」。
  寒假開始沒多久,就在其他人都回去準備慶賀新年時,困惑中的有奕巳收到了來自莫迪教授的新消息。
  「我有兩個消息要告訴你。」莫迪教授一早便登門拜訪,臉上帶著行色匆匆的痕跡,卻難掩喜悅,「一是衛少將的案件上訴審的進展。法官雖然還沒有宣判,但是結果已經開始向我們有利的一面轉換了,等到下次開庭時,也許會有令人意外的驚喜。」
  有奕巳同樣感到很開心,但還有一絲意外,他沒想過事情進展得這麼順利。
  「還有一件事。」莫迪說著,臉上的笑容變成嚴肅的表情,「下學期,學校將派你以及其他學生,參加全星域校際聯賽。這次聯賽還有中央軍校和諾曼軍校的參與,三強爭霸,希望你們能替學校多爭取榮譽。」
  「三強爭霸賽……」有奕巳的表情凝固,以為自己穿越到了某部魔法小說裡,「是不論生死,危險度高,隨時都會被對手解決掉的那種嗎?」
  莫迪白了他一眼,「這是軍校聯賽,又不是土匪打仗。最多只會進行模擬對抗,不會傷及性命。」
  有奕巳松了一口氣。
  莫迪:「但是,聯賽中的排名,決定著學校下一年度的招生名額和能夠得到的資源。如果排名太低,我們學校明年開始就會被迫減少招生名額。」
  有奕巳:……壓力好大,怎麼辦?
  莫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太擔心,雖然四年級學生本來不能參賽,但是時候有琰炙也會跟你一起去,守護騎士是不受限制的,還有克里斯蒂也可以一起去。」
  所以學校趕著在聯賽開始前就給新生安排好守護騎士,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可以光明正大地作弊嗎?
  有奕巳已經無力吐槽了,他已經可以想象到當新學年開始,得知要舉行聯賽的學生們,會是怎麼樣的興奮雀躍了。但是對於他本人來說,這又是一個挑戰。
  「對了。」莫迪臨走前又道,「記得過幾天到學校會計處去取一下款,那邊的人已經催了你好久了,你沒收到消息嗎?」
  有奕巳的通訊器自從審判回來以後就不甚騷擾,早已經屏蔽了陌生來信。
  「取什麼款?」他奇怪道。
  「你的兩篇論文發表在《星法》的稿費,還有你的論文被其他學者引用時,他們要支付的費用。」莫迪說,「加起來最起碼得有兩萬星幣吧。你要是再不去取的話,會計處可能就會開始扣你的延遲費。」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一道黑影嗖得從眼前閃過——有奕巳早已經不見蹤跡,只有克里斯蒂從屋裡走出來,關好門,對莫迪道:「他去會計處了。」
  莫迪:「……」
  而此時,有奕巳飛奔在前去取款的路上,內心歡呼得快要飛起。什麼參加聯賽,什麼首席的名譽,都不重要了!哪怕是衛止江即將喊冤平反的消息,都沒有此時,得知真金白銀在前面招手令他有充實感。沒有貧窮過的人,是體會不到這種感覺的。尤其是有奕巳現在還要養家餬口,就算暫時不用支付薪資,克里斯蒂的飯錢他總要承擔吧!畢業以後,克里斯蒂可不能再去食堂吃免費餐,還有騎士的服裝、出行,這些都是要花錢的呀。
  一想到自己曾經將幾億星幣當面化成飛灰,有奕巳的心底就是止不住的痛。
  然而,等到他跑到會計處時,卻被告知會計已經下班,請明天再來領取。
  有奕巳:……白高興一場。
  他悻悻地轉身就走。
  「蕭奕巳?你怎麼會在這裡?」
  一轉身,卻在拐角遇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沃倫·哈默,這個曾經提出要成為有奕巳守護騎士的傢伙,最後卻陰差陽錯成為了伊索爾德的騎士,兩人雖然沒有正式締結契約,但是就有奕巳知道的是,他們似乎已經達成了某種合作協議。
  此時,齊修並沒有跟在他身後,他似乎是一個人前來。
  沃倫笑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怎麼,你也是來預交下半學期的學費的嗎?」
  有奕巳:「還要交學費?」他怎麼從來沒交過那玩意。
  沃倫:「……我差點忘記你入學考試第一,是免試入學的。」提起這個,就想起了他的傷心事,沃倫有點咬牙切齒。有奕巳看見了他那頭紅發,卻想起了另一個人。
  「你還有你妹妹的消息嗎?」
  沃倫一愣,半天才想起他在說誰,搖了搖頭道:「自從人被慕梵帶走以後,就不歸我們管了。怎麼了,你想見她?」
  「還是問問而已,你是來交下學年學費的?兩份?」有奕巳看見他手中的單子。
  「還有一份是齊修的。」沃倫揮了揮手道,「從他基礎學校畢業起,所有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有哈默家族支付。當然,其實是由我名下支付。」
  有奕巳想起他和齊修的關係,不由皺眉,「他與哈默家族簽訂了某種契約?」
  「哈哈,你放心,不是那種關係,齊修只是暫時掛靠在我們家族而已。畢竟當時齊家只剩下他一個人,其他幾個家族又不方便收養他。恰巧,我那時缺少一個玩伴,我父親就把他帶回來了。」沃倫說。
  「那時?」
  「你不知道嗎?」沃倫挑眉,「大名鼎鼎的星隕之日。十五年前,有銘齊殉職於卡里蘭。謝齊兩家的人為替他復仇,損兵折將,齊家甚至全軍覆沒。齊修,就是唯一留下的孤兒。」
  十五年前,卡里蘭星隕。
  「萬星」最後一名為公眾所知的繼承人有銘齊戰死。
  齊修正從外面進來,正好看到沃倫的背影。他抬腳邁去,然而才走幾步,齊修便聽見了對話,還看清楚了站在沃倫對面的那個人的容貌。
  沃倫:「齊修以及齊家被稱為叛徒,也是因為這次的事件。甚至有傳言說,齊家是因愧疚於有銘齊的死亡,才集體自裁。」
  齊修腳步驟停,與此同時有奕巳抬起頭來,兩人目光對上。一時之間,相似的兩雙黑瞳裡,流露出相同的感情。
  ——震驚,還有一絲痛苦。
  而後者,來自於齊修。
  
  第70章 飛龍在天(三)
  
  有銘齊死亡時,有奕巳還只是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
  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中央星系將其認定為密級事件,不允許流傳。外人最多隻知道有銘齊是殉職而死,卻不知具體原因。而他來到北辰以後,無論身邊的人是否知道他的身份,這些人竟不約而同地,從未向他提過有銘齊之死。
  他甚至不知道,在這死亡背後,所謂的卡里蘭星隕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於沃倫透露出來的消息,有奕巳盡力掩飾住心底的驚駭,然而,他沒想到齊修會在這時出現。
  齊修是知道他的身份,他聽見沃倫的話後會有什麼反應?齊家和父親的死真的有關係嗎?卡里蘭究竟是個什麼地方?有奕巳心中有太多疑問,然而他在看見齊修眼中的隱痛時,就知道這絕對不是一個適宜的時機繼續追問下去。
  有奕巳對沃倫笑了笑,「看來,哈默家族的確知道許多不為外人知的秘密。有機會下次再聊吧。」
  他又對齊修點了點頭,便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轉身離去。
  沃倫嘖嘖感嘆,「這傢伙真是有定力啊,我故意用你的消息引誘他,他竟然沒有追問下去。還是說,他其實對你不感興趣?」
  齊修:「他不是那種窺探別人隱私的人。」
  「呵呵,我知道,你是他的守護騎士嘛,當然為他說好話。可是齊修,我們好歹也是從小長大,你現在老護著別人,我總有一種兒子娶了媳婦就胳膊肘往外拐的感覺。」沃倫鬱悶道,「你究竟看上他哪一點了?這傢伙除了聰明了點,脾氣傲了點,哪裡好了?」
  齊修道:「你當初不也想要成為他的騎士,只是被拒絕了罷了。」
  沃倫默默吞下一口血:「果然有了媳婦就不要娘,你這不孝兒!」
  齊修卻不理會他的調侃,而是一直望著有奕巳離開的方向。那雙眼睛裡,充斥著沉重壓抑的情感。
  卡里蘭星隕,卡里蘭星隕,卡里蘭星隕……
  回去的路上,有奕巳一直念叨著這五個字。他一定要知道真相不可,可是問誰呢?問有琰炙,從這位大表哥知道他的身份,卻從沒有對他透露這個消息,從這一點就可以出來,有琰炙是不希望他知道這個消息的。
  威斯康也是同樣如此。
  無論他們有什麼理由,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不希望現在的有奕巳,過早知道卡里蘭星隕的事情。那麼他還能問誰?既不用擔心暴露身份,也不用懷疑對方的目的。本來慕梵是個最好的人選,可他偏偏行蹤不明。
  有奕巳腳下生風,走路不看路,後果就是狠狠地撞到了迎面而來的某人身上。
  「小心!」
  克里斯蒂扶住他,無奈又好笑道:「你在想什麼?不是去會計處取款了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有奕巳抬頭,看著這位忠心耿耿的騎士,突然計上心頭。
  「克里斯蒂師兄,畢業儀式上說的話,你都是真心的吧。」
  克里斯蒂臉色一變,不悅道:「你懷疑我?」
  「不不不!我只是想要再確認一次。師兄你成為我的守護騎士後,就是以我為主。哪怕威斯康校長,或者你的父母阻止你,你都會以我都意志為第一優先,是不是?」
  克里斯蒂臉色稍緩,「我選擇你,就是選擇了我信仰的星法之道,絕不會受到任何其他人的影響。」
  有奕巳笑了笑,「那麼,師兄。我有一件事要你幫忙——」
  「原來你要問的是這件事。」兩人回到宿舍,相對而坐。
  克里斯蒂說:「當年有銘齊的死,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不能提的往事。怪不得,你擔心別人不會告訴你。」
  「琰炙師兄肯定不會告訴我,我也不方便去問其他人,只能向你求救了。」有奕巳說,「克里斯蒂師兄你好歹是阿克蘭家族的人,應該會比其他人更清楚這些消息吧。」
  沒想到,克里斯蒂卻搖了搖頭,「那時我才不過幾歲,能知道什麼?等我懂事成人以後,家族裡的長輩都閉口不談這件事,也難以打聽到什麼秘聞。」
  見有奕巳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又道:「不過,雖然知道得不多,但關於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我大概還是清楚一些。小奕,你知道為什麼世人將有銘齊的死稱之為卡里蘭星隕嗎?」
  「嗯,因為有銘齊是眾人口中的啟明星?」這麼稱呼自己父親的名字,感覺怪怪的。
  「這只是其中之一,關鍵在於卡里蘭。」克里斯蒂頓了頓,「你到北辰星系這麼久,有聽過這個名字嗎?」
  有奕巳搖了搖頭,「沒有,也許是我孤陋寡聞。」
  「這是一個小星系的名字,你不知道它也不是你孤陋寡聞,而是中央星系有意如此。他們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卡里蘭,就只能在世人眼中扼殺它的存在感。可即便如此,卡里蘭的名稱依舊在一部分人中流傳開。」克利西斯道,「那是一個脫離於中央管控的自治星系。」
  「自治?!」有奕巳驚訝,「那不就相當於獨立?中央星系竟然會允許?」
  「當然不會允許。」克里斯蒂道,「但是這個星系目前所積攢的力量,讓中央不敢輕舉妄動。它不僅是一個小星系,而是大量亡命之徒的聚集之地,星盜、賞金獵人、傭兵,非法武器交易,你能想象到的任何非法武裝,都可以在這裡找到。你聽過蘭斯洛特這個名字嗎?」
  有奕巳凝神想了想,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對了,這不是上次慕梵帶他去地下拍賣場,提到的那個地下之王麼!
  「蘭斯洛特是卡里蘭星系的主人?」有奕巳問。
  誰知,克里斯蒂卻搖了搖頭,「蘭斯洛特·奧茲,雖然是共和國內享有名譽的地下之王,但是他的手腳卻也伸不到卡里蘭。十五年前,有銘齊死亡的消息傳出來後,奧茲家族曾派出大量暗探前去,卻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有奕巳倒吸一口冷氣,連所謂的地下世界無冕之王的奧茲家都拿之毫無辦法,卡里蘭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
  「有銘齊為何要去卡里蘭,又為何會殉職?具體的原因沒有人知道。之後,謝齊兩家也相繼派人前去調查,但是也一無所獲。齊家全族殉亡,而謝家當年的家主謝長流也自此失蹤,了無音訊。」
  謝長流,是在紫微星撫養有奕巳長大的老人的真名。有奕巳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養父的名字,此時知道他是謝家的前任家主,也不那麼意外了。但是養父並沒有失蹤,而是隱匿蹤跡撫養自己長大。這件事應該很少有人知道。
  「還有一個傳聞就是。」克里斯蒂看了有奕巳一眼,「傳說新人類聯盟的總部,也在卡里蘭。」
  有奕巳頓了一下,新人類聯盟,最近總是聽到這個名字。他們似乎總在各種事件背後若隱若現,這個組織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們的目的?」
  滕白失笑,「你竟然會關心這種事。」
  在他對面,西裡硫斯正拿著一管新抽出來的血做化驗。
  「我不關心,但是我的一些朋友會關心。如果你覺得不該告訴我,或者超出了我們的協議範圍,可以不說。」
  「你還有朋友?我還以為你的腦中只有研究和數據呢。」滕白嘲諷他。
  西裡硫斯卻不以為意,放下手中的事物,奇怪道:「我為什麼不能有朋友?蒙菲爾德和洛恩都是我的朋友,有朋友,並不妨礙我繼續研究。」
  滕白滿懷惡意道:「可是你現在的行為,不就是相當於在背叛他們嗎?你知道我是誰,我的組織,卻不告訴他們,還和我締結下了秘密契約。你難道以為他們會不在意?」
  西裡硫斯認真地問:「他們為什麼要在意?我隱藏了你的身份,頂多讓他們找不到那個亞特蘭蒂斯王子。而且我又不會把你放出要塞,只是拿你的性命威脅你和我交換情報,這不是背叛,只是利用你而已。」
  滕白聽到他這句話,心裡鬱悶得簡直要吐血。這麼直白地說出自己目的還面不改色的傢伙,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氣了半天,看著西裡硫斯,突然又笑了。
  「喂,你不是想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抓走慕梵?」
  西裡硫斯;「他真的在新人類聯盟手裡?」
  滕白無所謂道:「是啊,你會告訴別人嗎?」
  「沒有這個必要。」
  這傢伙的腦回路真奇怪。滕白想著,繼續道:「我們抓走這個小王子,是因為他身上有個大秘密。說出來,和你現在的研究也有點關係。這幾年來人類和海裔的新一輪進化,都是越來越趨向彼此。你就沒有想過原因嗎?在慕梵的身上,我們發現了一個秘密,他可能是人類與海裔的混血。」
  「混血?」西裡硫斯眼前一亮,「如果是真的話,那就證明人類與海裔沒有生殖隔離。而人類進入星際時代這麼久,早就遠離最初的母星,這時還能跨種族繁衍,只有一個可能——海裔和人類,根本是同源!」
  「當然,不是所有海裔都能和人類繁衍,目前我們只查出鯨鯊和星鯨可以與人類生下混血。」滕白笑了,「但是混血的作用不僅於此哦,就連海裔和人類進化的秘密,都能在他們身上找到原因。」他的語氣變得煽動起來,「怎麼樣,如果你想繼續研究的話,要不要加入我們?」
  「他們?」西裡硫斯沒有回答他,卻敏銳地抓住了一個關鍵詞,「還有別的混血?」
  「別的?大概曾經有吧。不過如今,也只不過是傳說的陪葬品罷了。」滕白譏諷道,「即便這樣,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對人類也是不小的打擊吧。想想也是,擁有奇跡般的力量,家族幾乎每個人都可以抵達異能頂峰,修煉起來速度異於常人,甚至能和星辰交相呼應。這樣的傢伙,可能是人類嗎?」
  西裡硫斯眼睛越睜越大,「你指的是——」
  「阿欠!」
  有奕巳狠狠打了個噴嚏,覺得好像有人在說自己壞話。
  
  第71章 飛龍在天(四)
  
  「萬星」強得不似人類。
  曾經有很多人這麼說過,但是那充其量只是一個感嘆,從沒有把這事當真過。然而西裡硫斯卻從滕白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端倪。
  「‘萬星’家族也是混血?是與鯨鯊的混血,還是星鯨?」他追問。
  滕白搖了搖頭,「不知道。混血的事我們也是最近才開始研究,只是從‘萬星’以往展現在人前的力量做出猜測,沒有人能真的證明他們的血脈。」
  「那你說的進化是怎麼回事?」
  「哈哈,進化,或者你也可以稱之為輻射。」滕白道,「你大概發現了吧。只有在沉默之地附近接受過輻射的人,才會像我這樣異變成類似海裔的模樣。而沉默之地的輻射,來自於一頭鯨鯊的死亡。所以我們有理由懷疑,真正的促使人類和海裔進化的因子,其實是來自於鯨鯊。我們想要從慕梵身上找出這個秘密。當然,其他還有很多謎題,比如卯星奇怪的磁場。」
  滕白說:「這些謎題我們都有在研究。如果你願意加入我們,組織可以給你提供最好的研究環境。怎樣,要不要考慮一下?」
  他是看穿西裡硫斯對研究的痴狂,才發出這個邀請,本是信心滿滿。誰知,西裡硫斯眼神閃了閃,卻道:「我拒絕。」
  「什麼?」
  「我說過,我雖然痴迷於研究,但也不會背叛朋友。」西裡硫斯笑了笑,「但是對於敵人,我不介意使一些小手段。」
  實驗室的門突然打開,蒙菲爾德和另一個面色陰沉的男子,緩步走了進來。
  「看來你身上已經沒有秘密了,而我對你的研究也告一段落。真遺憾,我們的合作只能到此為止了。」西裡硫斯笑著眨了眨眼。
  「你!」滕白驚怒,「你耍我!」他掙扎著要從實驗床上下來,卻被束縛帶束縛了身軀。
  「有嗎?」西裡硫斯無辜道,「一開始就說了,各取所需。拿你的秘密來還換你的人生安全,我可是按照條件,一直沒有把你交給帝國的人呢。」
  「混蛋!畜生!」
  「好了。」蒙菲爾德揉著太陽穴,「你就別再逗他了。」
  西裡硫斯聳了聳肩,不以為意。
  「洛恩,現在事情該怎麼辦?」蒙菲爾德看向要塞指揮官。
  這幾天,他們利用西裡硫斯接近滕白,瓦解他的心防,得到了不少震驚世人的消息。現在,因為知道得太多,反而有點束手無措的感覺。
  雷文要塞最高負責人——洛恩,看了眼還在掙扎的滕白,淡淡道:「對新人類聯盟發出通告,讓他們來交換人質。」
  「用慕梵交換這傢伙?」蒙菲爾德瞪大眼,「可能嗎?」
  洛恩:「除非他們想讓自己做的事人盡皆知,否則就會投鼠忌器。」
  「但是,誰去找負責聯繫上新人類聯盟?」蒙菲爾德問,他看了眼面無表情的總指揮,又看了看還在玩弄實驗儀器的西裡硫斯,許久,無奈道:「好吧,我來。」
  他就不該指望這兩個甩手掌櫃。
  「西裡硫斯。」洛恩突然開口道,「你剛才為什麼沒有答應他?」
  西裡硫斯睫毛閃了閃,露出純真的表情,「洛恩是在懷疑我對你的友情?」
  「我是在懷疑你對研究的執著,這不像你。」
  「哦,那是因為他的邀請一點誘惑力都沒有。」西裡硫斯說,牽起嘴角,「而且他們未免太小看我。需要依賴新人類聯盟的幫助才能研究出進化的真相。」他說著,眼裡露出一絲譏諷,「他們以為,我這五年在雷文要塞都是吃白飯的嗎?」
  「……你研究出來了?」洛恩一驚。
  「嗯,研究出來了,做了一個半成品吧,類似神石那樣的東西。」
  「為什麼沒告訴我?」洛恩皺眉。
  「因為我送人啦。」西裡硫斯露齒一笑,「我送給了一個新認識的朋友,我覺得他會比較需要它。」
  ……
  「小奕,你脖子上的這個吊墜,是新買的?」
  與克里斯蒂的那次促膝長談已經結束後,寒假才過到一半,沈彥文半途而返,來邀請有奕巳去他家過新年。盛情難卻,有奕巳只能和他一起上路。同行的還有克里斯蒂和有琰炙,因為臨近新年返程高峰,所有星際飛船房間有限,只能兩人共用一間房。也因此,沈彥文發現了他同住舍友的一個小秘密。
  「這個嗎?」有奕巳摸了摸脖子上的掛墜,「是一個朋友送的。」
  「好漂亮,是深藍色的哎,看起來好像海水的顏色。」沈彥文忍不住伸手去摸,觸手卻是一陣冰涼感,「這是什麼寶石?」
  有奕巳笑了笑,「這是那個朋友的一個臨時作品,說是讓我幫他試用一陣。我回去,可是還要給他寫試用報告。」
  「有什麼功能?」
  「唔,大概是強身健體之類的吧。」
  兩人正在閒聊間,又有人走了進來。
  有琰炙:「出去透透氣,別老是悶在房間裡,會不長個。」說著,就拎著有奕巳的後衣領,把人拽了出去。
  旁觀的沈彥文和克里斯蒂:……
  沈彥文:「我覺得比起守護騎士,琰炙師兄更像小奕的老媽啊。」
  克里斯蒂深有同感。
  由於幾人身份都有些特殊,而且最近局勢不是很太平,為了避人耳目,他們沒有乘坐沈家的專用星艦,而是搭乘的公共星際飛船,買的一等艙的船票。
  有琰炙把人喊出來,其實是有話說。
  「上次在馬爾斯碰到的那個磁場,你有什麼想法嗎?」
  「……」有奕巳一頓,「那應該和卯星的磁場一樣,只是我不知道,為何閆輝上校他們會有產生磁場的反應裝置。」
  「那不是閆輝的,而是那個叫滕白的傢伙帶過來的。」有琰炙說,「而藤白的身份,顯然不是一個普通的輻射變異者那麼簡單。我懷疑他和——」
  「新人類聯盟有關,是嗎?」有奕巳接過話頭。
  有琰炙挑了挑眉,「看來你已經知道一些事了。沒錯,這個組織最近風頭正盛,我懷疑,也許慕梵落在他們手上的事,也不是空穴來風。」他看向有奕巳,過道內的冷光燈在對方臉頰上落下光影。
  「但是無論真假,我都不希望你參與進去,小奕,慕梵的事帝國的人自然會解決。」
  「帝國嗎?」有奕巳笑了笑,帶著幾分譏嘲,然後他看見有琰炙蹙眉,立馬舉手投降道:「好,好,我保證我不主動參與就是了!」
  有琰炙對於他這個保證,顯然還不是很滿意,正要再說些什麼。視線內,昏暗的宇宙突然變得明亮起來,一個巨大的,轉盤似的的太空建築出現在他們面前。
  那個建築足有一個行星那麼大,乍一看像個巨大的車輪。銀白色的軀殼閃耀著隱隱光芒,圓形的軌道上有無數的星際飛船穿梭來往。
  而在圓環中間,空間仿佛被扭曲了似的,每隔一段時間,便從扭曲的光線中躍出一艘星艦,緩緩駛向圓環的另一面。
  ——這是一個時空環,用以給星艦進行超遠距離跳躍。
  「馬上就要輪到我們。」沈彥文走了過來,興奮道,「經過下一次跳躍,就到我家了!」
  這個時候,有奕巳還不太明白,他所說的「到我家」是什麼意思。
  幾十分鐘之後,經過時空環跳躍的星際飛船停在一個宇宙港口,只有他們四人下了飛船。
  「這一站沒有其他人下船嗎?」有奕巳奇怪。
  「為什麼要有其他人?」沈彥文更加疑惑,「這是我們家的港口啊。」
  有奕巳正在思考這話的意思時,一艘外形古樸華麗的小心穿梭艦在宇宙港停下。不一會,穿梭艦齊刷刷走下一排黑衣人。為首的那位對沈彥文低頭道:「歡迎回家,少爺!」
  接著,他轉頭看向有奕巳幾人。
  「想必這幾位就是您的朋友了,歡迎諸位屆臨沈風星。」
  「沈風星?」
  「就是我家啦!」沈彥文轉身,對有奕巳咧嘴笑道:「是以我爺爺名字命名的星球。」
  一整個星球都屬於一個家族,而這還只是他們家族財產中的一部分。身為赤貧階級的有奕巳,在此刻感受到了深深的階級差異。而更可悲的是,他原本也應該擁有一份屬於自己的遺產,但是那些家族遺產,現在卻被一個不想乾的人霸占了。
  「師兄。」有奕巳面無表情地轉身,對有琰炙道:「我收回前言,在必要的時候,我還是得去把慕梵找回來。」
  ——至少,他要問那個王子殿下,把「萬星」的遺產要回來。
  
  第72章 飛龍在天(五)
  
  沈風星球,是沈家名下的一個二級行星,資源規模比起一級主星只差了一個等級。農業、商業、手工業、金融,各領域在這裡的發展,與別出毫無二致,而唯一的區別是,這顆星球沒有刑偵部門,管理它的人就是沈家。
  「在這裡從商的人不用向中央交稅,只需要支付給沈家一點賦稅即可。而在這個星球上,我們家族企業每年的生產值,會抽取百分之十上交給中央星系。」從穿梭艦上飛到沈家別墅的過程中,沈彥文一路都在給有奕巳講解。
  「而居住在此的本地居民,則相當於沈家的領民,受到我們保護。」
  有奕巳想,這模式不就等於是貴族分封嗎?和帝國也沒什麼區別。
  「其他家族也像你們家族一樣,都有各自的領地嗎?」他說,「我竟然不知道,共和國內的竟然也有這種模式。」
  「你當然不知道。」有琰炙說,「中央政府一直對外宣傳所有公民一律平等。但是盤踞在各自領地上的世家,就像吸血蟲,所有的資源被集中到他們手裡,權力壟斷,技術壟斷,只有他們能享有最好的待遇。普通人奮鬥半生,只不過是在為這些家族打工,他們根本無法融入這個‘貴族’集體。這就是共和國的‘民、主’。」
  沈彥文的表情上流露出尷尬,克里斯蒂卻道:「別忘記你也是這種制度下的獲利著,有琰炙。」
  有琰炙臉上露出自嘲的表情,「是啊,我也是這些蛆蟲之一。」
  有奕巳想起了自己在紫微星上的生活。那時候為了隱匿身份,謝長流撫養他時,他們爺倆的日子過得並不好。而像他們這樣的人,在邊境星球上還有許多。哪怕是一般小康家庭的孩子,從基礎學校畢業後,也只能按照各自的能力深造,獲得一份體面的工作。事實上,他們只不過是龐大的社會機器上的一枚螺絲釘。
  在北辰軍校之前,沒有任何一所軍校會向普通人開放招生。這就導致共和國真正的權力部門,像星法系統內的議院、法院、檢察院等,根本不可能有一般人進入。一旦一個社會的統治階級也就此固定下來,那麼直到它被推翻為止,都無法再流入新鮮的血液。
  那麼,這個龐大的國家只會逐漸陳腐、敗壞,直到潰爛。
  現在才想起來,威斯康校長開放入學標準的改革舉措,是多麼不容易的一步。
  「我突然慶幸自己進入了北辰軍校。」
  在周圍的氣氛因為有琰炙的話變得有些僵硬時,有奕巳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有奕巳笑一笑,「你們看,這顆星球在沈家的治理下,生機勃勃,每個人都生活得很好。琰炙師兄說世家都是吸血的蛆蟲,也不盡如此。但是我們也不能保證,所有的家族都能這樣治理領地。所以這時候就需要新的力量進來引導、監督,甚至是競爭。北辰向更多人開放了軍校入學標準,不出十年,就會有很多的平民畢業生進入權力部門。到時候,他們就像割除腐肉的手術刀一樣,會割掉這個國家腐爛的一面。」
  他看向克里斯蒂,「不過校長身為阿克蘭家族的一員,竟然願意將權力與新人分享。真是令人敬佩。」
  克里斯蒂迴避道:「這不是伯父的主意。」
  「什麼?」有奕巳詫異。
  「十幾年前,第一個提出要開放軍校入學標準的人,是有銘齊。」有琰炙道:「但是他的意見被人駁斥,就連支持‘萬星’的七大世家,當時也沒有人支持他。」
  克里斯蒂點點頭,說:「直到現在,伯父才理解了當年有銘齊前輩的觀點。他曾說過,最後悔的是沒有在啟明星還在的時候,堅定地支持他。」
  有琰炙冷哼,「後悔有什麼用?要是我,一開始就會做出正確的選擇。」他摟過有奕巳的肩膀,「我相信這傢伙,以後能比養父做的更好。」
  有奕巳:「師兄,不要給我輕易冠高帽啊。」
  克里斯蒂苦笑地看著他,「你是正確的,騎士長閣下。但是至少這一次,我也選擇了正確的道路。」他望向有奕巳,「比起當年的‘萬星’,你雖然沒有身份上的優勢,但是也沒有隨之而來的劣勢。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走得更遠。」
  「……」
  有奕巳開始猶豫起來,究竟該什麼時候告訴克里斯蒂師兄自己的真正身份,到時候會不會把這個正直的師兄給嚇壞?
  「啊,到了到了!」沈彥文喊起來,「一路上都在聽你們說枯燥的話題,終於到我家了。」
  有奕巳聞聲望去,只見穿梭艦開始聽聞,他們降落在一塊巨大的草坪上,等到幾人從穿梭艦裡走出來時,便聽見沈彥文一聲驚呼。
  「父親,母親,你們怎麼親自來了?」
  只見在前面迎接的隊列中,一對雍容華貴的中年夫妻,赫然站在人群首列。其中,美貌的貴氣女子牽過沈彥文的手,笑吟吟地不說話。而沈彥文的父親,則是戰前一步,目光在另外三人面上掃過。
  「這裡有阿克蘭家族的青年才俊、上將之子,還有北辰最當紅的天才。無論如何,我們都該親自出門迎接。」沈彥文的父親帶著得體的笑容,對三人一一打招呼。
  有奕巳突然皺了皺眉,有種被人肆意打量的感覺。他再抬頭看去時,沈彥文父親笑臉如常,並沒有什麼異樣。有奕巳懷疑自己是太過敏感了。
  「好了,各位。」沈彥文的父親,沈耀道:「請跟我回去本宅,給你們接風洗塵。」
  沈彥文的母親也溫婉道:「感謝諸位接受邀請來沈宅做客。平日裡在學校,阿文勞煩你們照顧了。他的脾氣被我慣壞,肯定給各位添了不少麻煩吧。」
  「母親!」沈彥文羞惱道。
  有奕巳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心生艷羡。他什麼時候也能擁有這樣和睦美滿的家呢?無論哪一世,這種來自家人的溫情,對於他來說都是可望而不可求的。
  入住沈宅,在簡短的客套後,每個人都被分配到了一間設施齊備的客房。坐了一整天的飛船,大家都覺得很累,便各自回房歇息。然而有奕巳卻一直都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翻滾了好一會,最後索性坐起來修煉異能。在他凝神思考的時候,掛在胸前的寶石發出美麗的湛藍光芒,與窗外的夜色交相輝映。
  有琰炙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靜靜地等著,直到少年自己從冥想中醒來,抬眸錯愕地望向他。
  「師兄?」
  「現在沒有外人。」有琰炙摸了摸他的頭髮。
  「……哥。」喊出這個稱呼,有奕巳突然覺得有些委屈,將頭埋進有琰炙懷裡,沉默地蹭了蹭。
  「哥,你見過父親,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爸爸嗎?」
  在沒有他人時,有琰炙習慣這麼稱呼有銘齊。
  「他很溫柔,但有時候也很嚴厲。如果我做了不該做的事,就會被他狠狠懲罰。」
  聽著有琰炙面無表情地說著這些話,有奕巳總覺得很好笑。
  「你也會做挨罰的事?難道是偷懶,或者尿床了?」有奕巳壞笑。
  有琰炙淡淡掃了他一眼,「每次我違反禁令增加練習時間,爸爸就會很生氣。他說我明明才是個小屁孩,卻總急著做大人該做的事。該玩的時候不玩,是本末倒置,以後要是長成一個小老頭,肯定不會有人嫁給我。」
  有奕巳失笑,「你怎麼說的?」
  「我說女孩子很煩,我才不要娶,然後被聽到這句話的茉莉打了屁股。」
  茉莉?
  有奕巳猛地抬頭,「我母親那時也在嗎?」
  「在,但是我見她的時間不多。」
  「她是怎麼樣的,她漂亮嗎?溫柔嗎?對你好嗎?」
  「她很漂亮,但是不溫柔,雖然喜歡欺負我,但是對我很好。」有琰炙說:「我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正懷著你。當時她還對我說,如果生下來是個女孩,就給我定做娃娃親。」
  有奕巳忍不住笑了,「可我是個男孩,你的娃娃親沒了!這麼說起來,我母親的性格和我很像。如果我們倆現在見面,肯定忍不住天天鬥嘴,如果……」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有琰炙感到領口一片濕潤,抱緊有奕巳的手用更用力了些。
  「你長得很像她。」
  「嗯……」
  「小奕。」有琰炙頓了頓,再次開口,「你知道為什麼,我會讓你答應和沈彥文一起到這裡來嗎?」
  「難道不是為了避風頭?衛少將的上訴審最近要宣判,是怕有人要對我不利吧。」
  「不只是這個原因。我有件事沒告訴你,當年你的母親沒有外出讀書前,就居住在沈風星。」有琰炙道,「小奕,你可能還有親人在這顆星球上。」
  有奕巳立刻坐直,瞪大的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
  「我還有親人?」
  
  第73章 飛龍在天(六)
  
