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路陰陽(+番外) by 捂臉大笑 [忠犬悶騷攻X主動人妻受]

文案:
一個以行騙為生的神棍遇上真天師的故事。

現代都市文,三教九流、風水道法、怪力亂神

天師攻x神棍受,竹馬變天降,相逢不相識,強強1v1

★★★☆☆
靈異,強強
神棍受以風水行騙,不相信怪力亂神的他遇上丟失魂魄的攻
看得出作者有很用心的搜集資料!看完這篇小說增加見識了呢

CP:張修齊X魏陽



第1章 楔子 上
  
  天色漸漸黯淡下來,一鉤月牙兒浮上樹梢。今夜的月亮跟往常不同,色澤暗紅、月暈朦朧,如同隔了一層毛玻璃般看不清輪廓,在寂靜中透出幾分陰森。淡淡的紅月照耀下,鄉野之間的村落顯得異常安靜,大部分人家都已經關門閉戶,唯有幾家還亮著燈火,只是這星點燈火似乎也顯不出什麼人氣,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靜謐。
  一隻圓頭圓腦的黃斑狸花貓躍下了院牆,四爪輕巧的踩在石板路上,沿著每日巡視的路徑向村外跑去,這是它每天必經的小道,熟門熟路,不帶半絲猶豫,然而當路過村西那棟獨門而居的小院時,它足下突然一頓,如同過電一般炸起了渾身毛髮,身體半拱,喉腔中發出刺耳的慘嚎。
  貓叫聲劃破了寂靜,若是往常,該引來一片犬吠,然而村落中依舊無聲無息,夜色如同沉沉帷幕,掩蔽了整個村鎮。滲人的慘嚎綿長不休,讓人心底生出深深寒意,這時,遠處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來晚了。」
  只見小徑盡頭,兩道身影快步向這邊跑來。為首的是一個30歲上下的男人,面容儒雅、身姿矯健,肩頭碩大的旅行包也不影響他健步如飛,後面跟著的則是個孩子,大約7、8歲模樣,身形還沒長開,但是步速不遜於前者,緊緊跟在男人身後。
  似乎聽到了人聲,那只貓扭過頭,豎瞳縮得如同一條細線,散發出綠油油的凶光,背部一弓就撲了上來,男人眉頭一皺,隨手掐訣,從指尖彈出什麼東西,落在貓兒雙眼正中,黃貓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半空落下,就地打了個滾,像是突然恢復神智,嗚咽一聲向村外逃去,轉瞬便沒了蹤影。那人並不在意野貓的去向,隨手把旅行包遞給身後的孩子,低聲囑咐道:「小齊,你在門外等著,不要亂走,我進去看看情況。」
  那男孩跑的有些氣喘,但是依舊穩穩接過袋子,端正的小臉上滿是嚴肅,認真點了點頭,男人微微一笑,安慰似的摸了摸對方發頂,轉身走進院中。
  此時小院正中的房間裡還亮著燈,瓦數不大,燈泡像是電壓不足般微微閃爍,就著模糊的燈光,男人大致掃了一眼院中情形,這院子大概有二十來平米,並不很大,幾隻半人高的水缸擠在一起,不少都蓋著蓋子,隱隱有化學藥劑的刺鼻味道從中溢出。不遠處的牆角還堆著小山似得的青銅器皿,有幾隻圓鼎滾落在地,鼎身上覆著厚重的斑駁鏽痕,像是剛剛出土的古物。只是比起正經的古董,這院裡的青銅器顯然數量太多,造型也太過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量產做舊的假貨,男人只是在院裡一掃,就從袖中抽出了兩張符篆,屏住呼吸,推開了面前的房門。
  木門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一股腥臭勁風迎面撲來,快得看不清來者身形,男人毫不遲疑,手上一揚,兩張符篆飛了出去,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東西倒彈了回去,符篆無火自燃,綻出赤紅火焰,男子身形一晃,一柄不知從何而來的桃木短劍出現在掌中,蹬蹬踏前兩步,他單膝跪地,狠狠把木劍插入地板之中。就算是鄉間,這屋裡用的也是實打實的水泥地面,然而此時木劍就像切開豆腐一樣輕輕鬆松插入七寸長短,隨著這動作,更大的爆炸聲響起,如同憑空打了個悶雷,天花板上懸著的燈泡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炸裂開來。
  沒了燈光,那男人並不驚慌,只是輕輕喘了口氣,站起身來,憑著朦朧月色打量了一下房間,他快步走到書桌前按下開關,雪白的光線從檯燈中溢出,也終於照亮了屋內情形。只見客廳中躺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身上遍佈血痕,慘白的脖頸上有兩個烏青手印,頭顱不自然的垂在一旁,顯然是掐人者力道太大,扭斷了她的脖子。男的則縮在牆角,四肢扭曲,五官移位,眼角睜得太大已經迸裂,幾道汙血順著耳孔滴落在地,法術的餘威還在他身上波動,讓屍身有些抽搐。
  只看了一眼,那男人就明白這是個凶煞沖人的死局,輕輕搖了搖頭,他快步走到桃木劍旁,把一張黃符拍在地板上。不一會功夫,空白的米黃色符紙上顯出幾道扭曲印記,像是有什麼東西憑空塗抹了一番,眼看符篆成型,男人拔出木劍,在符上一劃,符紙無火自燃,轉瞬變成一撮細灰。隨著這蓬小小的火焰,房間中也有什麼東西燒了起來,那種隱含腥臊的污濁空氣被燒了個乾淨,還在顫抖的男屍也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濃濃的血腥味兒。
  處理完一切,男人站起了身,剛想尋找引來這次災禍的緣由,院中突然傳來一聲驚呼。心中咯噔一下,男人飛身向外沖去,只見剛才還站在院外的男孩已經走到了院內,正蹲在一隻歪倒的水缸前,不知在看些什麼,他心頭不由生出一陣焦灼:「小齊,不是讓你在外面等著……咦?這孩子是哪兒來的?」
  只見面前不大的水缸裡鑽著一個孩子,年紀很小,估計只有3、4歲光景,長相十分可愛,然而此刻他正雙手抱著膝蓋死死窩在缸底,一雙眼睛睜的老大,黑黝黝沒有半分神彩,只是傻愣的看著缸外兩人,不知是嚇傻了還是失了魂。
  男孩飛快答道:「我剛才占了一掛,查到這邊有生氣,他沒被沖身!」
  「這種凶煞之地怎麼能蔔筮,不怕引來邪氣嗎!」沒想到這小子會自作主張,男人不由訓斥了一聲,又皺了皺眉,「估計是那兩人的兒子,不知看到了多少。」
  畢竟是父母遇煞又自相殘殺的慘劇,看著這小孩畏畏縮縮的模樣,男人心底也有些不忍,伸手想把他拉出水缸,誰知那小娃卻不自覺的又往裡縮了縮,避開他伸來的手臂。動作雖然微小,但是男人緊皺的眉峰稍稍舒展了些:「沒有失魂,就是太害怕了。小齊,你試試看?」
  男孩毫不猶豫伸出了手,低聲對那孩子說道:「別怕,我們是來救你的!你可以出來了……」
  這次那孩子倒是沒躲,只是傻愣愣的望了回去。男人剛想再說什麼,突然站起身來:「有人正往這邊來,你呆在這兒,看著這孩子,這次可不能亂跑了。」
  沒等男孩回答,他就逕自向院外走去。剛才收拾邪祟時發出的動靜的確不小,可是身邊的村子裡沒有一人出門觀望,反而從鄉間小道上過來了幾人,像是從鄰村過來的,更罕見的是這群人沒有用手電筒、應急燈之類的工具照明,反而舉著幾支火把,看起來頗有些興師動眾。領頭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穿著乾淨整齊,頷下蓄著花白的鬍鬚,本來應該有點高人風度,但是此時跑得太急,已經滿頭滿臉的汗水,看到院外站著的男人,他像是吃了一驚,但只打量了一眼,就攔住身後隊伍,高聲喊道:「在下姓魏,家住隔壁魏家村。敢問這位朋友是哪條道上的,因何鬼日登門?」
  今天是陰曆七月七,鬼節。在城裡人眼中這日子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鄉下忌諱依舊頗多,別說平常時日了,這種殘月當空,還是血月毛月的日子,根本不會有人深夜出行。可是這行人偏偏跑了過來,還舉著火把避道,牽著黑狗防煞,顯然是專門為院裡的邪祟而來,能一眼看出自己不是尋常人,想來這老者也有些門道。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開口說道:「龍虎山張氏,偶爾路過此地,發現起了凶煞,特地上門除煞。」
  聽到這話,姓魏的老者面色大變,不由踏前一步急匆匆問道:「院裡的人呢?他們怎麼樣了!」
  「煞鬼太凶,我來晚了一步。」
  這話引得人群中一陣騷動,龍虎山的名頭雖然人人都知道,但是這都什麼年月了,相信道士能捉鬼的人可不多,更別提這男人根本就不是道士打扮,反而像個端著架子的年輕教授,隊伍裡頓時亂了起來,有人上前想說些什麼,那老人卻大吼了一聲:「都給我閉嘴!」
  這聲怒吼可比別的管用,身後登時鴉雀無聲,魏老頭深深吸了口氣:「敢問這位先生,現在還能進院嗎?這裡住的是我的兒子兒媳……」
  他的聲音哽咽顫抖,雖然悲痛,但是還努力保持著鎮定,看著這幕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景象,那男人輕歎了一口氣:「邪祟已經除去了,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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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出來啊,呆在這裡有什麼用?我爹可厲害了,我也會占卦,不會害你的!」蹲在水缸前費了半天口舌,裡面的孩子依舊毫無動靜,男孩皺起了眉,思索了會兒,從身邊的旅行袋裡掏出半塊帶著包裝紙的牛軋糖,遞在那小娃娃面前,「要吃嗎?花生牛奶味的。」
  自己珍藏的糖果也沒能引起這小傢伙的興趣,男孩板的有些嚴肅的小臉頓時顯出幾分沮喪,他很少接觸這麼小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哄人,可是這小不點明明是自己找到的,該由自己負責才是。蹲在地上跟那瓷娃娃一樣的小傢伙對視了良久,他苦惱的歎了口氣,想要起身再從旅行包裡翻些什麼出來,一個弱小的力道拉住了他,男孩一驚,低下頭,只見那孩子不知何時拉住了他的褲腿,看起來不想讓他離開的樣子。
  男孩臉上綻出一點笑容,立刻蹲了回去,伸出自己的小手:「我不走,你出來好嗎?別怕,有我保護你……」
  這次他沒費什麼功夫,那孩子終究還是握住了他的手,慢慢爬出了水缸,直到這時男孩才發現小寶寶身上的衣服上還沾著血跡,手小的可憐,帶著幾個肉乎乎的小窩窩,像只小奶狗一樣顫巍巍的,還發著抖,大眼睛裡有些霧氣,似乎噙著淚水。
  被那只柔柔軟軟的小手抓著,男孩心頭就是一軟,拉著他往燈光下走了兩步,一起靠坐在旅行包旁。鄉間的夜晚有些涼,他伸出手臂半抱住身邊的小孩,想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一邊絞盡腦汁說道:「不怕,我爹是龍虎山真傳,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怕!等我回山后,就能學道法了,我要當個真正的天師……你知道天師是什麼嗎?」
  那小娃娃沒有回答,只是攥緊了小手,低低喊了一聲:「媽媽……媽媽被爸爸打……」
  男孩頓時安靜了下來,他雖然不知道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但是卦像是騙不了人的,估計被沖煞的人已經死掉了。沉默片刻之後,他低聲說道:「那是妖怪,不是你爸爸。別害怕,妖怪已經被我爹收了……」
  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沒什麼說服力,他又想了想,伸手從領口拽出了一根紅繩,只見繩子上掛著一枚白色玉牌,不同于常人佩戴的生肖雕像或者佛祖菩薩玉雕,玉牌上刻的是一個奇怪的圖案,看起來就像一道陽文符籙,只是猶豫了一下,他摘掉了玉牌,把它掛在了那孩子頸間。
  「這是我爹給我的玉符,可以護身,你帶上就不會有妖怪來捉你了。」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沒事,我爹還能再雕一塊給我,這塊你就留著吧。」
  坐在院牆角落,男孩難得有些囉嗦的慢慢說著話,聲音裡帶著點故作老成的童稚,一道微弱的光暈照在兩人身上,隔開了身後的陰影。
  
第2章 楔子 下
  
  踏進房門,魏老頭身形微微一晃,扶住了門框。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像是某個同伴被房間內的慘劇嚇到,跌跌撞撞逃了出去,他也沒有阻攔,只是勉力吸了口氣,站直身體,一步步向房間內走去。
  屋裡亮著燈,兩具屍體橫七豎八躺倒在地,此時男屍早就不再抽動,青黑色的面孔如同脫了水一般,有些發枯發皺,女屍的舌頭則垂在唇邊,顏色跟脖頸上的烏黑手印也相差無幾,在慘白的燈光照射下,這兩具屍體像是馬上就要屍變一樣,看起來猙獰無比。魏老頭哆嗦了半天,什麼都沒說,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白糯米,嘩啦一下灑在兩人身上。
  「邪祟已經除去了,不會起屍的。」張懷言隨口說道。
  魏老頭看了看毫無變化的白米,木然的點了點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又掃了一遍室內,突然問道:「孩子呢?他們應該還有個孩子,三歲半大……」
  「還活著,在院子裡。」
  這答案顯然超乎了老人的預料,他猛地抬起頭:「孩子沒事?!」
  「沒事,跟我兒子在一起……」張懷言的話還沒說完,那老頭就奪門而出。
  這時魏家莊的人一半在房間裡收拾殘局,另一半則守在院外,院子裡反而沒什麼人,兩個小孩靜悄悄躲在角落裡,也沒被發現。魏老頭一眼就瞅見了蜷縮在男孩身邊的小娃,快步沖了上去,有些難以置信的看了半晌,最終還是顫抖著伸出了手:「陽陽,爺爺來接你了……」
  然而面對老人的召喚,那小娃顯然有些驚慌的縮了縮身體,死死拽住了身邊男孩的衣袖,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男孩也有些緊張起來,驚疑不定的看著面前的老者,顯然是不相信對方的身份,反而半直起身子擋在孩子身前。張懷言這時也走了過來,看著三人彆扭的情形不由苦笑一聲,然而當視線掃過那小孩适才藏身的水缸時,他突然皺起了眉頭,上前一步往缸裡一探,摸出了樣東西。
  那是一截圓柱形物體,看起來像是一節指骨,上面還沾了點紅色血痕,是新鮮的童子血。張懷言用手一摸,就發覺上面銘刻著一圈細紋,似乎是個簡單陣法,這玩意放在常人眼裡估計看不出端倪,但是放在精通陰陽奇術的道士、術士眼中,就是個再典型不過的法器,只是這種骨器韌性不高,又無法攜帶太多咒力,當代會用的人已經沒幾個了。
  然而法器依舊是法器,如果沾上了童子血……張懷言悚然一驚,抬腳一踩院牆,飛身飄上屋頂。站在房頂向下看去,他的臉色變了,只見一片漆黑的夜幕中,村落裡還有幾戶亮著燈光,遙遙望去沒有什麼異樣,但是在這個龍虎山真傳眼裡,卻看到了一條流動的生氣脈絡,燈光所處的正是與北斗七星對應的七關方位。七關在道教占研派裡可是大有用處,茅山術用它來除鬼降妖,形勢派則用它堪輿望風,對於龍虎山一脈更是有祈福、占卜之用,只是他自小學得都是符籙篆術,對於這類望氣術不太精通,之前才沒能看出這個陣局的端倪。
  眼前這個大陣分明是人為炮製的陣法,逆轉七關,估計要用整村活人的生氣沖煞,不是為法器加持,就是想咒害某人性命,是個十足十的邪門陣法。哪料在起陣的時候,陣眼處意外出現了一枚舊時遺存的骨節法器,又被童子血啟動,骨節上的法力便跟大陣陣力相沖,不但毀了陣眼,還把氣脈引入了這個民居之中。
  張懷言低頭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小院的佈局,從房頂跳落下來,快步走到院子角落一處空地上,輕輕用腳踢開浮土,只見下麵露出半條犬屍。那是條土狗,面目非常猙獰,像是在呲牙狂吠,屍身已經扭曲變形,說不出的詭譎。
  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環境,張懷言馬上明白過來,把土狗埋入院裡恐怕是為了造假古玉,把新玉放在現殺的狗腹之中,埋入地下兩三年就會生出血紅沁色,能當成古董玉賣上高價,這也算是造假商常用的手法了。然而狗殺的卻不是時候,埋的更不是地方,把剛剛懷崽兒還未成胎的母狗埋在院中死門,本身就有沖天煞氣,再被骨節、大陣一沖,自然生出妖邪。
  難怪他在村外察覺到的煞氣跟在屋中遇到的不是一個級別,若真只是大陣運作,這麼巧妙的安排怕是會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等到大陣真正成型任誰都無法破壞,屆時陣力生化的邪氣將會浸染整個村落,而非只害了這一家人的性命。
  魏老頭這時也湊了上來,面色鐵青的看著地裡埋著的土狗:「先生,這事是不是有人弄的?」
  張懷言沒有立刻答道,而是反問一句:「你怎麼知道今夜這裡會起煞?」
  魏老頭低聲答道:「家裡有個拜家仙的,夜裡突然收到通知,可惜晚來了一步。」
  張懷言頓時了然,所謂「拜家仙」就是供奉狐黃白柳灰五大仙肉身,算是民間跳大神的一種。這種小妖道行有限,碰上凶煞大多是不敢惹的,通知一聲就已經仁至義盡了,也虧得自己來得早些,否則這隊人馬恐怕還要死傷幾個。
  輕輕搖了搖頭,他看向正蜷縮在兒子身邊的小男孩,淡淡答道:「不是針對這家,只是陰差陽錯,讓他倆撞了邪。」
  的的確確是陰差陽錯,如果那小孩沒有把玩骨器,用童子鮮血激發了骨陣,怎麼可能引發大陣紊亂,氣脈入院。但是同樣,如果這家人沒有把死狗埋在院中,怕是煞氣也不會直接沖身,要了他們的性命。然而這種事情,若是說了,恐怕只會讓人心存芥蒂。只能怪在陰差陽錯。
  魏老頭卻似乎聽出了言下之意,他乾澀的笑了笑:「大仙說陽陽妨家,我家老二從來不信,還專門搬到鄰村住,誰知……」
  張懷言聞言一歎,朝兒子招了招手:「小齊,你帶那孩子過來。」
  剛才為了躲魏老頭,兩個孩子又往後退了些,這時已經快躲到院角了,聽到父親召喚,張修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牽著小孩的手走上前來。站在了父親面前,他有些不安的看了看父親嚴肅的表情,低頭執拗的說道:「爹,他很可憐,我把符玉給他了,你說過符玉可以辟邪的……」
  「無妨。」張懷言蹲下身,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孩子的眉眼,又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面頰和手指:「我不擅長推斷命理,但是這孩子絕非大凶之象,只是趕上了七殺入墓的煞劫,他脖子上這枚符玉就不要摘了,這是龍虎山一脈的保命符,可以驅邪避凶,護住性命。」
  跟面對親爺爺時的態度不同,那孩子這時倒是乖巧的緊,一聲不吭縮在張修齊身後,張懷言一笑,伸手抱起那孩子,柔聲說道:「你跟他倒是挺投緣,不過現在不是時候,等我們辦完大事,說不好還能回來看看你……」
  冷不妨被人抱起,那孩子登時掙扎了起來,扭身想要逃走,可是抱著他的那雙大手何其有力,他掙扎了半晌也沒能挪動半分,小臉憋的通紅,嗚嗚的哼了起來。張修齊頓時也有些緊張,快走兩步想要拉回孩子,卻又礙于父親的威嚴,沒敢妄動。
  一旁站著的魏老頭連忙接過了孩子,用力把他抱在懷中:「陽陽,別怕,別怕,爺爺在這裡,我帶你回家……」
  幾句話,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溢出眼眶,魏老頭語帶哽咽的抱緊了懷中的孩子,像是只有用他才能撐住自己老邁的軀體。似乎被這淚水影響,小孩也終於不掙扎了,只是略帶疑惑的看了看抱著自己的爺爺,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小哥哥,最終伸出小手,按在老人乾枯的手背上。
  看著那孩子回到了家人的懷抱,張修齊嚴肅的小臉上顯出幾分糾結,他從小跟在父親身邊長大,學習道法鍛煉體魄,根本就沒有機會跟小朋友們接觸,「救了」這麼一個孩子,的確讓他有些新鮮,也有些不舍。然而畢竟常年在外,只是糾結了一會兒,他就站定腳步,仔細端詳了那孩子幾眼,默默收回了目光。
  張懷言撿起了一旁的旅行包,也走到兒子身邊,對魏老頭說道:「這裡的邪祟已經除去,我們還有些要緊事,就先走了。若是有空回來,會再幫你們追查一下事情發生的緣由。」
  魏老頭哆嗦著站起身來,深深給對方鞠了個躬:「多謝先生替我們解除禍患,以後若是有用到魏家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魏長風都在所不辭!」
  「言重了。」張懷言擺了擺手,拉起兒子的小手,「我們上路吧。」
  張修齊用力點了點頭,又扭頭看了那孩子一眼,咬了咬牙,暗自在心底下定決心,若是他們辦完了事情,一定要想法拐回來看看這個小弟弟,他叫什麼來著?陽陽?心中雖然想著事,但是男孩腳下的速度依舊不慢,暮色將盡,兩人很快消失在小徑盡頭。
  直到這時,魏老頭懷中的孩子像是才反應過來,突然睜大了眼睛,沖著張修齊離開的背影掙扎起來,只掙了兩下,人就消失在視野盡頭,他嗚咽一聲,嚎啕大哭,似乎被人拋棄了一般撕心裂肺。魏老頭心頭一酸,緊緊抱住了孩子,低聲安慰道:「那小哥哥會回來的,陽陽別怕,還有爺爺在……」
  小孩根本沒聽到爺爺的安慰,胖乎乎的手指用力抓住了垂在胸前的玉牌,淚滴順著玉牌滾落,浸濕了手心,在他左手的虎口邊緣有一顆鮮紅小痣,被淚水一浸,如同一滴妖豔的血珠。玉牌悄然發出光芒,微光的照耀下,那顆紅痣由深變淺,最終隱在了肌膚裡,消失不見。
  烏雲漸漸湧起,掩住了空中暗紅色的月牙兒,魏老頭拍拍孫子的脊背,不敢再耽擱,帶著身後的隊伍和兒子兒媳的屍首,向魏家村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先生:鄉下人稱通陰陽、懂風水的人為先生,是一種敬稱。
  五大家仙:狐仙(狐狸)、黃仙(黃鼠狼)、白仙(刺蝟)、柳仙(蛇)和灰仙(老鼠)
 



第3章 墓園生意
  這年頭,上大街上問問,什麼生意最賺錢,十個有八個都會回答:房地產。可不是嘛,經濟騰飛,物價飛漲,這房價也就水漲船高。從銀行手裡貸款,給建築工人打白條,順便弄個售樓中心,賣點期房回本,只要搞定了相關部門,房地產業就是個空手套白狼的買賣,敢打敢拼的地產商哪個不是富得流油。
  然而對於王老闆而言,這個答案卻太過時了。蓋房子也是需要週期的啊,一棟高層就是兩年半時間,萬一哪塊資金斷鏈,分分鐘就逼得人上吊。交工了還要提防著那些挑毛揀刺的「消費者」,稍微偷點工減點料,就有大把人等著登報上訪,擺平疏通難道不花錢嗎?這活人啊,就他媽的難伺候!
  蓋給死人的房子就不一樣了,盤下個荒山,挖幾個土坑,隨便糊層水泥就是個敞亮墓穴,一平米能賣上好幾萬,這還是最底層的低端價位,要是趕上個高檔墓穴,隨隨便便提個價就能上十幾二十萬。骨灰盒放進去,住著究竟好不好只有地下的死鬼們知道,他們還能蹦出來喊上當嗎?孝子賢孫們花錢花的乾脆,墓園老闆們賺錢賺的省心,可不就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這麼好的生意,誰能不喜歡呢?唯一的問題,可能就是那神乎其神的「風水」了。
  站在墓園門口,王老闆又一次抬起胳膊,看了看腕子上的大金表:「這他媽都十點半了,接個車還要接到啥時候!」
  一旁的宋助理趕緊答道:「車九點就出發了,不過小李說孫大師非要繞著山看看咱墓園的山勢,耽誤了點時間。馬上就到,馬上就到!」
  王老闆一撮牙花子,有點不甘心的罵了句:「這姓孫的水準到底怎麼樣啊?我操,前面那幾個都不頂事,這個不知道是不是騙子……」
  宋助理當然也不敢打包票,吭吭哧哧說道:「呃,他們的工作室在圈子裡也挺有名氣的,當初永業的劉老闆也說好來著。不過這事誰也說不準,不如先試試看?」
  「操!要是也不頂事兒,看老子不找人砸了他們的門面。」王老闆嘴上嘟囔了一句,但是並沒有挪開步伐,依舊乖乖等在墓園門口。實在是不等不行啊,最近園子裡出了些邪門事兒,這年頭搞「建築業」的哪個沒聽說過些神神鬼鬼的段子,更別說他這種做死人買賣的墓園老闆。本來以為這次山頭選的不錯,誰知突然橫生枝節,要是不趕緊處理了,別說將來影響生意,就連他心底也有些發毛,只是賺個錢而已,誰也不想惹出禍事嘛。
  耐心的又在原地等了十分鐘,宋助理眼睛一亮,往前湊了兩步:「老闆!車來了!」
  只見山路盡頭開來了一輛大奔,正是公司派去接大師的車子。王老闆下意識的挺了挺胸膛,兩手搭在將軍肚上,擺出一副老闆派頭,只見那輛車子吱的一聲停在了墓園門口,車門打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從車上走了下來。
  只是一個照面,王老闆挺直的腰板就矮了一寸,臉上不由堆起了笑容。其他都不說,這位孫大師的賣相真沒話說,一身合體的中式唐裝,三寸修剪過的短須,頭髮有些花白,但是面色非常紅潤,一點也不像五六十歲的人,兩隻眼睛黑亮有神,配上瘦削的身材和那種形容不出的氣度,簡直都跟個半仙一樣了。
  「孫大師您來了!」宋助理立刻很有眼色的給大師引薦道,「這是我們王總,托您來看看我們墓園的風水……」
  孫大師沖王老闆微一頷首,淡淡說道:「路上耽擱了些時候,讓你久等了。」
  「哪裡哪裡,孫大師見外啦!」王老闆笑呵呵的走到老者身前,搓了搓手,「這都十點多了,要不咱們先進園看看?」
  孫大師矜持的點了點頭,隨手一指身後跟著的年輕人:「這是我的助理小魏,是個測盤好手。」
  這時王老闆才注意到孫大師身邊還站著個人,是個20多歲的年輕人,個頭很高,模樣也說得過去,偏偏覺不出什麼存在感,就跟佈景板一樣讓人過目既忘。他手裡托著的東西倒是比較吸引人,方方正正一塊板子,上面是個有著七八層內盤的風水羅盤,精巧別致,有那麼點意思。發現兩人望過來,那個小魏板著臉沖他們點了點頭,就把視線挪回了羅盤上。
  「哈哈,小魏看著就可靠啊,不錯不錯。」王老闆哈哈一笑,純屬沒話找話,肚裡倒是又踏實了幾分,這助理看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是個懂行的,工具也專業,比只會空口白話的騙子要強上許多。
  孫大師並不接話,微微一笑,邁步就朝院內走去,王老闆和宋助理見狀趕緊跟上,一行人向著墓園走去。
  這個時節,天還不算熱,進了墓園氣溫更是直線下降了幾度,兩排松柏整整齊齊栽在道路兩邊,襯得這條通道更為幽靜深邃。幾十米的長廊過後,整個園區便映入眼簾。這裡是廟頭山的一個側峰,已經很接近市區了,旁邊依山伴水,景色十分秀麗。墓園整體雖然還未全部完工,但是現有部分顯然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走過長廊,迎門就是兩個水波瀲灩的往生池,裡面養著大大小小的錦鯉,過了池子是一片普通墓區,每個葬位都有三平方大小,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可供家屬立碑安葬,更後面的階梯上則是以戶計算的家庭墓園區和供奉塔,塔高九層,專門給那些臨時存放骨灰盒的客人使用。這年頭還是有不少家是有祖墳的,一般講究骨灰存放三年再遷入祖墳,故而供奉塔的生意也十分可觀。
  繞過這半個山坡,更下面一點則是獨立墓園,每個葬位都很有講究,算是給中產階級的選擇。至於那些真正的大富大貴,一般都直接找風水寶地土葬去了,不會跟普通人擠這種經濟墓園。
  進了墓園後,王老闆就仔細打量著孫大師的神情,然而對方卻沒有絲毫表示,只是打眼看了一下墓園結構,淡淡問道:「請人設計的?」
  宋助理連忙答道:「當初找設計公司搞的,花了大價錢呢。」
  孫大師挑了挑唇角,不置可否,雙手施施然背在身後,邁步向裡走去。在他身邊,那個小魏跟的很緊,每當孫大師站住腳步,年輕人就會飛快的報上一串數據,什麼縫針子壬七分、正針巳丙八分、中針戊乾三分、沙三水七、戌沙大星……聽得王老闆和宋助理滿肚子問號,這可跟之前的那些「大師」們不一樣啊,難道不該說些簡單易懂的「寧可青龍高萬丈,不讓白虎抬頭望」之類的口訣嗎?
  所謂墓園其實也就是個小山丘,暈不登登的在裡面轉了一圈,王老闆已經跑出了一身臭汗,氣都有些喘不勻了,孫大師才氣定神閑停下了腳步,開口問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說過,此處兩江交匯,峰巒連綿,乃是華東小龍脈的枝幹,雖比不上幾條大龍脈或是北邙、天壽山那樣的寶地,卻也是一塊風水吉葬的佳穴?」
  王老闆不由一驚,趕緊抹了把臉上的汗珠:「大師說的真對,是有人這麼跟我說過,這塊墓園我也找了不止一人看過,風水先生都說地理不壞啊……」何止是風水先生這麼說,他這裡的墓園推銷人員都是按這種路數培訓的,廣告詞打得別提多紅火了。
  「哼!」孫大師臉上登時露出一分露骨的鄙夷,「此地風水的確過得去,龍氣藏而不露,山秀水旺,消沙納吉,是個墓葬的好去處。但你開的是墓園,放到過去就是個亂葬崗罷了,真正的入土安葬講究對人、對姓、對氣運,這種不倫男女老幼、好死凶死的都拿來葬,就算是吉穴寶地,也要出亂子。多虧現今都是火葬,沒那麼大陰大煞,才沒有鬧出氣候。」
  這話一出口,王老闆心中就是咯噔一下,他可沒跟這位孫大師透底,所謂看風水就跟看中醫一樣,總要先伸出腕子讓醫生給號准了脈咱再聽下文,要是根本就對不上症狀,誰會花這個冤枉錢?然而前幾個風水先生來到墓園裡,都是一個個建築點評,說這裡可能不對,那裡可能不好,要怎麼樣改才能逢凶化吉,像孫大師這種上來就說墓園是個亂葬崗的,可真是半個都沒。
  然而作為墓園老闆,這話王老闆自己是打心眼裡認同的。就這墓園,別看裝修的有門有道,那都是裝飾公司搞的花花腸子,他們要是通陰陽懂風水,有什麼逆天改運的本事,還用苦哈哈給人家搬磚蓋房子嗎?隨便給自己弄個吉宅吉穴不就一輩子發達了。所謂墓園風水好、環境好等等都是說給客戶聽得套話,他要是真信早把這裡留給自家用了,何必盤個荒山野嶺做這種晦氣生意。
  所以這些墓穴吉不吉沒啥大不了的,卻一定不能凶!別說客戶知道了會影響入葬率,萬一真搞出什麼大凶大煞的東西,他這個墓園主豈不也要跟著倒楣?這不園子裡一出怪相,他立刻就慌了神,想要亡羊補牢一番,但是找了一圈「大師」,就沒一個能出看問題所在的,真是讓他恨得牙癢癢。
  只不過……眼珠一轉,王老闆滿臉堆上了笑容:「大師說的有道理啊,您看我這不是想開闢新園區嗎?就是專門請大師過來,看看這園子該怎麼捯飭一下才好?」
  孫大師目光掃了一遍墓園,淡淡問道:「那就要看王老闆願不願跟在下講講內情了?」
  嘖,又是這招,王老闆頓時警醒了起來。其實那些風水先生多多少少都有點這種傾向,先不陰不陽跟你說一大堆問題,然後張口探實底,這時不論自己說些什麼,都能被納入人家的風水理論,成為鐵口直斷的證據。可是這不是騙人嗎?真正的神醫、大師應該不用問就知道真實情況才對,都鬧的這麼大了,怎麼可能查不出來?而且墓園這事如此邪性,萬一被個騙子套出了話,又治不好,豈不是要壞自家口碑……
  有了警覺,王老闆立馬哈哈一笑:「哪裡有什麼內情,這不就是想找高人給咱這園子號號脈嘛……」
  看著對方打哈哈的神色,孫大師一哂:「無妨,那就等王老闆想好了再說吧。」
  說完這話,孫大師竟然轉身就這麼走了!王老闆和宋助理頓時都目瞪口呆,這是個什麼情況?眼看孫大師走得乾脆,宋助理趕緊攔住正在收拾羅盤的跟班,低聲問道:「魏助理,孫大師這是怎麼回事啊?」
  那姓魏的年輕人有些驚訝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們又不信,還有什麼好談的?」
  這話可一點都不含蓄,宋助理被噎得一愣,趕緊說道:「信不信不也得大師給個說法我們才好判斷嘛……」
  魏小哥眉頭一皺:「還要什麼說法?」說著他伸手指向下方,「那邊是不是動過土,我看你們的新墓園早就有規劃了吧,只是地方不對逢了煞,動工的時候恐怕還死了些活物,不是池塘裡的魚就是路邊的樹,陽水太旺犯了大凶,估計還要挖出些什麼東西,還有那奉骨塔,我看建的也不怎麼樣……」
  一通話稀裡嘩啦就砸了下來,王老闆和宋助理兩人都傻眼了,為了掩蓋墓園裡出的事兒,那塊新開出來的墓地早就給推平了,還種上了些草掩蓋痕跡,之前不少騙子還說要在那邊修點什麼鎮地氣呢,鎮個屁啊!死魚和樹木枯萎的事情更是沒人知道,早就偷偷處理了,現在竟然被這個年輕人一條一條點了出來,怎能不讓人驚駭莫名!
  王老闆頓時就急了:「魏……魏師父,那您看這事要怎麼整呢?」
  魏小哥連連擺手:「我可不是什麼師父,別亂叫!怎麼整我哪知道,估計要用個法器之類的吧,還要看孫大師安排,不過你們也……」
  瞥了兩人一眼,這個有些呆氣的年輕人臉上露出種像是憤怒又像是無奈的表情:「心不誠,還看什麼風水啊。」
  說完這話,他提起背包頭也不回的追著孫大師去了,只剩下王老闆傻愣愣的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宋助理顫巍巍的開口:「老闆,我看,咳,咱們是不是太不莊重了,人家大師才生氣的……」
  王老闆如同大夢方醒,一拍自己粗肥的大腿:「對!對!是太不尊重人家了,你看我這老粗……快給安排一下,咱們下午再去接……不,不是,下午我親自登門,一定要把孫大師再請回來!小宋,你快去市里查查,看哪裡有賣法器的,是個什麼價位,咱們也要做好準備才是……」
  這邊人仰馬翻,那邊魏助理則快步趕到了大奔前,拉開了車門。這時坐在後座的孫大師若無其事的看了過來,那個「老實木訥」,又有點「不通人情」的年輕人突然嘴角輕挑,沖孫大師微一頷首。只是個細小動作,他的氣質卻迥然變化,然而這份靈動轉瞬即逝,魏助理依舊保持著一板一眼的神情,矮身坐進前排的副駕位。孫大師移開視線,滿意的摸了摸自家修剪的仙風道骨的鬍鬚,閉目養起神來。
 