  衛止清的上訴審結果,是在新年之前宣判。
  ——證據不足,判定無罪。
  這個結果出來,可以說是在既出乎了意料,又在情理之內。自從有奕巳的論文在《星法》刊登以後,圍繞他的觀點的論戰就一直沒有停息。因此他光從相關論文獲得的權利收益,已經達到了六位數。保守派和革新派的學者們,在各大學術期刊上爭吵得臉紅脖子粗。傳言甚至有兩名學者在飯桌上論及此事,當下扔筷擼袖,幹起仗來。別看他們平時自詡文人,真要紅起眼爭執起來,一般人也難以企及。
  最高法院負責審判此案的大法官,是一位立場中立的法官,既不是保守派,也不是革新派。但是他作出判決的理由,卻是與當日柏清的無罪判決毫無二致。
  而作為一切的「始作俑者」,有奕巳再次踏上了風口浪尖。
  判決結果剛剛出來時,每一家電視台都在爭相報道這件事。弗裡小鎮不那麼寬廣的街道上,更是一個人影都不見。人們不是聚集在酒館,就是守在家中。當判決真正公布的那一刻,整個小鎮不約而同地響起了歡呼聲,足以將天空震動。
  「想到幾個月前,少將大人還被判處了死刑,現在的局面簡直難以想象啊。」
  熱鬧的酒館裡,人們圍繞著這個話題誇誇其談,而蕭奕巳這個名字,也一再被人提起。角落裡,一個落單的人影點著飲料自飲自啄,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周圍人聊天。
  「聽說他今年還沒滿十六歲!」
  哪裡哪裡,再過幾天就過十六周歲生日了。
  「據說他入學時以一敵百,這一屆的北辰新生都在他手下吃過苦頭,現在看到他還會瑟瑟發抖!」
  ……聽起來怎麼像個反派?
  「年紀輕輕就在核心期刊上發表了兩篇權威文章,肯定是個痴迷於學術的人吧,也許像那些學究一樣埋頭苦學,不修邊幅。」
  「那這麼說,豈不是為了學術連吃飯穿衣都耽誤了?」
  「會不會兩個月才洗一次澡!」
  「將大人的獨子是他的守護騎士,聽說兩人經常發生爭執。」
  「這我也有聽說過,好像因為長庚星有琰炙外表太過綺麗,引發了他的不滿呢。」
  「哎,這是為什麼?」
  「你想嘛,這樣的天才總是有點自傲的,成天看見一個容貌如此出色的同性在自己身邊,難免會嫉妒吧。」
  謠言越傳越離奇,坐在角落的人一點點握緊杯盞,差點忍不住就要掀桌而起。
  「你們胡言亂語些什麼!」
  一個人卻先於他,拍著吧檯站了起來。
  「現在衛少將和其他軍人,因為蕭奕巳的貢獻而得以洗脫罪名。你們不為之高興,卻反而在這裡閒言碎語,嚼人舌根?」那人瞪著自己淺棕色的眸子,怒氣衝衝道,「這裡哪裡配稱得上是北辰子民!」
  喂喂,這說的太過了吧。眼看酒館內的氣氛一下子冷凝下來,坐在角落的神秘人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哈哈哈!」
  誰知,幾秒冷場過後,全場竟爆發出一陣大笑。
  「又來了!這是今天第幾次了?」
  「韓清的迷戀症是不是治不好了?」
  「你們怎麼可以這麼議論蕭奕巳呢,他可是北辰的天才。」有人模仿著他的口氣說話,一下子讓拍案而起的褐發青年面紅耳赤。
  他清俊的面容因此染上一層薄紅,惹得更多人去逗他。
  「我們韓清可是蕭奕巳的忠實粉絲。」老闆娘面帶嗔怪的走過人群,像愛撫孩子一樣摸著年輕人的頭,「等哪一天你成為了他的守護騎士,阿姨一定為你辦宴會好好慶祝一番。」
  韓清羞惱地推開她的手,剛剛從少年長成青年的臉龐上,還混雜著一絲青澀和矜持。然而他本人似乎是不習慣於人開玩笑的性格,因此對於大家善意的嘲笑,啞然地張了張嘴,又坐了回去。
  過了一會,他像是再也待不住,在滿屋的哄鬧聲中提起長劍離開。角落的神秘人盯著他,也悄悄跟了出去。
  韓清覺得很是懊惱,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為什麼每次都會引得大家嘲笑。雖然知道那些笑聲並無惡意,但是自己成為了嘩眾取寵角色的感覺,還是讓他很不舒服。
  他準備找個僻靜的地方練一下劍法,可才出門沒多久,就被人跟上了。
  韓清眼神一閃,故意加快步伐拐過拐角。後面的人急匆匆地追上來,卻被他在角落逮了個正著。
  「你是誰?」韓清狠狠扣住對方手腕。
  然後他隨即感覺到,身下扣著的人身材太過纖細,簡直像一個還未發育完全的少年,或者是少女。他愣了一下不覺鬆開手,同時也看到了一張淚眼汪汪的臉龐。
  「你弄痛我了。」
  有這一頭黑色長卷髮的女孩,因為被他反扣住手臂,痛得雙眸淚花訕訕。她美麗的面容上,帶著對韓清的控訴,讓年輕人心跳漏一拍的同時,也忍不住懊惱自己失利的行為。
  「抱歉!我不知道是女孩。」韓清舉起手,後退幾步,「可是,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當然是對你好奇啊。」黑髮少女扶著墻壁站起來,「你叫韓清是嗎,你是在這個星球上長大的嗎?」
  「嗯。」
  直到對方站起來,韓清才發現,這女孩身材竟然還頗為高挑,比起同齡的男孩不遑多讓。但是這一點,卻顯得她更加出挑迷人,讓韓清忍不住紅了臉。他還不習慣,和異性如此近距離相處。
  「你想成為蕭奕巳的守護騎士嗎?剛才酒館裡的人都這麼說。你是軍校生嗎?」
  韓清尷尬道:「那只是他們起哄,我不是軍校生,只是基礎學校畢業,學了幾年劍術。至於守護騎士……」他苦笑一聲道,「他身邊那麼多出色的人,哪裡會輪到我?」
  「未必呢,也許看對了眼就選了你呢?」
  韓清對少女的天真感到好笑,「守護騎士是十分重要的職責,要負責保護自己的契約者,並為之履行他的星法之道。沒有足夠的實力,成為騎士只是反而成了對方的負擔。我的能力還不足夠強大,如果我成為蕭奕巳的守護騎士,不僅是對他安危的不負責,更是對其他實力出色、認真努力的競爭對手的輕視。」
  聽到他這麼一番話,少女才漸漸收起了戲謔的神色,伸出手像哥倆好一樣拍著韓清的肩膀,「很有志氣啊少年,我看好你哦!多練幾年劍法去找蕭奕巳,他一定會收下你的。」
  韓清哭笑不得,正準備問她還有什麼事,就聽到少女問:「對了,你既然是這裡的本地人,知道茉莉·伊格林家在哪嗎?」
  她話剛說完,就發現韓清周圍的氣息明顯變得冷凝起來。
  「你問這個做什麼?」他突然變得很冷淡。
  黑髮少女裝作恍然不覺道:「我去拜訪故人,我的一個朋友與她相識。想要知道她還有沒有家人在身邊?」
  「你的朋友?」韓清懷疑地看向她,「他會認識茉莉阿姨?不可能,他是什麼人?」
  「小奕。」
  韓清話剛質問完,就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從街角大步流星走了過來,一頭白金色的頭髮因為跑動而顯得稍微凌亂,但是卻也絲毫無法折損他的容貌。他走入小巷,仿佛把光輝也一同帶入了進來,刺得韓清眼睛生疼。
  「我讓你在酒館等我,怎麼自己跑出來了?」英俊宛若神祗的青年不悅道,輕輕扣住了少女的肩膀。
  「抱歉啦,我只是想與其四處打聽,不如找個熟悉的人問問看能不能帶路呢?」少女笑嘻嘻地道歉,青年露出無奈寵溺的表情,顯然奈她不得。
  「你……你,是有琰炙!長庚星!」
  然而,認出來人的韓清卻是錯愕萬分,他看著兩人,愕然道:「你剛才喊她小奕,她是?」
  「我是他的未婚妻!」少女攀上有琰炙的胳膊,微笑道,「既然你認出了他,我也不和你繞圈子。世人都知道有琰炙是有銘齊的養子,也就是茉莉的養子。我和我的未婚夫,想去拜見一下曾經的養父母的親人,也不為怪吧。」
  有琰炙竟然有未婚妻!
  韓清過了好一會才消化了這個消息,看著有琰炙標誌性的發色容貌,他們又知道那麼多消息,想來也不是作假。
  「茉莉阿姨的家人……」他猶豫著,卻沒注意到對面的少女幾乎屏住了呼吸。
  「茉莉阿姨的母親的確還在世,但她年紀已高,已經分不清人事了。你們還要去見她嗎?」
  「見。只要還有親人在世,對我……們來說,都是值得珍惜的。韓清,你能帶我去見茉莉的母親嗎?」
  對著少女懇求的眼神,韓清忍不住點了點頭,須臾又問到:「你是有琰炙的未婚妻,那你的名字是?」
  少女愣了一下,才道:「我叫木思奕,你也可以叫我小奕哦。」
  
  第74章 飛龍在天(七)
  
  「這邊走,橋有些舊,小心。」
  韓清對身後的少女伸出手,生怕她掉到流動的溪水裡。
  然而,有琰炙卻搶在他之前,扶著黑髮少女過了橋。韓清愣愣地看著一幕,心想原來一向冷言冷語的天之驕子,面對自己心上人是也會如此呵護。這未婚妻的身份,他又信了幾分。
  「伊格林奶奶不住在鎮上,而是住在鎮外的小屋裡,平時我們會給她送食物,附近的人也會定期去看望她。」
  韓清走在前面,帶著兩人過了小溪,又越過一片稀疏的楓樹林。走到樹林盡頭的時候,一條石子小路躍然於眼前,路旁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隨著清風搖曳身軀。而在起點的遙遙另一端,一座掩映在綠色中的小屋若隱若現。
  有奕巳踏上石子路,心跳不由加快。
  他就要見到他僅存的親人了嗎?他母親的母親,他的外婆?
  有琰炙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緊張,安慰似的握了握他的手。
  「伊格林奶奶?」
  走到木屋前,韓清試探地喊了一聲,沒有回應。他對兩人道:「可能是在花園,我去看一下,你們在這裡稍等一會。」
  「嗯。」
  過了不一會,他們見韓清還沒回來,有琰炙覺得傻站在門口很沒意思,便說:「我去附近查看一下。」
  原地便只剩下有奕巳一個人,他站了會,蹲到路旁看那些小野花打發時間。
  「咦?」
  這一看他才發現,石子小路旁的花叢裡,竟然還有一些精心搭建的小屋。它們有的只有人的巴掌那麼大,有的足有膝蓋那麼高,每一幢小別墅都有美麗的塗色和精緻的細節。小門,小窗,甚至是煙囪和屋內的裝飾,都無微不至。看起來,就像是花間精靈們居住的小屋。
  有奕巳忍不住繞著小路走了一個來回,發現大大小小的小別墅,花叢裡竟然有七八個,他還發現了一個由小鞦韆和蹺蹺板等組成的微型遊樂場。這一切看起來都充滿了生活氣息,就像是真的有精靈居住在此。
  只是,也許是風太大,一間小別墅的門被吹開了,落葉和枯草,都被吹了進去。
  有奕巳蹲下身,將枯葉整理出來,並仔細關上了那扇小小的門。
  「真是的,布萊特出門又忘記關門了呢。」身後傳來一個樂呵呵的沙啞聲音,「要是狂風跑進了它的壁爐,晚上可要受凍了。」
  有奕巳回頭,看到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正站在自己身後。她容貌慈愛,腰背微微彎曲,站起來還不到有奕巳胸前高,但是看見對方那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容貌,老婦人和有奕巳都愣了愣。
  「哎呀,小茉莉。」老婦人愣了幾秒,隨即發自真心地笑了起來,「學校放假回家了,怎麼不提前告訴媽媽一聲呢?我還沒準備好你最愛的酥餅。」
  「我不是……」有奕巳說到一半,想起自己現在的裝扮。難道因為和母親長得相似,外婆認錯人了?
  老婦人已經上前,牽起他的手,「你一去上學就好久沒消息,上次你寄信給媽媽說的那個老是纏著你的小夥子,現在怎麼樣了?要我說只要人家是真心的,無論出身如何,都不要計較。」
  老是纏著母親的出身不明的男人?有奕巳火冒三丈,覺得肯定是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登徒子。
  「即便人家父母不在了,家產被充公,年紀也比你大點,只要是真心愛你的,都好。」老婦人說著,又猶豫起來,「只是這外面仇家太多,這點不好。要是以後也波及了你可怎麼辦?」
  這背景怎麼越聽越熟悉?有奕巳漸漸有不好的預感。
  「對了,小夥叫什麼來著?沒名氣?」
  有奕巳:「……」
  原來老爹當年在丈母娘眼裡就是這樣一個形象。不知後來他是通過什麼辦法抱得美人歸的,有奕巳替未曾謀面的父親默哀幾秒。
  兩人手牽著手回到木屋前,就見到正面露焦急韓清和壓著嘴角的有琰炙。
  「伊格林奶奶!你又去哪了?」他看見老人後松了口氣,連忙走上來扶著她。
  「我與花朵裡的小傢伙們聚會去了。」老婦人呵呵笑道:「今天它們做了好多甜餡餅,可惜,你們沒有福分吃到。」
  她被韓清牽著手,似乎又把有奕巳忘了,嘴裡也不再喊著小茉莉,而是跟著他向屋內走去。
  幾人隨之進了屋休息,不一會,韓清過來致歉。
  「抱歉,伊格林奶奶現在神智已經不太清楚,有時候會胡言亂語,我們也就隨著她了。」
  「她還認得人嗎?」有奕巳問。
  「只記得我們幾個常來的,其他人也記不清了吧。」
  有奕巳不免有些失望,看樣子,外婆雖然還健在,但是想要和她交流母親的事,大概是不可能了。
  正這麼想著時,伊格林卻徑自從廚房內走了出來,放了一盤酥餅和點心在有奕巳面前。
  她笑吟吟道:「這是布萊特感激你的謝禮,你喜歡吃嗎?」
  有奕巳一愣,看著老人那雙眼睛,一時分不清對方究竟是記憶混亂,還是有部分清醒。
  「謝謝。」他拿起酥餅,咬了一口,「我很喜歡。」
  「呵呵,精靈們也都很喜歡你呢。」
  韓清露出一個又來了的表情,似乎對伊格林的話和她虛擬的精靈夥伴們,已經習以為常。
  然而,他卻聽見少女津津有味地聽著老人講述精靈的趣事,也不時插嘴。
  「我也認識一個精靈。」黑髮少女說,「他長得漂亮,血統也高貴,但總喜歡戲弄別人,我老是被他欺負。」
  伊格林驚訝道:「哎,精靈都是很善良的,你那個朋友的確是小精靈嗎?」
  「他可不是小精靈,而是‘大’精靈。」有奕巳壞笑道,「他耳朵可尖了,容貌也比人類好看許多,肯定是個壞脾氣的精靈。」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倒是圍著這個話題談了起來。
  韓清扶額,「女性的世界,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有琰炙瞥了他一眼,默默地沒有說話。一下午的時間很快過去,兩人並沒有聊很久,都是在談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當陽光落到屋子的另一角,有奕巳知道,是時候該離開了。
  「我得走了。」他站起來,戀戀不捨地看著老人,「我下回再來找您。」
  老人這時又像是犯了糊塗,聽不懂他的話,低著頭,手裡不知在鼓搗什麼。
  有奕巳無奈地嘆了口氣,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門口,先行一步的有琰炙和韓清正在討論劍術的話題。之前有奕巳和老人聊天的時候,兩人無聊間出去比試了一場,有琰炙正在指點青年。
  「你劍術基礎踏實卻應變不足,應該很少經歷實戰,只是和人模擬練習。」有琰炙道,「我建議你有時間出去參加傭兵閱歷一番,技藝定會大有長進。幾年後你實力若有進步,可以來找我,我為你引見蕭奕巳。」
  韓清激動道:「我可以嗎?」
  有琰炙回頭,不著痕跡地看了某人一眼,「他要是喜歡你,你不想去也得去。」
  有奕巳:呵呵,說得自己像是一個強搶民男的惡霸一樣。
  「茉莉,你還冷嗎?」
  哎?
  有奕巳回頭,卻見外婆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在了他身後,手裡還拿著一件剛剛織好毛衣。
  她絮叨道:「你不回來的這陣子,媽媽老是夢見你。夢到你困在一片黑暗中,喊著好冷啊好冷。等我醒來的時候,卻總又找不找你,問別人也沒有你的消息。小茉莉,穿上媽媽織的衣服,就不冷了。」
  她把毛衣披在有奕巳肩上,觸及那柔軟的質感,有奕巳愣了一下。
  「我總是做噩夢,夢到你在外面回不來了,留下媽媽一個人。有時還有人對我說你已經死了,不會再回家了。我很生氣,把那些人全都趕走了。我是老了,但不傻。我的小茉莉肯定沒有死,她一定會回來找媽媽的。」老人說著,伸出手愛撫有奕巳的臉龐,「這不,你現在回家了。小茉莉,你在外面過得還好嗎?」
  有奕巳眼眶紅了起來。
  「我很好。」他握住老人的手,「等我下次回來的時候,把你接去和我一起住,好嗎?」
  老婦人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此時,有琰炙和韓清走了過來,看見他通紅的眼眶,都有些奇怪。
  「你怎麼了?」韓清問。
  「沒。」有奕巳洗了洗鼻子,「灰跑到眼睛裡了。」
  這麼蹩腳的謊言沒有人會相信,但更不會有人忍心去揭穿他。黑髮少女拼命忍著眼淚楚楚可憐的模樣,只會惹人憐惜。韓清忍不住看了眼有琰炙,羡慕起對方來。
  分別的時刻終於還是到了。
  有奕巳一步一回頭,看到老人倚在木屋門口目送他們,腳步沉重。
  她好像會一直等在那裡,等待自己女兒回家,卻不知道她的女兒卻早已經葬身於星海。
  有奕巳正傷感時,卻聽到老人遠遠傳來一句話。
  「即便那個壞精靈總是欺負你,長得比你還好看,家世複雜,麻煩也多。只要他是真心對你的,都不需要計較。」
  這段熟悉的勸誡讓有奕巳腳下一個趔趄。再回頭去看時,木屋已經消失在拐角,見不到老人的身影了。
  ……
  「是嗎?他還是去了。」
  昏暗的房間內,有人嘆了口氣,揮退屬下後,翻出一張保存已久的照片。
  照片上,英俊帥氣的青年摟著一個長卷髮的女孩,兩人笑得溫柔。在他們身側,還站著另外幾名少年少女,他們眼裡都有同樣的蓬勃朝氣,仿佛映著一整個星空。其中,最角落一個看起來有幾分孱弱的少年,模樣竟然和沈彥文有幾分相似。
  這是一張很久之前的合影,久到照片上的許多人,如今都已不在人間。
  男人目光複雜地留戀在照片上,許久,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當年他因為懦弱而欠下的債,就讓這一代的子嗣,徹底還清吧。
  
  第75章 飛龍在天(八)
  
  卡里蘭星系,一顆偏僻的小行星。
  這是一顆因為開發過度而被放棄的居住星,當年的遺民不是遷徙走,就是逐漸被惡劣的自然環境淘汰。而如今,生活在這顆星球上的只有負責看守基地的一些武裝人員。
  在地底深處,正在進行著一項不為人知的實驗,實驗十分重要,地表巡邏人員來回巡視,就是為了監視任何可疑的情況。
  行星上沒有植物,枯黃的地表上只有漫天狂風和荒寂的沙丘,兩個巡邏的士兵背著武器,忍不住抱怨起來。
  「要我說,這個破地方有誰會來?」其中一人埋怨道,「與其把我們放在這裡吹風吃土,怎麼不安排點正經事乾乾?」
  「正經事?我倒覺得這差事不錯。清閒薪酬也高,也不用成天提心吊膽,你就知足吧。」他的同伴譏嘲道。
  「哎,你說,上面那幫人神神秘秘的,究竟一天到晚是鼓搗什麼?」
  「這可不是我們該知道的。」
  兩人的制服領口上繡著螺旋狀的基因鏈,是新人類聯盟的標誌。
  「噓,你看!」士兵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那傢伙又來了。」
  兩人齊齊抬頭望去,只見在基地的高墻上,有一人翻出圍欄站在墻頂,眺望著遠方。他穿著白色的實驗服,張開雙臂,似乎是要擁抱迎面撲來的狂風。須臾,身體一輕,向後倒去。圍觀的兩人正提緊心臟時,那人已經穩穩落地。
  他站了起來,冷冷看了他們一眼,就向基地內部走去。銀色的短發在黑夜中劃過一道亮弧,猶如匕首鋒銳的光芒。
  直到那人遠去,兩個看守的士兵還遲遲不能忘記那一瞥帶來的震撼感。
  而從墻上自由落體跳下來的銀發人,卻在回到基地後遭到了訓斥。
  「01號!」一個穿著長袍的女人呵斥他,「在放風時間內不能離開到基地外部去,難道你忘記了嗎?」
  01號看著她,深色的眸子平靜得宛如一汪死水。
  女人更氣了:「你的安危不僅關係到你自己,還關係到我們實驗的進展!我希望你能對自己的行為多少負點責!」
  01號淡漠地點了點頭。
  「你——!」
  「好啦。」旁邊的人拉住她,「你知道他現在的情況,除了聽從命令和接受任務,根本聽不進去其他的話。你還指望他能有什麼反應?」
  女人質疑道:「可是他每次只要一有空閒就往外跑,我懷疑他還保有自我意識。」
  「那只是一種本能而已。01號,過來,跪下幫我系上鞋帶。」說話的男人戲謔的看著01號,注意到對方果真慢慢蹲下,按照自己的命令做,便得意地笑道,「就是個聽話的木偶而已。對於沒有感情的這傢伙來說,你苛責他也毫無用處。倒不如抽時間想想,怎麼應對雷文要塞發過來的通牒。」
  女性實驗員看著01號,終於遲疑地點了點頭。
  「關於那件事……」
  在他們討論的時候,半跪在地上的01號,臉上的表情依舊木然。
  「西北方有什麼嗎?」
  基地入口,兩名看守的士兵議論著。
  「那傢伙每天都會跑來向東北方看,難不成有什麼東西?」
  「這顆鬼星球上能有什麼好東西?就算再往東北去,出了北辰星系就是帝國的境內,能有什麼?」
  北辰星系?一名士兵想著。從這個距離,只能隱約看到北辰幾顆明亮的主星。即使這樣,那光芒也是如此的遙不可及。
  ……
  「父親,你找我有什麼事?」
  被管家喊來的時候,沈彥文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沈耀看著自己的兒子,「彥文,你的那個朋友蕭奕巳,對他,你是怎麼想的?」
  「小奕,那傢伙雖然有時會讓人咬牙生氣,但是性格真誠,對朋友也很好。如果可以的話,即使畢業以後,我也想繼續和他交往下去。」說到這裡,沈彥文想到什麼,戒備道,「父親,不會是因為小奕這次的辯護,惹怒了中央星系的一部分人,你要禁止我和他交往吧?」
  沈彥文大概可以猜到父親在想什麼。沈家從多年前開始棄軍從商之後,就一直站在中立的立場上,對於商人來說,明顯的立場偏向,只會給他們帶來風險。沈彥文以為父親為了家族的名譽著想,想讓他遠離蕭奕巳。
  「爸!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拋棄小奕的,我不是那麼沒義氣的人!」沈彥文氣憤道。
  然而,這一次,他卻猜錯了。
  沈耀搖頭笑了笑,「看來你很喜歡他,為此甚至不惜頂撞我。」
  「我……」
  「我並沒有讓你遠離他,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繼續跟在他身邊,甚至畢業以後你想進入軍法系統協助他,也都隨你的願。」沈耀說,「但是你做好了準備嗎?彥文,以蕭奕巳如今的站隊和姿態,他以後可能會得罪更多的大人物。你確定,哪怕如此,你也會一直站在他身邊?」
  沈彥文:「既然他是我的朋友,我就不會背叛他!危險?這世上做什麼事沒有風險,但是我相信小奕,只要和他在一起,什麼問題都可以解決。」
  「……」看了眼自信滿滿的兒子,沈耀滋味難言地嘆了口氣,「罷了,隨你吧。你想做就去做,如果以後你們有什麼困難,可以向家裡求助。」
  他揮退面帶不解的沈彥文,一個人站在書房裡,回想著兒子剛才的那句話。
  相信嗎?
  沈耀嘆氣,當年的自己是不是就因為少了那一份信任,所以才沒有走出最重要的一步呢?
  有奕巳卸下女裝,和有琰炙一起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沈彥文拽著克里斯蒂,在一旁絮絮叨叨。
  「你說我父親這是什麼意思?把我叫過去,我還以為是要罵我,誰知到最後竟然是告訴我以後可以向家裡求助。」沈彥文道,「我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竟然這麼大方了,他不是向來不喜歡參與這些事的嗎?」
  「你父親是商人,這也是投資的一種。」克里斯蒂猜測道,「他看好小奕,選擇幫助他,是認為能在他身上獲得更多的回報。」
  「這麼看來父親他還是挺有眼光的嘛。啊,你們回來了!」沈彥文衝走過來的兩人招手,「今晚有新年慶祝表演,一起去看啊!」
  有奕巳笑了笑,向他們走去。
  這是有奕巳第一次和這麼多人一起過新年。而在過完新年的第二天,他們便啟程返回北辰主星。這一次,沈彥文的父親沒有出來相送,他似乎一直在忙碌著什麼。
  有奕巳踏上返程的星艦,望著漸漸遠去的沈風星。
  「哥,沈家……」
  「無論他們知道了什麼,準備做什麼,你還是你。」有琰炙道,「你只要按照自己路走下去,不會受任何人影響。」
  有奕巳點了點頭,又再次開口,「我準備找個機會,把身份告訴克里斯蒂師兄還有彥文。」
  伊索爾德的話,因為他身份特殊,有奕巳暫時還不方便向他透露。
  有琰炙並不奇怪他的決定,只是道:「就算你不透露,估計也隱瞞不了多久了。」
  「什麼意思?」有奕巳詫異地回頭。
  「‘萬星’一旦年滿十八歲,就會顯出異於常人的特徵。當年爸爸就是因此猝不及防地暴露了身份,但是他暴露得太匆忙,以至於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就被推到風口浪尖。」有琰炙說,「小奕,我們還有兩年時間。如果到時候無法繼續隱瞞下去,我會用盡一切力量保護你,讓你不受任何人的傷害。」
  有奕巳愣了好一會,才笑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也不能一直依賴你的保護,做一個膽小鬼呢。否則,‘萬星’的名譽豈不是就毀在我手裡了嗎?而且——」
  他勾起嘴角。
  兩年,已經足夠做很多事了。到了那時候,他要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即使知道了他的身份,也不敢出手。
  返回北辰之後,衛止江之外的被告的審判結果陸陸續續地公布了出來。同時,也讓有奕巳再次成為口口相傳的人物。至於莫迪教授和衛家那邊,又是如何對他表示感激,都暫且不提。
  新的學期開始,升上二年級後,期待已久的一件大事件,終於向全體學生公布。
  ——全星域軍校聯賽!
  今年三月,這項比賽即將在一個公開星域舉行,到時候全星系各大軍校都會派出最優秀的人員,去爭奪冠軍。
  對於軍校和軍校生來說,冠軍的頭銜不僅意味著榮譽,更是他們來年招生的重要依仗。優秀而新鮮的血液,才是一所學校能夠屹立不倒的支撐。
  三月時,有奕巳年滿十六歲。
  而那時,距離慕梵失蹤,也已經整整過了半年。
  
  第76章 飛龍在天(九)
  
  「小奕,名單出來了!你被選上作為參賽的隊員!」
  今天是北辰軍校公布參賽選手的日子,拿到名單後的沈彥文興奮不已,立馬就來找有奕巳報喜。
  「而且你還是參賽隊的隊長!二年級生做隊長,還是第一次呢!」
  「那是因為四年級的學生不能參賽,不然,隊長肯定會是琰炙師兄。」有奕巳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沈彥文愣了一下,「小奕,要是以前的話,你肯定會說——隊長是我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嗎?你變了,你竟然會謙讓了!」
  有奕巳頂著一頭黑線看著他,「在你眼裡,我就是那種無知自大的傢伙嗎?」
  「不是無知自大,是自知自信。」伊索爾德笑道,「小奕現在只是內斂了些。要是有人招惹他,他依舊會氣得人半死,其實也沒變。」
  「那倒也是,他氣人的功夫不退反增。」
  「喂喂,你們兩個。」有奕巳哭笑不得。
  而與此同時,軍校聯賽的各校選手名單也在共和國內迅速傳播開來。
  一共七家軍校會參加比賽,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是代表中央軍部的中央軍校,繼承北辰風骨的北辰軍校,還有——諾蘭軍校。這是一家唯一隻招收男性學員的軍校,在讀期間對學生實行全封閉式管理,對外一直很神秘。
  諾言軍校有史以來最傑出的校友,是共和國的創始人——推翻前帝制的第一任共和國軍部元帥,諾蘭·羅廉。而在最近,諾蘭軍校最為人知的一名校友則是——有銘齊。
  是的,在暴露身份之前,有銘齊是在諾蘭軍校就讀。而到了入學第三年,有銘齊身份意外曝光。面對當時來自中央的壓力,諾蘭當任校長力保有銘齊,直到他畢業之前,都受到了學校的嚴密庇護。
  得知真相後,有奕巳不免對這所軍校充滿了好感與好奇。這所共和國歷史最悠久的軍校,究竟會培養出怎樣的人才呢?
  新學年的第二個月,各大軍校都開始準備聯賽事宜,先是公布名單,再是對參賽的學生進行特訓。
  北辰軍校這邊,參賽的星法學院學生名單是——蕭奕巳,伊索爾德,米菲羅·卡塔。守護學院的參賽學生,則是——沃倫·哈默,衛瑛,容泫。除此之外,還有幾名學生將作為守護騎士跟在契約者身邊參加比賽。其中就包括克里斯蒂、有琰炙,還有齊修。
  「沃倫·哈默不是伊爾你的騎士嗎?」
  下課後,幾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還在議論名單的事。
  「為什麼他不以你的守護騎士的身份,參加比賽?」這是沈彥文奇怪的一點。
  伊索爾德搖了搖頭,「其實,我們並沒有簽訂正式的騎士契約。他成為我守護騎士的消息,我也沒有告訴家裡。」
  「為什麼?」
  「現在帝國很不平靜,尤其是在慕梵殿下失蹤以後。我們家族……」伊索爾德苦澀道,「我們家族並不是完全忠心於陛下,而是有自己的打算。如果我和沃倫的關係被透露出去的話,他們很可能會要求我利用這層關係去做些什麼。我並不願意。」
  身處星鯨海因裡希家族,作為一個半被廢棄的子嗣,伊索爾德的處境有時候也很為難。
  「我不介意。伊爾要是想利用我的話,就儘管利用好了。」一頭紅發的英俊騎士從對面走了過來,順手挑起了伊索爾德的下巴,語氣曖昧道,「因為我可很難忘記,在雷文度過的那個晚上。」
  「什、什麼!?」沈彥文臉色通紅,「你們倆發生什麼了?」
  伊索爾德拉下他的手,「你的玩笑不要開過頭了。」
  「呵呵。」沃倫笑而不語,「對了,我今天是特地把這小子送過來的。」他將身後的齊修讓了出來,「蕭奕巳,你這學期還沒與齊修說過話吧。這傢伙為此一直提心吊膽,吃飯都吃不好,睡也睡不香,擔心你是不是不要他了。你還不趕快過來安慰你們家可憐的騎士幾句?」
  「你的用詞還是一貫的沒有水準。」齊修淡淡道,「我不接受這種誣衊。」不過,他的視線又向有奕巳投過來,裡面的確有幾分緊張。
  「抱歉,我最近有太多事,不是故意冷落你。」有奕巳連忙致歉,「事實上,接下來為了準備參賽的事,正準備去找你呢。守護學院最後一個參賽選手,容泫,你們知道這個人嗎?」
  「不是很清楚,大概是三年級的學生吧。」沃倫聳了聳肩,「我覺得比起這個,你更應該擔心米菲羅·卡塔那個傢伙。他竟然也進入了參賽名單,我懷疑這裡面有黑幕,可能有中央的勢力干涉了進來。」
  「哈默家族才是最大的黑幕吧。」沈彥文吐槽。
  「哈哈,雖然我很想,但很可惜中央現在也不是哈默家族的一言堂。」沃倫道,「而且家族內部也分為好幾派,很多事情就連我都不清楚。大家族間的相互傾軋,我想,伊爾你應該很清楚吧。」
  伊索爾德沉默著,沒有回答。
  北辰這些參賽選手中,容泫身份不明,衛瑛還沒有回來,又有不安分份子。有奕巳深深嘆了口氣,對於自己背負的隊長職責感到十分無力。他有能力帶領著這群人在聯賽中取得勝利嗎?其他軍校的學生,可也不是吃素的。
  隨著時間迫近歲月,聯賽的準備一天天的進行著,而到了二月底,各個軍校的學生們都開始搭乘專列,駛向這次舉行比賽的公開星域。
  那是一片無人居住星域,因為靠近邊境和混亂的卡里蘭星系,一直都荒無人煙,因此也很適合舉行大型的軍事競賽。而最先抵達這片公開星域的,是來自中央星系的中央軍校。
  當那艘銀白色的華麗星艦停穩在港口,展露出它那迫人的氣勢時,負責聯賽準備工作的工作人員,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接著,他們看見穿著古貴族樣式校服的學生挨個從星艦上走了出來。
  他們容貌俊逸,神色自信,仿佛生來就是天之驕子。而事實上被終於軍校派來參加比賽的學生,也大多是共和國的超級世家的子弟,他們有驕傲的資本。
  「是中央軍校的學生。」港口負責調度的領航員對同事道,「只有他們,每一屆都是第一個抵達。其他學校還不知道比賽場地的時候,他們就開始內部訓練了。」
  「作為軍部的直屬學校,總是有那麼些優惠的嘛。」
  中央軍校抵達後,便在屬於自己的等候區等待。沒過多久,陸陸續續地其他軍校也抵達星港,分別是文斯底、血薔薇、中科大軍事學院、銀河飛行學院。這四所學校除了文斯底是老牌軍校外,其他都是新建學校,各有各的特色。血薔薇是一所全女子軍校,中科大軍事學院則是中央科技大學的軍事分院,銀河飛行學院更是主要培養星艦、穿梭艦、小型機甲等各種作戰用飛行員。這幾所院校在各自專精的領域,無一不是佼佼者,但是在綜合實力上來看,未免就遜色了些。
  也因此,在看到早早就抵達的中央軍校後,他們神色一凝,沉默地走向等待區,只是站位要比中央軍校的學生們錯看了半個聲位——這也是另一種形式上的對強者的避讓。
  中央軍校的人面色不顯,心裡卻得意起來。而此時,還沒有抵達現場的只剩下諾蘭軍校和北辰軍校。
  這兩者,是唯二能與中央軍校胡相抗衡的存在。
  「那、那是什麼?」
  聽到調度員驚呼,所有人凝眉看向星港入口處。只見一艘暗紅色的星艦緩緩在星空中顯出它的身形,它如此悄無聲息,只有等抵達了你眼前,才會注意到它。就是連共和國最先進的星艦隱匿技術,也做不到這麼完美的隱形效果。而等紅色星艦徹底顯形後,人們在注意到在它側翼鐫刻的紋章。那是破開荊棘的一柄銀槍,是諾蘭軍校的標誌。
  前排的中央軍校的學生們不由往前走了幾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就在此時,星港入口再次出現空間亂流,又一艘星艦跳躍至此,出現在諾蘭軍校的星艦附近。
  那是一艘通身純黑的星艦,暗沉得反射不出一絲光芒,它猶如埋伏在星空中的野獸,不知不覺伸出自己的爪牙俘獲敵人。
  「天啊,你們看!」最靠星港最近的文斯底學生們驚呼起來。
  「那個紋章!」
  只見在漆黑星艦的艦橋處,原本刻著的屬於軍部的紋章已經被一顆亮麗的十字星芒所替代。十字鋒銳修長,好像可以衝破紋章的束縛直直刺入眼底;星芒閃耀璀璨,無人可遮擋其鋒芒。
  在場的人,沒有人不對這紋章感到熟悉。而在兩百年前,這更是讓所有敵人聞風喪膽的紋章——「萬星」家徽,象徵著北辰最強大力量的徽章!
  北辰軍校竟然在事隔兩百年後重新換上了「萬星」的紋章,這意味著什麼?人們不由交頭接耳,而軍部的代表見狀,臉色更是黑了下來。
  原本正在排隊等待下艦的諾蘭軍校的學生們,也齊齊側頭看向自己的隔壁。他們緊緊盯著黑色星艦的登陸口,等待著將要從那裡走出的北辰代表隊。
  而此時,星艦內,北辰的參賽學生們卻是一團混亂——他們的帶隊隊長,蕭奕巳不見蹤影!
  
  第77章 飛龍在天(十)
  
  在外面為北辰軍校的出現而驚異的時候,有奕巳卻躲在一間暗室,和遙遠星系另一端的人通話。
  「西裡硫斯,這可不是開玩笑!」
  他低吼道,「你知道現在這有多少軍校生和軍部要員嗎?你要為你說的那些話負責。戒備森嚴的軍事管轄區,他們哪裡來的膽量和機會?」
  「這只是我們的猜測。記得上次我們俘獲的那個輻射變異人沒有?他的同伴拒絕用慕梵和我們交換,也因此,我們從這傢伙嘴裡套出了更多的情報。」
  通訊器的全息景象上,西裡硫斯慵懶地揮了揮手,「新人類聯盟組織的野心越來越大,擒住慕梵只是第一步。現在共和國舉行這麼大一場比賽,在場的都是未來的精英,他們能不插一腳嗎?我估計……」
  「你剛才說什麼?」有奕巳臉色陰沉,「慕梵怎麼了?」
  「被新人類聯盟抓住了啊。我沒告訴你?」西裡硫斯撓了撓腦袋,「好吧,我忘記了。反正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個頭啊!就是連很少暴躁的有奕巳,此時都忍不住焦躁起來。西裡硫斯這傢伙,一上來就報出新人類聯盟會襲擊軍校聯賽的大消息,現在又說連慕梵都被他們抓住了。這接連兩重衝擊,快讓他的心臟停跳了好不好!
  「慕梵的事,帝國那邊知道嗎?他們沒有動作?」
  「帝國?」西裡硫斯冷冷一笑,「聽說他們的老皇帝最近病重,剩下的王室不是不在國內,就是尚且年幼。恰好此時,唯一正當盛年的慕梵除了意外。你覺得,這只是一個巧合?」
  「……帝國要內亂了嗎?」
  「這我可不知道。我唯一確信的是,如果慕梵近期無法回到帝國,哪怕他以後回去,可能也不是現在這個身份了。」西裡硫斯說,「新人類聯盟的人能抓到慕梵,絕對不是巧合。他們既然能在帝國勾結人手,那麼在共和國肯定也有和他們暗通溝渠的人。你要小心。對了,還有一件事——」
  噠噠,敲門聲恰在此時響起,有奕巳顧不得聽完,就匆匆掛斷了通訊。
  「你在這裡。」
  門被打開,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門口,皺眉看著他。
  「大家都在等你,作為隊長,你卻一個人偷偷摸摸躲起來,不覺得自己稱職嗎?」
  「容泫。」
  有奕巳認出對方,這個一臉不滿的少年,正是這支參賽隊伍中,他唯一不熟悉的一人。而且不知為何,容泫似乎對他有敵意,自見面以來,態度就一直很惡劣。
  「我很抱歉耽擱了時間,但我可以肯定地說,我並不是在無辜荒廢時間。」有奕巳站起身,「作為隊長,有很多工作需要處理不是嗎?」
  「但願如此。」容泫冷冷看了他一眼,「那就請隊長大人帶我們下艦吧。」
  有奕巳無奈苦笑,自己哪裡招惹這傢伙了?
  「小奕!」
  這時,其他人也找了過來。有奕巳衝他們揮了揮手,「抱歉,我處理了一些事,現在就出發吧。」
  「北辰艦隊的這幫人,越來越不服管教了。」
  星港外,主席台上的軍部要員,皺眉看著那艘星艦。
  「竟然把紋章換成這麼一個玩意,他們是故意挑釁我們麼?」
  「這些傢伙,估計也不把軍部放在眼裡吧。不過區區軍校生,膽量夜未眠太大了些。瞧,他們出來了。」
  此時,就連諾蘭軍校的學生們,都已經到自己的等候區站好,北辰軍校的人員才姍姍來遲。
  最先出來的,是穿著黑色制服的守護學院學生,兩男一女的黑衣學員,身材都異常高挑,走在前方宛如一把出鞘利劍。而緊跟在他們身後的,則是守護學院的參賽生,白色的校服與黑色校服形成鮮明對比,襯托出他們更別有幾分溫雅。
  北辰的雙院黑白校服,也是在星域內聞名遐邇的。
  「哇,好帥。」
  捂嘴歡呼的血薔薇女學生又驚呼道,「那是什麼?」
  等人們看到走在最後的幾人時,眼中卻不由露出疑惑。
  他們雖然也是穿的黑白色制服,款式卻明顯和北辰校服有些不一樣。制服袖口和領口別緻的花紋,不是北辰校徽,而是與星艦上一模一樣的十字星芒。而所有人都戴著軍帽,帽檐壓低,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利落的下顎線條。
  走在當前的白衣人,腰間還配著一柄禮刀,行走間長擺前後搖曳。而三名黑色騎士則緊緊跟在他身後,好像是時刻守衛者主人的忠心侍衛。
  「竟然有三名守護騎士,那傢伙就是傳聞中的蕭奕巳?」
  中央軍校陣列,有人譏諷地開口,「擺出這麼明顯的陣勢,是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誰嗎?」他詢問為首,站在他們隊列最前方的紅發青年。
  「怎麼,你怕在陣勢上輸給他嗎,安德爾?」青年笑一笑,單手撐著下巴,右手銀色的袖擺上刻紋著暗語。
  沉穩,執著,一擊必得。
  這是中央軍校的校訓,也是他們一直以來獲得勝利的法則。
  「不要著急,安德爾。」紅發青年的目光,在有奕巳幾人身上一閃而過,最後落在有琰炙臉上。
  「比起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我們有更需要關注的人物,不是嗎?」
  共和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達到乾階的天才,有琰炙。青年——艾爾溫·哈默的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笑容。究竟是病鬼還是天才,不妨拭目以待。
  所有的軍校生都來齊後,軍部負責支持比賽的官員,簡明扼要地宣布了比賽紀律。
  不得蓄意挑釁,不得製造無謂的傷亡,比賽期間禁止和外界聯繫。所有的規則總結來說,不過是這三點。
  「那麼,在正式的聯賽開始之前,你們還有半天的休整時間!明天上午,比賽會正式開始,所有人將在今晚得知比賽的正式內容。現在,解散!」
  習慣了軍校鐵打紀律的學生們,沒有對此表達任何不滿。他們的紀律性,讓發言的官員很滿意,但與此同時對於差點遲到的北辰代表,他心裡卻更加不快。
  這幫初出茅廬的小子們,他想著,早晚會讓他們吃到苦頭的。
  所有軍校的參賽生們就位,進行賽前動員和宣誓,星港的直播鏡頭,將每一支學院的風采傳遞到數億觀眾面前。
  無論是在星網上還是傳統實體媒體,關注全星域聯賽的人數一直成幾何增長。而在有奕巳幾人出現後,討論聲更是翻了幾番。
  星網直播區的留言板面上,不少人都在議論著「蕭奕巳」這個名字,他的容貌也是眾人評議的對象。
  ——我還以為能寫出那寫論文的必然是個老學究,看著挺年輕的嘛。
  ——哪裡是年輕,這麼英俊有為的少年,全星域還能找出第二個嗎?
  ——喂喂,上面的傢伙那你把有琰炙放哪去了?
  ——有琰炙,他現在不也是拜倒在蕭奕巳的石榴褲下,要我說英雄難過美人關,都是這個道理……
  話題似乎在向詭異的方向發展,又有一則留言冒了出來,卻很快被其他留言刷了下去。
  ——帝國王子慕梵也是北辰軍校的人吧。如果他還沒失蹤,這場比賽的勝負都不用比了。
  然而,發言的人很快被禁言,慕梵的名字也成了留言區的屏蔽詞。
  有奕巳此時還不知道,隨著現場直播影響的傳出,他一夜之間又在共和國內多了數萬的粉絲,甚至還有不少帝國的民眾爬墻越網,專門為一睹他的風采。而隨著有奕巳名聲傳開,一些暗中關注他的人又是開懷,又是擔心。
  好不容易,等程序繁複的宣講儀式過去,各個學校的人就進去安排好的公共休息室。這公共休息室還聯通著各個學校的私人休息空間,這其中的安排也是有門道。比如,就千萬不能將北辰軍校的休息區和中央軍校的休息區放在一塊,否則第二天早上起來準看見一片浮屍遍野——這是有前科的。當然,將血薔薇女子軍校和諾蘭男子軍校放在一塊,也不合適,孤男寡女的沒等比賽就醞釀出奸、情,這比賽還怎麼進行?
  比賽的組織方為了安排住宿區就耗了不少腦細胞,更別提其他事了。總之,這次全星域軍校聯賽,有多麼興師動眾、耗資巨大,由此可見一斑。
  就在整個星系都為這場比賽而調動起所有興奮的細胞時,在遙遠的卡里蘭星系,有人卻以另一種態度在期待著這場聯賽。
  「這是一次機會。」
  坐在高座上的人道,黑暗遮蔽了他的面容,卻沒有遮蔽他的聲音。
  「所有的雞蛋都撞在一個籃子裡,只有這麼一次。錯過,下次就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了。」
  「但是,我們能夠成功嗎?」有人恭敬地問,「我們不能為了一次行動,而讓漫長的大業露出破綻。」
  在高座之下,站了齊齊的一排人,他們都穿著黑袍,袍子上繡著互相糾纏的基因鏈。
  「只有抓住機遇的人才會成功。」高座之上的人看了屬下一眼,「放心,前方自會有同志為我們創造機遇。而且,我們還有他。」
  想起「他」,台下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既自傲又畏懼的表情。
  「一隻完全服從命令的鯨鯊。」
  高座之人笑道,「沒有比這更好的武器了。」
  
  第78章 飛龍在天(十一)
  
  這一次的賽事由軍部組織,出手闊綽,不僅住宿條件優渥,就連公共用的休息空間都是經過精心布置,舒適也不失功能性。公共區域分為幾部分,有能連接外網的星腦進行對戰模擬機的對戰區,有能燒制出各個風味美食的美食區,此外還有圖書區、茶室等區域。
  布置得如此齊全,住進宿舍區的各學校的學生們都不喜歡待在宿舍,反而都愛在外面交流。
  「那些女性學員,是來自血薔薇軍校,血薔薇百年前建校,已經為共和國培養了兩名女性中將軍;再看那邊穿著奇怪,與我們一般制服不一樣的,是中科大軍事學院的學生。他們身上的參賽服是中科大研究院的最新產品,功能不對外透露。」進入了公共休息區後,對各個學院情況了如指掌的伊索爾德,在向有奕巳幾人介紹著,「校徽上有羽翼般標誌的是銀河飛行學院的人,他們最擅長培養飛行人才。還有諾蘭……」
  看著那群正向他們走過來的紅色制服的軍校生,他不由地把話頭止住了。
  「北辰軍校的代表?」
  為首的一個褐發青年道:「我是諾蘭的參賽隊隊長文森特·卡爾。希望在比賽時大家都發揮出自己的水平,公平地爭奪榮譽。」
  有奕巳客氣地握住他的手,「蕭奕巳,北辰代表隊隊長。這次競賽我們會出盡全力,比賽中見。」
  文森特·卡爾皺了皺眉,沒說什麼,倒是他身旁的一個人哼了聲,道:「用盡全力?也對,把帝國的人都招進了學校裡為其所用,你們的確是無所不用其極呢。如果那個慕梵也在這裡,想必你們會把他也帶過來吧。」
  「韓漣!」文森特低聲呵斥隊友。
  那個叫韓漣的青年翻了翻白眼,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他不說話,卻總有人盯著他看。他見有奕巳愣愣地盯著自己發呆,不愉道,「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不,嗯,其實,你有沒有一個雙胞胎兄弟?」有奕巳看著眼前這張異常熟悉的臉,有些吃驚。
  「我是家裡的獨子,沒有兄弟。」韓漣道,「你別以為攀上關係我就會和你們客氣,哼,叛徒。」
  叛徒?有奕巳噎住了,這什麼意思?難道又是齊修背鍋了?可轉頭一看,似乎也不像。
  文森特似乎拿這個脾氣暴躁的小子沒有辦法,匆匆對有奕巳幾人到了聲歉,便帶著人離開了。
  然而在路過伊索爾德時,韓漣狠狠瞪了對方一眼,才邁步走遠。
  「本來還想諾蘭軍校打好關係,看來現在計劃泡湯了。」在他們離開後,有奕巳苦笑道,「開局就很不利啊。」
  「抱歉。」伊索爾德苦澀道,「都是因為我的原因。」
  「和你有什麼關係呢?伊爾。」有奕巳搭上他的肩膀,道,「你是正兒八經考入北辰的學生,擁有正式的學籍,是軍部也蓋了章的。見到你來參加比賽,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嚼舌根,你有什麼錯?哼,他們想要一名星鯨家族的同伴作隊員,還求不來呢。」
  「那是。」沃倫笑眯眯地附和道,「會修煉異能的星鯨啊,伊爾你可是珍惜動物,不懂得這點的人都很沒有品位。」
  伊索爾德暗暗翻了他一個白眼,倒也不再自怨自艾。
  「對了,我怎麼沒看到米菲羅·卡塔?」有奕巳問。
  「在那。」沃倫聳了聳肩,「看來在比賽開始之前,我們就要提防會不會出現一個叛徒了。」
  有奕巳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米菲羅·卡塔殷勤地圍在一個穿著銀色制服的青年身邊,表情恭敬地與對方搭訕。那人有著一頭熟悉的紅發,讓有奕巳忍不住回頭看了沃倫一眼。
  「紅發?」
  「你沒猜錯。」沃倫道,「那的確是哈默家族的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
  沃倫的頭髮是火一般耀眼的紅,而那個青年的紅發卻像血一樣凝稠,讓有奕巳心裡很不舒服。仿佛是注意到這邊的視線,那紅發青年抬頭望來,看到他們,友好地一笑。然而那笑容,卻像是假面的面具,讓人更不愉快。
  「有空在這裡操心別人的事,不如回去修整準備比賽。」一直沉默的容泫看都不看,走過他們,「我先回去休息。」
  「喂,等等……」有奕巳出聲,卻沒有留住人。
  「看來你這個隊長當得很辛苦啊。」沃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是堅定地站在你這邊的,比賽加油哦,隊長。」他說著,帶著齊修就走了。
  「……」
  一眨眼隊員就散了大半,有奕巳看著唯一還留在身邊人,扶額。克里斯蒂和琰炙師兄去宿舍區修整行李了,衛瑛從衛家出發,還在路上,只有伊索爾德留在了他身邊。
  兩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有奕巳的肚子發出了叫聲。
  伊索爾德笑道:「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有奕巳早就餓了,自然忙不迭的同意。
  此時,美食區還是有不少人,大多數以配有薔薇袖章的女生居多。愛吃和愛美,似乎是女性的天性,哪怕是軍校也不例外。
  這些血薔薇女生看見兩人走了過來,低低議論了一陣,不時發出意義不明的笑聲,弄得有奕巳毛骨悚然。
  「我在這裡坐一會,你去點菜吧。」有奕巳對伊索爾德說,「我不想去排隊,那邊女生太多了。」
  伊索爾德失笑,「你這樣對女士可以很失禮的。」
  他說罷,走到那邊排隊點餐的隊伍中,與旁邊的血薔薇女士聊了起來。看著他那翩翩公子的范兒,有奕巳自覺做不來,他只能無聊地拿起桌上的紙巾,開始疊紙鶴完。
  等疊好了一隻的時候,他面前坐下一個人,有奕巳以為是伊爾回來了,抬頭一看卻是個陌生面孔。
  「抱歉,這裡有座了。」
  那人像是木頭一樣,盯著他手裡的紙巾。
  「這是什麼?」
  一個沙啞普通的聲音。
  「不過無聊打發時間的,是紙鶴——」有奕巳說到一半,看著自己手裡的玩意兒啞然了。他原本疊得是千紙鶴,可現在這個是什麼東西?紙鶴不像紙鶴,鳥不像鳥,倒像是一隻長著翅膀的魚,頭部還異常大,不由讓人聯想到某種生物。
  「這個,算是鯊吧。」有奕巳笑了笑。
  「沒有尖牙,怎麼會是鯊?」
  「那就是鯨魚!」
  「鯨魚的鰭肢沒有那麼長。」陌生人想了想,又道,「鯊也沒有。」
  這是被人批評了,有奕巳有些羞惱,「那這就是一個燈泡!行了嘛?頭大,瓦數高,還總是礙人眼。」
  誰知,這回陌生人卻沒有回話,而是自坐在那看著這紙疊的醜傢伙,不知在想些什麼。
  「小奕,這位是你朋友嗎?」
  伊索爾德回來了,看著兩人,問道。
  這個古怪的人立馬站起身來,和誰都不打一聲招呼,就端著自己的食物走了。
  「不認識的人。」有奕巳看著他的背影,對伊索爾德道,「這裡怪人還真多,伊爾,你認識他是哪所學校的嗎?」
  「是文斯底。最近這所學校是越發沒落,既沒有北辰和中央軍校的底蘊,也比不上新興軍校的特色。他們參賽的學生,連我都認不全。」伊索爾德說。
  有奕巳翻了翻眼皮,「是是是,百科全書大人,快坐下吧,我都餓死了。」
  他吃著伊爾端來的菜的時候,才發現那隻疊紙不見了。不知是被人順走了,還是丟了?有奕巳很快將這件事拋置腦後,不再想它。
  而另一邊,一個貌不驚人的文斯底軍校生,卻帶著一隻疊紙的回了宿舍。他把疊紙放在床頭,時不時把玩著。每當這時,那雙沉寂的眸中就會閃過什麼。然而那光芒太細微,叫人抓也抓不住。
  當天晚上,衛瑛最後一個抵達。
  衛止江的事塵埃落定,衛家還有一堆麻煩沒有處理,剛從家族趕回來的衛瑛,臉上還有幾分疲憊。然而她卻筆直地站著,望向有奕巳,似乎一旦他有什麼命令,她就會立刻去執行。
  「你先去休息吧。」有奕巳忍不住對她說,「明天的比賽,不用擔心。」
  衛瑛十分信賴他,見狀便點頭離開。她的確很累了,需要睡眠。
  「好吧,現在我有一件事,需要告訴你們。」有奕巳他看著最後留下的幾人,這裡是他最能信任的三人,他的三名騎士。緩緩開口,「事實上就在不久之前,我收到了一個情報……」
  這一晚,有奕巳房間的燈光亮到凌晨,而在遙遠的北辰星系,威斯康校長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裡拿著老友送過來的秘密情報,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一時間仿佛又看到了烽煙四起的當年。
  為什麼,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呢?
  威斯康想,哪怕再晚幾年,等他看護下的孩子羽翼豐滿了也好啊。可惜,世事弄人,命運從來不會因為某人的祈求而停下腳步。
  須臾,威斯康舒展開眉頭,輕輕一笑。
  現在也來得及,趁他的老骨頭還有一把力氣,還可以為那些小傢伙做好最後一步準備。
  「銘齊啊。」
  老人幽幽的嘆息,飄散在晚風中。
  全星域軍校聯賽的前夕,註定是個不寧之夜。
  
  第79章 飛龍在天(十二)
  
  和通宵未眠的某些人不一樣,為了養精蓄銳,各大軍校的參賽生們都好好睡了一覺。
  而等他們醒來的時候,自然看到了昨晚軍部發來的比賽通知。
  「尋找出內奸?這比賽是怎麼回事?」
  有人看著通知,發出不解的打量。
  【致各位參賽學院:
  在本屆全星域聯賽中,諸位的擬定身份,是正在赴往前線的軍士。你們需要在三個自然日內趕到前線支援,否則前方戰局將不可輓回。但是這支支援的隊伍中,卻藏有敵人的奸細。他埋伏在你們之中,竊取你們的情報,擾亂你們的計劃。
  各位的任務是成功抓住奸細,並及時抵達前線。】「奸細?」
  有奕巳失笑,「就不知是真內奸,還是假內奸呢。」
  在他旁邊,昨晚聽到秘情的幾人遙遙對視一眼。
  有琰炙道:「這裡設定的‘前線」,太靠近卡里蘭星系了。」這讓他有不好的預感。
  「怎麼,你們怕了?」
  旁邊走過來一人,正是昨天挑釁他們的諾蘭學生韓漣。
  「不過區區一個奸細而已,抓出來就是。還是說,你們做賊心虛,怕曝光自己奸細的身份?」他的目光在伊索爾德身上上下打量,似乎對這位「外國人」不懷好意。
  「常言道賊喊捉賊。不知你口中的奸細究竟指的是誰呢?」有奕巳拉住他的手,「同學,我可以忍受你一次挑釁,不代表我允許你再三對我的朋友不敬。」他微微眯起眼,「下次再被我發現你故意針對我的隊員,我可就不客氣了。」
  「你!」
  韓漣羞惱地後退一步,「他是亞特蘭蒂斯人啊!你們北辰的死敵!你們腦子鏽了嗎?這麼護著他幹什麼?」
  「啊啊,你說的對,亞特蘭蒂斯人曾經是北辰的死敵,可那也是我們的事。大戰時龜縮在內部不敢出戰的外人,有什麼資格置喙我們之間的事?文森特隊長。」有奕巳看見來人,「請快把你們家的隊員領回去。」
  「抱歉,失禮了。」
  文森特·卡爾揪著韓漣的衣領,把人扔到自己身後,「韓漣違背校紀,不要打壞就行。」
  一聲令下,幾個諾蘭軍校的學生壞笑著撲上去,其他幾人只聽見韓漣的連連哀叫,看不見裡面那凄慘的場面。
  諾蘭軍校真是學風彪悍,對自己人也手下不留情。
  「其實我是來與你們商談合作事宜。」文森特看著有奕巳道,「還有半個小時,各個學校都將出發前往‘前線’,希望我們能結伴而行。」
  「結伴?」有奕巳笑眯眯道,「你不擔心我們是內奸了?」
  「至少在這麼一群人裡面,我更相信你們。」文森特道。
  有奕巳搖頭晃腦,「那真是十分感激貴校的信任。可惜——你不懷疑我,我卻不得不懷疑你。諾蘭軍校也可能是‘內奸’,我如何放心與你們同行?」
  「喂,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啊,痛啊!老大,讓他們輕點!」
  韓漣的哀鳴聲淹沒在一片拳腳之中。
  公共休息室,其他軍校生好奇地看過來,文森特面不改色道:「的確,你們有這個憂慮,但是同樣的顧慮我也有。而在這種擔憂下我選擇和你們合作,是有理由的。」
  「哦,說來聽聽。」
  「我們彼此實力相當。」文森特說,「哪怕任何一方真是內奸,另一方也可以及時阻擋住他們,讓其他學校能夠順利抵達‘前線’。二,在所有學校中,即便其他四所學校都是內奸,我們也是最強的聯盟。」
  他言下之意,認為除了北辰軍校,沒有人能與他們比肩。這句話還是在公共場合大方地說出來的,有奕巳摸了摸鼻子,笑道:「你這麼奉承,我再拒絕豈不是不好意思?」
  「我只是說實話。」
  「巧了,我就愛聽實話。」有奕巳笑著,伸出手,「合作愉快。」
  北辰軍校與諾蘭軍校合作的消息,很快就傳遞了開來。中央軍校有人憂心忡忡道:「艾爾溫,你就不擔心嗎?他們倆家聯手,就更難對付了。」
  艾爾溫·哈默愜意地坐在休息區,搖了搖手中的酒杯。
  「擔心?對於註定要失敗的人,我為什麼要擔心?安德爾,我們追逐的不是一時的利益,而是更長遠的利益,這次比賽,你會明白這一點。」
  安德爾看著自己效忠的青年,血一樣的紅發讓對方看起來充滿了壓迫感。他恭敬地低下頭,道了聲是。
  七艘星艦齊齊從星港上出發的場景,算是震撼人心。最起碼,觀看直播的觀眾們都被這副場面震撼住了。然而,他們很快注意到,在七艘來自各個學校的星艦中,有兩艘彼此親昵地緊靠在一起,結成聯隊。
  「天啊,是北辰軍校和諾蘭軍校的星艦,他們聯盟了嗎?」
  「這麼早聯盟,不是暴露實力嗎?」
  「我早就知道諾蘭會與我們聯盟,你也不看看,當初啟明星是在哪裡畢業的。」這句話出自北辰的一名觀眾。
  「看,中央軍校的星艦也啟航了!」
  「血薔薇的女子兵們也出發了,哎,那些女孩兒們也真惹人憐愛呢,就沒有哪家學校和她們聯盟嗎?」
  ……
  議論聲未曾停止,而在北辰的星艦內,有奕巳卻在托腮凝思。
  ——新人類聯盟,會趁機襲擊這次聯賽。
  這是他從雷文要塞,西裡硫斯那裡得到的情報。然而對方究竟會從哪裡襲擊,會在什麼時候動手,有奕巳卻是愁眉不解。他不能把這個消息暴露於眾,外面的狼子野心得防,共和國內同樣不是鐵打的一塊。新人類聯盟在這次比賽中肯定有內應,他不能過早暴露自己已經知道了內情,只能盡量做好防禦。
  有奕巳想,他們究竟會在什麼時候出手呢?
  「小奕。」克里斯蒂推門走了進來,「諾蘭軍校的文森特帶著他的隊員過來了。」
  有奕巳站起身,「我去見他們。」他走到一半停住,「克里斯蒂師兄,你覺得,我是不是該告訴他們?」
  克里斯蒂知道他在指什麼。
  「沒有必要,他們只是臨時的合作夥伴,還不知值不值得信任。而且,那件事你就算說出去,也未必會有人相信。他們會追問你情報來源,到時候你該怎麼解釋?」
  雷文要塞發生的事情,現在還不是暴露出去的時候。
  「你的隱瞞,並不是件壞事,只是為了讓保護更多人。」克里斯蒂說。
  「……那師兄如果有天發現,我也有件大事隱瞞著你呢?」有奕巳忐忑道,「還瞞了很久。」
  「那隻能說明,我的能力,還不夠讓你放心地對我坦白一切,是我的失職。」克里斯蒂揉了揉他的黑髮,「小奕,不用擔心這些。我是你的守護騎士,這點永遠也不會變。」
  「謝謝,師兄。」
  有奕巳笑了,他雖然沒有父母雙親,但是關心他的人,卻從來沒有少過。這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有奕巳來到會客廳的時候,文森特已經等了很久了。
  「怎麼那麼慢才來?」韓漣怒瞪著他,「有你這樣的待客之道嗎?」
  有奕巳頭疼地看著他,「你這麼暴躁,讓我想起我的一個朋友,真該介紹你們倆認識。」韓漣和沈彥文見面的話,那肯定會是從早吵到晚,根本沒有停歇吧。
  「你真的沒有兄弟嗎?」他看著韓漣,注意到對方的眼眉,和某個星球上的少年一模一樣。
  「沒有!你要問幾遍?」韓漣不耐地翻了個白眼。
  「我覺得也是。要是他性格也像你這樣,我可不敢預定他做我的候補騎士。」有奕巳說。
  「你——!」
  「安靜!」文森特一個慄子敲在韓漣頭上,「我這次來,是來討論合作的具體事宜的。首先——」
  他話還沒說完,在場幾人便被一道從船舷邊閃過的耀眼光芒晃了眼,不一會,又是一道光芒追去。只見遠處兩艘星艦一前一後,似乎是在進行競速比賽。
  「是銀河飛行學院,和中科大軍事學院。」伊索爾德道,「只有他們星艦的飛行技術和設施,可以以這樣的速度航行。」
  有奕巳失笑道:「他們是在競速嗎?」
  「比賽只有兩個任務,一是抓住內奸,而是抵達‘前線’。」文森特道,「估計抵達‘前線’的名次,也會影響學校排名。他們在爭這一點。」
  「那你不著急嗎?前兩名都被他們拿了,就只能拿第三了。」
  說話間,只見血薔薇的星艦也嗖得一閃而過。
  「——哦,現在第三也懸了。」
  文森特看著他,「我不急於一時。」
  「也是,磨刀不誤砍柴工。」有奕巳在他面前坐下,「那麼,就讓我們來談一下合作條款吧。」
  等兩所學校的隊長,開始就合作事項討論時,他們各自的星艦也抵達了第一個跳躍點。這個時候,還沒有進行跳躍的軍校只有北辰、諾蘭,還有中央軍校了。
  「蕭首席。」控制室內的領航員發來詢問,「我們是否進行空間跳躍。」
  這次隨行出來的,除了各個學校的代表隊,還有一些最基層的輔助人員,這些都是軍隊裡最低層的士兵,給軍校生們打下手用。
  「跳躍。」
  有奕巳剛下達命令沒多久,身體便感到一陣失重感——這是空間跳躍啟動時的反應。
  他頓了頓,正準備繼續和文森特商議,通訊頻道裡突然傳來緊急呼喊。
  「首席!緊急情況!前面發現血薔薇殘艦!」
  「什麼?!」
  有奕巳和文森特站起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驚疑。
  
  第80章 飛龍在天(十三)
  