第4章 風水大師
  從遠郊的墓園返回市里就花了大半個小時,由於半道上宋助理專門打來了電話叮囑,司機的態度比來時要好了整整一倍,簡直是誠惶誠恐的把兩人送回了工作室。
  孫大師的個人工作室位於城東芳林路,附近就是遠近聞名的古玩交易市場,這地方選得倒也別致,還是個臨街的仿古小二樓,風水和古玩本就難解難分,比鄰而居更能襯托出神秘的風韻,這點上孫大師可是深得裝逼的精髓了。
  毫不客氣打發走了王老闆的司機,孫乘風倒背著手施施然走進了「界水齋」——這店名也大有來頭,《葬書》有雲「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跟「乘風」這個名字簡直就是天作之合,每每都讓孫大師自鳴得意的很——然而還沒擺出宗師派頭,就見一個身影蹭的從側屋竄了出來,高聲喊道:「老頭!姓王的打來電話了,說下午登門拜訪!」
  開口這人跟裝修的古香古色的工作室簡直背道而馳,T恤牛仔褲,頭髮沒怎麼梳,簡直就跟個天天蹲家裡打網游的失業青年一樣,孫乘風的臉立刻就掛了下來,低聲罵道:「這他媽還在公司呢,你收拾俐落點會死嗎?老子的生意早晚有一天要讓你禍害了!」
  罵聲一出口,孫大師那飄然的高人風度頓時就做鳥獸散,被罵的年輕人滿不在乎的嘿嘿一笑:「又沒外人,整天端著還不憋出個好歹!別說噯,陽哥,今天這局做的可真漂亮!」
  這時跟在孫乘風背後的男人也走進了房間,嘴角一挑:「網還沒收呢,急什麼。」
  進來這人正是剛才那位魏助理,然而跟剛剛木訥平凡的形象截然不同,此時的魏陽已經換上了另一幅面孔,五官明明沒有任何變化,僅是眼神和站姿略有改變,就從一塊灰不拉幾的土坷垃變成了光彩照人的寶石,簡直就跟多出個同胞兄弟一樣。那雙黝黑的眸子更是出色,精光內斂,又靈動有致,如同畫龍點睛一般讓他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偏偏長相還能壓得住,打眼一看就讓人倍生好感。
  那宅男顯然也是「好感」群裡的一枚,立刻腆著臉湊了過來:「陽哥,是說我今天又刷了一天論壇,找到了條好材料,要不咱再研究研究?」
  「研究個屁!」被親生兒子扔到了一邊,孫乘風的臉色都快黑了,怒哼了一聲,「先把手頭的單子給結了,聚寶齋那邊別忘了去打招呼,到時候開光法器就要落在他家頭上了,千萬別出岔子……」
  「行了行了,都知道~~」孫木華還是那副二混子神情,根本帶理不理。
  孫大師一陣頭痛,暗自運氣磨了磨牙,露出一點笑模樣沖魏陽打了個招呼:「阿陽,我先去屋裡準備準備,今天下午咱們可要再加把勁兒,把這條大魚釣上鉤。」
  「孫叔放心,我心裡有數。」魏陽只是笑了笑,就被興致勃勃的孫木華一把摟著了肩膀,往房間裡拖去。
  孫乘風顯然對這窩裡蹦的兔崽子沒脾氣,清了清嗓子,雙手照舊一背,哼著小調一步三搖朝二樓的辦公室走去。其實也不能怪孫大師心情好,就算是他這樣的行家裡手,想釣來這麼個大單子也是不容易的,而這精彩的戰績,全都要靠剛剛加盟的魏陽魏助理了。
  沒錯,在圈子裡大名鼎鼎,號稱鐵口直斷的孫乘風孫大師,其實是個地地道道的騙子,或者換個通俗點的稱呼,就是個神棍。年輕的時候他在南方拜師學藝,也曾跟著師父闖江湖混飯吃,奈何這年頭神棍這行也不好幹啊,尤其是南方幾個風水大省,行業競爭空前激烈,他這種走光杆路線的顯然沒有人家走集團事務部路線的吃香,混了好些年都沒能混出名堂,最後咬了咬牙,北上到了晉省發展。
  晉省這地方也算是近年來發展比較好的地界,有山有河,人傻錢多,正是紮根的好去處,他這個走「精品」路線,還是藝成自閩浙的大師,很是有幾分能唬住人,一來二去就盤了個門面。但是如果按照他之前的路數來走,估計也就是個小富則安的命,誰知去年在古玩街碰上了魏陽那小子,頓時乘風化龍,變了副模樣。
  其實孫乘風也摸不太清楚魏陽的根底,但是這小子明顯是有「家學」在身的,還不是那種普通的學問,而是正正經經的江湖路數。早年像他們這種擺掛算命批風水的,在江湖中被稱作「金點先生」,乃是「金、皮、彩、掛、評、團、調、柳」裡的一宗,最講究的不是算命算的如何準確,而是能把住簧、騙住人的嘴上功夫。
  江湖上管會真本事的叫做「尖」,管騙人的那套把戲叫做「腥」,「一腥到底」就是全是假貨,沒有半點真功夫,而「腥里加尖」就是又會耍把戲又會真功夫。所謂「只尖不腥餓死鬼,一腥到底轉頭空,腥里加尖賽神仙」,做這種江湖買賣的,就需要有腥有尖,兩者兼備,才能把生意做大做活。只是這種事情說來容易,幹起來卻難得要命,當年破四舊時三教九流統統被狠狠掃蕩過一次,本來根基就大受影響,真材實料傳下來的不多,而且現今教育普及,又有電視電影報紙小說的連番轟炸,愚民日趨減少,舊時的套路已經越來越騙不住人了。
  孫乘風就是典型的腥盤買賣,渾身上下靠的就是一張嘴,只不過他這人賣相很不錯,手腕雖然略顯老舊,混口飯倒是沒什麼問題。而魏陽就不同了,怎麼看都是個相當熟悉金門下九流的行家,對於三教九流的把簧手腕更是精通,雖然使得也是腥盤,但是硬生生就有了點腥裡帶尖的味道,只不過他年歲實在不大,風水這玩意就跟中醫似得,沒點歲數根本壓不住場子的,才跟孫大師搭上了夥,成了個小小的幕後控手。
  有了強大助力,又做了精密安排,孫乘風的生意立刻大有起色,僅僅一年就接了四五單大生意,眼看就有飛黃騰達的勢頭。
  上了小二樓,往檀香木書桌後的官帽椅裡一坐,孫乘風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自己那副「有道高人」的尊容,滿意的笑了笑,又琢磨起待遇問題來了,這分紅製是不是該改成股份合作制呢?魏陽那小子實在是個人才啊,萬一想出去單幹可怎麼好……
  孫大師在上邊憂著慮,樓下的孫宅男可不這麼想。把魏陽按坐在電腦椅上,他飛快點開一個網站,大咧咧的炫耀道:「陽哥,你看這個案子怎麼樣?」
  魏陽打眼一看就笑出了聲:「你就給我看這個?扯得都沒邊了。」
  只見本地論壇上發了一條新貼,是說城北新區一家樓盤鬧鬼的案子,據說因為開發商資金斷裂跳了樓,整個樓盤都開始出現問題,住戶紛紛準備搬遷。發帖者自稱是社區裡的一個普通住戶,下面跟帖一半在討論各種靈異事件,另一半則開始大罵開發商,痛斥房價過高問題,已經炒成了一個火貼。本地論壇可不像天涯、微博,能炒出火貼已經是關注度不錯了。
  「怎麼可能。」孫木華大搖其頭,「這人說的有鼻子有眼,我還查了他的IP,就是那個社區的住戶!這種案子折騰一下絕對出名,我覺得可以有啊!」
  「想跳大神自己去跳。」魏陽拖著滑鼠掃了一遍帖子,「咱們是風水先生,不是天師,而且這種九成九是群體心理學造成的,想要干預可不容易。記住了,咱們這行永遠只能給少數人服務,人越多越不好來事,早晚要捅出簍子。」
  「真不能搞?」聽對方口氣這麼堅定,孫木華頓時就有些洩氣,他可是好不容易碰到這種趣聞,還盤算著是個切入點呢。
  「搞這個還不如去煽動一下氣氛,到時候樓價跌了入個小戶型……」魏陽摸了摸下巴,「哎,別說,這社區看著還真不錯,我去跟個貼。」
  「陽哥!」孫木華頓時給跪了,眼睜睜看著對方飛快碼了個長貼,從跳樓人的生辰八字到社區的風水環境再到本市的地氣邪性,一套一套吹的神乎其神,句句都是睜著眼說瞎話,簡直都要把那地方往十大凶宅的範疇寫了。「這麼搞有用嗎?你還真想去那邊住啊?」
  「反正我那間出租屋也快到期了,這次收工就能夠得上首付,放心,不出一周消息就該傳遍了,到時候低價出房的肯定不少。」大功告成,魏陽一點滑鼠把帖子發了出去,過了幾秒一刷新,下面已經出現了拜大神的回復,他嘿嘿一笑,關了頁面。
  「那你就不怕社區裡真的鬧鬼?」糾結了半天,孫木華終於憋出句傻話,去收妖騙人是一碼事,靈不靈都無所謂,有錢拿就好,但是住就是另一碼事了,萬一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呢?
  「那都是自個嚇唬自個,騙騙人可以,千萬不能把自己套進去。」唇角露出一點鄙夷的笑容,魏陽淡淡說道,「跳大神、改風水真有用的話,這世界還不亂套了,木頭你還嫩,多跟你老子學學吧。」
  孫木華騰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了:「這叫保持對玄學的敬畏心理懂嗎!哼,我去聚寶齋找黑皮了,陽哥你中午吃什麼?」
  「兩葷一素老樣子,不用太麻煩,晚上估計還要吃大戶呢。」魏陽滿不在乎的揮了揮手,「早去早回。」
  宅男也不還嘴,聽話的乖乖跑了出去。看著對方有些二缺的背影,魏陽露出點笑容,慢吞吞伸了個懶腰,起身向樓上走去。下午還有個大單子呢,那個孫半仙可不能出紕漏……
  作者有話要說:  八門:其實就是舊社會裡走江湖的生意人,「金點」是相面算卦測風水的,「皮」是賣藥的,「彩」是變戲法的,「掛」是武術打把勢的,「評」是說評書的,「團」是說相聲的,「調」是投機買賣,比如賣鴉片等毒品的,「柳」是唱小曲的。
  所謂江湖人大多都是以騙錢為生,只不過手法總是在推陳出新,後文也會涉及一些=w=
 

第5章 腥盤
  「孫大師!我這老粗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今天上午真是太失敬了!我那墓園子還要拜託您老給仔細看看,否則我這弄得實在是不安心啊……」再次見面時,王老闆臉上已經沒了那種裝出來的敷衍笑容,滿臉都是誠惶誠恐,進門第一件事就是鞠躬道歉。
  孫乘風輕輕一笑:「王總言重了。風水一事講的也是緣分,既然承蒙王總高看,孫某自當盡力而為。」
  這話說的半點沒有煙火氣息,配上孫大師那副好賣相更是讓人心裡舒坦,王老闆臉上的表情頓時一松,沖身後的宋助理使了個眼色。宋助理連忙走上前來,把一個信封遞了出來:「這是一點潤口費,上午辛苦孫大師跑那麼一趟,區區心意不足為敬,還請孫大師笑納。」
  其實界水齋打出的旗號是觀風望氣不收費,佈置風水局、化解風水劫才會收報酬,如今還沒有上手,就有人遞上了錢,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然而孫乘風沒有伸手,反而是旁邊的魏陽把信封推了回去:「大師不愛這個,還是按規矩來吧。」
  他那神情滿是不通事理的刻板,頓時鬧得宋助理滿臉尷尬,但是尷尬過後卻更加惶恐,王老闆趕緊把宋助理推到了一邊,連聲說道:「沒錯沒錯,還是按規矩來,按規矩來……」
  看到宋助理把錢收了回去,魏陽才重新退回原位,右手卻在兩人看不見的角度比了個手勢,剛才上手一攔,他就摸出了信封中至少有兩萬塊人民幣,這架勢不但是要咬鉤,還急迫的很呢,可以狠榨一筆。
  孫乘風拿眼角一瞟,唇邊頓時浮上絲笑紋,請兩位客人落座後,他才不緊不慢的說道:「其實這次的事端,就出在‘墓園’二字上,我想也有不少人跟王總說過,修建墓園明堂要怎麼擺設,塔要建成幾層,青龍白虎如何料理等等事宜,但是若按照喪葬那一套的風水來辦,對於墓園非但沒有吉處,反而會造成大凶局面。」
  王老闆一聽就傻了,吭吭哧哧問出一句:「怎麼會呢,這不是還是埋死人的地方嘛……」
  孫乘風臉上的表情卻很嚴肅:「埋人是不假,但是喪葬講究的是入土為安,而現代墓園的基礎是火葬,放到過去就是真火焚屍,不論有什麼氣運,犯什麼邪煞,一把火都燒了個乾淨,骨灰就是一蓬灰而已,葬不葬已經無甚關緊了。」
  這理論可跟正常宣傳截然相反,但是經營墓園生意的,又有哪個不是膽大敢拼,王老闆倒是接受的快,立刻就點了點頭:「沒錯,仔細想想還真就是這個理!孫大師說得對!那我這墓園問題就出在了裝修上?」
  「是,也不是。」孫大師撚了撚鬍鬚,悠然說道,「骨灰雖然沒有邪煞之氣,但是祭拜的香火卻不能不防,簡單來說,風水是一種無形氣運,當生氣濃郁到一定程度時,自然會對周邊產生影響。你這墓園當初為了取山巒之勢造了寶塔局,塔立青龍位,理論上並無大礙。但是寶塔須得萬重底,若是塔尖彙聚了過多生氣,頭重腳輕,就成了青龍化蟒的凶煞局面,你又在下方離火位開土動工,自然就陽水過熾,成了對流之勢……」
  「著啊!」王老闆一拍大腿,激動的喊道,「還是孫大師說的明白啊!上個月開挖三期工程,一動土池子裡的魚就泛肚皮,白花花死了一片!然後樹也死了幾棵,我心裡就開始發毛了,趕緊讓人把坑給填了!孫大師,實在不是我不信您,真是這世道騙子太多,能把事情說的這麼清楚明白的,只有您一位啊!」
  看著王老闆一副唾沫飛濺的激動模樣,孫乘風心底暗自偷笑,能猜不准嗎?當時得知墓園開工,魏陽那小子就換著身份跑了五次,發現他們從園子裡挖出了東西——這也正常,廟頭山算是個有些歷史的葬區,挖出東西再常見不過——就直接下了黑手,不知往池子裡扔了什麼,讓一池魚都翻了肚皮,又趁著吸煙的功夫禍禍了兩株小樹苗……就這樣的準備,他們還猜不准,那怕是沒能人猜准了。
  然而站在一旁的魏陽半點也沒動聲色,老實的就跟木頭人似得。孫大師輕輕咳了一聲,壓住心底自得,繼續說道:「這還是其次,重要的是你們還挖出了東西,我看這次的劫煞就應在那挖出的東西上。我也試著推算過,但是只能猜到此物非金非玉……」
  王老闆蹭的一下從沙發上蹦了起來:「對對,就是非金非玉!」
  簡直是廢話,如果挖出了金子玉器,就算到血黴也的繼續挖,怎麼會把坑埋上,孫乘風心中腹誹,但是眼睛卻微微眯起,露出一副盡在掌握的飄然模樣。可是這次王老闆並沒有住嘴的意思,反而伸手一推宋助理:「小宋,快把東西拿出來讓大師看看!」
  這一下可有些出乎孫乘風和魏陽的預料,他們本以為是挖出了一些瓦罐或者骨頭架子,看這樣子,還真挖出了什麼東西?
  宋助理看起來也有些害怕,顫巍巍的打開了手提包,從裡面捧出一個小木盒:「就,就是這個……」他小心的把盒子放在了桌上,趕緊往沙發裡縮了縮。
  王老闆這時也不太敢大聲說話了,壓低聲音說道:「這玩意原先是裝在一個罐子裡的,挖掘機把罐子弄破了,才讓它見了天光……大師,我覺得這玩意邪性的厲害啊,也不知要怎麼處理,只能拿來給您老看看。」說著,他慢慢打開了盒子,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只見木盒裡擺放的東西並不大,白生生的一截,大概有六七釐米的樣子,是個圓柱形小棍,看起來光潔無比。孫乘風頓時也有些發蒙,是個什麼東西?然而他還沒想好怎麼接話茬,身邊就傳來了一個聲音。
  「骨陣……」魏陽開口了,聲音恍惚,透著點不吉利的含混味道。旁邊三人同時一個激靈,這時魏陽自己似乎也醒過了神,表情瞬間變得嚴肅,又重複了一遍,「大師,這東西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骨陣,那種邪門法器?」
  孫乘風反映何其迅速,頓時也皺起了眉頭:「沒錯!的確是個骨陣!這東西陰邪的厲害,乃是枉死之人的連心指所雕,專門用來下咒用的。估計你的墓園早年是個陣眼,有什麼詭譎的陣法,結果你們擅自挖掘破了地氣,啟動了陣中煞氣。」
  這番話說得神乎其神,王老闆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那,那大師這事情……」
  孫乘風頓時面色一凜:「比我想像的還要棘手!這等凶煞不是一般手段能夠處置的,怕是要……」
  王老闆趕緊介面:「錢不是問題!只要能破除這個邪祟,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孫大師肅然的一擺手:「不是錢的問題,想要壓制這種邪祟,就必須用上好的法器才行。我本以為布一個靈龜大陣,蟒纏靈龜,即成玄武,不但能克制青龍惡煞,又能抵禦壓制躁動離火,可謂一舉兩得。但是現在看來……唉~難啊!」
  王老闆那張見牙不見眼的肥臉已經開始哆哆嗦嗦打顫,連聲哀求道:「孫大師人脈這麼廣,一定能找到更合適的法器,這事孫大師你可是見著了,不能見死不救啊!」
  孫乘風輕輕歎了口氣:「也罷,既然讓我遇到了,的確不能置之度外。看現在的情況,想要破除邪祟有兩種方法,一是建個簡易的小陣,再配合之後的墓園改建,能保得之後十數年相安無事。但是想要徹底根除,需要做的準備就多了,還要提高法器等級,不那麼好辦……」
  「治病當然要除根!」王老闆牙關一咬,「錢真的不是問題,我這邊也可以等,大師,你就給我這墓園根治一下吧,這種錢不能省啊!」
  孫大師點了點頭:「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捨命陪君子吧!法器估計要籌備一段時間,等找到合適的,我再通知你。這裡有一尊銅龜,你先請回去,在塔底西北方挖一個七尺深的坑,把銅龜埋進去,面朝動土的方位,就能暫時壓制住煞氣對流,如果幾天後沒有再死什麼活物,我就親自到墓園佈陣,化解這個風水劫。」
  這種大包大攬的姿態頓時迎來了王老闆的千恩萬謝,銅龜法器畢竟是暫時用的,也不很貴,只收了他三十萬,至於後續的「除根」,還要看現找的法器級別,不好現在定價的。面對孫大師這種有一說一的姿態,王老闆更是信了十成,非要留下一百萬讓大師買點好法器,孫大師推讓不過,才讓對方留了張銀行卡,還說買法器時一定會通知王老闆,讓他當面看過,覺得合適再買。
  一番安排下來,王老闆不由心頭大定,立刻安排了酒店請人吃飯,這次孫大師倒是沒有拒絕,只說布風水陣也需要適度齋戒,在酒席上不能吃葷腥,也不能喝酒,王老闆立馬改口,換了家高檔素宴,吃了兩個鐘頭才賓主盡歡的散了席。
  回到界水齋,關起大門後,孫乘風往沙發上一歪,半點沒有高人形象的邊剔牙邊說:「我看那姓王的還能再掏個百來萬,阿陽,你說咱們是不是該宰狠點?」
  「豬還是養起來吃才好。」魏陽蹲在茶几旁邊,看著桌上的木盒答道,「後期再給他們的墓園改建改建,還是一筆收益,他這種人交際圈也不會窄了,不用宰太狠,就當是廣告費投入吧。」
  「嗯,也是個理。」呸的一聲,孫乘風把塞在牙縫裡的菜葉啐在地上,有點好奇的看了眼仍在觀察那節指骨的魏陽,「怎麼還在看那玩意?這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真是你說的那啥‘骨陣’?」
  「我也搞不清楚。」難得的,魏陽聲音裡多出了點疑惑,「當時看到腦袋裡就冒出這麼個詞,但是仔細想想又沒印象……孫叔,這東西能不能讓我拿回家研究一下?」
  「想要就拿走吧,省得我這邊占地方。」孫乘風大方的揮了揮手,這骨陣被他已大凶的名頭截流了下來,放在這邊也就是個堆櫃底的命。「對了,我聽阿華那小子說,你最近準備買房?就是嘛,早就該買房了,這些年房價漲得多快啊,再不買還得被宰!手頭錢夠嗎?要不我先給你預支點,也別搞什麼首付貸款了,直接全款拿下多好……」
  「謝謝孫叔。」魏陽笑了笑,也不拒絕,伸手把小木盒往口袋裡一放,站起身來,「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上直接去文化街轉轉,看看還有什麼好物件。」
  「嗯,好好挑,不要太貴,物美價廉最好。」孫乘風對於魏陽的眼力放心的很,隨意揮了揮手,從褲兜裡摸出個蘋果5s,準備開始玩遊戲。
  魏陽瞥了這沒正型的老神棍一眼,搖搖頭,邁步向外走去。

 

第6章 法器
  出了界水齋,沿著大街向西再走個十幾分鐘,古香古色的文化街就被拋在腦後,矗立在眼前的成了一片低矮民居,這裡是尚未改造的老城區,大多都是七八十年代興建的筒子樓,根本談不上規劃佈局,樓房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混亂的同時也帶出了濃郁的市井味道。
  此刻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大街上塞滿了占道經營的攤點,各種各樣的小吃、燒烤的味道攪在一起,配上大呼小叫的店家和食客,讓街面更顯吵雜。魏陽腳下飛快,轉眼就繞過人群,往更深的小巷裡走去,不多時,一棟破敗的小樓出現在他面前,跟其他住宅樓不同,這棟樓此時亮燈的住戶還不多,大部分房間都黑燈瞎火的,樓梯口還有幾個人賊頭賊腦的圍在一起,不知在說這些什麼,中間那個尖嘴猴腮的男人聽到有腳步聲抬頭一看,發現是個熟面孔就又低下了頭去,魏陽則目不斜視,快步走進了樓洞。
  走廊裡的環境比外面還差幾分,本來就不寬敞的樓道塞滿了各種雜物,燈壞了也不知多久,摸黑走起來簡直跟趟雷區沒什麼兩樣,路過個別房間的時候,還會傳來刺鼻的氣味,也不知道裡面究竟在做些什麼。這樣的社區,但凡腦袋正常點的房客恐怕都不會跑來租房,看起來就像是危險高發地帶,然而魏陽卻清楚的很,若是論安全度的話,這棟樓恐怕能排在全市前幾位,因為這裡本來就不是給普通房客住的,而是一個三教九流混居的下腳處。
  擺攤算卦的、造假販假的、小偷小摸的、站街招客的……放在舊社會就是典型的「江湖人」,只不過原先有組織的「生意下處」早就不復存在,這裡更像是一個自發的聚集地,專門容納那些位於社會陰暗面的人物。對他們而言,鄰居是幹什麼的無關緊要,做好自己的買賣才是正經,同時他們又絕不會朝鄰居們伸手,都是窩邊草,井水不犯河水。因此不管有錢沒錢,偷兒、夜賊從來不光顧這棟樓,這破敗的筒子樓反而比那些白天有門衛、夜晚有保安的高檔住宅區要安全許多。
  邁過長長的走廊,魏陽打開了家門,他租的是走廊盡頭的單間,房間不大,開門就能把屋子看的通透,其實說租賃房都是抬舉這間破屋了,只見裡面牆皮斑駁褪色,水泥地板都有些坑凹了,除了擺在房間角落的木板床和一張老舊的書桌外,整個房間只能用家徒四壁形容,然而魏陽卻神態放鬆的關上門,靜靜的站在了門口。
  半分鐘後,一個黑影從陽臺上爬了進來,步速慢的令人髮指,一步一挪,看到那傢伙,魏陽笑了出來,蹲下身沖它打了個招呼:「老爺今天過得怎麼樣啊?」
  被喚作「老爺」的傢伙是只烏龜,準確的說,是只毫無特色的草龜,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個頭卻不算小了,龜殼都有臉盆底那麼大,可能剛從水池裡爬出來,爪子還有點濕,拖出了一道長長的浮水印。魏陽也不著急,耐心的等烏龜爬近了,才伸手摸了摸它濕漉漉的殼子,低聲說道:「等這單辦完,咱們換個新家怎麼樣,想要個帶假山的新水池嗎?」
  烏龜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不慌不忙的眨了眨它綠豆大的小眼睛,伸長脖子蹭了蹭魏陽的手指,算是打過了招呼,又慢悠悠的爬開了。看著烏龜老爺的動作,魏陽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不那麼惹人喜愛,相反還帶著點倦怠的凝沉,他長長呼出了口氣,站起身朝著書桌走去。
  若說這間房子哪裡最有生活氣息,可能就數這張書桌了,幾本舊書散亂的堆在桌上,紙片隨處可見,大半都寫了字,還有一個老舊的黑色牛皮筆記本放在桌邊。魏陽拉開凳子坐在了書桌前,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木盒擺在了桌上。
  盒子裡頭裝得自然是那枚指骨,打開盒蓋,魏陽稍稍猶豫了一下,伸手撿起那枚指骨。骨頭不像想像中那麼冰涼,觸之生溫,就像一節溫潤的玉石。用指尖輕輕在上面摩挲了一圈,他發現這節骨頭上真的刻著一圈細細密密的紋路,不太像文字,反而像是某種圖案,靈巧別致,也透出股神秘氣息。
  這樣的東西如果見過的話,是絕對不會忘掉的,可是魏陽卻發現自己記憶中沒有任何相關印象,他只是覺得這個骨節看起來眼熟,甚至還脫口叫出了「骨陣」。他是怎麼知道這玩意跟陣法相關呢?或者說,這東西真的是一種法器嗎?
  魏陽心底一哂,在風水圈子裡混久了,見識過太多的行騙手段,他其實並不相信那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大師」們所說的沖煞轉運九成九都是騙人把戲,只不過是手法高端低端的問題,所謂的「尖貨」在整個行業中都寥寥無幾,能稱得上「法器」的東西更是萬金難換,還沒人能說清楚這些法器究竟能起到什麼作用。這個小小的骨節能成什麼「陣法」,他是決然不信的。
  然而不是陣法,卻未必不是好東西。光看骨節上的紋路就知道是花了大力氣的,手感也跟普通骨頭有異,也許該找古玩店裡的行家給看看?上下把玩了半天,魏陽依舊沒從骨節裡看出什麼端倪,又輕輕把它放了回去。然而看著那節白森森的指骨,他心中的熟悉感突然膨脹了幾分,一種可能性浮上腦海,難道這奇怪的熟悉感跟自己忘掉的事情有關?
  魏陽在幼年時曾遭遇過一場特大車禍,父母當場身亡,爺爺把他接回了鄉下老家,然而回家之後他就害了一場大病,把三歲以前的事情統統忘了個乾淨,甚至都不記得那場車禍的細節。身邊的人一直對他說這是件好事,可以避免童年陰影,然而那些缺失的記憶就像一道天塹,割裂了他與過往的距離,甚至讓他記不清父母的模樣,即便看著照片都覺得陌生,對於一個孩子,當然不算什麼美好的童年。
  如果這骨陣真跟當年有什麼關係……魏陽突然搖了搖頭,伸手蓋上盒蓋。想太多了啊,哪有那麼巧的事情,而且追著當年的倒影又有什麼意思,早就物是人非了。如果這玩意真是個好東西,還不如找行家出手換點錢實在。把那些心思拋在腦後,魏陽從旁邊拽過幾張紙開始寫寫畫畫,籌備幾天以後的「大局」。
  那天晚上,魏陽難得睡了個大早,由於樓層偏低,房間入夜後還有些濕漉漉的寒氣,他蜷縮在被窩之中,用手牢牢攥住的身邊的被子,睡得人事不知。不知從何時開始,一蓬幽幽白光從書桌上的小木盒中滲出,與之輝映的,掛在他脖子上的白色玉牌也亮了起來,兩道光線若有若無的一撞,一股無形氣浪頓時在屋中蔓延開去。隨著這道波紋的蔓延,一枚紅色的小痣突然出現在魏陽左手的虎口位置,像是一滴嬌豔的血珠,凝在了皮膚表面。
  地板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爬動聲,那只烏龜慢吞吞的來到了房子正中間,在房間偏西方蹲好,伸長了脖子抬起頭,牢牢盯著那發光的木盒,一動不動。
  隔日淩晨,天還沒亮魏陽體內的生物鐘就自動起效,按點醒過了神。在床上懶洋洋的伸了伸腰杆,他翻身起床,還沒穿上拖鞋就發現地上有什麼不對,仔細一看,原來是烏龜老爺正傻愣愣的趴在房間正中,像是在看書桌上的什麼東西,脖子伸的老長,龜殼都有些乾燥了。
  「鬧耗子了?」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他好奇的打量了一下桌上,老爺確實蹲守過幾次老鼠蟑螂,還頗有戰績,算是個變了異的「看家龜」,然而此刻書桌上什麼都沒有,連個耗子腳印都沒落下,他笑著彎下身摸了摸龜殼,「怎麼,嫌水盆睡著不舒服了,急著搬家?」
  烏龜並沒有搭理他,反而慢吞吞把伸長的脖子縮了回來,一步一挪往陽臺爬去。搞不清老爺到底在折騰個什麼,魏陽仔細檢查了一遍食盆和水盆,確定沒什麼問題才開始洗漱,然而在擠牙膏的時候,他眉頭一皺,抬起了左手,只見掌心靠近虎口的地方突然冒出顆紅痣,個頭不大,顏色倒是挺深,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手上破口流血了。
  「不會是過敏了吧?」疑惑的摸了摸,發現那紅點不痛不癢的,魏陽也沒走心,放下手繼續刷起牙來。
  半個小時後,收拾停當,他抬腳向門外走去。此刻天色還灰濛濛的,街上除了擺攤賣早點的小販和晨練的老頭老太太們,根本沒什麼人煙,他的步速不慢,不一會就繞過芳林路的主街,往後面的小巷拐去。
  由於城市規劃,文化街的後巷也是同樣的小二樓佈局,是一排不太高的民房,不過古玩生意都講究庫存備貨,這條後巷大多被臨街的店鋪盤了下來,成為臨時倉庫,也提供一些私下交易。站在一間青磚蓋成的仿古小院門前,魏陽伸手拍了拍銅質的門環。
  「誰啊!這麼一大早的……」院裡傳來個不怎麼開心的聲音,像是起床氣還沒消。
  魏陽笑道:「明哥,是我。」
  門裡停頓了片刻,像是終於反應過來敲門的是誰,一陣塑膠拖鞋的踢啦聲響起,大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來應門的是個小夥子,看起來年歲不大,留著個板寸,面龐黑瘦還有些尖嘴猴腮,就跟只皮猴似得,正是聚寶齋的二管家柳明,諢號黑皮。只見黑皮揉了揉眼角的眼屎,打了個招呼:「這麼早來,又碰上大生意了?」
  「生意大小還要看有沒有好貨。」魏陽也不透底,抬腳走進了院門。
  小院裡面已經被改造成了倉庫,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放在一起,個別箱子沒蓋嚴,還能看到裡面碼放的玉石手串,這種手串店面裡最少要賣到上千,然而現在就跟一堆破爛似得撂在院子裡。黑皮也不在乎這些七零八碎的東西,一直走到最裡面的貨架才停下腳,一揚脖子:「喏,最近盤的法器都在那邊了,看看需要什麼樣的。」
  跟剛才那堆箱子不同,這個貨架顯然是經過打理的,不但放置的位置比較靠裡,還在架上分門別類貼出了「佛器」、「四象」、「生肖」、「吉物」之類的標籤,每樣東西都端正的放在木盒中,看起來就上了一個檔次。
  魏陽也不廢話,直接打開「四象」那欄裡的幾個盒子。所謂四象自然是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乃是風水最基礎的元素之一,然而由於四象比較「純烈」,在行話裡講就是對於氣運影響太大,因此除了作為佈置風水局的法器外,基本沒人會把它們當成是普通擺件放在家中。聚寶齋本來就是做古董生意的,也是各類「開光」物品的集散地,當然也有不少四象形器,然而魏陽打眼一看就搖了搖頭:「這些要不上價,還有更上檔次點的嗎?」
  「這都看不上眼?」黑皮有些咋舌,「這次的四象法器成色很不錯啊,尤其是那幾隻銅龜,已經算的上精品了。」
  「銅龜已經用了一隻,不好再用類似的。」魏陽想了想,反問道,「玉器呢?有沒有成色比較好的。」
  「唉,你別說,還真有樣東西。」黑皮一拍腦袋,想起了什麼,轉身朝側屋喊了一聲,「七叔,阿陽來看貨了,能帶他進去瞅兩眼嗎?」
  過了半天屋裡也沒回聲,黑皮一撇嘴:「估計又在刻東西,跟我來吧。」
  隔壁是一間密閉的工作室,推開房門就見裡面亮著瓦數很高的白熾燈,一個老頭正俯在工作臺上,面前擺著一小截根雕,不知在搗鼓些什麼。黑皮解釋了一句:「剛盤回來的老槐根,老頭子就上癮了,不用理他。」
  魏陽顯然也很瞭解七叔的脾氣,徑直跟著黑皮來到了裡面的小間。里間的安全等級顯然又高了一重,黑皮對著密碼鎖扭了好半天才打開了鐵皮櫃,從裡面捧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木匣。
  「看看這個怎麼樣?」略帶得色的挑了挑眉,黑皮打開了盒蓋,只見一抹瑩潤玉色展露在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生意下處:舊社會專門提供給江湖生意人的旅店,普通人進來都是「人滿了,沒房間」,而江湖人進來就算是沒房也能給安置下來,這種店裡規矩也很大,也只有住過生意下處,甚至經常住生意下處的人,才能算是個老江湖,懂得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江湖規矩。
 

第7章 水書
  看清楚盒裡裝的東西,魏陽眼中頓時一亮:「玉蓮台?」
  盒子正中擺放的正是一尊玉石雕琢的蓮花台。所謂蓮台,有佛道兩種說法,一者是佛家的九品蓮台,一者是道家的十二品蓮台,都是傳說中供奉那些菩薩老祖們乘坐的,也算是「紅蓮白藕青荷葉,儒門釋戶道相通」的實症之一。只是這東西名頭大得很,但是往往都跟佛、道兩派的雕像、圖畫牽扯在一起,很少有這樣單獨做出來的器型。
  而盒子裡這座蓮台就不同了,乃是由一塊帶著暗青色石皮的玉石雕琢成型,直徑大約十五釐米,共分上下兩層,底層厚重的石皮被雕刻成一圈荷花,曼妙的舒展開來,內層的蓮心則由青白兩色的玉石相交而成,這種不勻稱的配色向來是玉雕大忌,但是巧妙的刀工和佈局卻抵消了不協調感,寥寥幾刀就把淡青色的玉痕變作一朵木芙蓉,蓮心綻花,可稱得上匠心獨具,更難得的是這座蓮台還有些包漿和霧濛濛的白色水沁,看起來很有年代質感。
  把玉蓮台拿在手中上下把玩了一番,就連魏陽都不得不贊道:「好東西!這玩意多少錢?」
  黑皮嘿嘿一笑:「優惠價,20萬!」
  聽到這話,魏陽似笑非笑的一挑眉:「成本2萬塊我說不好還能信。」
  玉的品相的確不錯,還有包漿沁色,怎麼看都不像是萬把塊就能拿下的,可是黑皮卻無奈的嘖了一聲:「哪能光看成本啊,這構思,這包漿,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嗎……」
  「肯定不是一般人。」這次魏陽是真的笑了,「沒見過只做蓮台不做佛的,這不會是哪家小子的出師作吧?看到器型合適了就往蓮臺上雕,也不想想平常誰會專門買個蓮花座回家,要不是我正好能用上,這玩意恐怕就要砸到庫裡了吧?」
  黑皮頓時沒了語言,魏陽猜得一點沒錯,玉蓮台的確是柳家第四代最有天賦的傳人柳曲所雕,也的確是他的即興之作。柳曲這孩子天賦沒的說,但是一點也不耐煩繼承家業,反而想往現代玉雕大師這條路走,因此這種突發奇想的作品就尤其之多。偏偏家裡給他用的都是真料,不是那種玉石粉壓的假貨,都壓箱底絕對是一筆大損失,但是如果拿去賣,真行家不會買帳,半吊子又賣不上高價,只能塞給那些冤大頭來接盤,這種拿去做風水局的,已經是最好的去處了。
  看黑皮那一臉的鬱悶,魏陽當然知道自己猜中了。其實也不難猜,這玉是典型的火燒玉,利用火焰和溫度來改變玉的顏色,讓玉色變得白淨,也就是俗稱的「雞骨白」。然而這款玉製作的相當有水準,燒制的裂紋不多,也沒有生出常見的灰色或者黃色紋理,反而讓原本雜亂無章的玉石紋理有了脈絡,加上幾筆勾畫,頓時把那些燒玉痕跡遮的一乾二淨,雖然高手是騙不過,但是糊弄一下半瓶水的土豪們已經綽綽有餘,只可惜器形太古怪,那些半瓶水的怕是根本沒興趣買蓮台回家。
  笑了笑,魏陽開口說道:「明哥,咱們也算是老主顧了,你也知道孫叔那人的脾性,20萬是肯定不行的,但是並非沒有商量的餘地。這次我們準備做個大局,讓主顧上門來買法器,到時候能賣上多少價全看你們一張嘴了,咱們三七分成如何?」
  「看你這德行,肯定不會是我七你三吧?」黑皮頓時露出一副牙痛表情,「老弟,這好歹也是我們家的東西不是?你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你以為釣魚容易嗎?」魏陽狡黠一笑,「這次可是要往百萬上走的買賣,只要賣上一百萬你就有賺了,我覺得湊點添頭至少能到一百二三十萬,還有個現成的凱子任你們宰,這機會可來之不易啊……」
  黑皮看著面前笑得跟只狐狸似得年輕人,最終還是咬牙點了點頭:「我到時候跟前面說一聲吧,你準備怎麼掰這玩意?」
  「年份不用太早,看花紋是仿唐式,就說這是明初製作的仿古玉,本來是用來放唐代玉佛的,後來玉佛遺失,就剩下一尊蓮台,但是經年累月供奉,這蓮台受香火薰陶,已經有了佛性,用來集納香火氣運最好不過。鳳落蓮台,本就能收斂氣運,又有芙蓉花開,離火屆時催花,花開榮華,當然什麼煞劫都銷了。」
  這套話簡直是張口就來,卻又跟風水、古玩嚴絲合縫,就連黑皮這種經過陣仗的都不免有些目瞪口呆,看了魏陽老半天才歎了口氣:「當年七叔真該把你招到店裡,就你這張嘴,死得都能給說活!」
  魏陽一哂:「光嘴皮子俐落又有什麼用,古玩就是水太深,像你家那些老怪物,燒出來的瓷器怕是海關都過不去,這種連機器都能騙的手藝,就我這種菜鳥,保不住啥時候就被坑了。」
  這話也是有來歷的,當初柳家遠房的一位高人燒了兩隻仿古鈞窯官瓷準備外銷,不巧被海關查了,測來測去非說是宋代真品,要判他們走私文物,柳家人沒奈何把人領到家裡,給他們看了整整一床的各色鈞瓷,員警才算作罷。這種用宋代碎瓷、陶土重新燒制器物的手法太神乎其神,別說尋常人,真正的專家教授都不一定能識破,半吊子進到這個坑裡,就是被人宰的命。
  聽到這種變了向的馬屁,黑皮的臉色立刻好看了許多,呵呵一笑:「也是,比眼力你還差點,光有張嘴也不行啊。」
  幾句話商量好了交易事宜,兩人有說有笑向外間走去,看到依舊埋頭苦幹的乾瘦老者,魏陽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木盒走了過去:「七叔,打攪您一下,我最近得了個骨陣,能麻煩你幫忙看看嗎?」
  光說話是不可能引起七叔興趣的,然而把盒子遞到了跟前,老頭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輕輕咦了一聲:「稀罕物,哪裡來的?」
  「廟頭山那邊的墓園子裡挖出來的,據說原本封在一個瓷罐裡。」魏陽站在一旁老實答道。
  七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把木盒拿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又從旁邊取過只白手套,帶上手套把骨節拿在手中,用放大鏡仔細看了半晌,終於喃喃道:「看起來像是水書……」
  「水書?」黑皮不明所以的撓了撓頭,「不是刻在骨頭上的嗎?跟水有什麼關係。」
  魏陽也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麼:「難不成是‘鬼書’?」
  七叔顯然有點驚訝,抬頭瞥了對方一眼:「你還知道鬼書?嗯,就是那東西,也叫殄文、反書,據說乃是上古時代傳下來的咒文,專門用來溝通鬼神,寫給死人看的,會用這種文字的水書先生已經不多了,之前獨山縣出土卷宗的時候還引起過一陣轟動。這塊骨頭看著不大,還能把字刻的如此細密清晰,估計是件不一般的法器,只是畢竟是骨器,難測凶吉。」
  這話一出,黑皮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搞古玩這行的,多少都有些迷信,更別說他們這種參與法器買賣的,稀奇古怪的事情聽的太多,對這種明顯邪性的玩意還是頗為忌憚的。魏陽倒是不怎麼在乎,反而眼睛一亮:「那就是說市面上還是有水書的器物?七叔能幫我把這東西出了嗎,價錢好商量的。」
  七叔冷冷瞥了他一眼,沉聲說道:「小魏,你是不是還不信這些東西?」
  魏陽一哂:「七叔忘了我是做什麼的了?如果真信,這買賣怕是幹不下去了。」
  七叔的眼神依舊凝沉,看起來並不怎麼高興。其實做神棍這行的,基本都是隨大流的中庸之輩,對於怪力亂神抱持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凡事都留出一線,就像那些電視廣告裡賣保健藥的,嘴上說得好聽,半腥半尖混著,要價不低療效不高,但是開出的藥絕對不會害人性命,只是個純為財的買賣。
  然而除了這些「凡俗」之外,神棍之中還有兩種極端派,一種是「一信到底」,篤信自己學習的道法玄術都是真的,在騙人之前先騙過自己,最後或是走火入魔,或是入門得道,學精了就是「尖」盤典範;另一種則是「毫不相信」,學得比誰都深,嘴上比誰都厲害,但是從不相信玄學道術,反而把它當成一種心理操縱術,騙起人來也比其他人更加手辣心黑,最後或是大富大貴,或是死無葬身之地。這兩者一「尖」一「腥」,都可能成為最頂級的大師,也是神棍這行最能迷惑人的兩類。
  而魏陽,顯然正在往後面這條路上走。當年他在古玩街見到魏陽時還挺看好這孩子,誰知這麼個玩古董的好苗子居然跑去當了神棍,還是如此心態。深深的看了魏陽一眼,他冷淡答道:「心中有了畏懼,行事才會有法度,你這樣不好,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魏陽只是笑了笑,沒有答話。
  看他這種做派,七叔也沒興趣再勸,淡淡說道:「東西留這兒吧,有消息了通知你。」
  「謝謝七叔。」魏陽從善如流,四平八穩的道謝後,就跟著黑皮往外走去。
  黑皮還有點不太好意思,低聲說道:「阿陽你別見怪,七叔就是那臭脾氣,技術宅嘛,多少都有點不通情理……」
  魏陽滿不在乎的輕笑一聲:「他也是擔心我,行了,你先跟前院的夥計說一聲,到時候咱們配合好就行。」
  黑皮雖然在聚寶齋很能說得上話,但是賣相是真不怎麼樣,基本只負責後院買賣,前院還是交給那些長相端正口齒淩厲的小子們去幹,聞言他咧嘴一笑:「放心好了。」
  正事基本敲定,魏陽不再耽擱,又看了眼七叔的工作間,邁步向院外走去。其實适才七叔那番話的確出乎了他的預料,都有些交淺言深的意思了,然而說起「神棍」這行當,卻沒人比他更心知肚明。
  因為父母雙亡,魏陽從小就在鄉間長大,養他的也不是那些叔叔伯伯,而是他的祖父祖母。魏陽的爺爺是舊時的金點先生,人面非常廣,還當過幾任長春會的會首,奶奶則是個四裡八鄉赫赫有名的神婆,碰上撞客、丟魂兒都會找她來驅邪。因為倆人名氣太大,當年破四舊的時候鄉里人甚至都不敢得罪他們,讓這兩個舊社會餘孽順順利利活到了新社會。在這樣的耳濡目染中,魏陽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謂的「怪力亂神」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批卦算命看風水靠得並不是易理八卦,而是先生的「眼力」。面色悲苦是妻子害病還是家裡遭難?跑來占卦到底是求子還是求財?若是有引薦人,這引薦人跟對方是何關係,又有何淵源?所有會去算命的,其實在心底裡都存了「想要相信」的念頭,而金點先生就是把他們想聽的話說給他們聽,與其說是通曉玄學,不如說這些老神棍都是潛在的心理大師,若是讓早些年的那些金點先生看了《福爾摩斯探案集》,怕不要把那名偵探引為知己。
  然而金點好歹還算體面,跳大神就是另一套路數了。魏陽小時候也曾見過奶奶跳過幾場大神,但是每次都是尷尬收場,頂多是讓那些精神病患者暫時安定,治癒的半個沒有,更不用說什麼狐仙顯靈、大仙上身了,說是行為藝術怕信的人還多些。而且跟爺爺不同,他奶奶是那種「篤信」之人,不但自己深信,甚至有時還會說他妨家,會害大仙之類的胡話,若不是爺爺攔著,他那個童年恐怕會過得更加不堪。
  有這樣的耳濡目染、言傳身教,該信誰學誰,自然簡單明瞭。一抹冷笑在魏陽唇邊劃過,他腳下不停,大步朝界水齋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長春會:舊社會江湖生意人組成的團體,八門裡精通江湖規矩的人被推舉出來成為該門派的首領,再由這些人選出會首。每當趕廟會、上大集的時候,長春會就會聯繫那些江湖人出來擺攤做生意,沒有長春會的廟會是興盛不起來的,也算是古代生意人的工會組織吧。
  那個造了假過不了海關的是真有其事,有些仿古文物能達到碳14都驗不出真假的程度,不過這種也有些脫離造假,向藝術品範疇發展了。
  至於小團子是怎麼變成芝麻陷滴,回頭慢慢來講XD


第8章 收煞
  接下來的一周,自然是緊鑼密鼓的收網。那位王老闆看起來雖然粗鄙,但是畢竟從商多年,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傻,也派手下在市面上巡了一圈,想要對「法器市場」來個抽樣調查。只是文化街就那麼大點,誰的耳目能比這些圈裡人靈動?最終這位王老闆也還是乖乖入套,跟著孫乘風一起買下了那座蓮花台。
  這結果魏陽是半點也不奇怪,他們當初選中這個目標也是有原因的,一者是他家墓園的三期工程正要動土,另一者則是因為王老闆本人的脾性。跟王老闆想像的不同,在接觸到本人之前,魏陽就已經把老王家的三代摸了個清楚透徹,這點想要探明並不算難,之前他們也跟同是建築業內的劉老闆打過交道,從他嘴裡聽到了些傳聞,另外則是從王家的四鄰、老家的關係網上打聽來的資訊。
  這位王老闆本人看起來並不相信風水,然而家裡卻有迷信的長輩,當年祖墳也是專門讓大師看過的,還遷了一次墳頭,據說如此才出了現在這麼個土豪。雖然長輩已經故去,但是這種「迷信」的基因卻早早就在王老闆的血脈中流淌了下來,只需要一個契機就能重新喚醒,而這世間,再沒什麼能比「半夜鬼敲門」更促人迷信了。
  王老闆早年靠開私礦起家,又幹過一段時日的建築商,到如今盤下的墓園生意,一本發家史絕對稱不上乾淨,基本都是血汗壘起來的財富,有了這麼多「不義財」,他自然愈發害怕倒楣碰煞,就跟那些千千萬萬的有錢人一樣,是個天然的風水信徒。
  有了這樣充足通透的前期準備,對症下藥還不是舉手之勞,所以魏陽安心的很,有條不紊的收起了網子,把大魚牢牢困在網中。這世道對於那些老派的風水先生而言並不怎麼和善,但是對於魏陽,卻是潭適合他遊曳的渾水,再愜意舒坦不過。
  最終蓮花座賣了一百二十萬,事成之後還有三十萬重酬作為孫大師的辛苦費。有了這些銅臭開道,孫乘風也不再端著他那仙風道骨的架勢,樂呵呵起程佈陣去了。
  大奔車行駛在平穩的城郊高速上,然而車上的人卻不那麼底氣十足,王老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點糾結的問道:「孫大師,我們非要這點兒去墓園嗎?」
  現在外面的天還沒透亮,離六點還差十分鐘,乃是正兒八經的黎明時分。這個點跑到墓園做法,是個人心裡都要打鼓,更別提本來就不安的王老闆了。
  孫乘風微微一笑:「此乃卯時,月亮尚未隱去,日頭也未初升,正是陰陽交泰,萬物生髮的時節。所謂風水並不是在哪個地方放上個什麼法器就能解決的,王總你要記住,那些隨手在家裡擺上物件,就說給你改運變風水的,十成十都是騙子。真正的風水陰陽並不是那麼簡單粗糙的事情,還包含著時間和空間理論,換句話說,就是要看天看地。天是時辰,地乃氣運,唯有天地物三者合一,方能達到法器的最佳效果。若是水法用在了申時、木法用在了辰時,輕則事倍功半,重則反噬己身,是大凶之法。」
  王老闆聽得似懂非懂,但是眼中的敬佩顯然增長了不少,咽了咽口水輕聲問道:「那咱們這法器是個什麼說法呢?」
  「朱雀乃是離火,如今要用蓮台讓朱雀棲身,就必須選擇一個壓制離火又不至於讓其熄滅的時辰。卯時屬木,辰時屬土,木生火,火生土,木火土三者交融,又恰逢陰盡而陽生,氣運平正中和,故而在六點和七點之間,放下法器,最能達到需要的效果。這蓮台不只是化煞,還有取財之用,屆時墓園裡的香火越旺,蓮台正中的芙蓉就越顯,大富大貴自然指日可待。這也是一種化萬家生氣為己所用的法子,不過設置在墓園之中,不顯山露水,也就不會引來神妒,自然能長長久久。」孫大師撚須侃侃而談,半明半暗的光線讓他顯得愈發像個有道高人。
  王老闆也不知聽懂了多少,反正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也不擔心大清早去墓園子到底吉不吉利的問題了,反而躍躍欲試起來。不一會車就開到了地方,一行人扛著鐵鍬抱著工具,往墓園深處走去。
  因為時間的確太早,墓園裡的寒氣似乎還沒散去,萬籟俱寂,像是天地之間只剩下了幾人零碎的腳步聲。在這讓人心悸的寂靜中,孫乘風不再開口,反而沉默不語的捧著風水羅盤,仔細觀察著天星和地理,一副慎之又慎的鄭重神情。有了他的身姿氣度,再配上這樣的道具環境,別說是已經入套的王老闆,就連他帶來的幾個跟班都被鎮住了,一言不發,像一群鵪鶉似得哆哆嗦嗦跟在後面。
  王老闆這時大氣都不敢出,跟著孫乘風繞著墓園走了半圈,當來到之前三期工程動工的草皮邊,孫大師突然停下腳步,在一塊略顯暗紅的土地上一跺腳:「下挖七尺,動作要快。」
  聽到這話,王老闆趕緊朝身邊站著的兩個漢子揮了揮手,這是他從家裡帶來的可靠人,技術也很過硬,專門來為大師服務的。那倆人也不含糊,鐵鍬翻飛,不一會兒就挖出了個不大不小的土坑。這時魏陽從後面走了過來,把木盒捧在孫乘風面前:「大師,時辰快到了。」
  孫乘風輕輕唔了一聲,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木盒,這時蓮臺上已經蒙了一層紅色絲綢,他並沒有拿開那方緞帕,而是托住了蓮台底部,小心翼翼的取出蓮台,然後彎下腰去,把那個價值一百二十萬的玉蓮台放在了土坑正中。可能是他的姿態太過謹慎,引得周遭一圈人的目光都死鎖死在了那座蓮臺上,誰知蓮台剛剛放穩,異象突生!
  只見微亮的晨光中,蓮台下方突然出現了一抹若隱若現的淡淡白霧,在紅色綢緞的映襯下顯得尤其醒目,無色無味,如同一縷飄渺青煙,嫋嫋從土坑中蒸騰而起,像極了鬼片中妖邪出世的景象。這可是眾目睽睽之下,絕對沒有半點做偽的可能,王老闆驚的差點叫了出來,孫大師卻大喝一聲:「快填土!」
  這下可把身邊的人都嚇壞了,那兩個漢子也不講分寸了,運鏟如飛,不到20秒就把土坑填了個嚴嚴實實。煙霧當然已經看不到了,王老闆豬頭也似的肥臉卻一片煞白,哆嗦著問道:「大師,大師這不會是出什麼問題了吧?」
  「恰恰相反,白氣蒸騰正是法歸正道的表像。」孫大師這時已經悠然的從魏陽手中接過一條毛巾,細細的擦拭了一番手掌,「朱雀落台,陣法已成,王總可以放心了。」
  看著對方自信滿滿的神情,王老闆懸得高高的心臟驟然一松,咧嘴傻笑了起來:「不愧是孫大師啊,今天我這土貨可長眼了!原來真正的風水局會產生這樣的異象,想不到!想不到啊!」
  不止是他,就連身邊那兩個工人臉上都是滿滿的驚駭和敬佩,魏陽不動聲色的接過了孫大師遞回的毛巾,手上一轉,就把毛巾,還有包裹在裡面的一個小瓶子放進了包中。其實想要白煙容易得很,一塊舞臺用乾冰就行,也花不了多少錢,但是效果就要用氣氛烘托才有用處,這下不論坑裡埋的是什麼,肯定都值得那個價錢了。
  重新翻整了一遍草皮,孫大師又屈尊指點了一下墓園的佈局,定下了三期工程的開挖點,並且讓王老闆在往生池中造一個水循環系統,千萬要保證水波流動,風水輪轉後氣韻自然生生不息——當然,有了水迴圈魚也不那麼容易死了——只要不擅自改動園內的佈局,這個風水陣就能抱的墓園安然無恙。
  左右一折騰,又耗去了大半個小時,都是一些老掉牙的套話,聽得魏陽都有些犯瞌睡了,注意力飄出老遠,他心不在焉又坐上了那輛大奔,跟著孫乘風一起打道回府。後座上王老闆激動的語無倫次,拍的馬屁可謂臭不可聞,孫神棍卻呵呵笑著很是受用,魏陽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就那麼閑閑無視的望向窗外,可是當汽車拐過一個彎道時,他突然一滯,瞪大了眼睛,那是什麼?
  這裡雖然是近郊,但是依舊是廟頭山的一部分,還有不少地方種著稀稀疏疏的綠化林,只見遠處的山林中,兩道影子勢若奔雷在眼前閃過,一個體型足有兩米左右,頭顱歪斜四肢著地,正在發足狂奔,另一個則像個正常人類,健步如飛跟在那怪物身後,身形快得也非常人可敵。由於車速並不慢,又跟那兩道影子背道而馳,幾乎是一瞬間兩條身影就消失在了視野盡頭。
  魏陽驚愕的眨了眨眼,差點沒忍住想要回頭觀望,最後他還是咬了咬牙,壓抑住了那點衝動。不動聲色的看了周遭一圈,他發現身邊沒有任何一個人露出古怪表情,似乎只有他見到了那幕奇景,這他媽到底是眼花產生了幻覺,還是自己誤把山石樹木看成了人影?鬱悶的琢磨了半天,堅定的唯物主義神棍還是決定放棄這點錯覺,目不斜視的把眼睛挪回到正前方,他輕輕敲了敲懷裡的背包,強迫自己轉回了思緒。
  等拿到了錢,就去朝陽社區看看房吧,一周過去了,鬧鬼的傳聞可是愈演愈烈,有些土豪應該迫不及待想要出手房子了吧,他可是等著接盤呢。
  大奔載著一車「牛鬼蛇神」飛快向市里駛去,然而山林中卻有一道身影稍稍停頓了一下,近郊的防風林稱不上茂密,初升的晨光已經開始籠罩山野,讓萬物重現生機,然而那道身影卻依舊冰冷,如同難以親近的利刃、毫無溫度的寒冰,徹底拒絕了晨曦的撫慰。一道若有實質的目光從那冷冽的眸子中射出,然而只是停了一瞬,他再次動了起來,像一條咬緊了獵物的孤狼,追著前面的妖異怪影消失在山林之中。