  黑暗的星空內,血薔薇的星艦殘骸猶如殘碎的屍骨,零散地飄蕩在失重的空間。偶爾有一片碎片從船舷前劃過,帶著令人心寒的冷意。
  幾艘剛剛跳躍過來的星艦,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周圍的環境。
  北辰軍校,諾蘭軍校,中央軍校,還有文斯底軍校。四家學校的四艘星艦,在血薔薇星艦的殘骸旁圍成一圈,既不敢再次跳躍,也不敢返程。一時間,進退無門,竟然就這樣被困在了這裡。
  有奕巳在指揮室裡踱步,不一會,有人進來報到道:「首席,我們搜索到一個求救信號!似乎是血薔薇的逃生艙發來的!」
  「快去營救!」
  「是!」
  北辰所有人齊聚在指揮室,文森特等人則早早返回了諾蘭的星艦。
  「這種碎裂程度,也太壯觀了吧。」沃倫嘖嘖感嘆道,「那可是一艘戰略級的星艦,防禦等級至少等挨兩記穿梭炮。就這樣被打碎了?」
  「是星盜嗎,還是遇到了時空亂流?」伊索爾德猜測。
  容泫看了他一眼,道:「這片區域靠近卡里蘭星系,一般星盜不敢深入此地。而我們這次使用的跳躍軌道是固定航線,向來穩定,之前也從來沒出現過異常。」
  克里斯蒂說:「既然如此,只能猜測別的可能了。」
  他和有琰炙、齊修對視一眼,想起了有奕巳透露給他們的消息。
  難道,是新人類聯盟的人已經開始下手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猜測著事情的原因,而從始至終,有奕巳始終沒有說話。容泫一直打量著他,忍不住道:「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隊長大人?」
  聽著他這聲,有奕巳抬起頭來,無奈地攤了攤手,「想說的有很多,但是就像伊爾猜測的,沒有線索的情況下都只是臆想。等找到了血薔薇星艦上的倖存者,再做判斷也不遲。」
  他正說著,便有星艦上的士兵前來報到,逃生艙已經被救援回來,幾人連忙起身,向外走去。
  「天啊,這傷痕,嘖嘖。」沃倫看著眼前,剛剛被運送進來的逃生艙,感嘆道:「恐怕是在爆炸的前一刻才逃出來的吧,也不知道逃出來了幾人。無論是什麼人下的手,這也太不憐香惜玉了。」
  「戰場上哪有男女之分。」容泫說,「她們既然入了軍校,就不是一般女子,認為她們需要呵護才是對她們的輕視。」
  衛瑛聽見這句話,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旁邊,齊修看了容泫一眼。
  一個人影突然越過眾人,向逃生艙跑去。
  「小奕!」
  克里斯蒂喊著,卻見有奕巳已經鑽到了逃生艙下,和試圖打開艙門的技術人員,一起等待著。
  「氣壓降低!打開一號栓,二號栓,門開了!」
  逃生艙的大門緩緩打開,所有人不由屏住呼吸,感到一股異樣的氣息在空氣內傳遞了開來。
  有奕巳站得最近,感受得也最深刻。他閉上眼睛,感受細胞裡的每一絲震顫。
  「果然沒錯,就是它。」
  而等他再睜開眼,望向逃生艙時,已經預料到了裡面的場景。
  「天啊!怎麼會這樣?」
  「這是怎麼回事?」
  與周圍人驚詫錯愕的反應不同,有奕巳退後幾步,大喊:「防護服!帶一件防護服過來!」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一人用力拉著拽開。有琰炙和齊修,一人抓著他的一隻手,將他帶離逃生艙二十米開外。
  「是輻射?」有琰炙看著他,磨牙道,「你早就猜到了,還離得那麼近?」
  「……哈哈,怎麼會?我只是剛才才知道。」有奕巳打了個哈哈,想瞞混過去。
  有琰炙瞪了他一眼,拿起克里斯蒂找來的防護服,簡單套上。
  「等我出來再找你算賬。」
  說著,他便彎起腰,躬身進了逃生艙。
  有奕巳苦笑兩聲,隨即大聲道:「所有人離開這裡,不要靠近!接觸過逃生艙的人暫時隔離,請到安監室進行檢查!」
  「喂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沃倫道,「什麼輻射、隔離的,你這樣會讓我想起不好的回憶啊。」
  在雷文要塞,馬爾斯星球上經歷過的事情,對於這些人來說都是今生難忘。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是同樣的輻射。」有奕巳說,「血薔薇的倖存者已經被感染了。」
  說話間,有琰炙已經抱出了幾個昏睡的女孩,而在她們的面容上,所有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宛如魚鱗一樣的鱗片。
  「輻射竟然感染得這麼快。」有奕巳喃喃,忍不住想要湊上前,再看清一點。可惜,齊修這時已經一把撈起他,把人直接帶離這個空間。
  「我只是想遠遠地看一眼啊。」有奕巳忍不住抱怨,「別勒我肚子,好難受啊齊修。衛瑛,救我……」
  衛瑛從他身邊走過,淡淡道:「如果是那種輻射的話,你的確不應該在待在這裡。你對我們很重要,小奕。」說著,她還幫齊修打開了一扇門,方便他帶有奕巳跑得更遠。
  有奕巳:……你們倆個,平時的關係怎麼不見有這麼好呢?
  直到有奕巳被帶到離逃生艙最遠的一個房間,齊修才把人放下來。不一會,克里斯蒂走了過來,向他匯報那幾個女孩的情況。
  「她們只受了些皮外傷,意識已經開始恢復,但是輻射的影響……是不可逆的。」
  想起女孩們臉上那可怕的鱗片,有奕巳沉默了半晌。
  「琰炙師兄呢?」
  「他今天不會過來了。」克里斯蒂說,「要確保身上接觸到的輻射能量已經消失,他才會出現在你面前。至於詢問血薔薇的倖存者,這件事交給我們來做。」
  有奕巳:「你們是不是太過保護我了,我就不能做些什麼嗎?」
  「你能做的有很多。」齊修說,「但不是這些危險的事。」
  有奕巳有些氣悶,感覺自己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一點都不自由。他悶悶地蹲在一邊,故意不想搭理這幾個合夥「隔離」他的人,但是他的守護騎士們並不介意,反而因為沒有他的打擾,更加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
  「……」
  有奕巳感覺有些心塞。難道他真的是一個沒用的花瓶嗎?你看,連伊爾都被派去打探消息了,只有他被關在這裡。
  「偽星家族,阿克蘭家族,哈默家族,衛家,還有沈家,你結交的權貴還真不少呢,這還沒算上亞特蘭蒂斯的那幾位貴族。」
  聽到這熟悉的嘲諷聲音,有奕巳才注意到還有另一個人和他一起待在房間。
  「容泫?」
  他錯愕,「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和你不同,他們不信任我,自然不會交給我任何任務。」容泫抬了抬嘴角,「喂,隊長大人,你究竟是怎麼討好那些大世家的子嗣的,他們竟然都如此看重你?有什麼秘訣,不妨告訴我?」
  「……」
  「怎麼,難道你是怕我知道了,會搶走你的人脈?」
  「怎麼會?」有奕巳露齒一笑,「我是擔心就算教給了你,以你的智商也學不來。畢竟,不是人人都有我這樣的天賦和能力。」
  容泫不氣反笑道:「你承認了。區區一個普通人,入學以來就一直和這些權貴打交道。你果然是有預謀的,你是想靠他們進入權力中心?還是想利用他們為墊腳石,走得更高?」
  「利用,攀附?原來一直以來你就是這麼看我的。」有奕巳笑,「我需要利用他們?」
  他看著容泫,「你所說的這些我需要仰仗的世家子弟。哪一個入學考試考了將近滿分?哪一個可以在入學第一年就在《星法》連發兩篇核心論文?而他們,又有誰有能力可以力輓狂瀾,將註定敗訴的案件辯護成無罪?」
  「如果你能指出任何一個人,可以做到和我一樣的事情,那我就承認你的觀點。」有奕巳笑了笑,「但是,沒有。既然如此,憑什麼說是我在攀附他們?」
  「你是在吹噓你的能力?」容泫咬了咬牙,「和世家的交往能給你帶來更大的好處,這也是不可否認的。」
  「那麼,我沒有給他們好處嗎?」有奕巳道,「既然他們看中了我的潛能,使用我的能力。我看中他們的地位,獲得一些便利。這份交換是我憑藉自己的努力換來的,有什麼不對?」他看著容泫僵硬的表情,忽然了然道:「原來如此,你是覺得我僭越了。」
  「我是平民,就應該遠離這些不可一世的世家,成為平民的典範,帶領他們一起抵抗這些大家族。一個平民英雄,這是你對我的設想?」有奕巳笑,「可惜我讓你失望了,所以你才這麼討厭我。」
  「你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容泫怒吼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們這些普通學生想要獲得和他們一樣的地位,有多困難!只有打敗這些世家的壟斷,才能獲得真正的公平!而你卻只顧你自己——」
  「公平?」有奕巳失笑道,「你真的知道什麼是公平嗎?」
  「……什麼意思?」
  有奕巳走過他身邊,低聲道,「在打破現有的平衡後,怎麼分配這塊巨大的肥肉呢?歷史上所謂的改革,都只不過是讓原本的平民成為新的世家,舊世家淪落為凡人而已。權力這塊肥肉,永遠是掌握在少數人手裡。」
  「所以你想成為這些少數人之一?」容泫冷冷地看著他。
  有奕巳:「我只是想讓他們吃相不要太難看。」
  說完這句話,有奕巳便丟下容泫一個人,走出房間。來到外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想到北辰軍校裡竟然還有這樣的激進分子,有奕巳感到有些頭疼。
  「小奕。」克里斯蒂走了過來,「血薔薇的學生們已經醒來了,琰炙正在詢問他們,你要過去看看嗎?」
  「我可以去?」
  「你可以在外面看。」克里斯蒂說著,帶著有奕巳走向隔離室。
  「你好像有些疲憊?」
  「沒什麼。」有奕巳擺了擺手,「只是有點累。剛剛有人問了我一個問題,而我發現自己並沒有更好的答案,有些鬱悶。」
  克里斯蒂笑了笑,「現在沒有更好的答案,可以慢慢想,總會有結果的。」
  「嗯!」
  「到了。」兩人走到一扇門扉前,克里斯蒂走進去,「裡面是隔離室,你在外間聽就好。小奕?」
  他回頭看去,卻看到有奕巳正木愣愣地望著隔離室。
  「……慕梵?」
  裡面的人似乎感應到他的注視,回頭望來。在強烈得燈光下,那被照耀得近乎銀白的發色,閃過流金的暗芒。而那雙淡色的眸子,也不是有奕巳想象中的暗眸。
  是有琰炙。
  為什麼剛才有一瞬間,自己竟然把他看成了慕梵呢?
  
  第81章 飛龍在天(十四)
  
  有琰炙正在詢問剛剛恢復意識的女學生,然而他的口氣實在是說不上溫柔。對待外人的時候,他大多時候都是顯得冷漠。
  然而慕梵卻和他相反,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他總是帶著一層笑容,讓人心生好感。再次接觸過後,你才會發現他的笑臉下是不容許人反抗的強硬,令人膽寒。
  只有真正了解慕梵的人才知道,這位亞特蘭蒂斯王子,其實是一個真性情的人。
  他會將長兄的死銘記百年,日日夜夜為復仇而磨練自己;他在權勢爭奪中急流勇退,不遠萬里來到敵國,不在乎旁人的質疑;他能在得知真相後,放下多年的執著,沒有被盲目的恨意迷住自己。
  他自傲,但不固執;他強大,但不濫權。
  他的魅力不是來自於外表,不來自於他的力量,而是來自於靈魂。
  這樣的亞特蘭蒂斯王子,他想讓誰記住他,誰就永不能忘。
  而不知不覺間,這個人卻已經音訊全無半年了。
  「小奕,小奕!」
  有奕巳回過神來,才發現克里斯蒂已經喊了自己好久。
  「怎麼了,不舒服嗎?」他關心地問。
  「沒事。」有奕巳搖了搖頭,「問到些什麼了?」
  「這些倖存的女學生其實也不清楚多少事情。」克里斯蒂道,「她們只來得及躲入逃生艙,之後的事情就沒有印象了。而血薔薇代表隊的隊長,並沒有在逃生艙裡。具體情況,琰炙正在問。」
  「你們隊長命令你們去逃生艙之後,自己留在了指揮室。當時有沒有發現別的情況?」隔離室內,有琰炙正一板一眼地詢問著。
  「沒有,隊長她,她說要為我們殿後……」一個女學生哭著道:「我們當時受到襲擊,根本來不及反應。」
  「襲擊?」有琰炙挑眉,「看清襲擊你們的人是誰了嗎?」
  「他們的星艦沒有做標識,認不出來,但是……」有人道,「我看見中科大軍事學院的星艦,和他們在一起。」
  「中科大的星艦?它與襲擊你們的人是同夥嗎?那銀河飛行學院的星艦呢,沒有發現?」
  「我、我不知道……對了,這其實是軍部安排對我們考驗!隊長她們沒有事,我們只是沒通過測驗對不對?!」像是想起了什麼,女生抓住有琰炙的胳膊,急切道:「這只是模擬實戰而已!不是真的,對不對?」
  「……」有琰炙輕輕拉下她的手,「好好休息。其他的事,等以後再說吧。」
  女孩的手僵在半空中,不一會,幾人掩面發出失控的哭泣聲,悲婉凄切。
  有琰炙腳步頓了一下,走出隔離室。
  砰,砰,砰!
  他一出來,就看見有奕巳隔著一道玻璃墻,砰砰地捶著玻璃喊他。有琰炙無奈地勾了勾嘴角,走了過去。
  【你來做什麼,我現在不能見你。】
  聲音隔著玻璃,幾乎聽不見,想了想,有琰炙拿起通訊器,和有奕巳面對面地發起信息來。
  【我來找你!把我也關進去進行隔離吧,說不定我身上也有輻射能量,別把我一個人撇在外面啊。】看著很不甘心的有奕巳,有琰炙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什麼。
  【你該做的不是這件事。現在血薔薇遇襲,另外兩所學院失蹤。我們該做準備了。】有琰炙發信息道,【新人類聯盟的下次進攻,很可能就在最近。】【確定是他們?不要聯繫軍部嗎?】
  【如果能聯繫得上的話。】
  什麼意思?有奕巳轉身問一名士官,「與軍部的聯絡怎麼樣了?」
  「還能保持……不,等等,聯絡不上了!」士兵焦急道,「跳躍之前還可以與軍部聯絡,現在我們的信息已經發不出去了。」
  果然,新人類聯盟這是準備甕中捉鱉嗎?切斷學生們的信號,先來一個下馬威,然後在他們心生畏懼的時候,一舉擊潰。
  可是,他們在哪一條空間航道行進是保密的,除非有人事前暗中聯繫外界,否則,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星艦會選擇哪個跳躍點進行星際跳躍。也就是說,有內奸透露了他們的跳躍點,才讓他們的坐標暴露。
  有奕巳失笑,「內奸遊戲中出了真正的內奸,這次是玩大了。」
  【小奕。】有琰炙發信息道,【他們的目標,不可能僅僅是我們這些學生。我們這邊,也許只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有奕巳心下一跳,頓時有了不好的猜想。
  軍部抽出大量人力物力準備軍校聯賽,對於有心人來說,正是他們行動的大好時機。
  然而,事實卻比他們想象得更嚴重。
  對於所有觀看軍校聯賽直播的觀眾來說,上一秒他們還看見七艘星艦威勢浩大地行進在星空中,下一秒,直播的畫面突然變成一片黑白。緊接著,莫名其妙地文字浮現出來。
  【警告:
  共和國的各位,你們的學生正在我們手中。如果不想他們出現意外,請嚴格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一開始很多人以為這是個玩笑,然而,當警告如同病毒一樣出現在星網各處時,不得不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接下來的事件。
  一艘無名艦隊襲擊了北辰星系的邊境!它像是猝然出現,抓住了北辰艦隊巡邏的間隙,猶如一根拔不掉的尖刺,插入北辰防衛系統中。正當軍部對此有所動作時,警告再次出現。
  【如果我們發現有任何星系派兵援助北辰,那麼七大學院的學生的性命就無法得到保證。】像是為了驗證自己話語的真實性,這次與警告一起出來的還有一段視頻。視頻中,兩所參加聯賽的軍校的學生們,手無縛雞之力地被押解在一起。他們的性命,就被掌握在這群身份不明的人手中。
  這一次,沒有人再以為這是一個玩笑。而那支神秘艦隊對北辰星系的攻勢,也再次猛烈起來。然而軍部像是失聲了一樣,沒有對此任做出任何反應。
  「上將閣下!軍部沒有回應我們的要求!」
  「閣下,剛剛羅曼家族撤回了對我們的援助!」
  作為北辰星系名譽上的最高軍事指揮,有壬耀在第一時間就在指揮調度,然而得到的消息卻讓人心情越來越沉重。
  「我就說吧。」坐在他對面的威斯康譏諷道:「這幫傢伙只準備看好戲,這下更不會出手。你準備怎麼辦呢,閣下?」
  「出兵。」有壬耀冷冷道,「令第一和第二艦隊前去支援,第四艦隊巡迴防禦。」
  「不可以,閣下!人質中還有各大家族的子嗣,這麼做,對方很可能會對我們的學生出手!」有人擔憂道。
  「所以我們就要放任北辰的領土被人踐踏,放任我們的子民被人屠戮?」威斯康盯著他,「包法利委員,難道認為幾百萬平民的生命,沒有幾十名軍校世家子弟的性命重要?」
  「我沒有這麼認為,我只是提議行動再謹慎一些!否則學生們的性命就有危險了!」
  「如果有危險,那也是他們應當承擔的風險。」威斯康說,「北辰軍校的學生,是作為守護人民的劍與盾被培養的。他們的榮譽與尊嚴,不允許犧牲無辜者的性命來保全自己。」
  「你,你……如果出了什麼意外,那些家族不會放過你!」包法利看著他,惡狠狠道。
  「那就讓他們來吧。」威斯康笑了笑,「上將閣下,我申請帶領第一艦隊去迎敵。」
  有壬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因為上次第三艦隊事件的牽連,有好幾位將領正被停職面臨內部調查吧,其中就包括第一艦隊的前人總指揮官不是嗎?」威斯康說,「我曾經在軍中任職多年,現在這個情況下,沒有人比我更適合擔當迎敵指揮一職。」
  「但是你已經卸任軍職,目前只擔任文職……」有壬耀看著他。
  「可我心裡的劍卻從沒有卸下。」威斯康笑了笑,「何況萬一真出了什麼事,上面責怪下來,阿克蘭家族的名聲至少還能替我抵擋一二。而你,上將閣下,比起我這個老頭子,現在的北辰更需要你。至少,在孩子們長大之前……」
  有壬耀的眸子閃了閃,沉默許久,突然開口道:「威斯康·阿克蘭。」
  「在,閣下!」
  老人挺直腰板,對上將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現命令你擔當第一艦隊的總指揮,全權負責此次迎擊。將敵人擊退,是你的使命!」
  「遵命,閣下。」威斯康行禮,「誓不辱命。」
  領完軍令後,艦隊的調動出擊就在即刻之間,威斯康必須立刻出發。在離開指揮室前,他路過有壬耀身邊。
  「威斯康老師。」上將低聲道,「請你平安回來。」
  「好久沒聽見你喊我老師了。」威斯康頓了下,輕笑道:「真令人懷念。壬耀,如果當年那件事能夠輓回,是不是就沒有今後這麼多誤會?……我不想再後悔了。」
  有壬耀筆直地站著,目送著那個頭髮花白的身影越走越遠。
  對於他們很多人來說,「當年」這個詞,是個不能觸碰的禁忌。
  
  第82章 飛龍在天(十五)
  
  有壬耀第一次見到有銘齊的時候,那人還沒有啟明星這個稱號。
  他記得最清楚的,是有銘齊的眼睛。黑色的,清澈的雙眸,像一泓溪水,輕易地流進你心裡。當時,他正在與身邊的女孩微笑探討著什麼,那模樣不像是威名赫赫的「萬星」的後裔,而更像是一個開朗的普通年輕人。
  這是有壬耀對於有銘齊的第一印象。他微微低下頭,走了過去。
  「有銘齊大人,來自偽星家族的後裔,冒昧向您致意。」
  他以為自己會得到一聲嗤笑,或者是被無視。而有銘齊也會像「萬星」七將的其他人一樣,鄙夷他這個竊取了榮耀的偽族。
  「偽星……啊,你是祖姑婆的後人!」一雙手撫上他的胳膊,「這麼多年,一直讓你們為我們出頭,辛苦了,表哥。」
  有壬耀錯愕地抬起頭,望進一雙笑意盈盈的黑眸中,在那雙眼睛裡,他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影像。
  那是有壬耀第一次見到啟明星,第一次明白「萬星」這個詞的意義。仿佛是夜色中的晨星,為所有人熬過慢慢長夜的人點亮光芒,輕聲道——必在黑夜之後相見。
  那也是有壬耀第一次覺得,自己使用「有」這個姓氏,不必感到羞恥——因為那是他的任務,為了保護真正的「萬星」所背負的使命。
  在不就之後,有銘齊獲得了啟明星的稱號。他就像這個名字所寓意的那樣,獲得了越來越多的認可。無數年輕人追隨他,長輩們欣賞他,他承載著所有人的希望。
  「晨星?我嗎?」
  然而,有一次不經意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有銘齊自己卻笑了起來。
  「說是星星的話,我頂多是流星吧。」
  他身旁的女孩笑了起來,「喂,那不是掃把星嗎?」
  「就是如此啊。跟著我的人總是很倒霉,你不覺得嗎?」有銘齊對戀人笑了笑,「或許是因為我能力還不夠,也或許,是時機還不到。對於我這顆星星來說,所擁有的微弱光芒還遠遠不夠。」
  為什麼要那樣說?有壬耀不明白。在他看來,那時有銘齊聲勢如虹,正是最盛光的年華,然而他開朗的臉上,有時候會露出一絲憂鬱,黑色的雙眼總是看向前方的某處。
  「為什麼我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呢?壬耀。」
  無法掌握命運的,被寄予厚望的星子。
  有銘齊有「萬星」血脈,卻沒有與腐朽的根基相抗衡力量,他的出現對於貪婪權勢的部分人來說,太過礙眼。他一顆孤獨的星子,被人推到最黑暗最沉默的深處,試圖要綻放出光芒,卻戛然而止。
  ——像一顆真正的流星那樣,釋放了所有的光芒後,便墮入深淵。
  他跌落得是那樣快,以至於很多仰望星辰的人都始料未及,世界便再次陷入昏暗。
  「萬星」的光芒就僅僅閃耀了那麼一次,就猝然熄滅。在那之後,有壬耀接受了中央授予的軍銜,成為北辰上將。然而他心中,卻一直無法忘記那黑色的雙眸,和那曾經笑著說自己不過是一顆流星的人。
  從回憶中回過神,有壬耀舒展右手,看著掌心的紋路發呆。
  「上將。」副官道,「威斯康·阿克蘭已經率領第一艦隊出擊。閣下?」
  他等了等,沒有等到上官的反應,不由疑惑地抬起頭來,卻看見有壬耀正對著窗外出神。隔著一層微光,那濃稠的夜色,似乎要將世界吞噬般。
  「上將大人是在擔心少爺的安危嗎?」副官揣測著道,有琰炙也在失去消息的學員名單內。
  「琰炙?」有壬耀側頭,「不,不,我只是……」
  只是什麼?
  因為威斯康的幾句話,又讓他回想起了當年嗎?當年他們這些迫不及待地將有銘齊推向最高處,同時也是在將他推向死亡的人,是不是如今都在為此而後悔呢?所以,才想彌補一二。哪怕只有一點,為這個多難的星系,貢獻出自己最後一份力量。
  有壬耀握攏手指,站起身,「下令讓第二、第四艦隊前往雷文要塞。」
  「閣下?」副官吃驚。第二、第四艦隊,原本不是準備支援第一艦隊的嗎,為何又突然調去雷文要塞?這次被襲擊的,並不是雷文要塞啊。
  「下令!」有壬耀不容置疑道,「我要他們立即出發。」
  「是!」副官領命退下。
  在他身後,燈光照耀著有壬耀陰晴不定的臉。他做出這個調動,同時意味著,威斯康率領的第一艦隊將獨自迎擊那深淺不知的敵人。然而,他想,威斯康是知道這一點才自薦的吧,他一定早已下定了決心。
  因為他們,都無法忘記那顆曾經短暫閃耀過的流星。
  ……
  「好像星星一樣啊。」
  有奕巳望著窗外的景色發呆,「你看,空間跳躍時所產生的亂流,它們的光芒像不像流星?」
  「那只是時空的紊亂而已,是虛無失控的產物。」有人在他身旁說道。
  有奕巳轉頭看向身邊的人,「怎麼,現在輪到你看守我了嗎,齊修?你們這樣隔一段時間,安排一個人過來,會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在坐牢。」
  齊修雙手抱拳,像是護衛一樣站在他身邊。
  「如果你安分一點的話,就沒有人會看守你。」
  「我知道現在情況很危險,但你們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有奕巳嘆氣。
  「你想做什麼,可以有人代勞。」齊修盯著他,「但如果失去了你,卻沒有人可以替代。」
  「因為我的身份嗎?」有奕巳嘆了口氣,倒在身後的沙發上,「有時候,我真覺得這個血脈像是一個枷鎖,把我束縛在一個地方,哪裡都去不得。」
  「那是……」
  兩人的對話被一道通訊打斷。
  「首席!中央軍校發來聯絡。」
  「什麼內容?」
  「他們發言聲稱,希望將血薔薇的學生接到擁有更好隔離措施的星艦上診治。同時,中央軍校提出各校應該考慮大局,共享情報,營救被俘軍校的學生,萬萬不能因個體利益而對整體行動造成困擾。」
  這樣的措辭,幾乎是不容拒絕的。而共享情報,無非就是要有奕巳他們坦白所知道的一切。中央軍校的這一公告,幾乎是以命令的口氣在下令。
  「另外,還附有文斯底軍校的聲明。」
  這是兩校聯合,一起來對他施壓了。
  有奕巳與齊修對視一眼,笑道:「消息傳得可真快,那麼,究竟是誰透露的呢?」
  事實上,除了米菲羅·卡塔,幾乎不做他想。這個吃裡扒外的傢伙,這次可是給他主人立了一個大功。
  「這幫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想著要搶功。恐怕他們只以為是遇到了一般的襲擊,軍部很快就回來支援吧。」齊修皺眉道。
  「恐怕?我是不知道那些大少爺是怎麼想的,只是問我要人,也得問我願不願意。」有奕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他走到舷窗前,一腳踩在欄桿上,摸索著下巴。
  「下一次星際跳躍還要等多久?」他問。星際跳躍需要消耗巨大能量,儲蓄能量進行跳躍,需要一個緩衝時間。這也是為什麼在遇到襲擊時,星艦不能立刻施展跳躍逃脫的原因。
  「兩個小時以內。」
  「對方肯定也知道這點,兩個小時之內,新人類聯盟的艦隊必定會出現。」有奕巳凝眉思索,「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齊修,幫我聯繫諾蘭的人!」
  有奕巳興奮道:「我要與諾蘭軍校發布一個聯合通告!」
  中央軍校星艦內,艾爾溫·哈默端起一杯紅茶,默默飲了一口。
  在他對面,中央軍校的學生們齊聚一堂。
  「通告已經發出去了。北辰那個小子會乖乖聽話嗎?」有人開口道。
  「你擔心什麼呢,安德爾?現在這個局面,如果對方不合作的話,回去可是有理由被送上軍事法庭,他敢嗎?」
  「可姓蕭的那小子可是做了不少事啊。」
  艾爾溫放下茶杯,「無論他們怎麼做,我們做好自己的準備就是了。安德爾,武器系統和防禦設備,都已經按照命令調整到最佳狀態了嗎?」
  「是的,老大!可是,現在做這些幹什麼?是要和北辰打一仗嗎?」安德爾困惑道。
  艾爾溫笑而不語,「有備無患。」
  他剛將杯子放在茶几上,屬下便來報告,收到了北辰和諾蘭軍校發來的聯合通告。
  全息影像播發出來,黑髮少年站在畫面的正中央。
  「致中央與文斯底軍校:
  對於你們的建議,我方表示無法接受,並拒絕將倖存者移送到貴方星艦上。」
  安德爾怒站起來,「他這是什麼意思,違抗命令嗎?」
  黑髮少年不受影響,繼續道:「同時,對於你們提出要搜尋中科大和銀河飛行學院的建議,我們也表示異議。根據我方收集到的情報,有理由懷疑該兩所軍校已經叛變,參與了對血薔薇的襲擊。而同時,內奸還可能存在在剩下的軍校中。」
  「這小子,現在還在玩什麼內奸遊戲?!」
  「因此,從現在開始,我校將與諾蘭軍校聯盟,將剩餘兩所學校視作潛在的背叛者。」黑髮少年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為了排除內奸,我們將對各艦上的人員一一校對,驗證身份。請貴校和文斯底軍校考慮大局,忠誠合作,配合我們進行身份驗證,如若不然——搶與炮可就不長眼了。」
  視頻到此就結束,然而,在場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默大人,不好了!」
  有屬下匆忙匯報道:「前方監測到武器能量反應!北辰軍校與諾蘭軍校,用能量武器瞄準了我艦!」
  「什麼?」安德爾倉惶道:「這個瘋子,瘋子!」
  而此時,艾爾溫放在茶几上的杯盞還留有餘溫,杯中流淌的顏色與他的發色一樣鮮紅。
  他看著那流動的暗紅液體,微微笑了笑,像是一點也不驚訝。
  「既然如此,反擊吧。」
  「艾爾溫?!」
  艾爾溫·哈默下令:「全艦開啟一級防禦裝置!以北辰軍校和諾蘭軍校為潛在敵,準備作戰。」
  昏暗的時空跳躍點,倖存的四所軍校將彼此視為敵人。
  只是一瞬間的事。
  
  第83章 飛龍在天(十六)
  
  文斯底軍校的星艦內,人們慌亂地跑作一團。
  「怎麼會突然就與北辰和諾蘭敵對了?」
  「我們現在不是應該想著怎麼得救嗎?」
  「是哈默大人的命令,沒有辦法……」
  作為在七所軍校裡最不起眼的一所,文斯底代表隊的學生們幾乎是以艾爾溫·哈默的命令馬首是瞻,即便對此有困惑,也不敢不遵從。
  「喂,你,還傻站在那幹嘛?」
  文斯底代表隊隊長對站在角落的一名學生吼道:「還不快去準備,你是吃白飯的嗎?」
  那名學生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頭,轉身離開。而在他走後,隊長摸了摸自己的腦門,有些困惑道:「剛才那人?我們隊裡有這個學生嗎?」
  不過很快,他腦海中剛產生的困惑,就被一股強大的催眠力量給壓了下去。隊長無暇再想其他,忙碌地準備去了。
  而另一邊,得到的消息的這名「文斯底學生」,暗中將情報捎了出去。
  對方的回覆很迅速。
  【提前實行計劃。】
  那一刻,幾乎是像是心有靈犀一般,有奕巳顫了顫耳朵。
  「來了。」
  「什麼來了?」
  在他旁邊,北辰的學員們和諾蘭的軍校生們齊聚一堂,以他為中心坐成一圈。
  「我有預感,魚兒上鉤了。」有奕巳勾起脣笑了笑,「接下來,只要收網就行。」
  「你確定你的預感就是準確嗎?如果計劃失敗怎麼辦?」韓漣還是一貫地與他唱反調。
  有奕巳搖了搖頭,「既然你這麼問,我就回答你。你知道,為什麼明明抓走了兩個軍校的學生,敵人到現在都沒有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當然因為他們還別有所圖,在籌劃別的事!」
  「是嗎?若真如此,一舉將我們全部擒不更省事?拖延到現在還遲遲不出手,他們就不怕夜長夢多?」有奕巳笑道,「只怕是,這些人即使想出手卻也有心無力啊。」
  諾蘭的文森特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敵人的武裝力量,其實並不足以對付我們四所軍校?」他想了想,越發覺得有奕巳的話有道理。
  前面三所,包括血薔薇在內,都是本身實力並不強,但是有某一方面專精的學校。對付這三所學校,只要趁其不備就可以。但是接下來的四所軍校,有包括北辰和中央軍校以及諾蘭在內的強力戰力。對方如果實力不夠,確實不會輕易出手。可是這樣一來,等進行星際跳躍的能量儲存夠了,他們再次跳躍離開這個空間點,那些人不就徒勞無功了?
  「他們在賭。」有奕巳說,「一賭我們不會輕易放棄被俘虜的學生;二賭我們沒有膽量主動找上門。這些不敢拋頭露面的傢伙,現在恐怕正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我們只有反守為攻,擊敗他們,恢復與外界的通訊,才能掌握主動。」
  現在對方使用某種裝置,阻斷他們與外界的通訊,可能也是預謀的一環。
  「可是,拖住我們兩個小時有什麼特殊意義嗎?」文森特問。
  有奕巳沉思了會,「我不知道,正因此,我們才要更快離開。」
  他有預感,新人類聯盟會利用極盡所能的利用這空白的兩個小時。而等他們到時候再出去,恐怕一切都晚了。
  「沃倫。」有奕巳突然抬了抬手,問,「中央軍校的總代表是你兄長吧,你覺得他是怎麼樣一個人?」
  所有人齊齊向坐在一角的沃倫看去,沃倫撓了撓自己火焰一般的頭髮,聳肩道:「他是一個很聰明,但是心眼很小的傢伙。」
  「心眼小,就是睚眥必報嗎?」有奕巳笑了笑,「那麼,我有主意了。」
  ……
  另一邊,因為艾爾溫·沃倫的指令,中央軍校與文斯底軍校都處於戒備狀態。
  「我不相信,那小子絕對只是虛張聲勢。他怎麼敢真的對我們下手?」安德爾尖聲道,「如果他敢,等我們逃了出去,他面臨的就是軍事法庭的指控,那傢伙——」
  他話還沒說完,只感覺星艦一陣劇烈的顫動,茶几上的杯子都被震動得掉在地上。
  「怎、怎麼回事?」
  全艦亮起紅色的警報燈,安德爾剛剛扶住座椅站穩,就聽到有下屬給艾爾溫匯報。
  「哈默大人,是來自北辰軍校的一輪炮擊!他們集中了我艦左側的防禦盾!」
  「很好。」艾爾溫眯眼笑了笑,「既然這樣,打回去,不要留情。」
  「是!」
  艾爾溫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小心眼。在主動發出一炮後,北辰軍校迎來的是兩記更猛烈的炮彈。幸好星艦內的人早有準備,除了損耗了些防禦能量,並沒有別的損失。
  攻擊打過來的時候,星艦晃動得厲害。有奕巳拼命抱著一個人站穩了,等震動平穩下去才發現自己抱的人是韓漣,對方則是一臉菜色。
  有奕巳:「啊,真是不好意思,我還說手感怎麼消瘦了些,原來抱錯人了。」
  「手感瘦了些」的韓漣惱怒地瞪著他。
  齊修過來把人扶起來。有奕巳捏了捏自己騎士健壯的肌肉,道:「作為一名守護學院的學生,起碼得是這樣的身材嘛。」
  齊修見他這個時候,還有工夫在戲弄別人,也不擔心了。
  「還打嗎?」他問。
  有奕巳道:「當然打!我們只給了一炮,他還我兩炮,快快還擊回去,不然就吃虧了!」
  其他人見他把一件大事說的如此舉重若輕,一時都不知如何是好。
  韓漣恨鐵不成鋼道:「老大,你就跟著這個傢伙一起胡鬧?現在是看他們窩裡反的時候嗎,我們不做點什麼嗎?」
  「你說的對。」
  文森特點了點頭,對身邊的人吩咐,「命令我們的人,向文斯底發動攻擊。記住,第一炮不要直接擊中對方主艦。」
  吩咐完,他回頭對韓漣道:「這種情況下,我們的確不能幹看著。要為盟友盡一份力。」
  韓漣:……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老大,你這是把水攪得更混了啊!
  隨著諾蘭軍校與文斯底軍校參與進來,四所軍校之間的攻防進行得更加猛烈。從遠處看來,炮火從未間斷,刺眼的光芒在宇宙空間內不斷閃爍,一點都不手下留情。
  而隨著攻擊你來我往,真火氣也被打了出來。乍一看,幾所軍校竟有同歸於盡的趨勢。
  而這時候,幕後人終於坐不住了。一艘涂著星空偽裝的星艦,從隕石群後悠悠晃了出來。幕後人猶豫著是否要下手阻止,否則他們手上的人質籌碼眼見著就要減少了。
  而就在這艘偽裝星艦駛出隕石群的那瞬間,北辰軍校的領航員,捕捉到了它溢出的位置信息。
  蛇出洞了!
  有奕巳立刻下令,「坐標xxx,準備全力攻擊!」
  同一時間,中央軍校注意到了他們的能量異動。
  「哈莫大人!對方的星艦在凝聚所有武器能量,他們似乎準備進行最後一擊。」
  艾爾溫聽罷,發出同一個命令:「全武器系統最大功率,準備攻擊!」
  「攻擊北辰星艦嗎?」
  「不。」艾爾溫莞爾一笑,「攻擊北辰的攻擊坐標。」
  一瞬間,前一刻還在相互攻擊的星艦齊齊掉轉槍頭。
  幕後人做夢也沒想到,他只是剛剛露了一個馬腳,就糟了如此猛烈的攻擊。在被擊中的前一刻,他終於明白,這是被引蛇出洞了,這些軍校的小崽子做戲給他們看呢!
  在四艘星艦的強烈攻勢下,這艘偽裝星艦很快失去了防禦,破破爛爛地沒有還手之力。四艘軍校星艦將它團團圍住,只等待著最後一擊。
  「去隕石帶搜查!」
  星艦內,有奕巳下令,「其他兩所學校被俘虜的學生,和阻礙我們與外界聯繫的干擾裝置,可能都藏在那裡。務必仔細搜查!」
  「是!」
  作為機甲小隊的領隊,克里斯蒂與齊修帶著人一齊出去了。有奕巳倒不是很擔心兩位騎士的安危,他相信他們的能力。只是他心底隱隱有著不安,總覺得對方應該還有後手。
  「小奕。」就在此時,從進屋以來,一直就異常沉默的有琰炙,伸手拽住了他。
  「琰炙師兄?」
  「我……」有琰炙臉色蒼白,豆大的汗水從額上滴下。
  「師兄!」有奕巳驚呼,這是犯病了嗎?他正想去聯繫有琰炙的隨身醫護人員,卻被人用力拉住了衣角。
  有琰炙似乎受到某種痛苦幹擾,神智近乎迷亂,只沙啞著道:「小心,他過來了。」
  他?
  有奕巳正揣摩著他這句話的意思,就聽到身邊人齊齊驚呼。
  「天啊,怎麼會!」
  他循聲,穿透舷窗望去。那一刻,有奕巳以為自己回到了在馬爾斯星球的那夜。
  一隻龐大的銀色生物,遊蕩在漆黑的宇宙。
  ——是鯨鯊。
  
  第84章 飛龍在天(十七)
  