第9章 看房
  轉天錢就到賬了,不但有王老闆承諾的三十萬報酬,還多出十萬塊作為大師「指點」的辛苦費,再加上前期的銅龜和玉蓮台的收益,這單生意就有超過一百四十萬入帳,對於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界水齋也算是一筆鉅款了。
  老神棍滿面紅光,興沖沖的把魏陽叫到辦公室,拍給他一張銀行卡:「阿陽,這裡是五十萬,密碼六個8,咱們還是四六分成。老叔知道你出了大力氣,但是工作室運轉還是需要錢的嘛,等到回頭咱們生意發展起來了,我絕對改成股份制……」
  魏陽揮了揮手,打斷了這沒正形的胡謅:「孫叔太見外了,幹咱們這行的最關鍵還是人脈,如果沒有您老前期打下的好根底,再怎麼使盡也不管用不是。」
  這話說得貼心貼肺的,孫乘風頓時樂呵呵的一撚鬍鬚:「有阿陽你這句話我就放心啦。那話怎麼說來著,二十一世紀什麼最重要,人才啊!哈哈哈~有了你這做局的手腕,在加上我來坐鎮,還怕咱界水齋不飛黃騰達嗎?好好幹,先把錢賺夠了再說!」
  老神棍的話裡透著股意氣風發的勁頭,魏陽也不拆臺,微微一笑:「都聽您安排。」
  「那就好!是說下午我跟李總有個約談,到時候可能要去他那新別墅看看,阿陽你今天沒啥事吧?」穩定了軍心,孫乘風立刻打蛇上棍,開始安排下面的工作。
  魏陽點了點頭:「我上午去看個房,下午應該有空。」
  「決定買房了?」孫乘風立刻展現出老闆的豪爽姿態,「缺多少錢跟我說,咱直接全款買房,不跟銀行掏那些冤枉錢!」
  魏陽笑著搖了搖頭:「五十萬已經很夠了。最近我看上個不錯的樓盤,已經可以收網了。」
  「那就好,不夠一定要跟我說啊!能定下心來自然是最好,咱們這行雖然經常漂泊不定,但是家總要有一個嘛,老去外面租房也不好。」聽到魏陽準備買房的消息,孫乘風心底也是高興的,買了房就不會一門心思往外跑了,可不就讓他放心多了,自然要高舉雙手贊同。
  「謝謝孫叔,那我就先出門看房了。」魏陽從善如流,收好了銀行卡就出了辦公室,在自己的辦公間裡換了身衣服,才從容的走出門去,半道上還遇到了剛剛睡醒來上班的孫木華。孫宅男剛看到魏陽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都錯身而過又走了兩步才突然晃過神,猛地一扭頭結結巴巴喊道:「陽……陽哥?」
  「認不出來了?」魏陽推了推眼鏡,「這身行頭如何?」
  何你妹啊!孫木華嘴裡簡直能塞下一個雞蛋了,跟金魚一樣張了半天嘴,才吐出一句話:「陽哥,你不去當演員真是可惜,怎麼也得是個影帝級別的……」
  只見魏陽已經換上了一套服帖合身的西裝,細邊眼鏡架在鼻樑上,沉穩之中透出幾分幹練,成熟度刷刷上飆,又顯得專業可靠,簡直就跟個精英人士一樣。這你媽是要去泡妞嗎?腫麼不走技術宅路線了!
  看著孫二貨目瞪口呆的表情,魏陽滿意的點了點頭:「以後我也準備走點幕前工作了,先去試試效果。木頭,你也不能光吃你爹的老本,趕緊把本事學起來才行。」
  說完,他施施然的朝門外走去,獨留孫宅男淚流滿面,他爹是個仙風道骨的老騙子,他哥們兒是個形象多變的小騙子,這世界到底還能不能好了,就不能讓他安靜的當朵電腦宅嗎?!
  沒有搭理孫二貨受傷的小心肝,魏陽出門直接打了個車,向城北朝陽社區開去。他說的收網一詞並不是玩笑,之前在地方論壇發佈的帖子已經被炒得很火了,這年月迷信的人多,凶宅之類的話題尤其受人矚目,只是短短一周時間,幾大二手房網站就冒出了不少該社區的出租、出售帖,要價還都不高。在經過一番摸底調查和兩三輪篩選後,魏陽看上了一間房,跟房主約好了今天面談,由於都沒用仲介,兩人直接約在了社區見,順便看看房。
  計程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才到地方,朝陽社區位於城北新區,是城市拓展計畫的一個外延,地段有些偏,但是臨近新區公園,周邊景色不錯,幾條街外就是政府新樓,不意外也能成為一個新的商業中心,單論配套設施還是很高端的,入住率和人氣相當不錯。然而現今這裡展露出來的卻是另一番面貌,社區院內沒什麼人,那些閒聊侃大山的家庭主婦們似乎都少了大半,帶孩子出來的更是罕有,人人都是一副不太樂意在院內久待的樣子。
  魏陽要看的房子在3棟,位於社區偏西處,這棟樓下更是人跡罕至,偶爾還有人投來探究的目光。不過也不奇怪,自殺的開發商正是從這棟樓上跳下來的,如今就算洗乾淨了血跡,也有不少住戶還記得那場慘劇,怎麼可能有閒心在樓下徘徊。魏陽倒是不介意,直接給房東打了個電話,對方說過一會才到家,他就迎著路人詫異的目光不慌不忙站在了樓下,等了大約一刻鐘,一輛亮黃色的甲殼蟲慢吞吞的開了過來,從車上下來一個年輕美女,看樣子只有20來歲,身材玲瓏有致,一身香奈兒裙裝,手裡拎著驢牌新款,鼻樑上還架著個咖色的Gucci墨鏡,把整張臉都遮了大半。
  那美女也看到了魏陽,顯然有些意外他的長相和衣著,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輕哼一聲:「你就是來看房的?跟我來。」
  說完她也沒直接從樓梯口進門,而是繞了一大圈避過正門,從一旁的盲人扶梯走了進去。魏陽笑了笑,跟在那摩登女郎身後進了門。如果說社區裡氣氛只是冷清,那麼樓棟內就稱得上詭異了,走廊拐角處隱約掛著八卦鏡,盆栽也都換了地方,看起來似乎有人調整過風水,那美女根本不在樓梯口逗留,大步走進電梯,也不摘墨鏡,反而板著張臉雙手環胸,一點都沒有交流的意思。
  電梯不一會就到了地方,然而那女人並沒有馬上邁出電梯,魏陽頗為紳士的按住了開門鍵,做了個請的動作,她才猶猶豫豫伸出了腳,有點謹慎的朝房間走去。站在後面打量著對方有些顫抖的腳步,魏陽嘴角一挑,也跟了出去。
  「就是這間了,兩室一廳精裝修,70萬,不接受房貸。」美女打開了房門,站在房間門口壓根沒有進門的意思,揚了揚下巴,飛快說道。
  魏陽並沒有在意對方的倨傲神態,抬腳走進了房間。這是一間普通兩居室,坐北朝南,裝修簡單大方,傢俱和生活用品也都齊全,顯然是已經有人住過一段時間了,然而此刻沙發扶手上卻落了一層薄灰,茶几上還有些雜物,七零八落掉了一地,能看出前任屋主走得有多匆忙。從客廳的窗戶向外看去,樓下的景色盡入眼簾,那片位置連個車都沒停,乾淨的要命。
  在房間裡轉了一圈,魏陽似乎還沒有盡興,又去推廁所的門,誰知這次卻沒能扭開門鎖,門外傳來個略帶緊張的聲音:「看夠了嗎!怎麼樣,要還是不要?」
  魏陽轉過身,只見那美女已經走進了房間半步,雙手拽著手包的鏈子,嘴唇抿得死緊,下頜的線條都有些僵硬了。他輕輕鬆開了扶著的門把手,就見對方神情不由自主放鬆,他微微笑道:「嚴小姐,廁所不能看嗎?萬一防水沒修好,漏水了怎麼辦?」
  「沒有漏水!」嚴小姐一副色厲內荏的神情,半點也沒讓步的意思。
  這種態度如果是換個人,估計立刻就要打退堂鼓了,魏陽卻一點沒有退避的意思,反而從善如流的點了點頭:「不看也無妨,不過嚴小姐應該知道這間房內裡有些不妥吧,這房價是不是可以再降些?」
  這裡正是12樓,當時那個發了瘋的開發商不知抱得什麼心理,直接打開了空置的13樓房間,從窗戶口跳了下去,這個房間就在那間的正下方,一般人恐怕還真不會圖這個便宜。嚴小姐立刻矢口否認:「有什麼不妥,你別胡說!我就是最近急用錢才出手這房子的,你看看這裝修,70萬市里哪能買到?而且這都什麼年月了還搞封建迷信,你想用這種方法砍價可找錯人了!」
  魏陽輕輕推了推眼鏡,好脾氣的笑道,「真沒這意思,否則我就直接買上面那間了。只是剛才看了下戶型,這裡是個典型的凹風煞,臥室正好加在兩個凸出部位的中間,很容易形成對流,一般來說就是會讓人脾氣急躁,也許還會出現血光之災,不過只是這樣我還是可以化解的,就是費些功夫而已,所以想讓嚴小姐再給優惠一點,也好讓我挽回處理風水的代價。」
  「什…什麼風水……」顯然沒料到會得到如此答案,美女臉都有些裂了,氣急敗壞的說道,「你說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我這房又跟風水好壞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了。」魏陽的語調微微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股自信,「人在居住時很容易受到風水氣運的影響,輕則會讓身體不適,重則就有可能發生樓上那種血光之災,所幸那人還是跳樓的,在房間內留下的污穢兇氣不多,要是有人枉死在房間內,怕是更加兇險,不過嚴小姐你這間就沒那種顧……」
  說道這裡,魏陽發現嚴小姐已經面色大變,有些困惑的皺了皺眉,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麼,飛快的掃了一眼洗手間的方位,突然停下了話頭。
  看到他住口,嚴小姐反而追問了一句:「我這間房沒有什麼?」
  魏陽緊張的挪動了一下腳步,尷尬的沖嚴小姐笑了笑:「沒什麼,是我看錯了,那我再看看別的房子好了,不打攪你了。」
  說完他也不再廢話,直接就想走出門去,這下嚴小姐反而有些慌了神,一把攔住了他:「你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房子也不是不能再便宜些的……你好歹要先說清楚,你那個話是什麼意思……」
  被美女抓著,魏陽顯然有些躑躅起來,過了半晌才苦笑道:「嚴小姐,這話不該是我說的,我只是個環境諮詢師,怕是不能解決你的問題。」
  嚴小姐面上的神情可沒有半點放鬆的意思,反而有點著急了:「你這人怎麼神神叨叨的呢?什麼是環境諮詢師?啊……你不會是……」她身體微微一僵,像是猜出了什麼。
  「沒錯,我們這行就是俗稱看風水的。」魏陽這次也不再隱瞞了,從襯衣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鄙人在芳林路的界水齋工作室上班,也跟師父學過一些東西,但是基本只是改風水之類的環境諮詢,更高端的業務怕是不太敢接的。」
  聽到對方是風水先生,嚴小姐反而稍稍退開了些,有些將信將疑的接過了名片:「那,那你說我這房子又有什麼不妥……」
  魏陽看了看嚴小姐那副猜忌的表情,最終歎了口氣:「我本以為樓上那人是被凹風煞的風水影響,但是現在看來事情並不那麼簡單,究竟是樓上影響了樓下,還是樓下影響了樓上,我看嚴小姐比我更清楚一些吧?」
  嚴小姐這時臉都有些綠了,不由往後退了兩步:「什麼清不清楚,我,我這裡乾淨的很……」
  魏陽卻神色複雜的看了她一眼:「乾淨不乾淨不是我說了算的,不過嚴小姐,我看你還是找人看看吧,這事兒不是搬出房子就能解決的,你最近睡眠是不是越來越不好了,經常做惡夢,還會聽到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音?」
  「你,你別嚇唬人……」嚴小姐扶住了牆,顯然是有些站不穩腳步了。
  「嬰靈這種事怎麼會是開玩笑。」魏陽搖了搖頭,揭開謎底,也順勢走出了房間,「我還有些事情,就先走一步了,嚴小姐你也……唉。」
  說完這話,魏陽就向電梯口走去,但是步速並不很快,不一會兒嚴小姐就反應了過來,快步趕了上去,扯住他的衣袖:「魏、魏先生,你既然是幹這行的,是不是也能幫我解決一下?房子我真的可以便宜一些出,咱們可以再談談,我這個……我真的沒想到會成這樣呀嗚嗚嗚……」
  說著話她便開始哽咽起來,還是那種非常有技巧、很能挑逗男人同情心的梨花帶雨型哭法。面對這種嬌柔的美女,魏陽似乎也有些束手無策,只能歎了口氣:「這些事情我也說不準,也只能看個人的運氣和造化了。不過我今天真有些事,這樣吧,如果你有什麼想法,回頭咱們再找個時間聊聊?」
  他的聲音非常柔和,語氣帶著讓人信任的沉穩,就連輕輕搭在嚴小姐身上的手掌都有著宜人的暖意,過了好半天,嚴小姐像是終於冷靜了下來,輕輕點了點頭。得到默許,魏陽也沒再耽擱,很快就離開了朝陽社區,外面天光依舊大好,然而出了社區不久,他臉上那點嚴肅就漸漸被日頭灼烤乾淨,輕鬆愜意的坐上了計程車,朝界水齋駛去。
 

第10章 遇邪
  下午魏陽就跟孫乘風一起去了郊區的風景別墅區,替李老闆查看新家的風水。老神棍對魏陽那副新行頭很是誇讚了一番,也大模大樣的給自己按上了個「名師」頭銜。對待不同的客戶,搭檔也有不同的需求,像王老闆那樣的傻大粗畢竟少數,對於那些高檔知識份子而言,有時候一個能說會道精熟風水的徒弟,可比個木頭腦袋的跟班要有用多了,也更能襯托大師仙風道骨的氣質。
  於是這次觀風就成了磨合演練,李老闆也算是孫乘風的熟人了,之前拜託他看過幾次風水,運氣也不錯,一直沒被老神棍搞砸,如今添置新宅自然也要先打保票再說。對於這種需求,不論是孫乘風還是魏陽都熟悉的不得了,到了地方張口就能來,一下午神侃把李老闆侃的五體投地,也乖乖改動了幾個佈局方位,又花錢買了兩樣小擺件改變風水走向,一通窮折騰搞到天色漸黑,拿了錢又混了個肚圓,兩個神棍才心滿意足的驅車離開。
  回程畢竟不像來時,孫乘風也不擺他那臭架子了,直接把魏陽趕下駕駛座,自己飆起車來,邊開還邊好奇的問道:「阿陽啊,今天小鳳怎麼打來電話,說有個女人來打聽咱們店裡的情況,你又攬什麼活了?」
  小鳳就是界水齋的女秘書姜小鳳,是個精明能幹,還有點騷情的半老徐娘,差點沒混成孫宅男的後媽,很是得老神棍「重用」。魏陽聞言一笑:「也不是攬活,就是之前去看房時遇到的房東,準備設個套壓壓房價。」
  孫神棍一聽就精神了:「你看中的那套房?怎麼個壓價法,說來聽聽!」
  「這個嘛,倒是簡單的很……」魏陽不緊不慢的說了起來。
  當初在網上散佈鬼宅消息後,魏陽就進行了持續關注,這世道信鬧鬼一說的人不少,但是會馬上轉手房子的卻絕對不多,畢竟很多普通人家都是可憐巴巴的一套房,就算心理再膈應也是要住人的啊,出租已經算是頂天了,那些會馬上轉手賣房的,不是不差錢,就是心理真的有鬼。魏陽原本只是計畫買那間死過人的房子,但是一條售房資訊卻引來了他的關注。
  賣房人名叫嚴依依,是個剛剛畢業沒有正式工作的大學生。和其他通過仲介或者房地產公司上陣拋售的架勢不同,她留下的可是真實的電話號碼,通過這個號碼,魏陽輕易查到了這位元嚴小姐在幾個週邊網站登出的資料,又找到了她的微博和微信號碼。這女人是真的長相不錯,又很擅長利用容貌進行「投資」,赫然就是一朵交際花,經常在交友網站發些非常「二奶」的資訊,有些是給金主觀賞釣凱子用的,有些則是自己真情流露的矯情。
  其中就有幾條正巧發在事發前後那幾天,還是些自拍照片,她的語氣顯然變了個樣子,充滿了焦慮和無助,還有一些痛苦呻吟和作給其他人看的怨毒感,鏡頭角落處依稀能看到幾盒米非司酮片的影子,通過這些碎片式的背景資訊和基礎調查,魏陽發現了一件事,這姑娘最近很可能是因為某些人為原因「流產」了。
  按理說這種職業二奶流個幾次產再正常不過,也不是每個金主都有養私生子的愛好,可是這姑娘的個人置業恰恰在那個社區,就不得不讓人上心了。包養她的現任金主是個體制內人士,又跟房地產業有著若有若無的關係,若說她跟那個跳樓的開發商沒有半點私交,顯然是不可能的。認識死者,又私自打了胎,還急匆匆的想要出售手頭的房子,說她心裡沒鬼簡直是開玩笑,只是要看這個「鬼」究竟在什麼範疇。結果一試之下,魏陽很輕鬆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那傻妞在自家廁所裡流產,然後就有人從她家樓上跳樓了?」孫乘風聽完了魏陽的陳述,頓時哈哈大笑起來,「這可不是送上門來的買賣嘛!阿陽你真是好運氣。」
  流產對於年輕女人的傷害不言而喻,又有熟人突然想不開從自家樓上跳樓了,那位嚴小姐估計嚇得夠嗆,直接就逃了出去,然而光逃跑還不算,經過網上轟轟烈烈的炒作,那棟樓早就成了遠近聞名的鬼宅,在這種宅子裡打胎,只要不太傻都該有些害怕,而魏陽所做的不過就是給那女人清晰的描繪出了應該畏懼的「物件」,一個由風水煞構成的嬰兒冤魂,一個大到能讓人跳樓的可怕煞劫。當那女人受到了驚嚇後,一定會回家仔細查找資料,而這種心裡有鬼的事情,就跟星座血型一樣,都是查得越多就信得越深,甚至有潛移默化改變自身性格的功效。當一個人心裡有鬼,且越信越深的時候,就離他見鬼不遠了。
  孫乘風可是神棍界的好手,對於這種心理揣摩自然再明白不過,哪還能不哈哈大笑。魏陽也笑了起來:「所以過幾天我可能還要再去收收妖,萬一有用到界水齋的時候,還要托孫叔幫個忙啊。」
  「好說,這都是小事情!」孫乘風根本就不在乎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自然答的無比爽快,兩人有說有笑向著市內駛去。
  因為今天看的別墅在廟頭山新風景區,離市區有些遠,開了半個多小時才隱約看到近郊公路的影子,前面就離王老闆的墓園子不遠了,這幾天兩人走過好幾趟,也算熟門熟路,孫乘風瀟灑的一打方向盤,正準備拐過山坳駛上公路,誰知這時一道影子突兀竄到馬路中央,正巧矗立在汽車行駛的方向上,那是個不高不矮的身影,像個十來歲的孩子。
  孫乘風啊的一聲,狠狠踩下刹車,可是汽車行駛的速度何其迅猛,這麼近的距離根本就來不及閃避,只聽轟的一聲巨響,車子跟那個身影狠狠撞在了一起。若是放在平時這就是個路人被撞飛十幾米或者卷到輪胎底下的重大交通事故,但是跟車上兩人想的不同,這台馬力強勁的鐵疙瘩撞上的似乎不是個肉體凡胎,而像是什麼頑石或者大樹,衝擊力瞬間反作用在了車身上,被撞的那道身影踉蹌滾到,而他們的汽車則因為打了方向盤又受力不勻,居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輪胎打滑聲,如同一頭失控的猛獸,車身側旋直沖下馬路,轟隆一聲栽倒在路邊的野地裡。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魏陽根本就沒反應過來,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胸腔處一緊,隨後像是幾噸的重物壓在了身上,然後身體一傾,重重被擠在了座椅上。安全氣囊的衝擊幾秒後就消失了,魏陽壓抑住想要嘔吐的衝動,掙扎著伸出手按住了車門,此刻他耳邊依舊只有吵雜的嗡鳴聲,頭暈的厲害,五感全都亂了套,輪胎摩擦出現的橡膠味,汽油滴答灑落的細微聲響,鼻端濃郁的血腥,一切都讓人眩暈。
  好不容易抑制住了狂飆的心跳,魏陽費力扭頭看了眼一旁的老神棍,發現對方滿臉都是血,趴在方向盤上動彈不得,但是明顯還在低聲呻吟,他不由松了口氣,奮力解開身上的安全帶,想要先爬車門,再把孫乘風也拖出去。好萊塢電影看得太多,任誰都不敢等車子爆炸,自然要趕緊離開這個險地。然而剛剛把半截身體探出車門,他愣住了,只見馬路上剛剛被撞飛的身影竟然晃晃悠悠又站了起來。
  這一驚非同小可,那身影看起來明明是個孩子,被撞得那麼厲害怎麼可能還有命在!然而那道身影確實站了起來,不但站起身,還一瘸一拐的朝這邊走來。魏陽的瞳孔都縮到了極致,直到這時,他才看清了那個身影到底是什麼。
  那的確是個孩子,看身高應該在十二、三歲,一邊胳膊已經被汽車撞斷,腿也不自然的扭曲成幾節,然而他身上並沒有血跡,在那個乾瘦蒼白的胸膛上方,本應該長著人頭的地方空蕩蕩的,反而從腔子冒出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血肉模糊,耳短頸長,看起來就像只齜牙獰笑的黃鼬。
  魏陽是鄉下長大的,當然識得黃鼠狼的模樣,可是那黃鼠狼腦袋下面是個人身子!是個孩子啊!渾身的寒毛齊刷刷炸了起,他只愣了幾秒後就更加奮力的掙扎起來。各種各樣曾經聽過的鄉間傳聞在腦袋裡狂轉,什麼附身、奪舍、撞客,可是眼前這玩意究竟是什麼!
  被卡住的身體猛然一松,他終於從車廂裡翻了出來,面前那怪物竟然也加快了速度,帶著股腥風向這邊沖來。這一刻,魏陽覺得自己魂兒簡直都要被嚇飛了,掙扎幾下也沒能從地上爬起來,他是個風水行家,最擅長營造氣氛,拿這些神神鬼鬼之說騙人嚇人,可是他從來不信啊!當親眼目睹這種非人類的恐怖事物時,他才猛然發現自己堅信的一切都是個笑話,而可笑之後,就是發自內心的恐懼!
  不,我,我要做些什麼!魏陽掙扎著抓起了掉落在身邊的鐵皮,那玩意只有兩尺長,也不知是從車上哪個部位掉下來的,已經扭曲變形,鋒利的切口劃破了他的掌心,可是魏陽毫無知覺,只是奮力把那片垃圾舉在胸前。怪物已經沖到了身前不足十米的地方,血盆大口中犬齒交錯,赤紅的圓眼閃爍著幽幽精光,那雙人形長臂也暴漲出長長的黑色指甲,就像一隻猙獰撲食的猛獸。
  「啊!」魏陽慘叫出聲,隨著這道悲鳴,另一個聲音同時響起,即輕又快,猶如利箭出弦,哚的一聲插入了那怪物腳邊的泥土裡,怪物驟然停下了腳步,面對汽車也不閃躲的身形此時卻像觸電了一般,瘋狂的抖動起來,被法力一沖,它倒退著躥出三米,轉身就想逃跑!
  可是這時又哪容它逃走!只聽搜搜幾聲輕響,和剛才相同的的物件也紛紛飛至,插入了怪物周遭兩米開外的泥土,仔細看去分明是幾枚方孔古錢,可是此時小小銅錢就像一道電網,牢牢困住了怪物的腳步。似乎被激怒了,那怪物猛然張嘴狂嘯出聲,聲音猶如氣浪,只聽嗡的一聲,銅錢崩飛了一半,可是還沒等它沖出包圍,從遠方沖來了一道身影,勢若奔雷,迅如閃電,一道白燦燦的銀練從來人掌心斬落,迎空劈向怪物。
  刺耳的金鐵銳鳴聲響起,隨後是噗地一聲輕響,那怪物的胸膛被剖成了兩半,同時它銳利的尖爪也穿透了來人的肩胛,幾滴血花濺落在地。魏陽傻傻的看著面前這如同電影定格的一幕,雙手還捏著鐵皮不肯放鬆。然而還沒等他喘過一口氣,異峰突起!只見那怪物長頸一伸一縮,竟然有一道黑影從腔子裡竄了出來,飛也似的朝自己撲來。
  這一下變故顯然連來人都未曾料到,身形一閃就想上前來救,可是躥出的東西比剛才的怪物還要快上幾分,只是一個呼吸,那傢伙已經躍身而起,尖尖利爪直撲魏陽的面門!
  這一刻猶如兔起鶻落,魏陽真沒能反應過來,在他緊縮的瞳仁中,只剩下了那只黃鼬猙獰的凶臉,可是想像中的劇痛並未到來,胸前突然有什麼發出了熱度,一道光華如同銀星爆閃,綻出璀璨光芒,只聽砰的一聲,黃鼬狠狠撞在了光幕之上,非但沒法寸進,還發出一陣刺鼻的灼烤味道,連身形都僵在了半空,一把利刃順勢剖開了它的頸子,帶著淩冽的力道狠狠釘入了下方的泥土中。
  魏陽沒有眨眼,他來不及,也忘卻了閉眼,白光、血色、刀刃輪番在虹膜中閃過,最後定格在了一個男人身上,一個非常年輕,也非常英俊的男人,帶著殺機畢現的鋒銳,也有冷若冰霜的漠然,就跟他手裡握著的劍,劍下砍傷的怪物一樣,透出股完全抽離這個世界的怪異和冰冷。然而,他救了我……不知為何,魏陽心頭突然一松,身體晃了兩晃,仰天暈倒在地。
  那個男人抬手抽出了插在黃鼬身上的刀刃,站起身來。就算殺了強敵,他面上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反而像是個無機制的機器一般,慢慢收斂了殺意,重新化作一塊頑石。若是往常,他應該提起黃鼬回去找人,可是今天,他沒有挪動腳步,反而直直看向面前暈倒在地的那個人。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符玉。」
  像是被這個詞喚醒,他的眼神中有了些情緒,又踏前一步,再次說了一遍:「符玉!」
  說完,那人就地坐了下來,把手中的的短劍往身前一插,守在了汽車殘骸之前,就像護衛著秘藏的冰冷雕像,一動不動,堅如磐石。
 
第11章 過路陰陽
  有聲音從遠處傳來,吵雜的、尖銳的聲響,像是個女人正在嘶聲慘叫,魏陽的心跳快了起來,他似乎聽到過這聲音,那個慘叫的女人是誰?她在喊些什麼?漸漸地,在那歇斯底里的叫聲中,有兩道身影隱約閃現,帶著點朦朧和搖晃,看不太真切,像是一個人掐著另一個人的脖子,叫聲開始變得斷斷續續,成了垂死的低吟,被掐的是那個女人嗎?為什麼要掐她……
  魏陽覺得自己該上前阻止,可是他的雙腳被死死釘在了地上,一股懼意從心底騰起,他在害怕,害怕眼前這幕,他該轉身逃走才是,可是同時,他又如此的想要上前,想要去拯救那個可憐的女人。兩股截然不同的情緒讓他挪不開腳步,就那麼直愣愣的盯著面前場面,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掐人的男人猛然抬起了頭,那不是一張人類的面孔,而是條脖頸長長的黃鼬,一顆腦袋血肉模糊,猩紅的瞳中泛著噬人凶光,它獰笑了起來……
  「啊!」魏陽猛地從床上彈起,大口呼吸,心跳猶如擂鼓,咚咚響個不停,就連雙眼都冒起了金星,過了足有半分鐘,釋放過度的腎上腺素才緩慢降了下來,五感也開始恢復正常,他看到了眼前雪白的牆壁,嗅到了濃重的消毒水味道,還有一點疼痛從手心傳來,低頭一看,只見掌心纏了幾圈繃帶,已經仔仔細細包紮過了,再也看不出之前劃傷的痕跡。這裡是醫院?
  「阿陽,你醒了?」
  背後傳來個聲音,魏陽扭過頭,只見孫乘風正躺在他隔壁那張病床上,腦門纏著繃帶,一條腿高高吊在固定架上,臉上一塊青一塊紫的,門牙也掉了兩顆,半點仙風道骨都沒了,簡直落魄到讓人同情。可是老神棍卻沒有博人同情的意思,吸溜了一下鼻子,含混不清的嘟囔道:「撞個車還能昏一整天,你也太不扛摔打了,跟我還差得遠……」
  聽到老神棍這麼欠揍的吐槽,魏陽那顆心卻輕飄飄的落回了肚裡,上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號裝,又打量了一眼這間豪華雙人病房,他終於回過了魂兒,他們這是遭遇了車禍,已經被人送到了醫院,然而之前經歷的詭異一幕不由又重新浮現在腦海中,他看到的到底是什麼?怪物、白光、手持利刃的神秘青年……難不成是他腦震盪時出現的幻覺嗎?老神棍有沒有看到這一切呢?
  然而還沒等他躑躅完畢,一旁的孫乘風先齜牙咧嘴的嘿嘿笑了兩聲:「阿陽啊,咱們這回走大運了……」
  魏陽抬起頭,無語的看向一身狼狽的老神棍,老神棍卻神秘兮兮的壓低了嗓子,略帶炫耀的說道:「你是暈過去了不知道,這次咱們可是遇上了‘過路陰陽’啊!」
  「你是說金鎖玉關?」魏陽皺起眉頭,在他們這行裡,所謂「過路陰陽」就是指金鎖玉關這個風水門派,跟巒頭派、八宅派、玄空飛星派、命理派一樣,是一種常見的風水流派,以先天河圖、後天洛書為根基,由於金鎖玉關有著簡單易學,斷事奇准的噱頭,也是神棍們最喜愛的一派,可是這玩意跟他們遭遇的車禍又有什麼關係?
  「不是那個,是真正的‘過路陰陽’,當年楊公傳下來的風水銜啊!」孫乘風這次是真來了精神,也不管自己斷掉的肋骨,掙扎著坐了起來,「你年歲還小,可能沒聽過,江西形勢派裡是真有神人來著,過路陰陽就是指那種繼承了楊公法統的大能,只在三僚村本家六姓裡推選,我還以為這代已經沒這種神人了,誰知道……嘖!」
  這話聽得魏陽一愣,孫乘風所說的楊公當然就是鼎鼎大名的楊筠松楊救貧,乃是整個贛南形勢派的老祖宗,著有《憾龍經》、《疑龍經》、《青囊奧語》、《玉尺經》等一系列風水大作,是個不遜于郭璞的頂級風水宗師。相傳當年他在江西三僚村定居,傳了曾文辿、劉江東、黃妙應、曆伯紹、葉七、劉淼六位真傳弟子,這些人中有些在三僚村定居,另一些卻遠走他鄉,經過幾百年的演變,讓碩大的形勢派有了底蘊,當代不少流派也是傳自或是借自楊公的名諱,幾乎都成了人人皆知的常識。
  可是這個過路陰陽的說法,魏陽卻從未聽過,這都什麼年月了,別說楊公的傳承有沒有真正留存,就算是有,怎麼可能還有這種武林盟主似得頭銜!
  眼瞅魏陽不信,孫乘風呵呵一笑:「這就是你們北派的短處了,我們南派雖然騙子多,但是留下的真東西還是有的,我師父也跟我說過過路陰陽的名頭,估計聽說過這個的人還不少,才會有人把這個名號套到金鎖玉關頭上,給新派扯大旗用。然而誰能料到,竟然讓我撞上了位真正的大能!」
  所謂南北派也是風水界的慣用說法,北派就是理法派,納入「五術」理論來推斷風水,但是當年清軍入關時屠戮太甚,後來又趕上破四舊,這些東西基本被掃了個乾乾淨淨,所以現今北派的騙子多傳承少是不爭的事實,而南派的形勢派則一直天高皇帝遠,根基留存比較完整,自然保持著歧視北派的脾性。
  然而這時魏陽關心的可不是什麼南北之爭,直接問道:「你怎麼知道他是過路陰陽?他親口告訴你的?」
  「哪能啊!」老神棍立刻搖頭,煞有介事的比了個口型,「我猜的……」
  魏陽:「……」
  「你別不信,那可是三僚曾氏嫡系啊!絕對的名門正統,咱們這次是撞上了人家拿妖,一個成了型的白毛僵,險些害了咱們的性命。這不,因為傷及無辜,人家還把咱們送到了醫院,病房都是專門安排的,我覺得這次好好表現一把,說不定還能攀攀關係,跟人家學點真功夫……」
  魏陽:「……」
  此刻,魏陽已經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就算沒見過僵屍,他還能沒聽過僵屍長什麼模樣嗎?不管白毛、綠毛、黑毛,總該是張青面獠牙的人臉吧,怎麼可能變成黃鼠狼!還過路陰陽呢,這老神棍怎麼不猜人家是林正英呢!還有自己見到的那個年輕人,雖然只是一個照面,但是他卻篤定那人絕不會在這事情上說謊,怎麼可能給老神棍這麼荒謬的答案。之前心中的忐忑頓時翻了個跟鬥,變成了猜疑,實在不能不疑,對他這個小神棍而言,這味道未免也太熟悉了些!
  正聽著孫乘風神侃,病房的門突然被輕輕敲了兩下,老神棍頓時住了嘴,鼓動一聲栽了回去,一張眉飛色舞的老臉瞬間扭成了苦瓜樣,哼哼唧唧口齒不清的說道:「請,請進……」
  魏陽默默的轉回了視線,看向那個來歷不明的「救命恩人」,然而只是一眼,他就愣在了當場。進門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過四旬的中年人,長相極為英俊,似乎歲月都無力消磨他迷人的風采,反而讓時光浸染,增添了一種由內而生的成熟魅力,那雙如同星子的黑眸之中,隱約閃現著神氣內斂的睿智,配上挺拔的身材和不菲的服飾,頓時讓他顯得器宇軒昂,見之難忘。在這樣的原裝貨前,老神棍那種仿冒的仙風道骨一下就被碾壓出了原形,根本沒什麼可比性。
  然而這麼精彩的一個人物,卻沒能留住魏陽的眼光,因為他看到了那人身後的另一條身影,英俊、冰冷、毫無人氣,就像一塊頑石、一節勁松,筆直的站在那中年人身後,魏陽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他以為那人已經走了呢,怎麼會還在這裡,跟這個疑似神棍的人在一起……
  「孫先生,今天情況好些了嗎?」那個中年人率先開了口,聲音中正溫和,有著讓人親近的魅力。
  孫神棍立刻哼唧了起來:「曾…曾大師……我哎呦……我好…好多了……哈哈哎呦,就是…店裡…放心不……下哎……」
  一邊哼唧,他一邊還擺出副強撐笑容的模樣,「店裡」二字更是說的鏗鏘有力。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沒有接茬,反而扭頭對魏陽問道:「你呢,感覺怎樣?」
  魏陽像是閃避般挪開了視線,不再看那個年輕人,笑著答道:「看起來已經沒大礙了,還要多謝曾先生的救命之恩。」
  「救你的不是我。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借一步說話呢?」
  說話之人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但是莫名就多出一點讓人不得不聽從的古怪感覺,魏陽有些意外,扭頭看了眼使眼色使的快抽筋的老神棍,又看了看那人平淡溫和的笑容,輕輕吸了口氣:「當然。」
  說完,他就撐起身爬下病床,雖然不像老神棍受傷那麼重,但是魏陽好歹也是個車禍倖存者,行動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利索,一瘸一拐的跟在兩人身後走出門去。出了病房,他才發現自己所在的是市里三甲醫院的新病號樓,還是最高端的貴賓區,以往都是那些幹部泡病號房時才會來燒錢,光是住幾天都要萬把塊的坑人地方,就算是真騙子也犯不著如此興師動眾吧?
  然而那位曾先生卻沒給他思索的機會,直接在門外拐角處的落地窗前站定,開口說道:「你是否還記得昏迷之前看到的情形?」
  聽到這問題,魏陽一愣,不由挑起了嘴角,略帶諷刺的反問道:「看你剷除白毛僵嗎?」
  曾靜軒微微皺起眉頭:「那不是僵屍,是人胄。」
  說著他看了身後的年輕人一眼,解釋道:「所謂人胄乃是一種邪祟,若是把慘死之人的屍身放置在凶煞之地,又屍首分離,屍身就會形成煞穴,有些成了氣候的畜生會選擇這種軀殼乘駕,從腔子中鑽入體內,以屍身的怨氣作為糧食,飼養精魂,而那些被占作巢穴的屍體也會不腐不朽,成為僵屍一樣的怪物。這種人胄又分幾類,其中胡黃犬柳最為兇險,你遇到的就是一隻黃胄。」
  沒料到對方會如此開門見山,魏陽差點忘了自己想說些什麼,這可跟他預料的完全不同,若是真正的騙術,此時不該是順著老神棍的話頭打蛇上棍,顛倒事情的黑白原委嗎?他怎麼會這麼直接,沒有半點花巧的說出這番話。還有那黃胄,魏陽輕輕打了個哆嗦,也終於想了起來,最後從那死人腔子中躥出的東西的確是只黃鼠狼,腹部有道狹長的傷口,但是頭尾俱全,還隱隱有些類人的陰森感,看起來真的不像個普通動物,難不成人胄之說是真的?
  似乎猜到了魏陽的想法,曾靜軒輕輕歎了口氣:「也難怪你不信,人胄本來就是個半人造的怪物,沒那麼容易成型,開國以後沒了戰亂,更是罕見。這次偶爾遇到了一窩,意外之下才會讓小的負傷逃脫,險些傷了你們的性命。不過這些跟你們關聯不大,我想問的只有一樣……」
  曾靜軒那雙精光內斂的眸子望了過來,直視著魏陽的雙眼,一字一句問道:「你帶的那枚符玉,是從哪裡得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林正英:著名香港演員,香港影視演員及武術指導,香港僵屍電影始祖。
 
第12章 不情之請
  這個轉折之大,就連身經百戰的小神棍也難免被晃了一下神,忍不住反問了一句:「什麼符玉?」
  曾靜軒看起來也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嗎?掛在你脖子上那塊玉牌,乃是龍虎山真傳才會製作的法器,在玉上銘刻符籙,可以驅邪避凶,保護佩戴之人的安全。這次你碰上黃胄還能安然無恙,全都是靠這枚符玉保護。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魏陽這次是真有些傻了,不由抬手攥住了緊貼在胸前的玉牌,這塊玉他從小戴在身上,是父母留給他的遺物,雖然玉質很是一般,雕工又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從未讓玉牌離過身,也是他唯一可以寄託哀思的東西。這麼一塊普普通通的玉牌,怎麼可能突然變成了什麼龍虎山法器?然而那只成了精的黃鼬想要殺他的時候,的確有刺目白光閃現,幫他攔下了攻擊……
  迎上對方探究的目光,魏陽定了定神,辯解道:「這塊玉是父母留給我的遺物,從沒有人跟我說過什麼龍虎山的事情……」
  「等等,這是遺物?」曾靜軒一愣,突然打斷了他,「你父母是二十年前去世的?」
  魏陽並未作答,而是有些防備的望了回去。曾靜軒苦笑一聲:「看來你確實毫不知情,就算是龍虎山本宗,會做符玉的人也不多,這塊玉裡蘊含的正是我姐夫張懷言的真力,他生前做得最後一塊符玉本應由他的獨子佩戴,但是當年我找到小齊的時候,他身上並沒有符玉的影子。也就是說,在姐夫遇險亡故之前,他曾經遇到過你的父母,並把符玉交給了你,而那也恰恰是在二十年前。」
  「不可能!」魏陽的腦子已經完全亂了,直覺說道,「我父母是車禍身亡,生前也不過倒賣些假貨,怎麼可能跟龍虎山扯上關係?!」
  「車禍?」曾靜軒反問了一句,「是誰告訴你這些的?」
  「我爺爺親口……」魏陽突然卡殼了,在那一瞬間,他想到了一件事情,他爺爺魏長風從未跟他說過任何玄之又玄的故事,甚至言傳身教讓他知曉了大部分怪力亂神之說都是騙局,可是同時,老人又千叮萬囑,讓他好好保護父母留下的遺物,別讓玉牌離身。
  如果老人不相信怪力亂神之說,為何會讓自己寸步不離一個龍虎山符篆?而如果老人相信這些,甚至知道內情,又為何從來不對自己講起?要知道,他可是位舊社會的金點先生,妻子還是遠近有名的神婆,若是想要瞭解這些的話,恐怕沒人比他更具備接觸的土壤了。難不成,爺爺對我隱瞞了什麼?
  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魏陽咬緊了牙關:「可是我爺爺也早就去世了,他從沒跟我說起過這些事情。」
  「那你呢?還記得當年的事情嗎?」曾靜軒似乎心有不甘,又追問了一句。
  「我當年害了一場大病,忘掉了三歲之前的所有事情……」魏陽說不下去了,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所知道的,所信任的全部都是虛妄,為何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些?又為何從沒人跟他說起……不,不對,還是有人說過的,他奶奶就說他妨家,妨大仙……
  曾靜軒這時也住口了,看著面前緊握玉牌、兩眼發直的年輕人,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線索再次斷了,他還以為這次算到了關竅,可是現在看來,依舊是竹籃打水,如果姐姐還在世……閉了閉眼,那抹悵然消失不見,曾先生又恢復了往日氣度,沉聲道:「我知道了,看來你也並不清楚當年之事,我們只能再想他法……」
  「等等!」魏陽突然開口,「應該還有一個人知道吧?你不是說符玉本來是那位張天師的獨子戴在身上,你還救下了他,他呢?他難道不知道當年的事情嗎!」
  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問,曾靜軒沉默片刻,拉過了一直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年輕人:「他不記得了。」
  魏陽一怔,不由也看向那青年,雖然一直站在身邊聽他們談話,但是這人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任何改變,就像聽到的東西跟他毫無瓜葛一般。魏陽還以為這是曾先生的弟子或者跟班,沒想到竟然會是自己所問之人。
  張了張嘴,魏陽乾澀的從喉中擠出一句話:「他怎麼了?也失去了當年的記憶……」
  「他丟掉的一枚主魂。」曾靜軒的聲音低沉,透出一絲疲憊,「我趕到時,姐夫已經咽氣了,小齊則渾身是傷,人事不知,這些年龍虎山和曾氏想盡了辦法也沒能召回他的魂魄,只得用秘術穩固其他兩魂,讓他能夠自行習法,保護自己。只可惜,這法術用的有些岔了……」
  並沒有解釋岔子出在哪裡,曾先生頓了頓,低聲說道:「我本想從你這裡找些線索出來,可惜事與願違……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魏先生,這麼說可能有些冒昧,不知你能否在這幾個月內收留小齊一段時間呢?」
  曾靜軒的語速不快,吐字也很清晰,然而聽完之後,魏陽還是茫然的重複了一遍:「你讓我收留他一段時間?」
  「沒錯,我現在還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沒有時間送小齊回去養傷,他這種情況我又實在放心不下,所以想請你照顧他一段時日,不論什麼條件都好說。」
  曾靜軒的聲音非常誠懇,然而魏陽卻不自覺的把目光轉向了那個據說是失了魂的青年,他安靜的就像一塊石頭,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銳意和殺氣似乎都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片空白,襯得那張英俊的面孔也木了幾分,像是什麼無機制的生物。
  掌心的玉牌似乎有些發燙,魏陽強迫自己挪開了視線:「我見過他除妖,那時候他似乎跟現在不太一樣。」
  曾靜軒點了點頭:「負傷影響了他的魂陣,會讓他的思緒更加遲緩,可能需要一點調養,不過你放心,小齊絕對不會傷害任何人。」
  「那我呢?你就不怕我害了他嗎?」魏陽問得有些嘲諷。
  「沒有普通人能傷得了他,而且,你戴著符玉。」
  一塊由張懷言親手製作的符玉。魏陽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微微抿緊了嘴唇。
  曾靜軒卻像看透了什麼,淡淡說道:「你仔細考慮一下吧,等會兒我再去找你。」
  心頭突然生出一陣煩躁,魏陽晃了晃腦袋,抬腳準備往病房走去,突然又停了下來,扭頭問道:「你真的是個‘過路陰陽’?」
  曾先生微微一怔,突然有些自豪也有些苦澀的笑了出來:「我不是,這代的過路陰陽是小齊的母親,也就是我的親生姐姐,她已經過世很久了。」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魏陽並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轉過身,一瘸一拐的朝病房裡走去。
  看著那道背景消失在拐角盡頭,一直宛若頑石,矗立不動的張修齊卻微微一晃,似乎想要跟上去,曾靜軒抬起手,攔下了他:「小齊。」
  張修齊扭過頭,面無表情的望了回來。
  「我知道,那是你爹做的符玉。」跟面對魏陽時截然不同,此刻曾靜軒身上的精氣神似乎都散去了,變得蒼老而疲憊,「你還記得符玉,對嗎?」
  「符玉。」像是在回答問題,又像是喃喃自語,張修齊低聲重複了一遍。
  看著對方泥胎木偶般的表情,曾靜軒閉了閉眼睛:「小齊,你不能再跟著我了。舅舅還要去找殺害你爹的兇手,那對你而言還是太過危險……」
  二十年了,他沒有一天不在找那次慘案的兇手,找那個可能禁錮了外甥天魂的原因,可是設在張修齊身上的固魂陣卻出了些問題,陣法雖然能讓他學習道法,行動如常,卻也助長了他心頭的執念,讓情緒趨於失控。
  作為龍虎山和曾氏兩族著姓的血脈傳人,張修齊本身就有著非同一般的天賦,那場慘劇讓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可以掌管神智的「天魂」,卻留給了他一個無法更改的執念:殺盡一切他所見到的妖物邪祟。
  不知是父親的慘死導致這種變化,還是失了陽魂會對陰氣更加敏感,張修齊變了,變得有些難以掌控。若他是個正常人,不過就是個嫉惡如仇的天師傳人罷了,但是他不是,他只是個丟了魂的木偶,是一柄過於鋒利,卻又不會保護自己的利劍。七魄未喪,又沒了六欲干擾,當然可以讓道法突飛猛進,但是放任他遵從本性去廝殺,恐怕剩下的二魂七魄也要馬上煙消雲散。他們想過很多辦法來阻止他,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除了跟他有些血脈關係的自己外,從沒有人讓他生出半點親近之意,更別說寸步不離的跟隨了。
  誰能想到小齊居然會對那塊符玉產生反應,也許留他在這裡會更好些。自己要找的可是那個壞了禁地法度的人,肯定也會出現更多兇險情況,若是帶著他,難保不會讓他陷入險地。
  長歎一聲,曾靜軒伸出了手,拂過青年額前柔軟的黑髮:「小齊,那是你爹做的符玉,你能待在那個帶著符玉的人身旁嗎?乖乖聽話,不要亂跑,只要幾個月時間就好,等我抓到了壞人,一定會回來接你,幫你重塑神魂。」
  像是聽懂了對方的話,張修齊低低喊了一聲「舅舅」。曾靜軒笑了,眼角一彎,帶出深淺不一的細密皺紋,他輕輕拍了拍張修齊的肩膀,柔聲說道:「放心,那小子聰明的很,我想他會答應的……」
  這次他算的雖然依舊不准,卻也稱不上全錯,二十年過去了,一線曙光終於出現,怎能不讓他騰起希望……
  慢吞吞走進了病房,魏陽跌坐在病床上,剛才捏玉牌時用力過猛,他手心的傷口已經再次崩裂,滲出點血來,染紅了白色的紗布。但是這種程度的疼痛卻讓他心底有一些安慰,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不至於陷入更糟糕的漩渦之中。
  孫乘風這時也掙扎著轉過頭,一臉捉急的問道:「阿陽,曾先生是怎麼說的啊?他有教咱們的意思嗎?」
  魏陽扯了扯嘴角:「估計你開什麼價他都會認。」
  「嘿!要錢有什麼用啊,授人以漁懂嗎?」老神棍顯然有些恨鐵不成鋼,就差拍大腿怒駡了,「這麼好的機會你都不知道把握,等會看老叔的!怎麼也要學點壓箱底的……」
  魏陽靜靜坐了片刻,突然問道:「你是怎麼知道他能除白毛僵的?」
  「當然是看到的……」老神棍一撇嘴,「你別不信啊,我醒來的時候親眼瞅見曾大師挖了個坑,把一具開膛破肚還沒有頭的屍體給戳坑底了,我一看就嚇了一跳,那屍首不就是咱們撞上的嗎,都爛成那樣了還沒留一滴血,那還是人嗎?大師他直接拿五寸鋼釘哐哐一通釘,那屍首就自己燒起來了。若是別人看到怕是搞不清他想幹什麼,可是咱是什麼人啊,一眼就看出這是在打旱骨樁嘛,僵屍都得這麼對付!」
  老神棍說的振振有詞,魏陽唇邊卻露出一點苦笑,看看,這還是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隨便轉述一下就成了另一副模樣,那些被人刻意隱瞞的東西呢?他還有機會找到真相嗎……
  沒有理會老神棍的嘮叨,魏陽坐在病床上,再次輕輕握起了雙拳。
 

第13章 收留
  由於唾沫橫飛說的太激動,當曾靜軒再次走進病房時,老神棍硬是沒能刹住閘,那張老臉滑稽的扭曲了幾秒後才哼哼唧唧又歪在了病床上,堆起諂媚的笑容:「曾…曾先生…哎呦…你看我們這……」
  曾靜軒沒有理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年輕人,魏陽並未開口,只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個結果當然不出曾先生所料,他收回了目光,彬彬有禮的對孫乘風說道:「這次實在抱歉,耽誤了孫先生店裡的工作,這樣吧,如果不嫌棄的話,我讓修齊留下來一段時間,幫你照顧一下店鋪,他學了不少龍虎山道法,又是三僚曾氏傳人,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孫乘風頓時傻眼了,這跟他想的可不一樣啊!不過老神棍的反應多快,立刻咧嘴一笑:「那太好了!不是…哎呦…我是說,令侄看起來就一表人才,一定是個好手啊…哎呦…你看我們這種芝麻綠豆大小的店鋪,太屈才了……」
  「哪裡的話,不用給他開工資,給個地方住就好。」太明白孫乘風話裡的意思,曾靜軒微笑答道,那淡淡的笑容讓他看起來更加風度翩翩,誠意十足。
  孫乘風的確是個察言觀色的好手,仔細打量了一下曾先生的表情,他就明白過來這可不是託辭或是客套,而是這位曾先生真想把外甥留下來幫他打工。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啊!且不論對方的能力如何,總不會比滑不留手的曾先生更難纏吧?大的明顯不好騙,如果留下個小的說不好還真能套出點絕學,而且自己康復之前是肯定不能接活了,太影響形象,但是有魏陽這個小騙子,再帶上張修齊這個真行家,說不好比自己在時更能撈錢呢,這倆又都是晚輩,到時候闖出名堂就說是他孫大師的徒弟,這可不是名利雙收的好事嗎!
  一想到這裡,老神棍笑得牙花子都呲出來了,連連點頭:「住處好說,我家裡還有一間客……哎呦!」
  這次是太興奮不小心真的碰到了傷口,老神棍疼得一哆嗦,那邊魏陽就已經接上了話茬:「孫叔,就讓他跟我住一起吧,正好我最近也要搬家,新家地方絕對不小,足夠齊哥住了。」
  聽到這麼上道的話,孫乘風簡直都要翹大拇指了,看來魏陽這小子已經領悟了他的思路,就是,還是要多多住在一起才好套話,萬一拿到了什麼真傳,以魏陽跟他的關係,那還不是順道學起來的事情,這麼重要的事情當然要聰明人出馬,總不能讓小鳳或者他家那個傻兒子當密探吧,那倆人也不是這材料啊!
  老神棍頓時精神大震,話鋒一轉改口道:「沒錯,還是讓張小哥跟阿陽一起住吧,兩人年紀相仿,還是更方便啊!」
  由於太激動,這老東西連裝樣都忘了個乾淨,曾靜軒也不拆穿,從善如流道:「也好,修齊還從未這麼歷練過,對他也是件好事。」
  他並沒有說張修齊曾經失魂的事情,魏陽暗自記了下來,看來如果那什麼魂陣恢復到常態,讓這個冰疙瘩冒充正常人還是可能的,只是不知道所謂的「天魂」到底會對人產生怎樣的影響。這邊魏陽暗暗琢磨著怎麼跟人相處,那邊曾靜軒已經打住了話題,不再跟老神棍敷衍,走到張修齊身邊,他俯身跟對方耳語了些什麼,就抬頭沖魏陽一笑:「小魏,這段時間修齊就拜託你了。」
  魏陽站起了身,笑著點點頭:「曾先生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齊哥的。」
  簡簡單單兩句話,他甚至都沒開出什麼條件,就這麼乾脆的應下,曾靜軒唇邊露出了點笑意,面帶感激的沖他點了點頭,又輕輕拍了拍張修齊的手臂,不在多言,快步向外走去,不多時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張修齊看著那道漸漸隱去的背影,突然有些困惑的皺了皺眉,他的眉形也非常出色,劍眉筆挺,給那張冰冷英俊的面龐平添幾分果敢和銳意,可是此刻微微皺起,卻多了一點古怪的孩子氣,他的身形也動了下,似乎想要跟上舅舅的腳步,但是尚未邁開步伐,視線又轉回到魏陽身上,像是在猶豫該如何選擇,最終,他沒有邁出那步,依舊筆挺的守在了魏陽身邊。
  雖然那張冰塊臉沒有絲毫變化,魏陽還是敏銳的察覺到了那微乎其微的動作,沖張修齊一笑:「齊哥,要不我們先下去吃個午飯……」
  孫乘風在一邊插嘴:「哪用那麼麻煩,阿陽你也是的,剛撞了車,亂逛個什麼,趕緊躺下歇著,我給小鳳打過了電話,讓她從飯館裡捎點肉粥和小菜過來,醫院裡的東西忒難吃了……呵呵,對了,阿齊你喜歡吃什麼,我讓她單點給你?」
  張修齊當然沒有回答,老神棍倒是不氣餒,繼續嘰嘰呱呱跟人搭訕,魏陽在一邊看著對牛彈琴的倆人,不由笑了笑,往後一仰,躺倒在了病床上。
  雖然遭遇了不算小的一場車禍,但是魏陽最終只在醫院住了兩天,倒不是趕時間,而是老神棍終於按耐不住,開口趕人了。
  「呵呵,沒啥大礙就要趕緊回去工作嘛,整天讓阿齊在這裡陪床也不是個事兒……」老神棍笑得有點難看,偷偷給魏陽使著眼色,實在是受不了整天放個電冰箱在病房裡了。
  這兩天他也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這個張小哥是個十足古怪的傢伙,整天板著個臉,對人愛理不理的,冷高值簡直要刷到天上,還守在魏陽身邊寸步不離。一起出去吃飯、散步什麼還是小事,晚上還要搭張床陪護,怎麼勸都不肯離開病房。若是換個笑容甜甜的小妞也許還好,但是被這麼個不苟言笑的年輕小夥子時刻緊盯,簡直讓人消受不起,這不,老神棍終於使出釜底抽薪的辦法,直接把魏陽趕走了。
  「嗯,我也好的差不多了,孫叔你就在醫院好好養著,店裡還有我們。」魏陽並沒什麼異議,他也是閒不住的命,如果不是之前昏迷太久需要觀察一段時間,估計早就逃回家了。
  趕緊走吧!心裡怒吼著,孫乘風臉上卻沒什麼變化,似模似樣的說道:「回頭也讓阿華那小子來醫院轉轉,這死孩子,老子都傷成這樣了他還待理不理,還不如個萍水相逢的朋友。」
  不動聲色拍了一記馬屁——當然,照舊沒得到任何回饋——老神棍笑眯眯的沖魏陽招了招手:「阿陽,我有話跟你講……」
  魏陽湊了上去,孫乘風湊到他耳邊,咬牙切齒嘀咕道:「這小子不會是故意的吧?這他媽是參閉口禪呢,老子跟他說話都待理不理的……」
  「閉口禪那是佛家的玩意。」魏陽也壓低了聲音,笑著答道,「說不好人家就是這脾氣,天師嘛,哪能不故弄個玄虛。孫叔放心,有我在呢,回頭一定套點有用的東西出來。」
  「你曉得就好,還有別忘了出任務的時候編個身份啊……」氣稍微順了點,老神棍趕緊囑咐要緊事。
  魏陽輕輕一笑:「都是您老的徒弟,放心好了。」
  一大一小倆神棍不動聲色的交代完畢,孫乘風拍了拍魏陽的肩膀,呵呵一笑:「行了,回家再好好養養吧,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
  「孫叔放心。」魏陽直起了身,走回到張修齊身邊,沖他笑了笑,「齊哥,咱們走吧。」
  張修齊沒有點頭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跟在魏陽身後,走出了這間雪白的病房,兩人並肩向醫院外走去。
 