  鯨鯊,以一己之力,足以摧毀一個艦隊群的恐怖生物。
  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人類是多麼的渺小不堪。這一刻,剛以為自己獲取了勝利的軍校生們,絕望地體會到這點。
  然而,有奕巳幾乎是失神地看向那銀白色的美麗生物。鯨鯊,是慕梵嗎,是慕梵嗎?他忍不住要伸出手,卻被人半路攔了下來。
  「不要去。」有琰炙強撐起身體,沙啞道:「他現在情況不正常。」
  「你……」你怎麼會知道?
  有奕巳的話在嘴裡還沒說出去,就看見那隻鯨鯊向他們發動了攻擊,而與此同時有琰炙像受到了更大的痛苦,半蹲在地上,整個背部都濕透了。
  有奕巳一時分身無暇,不知道是該去應付鯨鯊的攻擊,還是照顧有琰炙。
  「我來吧。」這時,齊修走過來幫他扶住有琰炙,「我照顧他,你去處理其他事情。」
  「可是……」
  齊修打斷他,「如果被鯨鯊攻破,沒有任何人可以逃生。」
  短短一句話打消了有奕巳的猶豫,他讓齊修照顧有琰炙,自己跑向指揮室。而這時候,克里斯蒂和其他人已經在那裡了。
  「情況怎麼樣?」他問。
  克里斯蒂回答他,「鯨鯊還沒有正面攻擊,否則我們四艘星艦,一擊都擋不下。」
  顯示屏上,可以看到在星空裡示威一般漫游的鯨鯊,它遊蕩在那艘被學生們攻擊的星艦附近,時不時散髮出一些逸散的攻擊能量,但還沒有大的舉動。
  「這是威懾。」有奕巳道,「等著吧,對方一定會和我們交涉。」
  果然,他話音落下沒有幾秒,一道語音訊息就發了過來,只聽見一個低沉陰狠的聲音道:「我很敬佩你們的勇氣和膽量,你們計謀差點就成功了,小鬼們。但是下次行動之前,最好摸清你們對手的底牌!我很不開心,只能先給你們一個警告!」
  右舷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刺眼的爆炸光下,只見剛剛停在最右側的文斯底軍校的軍校,被一道無形的力量腰斬成兩段。來不及得救的士兵們從損毀處飄落到宇宙空間,很快就因失重環境下引起的血管破裂死亡。
  然而更可怖的是,這一次襲擊,人們根本就沒看清鯨鯊是如何出手的。
  看著那一具具飄浮在星空的屍體,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對於包括有奕巳在內的大多數人來說,他們都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鬥。如今,血淋淋的死亡被拋在面前,讓他們切實體會了一把現實的殘酷。
  「準備營救倖存者!」有奕巳大聲命令。
  「可是,對方——」
  「放心吧。」有奕巳冷冷道,「他們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不會再這麼快出手的。」
  正如有奕巳所說的,志得意滿的幕後人很快再次給他們發來了音訊。
  「這是給你們的警告。我耐心有限,本來你們的無禮行為,足以給你們引來殺身之禍。但是我心情好,聽著,按照我說的做,你們還有一線生機。」說話的人頓了頓,不懷好意道,「只要你們交出偽星家族的天才有琰炙,乖乖在這個空間裡呆滿兩小時,我就把你們都放了。怎樣,這個交易不錯吧。」
  「你們有五分鐘的時間來回覆我,希望諸位不至於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音訊到此告一段落,然而人們都並沒有因此而松一口氣。他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看向有奕巳,揣度著他會怎麼做。然而有奕巳面無表情的臉龐,讓人猜不出他的情緒,直到他們接到中央軍校發來的一條通訊。
  「首席,中央軍校的人說……」
  「要我們交出人,是嗎?」有奕巳頭也不回,就猜出了這條訊息的內容,他冷笑道:「我就知道,那幫傢伙不會說什麼好話。那你們呢,諾蘭隊長。你也認為為了保住大家的性命,讓我交出琰炙師兄,才是正確的嗎?」
  文森特直視著他,淡淡道:「從理智上來說,這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隊長!」韓漣焦急。
  「但是需要犧牲別人,才能讓自己苟延殘喘地活下來,不符合我的處事原則。」文森特繼續道,「而且現在對方武力占優,他隨時都可以撕毀承諾。雖然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目的要求我們交出有琰炙,但是人在我們手上,至少還有一個籌碼。真把他交出去,才是沒有後路了。」
  有奕巳笑了,「你比中央軍校的那批人聰明多了。克里斯蒂師兄,就這麼回覆吧。回覆給中央軍校,也回覆給對面的那傢伙,告訴他們我們不會交出琰炙師兄。然後切斷通訊,不用理睬任何人。」
  好霸氣的做法!韓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幾乎可以想象到,在收到回覆後,那兩邊的人會是如何氣急跳墻的模樣。這時候,他倒有些佩服起有奕巳的雷厲風行。
  「哎,可這樣一來我們就得命喪於此。」他嘆氣道,「我這輩子還沒活夠呢,還沒交過女朋友,沒出人頭地,沒送出我的第一……」
  「誰跟你說我們送命了?」有奕巳白了他一眼,「沒活夠的人多著呢,不缺你一個。」
  「可是,那麼一大隻鯨鯊!」韓漣指著對面的銀色生物,「一擊就可以把我們撕碎!你倒是想一個辦法試試!」
  有奕巳卻不理睬他,轉身靜坐下來,竟然開始冥思起來。
  「你……」
  克里斯蒂攔住他,「請先別打擾他。小奕在準備重要的事。」
  「他能準備什麼事?睡覺嗎?這時候還睡得著?」
  這時候,突然有人輕笑一聲。
  「你們沒看出來?」沃倫笑著,指著對面那巨大的生物,「現在整個星際還剩下幾隻鯨鯊?慕梵不久前才失蹤,恰好這裡就有一隻,鯨鯊什麼時候多到滿地跑的地步了?」
  「你是說這隻鯨鯊是慕梵,可這和他睡覺有什麼關係?」韓漣反問。
  「關係可大了。你……」沃倫正要說下去,突然看見有奕巳睜開眼睛站了起來。他頓時安靜下來,盯著有奕巳。而隨著他的沉默,其他人也同時轉移視線。
  「有把握嗎?」克里斯蒂走上前,問。
  有奕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會盡力。」
  緊接著,所有人便看見他走到星艦指揮室的最前端,有奕巳停下步伐,遙遙凝望著那隻鯨鯊,下一瞬間,他闔上雙眸。就那麼一刻,在場的人感到一股強大的精神力,如同奔騰的潮流掃過他們的精神世界。而直到這時候,所有人才明白有奕巳的舉動——他是在施展檢察官候補生的異能!
  文森特詫異道:「克制,他竟然想要克制住鯨鯊的精神!?不,這不——」
  「沒什麼不可能的。」沃倫道:「在學校裡的時候,他已經這麼做過一次了。」他看向有奕巳,眼神複雜。
  「如果他辦不到,就沒有人能做到。」
  有奕巳的精神力穿過宇宙空間,如同觸手一般,進入那龐然大物的精神世界。
  這一次輕車熟路,他對於這裡已經很習慣了。
  【慕梵,清醒一點慕梵。】
  【不要被人控制,停止攻擊。】
  銀白色的鯨鯊晃了晃腦袋,足有星艦那麼大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它安靜了下來,不再躁動地游來游去了。
  有奕巳稍稍松了口氣,慕梵的精神世界,還是接納他的。
  然而此時,收到有奕巳回覆的新人類聯盟執事變得憤怒。他惱火地命令鯨鯊接著毀掉北辰的星艦,卻發現那隻巨大的銀色怪物,竟然不聽使喚。
  「怎麼回事?」執事握著一個類似感應器的物品,催促道:「我命令你攻擊他們!攻擊!」他不斷增加感應器的能量幅度,仿佛就是借此控制著鯨鯊。
  鯨鯊因痛苦而顫動,巨大的頭部蹭過一旁的隕石碎片,瞬間就將其擊碎成碎片,而那雙剛恢復清明的眼睛,又變得通紅。它似乎在兩種能量間掙扎困頓,眼看著就要暴走。
  「唔嗯!」
  有奕巳呻、吟一聲,跌倒在地,嘴角流出一道血絲。
  「小奕!」克里斯蒂擔憂地衝了上去,抱住他,「沒事吧,小奕?」
  「我控制不了他。」有奕巳氣若游絲道:「背後有一股力量在干擾,精神力也是人形時的數倍,我的精神力不夠……」
  「師兄。」他抓住克里斯蒂的手腕,苦笑道:「是我託大,連累了你們。把我留在這裡,我還能拖延住他幾分鐘,你們先走吧!」
  「混蛋!」克里斯蒂第一次爆粗口,「你是讓我丟下自己的契約者,背棄信仰嗎?如果讓你為保護我而犧牲,我怎麼配做你的守護騎士!」
  而比起他們,更加震驚的是旁邊幾人。
  文森特喃喃道:「竟然真的差點克制住鯨鯊。」隨即,他又苦笑,「如果你像有琰炙一樣有乾階的異能,我們大概真的可以得救,可惜……不過,臨死之前能見識到你這樣的人物,也算是不白走這一遭。」
  有奕巳看向他:「你們又何必……」
  文森特道:「拋棄同伴獨自活命,不是我的處事原則。而且理性分析,就算你幫我們拖延時間。一旦你支撐不下去,鯨鯊解決我們也只是眨眼間的事,沒有獨自逃跑的價值。」
  韓漣嗚咽:「可是隊長,我還不想死……」
  文森特:「那你去中央軍校那邊,問問他們逃跑的時候願不願意帶你一程。」
  韓漣:「……那我還是死了算了。」
  看見屋內人的反應,有奕巳失笑,咳嗽幾聲。
  「真是的,我怎麼盡遇上一群奇怪的傢伙,竟然都不想逃命。」他藉著克里斯蒂的力量站起身來,「要是真連累你們和我一起死去,我下輩子都不會安心的。」
  克里斯蒂疑惑地喊他的名字,「小奕。」
  「師兄。」有奕巳淡去嘴邊笑意,下定了某個決心。
  「我還想再試一試。」
  克里斯蒂不理解他的話,「剛才的反噬已經讓你受了傷,怎麼繼續施展異能?」
  有奕巳握住頸間的掛墜,藍色的寶石閃閃發光,「不,我還有一次機會。」
  這是西裡硫斯給他的項鏈,交付給自己的時候,那傢伙只說是一個試作品,並沒有談什麼功效。但是現在,有奕巳可以感覺到一股能量從藍寶石裡流出來,正在一點點恢復自己受損的精神力。而除此以外,他還有最後一個保命法寶。
  「那傢伙說的對,在不清楚自己的敵人的底線之前,永遠不要以為自己穩操勝券。」
  有奕巳對著眾人笑了笑,閉上眼睛。
  他嘗試著再次進入鯨鯊的精神世界,而這一次,不僅是他一個人。
  就在有奕巳閉眼的那一刻,某種微妙的變化發生了。
  等人們注意到的時候,變化已經不知不覺間遍布整個空間區域。先是一顆,兩顆,三顆……緊接著,成千上萬,無數顆星星亮起了光芒,並不是來自恆星反射的光芒,而更像是一種從內部迸發出的能量。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韓漣撲在玻璃上,拼命向外看,「隊長你看,那個隕石群!」
  只見原本黯淡的隕石群,像是被點亮的星子一般,瑩瑩閃爍著微芒,而這光芒一閃一滅,似乎在於某人交相呼應。一種龐大的宇宙能量,從隕石群,從每一顆閃耀的星辰,從宇宙星海內涌入進來——這些光芒,全部涌入一個人的身體。
  有奕巳閉眼立於星海之前,全身充斥著能量,連發絲都在微微發光。
  仿佛在那一刻,他就是整個宇宙。
  「‘萬星’……」
  文森特踉蹌著退後一步,下一秒,又緊緊盯著有奕巳。
  「竟然是他!」
  同一時間,艾爾溫·哈默摔碎手中的杯盞。
  「‘萬星’。」
  他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詞,以截然不同的語氣。
  時隔近二十年。
  曾經凌駕於北辰的星空之子,又回到了這片星域。
  
  第85章 飛龍在天(十八)
  
  暴露身份後會帶來什麼後果,以及周圍人會有怎樣的表現,有奕巳現在根本無暇顧及。「萬星」可以調用周圍星辰的力量,來強化自己,這是他最近才從有銘齊遺留下來的徽章裡了解到的,但是從來沒有試過。
  因此,有奕巳也沒想到,所謂的調用萬星的力量,竟然會是這麼一回事。
  他仿佛身處一個時空回流中,目睹宇宙最初的爆炸,親歷黑洞的產生,看見無數顆星子誕生又滅亡,他走過星辰之海,看見一個個文明出現又消失,直到最後,他停在一顆蔚藍色的星球前。
  ——是地球!
  有奕巳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觸碰那顆星球。
  蔚藍的星辰仿佛和他有所呼應,綻放出淡淡的微光,然而卻在有奕巳觸碰到它的那一瞬,化為碎芒消失不見。
  【痛。】
  有奕巳愣了一下,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聽到的是星球的聲音。然而,他很快發現聲音真正的來源。
  那是一隻鯨鯊,身體發出微弱的白芒,蜷縮在一個角落。
  有奕巳伸手去撈起它時,發現它只有自己巴掌那麼大小。這個熟悉的形體,很快讓他笑了起來。
  「果然是你。」
  幼態體的鯨鯊在他手裡掙扎著,張嘴露出細密的尖牙就要咬下去。然而有奕巳早有防備,伸出兩隻手,卡住小鯨鯊的上下顎,讓它使不了力。脆弱的地方被人制住,小鯨鯊惱怒地發出嘶嘶聲,最後發現奈何不了這個傢伙,竟然委屈地紅了眼圈。
  這讓有奕巳覺得自己是在欺負一個小孩子,有些內疚。
  「喂喂,慕梵。」他叫,「你醒醒,你記得我是誰嗎?」
  【壞人,要攻擊壞人……】
  小鯨鯊眼睛通紅,根本聽不進他的話。
  有奕巳試了幾次,無奈發現小傢伙饅頭一樣大的腦袋裡,根本無法理解他的話。而隱約間,他看見慕梵眼底那抹不正常的紅光,這光芒和他在卯星失控的那一次,是如此相像。那是什麼?有奕巳想,慕梵被人控制,是不是因為腦袋裡被人做了手腳?
  他咬了咬牙,決定冒著風險,進入鯨鯊最深層的精神世界。只有在那裡,他才能查清慕梵究竟是被什麼控制了。幾乎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有奕巳就覺得腳下一滑,身體向下墜落。
  再睜眼時,他竟然出現在一座華麗的庭院內。庭院裡花團錦簇,芳草碧綠,精緻的迴廊首尾相連,卻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地方。
  「你是誰?」
  有奕巳迷惘地打量著四周,不知這究竟是哪。就在此時,一個帶著戒備的稚嫩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有奕巳轉過身去,看見一個穿著華麗衣袍,短手短腳的小男孩,正瞪著眼睛看著自己。男孩容貌精緻,銀色長髮柔順地落在肩頭,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小女孩。
  有奕巳愣愣張口,「慕梵?」
  小男孩怒道:「無禮之人,竟敢直呼我的名字。我要讓侍衛們把你拿下!」
  這副習慣了傲慢地發號施令的模樣,果然就是那個傢伙。
  「等等!」雖然不知道現在處在什麼環境,有奕巳本能覺得不能引來其他人,他上去捂住男孩的嘴,「你可別喊人,否則我……」他想了想,「我就把你耳朵的事告訴別人。」他掀起小男孩的長髮,果然看到一雙尖尖的小耳朵。
  小慕梵顫了顫,捂住自己的耳朵,瞪他,「你為什麼知道我耳朵的事!」
  有奕巳咧嘴一笑,「因為我無所不知。」
  「騙人!無所不知的只有海神,你明明是個人類!」
  看見小慕梵生氣時變得通紅的耳尖,有奕巳忍不住伸出手去捻了捻,「誰告訴你人類就不能無所不知了?我不僅知道你是亞特蘭蒂斯二王子,還知道你有個兄長叫慕焱,他很疼愛你,你也很崇拜他。我更知道,你以後會離開帝國,前往人類的國度……」
  這時的慕梵畢竟還年幼,聽他說了幾句,竟慢慢放下戒備。他一邊聽有奕巳說著以後會發生的一些事,眼裡閃過屬於孩子的天真與好奇,但是在聽到自己會離開帝國時,慕梵眼睛暗了暗。
  「你果然是個騙子,我根本不可能離開王宮,更別說離開帝國了。」
  有奕巳一愣,「為什麼?」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慕梵惱怒地瞪著他,「你都看見我的耳朵了,你以為我長成這副怪模樣,以後還能出去拋頭露面嗎?」
  「耳朵……」有奕巳看著他的小尖耳,「很漂亮啊,像精靈一樣。」他情不自禁地又伸手摸了一下,這一次,慕梵的臉都紅透了。可是他想起什麼,臉色很快陰沉下來。
  有奕巳心道,這情緒多變,陰晴不定的習慣,果然也是從小就養成的。
  「才不漂亮!這是畸形。父親和母親,叔叔,還有兄長,都沒有這樣的耳朵。其他人……他們說我要不是父親和人類生下的野種,就是基因突變的怪物。知道我秘密的人都討厭我,甚至——」小慕梵垂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喂,你知道我這麼多事,也是來刺殺我的嗎?」
  「有人刺殺你?」有奕巳心底微微刺痛,他想起之前伊爾曾經說過,在慕梵年幼時,曾經遭受過幾次刺殺,在那時就留下了後遺症。
  後遺症?!後遺症!
  他突然想到什麼,伸出手,抓住男孩的肩膀搖晃,「之前有人襲擊你了?他們傷了你哪?留下什麼痕跡沒?」
  慕梵被他晃得頭暈,「沒有,只是腦袋疼。」他撇了撇嘴,「我才沒受傷呢。要不是哥哥不允許,就憑那些刺客,我只要變成原型,一下子就可以解決他們。」
  原來鯨鯊的暴力觀也是從小就形成的,有奕巳無語。
  「但是,他們還是給你留下了痕跡,對不對?你會頭疼,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嗎?」他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某個線索。
  鯨鯊如此強大,慕梵的意志力更是堅定不可摧,怎麼會那麼容易就被人操控?現在想起來,之前在卯星測試的時候,慕梵也曾莫名其妙的能力失控過。仔細想想,除了當時的磁場環境影響外,是不是也有別的因素干擾?比如,很早以前,有人在慕梵腦中留下某種不穩定的暗示,只待時機一到,就可以激發。
  有奕巳越想,越覺得事情有可能就是如此。思及新人類聯盟可怕的滲透能力,這種從慕梵年幼時就開始的布局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他問慕梵,「那些刺客有哪些特殊的地方,你還記得嗎,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他們讓我時不時頭疼,會變得想要發脾氣。」小慕梵道,「你可以幫我治好嗎?」
  有奕巳輕聲道:「如果你願意讓我看的話,我可以嘗試一下。」
  他盯著那雙黑色的眼睛,這一次不再用和孩童交談的口氣,而仿佛是在和真正的慕梵談話。
  「你相信我嗎,慕梵?」
  慕梵望著他,半晌,點了點頭。
  有奕巳笑了,「為什麼信任我?」
  小慕梵回答:「不知道,也許只是因為是你。可奇怪的是,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你很快就會想起來了。」
  有奕巳輕輕說著,抓過他的手,讓彼此額頭相貼。
  【放鬆,讓我找到那個東西,讓我找到它。】——那個在慕梵精神裡,留下潛藏危機的東西。
  鯨鯊的大腦就像一片蔚藍的海洋,乾淨透徹,這讓有奕巳很快就找到了異物。那是一個紅色的不明物體,十分具有侵略性,正對外散髮著血色支流,侵蝕著這個蔚藍的空間。
  他發現這紅色的不明物質,一旦觸碰到自己的精神力,就會發出嘶嘶的聲音退縮顫抖。看來,自己的精神力正是它的剋星。有奕巳嘗試用精神力包裹住它,將這個東西慢慢清除。
  一點一點,他將暗紅物質從慕梵的精神世界清除,也許,等到它全部消失的時候,就是慕梵恢復清醒的時候。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暗紅物質垂死掙扎,顯然不想那麼快被消滅。
  【梵,慕梵。】
  閉著眼的慕梵輕輕顫抖了一下。
  【到哥哥這來,慕梵。】
  【離開那個人類。】
  一個高挑的身影,慢慢浮現在兩人之間。
  【那是危險的傢伙,是殺死我的罪魁禍首,你忘記了嗎,慕梵!】慕梵暮地睜開眼,推開了有奕巳。他的臉龐變得扭曲,一會像是小孩,一會又恢復成成人。
  花園裡的草木顫抖起來,這個空間似乎在崩潰。
  「是你,殺了哥哥的,‘萬星’。」慕梵指尖冒出尖銳的指甲,劃破有奕巳的皮膚。
  「慕梵!那不是你兄長,不要被干擾了!」有奕巳著急道,「你清醒一點!」
  被劃破的皮膚流出鮮血,滴在慕梵指尖,他伸出舌頭舔了舔,眼中閃過異樣。
  「清醒?」
  一個聲音輕笑,那突然出現的人影浮現在慕梵身後,緩緩彎下腰,將困頓掙扎中的鯨鯊圈在懷裡,他抬起頭來,看向有奕巳。
  「難道當年,不是你們殺了我嗎?」
  在看清對方面容的一剎那,有奕巳瞳孔緊縮,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物。
  「是你,——!」
  他正要喊出對方的名字,然而下一秒,整個精神世界分崩離析,崩塌,碎裂。
  有奕巳摔下那無底的深淵。
  「慕梵!」
  他掙扎著想要抓住上面的人影,然而再睜眼時,卻聽到身邊一陣陣驚呼。
  他回到了現實世界。
  「小奕,小奕!」很多人圍在他身邊,有奕巳卻覺得意識模糊,有些分不清現實與虛擬。一些熟悉的面孔圍攏在他周圍,他們臉色都是擔心焦慮的表情。
  「我,咳,咳咳!」他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吐了一身的鮮血。而他一張口,就有更多的血流出來,簡直像是攪碎了五臟六腑。
  「你剛使用能力,沒能壓製住慕梵,反噬更嚴重了。」
  文森特跪在他身前,道:「你之前從沒試過調用萬星,對不對?你還沒能掌握它。」
  有奕巳張張嘴,想說些什麼,卻暮然睜大眼。
  他看到了慕梵。
  變成人形的慕梵,正隔著星艦的窗舷,冷冷看著他。
  
  第86章 飛龍在天(十九)
  
  事後,有奕巳幾乎想不起來,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因為失血過多,意識模糊,在看到如鬼魅一般出現在窗舷前的慕梵時,甚至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然而,事實很快提醒了他,這一切並不如做夢那般美好。
  「是慕梵!」
  第二個發現鯨鯊的人是克里斯蒂,當時他和文森特離有奕巳最近。然而即便如此,他們也沒能阻止那個恐怖的怪物,從他們手裡搶走有奕巳。
  從艦內到艦外,不到一秒鐘的時間。等有奕巳發現自己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太空環境時,從內至外的張力,幾乎要讓他整個人爆炸為一塊血肉。血絲,從他皮膚表面每一根血管內流了出來。他張開嘴,卻發現僅僅是這麼一個簡單的舉動,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有奕巳聽不見身後人憤怒的喊聲,不知道被打破了窗舷後其他人會怎麼樣。他只能看到一張臉,慕梵那近在咫尺的面容。
  慕梵很不正常,他躲開幾道異能攻擊,近乎偏執地打量著有奕巳。深色的眼珠沒有光彩,像是一個玻璃球,僵硬地轉動。他似乎是注意到有奕巳的身體狀況,頓了頓,隨手給他附上了一層能量罩。這層能量罩救了有奕巳的命,人體生存需要的壓強和氧氣,隨之進入他的體內。
  好吧,有奕巳對自己道。雖然慕梵現在還不正常,但至少沒讓他在真空環境活活憋死。
  他剛這麼想時,慕梵就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有奕巳氣得想罵人,卻只能徒勞無力地任由對方吸食自己的血液。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想,我做鬼也不會放過這隻蠢鯨鯊!
  大量的失血,很快讓有奕巳昏迷過去。然而之後的事情,卻沒有因為他的昏迷而停止。
  ——最先嚮慕梵發起攻擊的,是中央軍校的星艦。
  在鯨鯊變成人形之後,他們是第一個抓住機會下手的。
  「他們瘋了嗎?!」從指揮室退了出來,韓漣道:「北辰的首席,蕭——」他一時不知該怎麼稱呼有奕巳了,「那個傢伙還在鯨鯊手裡,他們竟然用能量炮直接攻擊?」
  「他們沒瘋,鯨鯊變成人形時是最脆弱的。」沃倫說:「只有這個時候,他們才有機會解決它,順便連我們的首席一起解決了。」
  對於這種狀況,北辰幾乎是無力指摘的。他們目前的情況很糟糕,指揮室的外墻被慕梵打破,氣壓環境失控,所有人都撤離了出來。此時,去隕石帶救人的衛瑛和容泫等人還沒回來,武裝力量正處於最弱。
  克里斯蒂還能勉強保持冷靜地下命令:「通知容泫和衛瑛放棄營救計劃,改變目標,帶領機甲小隊攻擊中央軍校的星艦。如果不能阻止他們攻擊小奕和慕梵,至少要騷擾他們無暇全力攻擊。」
  文森特道:「我也去幫忙。」
  然而,他們的行動並不如預計一般順利。中央軍校之前保留了實力,他們的艦載攻擊武器和機甲小隊,完全能游刃有餘地應對北辰軍校的騷擾,還能分出閒暇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攻擊慕梵和有奕巳!
  局面危急,在北辰星艦上的幾個人,提心吊膽地看著慕梵擋下一次又一次的攻擊。此時,他們反而比任何人都還要擔心這隻鯨鯊的安危,因為有奕巳可還在他手上!
  情況正在變得更加糟糕,文森特皺起眉,思考是不是該冒著被送上軍事法庭的危險,讓諾蘭軍校的人直接用重炮擊毀中央軍校的星艦。就在此時——
  「克里斯蒂師兄!」
  一直在保健室照顧有琰炙的伊索爾德跑步過來。
  「有琰炙師兄他,他……」
  「他怎麼了?」克里斯蒂皺眉,就看見在伊索爾德身後,齊修正扶著有琰炙一步一步走進來。這位天之驕子,現在的情況簡直比慕梵那邊還糟糕。他蒼白的皮膚幾乎透明,汗水如豆般滴落,額角青筋暴起,可見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沒有任何人見過這位史上最年輕的天才,露出過這般狼狽模樣。
  然而,有琰炙卻無暇顧及自己。
  「離開這——」
  他沙啞著出聲,「命令機動部門,調動全部能量,向反方向全速前進,離開這裡!立刻準備空間跳躍!」
  「你說什麼!」克里斯蒂錯愕地看向他,「小奕還在那啊,你讓我們拋下他?」
  「再不離開,就沒有時間了。」有琰炙喘息幾聲,「這裡會變得很危險……小奕他,不會有事。」
  「不會有事,你拿什麼來證明!」克里斯蒂狐疑地看著他,「不給一個合理的解釋,就讓我丟下自己的契約者,我做不到。有琰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奕的身份,你究竟還知道些什麼?」
  有琰炙厲聲打斷了他,「克里斯蒂·阿克蘭!」
  「現在不是與你解釋的時候!」他淺色的眸子充滿著血絲,「首席不在,作為騎士長,我是這裡的最高負責人。服從我的命令!副騎士長!」他突然拽起克里斯蒂的通訊器,將命令下給機動組的負責人。
  「照我說的做!最高航速離開!立刻!」
  就在機動組戰戰兢兢按照有琰炙的命令行動時,人們倉惶間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外面那些刺目的炮火光芒不見了。
  不僅如此,聲音,光線,甚至是周圍的一切能量,都仿佛在漸漸消失。
  有人驚慌地回頭,卻看到原本慕梵佇立的宇宙空間,撕裂開一個恐怖的裂口——一個不祥黑色的漩渦正在形成,一點一點吞噬著它周圍的一切。而在漩渦的最中央,慕梵與有奕巳兩人,也正被慢慢吞噬進去。
  「黑洞……」克里斯蒂喃喃道。
  有琰炙聲音,已經傳不進他耳中。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慕梵攜著有奕巳,一起消失在那巨大的漩渦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見身影。那一刻,他突然又想起不久之前,有奕巳對他說過的話。
  「師兄,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瞞著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會生氣嗎?」
  你瞞著我什麼,你的身份嗎,還是你背負的責任和壓力?
  我生氣什麼,怪你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我真相?還是氣你,付出一切,為我們換得逃生的機會?
  當日對他忐忑說出這句話的人,如今已經不見了!
  克里斯蒂怒目圓瞪,眼睛幾乎瞪出血來,他無法出聲,卻在心裡嘶吼。
  ——慕梵!
  他將這個名字恨到了極點。
  那一刻,不僅是他。親眼目睹有奕巳消失在黑洞中的每一名守護騎士,心裡都是同樣的憤怒絕望的感情。
  有琰炙低下頭,困惑地將手放在心口。
  為什麼?他竟然覺得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
  ……
  事後有奕巳回想起來,覺得自己當時昏迷過去,真是一件幸事。至少他不用去親眼目睹,那個恐怖的黑洞裡究竟是什麼模樣。
  而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到臉上被人用濕潤的毛巾擦拭著,有人托起他的頭,試圖給他喂些水。有奕巳饑渴地吞咽著,感到近乎乾枯的生命再一次得到了滋潤。
  「啊,你醒了!」
  一個驚喜的聲音響起,接著就是一陣小跑步聲。
  「媽媽,媽媽,那個昏迷的哥哥醒了!!」
  是一個女孩的聲音,有奕巳想,自己是被人救了嗎?其他人怎麼樣了,師兄他們呢,艦隊上的士兵呢?得救了嗎,還是……
  還有,慕梵呢?
  他突然感覺到脖子邊一陣癢癢,隨即便是一陣熟悉的刺痛感。那牙齒咬在他皮膚上的觸感,他已經再熟悉不過了。
  很好。
  有奕巳想,自己不用操心那隻燈泡了。這隻蠢鯨鯊既然還能咬人,至少證明他不像自己一樣不能動彈。
  「哎呀,你壓著他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傳到近處。有奕巳聽到腳步聲,知道她走了進來,似乎是在對有奕巳身邊的人說話。
  「他失血過多,剛醒過來。你再擔心也不能靠得太近,他現在很脆弱。」
  擔心我?誰?慕梵?
  有奕巳現在能動的話,一準翻個白眼,然後告訴這位好心的大嬸。這隻冷血無情的鯨鯊才不會擔心自己呢,自己失血過多,一大部分功勞都在這傢伙身上!
  「你有意識嗎,孩子,能聽見我說話嗎?」
  大嬸在有奕巳耳邊說:「你現在還不能進食,聽見我說話的話,先把這些藥汁喝了。很苦,你得忍著。」
  有奕巳乖乖喝下了藥汁,然後被告知,自己因為失血過多,最起碼得一周才能恢復行動能力。有奕巳聽到卻是松了一口氣,還能恢復就好,至少他不用做個殘廢。
  大嬸似乎知道有奕巳聽得見,在一旁嘮叨。
  「其實你躺了有快半個月了。這期間,都是你的朋友在照顧你。幫你擦身,喂藥,處理大小便。這些事情,就是夫妻之間都不可能做得這麼周到。你朋友卻從來沒有怨言,你們感情可真好呢。」
  聽到前半句有奕巳還能保持鎮靜,後半句卻讓他癱瘓的身體更加僵硬了幾分。
  處理……什麼玩意兒?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大嬸已經又說了下去。
  「就是有點可惜。你這朋友不會說話,也不通我們這裡的文字,不然我還能問問你們家人的聯繫方式。」
  不會說話,誰不會說話?
  有奕巳頓住。
  慕梵,啞了?
  