第14章 同居首日
  所謂的新房還沒到手,魏陽回的當然還是那間出租屋,由於出院的時間略晚,到家已經是傍晚了,這棟筒子樓依舊保持著漆黑和安靜,就連守在門洞前的那夥人都沒怎麼變化,為首的中年男子抬頭打量了張修齊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連眼神交匯的意思都沒有,也難怪,魏陽輕笑,他身後這人不論是眼神還是步態都跟真正的普通人天差地別,對於這些老江湖來說,輕易不會來招惹的。
  雖然只是幾天沒有回來,但是再次踏上那條又窄又擠的通道時,魏陽心底還是松了一口氣,就像回到了真正的家一樣。輕鬆繞過七扭八歪的自行車把手,他對身後人叮囑道:「這裡有點黑,別撞到邊上的東西。」
  顯然他的擔心是多餘的,張修齊沒有碰到任何雜物,走得甚至比他這個老房客還要順暢,連個多餘的步子都沒邁,像台精密到了極致的機器,魏陽一聳肩,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帶人走進了自己的狗窩。
  出租屋裡還是如此的家徒四壁,關上房門後,陽臺那邊悉悉索索的動靜再次響起,烏龜老爺不緊不慢的爬了出來,帶著濕濕的爪子印,慢吞吞挪到了魏陽腳邊。
  「對不住,這兩天有事沒能回家,讓你久等了。」摸了摸老爺的背甲,魏陽很有誠意的道了歉,順手指了指身邊那人,「這是新房客,會跟我住一段,可別咬人家。」
  說完他又笑著對張修齊說道:「這是我養的烏龜,名叫老爺,齊哥你也別踩到它,這傢伙脾氣不怎麼好。」
  何止是不怎麼好,老爺連人都咬過,對待訪客的態度全看心情,連他都搞不懂這烏龜是怎麼養出的一副壞脾氣。然而這次烏龜老爺倒是沒露出什麼敵意,慢吞吞爬到了張修齊腳邊,伸長脖子嗅了嗅他的褲腳,又慢吞吞的爬開了。
  魏陽詫異的一挑眉,不由笑了出來:「看不出你還挺招它喜歡,真是難得。」
  把從醫院帶回來的東西放好,魏陽先讓張修齊坐在了他那張破書桌前,又給烏龜換了食水,才打了個訂餐電話準備吃飯,附近畢竟是居民區,餐飲業相當發達,不一會兒兩份盒飯就送來了,有葷有素,除了油大點看起來還挺香,魏陽當然不會挑剔,直接把其中一份推到了桌對面。像是接到了什麼信號,張修齊拿起衛生筷,不聲不響的吃了起來。
  他的吃相其實非常端正,每一筷夾起的分量都一模一樣,咀嚼的速度並不很快,咽下了嘴裡的食物才會夾起另一筷子,那雙骨節分明,修長靈巧的手指穩穩的操縱著筷子,像是某種儀式或者舞蹈,讓人心情不由平靜下來。魏陽歪頭看了一會兒,突然從自己的飯盒中夾了塊胡蘿蔔過去,對方的筷子微微一頓,停了下來,就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獵犬突然被陌生人投食一樣,警惕中還有些疑惑,不過片刻之後,他像是適應了過來,繼續舉起筷子不緊不慢的用餐。
  魏陽嘿嘿一笑,握著簡易塑膠勺開始往嘴裡扒拉飯菜,他手心的傷口還沒長好,暫時用不成筷子,就這麼毫無形象的狼吞虎嚥,跟身側那人成了鮮明對比,速度上自然也是,一直到他填飽肚子,擦過書桌,又沏好了茶時,張修齊才吃完晚餐,規規矩矩的用紙巾擦了嘴,起身扔掉空飯盒。
  「要看個電影嗎?」雖然知道對方多半不會回答,魏陽還是盡了地主之誼,張修齊並沒有搭理他,也不像在醫院那樣坐著發呆,而是從旅行包裡拿出了黃紙、朱砂和毛筆,霸佔了唯一的書桌,擺開陣勢。
  「這是幹什麼,畫鬼符?」當看清楚對方想要幹什麼時,魏陽很是吃了一驚,他可沒想到這木頭人居然會畫符這種高端技能,更沒想到的則是張修齊居然開口回答了。
  「不是驅鬼符。」他的聲音微冷,卻答得十分認真。
  魏陽一怔,馬上猜出他可能根本不懂畫鬼符是個什麼意思,不由挑眉一笑:「那是什麼符?」
  「固魂陣。」只說了簡簡單單三個字,張修齊就進入了狀態,手腕微微一提,柔軟的筆尖印在了黃紙之上。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幾十秒才能牽出一條細線,似乎他持得不是一支輕巧的毛筆,而是有著千鈞之力的重物,繪在紙上的紋路一點一點展現,不像是電影裡看到的那種左右對稱的道教符籙,更像是一個古怪而繁複的圓,一點點枝蔓勾連,緊緊糅合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他畫完了最後一筆,筆尖在圓心一點,隨著這動作,紙面上突然有東西晃了一下,像是有一道光從紙中躍出,撲進了張修齊體內,魏陽差點沒叫出聲,狠狠眨了眨眼,卻發現那張紙又恢復了原樣,還是平平無奇的黃紙紅線,看不出半點古怪。張修齊隨手把這張紙拿了起來,摞在旁邊,又自顧自的畫起另一張來。
  被這麼一打岔,魏陽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得有些腳麻了,不由苦笑一聲,跌坐回床上。在這人面前,他總是會失態,就算知道這是池過於冰涼深邃的寒潭,依舊會被那清澈的水面吸引,忍不住向下望去。若是張修齊有那麼一點點神智和警惕,他恐怕會保持得體的距離,可是這人根本就是塊失了魂的木頭,對他全不設防,自然也就慫恿了他的好奇心。
  這情況可不怎麼對啊,在心底歎了口氣,魏陽艱難的收回視線,不再搭理那個畫鬼符的天師,抱起電腦開始關注本地論壇,現在他當然知道了怪力亂神並不一定都是假的,卻仍然不想放棄神棍這個很有錢途的本職工作,畢竟對他而言,錢財才是最重要的。
  在網上大海撈針總是很難,不一會魏陽就進入了工作狀態,一指禪用的劈裡啪啦,把外物忘了個一乾二淨,一邊是沙沙的書寫聲,一邊是劈啪的按鍵聲,不知過了多久,坐在書桌前的張修齊突然站起身,把文房和畫好的符籙一一收拾妥當,從旅行袋裡拿出一套洗漱用品向洗手間走去。
  魏陽傻愣愣抬起了頭,這是要幹嘛?難不成他想洗洗睡了,可是現在才9點半啊!果真不一會,張修齊就一臉嚴肅的走了出來,面容依舊英俊而冰冷,只是額前那幾縷濕發讓他完美的氣勢有了些破綻,並不理會魏陽的目光,他從旅行袋裡拿出一套臥具,彎腰拍了拍床上的枕頭,搭上條乾淨的枕巾,直接在床邊坐下,開始換起睡衣。
  「等等!」魏陽這時才反應過來,「你現在就要睡了?還想在床上睡?我給你準備的有地鋪……」
  張修齊的手停下了,面無表情的看過來,雖然只跟他相處了兩天,但是魏陽發現自己已經能看懂他眼神裡的含義了,那分明是兩個大大的問號,無辜的令人髮指。對視了半天,魏陽苦笑著搔了搔後腦勺:「祖宗,敗給你了。」
  像是看懂了魏陽的退讓,張修齊又垂下了眼簾,一絲不苟的脫下外衣,之前在醫院時他都是和衣而睡,現在看起來倒像是沒了顧慮,沒有半點停頓,魏陽這時卻很難非禮勿視,倒不是說對方的身材有多吸引人——好吧,肌肉鍛煉的是很不錯,但是還不到讓人嫉妒的地步——而是他滿身的傷痕讓人不由自主投注目光。
  張修齊是帶著傷的,之前殺黃冑時顯然也讓他吃了不小的苦頭,左肩傷的最重,繃帶纏了好幾圈,裹住了大部分肩頭,其他則是些零零散散的小傷口,有些剛剛結痂,還泛著不健康的肉紅色,但是這些都沒有那道橫跨腰腹的傷口扎眼,只見一條宛如蜈蚣的長長疤痕橫穿了他的左胸,一路向下直切右腹,像是把這具軀體劈成了兩半,又強行黏在一起,看起來猙獰而慘烈。
  魏陽眨了眨眼睛,默默移開了視線,他知道面前這人年幼時曾經遭過難,甚至丟了個魂兒,但是他不知道原來他還受過如此重的傷,重到險些喪命。張修齊卻不在意對方的目光,脫下外衣後又拿起棉質睡衣,一絲不苟的穿了起來。做完這一切,他安安穩穩的往床上一躺,閉上了眼睛,過了大概二十秒,他又睜開了眼,看向傻愣愣站在床邊的魏陽,冷冷開口:「關燈。」
  魏陽:「……」
  認命的關上了燈,魏陽看了眼鳩占鵲巢的某人,深深歎了口氣,也去洗了把臉,把地鋪攤開,窩在了黑暗的角落裡繼續上網。房間裡安靜的要命,張修齊睡得極為穩當,似乎瞬間就進入了夢鄉,呼吸微弱,勻稱有序,如同一種若有若無的白噪音,沒過多久,魏陽居然也覺得眼皮沉沉,奮力和睡意搏鬥了片刻,他終於還是忍不住關上了電腦,一旁烏龜老爺慢吞吞的從廁所裡爬了出來,悠然向自己的小窩爬去,窗簾沒有拉嚴,一道銀白的光芒灑在水泥地板中央,像是給它鋪就了一層銀色的小路。
  仰躺在地上,魏陽輕輕一笑,他本以為自己要很久才能習慣房間裡多一個人的感覺,誰知不論是他還是老爺,都自然而然的把這人納入了自己的領地範圍,曾先生是料到了這點嗎?舒了口氣,魏陽閉上了雙眼,沉浸在夜色溫暖而靜謐的懷抱之中。
  不得不說,地鋪的褥子還是薄了些,當魏陽隔日醒來的時候,背部傳來一陣讓人糟心的僵硬感,掙扎著翻了個身,還沒來得及抒發感想,他就僵在了當場,只見距離他不到二十釐米的床邊,張修齊正襟端坐,正一臉肅然的看向他。
  「臥槽,你怎麼坐在這兒!」尿都差點被嚇了出來,魏陽咬牙切齒的問道。
  「我餓了。」張修齊答得非常簡練,伴隨著話語,還有一聲轟隆隆的腹鳴。
  魏陽:「……」
  大爺,我真是要給你跪了!有些抓狂的拿過手機一翻時間,魏陽又愣了片刻,差點想要去揉眼睛,他以為現在最多不過6點,可是看看表居然已經8點半了?他昨天可是9點多睡的啊,這都快一個對時了,難不成這硬邦邦的地鋪還有什麼催眠作用嗎?
  尷尬的放下手機,再看張修齊那張冷冰冰的臉時,魏陽難得生出了點愧疚,搔了搔睡得七扭八歪的亂髮,他放緩了聲音:「你以後可以直接叫我起床的,不用乾巴巴等在這裡。」
  回答他的是另一聲腹鳴。
  得了,魏陽數不清第多少次歎氣,從地上爬了起來:「跟我去吃早飯吧,門外賣什麼的都有,管飽。」
  最終他們選了社區門口那家油條炸得最地道的路邊攤,兩碗粥五根油條,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魏陽把一根油條塞進了嘴裡,軟硬適度,焦香可口,邊嚼邊含含糊糊的說道:「不夠要跟我說啊,我再去點。」
  張修齊沒有理他,慢條斯理的吃起了飯,姿態之正經,就連油條這種地攤貨都能吃出高檔中餐的味道,魏陽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挖了勺糖扔進了對面的碗裡,又大大方方的攪了攪,張修齊又停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魏陽就笑著說道:「他家的粥熬得好,放糖最好喝。」
  張修齊放下了筷子上的油條,慢慢端起粥碗湊上去喝了一口,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低低的「嗯」了一聲。看著對方微不可查的舒展開了眉眼,魏陽心中似乎也晴朗了幾分,又夾起油條大嚼了起來。
 


第15章 生意
  「陽哥!」看到魏陽的身影,孫木華一溜小跑的竄了出來,「這麼早就出院,還是該養養嘛,反正店裡也沒啥事……」
  「就你這態度,孫叔怎麼可能放心扔你一個在家。」笑著跟宅男打了個招呼,魏陽隨意指了指身旁那人,「喏,這就是你叨念的龍虎山天師了,最近都會跟我一起上班,你叫他齊哥就好。」
  「齊哥好!」孫木華頓時兩眼發亮,深深鞠了個躬,諂媚的簡直讓人看不過眼。張修齊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沒停半秒就又轉開了視線,打量起房間內的擺設。
  魏陽一把拉住想要上前獻殷勤的孫宅男:「別費勁了,咱們這小天師可是油鹽不進,上去鬧小心人家削你。」
  「陽哥,陽哥,這位張天師是不是真像我爹說的那麼厲害?!我擦,看看人家那氣場,酷炫啊!會畫符引雷嗎?桃木劍怎麼沒帶在身上?咱們要不要去買身道袍,還有朱砂、糯米、黑驢蹄子之類的裝備……」孫木華顯然陷入了某種妄想狀態,跟個腦殘粉一樣在魏陽耳邊嘰嘰咕咕,激動之色溢於言表。
  「去你的吧,當這是演電影呢?咱們可是環境諮詢師,別給我串戲了!」魏陽見慣了這小子的不靠譜,下巴一揚,「小鳳姐不在,你去給我們到兩杯茶,還有以前聽說過但是沒敢幹的單子和素材都拿來,店裡總不能閑著。」
  沒了電燈泡晃眼,姜小鳳當然扭著腰去醫院跟老神棍廝混了,店裡只剩孫宅男打下手,魏陽使喚起來自然毫不客氣。雖然換了新男神,但是老男神的話依舊是金科律令,孫木華也不反抗,可憐巴巴的又多看了張修齊幾眼,才一路小跑去禍禍他爹的好茶葉了。
  這二貨,魏陽輕笑了一聲,扭頭看向身邊的大冰塊:「怎麼樣,店裡的風水佈置如何?」
  作為大小神棍的老巢,界水齋當然是經過精心佈置的,財位上的落地金蟾,堂上的梅花轉運瓶和煞位的泰山石鎮風水魚盆,一樣樣擺設都安排的精巧別致,自然天成,讓人不至於一眼就看出這裡擺了不少法器,又不至於空空如也,連個彩招子都不立,簡單來說,若是客人多少有點風水概念,那麼這個會客室稱得上處處都有玄機,件件都能扯出名堂,把顯山不露水表現的淋漓盡致。
  對於這間屋子的擺設魏陽還是非常滿意的,不過是隨口一問,沒話找話。可是張修齊卻答了,還答得非常認真:「沒用。」
  魏陽:「……」
  就算你小子知道點真東西也不用這麼給人拆臺吧……無奈的歎了口氣,魏陽又換了個問法:「那怎麼才能有用?你會布風水局嗎?」
  張修齊點了點頭,但是沒有半點動作的意思,魏陽不由好奇的追問了一句:「怎麼?改風水不太好弄,需要什麼法器嗎?也不用太麻煩,只個準確的財位就行了。」
  財位顧名思義,就是給戶主招財進寶的方位,一半可以擺放金蟾、魚缸、神位之類的法器,算是風水界最通用的四方之一,只可惜這個財位往往要跟年份、生辰、地理結合,真正能算准的不多,故而風水界人人都會擺財位元,但是真正發財的卻始終是少數。
  張修齊眉毛都沒動半根,冷冰冰答道:「折壽,舅舅不讓。」
  短短六個字,讓魏陽瞬間就閉了嘴。這一刻,他倒沒覺得對方是在用什麼託辭,而是想起了爺爺曾經說過的話,這世界上也許真有能奪天地之靈秀、改凡俗之命運的風水大師,但是這等人物絕不可能輕易出手,任何幫人改命改運的事情都牽扯甚大,輕者減壽,重者暴斃,而那些外間傳得神乎其神的東西,比如明朝的天壽山、清朝的東西陵,終究都是有大缺陷的,就算能保住一時半刻,也逃不脫被人發丘掘墳的命運。如同始皇陵、唐乾陵那樣的存在,終究是少數中的少數。
  因而在古代,肯替人佈置風水局的並不很多,更多鼎鼎大名,比如郭璞、楊筠松之流大師,還是以「救助」為主,可以幫人避煞,救人性命,但是幫人一夜富貴、飛黃騰達,卻少到可憐,功德是用來攢的,而不是用來敗的,若非至親好友、救命之恩,又何苦折損自己的壽數,為他人作嫁。
  然而手握權柄的達官貴人們不肯作罷,愚夫愚婦們更是願為一些蠅頭小利掙個你死我活,為了滿足這些人的需求,才有了半腥半尖的風水算卦一脈,一半心理學一半地理學參合著,做不了准卻也壞不了事,滿足了大眾渴求的精神寄託。而原先那些除煞秘法,則被「你有大禍臨頭」這個騙局中最常見的迎門杵代替,真正行家使出來的驚天手段都成了騙子們最好的標榜,讓風水本身籠罩上了一層難辨真假的神秘面紗。假借古人名諱的風水偽作層出不窮,歷代「大師」前仆後繼,但是能夠真正起到作用的風水局,恐怕不比瞎貓碰到死耗子的概率要高。也正是因為這種顯而易見的原因,魏陽才會選擇踏入一腥到底的路數,與其去碰那只死耗子,還不如磨尖了爪牙,撲到什麼算什麼。
  只不過在他們這個神棍的世界外,顯然還有另一套行事法則,就如三僚村六大姓,就如他們推舉出來的「過路陰陽」。奇跡也許會發生,但是它之所以被稱之為奇跡,正是因為發生的概率太低,不是任何人都能見到的。
  搖頭笑了笑,魏陽也不再追究這個問題,領著張修齊向樓上走去。他的辦公室就在老神棍隔壁,這時孫木華已經殷勤的倒上了茶水,滿屋都是四溢的清香,他一邊屁顛屁顛把兩人讓了進來,一邊偷眼打量著面無表情的天師大人。
  魏陽挑了挑眉:「木頭!資料呢?」
  孫木華這才反應了過來,乾笑著把夾在胳膊下的冊子遞到魏陽的書桌上:「陽哥,就是這些了,都是懸案級別的,有些傳得神乎其神,也不知是那些工作室自己吹出來的,還是真有其事。」
  孫宅男是見過自家老爹做局的,更別說還有魏陽這個手法高妙的小騙子,常年浸淫在這種環境裡,再傻也該知道傳言未必是真。但是凡事都有例外,你看鼎鼎大名的龍虎山天師都在眼前了,這玄學的世界還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嘛!
  「木頭!」魏陽好笑的打斷了孫木華那過於炙熱的窺探,「別傻站著,這幾天店裡沒接到什麼客戶電話嗎?」
  孫木華臉上一窘,收回了目光,結結巴巴說道:「還,還是有的,海超公司的梁老闆約我爹去看風水,還有王老闆和程區長想請飯局,對了陽哥,那個嚴小姐前兩天也打來電話了啊,那凶宅你還要接手嗎?」
  聽到這個魏陽頓時精神一震:「當然要接,我這新家可全靠她了!」
  「可是那裡真死過人啊……」孫宅男的聲音裡滿是猶豫,「還有你說的那什麼嬰靈,我覺得風險度還是有些的。」
  雖然整件事情基本都是魏陽一個人炒熱的,但是在他下手之前,朝陽社區裡的確是跳樓死了一個人,還是從最最不吉利的13樓跳下來的,之前全無徵兆,又選了相當詭異的時間和地點,讓人不得不疑,更要命的是那位嚴小姐也的的確確是打過胎的,若說沒有半點問題,就連孫木華本人都是不信的。
  魏陽卻笑著擺了擺手:「木頭你還嫩,正是因為死得是未成形的胎兒,我才敢放心去下套,齊哥,你說胎兒的怨靈能夠成煞嗎?」
  「不能。」張修齊的聲音很淡,不算冷若冰霜,但是也沒有什麼音調或者情緒上的起伏,讓第一次聽到他開口的孫木華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心底的敬畏感直線上升。
  魏陽卻笑了:「你看,天師都說不能了。」
  這點魏陽的確是知道的,而且知之甚深。只因「胎兒」這個概念,在古典玄學範疇是沒有神智可言的。胎並非是真正的人,甚至都沒有長成真正的人類器官,三魂七魄都不健全。故而在任何□□法典籍中,都沒有針對嬰靈的說辭,頂多是修內丹的流派裡有在體內孕養嬰兒的概念,修成也要嬰孩有了神智,才算功德圓滿。
  而且在古代,自然流產率始終居高不下,更不用提那些為了生男孩溺死女嬰的地區了,如果真有嬰靈,怕是太多人都會折壽。至於那些真正被人豢養的「小鬼」,至少也要是個真正瓜熟落地,超過三歲的幼童,孩子只有到了這個年歲,身體機能才開始健全,有了清晰的神智和思維,才會生出怨念和執念,成為一種咒力,在泰國養小鬼不正是這個思路的實證嗎,至於後來流行的古曼童,若是真能起作用,怕是泰國乃至整個東南亞都要出大亂子了吧。
  故而嬰靈之說,歸根結底都是脫胎于現代的流產一條龍行業,算是用鬼故事勸人向善的一種,就跟《子不語》、《閱微草堂筆記》,或者那些警告人提高警惕的都市傳說一樣,言鬼即喻人,屬於「應許而存」的產物。針對這種善意的「騙局」,魏陽會怕才叫見了鬼呢。
  沖有些躑躅的孫木華笑了笑,魏陽安慰道:「這事兒你就別管了,就算真的有鬼,天師不是還在我身邊嗎?齊哥,這次可是為了咱倆的新家,怕是要勞煩你了。」
  可能由於不是正經的提問,張修齊這次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孫木華,又看了看魏陽那張古香古色的仿黃梨花書桌。魏陽頓時一窘,知道他想做什麼了,無奈的沖孫宅男揮了揮手:「我和齊哥還有些事要商量,木頭你就先去守前臺吧,如果再有人找老頭子,就說他出遠門,肯讓我接的我就去看看,不行就等孫叔回來吧。」
  眼看還沒舔夠新男神就要被人趕走,孫木華顯得特別依依不捨,一步一挪的往外走去,都站在門口了還可憐巴巴的說道:「陽哥,如果你們真去降妖除魔,能帶我一個麼……」
  魏陽直接站起身,走到門邊,沖對方微微一笑,碰的一下關上了房門。
  「這不死心的小子。」關上門,魏陽笑著回過了頭,「齊哥,你要是……」
  好吧,不用叮囑了,魏陽無奈的發現張修齊已經從口袋裡拿出了裝文房的小包,把裡面的朱砂黃紙一樣一樣擺在桌上,霸佔了整張大書桌,開始繼續他的畫符大計。還真是一刻都不肯怠慢,難不成這玩意還真有穩固魂魄的作用?不過想想也是,只畫了一天,這冰疙瘩開口的幾率就大了不少——雖然還是只對他開口,不搭理別人——如果真到了曾先生所說的「恢復常態」,他又會變成什麼模樣呢?
  不由想起了第一次相見時的場面,魏陽深深吸了口氣,晃了晃腦袋,才把那個殺氣畢露、鋒銳無比的男人晃出了腦海,眼前這人冷歸冷,但是絕對沒有半點威脅性,乖的就跟那些久經訓練的警犬一樣,只有外表不容親近,內裡卻聽話的要命,跟那人簡直是天淵之別。
  自嘲的笑了下,魏陽這次倒是沒有再看天師畫符,而是拿起那疊資料,坐在一旁悠閒的看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乾陵:武則天和丈夫高宗合葬之墓,也是中國唯一的雙帝陵,唐十八陵中唯一沒有被盜的一座,相傳選址之人乃是袁天罡和李淳風,都是赫赫有名的風水星象大家。
  迎門杵:也叫頭道杵,一種江湖黑話,就是設局之後吸引那些路人留下的法門,或是彩口或是手段,只有信了這個才會繼續聽下去,直至最後被人榨取了錢財了事。
  古曼童:來自於東南亞有著一百多年歷史的法物,也被稱為「金童子」或者「佛童子」,用佛法淨化過小孩骨灰和一些佛教聖物製作成為孩童的樣子,經過僧人或法師加持,使墮胎或意外死去的孩子的鬼魂入住,交與善信供養,可以保家宅平安,和傳統的養小鬼還是有些區別的。
  嘿嘿,帶上外掛才好去作死咩=w=
 

第16章 凶宅
  再次見到嚴小姐時,這位光鮮亮麗的「職業」人士已經換了一副行頭,簡單低調的長袖長褲,清湯寡水的素顏馬尾,除了碩大的黑眼圈和過於蠟黃的面孔外,就跟個剛剛出爐的新鮮大學生似得,一點都找不到當初的時髦風韻。變化更快的,則是她的態度。
  「魏先生,嗚嗚~~我已經快不行了嗚嗚嗚……」這次可顧不上什麼梨花帶雨了,嚴小姐上來就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要不是隔的有些遠,估計都要抓住魏陽的袖子不放了,「這段時間我就沒睡踏實過,那東西,那東西就是不肯離開嗚嗚嗚!我去廟裡求了個佛像,花了不少錢,還讓大師開了光,為什麼就沒用呢嗚嗚,我這兩天打你的電話也沒人接,我還以為,還以為……」
  以為我被嚇跑了嗎?魏陽不由莞爾,魚兒都上鉤了他怎麼可能跑。不過自己遭遇車禍的事情肯定不能直說,輕輕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他很有風度的解釋道:「正是為了解決嚴小姐的事情,我才專門去山裡待了幾天,請師兄出山。嚴小姐,別看我師兄年輕,他可是有家學在身的,跟龍虎山很有些干係,也是我們這一輩最傑出的天才。」
  說著他扭頭沖張修齊說到:「張師兄,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位嚴小姐,實在是這次遇到的事情太過凶煞,才要勞煩師兄你出馬一趟,幫小弟壓壓陣。」
  小神棍的介紹可稱得上一本正經,張修齊也沒搭腔,只是冷著臉看了那女人一眼。一直心神不寧的嚴小姐直到此時才發現魏陽身後還站著個人,而且是位極為英俊的冷面帥哥,她的淚水立刻就收住了。女人都是視覺的動物,若說魏陽這樣的斯文精英還比較常見,張小天師這樣的冰冷高傲型可稱得上萬里無一,電視裡那些大腕小腕都未必有這個氣場,被那副英俊容貌一襯,他身上的冰冷和疏離更是帶出了幾分超脫凡俗的氣質,讓人見之難忘。小心肝兒噗通噗通跳個不停,嚴小姐有些尷尬的抿了抿嘴唇,後悔剛才哭得那麼失態了。
  所謂金點這行也是要看「人式」的,就是說要看先生的長相,越是仙風道骨、不似凡人,就越有來錢的可能,像老神棍那樣的貨色,如果不是長著一副好皮囊,再怎麼努力都成就有限,相反長相過得去,這生意沒開張就已經定了三分。而張修齊也有這麼一副「人式」,而且是那種由內自外生髮的頂尖氣韻,這種難以形容的氣場來自他身上的真功夫,也就是「尖貨」,在普通的金點先生裡是根本見不到的,就連他那個老江湖的爺爺都未必能模仿出來。有這麼個彩招子戳在身邊,自然要好好利用,魏陽早就算了個清楚明白。
  輕咳了一聲,他笑著說道:「既然已經快到午時了,我們就進去吧?」
  此刻他們三人正站在朝陽社區外的一家咖啡館前,是嚴小姐專門指定的地方,這小妞顯然是怕了凶宅裡的邪氣,根本就不敢往裡面走,這時也哭喪著臉一癟嘴:「我,我就不能不去嗎?魏先生,你看我這種體質最容易招髒東西了,有你們在就很好嘛……」
  魏陽卻沒有放過她,而是一本正經的說道:「邪乃是自你身上而來,當然要從你身上除去才好。這就像修剪草皮,光是清除最上面的那層雜草是不行的,只要下面還有根,遲早還要長出麻煩。但是若是連根拔起,上面的枝蔓自然也就煙消雲散了。嚴小姐你也不用怕,有我們在呢。」
  說著,他還若有若無的顯擺了下手裡的木箱,一副專業到不能行的樣子。
  「好……好吧。」猶豫了半天,嚴小姐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這件事對她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拋棄好不容易從金主那里弄到手的房子還是小事,這段時間她天天晚上都睡不好覺,安眠藥都不知吃了多少,不但沒有太大效果,還弄得晨昏顛倒,連「工作」都沒法正常進行了,看看那張高檔護膚品都救不回的臉蛋,怎能不讓她痛定思痛。就算破點財又如何,到時候低價把房子轉給魏大師,既不會損失太重,也算結了個善緣,說不好還能求個可靠東西,以後就不會再被那什麼嬰靈纏身了。
  看著這傻妞面上的表情變化,魏陽也打心底松了口氣,捉妖騙局最關鍵的就是要讓當事人看到現場,什麼油鍋炸鬼、憑空燒符,若是沒了受騙者的目睹,也就沒了那些玄妙意味。魏陽是走得風水路線,但是這些東西也是有涉獵的,當然還是希望嚴小姐在身邊鞏固一下效果才好,也只有這樣,種下的心病才能被自己化解,達到心病心藥醫的目標。
  看著對方徹底入套,魏陽溫文爾雅的做了個請的動作,三人一起朝社區內走去。
  刻意拉開了些距離,跟在嚴小姐背後,魏陽悄聲對張修齊耳語道:「齊哥,到了地方你千萬別吭氣啊,萬事都有我呢,如果有需要我讓那小妞閃遠點,方便咱們行事。聲光效果什麼的也不缺,這些我都準備好了……」
  在來之前,魏陽確實已經做出了萬全的準備——當然,不是抓鬼的,是騙人的——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張修齊不小心說漏了嘴,比如沒有嬰靈啊,一點不凶煞啊之類的話,不過這個他也不太擔心,只因張修齊目前看起來雖然稍稍有些像個活人了,但是有話依舊只會跟他說,還多是回答問題或是提出要求,根本就沒什麼對談基礎,只要他不湊過去嘴賤,這冰疙瘩就會保持著完美的冷凍狀態,沒有什麼穿幫的可能。心裡有了成算,魏陽推了推頸上完美的溫莎結,神情肅穆的跟在嚴小姐身後,向社區內走去。
  又過了兩周,社區裡的氣氛倒是好了不少,距那件慘案已經兩個多月了,再怎麼擔驚受怕,生活還是要繼續的,特別是對大部分迷信思想不重的人。不過凶宅那棟樓下還是有些冷清,可能因為樓道和室外有些溫差,再加上一點點的心理作用,走進樓後居然還有些涼颼颼的,嚴小姐明顯打了個哆嗦,顫巍巍的說道:「最近也有住戶說見了鬼,前不久還有個小孩跑去樓道裡玩,最後摔破了頭,血都留了一地呢。」
  這種高層住宅,還放心讓熊孩子爬樓梯取樂,摔摔也是正常。魏陽臉上的神色卻更凝沉了些,低聲說道:「煞氣無法外泄,最終會形成氣旋,影響越來越多的住戶。不過只要破掉你房間裡那個凹風煞,再用法術清除嬰靈的影響,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了。」
  「除掉這裡的污穢,就能解決我身上的那……那玩意嗎?」嚴小姐不由問道,其實這房子鬧不鬧鬼都無所謂,反正房子也是要賣的,她身上附著的小死鬼才是關鍵。
  「有因才有果,若是除了因,果自然也會煙消雲散。」魏陽回答的非常有神棍特色,不過嚴小姐心底卻感覺安全了幾分,就連剛才那陣寒意似乎都慢慢散去了,不由又壯了些膽色。
  那邊兩人嘀嘀咕咕的交談,這邊站在魏陽身後的張修齊卻抬起了頭,看了眼掛在走廊上的八卦鏡,又看了看電梯上不斷閃爍的數字,眉峰微微一緊,面上露出了些冷色。
  魏陽這時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根本沒有留意到張修齊的變化,自顧自帶著嚴小姐一起上了電梯,才發現身後的人沒有跟上,面對嚴小姐詫異的目光,他不由乾咳一聲解釋道:「我師兄為人比較刻板,這些東西都要親自看過才好,嚴小姐你別見怪。師兄,咱們還是先上去再說吧。」
  他的聲音裡帶了點若有若無的懇求,張修齊默默轉回了目光,一言不發跟著走上電梯,魏陽心底大定,轉頭對嚴小姐囑咐道:「等會我們就要開陣,屆時嚴小姐把家裡的鑰匙給我們就好,特別是廁所鑰匙。」
  像是被兩人的氣場感染,嚴小姐哆嗦了一下,從挎包裡拿出一串鑰匙交給魏陽,又忍不住問了一句:「魏…魏先生…那等會我呢?能,能不能幫我做個護法什麼的,畢竟我這個……」
  魏陽輕輕搖頭:「在我們身邊嚴小姐應該已經不受陰邪之力侵染了,尤其是有我師兄在,他乃是童男之身,又帶著至陽四柱,普通邪祟根本不能近身的,不信你閉目稍稍感受一下?」
  這個說法倒是大大出乎了嚴小姐的預料,不過靜靜體會,好像確實覺得耳邊沒了吵雜聲,身上也不那麼冷了。心中不由又安穩了點,嚴小姐用力點了點頭:「那就拜託兩位了!」
  「好說,這也算是積功德嘛。」魏陽那張故作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些安撫似的笑意,輕輕拍了拍嚴小姐的手臂。
  沒過幾秒,叮地一聲,電梯到了12層,三人魚貫走出了電梯門,朝著那間「陰煞至極」的房間走去。魏陽親自打開了房門,但是並不著急進門,而是在門廳處放下了手中的木箱,打開箱蓋。
  箱子本身就雕琢的古香古色,幾個小木盒整整齊齊摞在一起,魏陽輕聲解釋道:「這些都是經過蘊養的桃木木心,能夠提振法器的法力,嚴小姐,你稍稍靠後一些,我要開始了。」
  說完,他也不再廢話,打開其中一個木盒,輕輕一揚手,一把糯米飛濺在了地板上。這房間空置的時間也不短了,幾捧米下去,竟然蕩起了一陣灰塵,魏陽也不在意,拿著木盒邊走邊灑,不一會就鋪出了一道白米小徑,接著他輕輕踩著糯米,分別打開了各個房間的大門和窗戶,這間戶型還算不錯,一陣穿堂風立刻嗚嗚吹了進來,轉眼就掃去了屋內陰霾的氣息。
  嚴小姐睜大了眼睛,只見正午的光線透過兩邊窗戶照了進來,灑落在大廳內,映的地上那些糯米都發出了細微的閃爍銀光,之前在空中漂浮的灰塵也被一掃而空,變得清亮了幾分。魏陽又轉身從另一個盒子裡拿出了一枚小小的木質圓盤,上面刻著八卦太極圖和三山五嶽,看起精緻無比,他向嚴小姐解釋道:「這玩意名叫山河鎮,正是對付凹風煞的利器,想要破這局,就要先鎮住凹風煞,再解嬰胎劫,等我佈置好山河鎮,就可以剷除五穀輪回之處的邪祟了。」
  這種說法聽起來簡直不明覺厲,嚴小姐用力點了點頭,也不知聽明白了沒有,眼中反正是精光四射,看起來激動無比。魏陽矜持的笑了笑,雙手捧著山河鎮走進了臥室,把小木牌掛在了正對臥室窗戶的一側,又在房間裡撒了些糯米和清水,才施施然走出了房間,來到了廁所門前。
  轉身鄭重的沖嚴小姐點了點頭,魏陽開口道:「嚴小姐,請你稍退一步,站在我師兄身後,我就要開門了,若是有什麼邪祟,也有我和師兄擋著,絕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眼看那傻妞神色驚惶的退了兩步,魏陽微微一笑,扭了扭手中的鑰匙,推開了那扇一直緊鎖著的雕花鏤空木門。
 