  第87章 飛龍在天(二十)
  
  慕梵不僅啞了,還傻了。
  這是一周之後,有奕巳能起床下地行動後,才發現的事情。
  這隻人高馬大的鯨鯊,僅僅保持了最基本的常識,勉強能與人溝通。但是,他一不能說話,二似乎有些魔障,看起來倒真像個傻子一般。
  「這麼說起來,他原本是能說話,也不傻的?」
  救了有奕巳的蘭大嬸道:「可能是你們飛船出意外時撞到了腦袋,就不記得一些事情了,以後興許會想起來。這種事也不少見,來,先把今天的藥給喝了。」
  有奕巳笑一笑,接過大嬸遞來的藥碗。
  他們,不,他現在對外說辭是,自己是外出遊歷,遇上飛船失事,正好迫降到這顆星球上,被蘭大嬸母女倆撿到。這對母女心思單純,為人樸素,竟然也沒有多想,就接受了他的說辭。
  「說起來,這幾天打擾嬸嬸太久。我和我的朋友還是盡快離開,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
  有奕巳放下藥碗。
  他不打算繼續打擾這對母女,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考慮。
  「這說的哪裡話啊,我只是用了些普通的草藥,家裡多添幾雙筷子也不是什麼麻煩。」蘭嬸道:「只是,你是要離開這裡去別的星球?我記得,你遇難時,身上好像沒有身份牌。」
  有奕巳頓了頓,掩飾般道:「的確是遺失了身份牌,不過一般臨近居住星之間的往來乘坐,也不需要一定檢查身份牌吧?」
  「以往是那樣,小地方查的不嚴,有沒有身份牌都沒什麼,但是現在可不一樣了。」蘭嬸壓低了聲音,道:「你不知道,就在你昏睡的這大半個月,發生了不少大事呢。」
  有奕巳不動聲色地問:「還麻煩嬸嬸解說一下。」
  說起八卦,那就是中年婦女的本職工作,蘭嬸眉飛色舞地跟有奕巳說了一通,口水都說乾了半桶,末了道:「先是軍校的學生們被劫持,然後是莫名其妙的黑洞吞人!大事一件接著一件,不過,要我說,這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真正的大事可才叫嚇人呢!聽說北辰防線失守了。」
  ■啷一聲,杯盞掉落在地碎裂成片。
  有奕巳難掩驚慌,道:「北辰失守?哪裡,哪支艦隊?軍部就沒有派人去援助嗎!」
  他著急起來時,雙眸黝黑髮亮,竟然好似燃燒的暗焱。蘭嬸被他嚇了一跳,忍不住退後半步。
  「這、這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聽說了一些。」
  有奕巳露出失望的表情,不過也是,蘭嬸一個普通人,哪裡會知道詳情。
  北辰失守。是帝國進攻邊境?還是軍部使得絆子?不,不該在這個時候。那麼,總不至於是一般星盜之流,那種貨色北辰艦隊從來不放在眼裡。而有能力有目的做此事的,那就只有——
  仿佛福至心臨一般,很多事情在有奕巳腦中串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他還在想新人類聯盟那些人,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對軍校生們下手。原來他們是聲東擊西,真正的目標是在北辰。
  一想到還留在北辰的親友師長,有奕巳心裡就火燎一般的著急。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究竟怎麼回事!
  他心裡想著,竟顧不上身上還未好的傷,踉蹌著就要往門口走去。蘭嬸在後面叫喊,有奕巳根本聽不進去,眼看著一隻腳就要踏出大門時,卻被人一把握住手腕,死死扣住。
  有奕巳一個踉蹌,被人扶住,抬頭,望入一雙熟悉的眼眸裡。
  這雙眼裡不再有沉著和算計,只有一股要溺斃人的執意。他緊緊盯著有奕巳,似乎要把他釘在原地。
  【去哪?】
  有奕巳愣了一下。
  【去哪。】
  他過了幾秒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沒有開口,而是直接在意識裡和他說話。
  「慕梵?」
  他張口:「你想起來了?」
  這幾天,他與慕梵相處時對方一直沉默無言,問起往事也只是搖頭,卻沒想到此時突然「說話」了。
  有奕巳一說話,鯨鯊身上那股暴躁的意念瞬間平息了下去。慕梵蹙眉,如刀削過般的銀發剛剛過耳,遮住他引人注目的耳尖,發梢落在眼前,卻擋不住他看向有奕巳的眼神。
  【去哪?】
  沒有得到有奕巳的回答,慕梵又暴躁起來,眼底泛上點點紅絲。
  糟了,有奕巳意識到這人又要犯固執。說起來,自從慕梵啞了、失憶以後,就把有奕巳看得緊緊的,一旦人不在他眼皮底下,這傢伙就要發瘋。
  有奕巳猜測,這可能和自己曾經潛入過對方精神世界有關。雖然沒能徹底鏟除那個暗紅毒瘤,但是有奕巳的精神力對於慕梵來說,就相當於一劑良藥。這使得慕梵僅僅出於鯨鯊趨利避害的本能,就下意識地想要親近他。
  「我要離開,你會跟我一起走嗎?」他反客為主,握住慕梵的手,「不,請務必跟我一起去,我現在很需要你。」
  他身負重傷,又手無縛雞之力,要真是一個人行動,有太多不方便。正好慕梵現在聽他的話,不好好利用一下怎麼夠「回報」對方以往的「厚待」呢?
  這麼想著,有奕巳更是目光真摯地看嚮慕梵。
  也不知道現在的慕梵能不能聽懂他的這番話,總之,得到回覆的鯨鯊變得安靜了許多。他鬆開有奕巳的手,想了想,又拽在手心。
  有奕巳愣了一下。
  不走嗎?慕梵站在門口,用眼神問他。
  有奕巳看了看自己牽著慕梵的手,又看著等在門口的人,頓時有種要牽著大型犬出去散步的感覺。
  他無奈苦笑了一下。
  「稍等。蘭嬸,這幾日麻煩你照顧了。」有奕巳對蘭嬸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我們這就離開,不會再回來。若是……若是之後有人來找你,問到我們的事。你就說是被我們挾持的,將責任推在我身上就好。」
  他是不想這對無辜的母女,日後遭到多方勢力的騷擾。
  蘭嬸還在出神中,聞言,清醒了幾分。
  「你,你這就要走了?可你的傷還沒好呢。」
  「傷口無事,或者說,現在痛的已經不是那了。」有奕巳按了按心口,想起自己聽到北辰失守時的心情,苦笑一聲,告別了照顧他多日的蘭嬸。
  直到那兩人身形逐漸走遠,蘭嬸才猛地一拍大腿,「哎,我竟然忘了告訴他那件事!我這個挨千刀的!我怎麼就忘了呢?」
  然而等她再追出門時,哪裡還有那兩人的蹤影。
  蘭嬸苦笑道:「哎呀,這下可就糟了。他這樣一出去,要多引人注目啊。」
  久尋無果,蘭嬸只能回屋去,而在她屋內的破舊星腦上,卻循環播放著一條今日速報。
  【尋人,有線索者,必有重報。】
  下面配著的,正是有奕巳和慕梵的照片。
  與尋人啟事用發出的則是一條轟動諸國,以光速在整個星系傳播的消息。有奕巳一時不察,之後差點給自己惹來了大麻煩。他渾然不知,外界已然因為他亂成了一團。
  ……
  【「萬星」再現,光輝日隕!】
  【北辰軍校天才的身份曝光,竟是啟明星之子!】【苦心造詣十數載,一朝揭破為哪般——論北辰首席的真實身份。】【姓蕭,還是姓有?北辰軍校幫助其隱蔽身份,所圖為何?】各路媒體,心懷叵測之人,紛紛將消息泄露出去,越傳越廣。
  等知情人反應過來時,有奕巳的身份是徹底地紙包不住火了。而發出尋人啟事找人,也是各方權力鬥爭了半個月衡量的結果。
  當日,從慕梵引發的黑洞中僥倖逃出來的人不少,必定有人泄露了口風。而「萬星」引起的異象,哪怕是遠在萬里,軍部也可以勘測到。畢竟萬星齊放的光輝,可曾一度是北辰無往而不利的利劍。
  一時之間,繼有銘齊之後,真正的「萬星」血統再次出現。這消息讓共和國的八卦愛好者們,忘記之前所有的不快,再度達到一次集體高、潮。尤其這次,有奕巳還背負著解救衛止江,法庭駁倒軍部,論文力壓群雄等榮耀。他身上的光環,比起當年的有銘齊只多不少。
  中央星系的人還有八卦的閒心,而北辰的子民們卻是連笑都笑不出。有奕巳身份剛暴露人就不見了,顯然處境危險,這實在是令人高興不起來。
  有奕巳和慕梵一同消失。無論是北辰,還是中央和帝國,都在加派人手找他們。除了官方人手外,各方勢力對這位新出爐的「萬星」都懷著無比的好奇心。想要得到有奕巳占為己用的人,更是數不甚數。
  然而,等有奕巳意識到這件事,是他差點被人打暈塞到黑船的時候。
  「饒了我們,饒了我們!別打了!」
  圖謀不軌的幾人抱頭縮在一起,哀聲求饒,而落在他們身上的拳腳卻是絲毫不留情。
  有奕巳在一旁看著,是時候道:「行了,停手。」
  慕梵回頭看了他一眼。
  【要打。拐你。】
  有奕巳失笑,「你把人打死了,我不就不能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拐我了嗎?」他走到地上一人面前,蹲下身來,「什麼時候跟蹤上我的,為什麼要對我下手?」
  他此時離開蘭嬸家還沒多遠就被人盯上了,這讓有奕巳覺得很困惑。
  那人哀嚎求饒:「我們只是奉命行事,您、大人您饒我們一命,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有奕巳眼神閃了閃,「你稱呼我什麼?」
  十分鐘後,終於得到消息,發現自己的大頭照已經傳遍星網的有奕巳,體會了一把當網紅的感覺。
  他讀著尋人信息裡的內容:
  【尋「萬星」末裔——有奕巳;尋帝國二王子——慕梵。有線索者……】第一次,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松了口氣,看著自己真正的姓名、血脈被公之於眾,有奕巳突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是‘萬星’,‘萬星’卻不只是我。」
  他看著疑惑地望過來的慕梵,輕輕笑了。
  「我以為,這是個需要一直背負下去的秘密。沒想到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對於北辰,對於整個星際來說,「萬星」又是什麼呢?
  有奕巳只知道,從今天起,自己再也不能做一個單純的人了。
  
  第88章 戢鱗潛翼(一)
  
  陰謀,詭計,人生煩惱,血脈家仇。
  都是有腦子有活路有能力的人需要思考的事,對於現在的慕梵來說,這些或許還沒有一塊肉來得重要。
  當然,最重要的不是肉酒美食,而是眼前這個人。他腦子的確糊塗,記不起許多事了,但是潛意識裡總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不要放過這個人,不能讓他離開自己身邊,無論如何!
  慕梵記得這一點,所以,有奕巳站在原地發呆的時候,他也陪著站。
  直到看見這人傻站了一會,突然又大叫起來。
  「糟了!蘭嬸!」
  有奕巳說:「這夥人會認出我們,跑來捉拿,蘭嬸那邊肯定也暴露了!慕梵,回去!」
  他匆匆向來處跑去,慕梵看人跑得慢,索性提著他掛在肩上,自己健步奔跑起來。可是被他抗在肩上的有奕巳,被顛得傷口隱痛,五臟六腑都快攪成一團。
  「你就不能換個姿勢嗎!」他怒吼。
  真麻煩。慕梵想,可還是換了一個姿勢。
  幾分鐘後,有奕巳帶著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被慕梵公主抱著回到了蘭嬸家門口。
  「等等,裡面有沒有什麼動靜?」
  臨走到巷口時,他讓慕梵躲在暗處觀察。有奕巳相信憑藉鯨鯊——哪怕是個傻鯨鯊——的能力,要探查周圍是否潛藏著人,還是輕而易舉的。
  慕梵搖了搖頭。
  「快進去!」
  他說,讓慕梵放下自己,整了整衣服進屋。
  蘭嬸母女倆正在談話,看到他們去而復返,不由又驚又喜。
  「你們回來了?我還正愁該怎麼辦呢。」蘭嬸驚喜道,又想了想,「是不是路上遇見了人?」
  有奕巳這才注意到這對母女的不同。蘭嬸見他去而復返,並未驚訝,卻像是早有預料。而尋常人家,孤兒寡母,也不會輕易收留兩個身份不明的男子。這母女倆肯定不簡單,可要說她們對自己有歹意也不像。思及此,有奕巳停頓少許,換了個開場白。
  「蘭嬸,難道是一早就知道我身份嗎?」
  「身份?」蘭嬸搖了搖頭,「我一個普通人,哪裡知道什麼身份不身份。主要是今天尋人啟事剛剛下來,我才知道,才知道您竟然是將軍後裔。可是當時消息來得突然,沒有準備,您又走得匆忙,竟然來不及提醒您外面的情況。這可真是……哎。」
  將軍後裔?有奕巳注意到她的稱呼。
  「蘭嬸,你們?」
  蘭嬸笑了笑,「小將軍見笑了,我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我孩子的父親,當年是北辰一名舊將,而我祖上曾經也出過服侍過有卯兵上將的軍官。習慣這麼稱呼您們,是軍中的慣例。」
  有奕巳沒有軍職,只是一名軍校生,也毫無官職。會這麼稱呼他的,只有當年「萬星」麾下將領的後裔,和少數至今仍在北辰軍隊體系中的北辰七將子嗣及其下屬們。
  此時,聽到這個稱呼,有奕巳一時竟然晃了神。原來的他的父輩、祖輩,當年竟然是創立下來那樣高的功勛和名望,讓這些勤勤懇懇、忠心不二的士兵們,世世代代都不忘記他們的忠誠。
  「蘭嬸。」有奕巳暗暗握拳,再次開口,「請隨我離開吧。現在這顆星球上有人發現了我的身份,已經連累你們。請和我一起另尋安身之處。」
  「我們也正有這個打算。」母女倆起身,向他行了個禮,「可是小將軍有沒有想過,你們現在遠離北辰,孤立無援,在這偏遠的星系,究竟要怎樣才能算安全?」
  有奕巳:「先躲了眼前的危機,之後我再仔細謀劃。」
  「我這裡有個建議,不知道小將軍願不願意聽一聽?」蘭嬸道,「既然要躲,就不僅是躲過眼前這幫人,還有軍部和帝國的眼線,都要防著。不知道,小將軍手裡有沒有值得信賴的人馬,能不能聯繫得上?如果沒有的話,您是否願意相信我母女二人?」
  有奕巳目光沉了沉,「蘭嬸,你不是說你是普通人嗎?」
  蘭嬸狡黠一笑,「我的確是個普通人,可沒說過我女兒也是啊。」
  她看向一直未開口的小姑娘,女孩露出一個燦爛笑容,哪裡還有平日裡不諳世事的模樣。她對有奕巳行禮,恭聲道:「少將軍。我們等這一天,可是好久了!」
  有奕巳震驚幾秒,須臾,嘆了口氣。這世上,果然還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
  「什麼!人沒抓到?被他跑了?」
  暗室內,有人怒喝:「你們幹什麼飯吃的?一個傷員都抓不住嗎!」
  「可是,可是大人。那人身邊還有那一位,那一位的實力可是誰都擋不住啊。」
  「那一位?」聲音頓了一下,「他們不是有血海深仇嗎,竟然會互相援助?」
  「血海深仇,國仇家恨,肯定是有的。可是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我們也不清楚。畢竟是‘萬星’的血脈,也許,總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手段,控制住了慕……」
  「住口!不要說出這個名字!」
  「大人?」下屬疑惑,「不過是個名字,為何?」
  「你懂什麼,他們亞特蘭蒂斯王室那族,總有一些隱蔽的手段,精神感知也非同常人,尋常人……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總之,這次失敗,暫時就按兵不動吧。不過,北辰那邊的行動可要加快了。最近情況怎麼樣?」
  「如計劃進行,大人。」
  「好,聯繫卡里蘭星系那邊,準備總攻。哼,我到要看看,這次有壬耀打算怎麼扛過這一關!」
  北辰情勢危急!遠超想象。
  將近一個月之前,威斯康率領第一艦隊秘密出征迎敵,中途被人伏擊,幸得第二、第四艦隊的援助,退回雷文要塞修整。然而,雷文要塞和幾大艦隊被敵圍困,至今已經快一月。那幫來歷不明的敵軍,依舊保持著連續不斷的增援和不見減弱的武力。北辰的軍力,卻是日漸不敵。
  之前第三艦隊被軍部裁撤,已經讓北辰損失了一條臂膀。如今,北辰全境防禦還需要其他艦隊維護,根本無暇再增派援兵,只能依靠少數兵力苦苦死守雷文要塞。
  而從始至終,軍部卻沉默得詭異,沒有表現出任何相助的意思。甚至在有奕巳身份暴露後,有空派人來指責他們為何隱瞞,卻沒人提及邊防交戰之事。其他星系,自然是樂得作壁上觀。
  事已至此,有壬耀知道,雙方早晚會撕破臉皮。雷文要塞被攻破,也就在這數日之內的事。等到要塞被破,北辰實力大損,軍部就更有理由往他們這邊安插人手。他這個「傀儡上將」,恐怕真的得成傀儡了。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一旦雷文要塞被攻下,沉默之地就會失守。那麼他們費盡心思保存多年的秘密,就會大白於天下。那幫狼子野心之人,一定會狠狠撲上來撕咬這塊肥肉!到時候,北辰必亡。
  然而,事情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只是……
  有壬耀瞥到桌上的報紙,看到了近日來連篇的熱門報道。
  他頓了下,突然想起威斯康領兵離開前說過的話,不由猜測,那位老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今日,早就知道北辰不為軍部所容,所以才不犧一切,請纓戰場?
  威斯康·阿克蘭,他是要為那位踏血歸來的北辰之子,掃清一切的障礙。
  「父親。」
  有琰炙敲門進屋。
  「您找我?」
  有壬耀抽回思緒,看向兒子,「傷勢已經養好了嗎?」
  「已經無事了。」有琰炙有些心急,「既然父親已經確認,那麼,我是否可以出發去……」
  「琰炙。」有壬耀打斷他,「你還記得,當年你養父與你定下的諾言嗎?」
  「我記得。」有琰炙目光堅定,「所以我才要去找小奕,不能讓他身處險境!父親如果不願參與的話,我就自己——」
  「混賬!」
  有壬耀怒斥道:「你養父教給你的,就是讓你只看見眼前一時之急,而罔顧全局安危嗎?你難道就看不見,北辰已經岌岌可危,虎狼在伺嗎?!有銘齊交託給你的不是他的兒子!而是整個北辰和北辰的人民!你究竟明不明白?」
  有琰炙聽得愣住,眼中閃過痛苦與糾結。
  「可是我……」
  「有奕巳那邊自然有人會去照看。你不用擔心。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有壬耀緩了口氣,鄭重開口。
  「琰炙,提前從軍校畢業,參軍吧。」
  共和國歷1772年末。
  有琰炙以全優考績提前畢業,入伍,領少校軍銜。次月,因功獲晉上校,率三艘星艦、五艘攻擊艦,一個機甲團,前往雷文要塞支援。
  雙方激戰五月,戰局一度陷入膠著。
  最後決戰,北辰陷入困境,傷亡慘重,第一、第二艦隊全軍覆滅。危急關頭,有琰炙突破坤階,力輓狂瀾擊退敵軍。
  這位共和國有史以來的第三位坤階高手,時年,不滿二十。
  
  第89章 戢鱗潛翼(二)
  
  「小奕,來幫把手!」
  花圃裡正在除草的少年聽見呼喚,應了一聲。
  「哎,來啦!」
  他隨手擦了把汗,不小心將泥水沾到了頭髮上,正路過他家門口的鄰居笑道:「小奕,又在幫母親做事呢?」
  少年抬了抬嘴角,棕色的眸子裡閃過笑意。
  「我只是幫忙而已。」
  鄰人感慨著少年的乖順,卻沒看到那雙藏明亮的棕眸,竟有一瞬好似漆黑。她提起手中的菜籃,離開了這幢看似再平凡不過的小屋。
  「母親。」
  少年走進屋裡,看著在勞作的婦人。
  「少將軍不用這麼稱呼我,這裡又沒有外人。」中年女人站起身來,對少年行禮。
  有奕巳笑了笑,這才換回稱呼。
  「蘭嬸。」
  他走到桌前,拿起水喝了一杯,「是有消息了嗎?」
  有奕巳一行人隱遁身份,和蘭嬸母女離開了那顆危機重重的小行星已經快有一個月。如今,離新年年關也不足一月,他們卻還隱姓埋名生活在一個小鎮,沒有和蘭嬸口中的「組織」裡的人物,搭上關係。
  所謂組織,其實它對外真正的名字是——餮龍傭兵團,是當今傭兵界毫無置喙的頭把交椅。
  有奕巳知道蘭嬸女兒竟然是餮龍在外的暗探時,也嚇了一跳。這個威名赫赫的傭兵團可是長期霸占軍部通緝榜前三,同時也是地下室裡各大龍頭老大都不敢招惹的勢力。沒想到,這勢力竟然和自己有了關聯。
  蘭嬸開口頭:「月牙已經聯繫上餮龍的一個下線,但是還沒有告訴對方您的身份。我們只是說招攬來了一個大人物,具體情況,還是等見面時再一一細說吧。」
  有奕巳點了點頭,贊同蘭嬸的做法。
  要說他對這個餮龍傭兵團沒有戒心,是不可能的。然而有慕梵這個聽話的大殺器在身邊,他就多放了些心,和這個龐然大物慢慢接觸也好。
  說起慕梵,有奕巳抬頭四顧了一下,放下水杯。
  「他人呢?」
  蘭嬸眸光微閃,「那位殿下,可能,應該是在院外散心吧。」
  有奕巳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蘭嬸,有什麼話直說,不用放在心裡。」
  「我只是……少將軍,我們真要跟他一起走嗎?」蘭嬸不放心道,「再怎麼說,對方也是亞特蘭蒂斯王室,是鯨鯊,更是當年與您家族血戰不休的死敵。雖然他現在失憶了,願意聽您的話,可誰都難保以後會怎麼樣。少將軍,要我說,不如等聯繫上了餮龍的人,就讓這位慕梵殿下自由行動,我們……」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屏住了,放在桌上的手瑟瑟發抖,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
  有奕巳怒斥:「慕梵!」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顯身,淡淡瞥了眼蘭嬸,須臾,他走到有奕巳身邊,一把抓起他的手,十指交握。有奕巳拿他無奈,也不好拒絕。只見慕梵如示威一般,讓兩人交握的手在蘭嬸面前晃了幾晃,才收起威懾。
  直到這時,蘭嬸才敢大喘一口氣,然而她看嚮慕梵的眼神,已經從忌憚變成深深的畏懼。
  有奕巳心裡嘆了口氣,道:「蘭嬸,你的意思我明白。然而他現在心智不全,放之不管可能會導致更壞的結果。我帶著他自有我的用意,你就不要操心了。」
  「是……」
  慕梵磨了磨牙,對蘭嬸露出一口鋒銳尖牙。嚇得可憐的婦人又簌簌發抖,忙告退離開。
  【煩人。】
  嚇完人的鯨鯊對有奕巳說。
  「他們都怕你。」有奕巳安撫道,「你還是少嚇他們。這些人雖然對你有偏見,對我來說都很重要。你對他們的態度就不能稍微溫和一點嗎?」
  有奕巳簡直愁死現在這個慕梵了,換做以前的亞特蘭蒂斯王子殿下,哪怕面對殺父之敵,也能談笑風生不顯於色。可是現在的這個,就是個只有生存本能的野獸。但凡是威脅到他領地或想要虎口奪食的人,他都會毫不留情的攻擊。有奕巳覺得,自己是被慕梵劃分在「領地」的範疇內,所以這傢伙才會看得這麼緊。
  慕梵似乎並不想聽他的建議,眉頭蹙起。可過了一會不知想起什麼,竟又道:【答應,但,吃。】
  有奕巳臉色頓時一變,有些發白,他咬牙切齒道:「你昨天不是才吃了嗎?」
  【不夠。】
  【不吃,不答應。】
  慕梵微微眯起眼,這模樣竟然又有幾分以往老奸巨猾的神情。
  有奕巳心裡恨得癢癢,卻不敢拒絕他,誰知道這顆定時炸彈會發什麼瘋。
  「去房間不好嗎?」他退讓一步。
  【這裡。】
  慕梵卻是得寸進尺,分毫不讓。有奕巳正準備再開口說些什麼,卻看到他眼底隱隱紅光。這下,更不敢拒絕。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閉上了眼睛。這幅模樣,倒竟像是把自己獻祭給野獸的祭品。慕梵欣賞了幾秒他乖順的表情,實在忍不住心底的慾望,低下頭,一口咬在有奕巳細嫩的頸側。
  「唔嗯。」
  幾聲喘息從有奕巳的牙縫間溢出,更加刺激了慕梵失控的情緒。他大手環住少年腰背,把人貼進自己懷裡,任由那血液流入自己口中,滋潤荒蕪的心肺。然而,慕梵心底卻不由自主地浮上另一種情緒。
  他想要得到更多,不僅是血液,還有整個身體。他要讓這人的眼睛與耳朵,只聽得見自己看得見自己,要讓他的心神摒棄雜念,唯有自己。他得到的越多,救覺得越不滿足,恨不得找個牢籠把這人關在裡面,才能緩解他心頭的幾分焦躁。
  如果還是正常時期的慕梵,大概能略微知曉自己是怎麼了。然而現在的慕梵,卻只能被欲、望操縱。他焦躁地用力咬了下有奕巳,在聽到少年的驚呼聲,又不由得鬆開口。
  慕梵看著眼前被自己咬出來的傷口,眼中閃過不悅,像是自己不小心弄碎了心愛事物的懊惱。他不再吸食血液,而是伸出舌頭舔舐著傷處。在他的舔舐下,那原本流出鮮血的傷口竟然漸漸愈合了。
  「癢。」
  有奕巳輕輕道了一聲。
  慕梵卻猛地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勒得人生痛。有奕巳莫名其妙,不知道他這是又來哪一出,火氣也上來了,「你吃也吃完了!放開我。」
  慕梵不說話,也不鬆手,氣得有奕巳用腳去踩他,依舊不放手。
  「小奕,有消息啦!」
  月牙帶著難得的好消息跑進屋的時候,撞見的就是兩人糾糾纏纏的模樣。
  她愣了一下,臉上竄起一抹紅暈。
  「我、我來的不是時候?那我一會再來。」
  「什麼不是時候!」有奕巳羞惱,「別走,把正事說完!你還不放開我?!」
  慕梵見他真的怒了,悻悻地鬆開手。可還是像個影子一樣貼在有奕巳身後,弄得有奕巳心裡煩悶不已。
  「少將軍。」月牙笑嘻嘻道,「你們感情可真好,殿下只聽你的話,看來是離不開你呢。」
  這話說得慕梵愛聽,他看了眼這下女孩一眼,心想,人類的雌性,看起來也不總是那麼惹人厭的。
  有奕巳煩惱地揮了揮手,「月牙,你剛才說什麼消息?」
  「正要跟您說呢。我母親應該告訴您了,這幾天我聯繫上了餮龍的一個下線。今天本來約好,在鎮上的一家酒館見面。」月牙說,「只是我沒跟他提及您的事,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畢竟,現在外面到處都在找您,我也不能輕易透露消息出去。」
  她看著易容成棕發棕眸的有奕巳,雖然這模樣和以往大有不同,也沒有了「萬星」標誌性的黑眸。但總覺得,有心人要是多觀察一下的話,還是不免查出疏漏。
  有奕巳想了想,「我和你一起去。」
  「但是會不會不安全?」月牙擔心。
  「不親自去,我不放心。」有奕巳頓了一下,解釋道:「不是不放心你們,而是……」
  月牙笑了笑,做了個鬼臉,「我知道,小心為上嘛。那我就去安排了,一會就出門。」她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小心翼翼地道:「少將軍,聽說您在北辰的時候,是有三名守護騎士的?」
  「對。怎麼了?」
  「您對這三名騎士怎麼看,更偏向哪位?」月牙問。
  「在我心裡,他們都是十分重要的人。」有奕巳看著她,「當然,你和蘭嬸也很重要。」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月牙懊惱地踩了踩地面,最後嘆一口氣,「好吧,如果最後這三位您誰都不選,偏偏要選這位殿下的話,我也不介意。哎呀,只要是您真心喜歡的人選,我都看好你們啦!」
  她說完最後一句話,竟像一個含羞少女一樣跑出了門。弄得有奕巳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只能詢問慕梵。
  「她什麼意思?」
  慕梵搖了搖頭,心底卻記下了一個名詞。
  守護騎士?
  這個稱呼讓他莫名升起了戒備心,總覺得日後會對自己是個很大的妨礙。
  而遠在偏遠星系的有奕巳並不知道,在他做出決定去見餮龍傭兵團的人的這天,也正是有琰炙提前畢業入伍之日。在一個月後,有琰炙就會領兵前往雷文要塞,深入沉默之地。到時,一切都將沒有回路。
  命運,似乎無論怎樣掙扎,都在朝註定的軌跡前進。
  一去不返。
  
  第90章 戢鱗潛翼(三)
  
  夜,垂在大地上的帷幕,為所有景物披上一層陰影。小鎮裡,燈光影影綽綽,將屋內的人影倒映在墻上,團團簇簇,猶如綻放的黑色之花。
  韓清跟著小隊長進入酒館的時候,有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回到了老家。
  在沈風星球的小鎮上,也有那麼一群人喜歡聚集在一起喝酒吃肉,怒罵嬉笑。不過晃神只是一瞬間,他很快明白自己哪裡,並記起了自己的任務。這是他進入傭兵團以後,第一次被分配到的外出任務,韓清打好了十萬分的精神認真對待。
  「隊長,我們要等的人就在這裡嗎?」
  小隊長羅切爾回過頭來,「啊,你說什麼,我聽不見!嘿,再給我來一扎火龍酒!」他又轉頭對吧檯侍應生喊,仿佛他這一次出門就是為了吃喝玩樂,而不是什麼任務。
  韓清忍著頭上的青筋,「隊長,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話沒說完,他就被人一胳膊拉了過去,灌了一肚子的烈酒。
  「咳咳,放開我。」
  「韓清,大家都在喝酒,就你一個人一臉正經的站在那裡,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別有目的?」羅切爾哈哈一笑,「痛痛快快地喝,又不耽誤等人,急什麼!」
  韓清被拉著坐了下來,等了一會,拿著個隊長實在沒辦法,只能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著。
  羅切爾瞪他,「喝酒怎麼像個娘們似的?」
  我這還不是怕我們都喝醉,沒人記得正事麼!韓清心裡吐槽,悶悶灌了一口。
  羅切爾笑話他,「喝悶酒容易醉,傻小子!」
  「我不傻,是隊長你太不把任務當一回事了。」韓清道。
  「呦,還不高興了。你給我過來。」他把韓清腦袋拽過來,兩人說起悄悄話,藉著醉意,這個舉動也沒引起旁人的注意。
  羅切爾低聲道:「這次任務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下面一個暗線來交流情報。其實說白了,這種任務就是放兄弟們出來探探風,樂呵樂呵的。要不是為了帶你出來歷練,我一介隊長,可不會接這種小任務。明白嗎?」
  韓清臉色一紅,「是為了我……」
  羅切爾心裡偷笑,臭小子,讓你給我臉色看,看我不磨礪磨礪你。他面上正經道:「正是如此,一會人來了你出去接應。是個小姑娘,你記得暗號對上就好。行了,來喝酒吧!」
  被羅切爾又灌了一口,這次韓清不再推辭,喝了幾杯。等有了幾分醉意的時候,他腦中暈乎乎地想人怎麼還不來,酒館內的動靜卻突然變了。
  是人來了嗎?
  韓清睜著眼回頭看去,卻失望了。
  進來的是一夥年輕人,沒有一個小姑娘。這群人年齡都不大,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引起酒館內客人的注意後,也沒覺得不自在,而是徑直找了一個地方坐了下去,看起來只是一群普通的遊人。周圍人的目光逐漸收了回去,然而韓清卻總覺得,這些人有哪裡不同,格外吸引他的注意。
  羅切爾吹了一聲口哨。
  「還真是意外之喜。」
  「隊長?」韓清疑惑間,就看見羅切爾已經抓了一瓶酒走過去和對方搭訕起來。他心裡咯■一下,正要跟過去時,耳邊傳來一個聲音。
  「今晚的月色美嗎,先生?」
  韓清心中一凌,下意識回道:「沒有月亮哪裡來的月色。」
  接頭的人來了!
  他意識到這點,轉身,就看到一個長著雀斑的少女,正眯著眼睛看著自己。
  「你看著有點面生,是新人嗎?」女孩毫不認生,在他面前就坐了下來。
  「我,不……我今年剛進隊。」
  韓清支吾了一陣還是選擇坦白,沒想到女孩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真是一點城府都沒有哎!隨便就被套了話。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被派出來,就不怕被人騙了嗎?」
  韓清窘迫道:「其實也不是我負責,小隊長跟著我一起出來,隊長說……」
  「噓。」女孩對他眨了眨眼,「有些話可不要在這裡說。」
  韓清悟了,下一秒又覺得自己實在是木訥,連這麼一個小女孩都比不了,他覺得氣餒無比。
  「你什麼意思!」
  ■啷一聲,打破東西的聲音瞬間讓酒館寂靜下來,也喚回了韓清的注意力。他循聲看去,臉色頓時一變。引起爭執的,是羅切爾和那幫年輕遊人!
  羅切爾還在嘻嘻笑道:「生氣什麼?我只不過是問了句話,你不回答就不回答咯。」
  坐在他對面的年輕人臉有怒氣,手伸向腰間。羅切爾假裝一個不經意,按住了對方的胳膊,正好讓那人掏不出武器。
  「年輕人火氣可不要太大,這裡可還是共和國的境內。」羅切爾挑了挑眉,「可不要不小心,引來不應該來的風險。」
  「你——!」那年輕人還要說什麼,卻被另一個人喝止住了。
  「梅爾!」
  楊卓阻止了衝動的手下,又看向對面的人,「這位先生,我的同伴說話有些不知輕重,但是你管得未免也寬了些。看來,今晚這酒是不能好好喝了。」他站起身,對羅切爾拱了拱手,便帶著手下一幫人離開。包括被喝罵的那個年輕人在內,沒有人敢反駁他,都乖乖跟在他身後。
  羅切爾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離開。
  而幾乎是在離開酒館的一瞬間,梅爾就忍不住道:「為什麼要放過那個傢伙?他一定看出來我們身上帶著武器了!」
  楊卓橫了他一眼,「他看出來了,你卻沒看出來。」
  梅爾一愣,「什麼?」
  楊卓:「他身上也帶了武器,你沒發現?這說明對方不僅眼力比你好,身手也遠在你之上。一個偏遠星球的小鎮上,尋常會有這種人物?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來,又是來做什麼。但是我們這次的行動不容出錯,不要招惹不該招惹的人!」
  他正訓斥著手下,突然注意到街角有人走了過來,下意識地閉上了嘴。誰知那人跑得匆忙,竟一頭衝進了楊卓的懷裡。
  楊卓心下不悅,正要出手,懷裡的人卻搶先出了聲。
  「抱、抱歉。」少年怯怯道,「我在找麗莎酒館,沒注意撞到人了。對不起!」
  看著少年懦弱的模樣,楊卓心下煩悶。
  「酒館在後面!」他隨手指了個方向,帶著手下離開。然而卻沒注意到在他身後,少年佇立原地,望著他們的背影良久。
  有奕巳捏了捏手指,嘴角帶著一絲莫名笑意。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剛才衝到那人懷裡時,的確觸摸到了對方腰間類似槍支的硬物。
  共和國有武器禁令,嚴令禁止民間流通武器,而剛在那幾人看著也不像是軍人。
  有趣。有奕巳摸了摸嘴角,「跟上他們。」
  身後的黑影晃了晃,沒有動靜。
  他無奈又道:「快去快回,晚上回來給你獎勵。」
  這一次不等他多說什麼,那黑影已經無聲無息地躥了出去。
  「小奕!」
  他一個人走到酒館門口時,就看到月牙揮著手在和他招呼。月牙對羅切爾和韓清介紹道:「這是我剛找來的一個朋友,很有些本事。我想把他介紹給上面,成為我們的人。這不為難吧?」
  這是她和有奕巳之前就對好的說辭,在有奕巳摸清餮龍的底細之前,先不暴露身份。等他了解這個組織的目的後,再做決定。而餮龍成員月牙也在少將軍的魅力前,毫不猶豫地就選擇了倒戈,幫有奕巳一起謀劃這次偽裝。可誰知,他們倆的精心安排,卻抵不過一場意外之外的重逢。
  韓清看著走過來的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嘴越長越大,心越跳越快,最後在有奕巳走到自己面前時,竟撲通一聲跪下了!
  羅切爾嚇了一跳,「不是吧,才喝了幾杯你就醉了?」
  然而,韓清此時卻已經激動地說不出話來,他看著有奕巳,眼中又是驚訝又是狂喜。
  「你你你……不,您怎麼會在這裡?」
  在看見韓清的時候,有奕巳心裡就叫糟糕,但是他沒想到這個少年不僅記得自己的模樣,還認出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此時,羅切爾看向他的目光,已經有了幾分警惕和疑惑。有奕巳知道,這個潛伏計划算是徹底泡湯了。
  「我們先去個人少的地方。」
  他這麼說著,卻有一個身影嗖得一下從天上躍了下來。
  跳下的過程中,兜帽被風掀起,露出那一頭銀發。然而當事人卻毫不在意,只是看著有奕巳。
  【跟了。獎勵。】
  有奕巳咬緊牙關,揍死他的心都有了。
  這隻蠢鯨鯊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的面容暴露後,對面幾個人更是徹底石化。
  銀色頭髮,深色瞳孔,還有這張臉。現在世上還有誰不知道,這是亞特蘭蒂斯二王子的容貌?
  而這個時候和慕梵在一起的,還能是誰?
  頓時,就連羅切爾也有些站不穩。他看了看慕梵,再看了看慕梵身前的棕發少年,幾十年曆練出來的心力,此時也搖搖晃晃,如山之將傾。
  須臾,他竟巴塔一下和韓清一起跪在地上。
  「少、少少少……」羅切爾結巴了。他想起自己剛才和韓清說什麼,這次只不過是一個小任務,就忍不住打自己耳光。
  這哪是小任務啊!這簡直是餮龍有史以來遇到的最大驚喜!他肯定是上輩子燒了高香,才能隨便出門走個差,都能遇到這位。
  羅切爾激動地眼眶泛紅,「少將——」
  幸好在對方說出口之前,有奕巳及時阻止住了他。
  他苦笑地看著眼前幾人,「有什麼話,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再談吧。」
  