第17章 生變
  嚴小姐這間房子裝修的確不錯,只是輕輕一推,木門就悄無聲息的向內滑去,衛生間裡的一切盡入眼簾。
  作為二居室獨衛,這間小小的洗漱間面積還算可以,但是洗臉池、淋浴和馬桶加起來依舊占地不少,不過由於設計得當,造型時尚的洗臉池和幾個現代簡約樣式的置物架很好的分割了空間,並不顯得擁擠,反而有一種女性獨有的精巧和細膩。
  右邊牆壁中間開了一扇換氣窗,也位於建築凹陷處,站在這裡能夠隱隱約約看到對面淡紅色的牆體。可能是太久沒有收拾了,整個衛生間裡傳出一種濕漉漉、黏嗒嗒的腐朽味道,似乎有什麼東西爛在了屋裡,帶出股淡淡的血腥味兒。
  這點魏陽是有猜到的,抽水馬桶被堵幾乎是人人都經歷過的事情,既然能讓人怕到這種地步,肯定會出現些表像,血跡沖不乾淨或者味道長久不散就是最經典的標識之一。他裝作定了定神,從木盒裡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瓷瓶,正色說道:「原來還有味煞,看來還要先除一下。」
  說著他手上一揮,小瓶裡淡藍色的液體精准的拋向了馬桶附近,這液體也是有文章的,會產生一些淡淡的白煙,去汙除臭的能力也不弱,只要能讓廁所裡的空氣有所改觀……嘩啦一聲,水花濺落在了地上,魏陽剛想說些什麼,情況突變!
  「啊啊啊!」門外,嚴小姐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慘嚎,嗷的撲倒在地上。
  魏陽嚇的手上一哆嗦,差點沒把小瓶子給扔出去,有些惱怒的扭過頭,他呵斥道:「只是一些煞雲,你嚎……等等!齊哥呢?!」
  這一下可驚得魏陽出了身冷汗,自從曾先生留下了張修齊以後,他還從未遠離過自己身邊,現在怎麼突然不見了!這時也顧不得裝相了,他飛快的沖出門去,一把抓住癱倒在地的嚴小姐:「齊……我師兄呢?」
  嚴小姐這時已經哭了出來,牙關格格格格打顫,根本就吐不出囫圇話,只是指著旁邊的樓梯口:「他他他,劍!他拿著沖了……嗚嗚!怎,怎怎麼了?魏!魏大師!!」
  臥槽!魏陽聽到那傻妞語無倫次的話,頭頓時大了一圈,他還真知道張修齊身上帶著短劍,他特麼還見過那神人拿劍砍黃鼠狼呢!可這不是個騙局嗎你抽劍是做什麼?!
  內心全都是咆哮,可是腿卻不由自主的軟了,魏陽裝作去扶嚴小姐的樣子,順勢半跪在了地上,咽了好幾口唾液才強作鎮定的開口:「嚴小姐,你,你別怕……我師兄一,一定是發現了什麼……什麼隱情,才,才上去捉妖!」
  說最後兩個字時,他硬是狠狠咬了咬舌頭才把話擼順了,用力掐著嚴小姐的胳膊,他繼續強撐著問道:「那,那你看到他身邊有什麼異狀了嗎?比如黑氣、白光、煞氣……」
  嚴小姐張大了嘴,哆嗦了半天,突然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被對方噴出來的唾沫星子濺了一臉,魏陽伸手抹了把臉,滿心都是狂飆的三字經,可是還沒等他繼續問話,只聽樓上哐咚一聲巨響,整個樓道裡都帶出回聲,嚴小姐身子一軟就癱坐在了地上,魏陽其實也很想往下出溜,可是這他媽是在做生意啊!而且樓上到底是在幹什麼!
  祖宗啊!我真給你跪了!魏小神棍第一次嘗到了欲哭無淚的悲痛,可是現在根本容不得他多想,撐著牆壁費力站起了身,他穩了穩心神,努力擺出一副「專業人士」的架勢,十分冷高的對嚴小姐說道:「我要去看看師兄,嚴小姐你先呆在這裡,等我們解決完了再來……」
  嚴小姐只聽了一半就餓虎撲食一樣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魏陽的大腿:「大師!大師你不能扔我一個人在這裡!」
  黏糊糊的鼻涕眼淚都蹭到了褲腿上,魏陽氣的差點沒一腳把她踹開,運了好幾次氣才咬牙說道:「邪煞太凶!如果我不上去幫忙,師兄出了事兒,誰來救你!」
  這話簡直偉光正到了極處,嚴小姐一呆,魏陽趁機就把腿從她懷裡抽了出來,快步朝樓上奔去。嚴小姐反應倒也不算慢,慘叫一聲,哭著就跟了過去,不過實在是沒法正常走路,幾乎就是半爬著往樓梯上湊。聽到後面的動靜,魏陽一回頭,嚇得差點沒尿褲子,這你媽氣氛已經夠可怕了,你還裝什麼貞子!
  咬牙切齒的扭過頭,他三步並兩步往樓上沖去,邊跑還邊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老子身上帶著龍虎山的護身符呢,老子連黃鼠狼都不怕,老子怕你個鬼……鬼……齊哥!別逞強了出租屋其實住著也挺好咱們還是回去吧!
  連滾帶爬竄上了樓,魏陽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震驚的睜大了眼睛,只見1303的大門就像遭了龍捲風一樣,合葉已經掉落大半,厚厚的防盜門聳拉著半垂在門框上,本來空無一物的房間中多出了幾蓬黑灰,還有七零八落的水泥和石灰塊,也不知是從哪裡掉下來的,張修齊手持一把銀光燦燦的短劍,正半跪在地上,劍刃已經切入了水泥地面。
  魏陽腦袋裡嗡的就是一聲,這,這已經是私闖民宅了啊齊哥!你就不能動靜小點嗎?然而他眼前的眩暈感還沒褪去,只見張修齊手上一揚,幾片暗褐色的東西就飛了出去,哚哚幾聲輕響插入了衛生間的木門上,空氣中像是有什麼微微一縮,然後碰的一聲炸裂開來,門整個被彈開了,一團肉眼可見的黑霧從廁所裡沖了出來。
  魏陽傻愣愣的看著眼前景象,只想兩眼一翻昏死過去,可是有人卻在他前面尖叫了出來,原來嚴小姐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樓梯口,此刻嚇得魂都要飛了,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尖叫,樓下也傳來了零零散散的腳步聲,被那魔音灌耳,又要擔心物業甚至員警什麼時候來湊熱鬧,魏陽反而把那陣眩暈感壓了下去,狠狠一咬牙,站直了身體。
  這時房間裡的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只見張修齊牙關一合,伸手在唇邊一抹,一點嫣紅粘在了他的指尖之上,伸出兩指憑空在空氣裡畫了個古怪圖案,一個淡淡光圈在空中閃爍,那黑霧發出了吱吱兩聲慘叫,一撞,一縮,像是爆開了煙霧一樣炸了個粉碎!這時嚴小姐也看傻了,根本忘了叫喚,場中竟然有那麼一絲寧靜,可是還沒等門外這兩人反應過來,一陣旋風呼的從破裂的木門中卷出,直直向門外撲來,魏陽此時腦中只剩下「快閃快閃快閃」幾個字,另一個冷若冰霜的聲音卻趕在了他行動之前。
  「別躲!」
  那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平靜,反而蘊含著某種殺機和冷意,魏陽只覺得渾身都僵住了,腳下跟生了根一樣,眼睜睜看著那風呼的一聲朝自己撲來,而此時,一道雪白的光芒出現了,他胸前掛著的符玉發出瑩瑩光芒,籠罩在整個門洞之中,就像一道光幕攔住了撲來的勁風,沒有炸雷似得聲響,也沒有黑煙或者血霧,白光和勁風撞在了一起,似乎兩道水波激蕩出了一圈漣漪,只是一陣微不可查的輕顫,那漣漪散去了,有什麼東西發出啪嗒一聲輕響,掉落在了地上。
  魏陽的目光不由向下看去,只見一隻小小的蟲子落在那裡,說不出是什麼昆蟲,總之怪異的可以,可是問題時,這麼大的陣仗都是個小蟲引起的?科學何在?天理何在!
  沒有理會魏陽短暫的失神,張修齊已經走到了他身前,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瓶子,俯身把蟲屍裝了進去,又起身走到衛生間裡,翻找了片刻,拿著一塊小小的東西走出了房間。魏陽看著他的身影,嘴張張合合,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還,還真有……」
  然後他突然打了個激靈,飛快扭頭一看,只見剛才還叫得歡的嚴小姐已經翻著白眼昏倒在地,不由松了口氣,扭過頭繼續醞釀說辭。這你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明明查過那開發商的資料,半點也找不出問題,而且也親自來過這棟樓好幾趟,怎麼就沒發覺有什麼鬼怪呢……
  千言萬語匯成了兩個字:「齊,齊哥……」
  對面的青年默不作聲的走到了他面前,伸手遞過一樣東西,魏陽一愣,不由自主接過,張修齊已經冷冷開口:「我餓了。」
  魏陽:「……」
  這時樓梯上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幾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沖了上來,看到走廊裡景象全都嚇傻在了樓梯口,其中一個年齡大點的男人哆嗦了半天,終於舉起了手裡的小保安棍兒:「你,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別,別亂來啊,我要報警了!」
  魏陽:「……」
  看了看身邊用眼神求投喂的小天師,又看了看昏倒在地的嚴小姐和那群抖抖索索的漢子,魏陽抬起手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幸好沒摔壞——沉聲運氣:「叫你們的經理來,我們已經除去了這棟樓的妖祟!」
 

第18章 收場
  「本來我們是應嚴小姐之邀前來替她的房子祛除邪祟的,但是行法到了中途,事情卻發生了變化,那煞氣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猛烈,竟然勾連了13樓墜樓者的冤魂,當場發作起來,幸虧有我師兄在,我二人合力才制住了邪祟,一舉把他們絞殺。嚴小姐就在當場,如果程經理不信的話,可以問問她。」
  「沒,沒錯!」嚴小姐的雙眼都哭成了核桃樣,但是情緒極為激動,雙手死死抓著沙發扶手高聲喊道,「我親眼看到了!13樓!13樓那個黑氣就是被張大師親手幹掉的!後來魏大師身上還騰出了白光,要不是他們倆,我,我……嗚嗚!大師,大師,謝謝你們救了我的性命啊!還有你們這些該死的奸商!房子這麼有問題,是故意坑我們這些消費者的嗎?要不是兩位大師,我萬一出了什麼事情,要找誰來負責!」
  嚴小姐的聲音高亢的幾乎能震破玻璃,在場幾位男士的氣勢都被她震弱了幾分,唯有魏陽輕輕一笑:「因緣際會,若是沒有嚴小姐的請求,我們也不可能剷除樓上的妖邪,這也算是一飲一啄了。」
  兩人一唱一和,看起來就跟演戲似得,然而在一旁看著的程經理卻不敢插話質疑,他也算是建築集團裡的老人了,見識過的神神鬼鬼事件不知有多少,但是像朝陽社區裡這麼邪性的實在不多,別說有沒有鬼,看看13樓那動靜,就不是一般人能搞出來的。這倆人帶的也不過就是朱砂、糯米、符紙、短劍之類的玩意,怎麼可能把防盜門都打掉了?而且聽那些保安說,1303室的衛生間木門上還插著好幾枚銅錢呢,每一枚都入木三分,還正好圍在那個破洞旁邊,沒有工具想做出這種效果,簡直是天方夜譚!
  如今人證物證均在,實在是由不得他不信啊!搞建築業嘛,多多少少都會有些風水經驗的,這次徐總跳樓的事情在社區內造成的影響也太壞了,如果真能把那些妖魔鬼怪清除乾淨,對於他們而言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心裡這麼想,面上卻不能表現出來,程經理反而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嚴小姐房間裡是出了什麼煞呢?」
  嚴小姐頓時閉上了嘴,要是讓人家知道是被嬰靈引來的禍事,事情就麻煩了,還要損她自己的個人形象。建築業裡的人各個面子都廣得很,不小心往金主圈裡一散播,她這「生意」就別想做了。魏陽卻像洞察了她的心思一般,輕輕歎了口氣:「嚴小姐也是被13樓牽連進去的,那棟樓本來就有很嚴重的凹風煞,嚴小姐又是乙辰水命,不巧犯了些忌諱,才會被那跳樓的怨靈影響,只是就連我也沒想到,樓上的怨氣竟然會這麼厲害,一觸即發,引來了如此禍端。」
  嚴小姐心底不由一喜,順著魏陽的話頭就搭上了腔:「就是!如果不是魏大師幫忙,我不知要被這破事禍害多久!你看看我這眼睛,都成什麼樣了!我一個小姑娘好不容易買了房,怎麼就碰上了這麼倒楣的事情呢嗚嗚嗚……」
  眼看嚴小姐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程經理不由也頭痛了起來,但是面前這兩位大能他是實在不敢得罪,偷眼看了看魏大師身邊那位面色冷凝的師兄,程經理終於咬了咬牙:「其實如果幾位肯配合一下,這事還是很好解決的。你看我們這種搞建築的也真是惹不起這樣的問題,現在網上吹得那麼凶,如果真傳出有邪煞那就不好收場了,偏偏這次還鬧的這麼大……唉~~實在不是我們不肯相信您二位的功勞,只是大家都有難處,你們看這樣好不好,由魏先生和張先生再設計一套風水方案給我們,最好溫和一些,有點‘傳統’味道,反正是做做樣子嘛,好歹堵一下那些人的嘴,至於嚴小姐……」
  看了看那腫眼泡小妞,程經理嘴角一抽:「我們會退還一些房款給您,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哼!就你們這房子,姑奶奶還不愛住了呢!我已經決定把房子送給魏先生了,多謝他這次救我一條命!」嚴小姐說得極為鏗鏘,程經理卻雙眼一亮:「魏先生準備搬到我們社區住嗎?」
  「嗯,雖然已經除去了邪祟,但是事情總要管到底,萬一再有什麼問題,我們也好及時解決。嚴小姐的房子我們是準備接下了,也算是為了這社區幾千人的安全著想吧。」魏陽答得極為誠懇,甚至還沖嚴小姐笑了笑,「不過一碼是一碼,房錢還是要付的,總不能讓嚴小姐遭受這麼重的損失。」
  「啊,如果魏先生肯親自來住,那我們13樓的房子可以白送……」程先生激動的脫口而出,魏陽卻一擺手:「13樓暫時還是不要住了,晦氣雖然已經除去,但是萬一再有什麼事發生,說不得又要生變。為了防止意外,還是把房子封了,等到3、5年後晦氣戾氣徹底散盡,這件事的風波也慢慢過去,再住人才比較好。」
  開什麼玩笑!13樓可是真鬧鬼的,白送他也不要啊!程經理卻感受不到魏陽內心的咆哮,反而怔了怔,把他的話當真了,面上露出些欽佩神色,認真考慮了一下,他猶豫道:「那麼這樣行不行,魏先生就接手嚴小姐的房子,房款我們會代為支付,直接退款給嚴小姐,作為補償。但是這件事還要請幾位代為保密,就當成是正常的轉手房子好了。」
  這下對於三方都有了交代,嚴小姐可以拿到補償作為封口費,魏大師則能免費住進社區保護這裡的安全,而他們也能省下一大筆遮口費和除妖報酬,簡直划算到不能行。
  對於這個提議,嚴小姐自然是滿意的,全額房款都回來了,還徹底遮下了嬰靈那檔子事,也不會虧待大師,簡直是白來的好處,矜持的眨了眨核桃眼,她柔聲沖魏陽問道:「魏大師,我覺得這樣安排還可以,您說呢?」
  魏陽還沒來得及開口,他身邊的張修齊就皺了皺眉,看起來想要說些什麼,魏陽眼疾手快一把就按在了他的膝蓋上,沉聲說道:「師兄,我知道,交給我吧,馬上就好。」
  阻止了張修齊開口,魏陽輕輕噓了口氣,扭頭鄭重的對程經理說道:「程經理,你應該也知道我們這行一般不是這麼行事的,且不論你們和嚴小姐怎麼安排,我這邊恐怕還要再詳談一下,特別是那個所謂的「風水方案」,肯定還不能一口答應下來。」
  看到張大師皺眉,程經理就心知要壞,想想也是,就算再怎麼年輕,人家也是有真材實料的風水大師,這種撿便宜一樣的處理方法當然會惹人不快。程經理也算是個見多識廣的人精,心裡立刻就轉過勁兒,趕緊補充道:「都怪我,說得太籠統了讓魏大師你們誤會……哈哈,嚴小姐那間房子肯定是要送給您二位的,但是其他我們還另有安排,絕不會虧待二位,請大師千萬別見怪……」
  魏陽笑了笑,似乎有些滿意,施施然從沙發上站起了身:「如此就好。這次我們師兄弟實在是耗費過多,恐怕要先回去修養幾天,具體事宜等到改日再談吧。」
  程經理頓時有些著急了,連忙想攔:「魏大師,別急啊,怎麼也得讓我們請個……」
  魏陽乾淨俐落的一擺手:「不必了,這裡是我的名片,若是你們有了具體定案,再聯繫我就好。」
  看著魏陽站起了身,張修齊也面無表情的站了起來,目光之冰冷,面色之難看,嚇得就連程經理都不敢再開口了,連忙點頭哈腰退到了一邊,魏陽拿起自己那個木箱子,沖張修齊微微一笑:「師兄,我們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了會客室,沒兩步路,嚴小姐已經趕了上來,湊到魏陽身邊低聲說道:「這次真是太感謝魏大師了,你看我這邊也沒什麼好報答的,如果以後碰到合適的客戶,我一定努力給他們推薦您,就是我這個事……」
  魏陽淡淡一笑:「嚴小姐,這次雖然平安解決了,但是以後未必都能如此,所以還是請你多多注意一下,別再犯相同的錯誤。」
  「不會不會,以後絕對不會了!」嚴小姐答的飛快,「那我這……」
  「已經沒事了,回頭我再給你準備一張護身符,只要不傷天合,就不會有大問題了。」
  聽到了魏大師的保證,嚴小姐頓時眉開眼笑——雖然笑得一點也不好看——矜持的咳了一聲:「那魏大師回頭記得聯繫我哦。」
  魏陽一笑作罷,也不搭理這個傻妞,拉著張修齊就朝外走去,一直到走出了社區大門,他身上才稍稍一松,不去端那個「大師」架子了。說實在的,剛才就連他都快虛脫了,被嚇了個半死,又要硬扛著把戲演圓了,還要關注著別讓小天師穿幫,心裡壓力何其知道,他背後的西裝都快濕透了。
  身邊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腹鳴,魏陽扭頭一看,只見張修齊的眉頭都皺了起來,他心頭莫名就是一松,不由失笑道:「齊哥,實在對不住,耽擱了這麼久,我這就帶你去吃飯……咦,你嘴邊怎麼有點血跡,有內傷嗎?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這時魏陽才發現張修齊薄薄的唇邊染了點嫣紅,心頭頓時一抽,趕緊問道。張修齊卻張開嘴,跟惡意賣萌似得微微吐出了舌尖,眼神和臉色依舊冷高的要命,簡直就跟突然串戲了一樣,魏陽不由一窘,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看向對方舌尖,只見上面有一個不大的破口,還微微泛著血絲。眨了眨眼,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這就是傳說中的精血?」
  舌尖血相傳乃是至陽之物,若是童子血還有加成作用,向來是各類文藝作品裡抓鬼除妖的必備道具,沒想到今天他也能看到用舌尖血除祟的一幕。張修齊縮回了舌尖,點了點頭:「真涎液。」
  看到張修齊這副模樣,魏陽不由有些哭笑不得,這樣一個憑直覺行事的木頭人,跟剛才那個殺氣凜然的除妖天師可是判若兩人,也不知哪個才是他的本來面目。
  輕輕歎了口氣,魏陽摸了摸口袋,從兜裡掏出了一塊糖遞了過去:「牛軋糖,花生味的,齊哥你先墊墊,咱這就去吃飯。」
  看著對方遞過來的東西,張修齊難得有些發愣,過了片刻才伸手接過糖果,剝開包裝含在了嘴裡。
  「喜歡嗎?」魏陽邊伸手攔車邊漫不經心的問道。
  嘴裡含著東西,張修齊照樣沒有回答,然而眉眼卻微不可察的舒展了一些,任甜甜的味道融化在口腔中,蓋住了那點血腥。
 

第19章 三彭
  拼著老命折騰了一場,又比預料中的收穫還要豐厚,魏陽這次也難得大方了一把,帶著張修齊來到市里鼎鼎有名的聚鮮樓,鮑魚、海參、對蝦一通亂點,擺了一桌招牌菜,準備好好祭一下五臟廟。
  張修齊這時看起來已經餓的不行了,壓盤的涼菜剛剛放上,他就持起筷子吃了起來,連速度都比往常快了幾分。魏陽無奈笑道:「齊哥,慢些,等會還有大菜呢,別吃這麼多冷食……唉,咱們中午明明吃得也挺飽,怎麼這麼快就餓了?」
  張修齊吃飯的時候向來是不說話的,魏陽也不是真想問出個所以然,其實他心底也能猜到,估計是施法消耗太大,需要補充體力吧,就跟遊戲裡放了大招要加紅藍藥一樣。由於剛才驚嚇過度,他現在也沒什麼胃口,拿出了張修齊之前在凶宅裡塞給他的東西。
  剛才的情況實在是太混亂,他都沒仔細看就給裝兜裡了,這時拿出一瞧,不由吃了一驚,原來這玩意是一枚小小的玉蟬,只有兩寸左右,雕工極為精緻,連背上的透明翅翼和腹部細細的腿爪都清晰可見,更難得的是這塊玉還是塊真正的古玉,玉色瑩潤,包漿細膩,血沁已經均勻的滲透玉體,讓它呈現出一種嫣紅色澤,如果只是看雕工和玉質的話,堪稱一代精品,但是真正的藏家卻未必會把這玩意佩戴在身上。
  只因這枚玉蟬乃是樣葬器,一般置於屍體的口腔之中,被稱之為「玉琀」。如此濃重的血沁,還是蟬型,這物件至少也是兩漢前後的東西了,不知被古屍噙了多久,就算要收藏也是該放在保險櫃裡,偶爾拿出來把玩就好,哪像眼前這枚,上面居然還穿了孔掛著繩,顯然是被人當成配飾帶的。
  「臥槽,這玩意是在廁所裡撿到的?」難以置信的嘖了下舌,魏陽撇了撇嘴,這玉市面上至少能賣到百來萬吧?還是有價無市那種,也不知是從哪個黑貨點裡流出來的,怎麼會被人遺忘在凶宅裡呢?不過只是一琢磨,他手上一抖,差點把玉蟬給扔了出去,這不會是……跟那只詭異的小蟲子有關吧?
  渾身冒出了一層白毛汗,魏陽小心的又看了一遍玉蟬,不一會就發現那個掛飾穿孔處有些古怪,看起來只是打了個孔掛繩子的,但是裡面卻好像比看到的還要深邃,就像被什麼東西洞穿了玉身。魏陽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抬頭問道:「齊哥,今天咱們幹掉的那只小蟲子就是從這裡出來的吧?那玩意到底是什麼,不會是傳說中的屍鱉吧?」
  這兩年盜墓相關的作品太多,關於屍鱉的描繪也就鋪天蓋地、層出不窮,向來是烘托恐怖氣氛的利器。可是仔細想想,魏陽又覺得今天見到的小蟲子跟影視作品裡的不太相似,沒有多毛的利爪和大螯,看起來也不很凶,反而有點像西瓜蟲的變異版,細腳伶仃背部滾圓,只是色澤比較紅就是了。張修齊收了那蟲後沒有解釋也沒有再拿出來查看的意思,鬧得他都有些好奇了。
  可能是小菜的墊底效果不錯,聽到魏陽的問題,張修齊竟然停下了筷子,不緊不慢的咽下嘴裡的食物後,吐出兩個字:「三彭。」
  「三彭?」魏陽一怔,「你是說那蟲子叫三彭?等等,這名字有點熟啊,讓我想想看……」
  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他突然「啊」的一聲:「我想起來了!古人好像管三屍叫做三彭啊?這玩意難道是傳說中的三屍蟲?」
  所謂三屍,就是指掌管人類「惡欲」的三隻蟲子,分別盤踞在人體上中下三個丹田內,上屍好華飾、中屍好滋味、下屍好淫欲,也是人產生癡、貪、嗔等欲望的根源。故而道家才有斬三屍的說法,如果想要修成正果,就要把三屍抹殺,祛除各種妄念。由於三屍姓「彭」,故而也有把三屍稱作三彭的說法。而過去醫、道兩者是不分家的,所以也有些醫家把三屍蟲視為真實存在,稱它跟鬼靈相通,能夠引發外邪,導致一些查不出原因的身體或者精神方面的症狀。
  原來在鄉下,還有不少老人說精神不正常是被三屍蟲入腦了,沒藥醫的。然而現代社會科學昌明,所謂三屍蟲早就被寄生蟲、腦神經紊亂之類的詞彙替代,魏陽可是從沒信過這種神神叨叨的說法。
  張修齊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做了回答,自顧自拿起筷子又吃了起來。魏陽嘴角微抽,好歹三屍蟲也算是種奇物了吧,還花了這麼大力氣才制伏,這人的反應怎麼如此稀鬆平常,就跟打死了只蟑螂一樣。無語的又看了看那枚玉蟬,魏陽心底突然明白了過來,這東西恐怕真跟那個跳樓案很有干係。
  也許是因為有人把陪葬的玉蟬穿了孔,才驚醒了蟄伏在其中的三屍蟲,三屍蟲又干擾了佩戴玉飾的徐總,導致一場慘案發生,只不過那人跳樓的時候玉蟬不知怎地被遺忘在了13樓,才引發了後續一系列神神鬼鬼的事件。而他自己帶著龍虎山符玉,根本就不可能被三屍蟲干擾,自然當這事都是一場鬧劇,才輕鬆的下海準備撈錢。
  「臥槽,這樣一想,我是不是早就見過不少邪祟了,只是身上帶著符玉百邪不侵,才從來沒有發現?這不是找死嗎……」魏陽突然有些囧了,他還是專門幹神棍的,這尼瑪簡直就是在河邊蹚水啊,死都不知怎麼死的。
  「符玉,我爹做的,安全。」張修齊突然插嘴說道,這次居然連筷子都沒放下。
  看著對方那張認真的帥臉,魏陽微微一愣,突然笑了起來:「行了,有齊哥你這個小天師在,我還怕什麼。別忙著吃涼菜了,等等,熱菜馬上就到。」
  隨著他的話語,大菜不一會兒就開始上了,每一道都熱氣騰騰,帶著撲鼻的香味。張修齊似乎沒吃過多少海味,吃海參會皺眉,對著大蝦居然都不知道怎麼下筷子,魏陽樂呵呵的打起了下手,還顧慮到對方舌尖上的傷,把東西都放得冷熱適度了才夾過去,一頓飯倒也吃得有趣,之前那場生死相搏頓時被忘在了腦後。
  茶足飯飽後,倆人打道回府,往自己狗窩那張大床上一躺,魏陽頓時覺得渾身的骨頭都松了,這幾天打地鋪打的生不如死,還真讓他懷念這軟軟的床墊。輕輕打了個哈欠,他對張修齊說道:「齊哥,吃得太撐我先眯一會啊,晚上記得叫我,咱們再去吃夜宵。」
  說完他也沒等張修齊回答,一頭栽倒在了枕頭上。張修齊的確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走到牆邊,打開了旅行包,把懷中那個裝著三屍蟲遺骸的小瓶子放在了包底深處的內袋裡。這個包款式看起來挺時髦,但是內部一圈都繡著符籙,乃是龍虎山專供行頭,張修齊從小到大早就用習慣了,動作井然有序,不一會就處理完一切,又翻撿出幾枚銅錢和符紙帶在身上,才拉上了拉鍊。
  抬起頭時,他看到腳邊蹲了個東西,正是魏陽養的那只烏龜。也不知什麼時候,老爺竟然來到了張修齊腳邊,伸長了脖子似乎要往旅行包裡探去。發現包又被拉上了,它也不著急,伸頭看了旁邊的陌生人一眼,又一步一挪爬到了床邊,費力伸出前肢鉤了下魏陽搭在床邊的衣服。衣服本來就沒放好,一下子從床上掉了下來,那枚玉蟬頓時從口袋裡滾出來了。
  烏龜想找的似乎就是這東西,慢吞吞的爬了過去,伸長脖子仔仔細細把玉蟬嗅了個遍,發出兩聲「呼呼」的叫聲,似乎有些發怒,一爪就打在了玉蟬上。玉蟬滾了兩圈,落在了張修齊腳邊,他彎腰撿起那枚口琀,又伸手摸了摸烏龜背甲上冰冷堅硬的紋路,過了好半天才說道:「除掉三彭了。」
  像是怕烏龜聽不懂,又過了好久,他補充了一句:「煞氣,也是。」
  這話換個普通人都不一定能聽明白,但是老爺似乎聽懂了,圓圓的腦袋上下點了兩下,又伸長脖子蹭了蹭張修齊的手腕,才慢吞吞的爬回了床邊,換了個方向,腦袋一垂,靜靜臥在了床腳處。
  張修齊看了烏龜半天,站起身,順手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把衣服搭在椅背上,玉蟬則放在了書桌上。做完這一切,他並沒有跟往常一樣繼續霸佔書桌畫符,而是跟烏龜一起,靜靜的坐在床邊,似乎在守護著床上那個熟睡的男人。
  太陽慢慢落下了山去,魏陽睡得很沉,可能是精力耗費太多,根本就沒有醒來的意思,不知過了多久,張修齊又站了起來,向洗手間走去,進行自己的定點洗漱。洗漱完畢後,他換上了睡衣,把外衣整整齊齊疊好,放在一邊,看了眼還賴在床上,已經蜷成一團的身影,他的眉毛稍稍皺了下,拍了拍另一邊的枕頭,躺了上去。
  出租屋的床並不算小,兩個大男人並排躺著也能睡下,只是稍稍有些擠了。張修齊動了動身體,讓自己躺的更平穩些,手臂理所當然碰到了對方的後背,像是有點好奇胳膊上傳來的觸感,他眨了眨眼睛,但是終究沒有挪開身體。
  烏龜老爺慢吞吞的抬起頭,有些發皺的嘴巴張了張,像是打了個哈欠,又一扭一扭向自己的水盆爬去。
  作者有話要說:  《諸病原候論》中記載:「人身內自有三屍蟲,與人俱生,而此蟲忌血惡,能與鬼靈相通常接引外邪。為人患害。其發作之狀,或沉沉默默,不的所苦。而無處不惡; 或腹痛脹急;或累塊踴起;或欒引腰脊;或精神雜錯。變狀多端。」
  至於這文裡三屍蟲的設定,回頭會慢慢揭開噠=w=
 