  第91章 戢鱗潛翼(四)
  
  房間內光線不亮,有奕巳只能對著鏡子,藉著微光打量著自己。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五官端正,的確是一個帥小夥。雖然只是改了發色、眸色,但是氣質已經大變,一般未親眼見過他的人,是認不出他就是「尋人啟事」上的那位的。
  可韓清怎麼就一眼認出來了呢?更別提有奕巳和他見面時,還打扮成了女裝。難道自己的偽裝就真的這麼漏洞百出,不該啊,也沒見其他人發現什麼。
  他正端著下巴仔細打量自己時,慕梵推開窗戶,從窗外爬了進來。看到他這幅模樣,先是一愣,然後從他手裡抽過鏡子把玩了一陣,見沒什麼特殊之處,就隨手一扔。
  有奕巳看見摔碎成兩半的鏡子,實在是有些無語。這個無智版的慕梵,也不知腦袋裡是哪根弦搭錯了,不僅喜歡黏著他,還喜歡把弄他隨身的東西。好像經過有奕巳手裡的物品,他不摸一摸咬一咬,就渾身不舒坦似的。
  然而此時,有奕巳卻不能衝這傢伙發脾氣,他還有事要拜託對方呢。於是,他露出一個笑臉對慕梵招了招手,「回來了,我問你,剛才你去跟的那些人——」
  「小奕!」
  樓下傳來月牙的喊聲,「我媽回來了,下來一起吃飯吧。」
  有奕巳臉色一變,知道這是要說正事了,只能先把要問慕梵的事擱置一邊。他下樓的時候,蘭嬸、月牙,還有韓清和羅切爾早就正襟危坐,看到他出現,齊齊站起要行禮。
  有奕巳頭疼,忙道:「別這樣。蘭嬸,你們不能總對我這麼恭敬,在家裡還好,萬一在外面不小心露底了,別人會覺得奇怪。」
  羅切爾道:「那有什麼奇怪的?少將軍你是‘萬星’後裔,值得我們一拜。」
  有奕巳這才像是注意到他,「羅切爾隊長。你應該是餮龍傭兵團的正式成員吧,為何也會像軍伍裡的人一樣那麼稱呼我?」
  羅切爾笑笑,「您這是有所不知。我們餮龍雖然只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傭兵團,但是團裡的兄弟,十有七八都是退伍的軍人,也大都是北辰舊將。這麼稱呼您也是應該的。」他興奮道,「這次要是知道我在這小星球上遇見了您,團裡不知道有多少兄弟羡慕我!」
  有奕巳眸子閃了閃,「難道我在這裡的消息,你已經稟報了回去?」
  「那倒沒有。」羅切爾咧嘴一笑,「我想,您原本與我見面時就不打算暴露身份,應該是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能替您擅作主張,走漏了消息,是不?」
  聽他這麼一說,有奕巳對羅切爾這個人,連帶他身後的餮龍傭兵團倒有了幾分好感。現在他孤身在外,勢單力薄,除了名聲大了點,其實並沒有多少基底。餮龍傭兵團的人能這樣尊重他的意願,可見的確是將他放在了心上。
  既然這樣,他總該投桃報李才對。
  「並不是我不相信貴團,只是現在情況複雜,多方勢力都在打探我的消息。餮龍實力強大,本身就很引人關注,要是將我身份傳回去,特地派人來接,難免會被有心人發現蛛絲馬跡。」有奕巳解釋道,「羅切爾隊長如果在這裡有什麼任務,不必顧慮我,完成之後就照常歸隊。到時候我隨你們一起回去,想必也不會引起注意。」
  羅切爾高興道:「這麼說,少將軍是願意和我一起回總部了!哈哈,我倒想看看,那些臭小子們看見您時有多驚訝。」他拍了拍韓清的肩膀,「會不會像這小子一樣,嚇得當場就跪了。」
  韓清又羞又惱:「隊長你也跪了好麼!」
  「廢話,我那能和你一樣嗎?」
  有奕巳失笑,這幫人是把自己看成了洪水猛獸不成?
  「不過,慕梵也會跟在我身邊,不知道這方便不方便?」他提起了自己在意的一點。
  「慕梵殿下嘛。」羅切爾看著站在有奕巳身後像根木樁一樣的鯨鯊,「他這是怎麼了?」
  有奕巳當然不能全說,只能半真半假道:「失憶了。可能是之前落在新人類聯盟手裡,還有一些後遺症。我也在煩惱這事,但是他現在在我規制下不會隨意傷人,這點可以放心。」
  「我當然是相信您的!不過,新人類聯盟。」羅切爾眉頭皺起,「這麼提起他們,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今天在酒館裡,倒是遇見了一群可疑的人……」
  有奕巳心下一動,「可是一群年輕人,都戴著兜帽,遮著大半張臉?」
  「對,少將軍您也遇上了?」
  「我在門口遇見,意外發現他們身上有武器。」有奕巳肅穆道,「共和國內武器禁令頒布已經數百年,民間雖然也有走私武器的一些星盜和私人武裝,但是總覺得他們——」
  「不太對勁,對不對?」羅切爾獰笑一聲,「這幫人肯定不是一般的星盜!少將軍也是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出來。其實我去接近他們的時候,就聞到味道了一股混血的臭味。」
  「混血?」有奕巳一驚,「難道是羅曼星系的人?」
  提起羅曼星系,有奕巳心下複雜難言。去年,北辰第三艦隊出征就是為了鎮壓羅曼星系的叛軍,但卻沒想到引發出一系列的意外,他的好友許多多還因此而死。
  「可是羅曼星系,現在不是已經收歸中央直接管轄了嗎?」有奕巳說,「這些人身上帶著武器,還出現在這裡,難道是——」他頓了頓,「叛軍。」
  羅切爾敬佩道:「少將軍果然非同一般,一下就猜出來了。說起來,這羅曼星系的叛軍,當時被北辰艦隊追擊無路,逃亡邊境。雖然是被帝國好心收留了,但是似乎賊心不死,餘黨一直都在暗中謀劃著什麼。」說到這裡,他不由多看了慕梵一眼。畢竟當時,下令開放邊境收容難民的,可是這一位。
  有奕巳下意識擋在慕梵面前,繼續問道:「那和他們這次出現在這顆星球,有什麼關聯?」
  「少將軍有所不知。」羅切爾正色道,「這顆小行星乍看普通,但其實是各處勢力私下轉運武器的中轉站。每當有大批武器運輸,都會通過這裡。這幫羅曼餘黨出現在此,十有八九背後有一樁大的武器交易。」
  有奕巳臉色寒了下來,「現在國內沒有戰爭,哪裡需要大批武器?」他想起什麼,臉色更冷道,「不,也不能說是沒有戰事。我聽說北辰失守了,隊長可知此事。」
  「少將軍不用太過擔心,北辰星系雖然處境不好,但也沒有淪落到失守的境地。只是現在,雷文要塞被不明武裝力量圍困,有些棘手。」羅切爾道。
  「哦,恰巧這時候有大批武器運出,這羅曼人難不成還是好心,準備武器援助雷文要塞的守軍?」有奕巳冷笑,「怕是這武器是運給敵人的吧!」
  從知道北辰處境困難後,有奕巳心情一直就很糟糕,又苦於自己遠在天涯不能援助,回去還可能是個拖後腿的,他只能咬牙忍了。可這時,一個探查敵人底細的機會擺在面前,他哪能不牢牢抓住?
  「羅切爾隊長,我想探查這武器究竟準備運往哪裡,還有這幫羅曼人的身份。」有奕巳說,「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少將軍這說的是什麼話!」羅切爾大笑,「我們餮龍傭兵團是為了什麼目的建立的,別人不清楚,我還能不知道嗎?回頭要是讓老大知道我臨陣退縮,還不把我狠揍一頓!您有什麼命令,吩咐就是。」
  有奕巳心情稍好,笑了一笑,轉身道:
  「慕梵,你之前跟的人,可跟準了?」
  一直在充當人肉背景板的鯨鯊王子,總算是被人注意到了。可這傢伙顯然不是那麼聽話的忠犬,他看著有奕巳,陰陰露齒一笑。那目光,簡直就像是一個盯上了獵物的老奸巨猾的獵人。
  【獎勵。】
  有奕巳扶額頭疼,他差點忘記,就算是智商欠費的慕梵也不是那麼好拿捏的!看來也是不給這傢伙獎勵,他是不會乖乖配合了。
  「我說了給絕對給,你先告訴我人在哪,乖。」
  慕梵傲慢地一抬頭。
  【事情,有先有後。】
  有奕巳簡直要給他跪下了。
  這個結巴竟然還會說完整的句子了!平時找你有事的時候,怎麼不見那麼激靈呢!
  他磨牙:「先欠著,回頭可以給你加倍算。兩倍……兩點五倍!不能再多了,貪心不足蛇吞象你懂不懂!」
  旁邊聽不到慕梵意識對話的幾個人,就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倆唱二人轉。
  韓清羡慕道:「少將軍和慕梵王子的感情真好。」他這麼說,卻惹來有奕巳羞惱的一瞥。一時之間,自己又是茫然又是委屈。
  羅切爾同情地拍拍韓清的肩膀,心想,我這屬下的情商,簡直比腦殘狀態的亞特蘭蒂斯王子還低啊。
  等有奕巳氣喘吁吁和慕梵談下交易,已經快沒幾口出氣了。
  「我都答應你了。你現在總算可以帶我們去了吧。」
  得了便宜的慕梵總算心滿意足,點了點頭。
  【帶你去。】
  他丟下這句話,上前扛起有奕巳就飛出窗外,半路上想到這人似乎不喜歡這個姿勢,還換成了公主抱。
  目瞪口呆的其他幾人:「……」
  「快,快!還不跟上!」羅切爾著急,邊跑還不忘吐槽道:「這鯨鯊是長翅膀的嗎,跑的比游的還快!」
  如果有奕巳還能聽見,肯定會狠狠附和一句。
  慕梵長沒長翅膀他不知道,不過這傢伙長了個棒槌是肯定的!
  不,慕梵這傢伙,簡直就是一個活棒槌!
  
  第92章 戢鱗潛翼(五)
  
  被人抱在懷裡跳上跳下,高來高去的感覺,很不好受。有奕巳閉著眼,感覺胃裡直犯酸,就在他差點忍不住要吐出來的時候,慕梵總是是停了下來。
  「到了?」
  沒人回答他,他腳下落地,仔細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這裡似乎是一個農場,地處偏僻,只看到有幾處堆放糧食的倉庫。不遠處的農場小屋隱隱亮著火光,有奕巳沒敢走近,只在外圍觀察。
  等了五分鐘,羅切爾、韓清兩人,也追了上來。
  「少——」
  「此地不用這樣稱呼。」有奕巳轉身,以不容兩人質疑的口吻道:「事急從權,其他先暫時放一邊。羅切爾隊長,你對這個農場有什麼看法?」
  羅切爾四處觀察了一會,笑道:「倉庫裡可以藏糧食,自然也可以藏武器。少……您是要我去探查一下嗎?」
  有奕巳點了點頭,「麻煩你們了。」他指了指遠處的屋子,「我想去那邊看看看能不能得到什麼消息和線索。你們放心,慕梵身手不凡,有他在,我不會有事的。」
  羅切爾先是皺了下眉,隨後看嚮慕梵,點了點頭。
  「請您自己小心。」他帶著韓清潛入,不一會,兩人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走吧。」有奕巳回頭對鯨鯊道,「帶我去那屋子附近,不要被人發現了。」
  慕梵不說話,抱起他就嗖嗖竄上了屋頂。
  說起來,鯨鯊這種生物,不愧是宇宙霸主,他在屋檐之間跳躍,卻猶如鴻毛輕落。哪怕是抱著一個人,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因此,兩人才可以光明正大地躲在對方屋頂上,偷聽他們的談話。
  火光從門窗之間泄露出來,投映在黑色的土地上,有奕巳能清晰地聽到屋內人的交談。
  「人怎麼還不來?」
  「難道是路上出了岔子?」
  「約好的時間,也不看看現在都什麼時候。我們從帝國境內私運武器過來,得冒著多大風險!他們卻渾然不把我們看在眼裡。」
  從帝國境內私運武器!有奕巳暗暗心驚,難道這件事,還有帝國內勢力的參與?
  「說起來這次要不是有海因裡希家的人替我們瞞了過去,指不定就要被邊境的巡防部隊逮住。老大,上次海因裡希家族許諾你的那件事——」
  「安靜!」
  楊卓皺眉,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口,突然用力推開大門,舉著武器向外張望。然而外面除了夜蟲的鳴音,和搖曳的樹影,並沒有其他。楊卓關上門,走回屋內,眉心還是緊蹙成川字。
  他看向屬下,警告道:「有些話,不要隨便在外邊說。記住沒有?」
  「是。」
  屬下剛應了下來,敲門聲又響起。
  「楊先生,久等了。」
  楊卓知道,自己等的人,到了。
  ……
  「好險,剛才就差一點。」
  有奕巳躲在不遠處的墻根下,看著敲門的人進了屋。
  「還好你激靈,要不然就真的被他們發現了。慕梵……慕梵?!」
  有奕巳喊了幾聲不見回應,回頭一看,驚得差點叫出聲。
  只見慕梵正蹲在地上,和一個小鬼面對面地大眼瞪小眼。這小孩不知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也許是一直待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有奕巳幾乎都沒發現他。
  【殺掉。】
  慕梵瞪著小鬼,回頭道。
  「等等……」有奕巳上前一把拉住他,看著這個明顯是外星系混血的小孩,一時為難起來。然而,他這邊還沒作出決定,那邊的男孩卻已經有了反應。
  「你們是誰?是來找楊卓哥哥的嗎?」
  小男孩扶著墻角站起身,一雙大眼睛望著他們,卻又像是望著遠處的星空,莫名顯得有幾分空洞。
  這是?有奕巳伸出手在男孩面前比劃了一下。
  男孩沒有反應。
  「楊卓哥哥在屋裡,你們要找他的話,得去那邊。」絲毫不知道有奕巳的動作,小男孩自顧自道:「要我領你們過去嗎?」
  原來他的眼睛看不見,把自己當成了今晚要接見的客人了?有奕巳想著,終於出聲:「不用,我們可以自己過去。你……」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是受傷了嗎?」
  男孩一愣,笑了笑道:「沒什麼,生下來就是這樣。我母親有加邁星人的血統,所以我的眼睛天生弱視。後來,就逐漸看不見了。」
  加邁人是外星系的一種類人種族,他們雙眼退化只能靠感知行動,所以混血兒有這種遺傳,也不奇怪。
  「但是如果幼兒有此疾病,應該可以申請共和國的醫療保障,在你成年之前進行手術。為何一直拖延到這種地步?」有奕巳不由皺眉。
  小男孩發呆道:「我不知道什麼是醫療保障,難道我的眼睛原本可以治好嗎?」
  有奕巳不忍心告訴他,像這種遺傳疾病,在出生時及時手術並且後天持續治療的話,是可以完全恢復成正常人的。然而,他現在將這話告訴男孩,就等於是在他已經潰爛的傷口上又補了一刀。
  「不能好其實也沒什麼。之前我給人家做奴隸的時候,因為瞎眼,反而能接到別人接不到的活呢。」似乎從有奕巳的沉默裡察覺出了什麼,小男孩笑一笑,道,「像我這樣的混血,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啦。我也不奢望別的,只希望大家都能健健康康地活著,不要再有人死去就好了。」
  「你們……」
  有奕巳張了張嘴,正想再問些什麼,小屋的門突然又打開。
  「小麥!天黑了,快回屋吧。」有個男人站在門口,衝這邊招呼著。
  有奕巳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口,而在他身旁慕梵渾身的肌肉也繃緊,蓄勢待發,隨時準備出擊。
  「好的,我馬上回來。」
  小男孩喊道,就要向小屋跑去。
  有奕巳一把抓住了他。
  男孩轉過身,明明是空洞眼盲的雙眼,卻像是能看透人的靈魂。「我不會告訴哥哥他們的,你們走吧。」他握住有奕巳的手,「但是,我求求你們不要再回來,不要再讓哥哥他們流血了,好嗎?」
  那纖細卻粗糙的手指按在自己手背上時,有奕巳不覺抖了抖,等他再回過神時,小男孩已經跑遠,走近了木屋。
  【追?】
  慕梵問。
  「算了。先回去吧。」
  有奕巳心緒複雜,仰天嘆了口氣,「回去,再從長計議。」
  ……
  「什麼?!」
  稍晚,幾人齊聚在臨時居所交換今晚收集到的情報時,羅切爾對有奕巳的做法明顯感到不贊同。
  「你讓那個男孩回屋了,就不怕他走漏消息嗎?你……您這一出,實在是有欠考量。」
  「我知道。」有奕巳說,「可我又該怎麼做,殺了這個孩子嗎?等發現他的屍體後,羅曼人肯定會更加戒備,還不如放他回去,相信他會信守承諾。」
  「那不過是一個孩子,他懂什麼承諾!」羅切爾不屑道。
  「你說得對,那隻不過是一個孩子。」有奕巳淡淡道,「如果我連一個稚子都不相信,都要趕盡殺絕,以後我還會信任你們,你們還會信任我嗎?」
  羅切爾被他堵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但是韓清卻很贊同有奕巳的做法。
  「無論怎樣,孩子是無辜的。對了,小……有奕巳大人。」韓清換了個彆扭的稱呼,說,「我們今晚去幾個糧倉查看,發現在堆積的糧食之下,果然有一批重武器,都是搭載在星艦上才能使用的能量武器。羅曼人把它們分解開,似乎打算運往別出。」
  有奕巳道:「那麼今晚和他們接頭的,應該就是新人類聯盟的人了。他們肯定會在近期選擇將武器運出港,送往雷文要塞附近。」
  「我們要半路截住嗎?」羅切爾問,「我去向老大申請援助!」
  「不,先別急。」有奕巳低頭想了想,「從這裡去往雷文要塞需要跨越好幾個星系。餮龍傭兵團的人馬,都分布在哪裡?」
  羅切爾毫不隱瞞地對他說明了,看見有奕巳慢慢舒緩了眉頭。
  「少將軍可是有了主意?」
  有奕巳點點頭,「在這個時候,堵劫他們的武器的確最可能成功。但是運往雷文要塞的武器和支援,絕對不止這一批。我猜測,新人類聯盟的人很可能會在某個中轉站,集中處理所有物資,再一同運輸。與其現在早早打草驚蛇,不如到時候我們……」
  交談的聲音被寒夜的風聲壓住,燈光忽明忽暗,襯托得人臉在光影下變幻不已。
  慕梵靠在墻上,靜靜望著坐在燭光之中運籌帷幄的有奕巳。那雙如玻璃般的深瞳中,有一瞬間突然閃過一道亮彩。然而下一秒,他的眸色又恢復成空洞的神色,快得讓人幾乎以為那是錯覺。
  就在有奕巳等人商量怎麼斬斷新人類聯盟的增援時,北辰派出去的增援卻已經抵達了前線。
  「見過上校!」
  白金髮的青年從星艦上走下的時候,一群人齊齊對他行禮,恭敬而謙卑。
  有琰炙循著階梯走下。
  就在數月之前,他來到這個要塞時還是以學生的身份見習,現在卻成了他們的長官。即便是有琰炙,也不由地感嘆了一聲世事弄人。然而他走到階梯盡頭,卻看到一個不算熟悉,卻絕對令人難忘的面孔。
  那人半倚在墻邊懶懶撥弄著自己的長髮,似乎注意到他的視線,抬眸望來,帶著一貫溫柔卻讓人牙癢的笑意。
  「上校大人,好久不見。」
  西裡硫斯笑道。
  「聽聞你又纏綿病榻許久,明明天賦卓絕卻久病纏身,也許是因為你身邊缺乏一個可靠的醫生。」他的眼中,完全是見獵心喜的目光,「上回的建議,你要不要再考慮看看?」
  「謝了。」
  有琰炙走過他,目不斜視。
  「我寧願病死,也不會做某人的小白鼠。」
  西裡硫斯哈哈大笑,跟在他身後走進了雷文要塞。
  共和國歷1772年。
  有琰炙再進雷文要塞。
  ——離命運輪盤重啟之日,只剩下五個月。
  
  第93章 戢鱗潛翼(六)
  
  星艦在這條走私航道行駛,已經快有一個月了。
  「這倒霉的不見白天也不見黑夜的鬼日子,究竟還要過多久?」
  梅爾從庫倉巡視回來的時候,就聽到同伴們在抱怨。幾人拿著啤酒小酌,臉上滿是在星艦上待久了的煩悶。
  他放下匕首,一屁股坐下,瞪著對方。
  「抱怨什麼。做完這一批,離我們復仇的計劃才更進一步。有空在這裡發呆,為什麼不多巡邏幾遍?」
  其中一人笑道:「哎,梅爾,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有精神。巡邏?待在飛船上大半個月了,航道上連半個人影都沒看見,就連星盜也沒遇見過。這都快到目的地,咱們就不要操這個心了。」
  「你!關鍵時刻才不能懈怠,你懂不懂?」
  「不懂不懂,這裡只有你最敬業最勤勞,別人都不如你。」
  梅爾怒了,正要發火,卻被人拽住了袖子,那一腔怒火頓時就被這一拉扯泄了大半。
  「小麥?」
  他回頭,看見雙目失明的小男孩,皺眉道:「你跑著來幹什麼?」
  「我給你們送往午飯啊。」小麥笑著遞過幾個食盒,「楊卓哥哥說,讓梅爾叔叔你不要總是和大家吵架。有空在這裡指手畫腳,還不如多做些事,嗯。」
  這話說得和剛才梅爾的語氣如出一轍,其他幾人都在那裡哈哈大笑起來。
  梅爾頭上青筋直冒,上去就揪著小麥的臉頰的腮幫子肉,「沒大沒小的,你說些什麼話?」
  「不怪我,都是楊卓哥哥叫我說的!」小麥求饒道。
  「他明明比我年紀還大,你喊他哥哥,為什麼喊我叔叔?我才十八!」梅爾更怒。
  「什麼呀,我又看不見,只能聽聲音猜嘛。原來梅爾叔叔才十八歲,還沒有成年,可是聲音這麼滄桑,是不是平時總是對大家大吼大叫的,沒有保護好嗓子呀?」小麥天真地做了個鬼臉,轉身就跑。
  「你這個臭小子!」
  梅爾放下餐盤,追著他滿屋子跑,一旁其他人看得哈哈大笑。
  楊卓進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面,他難得微笑了一下。看到小麥要摔倒,伸手扶住男孩。
  「梅爾,這麼大了,還和一個孩子計較什麼。」
  「還不都是你慣壞了他,卓哥!」梅爾羞惱道,「要不在路上撿回這個臭小子,我們也沒這麼多麻煩,帶著他上路還要被拖後腿……」他說到一半,自覺說錯了話,閉嘴不語了。
  然而,楊卓卻沒有那麼輕易地放過他,他神色淡淡,看向梅爾。
  「小麥是我們的族人,卻被那些人類當奴役使。如果我連他都不救,我帶你們以身犯險,過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活又是為了什麼?!」他見梅爾已有愧意,又軟了口氣。
  「總之,帶他跟完這批貨,我就送他回去,以後不用出來跟我們冒險。這幾天,你多照看點。」
  「是……可是卓哥,有一點我想不明白。」梅爾道,「既然我們幫新人類聯盟運送武器,為什麼不直接和他們聯手攻下北辰?讓那些侵犯我們家園,殺死我們同胞的北辰人血債血償!這樣不是更暢快麼,我——」他還要說下去,卻在楊卓一個眼神下訕訕地不敢開口。
  「北辰是我們的仇人,你以為新人類聯盟就是好人了嗎?」
  楊卓嘆了口氣。
  「這個世上,像我們這樣的異類,本來就沒有立足之地。準備準備吧。」他望著窗外的星海,「馬上就要到地點了,別出了差錯。」
  ……
  十分鐘後,楊卓一行人的星艦,與另外幾艘星艦在一個隱蔽的空間跳躍站匯合。這個秘密地點,只有他們內部人知道,因此每次做大宗武器運輸時,都會在這裡做最後的轉運。把這批貨交給對方,他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楊卓在指揮室裡,看著屬下們一批批地搬運武器,心裡卻一直有股忐忑不安的情緒。他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這一路上連個星盜都沒遇見,會不會也太順利了?
  「梅爾,監察附近的情況,一有異樣就向我匯報。」他吩咐命令下去,將身邊的人都各自安排了任務後,卻還不放心。楊卓走到窗前,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
  究竟是哪呢,究竟是哪裡出了疏漏?
  「我應該沒有算錯什麼……」楊卓喃喃道。
  「你算錯的最大一點,就是不該和新人類聯盟合作。」
  原本空無一人的指揮室竟然傳來了回音,在空曠的室內幽幽傳開,顯得有幾分陰森。
  「誰!」
  楊卓心中一跳,摸向武器,在半途被人扼住了手腕。他還想掙扎反抗,卻被對方一用力拗斷了胳膊,冷汗頓時從額角冒了出來。
  「還是請你不要輕舉妄動。我這個朋友,脾氣可不太好呢。」
  伴隨著說話的聲音,一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笑眯眯地打量楊卓。
  「是誰?」楊卓眯著眼,努力想要看清對方。然而在發現對面的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後,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我在哪裡見過你?」
  「楊先生真是貴人多忘事。」少年擠出一個酒窩,「我們曾經在酒吧門口偶遇過,您忘了吧?」
  「是你。」楊卓仔細打量對方,回想起來。但是他心底仍舊覺得哪裡不對,似乎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才覺得少年面熟。
  「你們是星盜,還是奧茲家族劫掠的黑船?」平復了心緒後,楊卓開始思考對策,「如果只是想要劫這批貨的話,儘管拿走,不要動我的兄弟。」
  少年嬉笑,「楊先生果然有情有義。可惜,我們貨物要劫,人也不會放過。我沒記錯的話,你們船上還有個小孩吧,他這個年紀的小孩送到人牙手裡,可是值不少錢呢。」
  「你敢!他是無辜的!」楊卓咬牙,雙眼通紅地瞪向他,「你敢動他,我不會放過你!」
  「我為什麼不敢?」少年收起笑容,「既然你敢私運武器,助紂為虐!我為什麼不能對你的兄弟下手?無辜?」他冷笑,「你們私運的這批武器,會奪走多少北辰將士的性命,有多少家庭會因此妻離子散、幼兒成為孤兒,你倒是說你的人無辜!」
  楊卓緊抿著脣,不看向對方。
  「哦,我倒是忘了。」少年看著他,露齒一笑,「對你們來說,巴不得如此吧。讓北辰整個覆滅,才能平息你們的恨意,是嗎,羅曼的叛軍?」
  楊卓猛地抬起頭來,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你究竟是誰,是軍部的人,北辰的軍人?」
  「我誰都不是!」少年打斷他,突然轉頭,看向窗外,「我只是一個心血來潮來破壞你們計劃的普通人。」
  楊卓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頓時心驚肉跳,只見周圍不知何時冒出許多星艦,將它們幾艘運輸艦團團圍住,但凡有想要脫身逃走的,都毫不留情被攻擊墜毀。而這些包圍他們的星艦上,都刻著火焰色的獠牙,凶悍凌冽,格外刺人耳目。
  「餮龍……」楊卓想不通,為什麼一個傭兵團會跟上他們的蹤跡,又為什麼會特地聚集大批人手,劫走他們的武器?是為了倒賣,還是黑吃黑?他看向少年,卻怎麼也想不通。
  「情況怎麼樣了?」少年卻在和人通訊。
  「抓住了!新人類聯盟的接應方,正準備逃跑,被我們的人攔了下來!」通訊器那邊傳來一個興高采烈的聲音,「這回收穫可多!十艘運輸武器的星艦,還有八艘補給!都虧您放長線釣大魚,我們才能聚齊這麼多兄弟,少將軍……」
  那個稱呼像是點亮了楊卓的一個想法,他兀地抬起頭來,「是你,原來是你!‘萬星’有——!」
  他話還沒出口,卻被人一腳踩在胸口,差點嘔出一口血。只見剛才折斷他胳膊的兜帽男,露出一雙眼睛不悅地看過來。
  「住手!別把人弄死,我還沒問話呢。」有奕巳連忙阻止。
  【他喊你名字。】
  慕梵不快道。
  【我不喜歡。】
  這一個月,他的意念交流是越來越順暢,但是脾氣也是越來越古怪了。
  有奕巳無奈地阻止他,「這人還有用處,你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梵腳下的人卻已經狂笑起來。
  「原來是這樣!」楊卓瘋狂道,「萬星’啊‘萬星’,能死在你手上也是值了。但是我不甘心!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北辰就有人守護,總是死而不僵!而我們羅曼人卻像個棄兒,顛沛流離,到哪裡都找不到活路!」
  他瞪向有奕巳。
  「你回答我啊,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去守護那個星系!為什麼?」
  有奕巳看向他。
  「就像是你為了守護你們羅曼同胞,就甘願去做劊子手,妄送他人性命。這世上很多事沒有理由,只有因果。」
  「是嗎?那這份因果,還真是讓人羡慕啊。」楊卓閉上眼,「你殺了我吧。」
  然而他卻遲遲都等不到終結自己性命的那一擊。等了半天,卻只等來一句話。
  「其實你不用羡慕別人。因為即使是你,也是有願意付出諾言守護你們的人。」
  「我不會殺你。」
  最後看了楊卓一眼,有奕巳離開指揮室。這時候,餮龍傭兵團的其他人已經登陸上這艘星艦,他們會負責羈押看守俘虜。他讓慕梵帶自己提前趕來,只是為了制服住楊卓,避免他劍走偏鋒。
  想到這裡,有奕巳看了慕梵一眼。
  有這麼一隻鯨鯊在,去哪裡都很方便,連太空都可以自由行走。簡直就像是帶了一個有隨意門的多啦a鯊。
  有奕巳勾脣一笑,「慕梵,以後你要是窮的沒錢,可以開展星際快遞業務賺外快嘛。」
  慕梵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
  正在這時,羅切爾帶著一群餮龍的人走了過來。
  「少將軍!」他激動道,「我們老大趕來了!您要見他嗎?」
  餮龍傭兵團的老大?有奕巳開口,「請帶我去拜會!」
  他跟在幾人身後匆匆趕往餮龍母艦,卻在進大廳之前,突然有一股奇妙的預感。
  前方就是大廳,餮龍的掌門人就在裡面,可他的腳步卻猶豫了起來。
  「怎麼,見到是我,就不想進來了嗎?」
  有奕巳錯愕地抬起頭,啟脣驚呼。
  「怎麼是你!?」
  
  第94章 戢鱗潛翼(七)
  
  有奕巳這輩子,就沒見過幾個長輩。
  父母早亡,外祖母遠在他鄉,學校裡的教授們與其說是長輩,不如說是師長。多了幾分敬意,卻少了親近。
  而他這輩子還在世的長輩,除了沈風星球上的外祖母,就只有一位了——
  「老頭子!」
  眼前這人,正是他失蹤多時的養父。在紫微星,將他一手拉扯大的老人——謝長流。自從有奕巳離開紫微星後,就一直沒有老人的消息,誰想到今日竟然在這裡遇上了。
  有奕巳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驚喜交加,「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眼珠轉了半圈,明白過來,「你竟然是餮龍的老大!」
  謝長流看見他似乎並不意外,呵呵一笑。
  「你以為呢?不然還有誰會勞心勞力,就憑你這小鬼的一句話,就調動大批人手過來?」
  有奕巳卻委屈道:「你瞞了我好久。如果知道你是餮龍的老大,我就不用這麼辛苦,直接找你說明就是了。」
  謝長流一個眼刀飛了過來,「直接找我?不讓你這傢伙歷練歷練,再一個手快,把一箱子的古董書都化為飛灰怎麼辦?」
  想起往事,有奕巳也是心痛不已:「年少輕狂的事,就不需再提了。」
  「年少?」謝長流斜睨他,「我看你輕狂是真的。你說說看,這一年多你在外面惹了多少事?現在倒好,連真實身份都暴露了。」老人吹鬍子瞪眼,「是誰說的‘我要去這星空看看自己能走多遠’。哦,你這還沒走到北辰門口,就被人一把拉下來了?」
  有奕巳臉紅道:「那是意外,是特殊情況,我沒那麼笨的。」
  在長輩面前,他沒了一貫的自持,倒可以多幾分驕縱。
  「哼,我看也沒那麼聰明。」謝長流不以為然。
  慕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老一少插科打諢,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他腦袋還不靈活,可卻也能看出來,這兩個人之間有一股天然的氛圍,是他融入不進去的。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正在責罵有奕巳的謝長流,突然覺得後脖子涼涼的,他抬頭一看,看見那隻鯨鯊,嘴角掀起一冷笑。
  「好哇,你小子,還把這個大麻煩給帶過來了。」
  有奕巳回頭一看,那還得了!慕梵這傢伙正對著自己養父露出一口尖牙,眼冒青光,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人吞了。他忍不住手癢,一個板慄揍上去。
  「磨什麼牙呢!這是我長輩,尊敬一點。」
  慕梵挨了他打,心裡更是惱火委屈,瞪了有奕巳一眼,索性轉身不再理睬他。
  有奕巳哭笑不得,只能解釋道:「他現在不太正常,老頭,你能看出什麼問題沒?」
  「鯨鯊這種玩意什麼時候正常過?」謝長流哼了一聲,仔細打量慕梵,「不過,這傢伙看起來神志不清,卻還算聽你的話,你是怎麼制服他的?」
  有奕巳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前因後果。
  聽罷,謝長流驚訝道:「這麼說,慕梵還清醒的時候,竟然就和你合作了?」
  「是的。」有奕巳點點頭,「但是他被新人類聯盟帶走後就失了理智,似乎是因為幼時的隱疾。」
  「幼時隱疾?」謝長流摸著下巴,「他的隱疾,你怎麼會知道?」
  有奕巳一愣,「這是因為……」
  謝長流卻打斷他,繼續道:「而且就我所知,亞特蘭蒂斯二王子一貫做事深謀遠慮,絕不會一時興起就讓自己陷入險境。而且他已經失蹤這麼久,帝國卻一直沒有找到他。你覺得在世上只剩下不足五隻鯨鯊後,他們會放任慕梵流落在外?」
  「你的意思是,還有別的原因?」有奕巳想了想,也覺得事情有些不大對勁。自從慕梵出事後,他就沒見過他身邊的那位書記官,叫梅什麼德來著。長官出了事,這些屬下卻連人影都不冒一個,未免太不正常。
  「我不知道。」謝長流轉眼,看嚮慕梵,「只是有些疑惑而已。」他揮了揮手,「算了,今天來也不是跟你說這事。小奕,外面這幫人我就幫你料理了,收集到的武器就當是孝敬我,我也不還你了。」
  「哦。」有奕巳悶悶道,他就知道要被這老狐狸占便宜。
  謝長流微微一笑,指著艦外的兵荒馬亂,頗有當年指點江山的風采。
  「你這一局走得很好。斷了羅曼人走私的武器,至少還能阻上他們一時。但是——」謝長流臉色一變,「接下來要往哪走,你想過沒有?」
  「北辰,你暫時是不能回去。我給你兩條路,一,留在這裡跟我當山大王,以後就把餮龍交給你管理。這二嘛。」謝長流說,「小奕,你可想出去走走?」
  有奕巳反問:「出去,去哪?」
  「共和國內七大星系,帝國,甚至是外星域。只要你想,我都可以送你去。」謝長流說。
  「那麼。」有奕巳抬起頭來,■亮的眼珠定定望著對方,「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
  「你說武器被劫了!」
  有人拍案而起,怒道:「是誰下的手,消息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大人,是餮龍的人趁火打劫,但是他們怎麼得到消息,目前尚不得知。」
  「那些羅曼人呢?」
  「盡數被俘,不知道會不會供出我們。」
  「他們知道些什麼!我關心的是,消息是怎麼走漏的!這條私運航道一直都是保密的,除非——」
  黑袍人想到什麼,坐回原位,冷冷一笑,「上一次,左使令的堵截軍校的人馬,被‘萬星’擺了一道,正被上面所不喜。這一次就輪到我這邊出了差錯,哪裡來的這麼巧合的事?」
  「大人的意思事,是左使那邊泄露消息,故意讓我們吃虧?」
  「他不想我爬到他頭上,當然會這麼做。」黑袍人冷冷一笑,看著自己袖口的三紋螺旋,「現在戰事正到關鍵時刻,我卻不能以牙還牙,只能暫時忍著。他倒是會算計。」
  「大人,那我們……」
  黑袍人:「我自有打算。」
  有奕巳渾然不知,自己一個無心之舉,讓新人類聯盟內部生了嫌隙。此時,他卻在籌備另一件事。為了這件事,他纏了半天說服了謝長流,又上下打點了一番。事情成敗與否,就看今天這一關了。
  有奕巳走到囚室門口。
  「開門吧。」
  守衛應諾。
  鐵門發出吱呀的聲音,被羈押在內的人抬起了眼睛。在看見來人時,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沒想到你還有痛打落水狗的興致。」
  有奕巳卻不說話,而是側身一步,讓出半個身位。
  「楊卓哥哥!」一個嬌小的人影從他身後跑了出來,撲到囚犯身前,「你沒有受傷吧,你還好嗎?」
  楊卓瞪大眼,「小麥,你……你拿他來威脅我!」後半句話,是對有奕巳說的。
  有奕巳淡淡一笑,「這可冤枉了。我都沒鞭打拷問你,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去利用一個孩子做什麼?」
  「你們北辰人要是這麼好心。」楊卓冷哼,「那我們幾十萬羅曼親人的血,就不會白流了!」
  有奕巳臉色的笑意退了下去。
  「攻擊居住衛星一事,我不想再多說。即便第三艦隊再有不對,但是具體背後指使事誰,明眼人都看的出來。羅曼人起義造反,手裡也不是沒有無辜者的性命!」他冷聲道,「你要還是一直把自己當受害者,我們的話就沒有必要談下去了。」
  小麥勸道:「楊卓哥哥,我們不要在幫壞人運武器了好不好。小奕哥哥說話算話,我們聽他話,一定能——」
  「你懂什麼!」楊卓拍開他的手,「他一個北辰人,一個養尊處優的‘萬星’後裔,哪裡明白我們的痛苦。」
  「痛苦?我是看不明白你們所謂的痛苦。但是像小麥這樣的孩子,羅曼遺民中還有多少個?」有奕巳蹲下身來,摸著小麥的頭,「孤兒寡母,你們棄之不顧。倒是四處幫新人類聯盟惹事,沾了一聲腥。恐怕到最後不惹來大火燒身,全族滅亡,你們是不甘心吧。」
  「新人類聯盟可不是慈善機構,與虎謀皮,早晚是自尋死路。」
  楊卓心下掙扎,他哪裡不明白這些。可他走投無路,不得不這麼做。
  「不和他們合作,難道要與你合作嗎?」
  「好啊。」
  他一愣,抬起頭來,卻看到那少年微笑道。
  「與我合作可是很划算的買賣,你要不要乾?」
  ……
  「團長,少將軍正在與羅曼俘虜面談。」
  羅切爾匯報,猶豫道:「但是,難道我們真的要讓他以身冒險嗎?」
  謝長流:「富貴險中求。我倒也想將他呵護在我的羽翼下,可時不與我,我們還能等多久呢?」他一想到最近的消息,就十分頭疼。他這邊還在苦惱的有奕巳的事,那邊當事人已經一臉喜色地跑了過來。
  「老頭,我和他都商量好了。條件也已經安排妥當,你這下可以放心讓我去了吧!」有奕巳雀躍地走來,沒走幾步,卻差點被一個踉蹌的人撞倒。
  「你怎麼回事?差點撞到少將軍。」羅切爾呵斥。
  可那傭兵卻蒼白著臉,「團長,少將軍,大事不好!」
  他倉皇道:「今天軍部突然下令,封鎖北辰軍校!」
  
  第95章 戢鱗潛翼(八)
  
  西裡硫斯離開實驗室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然而,實驗室外,無論是指揮部還是各個機要部門,皆是一片燈火通明。雷文要塞正值關鍵時刻,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忙裡偷閒。
  他走到要塞的一處偏僻角落,只準備透透風,卻在這裡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眸光映襯著遠處交戰不停的夥伴,一時間,竟好像一團火焰。
  西裡硫斯笑了笑,帶著一絲興味走了上去。
  「難得輪休,上校不在房間休息,還有心思跑到這裡來賞景?」
  有琰炙回頭看到來人,不覺頭更疼。
  「早知道會在這裡遇見你,我也不會出來。」他冷聲道。
  西裡硫斯卻是不以為意,往他身邊一站,毫不見外地就聊起天來。
  「這話可就見外了。上校前幾天身體不適,還是我幫你治好的,現在就翻臉不近人情了?」
  「是,但你也趁機抽取了我數管血液做研究。」有琰炙睨了他一眼,「我不欠你。但是你若還想把研究的心思打在我身上,我也不會客氣。」
  「原來你是因為這個原因對我避之不及。」西裡硫斯不解道,「我幫你研究身體的異狀,有什麼不好嗎?世人都知道你身體天生有缺,哪怕天賦再高,疾病也阻礙了你的發揮。在我看來,你就像是空有利爪,卻被束縛在肉體凡胎裡的猛獸。如果我能幫你查出原因,解開枷鎖,豈不是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有琰炙沉默了半晌。
  「不好。」
  西裡硫斯被氣笑了,「呵,我還是第一次遇見不想治好自己的人!」
  有琰炙不想治好自己嗎?並不是。
  身體的拖累,他已經受了快二十年,疾病發作之時的煎熬,他當然不是心甘情願地承受。但是不知為何,有琰炙心裡總有一絲預感。身體就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查不出病因也無所謂。似乎他早有預料,一旦把所有事情都理得清清楚楚,那麼,他將再也不能回到當初。
  西裡硫斯見他沉默,也知趣的不再說話。兩人一同無言,又過了一陣,竟然是有琰炙先開了口。
  「那裡有什麼?」
  他望著遠方,卻不是再看戰場,而是更深遠的某處。
  西裡硫斯不用猜,就明白他問的是哪,笑道:「也許又成千上萬個屍骨,也許什麼都沒有。畢竟都過了幾百年,就算有些什麼痕跡,也被歲月磨滅乾淨了。」他想到什麼,又說,「不過也不一定,如果鯨鯊的屍骨在那,恐怕還能保存到現在。」
  「鯨鯊……」有琰炙念著這個詞,「這個沉默之地,這個戰場,都是因它而起。」他又想起慕梵,眉心不快地抽動了一下。
  西裡硫斯看見,說:「這和那位二王子殿下可不一樣。慕梵至今不過百來歲,在海裔中不過剛剛成年。但是葬在沉默之地的那一位,殞身時正值壯年,可是有史以來戰力最強大的鯨鯊。」他說著,眼睛裡泛起光彩,「聽說當年戰爭時,這隻鯨鯊一個擺尾便可覆滅一座要塞,實力堪稱可怖。」
  有琰炙卻是不屑,「實力強橫,不還是和‘萬星’同歸於盡。不過如此。」
  「這可不一定呢,說不定當時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特殊情況。」西裡硫斯掀了掀脣角,「說起來也是巧合,這隻鯨鯊的名字,和上校你也有幾分相像。」
  西裡硫斯目光灼灼,望向有琰炙。
  「慕焱,同樣生來帶著三蔟熊熊之火,說不定你們也是有緣呢。」
  「是嗎?」有琰炙回頭看他,「西裡硫斯·諾亞,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諾亞這個姓氏是前人類銀河帝國王族之姓。」
  西裡硫斯微微吃了一驚,「你連這個都知道!真是小看了你。這些成年往事,現在你拿出去說,也不會有人信。嗯,不過你要是把這件事捅出去,我也不太方便。」他困擾地撓了撓下巴,「這時候,我是不是應該殺人滅口?」
  有琰炙看他,「要殺也輪不到你。」
  西裡硫斯對上他那目光,憑白打了個寒顫,連忙舉手投降道:「好了,我認命!以後再也不蠱惑你來做實驗,也不背地裡慫恿洛恩他們,叫你做我的小白鼠。」
  說罷,他心疼又可惜,像有琰炙這樣的絕佳素材,下一個去哪裡找啊。
  然而,有琰炙卻不理會他的心思,警告了這人後轉身就離開。
  「喂喂,說真的,你要是什麼時候回心轉意,想查清楚自己的情況,就來找我,我隨時奉陪!」
  西裡硫斯還在後面不甘地喊著。
  有琰炙聽都不想聽,他正要邁出步伐,卻突然一頓。
  與此同時,西裡硫斯身上的通訊器也響了起來。
  他們同時受到一條消息。
  【北辰軍校被軍部封鎖!有壬耀被軍部革除上將職位!】……
  北辰軍校。
  外面是一片慌亂,隱約聽見人來人往的聲音。
  「伊爾!」
  沈彥文壓低聲音,盡量不引起人注意。
  「外面好多人。我們往哪走?」
  伊索爾德緊皺著眉頭,「教授們已經被監視起來,學校也被封鎖,得想辦法逃出去。」
  事發突然,北辰軍校正是期末時期,學生們考完試準備休假,誰知道卻突然遇上軍部的強制封鎖。
  「我看見米菲羅·卡塔那個混蛋了。」沈彥文眼力好,「他帶著一群人正往我們這邊來。這混蛋,又做叛徒!」
  「他們無緣無故封鎖軍校,肯定是衝你我二人而來。」伊索爾德道,「小奕現在不知身在何處,和他長期相處的只有我們。恐怕軍部想拿捏住我們,再逼他現身。」
  他低下頭,看見外面大半個校園都被士兵封鎖住了,大多數學生也毫無反擊之力。
  沈彥文氣得牙癢,「這幫小人!去前線打仗的時候就不見他們賣力,只會窩裡橫!要是北辰的艦隊還在……」
  北辰七大艦隊,第三艦隊已被裁撤,第一、第二、第四艦隊正在外禦敵,而另外三艘艦隊常年負責邊境巡防,此時也不在北辰主星。這才讓軍部的人找到機會,乘隙而入。
  「其他事以後再說,總之我們先找機會逃脫。不能落在他們手上。」伊索爾德緊蹙起眉頭,卻也不知道該怎麼從這個密不透風的圍捕裡逃出去。
  「彥文,你想辦法聯繫克里斯蒂師兄他們……」他轉身去喊沈彥文,卻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伊索爾德大驚,正要反抗。
  「噓,別出聲,是我。」
  來人輕輕笑道:「你們倆個小鬼,躲在這裡遲早會被人發現,要不要跟我走。」
  伊索爾德睜大眼睛,眨了眨,看見這人身旁同樣被捂住嘴的沈彥文。
  「薩丁教授!」他驚呼出聲,「你怎麼在這裡?」
  哈爾伯特·薩丁笑,「不在這裡,難道在下面等著被抓嗎?」
  伊索爾德想起來,這位的身份可是星盜,按理說應該被捕在獄,如今卻在北辰當教授。這要是被發現了——
  他正想得入神,卻聽見這位星盜教授豪邁的笑了幾聲,然而接下來說出的話更是讓他心驚膽戰。
  「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怎麼樣,你們倆要不要跟著我出去,一起落草為寇!」
  ……
  「北辰被封鎖了!上將也被革職?」
  有奕巳得到消息後,先是震驚後是憤怒。他急得在原地直打轉,這時候才顯出幾分少年人的急躁來。
  「這是軍部,不,不僅僅是軍部,是中央星系的主意?他們是要徹底清掃北辰,可是為什麼這麼著急?」
  謝長流卻不像他那麼躁動不安,幾十年的閱歷,讓他還能夠冷靜處置。
  「本來,軍部就算再將北辰視為眼中釘,也不該這麼早就出手。但是,現在不一樣。」他看向有琰炙,「世人都知道,世上又出了一個‘萬星’。萬星出,北辰興。軍部若不想看我們坐大,只有盡快出手。」
  「是……因為我?」有奕巳愣住了,「是因為我太早暴露了身份。」他的雙眼裡又愧疚又難過,撓心撓肺的難受。
  謝長流嘆息一聲,「這不能怪你,當時的情形,你也別無選擇。要怪也得怪某個被人控制,失控發狂的野獸。」他淡淡瞥了慕梵一眼。可是失心瘋的鯨鯊才不在乎別人的眼神,他只在乎有奕巳的巴掌,現在還在生悶氣。
  「可是眼下局面該如何輓回?新人類聯盟正在攻擊雷文要塞,中央又偏偏在這時候出手,這麼巧合——」有奕巳話音一頓,「根本沒有這麼巧合的事!這是他們早有預謀的,中央和新人類聯盟聯手對付的北辰,對不對!」
  他越想越覺得心驚,在聯繫這一年多來發生的事情,更覺得這是敵人早早布好的局,等著他們踏入。現在想來,羅曼人的突然反叛就很可疑。這些事情裡面,似乎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縱。
  如果背叛是有人早就計劃好的呢,如果這些都是對北辰的陰謀呢!可是中央和軍部那些人怎麼敢,事情如果曝光出來,他們可是要受千夫所指,甚至背上叛國的罪名!那畢竟是數百萬人的性命啊。
  有奕巳看向謝長流。
  老人苦笑著點點頭。
  「我們也是如此懷疑,但是沒有證據。軍部膽敢如此算計我們,肯定是有依仗。沒有證據,沒有線索,即便去最高法院對峙,也無法讓他們露出破綻。」
  「當庭對峙?」
  有奕巳這時候倒冷靜下來了。
  「只要他們敢和我當面對質,我就不會讓他們贏。至於證據?」他冷笑一聲,「現在沒有,可不代表以後沒有。」
  有奕巳握拳道:「我要去帝國一趟,與羅曼叛軍見面!」
  
  第96章 戢鱗潛翼(九)
  
  有奕巳這個念頭,可不是憑空冒出來的。甚至可以說,在遇見楊卓,知道小麥身世之前,他就有這個念頭。當他在許多多墓前,對著無碑的荒墳祭拜時,心中就已經默默許下這個心願。
  他要查清楚羅曼人叛亂的起因,他要弄明白當日居住星炸毀慘劇之後的真相。而現在,他又多了更多的理由。也許羅曼人那裡,存在著軍部無法磨滅的證據。
  然而,羅曼人身處帝國,又是對北辰抱著極大的敵對心理,此去註定是一路風險。
  謝長流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少年,心裡滿是疲憊。
  「你去吧。但是,多帶上幾個人,那些羅曼人我留著看押,如果你回不來,我就帶人闖過邊境,滅了他們大本營。」他知道自己是困不住這隻想要飛的鳥兒,只能給他托一把力,讓他飛得更高。
  「我一定會回來的。」有奕巳走上去,抱著老人的胳膊,「我還等著,你幫我過十八歲生日呢。」
  星際一部分居民中依舊保留著的傳統,十八歲弱冠,二十歲成年,弱冠之年當由父親行冠禮。
  「哼。」謝長流裝作不在乎,眼紋卻笑開了花。
  兩天之後,有奕巳帶著慕梵和韓清,楊卓還有小麥一起踏上了前往帝國的旅程。
  「老頭,我在學校有幾個好友,這次可能受我殃及被軍部為難,不知他們有沒有逃出來。」臨行前,有奕巳還不忘囑咐道,「如果有機會,你可以幫我多照看點他們的消息嗎?」
  謝長流揮一揮手,吹鬍子瞪眼道:「這點小事,還用不著你操心。你當我們老一輩的都是吃素的嗎?」
  有奕巳放心了,之後便揮別眾人,踏著啟程的星艦,向遙遠的另一個國度駛去。
  路上,楊卓依舊受到他的嚴密監視,他們雖然達成了交易,但有奕巳還不是那麼信任他。他只把小麥帶在身邊,時不時詢問這個男孩關於羅曼人的一些情況。
  「我們羅曼人,由於是混血,都和平常人類長得不大一樣。」小麥說,「我小時候還見過背上長著翅膀的人呢!不知道會不會飛?」
  有奕巳想,這羅曼人的血統如此斑雜,難怪一般人類容不下他們了。
  「對了,還有臉上長著鱗片,沒有耳朵的怪人!」
  有奕巳眼神一凌,「鱗片,是哪一種鱗片?這種人很多嗎?」
  「我不知道。小時候媽媽說那些人很危險,都不讓我接近的。」
  小麥知道的顯然不多,這讓有奕巳不由嘆了口氣。剛才那個描述,讓他想起了兩類人,亞特蘭蒂斯的海裔,還有——受輻射變異的新人類。
  再加上長著鱗片的羅曼人,這三種人特徵如此相似,究竟是進化中的巧合,還是某種冥冥註定?
  這樣想著,他抬起頭來,尋找某個人影。
  「韓清,看到慕梵在哪沒?」
  「沒有,少將軍你要找他嗎,我去替你尋!」韓清積極道。
  「不用,過一會他自己就會回來。」有奕巳看著這張臉,不由又想起另一張面容,他問,「你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韓清搖了搖頭,「我從小在沈風星長大,沒有別的親人了。」
  有奕巳想起諾蘭軍校韓漣的那張面孔,心想這兩人如此相像,姓氏又相同,應該不是巧合。只是不知道這其中還有什麼淵源。算了,現在麻煩事這麼多,知道這些對自己有什麼用處呢?他揮去自己八卦的心思,等了一會卻發現慕梵依舊沒有回來。
  這傢伙,自從決定出發去帝國後,他不見人影的時間就越來越多了。
  「我去找一找他。」
  有奕巳離開指揮室,逛了半圈都不見慕梵的身影,就在他奇怪的時候,突然前面一道人影晃過。再一眨眼的時候,慕梵已經出現在他身前。
  【你找我。】
  鯨鯊用陳述的語氣,帶著一絲得意洋洋。
  有奕巳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剛才又跑出艦外兜風去了,當下沒好氣道:「是啊,找你呢!現在馬上就要過境,你再亂跑被人發現有異,我們都別安生了!」
  【發現我?】
  慕梵嘲諷道:【他們沒那個本事。】
  有奕巳看他這模樣,心裡浮上一絲疑惑。
  「慕梵,你……是不是恢復記憶了?」他手指微微用力收攏,忐忑地等待著答覆。鯨鯊失憶時,他還能控制,可是慕梵一旦恢復成原本的記憶,有奕巳就有點棘手了。老奸巨猾的慕梵,可不是他能隨意指示的。
  有奕巳盯著慕梵那雙暗色的眸子,想要從裡面抽出蛛絲馬跡。然而他只看到慕梵眼睛裡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透徹,帶著一絲微紅的色彩。
  紅,紅?!
  有奕巳瞪大眼一看,這傢伙眼冒血絲,可不是又犯病了!慕梵現在犯病次數減少,卻越來越沒有規律。而且失控時喜歡吸食他鮮血,不知道哪來的毛病。
  只見剛才還好端端的慕梵,此時微喘著氣,嘴裡尖牙隱隱露出來,看著有奕巳的目光簡直就像是在看盤中珍饈。
  「等等!」有奕巳猜測的心思瞬間煙消雲散,連忙後退幾步,想要逃跑,卻沒走半步就被人拿下。最後關頭,他看著某人壓下來的臉龐,只能悲憤道:「你輕點啊!操。」
  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被吸著血,有奕巳想,再這樣下去他早晚得是第一個死於貧血的有家人。
  還好,這一次慕梵失控並不嚴重,吸食的血液也不算多,但是即便如此,等慕梵恢復平靜,有奕巳也已經頭暈目眩了。他半倚在罪魁禍首身上,連呼氣都有些喘。
  「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他咬牙道。
  呵呵。
  迷糊中仿佛有笑聲傳來。
  有奕巳疑惑抬頭,卻看見慕梵一張木頭臉,哪有半分笑意。
  幻聽麼?他這麼想著,那邊,韓清已經快步來通知。
  「少將軍!馬上就到關口了!」韓清一愣,看見這兩人曖昧的姿勢,有些不知所措。
  「楊卓呢?把他帶出來。」有奕巳厚著臉皮,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從慕梵身上起來,「我們過關還要靠他的通行證。」
  帝國邊境入口處,有奕巳看著排隊等待出入境的長長隊伍。一溜的星艦,在這裡排成一條長龍。
  「最近幾年,帝國與共和國商貿往來頻繁。」楊卓開口道,「每年出入境的商人,不下百萬。有人說我們羅曼人是投靠帝國的叛徒,那麼這些在兩國之間兜轉謀利謀名的商人,就全都是正兒八經的好人了?」他冷笑,脣邊帶著一絲不屑。
  有奕巳想說,叛軍投靠和商人貿易,終究還是不一樣的,但是想到對方那偏激的態度,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出乎意料的,他們這行人因為有楊卓的通行證,放行竟然比常來往的商人還容易。
  「這可是殿下給我們掙來的好處呢。」楊卓看了慕梵一眼,「他命令邊境收容我們之後,就開始整合羅曼人,並給出一系列優惠政策。現在有不少羅曼人,甚至都加入了帝國的國籍。只是不知道殿下這麼做,圖的又是什麼?」
  慕梵這麼大張旗鼓,收容叛軍,究竟有什麼目的?
  有奕巳也抬頭看去,可現在的鯨鯊只有一張棺材臉,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這些問題,問現在的慕梵,顯然是得不出答案的。尋思間,星艦已經過了邊境。
  韓清:「前面有一個中轉星球,可以稍作休息,少將軍,我們要登陸嗎?」
  「在外面喊我小奕就是。」有奕巳揮了揮手,看向楊卓,「這中轉星球上可有新人類聯盟的交易據點?」
  楊卓:「他們有時會喊我們在這裡碰面,有沒有據點,我不清楚。」
  「那就去看一看。」
  有奕巳看著不遠處,正在逼近的綠色星球,笑了一笑。
  「從這裡開始找,我就不信什麼都找不到。」
  亞特蘭蒂斯帝國,邊境星球。
  有奕巳帶著人登陸星球的時候,正值這裡的冬季,外出的人少了許多。然而即便是這樣,他也看見很多亞特蘭蒂斯人或是在在空中,在海里遊蕩。
  沒錯,是遊蕩!
  亞特蘭蒂斯人與人類不同,天生有兩個形態,人形和原形。而他們更喜歡保持原形,因此出門在外的時候,你不會在帝國看到大小交錯的街道,而只會看到一個個水域航道和空中管制符號。因為,這裡的人出門不是靠游就是靠飛,老老實實走在路上的,少之又少!
  再看到又一隻飛魚從自己頭頂飛過後,慕梵有些忍不住了。對於高貴的鯨鯊來說,讓這些低級海裔從自己頭上大搖大擺地過去,簡直就是侮辱。
  有奕巳只能拼命安撫他,不讓他暴走。同時,自己也在感嘆這邊的奇特景觀。
  作為少數兩腿直立的生物,有奕巳一行人自然也引起了本地人的關注。才不過一會,有奕巳就看見眼前的水面一陣波瀾起伏,一隻長得像海豚的生物破開水面游到他們面前,淺淺的鼻吻,幾乎觸及有奕巳腳背。
  「幾位是行商還是遊人?要住宿嗎?」
  它竟然開口說話了!
  海豚又擺了擺尾巴,「在我們海瀾之家住一晚只要200星幣哦,客人怎麼樣?」
  就在這一會的功夫,又有幾隻海洋生物游了過來,章魚,比目魚等等,種類各異,而這些「海鮮」竟然都是來拉人住宿的。這時,又有其他客人登陸星球,一時之間,圍著港口的海洋動物簡直構成了一個海底世界。
  有奕巳鎮定了會,看著海豚那雙水淋淋的大眼,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他猶疑道:「我……你們這的住房,不會是在水底下吧?」
  
  第97章 戢鱗潛翼(十)
  
  半小時後,住在客房裡的有奕巳還在被人嘲笑。
  楊卓:「竟然以為海裔們是住在水下?我這還是頭一次聽到。」他嘲笑道,「雖然他們有原型,但是平時在室內都是以人形活動,自然是住在陸上。你連這點都不知道嗎?」
  有奕巳惱羞成怒,「我又沒來過帝國!」
  「怎麼,難道貴族學校的老師沒教過你?」楊卓顯然不信。
  「我之前讀的是公立基礎學校,不會教授這些知識。」
  公立學校?楊卓一愣,那可是沒有錢去私立學校的貧民才去的地方,有奕巳這樣的身份,竟然讀這樣的學校?
  有奕巳卻沒有理會他的猜測,而是開著窗子,望著窗外大片的水景。
  「外面街上有好多裝飾,是要過節了嗎?」他問。
  「過節?」楊卓反問,「馬上就要到年底了,當然是過除夕。你不知道?」
  「……」
  有奕巳僵在原地,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除夕?」
  楊卓:「這是帝國過年的叫法,與人類那邊不一樣,亞特蘭蒂斯的新年是在每一年年末慶祝。而據我所知,共和國的人喜歡在七八月的時候,過年中節日,慶祝新年。」
  有奕巳愣住了。記得小時候,他每次在七月過新年,總會很不習慣。那時候謝長流就會給他解釋,因為結束了前帝國統治的諾蘭元帥,是在七月推翻帝制,解放民眾,開啟新的世紀,所以大家習慣以七月為慶。’
  後來,發現這邊人類的習俗很多都與地球上的不同,有奕巳都已經不在計較這些事了。可是今天,他竟然在海裔的地盤上,聽到了除夕這個詞!
  重生十幾年,他第一次回想起過去的新年,竟然是因為亞特蘭蒂斯人?
  看著外面張燈結彩的一處處住戶,有奕巳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這個時期也正好,新年是帝國防備松懈的時期,新人類聯盟剛損失了一批貨物,一定會趁這個時候繼續下手。」楊卓說,「如果你想要調查,這幾天最合適。」
  有奕巳回過神來,看著他,「你倒比我還積極,不久之前你可還在為新人類聯盟賣命。」
  楊卓不以為意,「在其位謀其事。我現在受你控制,兄弟們都在餮龍手裡,當然要為你賣命,不是嗎?」‘「韓清!」有奕巳轉頭吩咐,「你在這裡照看楊卓和小麥,我去街上逛逛。」
  「是。」
  楊卓看著那人帶著鯨鯊,消失在自己視線裡,半晌才收回目光。他對著韓清裂了咧嘴,「他和鯨鯊的關係真好,不是嗎?去哪裡,都帶著那位殿下。」
  韓清沒有理他。可事實上,他也為有奕巳出門只帶慕梵而感到一些不滿。難道在少將軍眼裡,自己還沒有一隻鯨鯊值得信賴嗎?
  ……
  「早知道我出門就不該帶著你!」
  沒猜到那兩人心思,然而出門沒多久,有奕巳卻很快為自己後悔起來。
  他們被一群人圍住了,不,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被一群奇形怪狀的海洋生物給包圍了。這些生物,有的是在水裡游動的巨大魚類,有的是憑空飛行的不知名品種。有奕巳知道,只有高階海裔才有脫離海水,凌空的能力。
  顯然,這群攔路搶劫的傢伙,身份不可小覷。’
  而這幫人,竟然是慕梵招惹來的!這隻蠢鯨鯊,一出門看到漫天漫海的游魚,就再也受不了這種被人騎在頭頂的感覺。有奕巳還沒來得及阻止,就看到慕梵跑到一處航空通道旁低頭做了些什麼,似乎是在劃地盤。
  那模樣看起來還有幾分像在路標尿尿做標記的小狗。但是幾秒鐘之後,有奕巳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慕梵劃地盤的舉止,給他們招來了眼前這幫惡漢。每個地方都有一個地方的街頭混混,地痞流氓,顯然這幫海裔就是這一區的統治者。慕梵留下的標記,就是再往他們臉上揮巴掌,所以這兩人走了沒多久,就被當地的黑老大找上們來了。有奕巳氣也來不及了,混混們不給他們說話的時間,揮著魚鰭就衝了上來。
  有奕巳左躲右閃,也不敢使用異能,他只能衝慕梵喊:「你招來的麻煩要是不解決,今晚就被想吃肉了!」
  正在乾架的慕梵一聽,磨了磨牙,就沖天上的幾個高階海裔衝去。
  附近目睹群毆事件的良民們都四散而逃,有奕巳估計再過不久,就會有當地的執法部門找上來,他只能希望以慕梵的實力盡快解決這些混混。
  然而,突發情況就是這樣發生的,在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時候,慕梵的兜帽又劃了下來,然而這次有奕巳早有準備,給他染了發色也易了容,可一樣改不了,那就是慕梵的尖耳!
  因為動作激烈,慕梵的短發已經遮不住耳朵,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他的這點!
  「原來是個混血雜種!」海裔混混的老大冷笑道,「攻擊他的耳朵,那是弱點!」
  而原本激鬥正酣的慕梵,聽到這句話,身形竟然僵住了,近在眼前的攻擊都沒注意!
  這個拖油瓶。
  有奕巳衝上前去,憑藉在學校,被魔鬼教授薩丁歷練出來的體術,擋住對方一擊。他悶哼一聲,默默咽回一口老血,同時對幾個海裔施展壓製異能。
  【你們什麼都沒有看到!】
  趁那幾隻魚發呆的空擋,他對慕梵低吼,「快走!」
  一雙大手用力將他抱起,帶離現場,而在他們離開沒多久,就有呼嘯的警車駛來。
  「少——他這是怎麼了?」
  看到兩人負傷回來,韓清從座位上跳起,「為什麼受傷了!」
  慕梵卻不理睬他,越過幾人,將有奕巳放在床上。他將手放在有奕巳頭頂,似乎在探查傷勢。韓清著急道:「讓我來看,你懂什麼!」他認為這隻失智的鯨鯊,根本就是在耽誤時間。
  慕梵卻突然抬頭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讓韓清將接下來的話,都咽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有奕巳逐漸恢復意識,韓清立馬撲上去,小麥也在一片擔憂地看著。
  「少將軍!」
  不去管韓清怎麼鞍前馬後,服侍有奕巳。楊卓抬頭看的時候,卻發現那隻鯨鯊竟然又不見了。
  有趣。
  他勾起嘴角,擺出事不關己的模樣。
  有奕巳是在第二天才徹底清醒的。之前在星艦上被慕梵失了血,這次又是受傷又額外使用異能,負荷著實不小。他清醒後的第一句話,問的是——
  「慕梵呢?」
  在床邊伺候了他一夜的韓清,有點不是滋味道:「不知道,他不在。」
  有奕巳:「一直不在?」
  「反正從昨晚背您回來後,就沒見過他。」韓清見有奕巳臉色不好,小心翼翼道,「那我去找他?」
  「不用了。」
  有奕巳閉上眼。
  「我等他自己來找我。」
  直到當天晚上,其他人都各自回了房間,失蹤了將近兩天的鯨鯊,才再次回到這間屋子。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他一進屋,卻沒想到一個該睡的人卻還沒睡下。
  黑暗的屋內,有奕巳半倚在床頭,看向他。
  鯨鯊視線很好,在這樣的光線下,依舊能看清事物。他清晰地看見了有奕巳臉上譏諷冷凝的表情,這讓慕梵一瞬間覺得心情不是很好。
  他走到床頭,在有奕巳身邊半蹲下。
  「我不是故意讓你受傷。」
  短短的有一句話,卻和以前大不一樣,他語氣平穩,語速順暢,就連眼神也是清明理智,而不再像之前那樣懵懂野性。
  這才是慕梵,運籌帷幄的亞特蘭蒂斯二王子!
  有奕巳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睜開。
  「你什麼時候恢復意識的?」
  「我不知道,你會上來替我擋下那一擊。」
  「留下標記,是為了與你的屬下聯繫上,是不是?」
  「傷好了嗎?」
  兩人完全是牛頭不對馬嘴,答非所問。有奕巳氣得瞪大眼睛,把慕梵伸過來的手一把打掉。
  「你到底騙我多久了?你早就恢復意識了對不對,這幾天總是消失不見,是在和你的人馬聯繫吧?你繼續跟在我身邊,是不是擔心再次失控時,沒人能約束你?」有奕巳冷笑道,「是啊,有我這麼個安定劑在,不好好利用豈不是可惜了?最起碼得等到我把你的隱患全部清除,我才沒有利用價值吧。」
  有奕巳喘了口氣,又繼續道:「虧我養父還提醒我,說你天生狡黠,不可能輕易就被新人類聯盟下了套。我現在想明白過來,你當日那麼大義凜然地犧牲自己,被俘虜過去還能再次遇到我,而我恰巧就能治你的隱疾!這一切,怎麼可能是巧合?殿下這盤棋,布得可真早啊。」
  慕梵心急,一把抓住他的手。
  「小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