第20章 還有兩隻
  魏陽是被尿憋醒的,膀胱裡傳來一陣壓力,不太急迫,輕柔的提醒他去廁所解決個人問題,然而縮在床上,他又不太想動,似乎睡得太久,讓渾身每一根筋骨都鬆弛了下來,只剩下困倦和懶散,根本不想離開這張讓人舒服的軟床。
  還有後背也暖暖的,魏陽看著床邊黑漆漆的地板,漫無目的地發著呆,又不自覺的往後靠了靠,感受著背後傳來的那抹讓人心安的暖意……等等!怎麼會有暖意!
  意識終於搭上了弦兒,魏陽身體一僵,艱難的扭過了頭,只見他身邊睡著個男人,柔軟的黑發散在額前,雙眼輕輕閉著,呼吸平緩而安靜,英俊的就像位等待被公主喚醒的王子。
  然而看著這位「睡美男」,魏陽心中只有臥槽二字,現在幾點了?齊哥你就不能自己打個地鋪睡嗎非要跟我搶床!木著臉從床上爬了起來,又木著臉去廁所放了個水,當魏陽再次走到床邊時,不由深深歎了口氣。
  這尼瑪也太愁人了,張小天師什麼都好,就是非要睡床這點讓人糾結,你們搞抓妖的不是經常露宿野外嗎?打打地鋪不也挺好,哪怕換著睡床都行啊,總不能老讓他這個屋主打地鋪吧?然而這時要叫醒人,八成會被削一頓,也不知這傢伙有沒有起床氣……
  一陣夜風吹來,魏陽打了個寒顫,這季節早晚溫差可是不小,他這間屋還在一樓,夜裡地板又潮又涼,睡地鋪背都快斷了,他是真不想再打地鋪了。看了眼張修齊那規規矩矩,雙手放在小腹上的標準睡姿,他心下一橫,不過就是擠一張床嘛!兩個大男人有什麼了不起,看齊哥這棺材板睡姿,肯定不會踢他下床吧?
  咬了咬牙,魏陽悍然又爬回了床上,這時他才覺出這種自己睡挺不錯的大床,放上兩個人還是有些緊張的,再怎麼縮起身子,背也快要挨到對方了,硬挺著撐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今天的月光還算挺亮的,透過薄薄的窗簾映了進來,輕輕柔柔的打在那人臉上,平日的冷漠和刻板似乎都被夜色掩蓋,只剩下有些孩子氣的恬靜柔和。
  看著那張挺拉仇恨值的帥臉,魏陽有些發呆,如果沒有失去所謂的「天魂」,這人又會是如何一副面貌呢?像曾先生那樣神氣內斂、沉穩大度?或者跟孫二貨一樣活潑好動、心思淺薄?還是變成一個高手高高手,就像電視裡演的天師那樣邪魅冷峻,酷的沒朋友?
  也許還是這樣更好,他不是一個誠實忠懇,可以接受任何人的傢伙,與其被陌生人侵入自己的安全範圍,不如換這樣一個木頭當同伴,簡單率直,又安全可靠,還靜悄悄的十分好養活,就像老爺一樣。
  輕笑了一聲,魏陽轉過身,也像對方一樣把雙手搭在小腹上,輕輕閉上了眼睛,在耳邊輕柔的呼吸聲中,繼續沉沉睡去。
  ……
  下巴,好像,有點……硌……
  迷迷糊糊中,魏陽覺得脖子那兒有點僵,下巴好像戳到了什麼東西,又硬又結實,硌得慌,又有些詭異的溫暖感。抬起手想要撐住床板,但是掌下居然有些起伏不平,還軟硬適…度…臥槽!魏陽一個激靈睜開了眼,只見自己就跟只樹袋熊一樣半趴在張修齊身上,下巴枕著對方的肩頭,左手半摟在人家胸前,眼前那塊深色的棉質睡衣上還有片可疑的水痕……
  噌的一下,魏陽就彈了起來,跳下床去。看著床上睡美男那皺巴巴的睡衣,他那張臉都快裂了!老子二十幾年養出來的好睡姿都被狗吃了嗎?!而且都被蹂躪成這樣了他居然還沒醒!
  嗯?魏陽突然反應了過來,床上那人還真沒醒!做賊一樣摸出了手機,他一看表,好吧,才5點半,經過這幾天的磨合,他可是記住了張修齊跟鐘錶一樣准點的生活作息,每天晚上9點半睡覺,早上6點起床,雷打不動。
  心頭頓時一松,魏陽咽了口唾沫,又尷尬的伸出手抹了把嘴,把嘴角掛著的口水擦掉,又撥拉了一下草窩頭,輕手輕腳的拿上錢包,偷偷出門買早餐去了。
  半小時後,張修齊睜開了眼睛,從床上坐起來,有些困惑的搖了搖頭,像是感到了什麼不對,就想伸手往肩頭摸去。魏陽見狀立刻狗腿的湊了過來:「齊哥,你醒了!我已經買回來早飯了,正好趁熱吃!」
  說著他遞過了對方的外套,賠笑著說道:「睡衣這種貼身衣物就要經常洗嘛,齊哥快換個衣服,我這邊還有洗衣機,等會一鍋洗了晚上就能穿。」
  說著,他不由分說的把衣服塞進了張小天師手裡。張修齊眨了眨眼睛,他那腦袋反應本來就慢,這時被魏陽狂轟亂炸一通,又聞到了油條和肉包的香味,不由有些分神,乖乖的換上了外套,起身去洗漱了。
  大大松了口氣,魏陽趕緊拿起「髒」衣服,跑去陽臺扔到了洗衣機裡毀屍滅跡。等洗衣機轟隆隆的嗡鳴響起時,張修齊已經洗漱完畢,走回了書桌旁。魏陽趕緊又竄了回來,殷勤的招呼道:「齊哥,昨晚睡得還好嗎?累了一天呢,當然要好好休息哈哈哈……」
  張修齊抬起手摸了摸肩膀:「沉。」
  魏陽:「……」
  這尼瑪是知道我犯了錯誤,還是單純覺得肩膀被壓得沉呢?心中暗自咆哮,可是面上不敢露出半點端倪,他賠著笑遞過了筷子:「呵呵……齊哥你還是先吃飯吧……」
  又是睡了個對時,魏陽這次倒是沒再折騰什麼么蛾子,跟著張修齊一起吃了個早飯,又把垃圾全部丟掉,走到書桌旁才看到了放在桌邊的玉蟬。
  「咦?昨天我把它拿出來了?」把東西拿起來把玩了一下,魏陽突然想到一件事,「齊哥,這裡面不會再有什麼東西了吧?能不能拿去賣呢?」
  這只玉蟬雖然是葬器,又很可能是件黑貨,但是他手頭也不是沒有銷售管道,就算賤價賣也能有個十來萬入帳吧?總不能扔在家裡落灰。就是這玩意裡會不會存下什麼邪性的東西,若是還會傷到人,他心裡可就過意不去了。
  「沒了。」張修齊淡淡答道,又補充了句,「還有兩隻,別處。」
  「什麼?」魏陽不由一愣,什麼叫還有兩隻?
  「三彭。」張修齊伸出手指,比了個三,點了點魏陽手上的玉蟬,「彭踞。」
  又換了個手勢,比了個二:「彭躓、彭躋,還有兩隻。」
  魏陽身上頓時一寒,明白了過來:「你是說三屍蟲都是三隻一組的?這裡只是其中一隻?」
  這次張修齊點了點頭:「上屍,好華飾。屍穴起煞,有三隻。」
  雖然話說的斷斷續續,但是魏陽已經徹底懂了,這恐怕就是某處古墓裡起了異變,屍體中的三屍蟲沒有直接滅亡,反而寄居到了陪葬品裡,所謂的上屍彭踞就鑽進了這枚玉琀之中,結果這邪性的古墓居然被一群盜墓賊給掘了,含著三屍蟲的葬器也被挖了出來銷贓,徐總不幸買到了這枚玉蟬,至於為什麼會跳樓,呵呵,上屍可是管貪欲的,最愛財寶金錢,徐總這段日子的生意眼看是賠到底了,估計讓那只小蟲兒很不開心,就直接把寄主禍禍死了事。也虧得事後這玩意被張小天師發現了,否則一直落在那棟樓裡,或是被其他人撿到,還不知道要出多大的問題。
  不過既然玉琀裡已經沒了屍蟲也沒了邪煞,應該就可以賣了吧?魏陽輕輕拋了拋手裡的玉蟬,露出抹笑容。他可沒興趣管那些盜墓銷贓的人會遭什麼禍事,更不想大海撈針去找剩下兩隻屍蟲。就像他爺爺說的,盜墓本來就是傷天合的大過,現在那些盜墓賊也不顧當年的老傳統了,什麼不驚屍首,不掃蕩墓穴,不拿含、握葬器這樣的行規都不管不顧,沒當場起屍已經算他們命大,至於碰上什麼其他東西,只能怪自己命背,職業風險嘛。他可沒有半點興趣管這檔子閒事。
  冷冷一笑,魏陽把玉蟬塞到了口袋裡,沖張修齊說道:「沒問題就好。齊哥,是說朝陽社區那件案子咱們也要好好商量一下啦,畢竟以後是要住那裡的,可不能出什麼岔子。嘿嘿,只要這單生意做好了,新房不說,怕是連新車都有了……」
  興沖沖往張修齊面前一坐,魏陽七手八腳的比劃起來。
 
第21章 盤貨
  仔仔細細盤算了半天,又「徵求」了張小天師的意見,魏大師終於制定好了收尾計畫,準備先去文化街那邊探路,目的地嘛,自然還是聚寶齋。
  跟普通古玩店並不一樣,聚寶齋其實是走批發零售兩條線的,他家門路本來就廣,貨物成色和價格又公道,還有不少市面上比較難得的稀罕風水器物,深受小店主們的喜愛,故而去得稍晚一些,後院裡早就開張做起了買賣。
  這次來應門的就不是黑皮了,而是店裡的一個小夥計,不過這夥計也是認識魏陽的,沖他抱歉的笑了笑:「陽哥來了,明哥他還在裡面跟人談生意,估計要等個幾分鐘。」
  魏陽倒是見怪不怪,笑著答道:「是我來晚了,沒關係,我先在外面轉轉。」
  這時院裡倒也有些客人,分門別類在貨架前挑揀東西,由於都是開店的老闆,各個都挺講究,沒有紮堆討價還價,更不會打攪其他人選貨。古玩這行嘛,買家都要靠自己的眼力,眼光好或是懂行的,就能拿到比別人便宜的價格,至於那些不懂裝懂又愛充冤大頭的,到哪裡都是任宰的命。畢竟都是同行,誰也不想被人看低一眼,自然就不會湊上去討人嫌了。
  然而他們不會,有人卻會。魏陽只是跟人聊了幾句,一扭頭,身邊那人已經沒了影子,接著他哭笑不得的發現,張修齊不知何時走到了一處放著玉石吊墜和手串的箱子前,看得十分專注,就連身邊那個挑貨的老闆都沒放在眼裡。
  這可是壞了規矩,那看貨的老闆倒是好涵養,並沒說什麼怪話,正好也挑完貨了,沖看攤的夥計點了點頭,轉身就到櫃檯付帳去了。那小夥計送走了一位客人,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下眼前這個生面孔,開口說道:「老闆來看貨啊?這邊可都是A貨,批發價380一件,要是拿得多了還可以便宜。」
  這玉的品相看起來真是很不錯,放在外面的店裡,至少也要上千塊一件的,不過放在後面這種批發市場,就是幾百塊的白菜價,至於究竟要「幾」百,當然還要看買家的眼力,以及跟聚寶齋的關係。若是換個稍微精明點的買家,說不定會試著再搞搞價,但是張修齊完全沒有這個想法,直接就把手伸進了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
  擦,黑卡!小夥計的眼頓時就亮了,直後悔剛才要價要的低了,畢竟能進這間後院的多多少少都跟聚寶齋有些關係,他也沒好意思跟前面一樣開價,誰知這竟是個不帶還價的主兒,難不成是被人帶來開眼界的?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他趕緊追問道:「老闆需要幾件貨?其實後面還有更好的料子呢,不知您有興趣再挑點嗎?」
  「小王。」一個聲音趕在了他前面,魏陽苦笑著走過來,「這是我朋友,最近要在孫叔那邊幫忙呢,打攪你工作了。」
  小王一看來人,頓時把臉上那副職業笑容收了起來,乾笑一聲:「原來是陽哥的朋友,哈哈哈,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嘛……」
  魏陽可是個真正識貨的,這個聚寶齋裡人人都知道,他帶來的朋友,就算是冤大頭,他們也不好直接下刀宰啊。暗道一聲倒楣,小王也不好再吹他的A貨了,張修齊卻又往前遞了遞銀行卡:「二十個。」
  小王:「……」
  魏陽:「……」
  尷尬的伸出手,魏陽按住了那木頭,低聲說道:「齊哥,這些貨多少都做過些加工,不值得花錢。你要想買玉,咱們到後面挑些好的……」
  張修齊眉頭微皺,半點也沒有讓步的意思:「要死玉。」
  這話一出口,就連一旁的小王都尷尬起來了,原來這人看出了一箱子都是死玉?所謂死玉就是品質不好的B貨邊角料或者C貨玉石,料場裡都是論斤賣的,就算帶上加工費也賣不上什麼價錢,他們家是專門做玉石「加工」行當的,當然能輕輕鬆松把C貨變成A貨,只不過騙騙外行人還行,真正懂行的誰都不會上當。可是明明都看出是死玉,幹嘛還要掏大價錢買呢?
  魏陽也有些暈了,小心的追問了一句:「齊哥你就是想要死玉?這東西可不養人啊。」
  別說不養人,這種加工過的玉料,能不害人就不錯了,張修齊卻認真的搖了搖頭:「人不用,冤魂用。」
  小王:「……」
  魏陽:「……」
  艱難的扭過頭,魏陽扯了扯嘴角,從兜裡掏出了兩張毛爺爺,遞給了面前表情呆滯的小夥計:「小王,去撿20塊C貨吧,不用加工,造型也不講究,是玉料就行。」
  若論成本價,200塊買這箱子玉問題都不大,別說人家還不挑加工,小王也不好說什麼了,拿著錢就朝後面走去。魏陽歎了口氣,把銀行卡塞回了張修齊兜裡:「齊哥,以後想要啥跟我說就好,犯不著掏銀行卡。」
  像是知道能拿到死玉了,張修齊看起來倒是有些高興,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記住了。魏陽一撇嘴,暗自腹誹起了曾先生,黑卡都敢扔給這傢伙,你是真不怕他刷爆卡啊。
  這邊耽誤了一小會兒,那邊黑皮已經快步從內屋走了出來,見了魏陽就咧嘴笑道:「喲,阿陽這都好久沒來了,在哪兒發財呢?」
  之前玉蓮台那單生意做得不錯,柳家老爺子很是誇讚了黑皮一番,又塞了好幾樣小曲兒雕的「破爛」過來,正愁得他沒法子呢,見到小神棍頓時喜笑顏開,跟見到了親人一樣。
  魏陽呵呵一笑:「明哥想的恐怕不是我吧,不過這次可不是買玉來的,是想淘些真東西,店裡現在還有泰山石嗎?」
  黑皮有些驚訝的眨了眨眼:「沒想到,你也有要真貨的一天。泰山石當然是有,想要幾立方的?」
  在風水業中,泰山石可是樣重要法器,一般都是用來避煞驅邪鎮地氣的,像孔廟正殿大成殿,故宮裡的太和殿都是用泰山石鋪墊的地基,一般寺廟也會用泰山石鎮四角,就連建國後的人民英雄紀念碑也是真正的泰山石奠基,可見泰山石在風水中的用途之廣。只是這年頭信風水的人越來越多,泰山石自然也就供不應求起來,若是敞開來供貨,估計整座泰山都要被挖空了,故而家家風水店都有泰山石或者泰山石敢當,但是未必每一塊都是真材實料。
  聚寶齋這邊自然也是如此,但是也要看是誰要,黑皮也不廢話,帶著魏陽就朝後面的庫房走去。後面的庫房是分裡外間的,外間角落裡放著不少泰山石敢當,黑皮卻根本就沒停下腳步,反而一直走到了倉庫最裡邊,指著地上那堆黑黢黢的石頭說道:「這些都是真正的泰山主峰原石,但是價位也有高有低,阿陽你也是懂行的,哥哥不多要你錢,普通紋路的三萬一個立方,帶花紋的八至十萬,不能切割。」
  這可是未經雕琢的山石啊,有些大塊的一兩米都輕輕鬆松,就這樣漫天要價,可比一級漢白玉貴多了。然而魏陽沒什麼還價的意思,反而扭頭向張修齊說道:「齊哥,你來選塊?」
  聞言黑皮不由看向魏陽身邊站著的那個年輕人,自從進門之後這人還沒說話呢,魏陽看起來也沒介紹的意思,很是讓他好奇,現在怎麼連選石頭都找這人了,難不成是這次的主顧?
  張修齊並沒有理會黑皮探究的目光,只是踏前了兩步,繞著那堆石頭轉了幾圈,就從角落裡摸出了塊排球大小的石塊,走了回來。
  「這麼小?」黑皮不由失笑,「這也太能省錢了。」
  採集泰山石時多多少少會有些邊角料,賣家自然也不會浪費了,就一起運回來,當成小擺件賣,只是作為擺件的往往不是造型敦厚就是峰巒明顯,像這樣圓滾滾的石型,怕還真沒多少人會挑,一般都是捎帶當贈品的。
  魏陽也不看貨,沖黑皮一笑:「就這塊了。」
  看小神棍這麼乾脆,黑皮也不好再說什麼:「行了,這麼個東西,一萬塊拿去吧,回頭你要是再遇到王老闆那樣的好貨色,可別忘了往這邊帶帶。」
  這情魏陽當然是要承的,然而他卻沒有馬上付錢,而是從兜裡一摸,掏出了樣東西:「明哥先幫忙掌下眼,這玩意如何?」
  躺在他手心的,正是那枚玉蟬。
  作者有話要說:銀行黑卡:也就是所謂的黑金卡,目前只有極少數銀行提供的最高級別信用卡,不接受申請,只有銀行主動邀請客戶加入,還要收取極其高昂的年費。而擁有黑卡的使用者,所在銀行都會提供「全能私人助理」服務,銀行的承諾是,只要想得出的,都能做得到。這種卡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當然,肯定也是刷不爆的。
 

第22章 轉手
  玉蟬本身個頭並不大,造型也挺簡單,隨意擺在魏陽手中,看起來並不怎麼起眼,然而黑皮只掃了一眼就驚咦出聲,一把搶了過來。
  「嘖嘖!好東西……啊呀,毀了毀了!」上手一摸黑皮就忍不住了,指著玉蟬上方的繩孔破口大駡,「誰他媽這麼沒眼力見兒,玉琀都往身上掛,他怎麼不含嘴裡呢!操,看看這雕工、這沁色,絕對的精品啊,怎麼就有人這麼糟蹋東西呢……唉!」
  那聲歎息絕對的情真意切,就跟他自己的寶貝被人禍禍了一樣,魏陽不由一笑:「明哥,這東西還不錯吧?」
  「何止是不錯!」黑皮答得飛快,「具體年份我斷不准,看起來像是東漢末年,蟬身用得是陰刻線,但是跟正經的「漢八刀」又有些不同,既有漢葬的大方質樸,又不失細節處理,更難得的是玉質奇佳,妥妥的羊脂白玉,那時候全天下都在打仗,能用得起好玉的人家可不多,如此質地的好玉,又能生出這麼漂亮的沁色,簡直是萬里挑一。可恨竟然給穿了孔,臥槽,暴殄天物啊!」
  黑皮畢竟是個柳家人,手上的功夫且不提,眼力還是很過硬的,真正說起玉來也是一套一套,頗有些癡氣,然而贊過之後,他又微微皺了下眉:「阿陽,你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我看不像是正經管道吧?」
  的確,玉蟬這種器型也不是什麼稀罕物,稍微有點經驗的賣家就能一眼分出到底是佩蟬還是含蟬,能在這種標準葬玉上打孔冒充佩蟬,只可能是因為貨品的來歷不對,沒法走官方管道,才有人故意在玉蟬上穿了孔,冒充普通佩玉去騙那些冤大頭銷贓。
  這種辦法雖然簡單粗糙,但是說實在也是有些門道的,至少可以肯定,普通盜墓賊是想不出這種法子的,也就是說這枚玉蟬經過真正的地下管道販售,很可能牽扯到了某種產業鏈。而區區一個含蟬就能做的如此精美,同一個葬穴裡其他陪葬品的品質和價值也就不言而明瞭,還不知能牽扯出多大的勢力,就魏陽這小身板,怕是搞不到手吧?
  魏陽當然能聽出黑皮話裡的深意,但是他只是微微一笑:「也算是機緣巧合,無意間得來的。怎麼樣,明哥對這玩意有興趣嗎?」
  這話肯定是托詞,然而黑皮卻管不了那麼多,斬釘截鐵的答道:「太有了!你要出手嗎?」
  「當然要賣,我對這些興趣又不大,還是換些錢實在。」魏陽嘿嘿一笑,「明哥你是準備自己收,還是拿去銷呢?」
  若是自己收可以講個友情價,若是拿去銷,就要按分成來算了,這種貨是絕對沒法走明面管道的,但是柳家人向來人脈廣,倒也不怕賣不出去,就是分成費可能會高一些。魏陽也不是第一次跟黑皮打交道了,當然要問清楚才好。
  黑皮這次更乾脆:「20萬我收了,阿陽你看如何?」
  如果玉蟬完好無缺,20萬怕是拿不下的,但是這東西本來就帶傷,又是件標準黑貨,20萬已經是個相當厚道的價格了,魏陽大方的一揮手:「咱們兄弟還廢什麼話,錢回頭打到我賬上就好。」
  三兩句話,一樁買賣就談成了,小神棍一分沒花,反而倒找了19萬回來,然而花了大價錢的黑皮顯然比他還開心,伸手拍了拍魏陽的肩膀,很是承情。
  談成了一樣買賣,魏陽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往旁邊的工作間瞅了一眼:「對了,七叔今天不在嗎?」
  「拉著老夥計一起出去逛了,過些日子就回來。」黑皮笑著答道,「好像還跟你上次留下來的東西有些瓜葛,放心,那玩意出手了立刻就通知你。」
  「哪裡的話。」魏陽惦記的倒不是這個,而是現如今他已經真真正正見識過了怪力亂神,開始有些擔心那個所謂的骨陣是樣真東西了,如果是真的,給七叔拿著可不太安全啊,萬一出了什麼問題……
  想到這兒,他還是忍不住開口:「明哥,等七叔回來了,儘快通知我一聲,我找他有些事,上次那個東西,還是先緩緩再說吧,不急著賣。」
  雖然不明白魏陽為什麼會突然變卦,但是今天接了這麼個好玉蟬,黑皮心裡也挺高興,滿口就答應了下來。兩人有說有笑向門外走去,後面張修齊抱著那塊泰山石,木著個臉,就跟個盡職的保鏢一樣,穩穩的跟在兩人身後,直到走出了院子,看到一邊拿著個木盒子的小王,他才腳步一停,徑直走到了小夥計面前,把手一伸。
  小王本來是想把盒子給魏陽的,看到這冷高土豪竟然自己來取,不由尷尬的抽了抽嘴角:「老闆,20枚,你點好了。」
  張修齊看起來根本就沒有打開盒子的意思,只是輕輕晃了一下木盒,就一聲不吭的走了回去。他不點,魏陽卻是要看過的,直接從他手裡取了盒子,打開看了一眼,只見裡面滿滿騰騰放了一堆玉石,大多是連雕琢都沒有的下腳料,剩下幾個樣子實在稱不上美觀,不過好在都沒加工過,一看就是正經的次貨。
  站在旁邊的黑皮當然也看到了盒子裡的東西,不由好奇問道:「怎麼捎這麼多下腳料,想自己回去練練手?」
  「哪裡的話,是齊哥想要死玉,才幫他淘了些。」魏陽有些無奈的蓋上了盒蓋,又把木盒還給了張修齊。
  「死玉?」和小王不同,黑皮可是個玩玉的行家,聽了這話眉毛就是一挑,湊到魏陽耳邊低聲問道,「你這位朋友,是個有真本領的?」
  死玉還有一個作用,就是用來收納冤魂的。玉本身就有通靈作用,然則收魂除煞卻必須用品質最差的死玉才行,一者是美玉養魂,用來收怨靈,怕是會養虎成患,必須用死玉才能阻隔怨靈跟天地之間的勾連,不沾染靈氣煞氣。另一者則是這種收納了冤魂的死玉,往往是要深埋處理的,萬一被人挖了出來,沒什麼收藏價值的死玉當然不會被視作寶貝販賣或者自用,封存的冤魂傷人幾率也就降低了不少。故而不論哪個道派,都更愛用這玩意做一次性消耗的法器,省錢又省事。
  只是如今真正會道法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在玉石這個行當裡,知道此事的人也就少之又少。然而行家還是有的,黑皮就是其中之一。今天魏陽那小子專門讓這冷冰冰的傢伙去挑泰山石,還專門買了死玉,說這人一點不懂行,他可是全然不信。
  魏陽微微一笑,低聲答道:「人家姓張,是龍虎山那支的。」
  這語氣中可不乏炫耀,黑皮還真有點羡慕:「嘖,早說啊!要知道這是個行家,那泰山石我自己就留著了……」
  「得嘞,您老就別在這兒裝樣了。」魏陽隨意擺了擺手,「回頭有什麼需要我再來吧,明哥記得告訴七叔一聲那事啊。」
  「放心好了。」
  買到了需要的東西,魏陽帶著張修齊離開了聚寶齋,向街對面走去,界水齋離這裡不過半站地,然而還沒走到大門口,他就看到一排三輛車停在了界水齋門前,一輛寶馬7、兩輛奧迪A6,看起來頗有些先聲奪人的味道。微微一挑眉,魏陽不由有些納悶起來,這是來什麼貴客了?
  果不其然,剛剛走進店門,就見孫二貨一臉焦急的跑了過來:「陽哥,我剛想給你打電話呢,操,有人來咱們這裡踢場子了!」
  踢場子?居然有人會來界水齋踢場子?就算心裡有點準備,這答案還是閃得魏陽一怔,老神棍這人也算很低調了,又是個外來戶,從來不跟本地這些風水大戶起衝突,怎麼突然就有人找上門了呢?
  伸手止住孫木華的慌亂,他沉聲問道:「你先別急,人是哪家的?」
  「天德文化!」
  這名字一出,魏陽頓時明白孫木華為何會這麼緊張了,天德風水文化有限公司乃是晉省玄學界的幾大地頭蛇之一,不但跟開發商、市政府有密切關係,還有位傳說中的郭大師坐鎮。這郭大師早年曾經幫一位領導遷過祖墳,如今那位領導已經步步高升,坐上了省級大員的寶座,郭大師的名號自然也就水漲船高,成了一塊金字招牌。別說是他了,就連他下面的徒子徒孫都不是一般人能得罪了的,再加上經營有方,這攤子一拉起來,天德自然也就不是那些混風水飯的小公司可以比擬的了。
  不過這種集團事務化的風水公司,向來跟界水齋沒啥瓜葛,怎麼會突然找上門呢?魏陽還沒想清楚,就見會客室裡走出了好幾個人,高矮胖瘦都有,把一個中年男子如同眾星捧月般護在中間,那人年齡大概在35歲上下,身材瘦削,兩鬢斑白,風度倒是不錯,可以稱得上骨骼清奇。
  看到了魏陽進門,他淡淡一笑:「正主終於到了。」
 

第23章 踢場子
  來人的口氣淡淡,姿態卻是不低,從裡到外都透著股高人一等的傲慢,然而魏陽並沒被他唬住,大大方方問道:「不知這位先生如何稱呼,來我們界水齋又有何貴幹呢?」
  那人並沒有開口,他身邊站著的矮胖子卻惡狠狠罵道:「小子,你是不是剛來本市啊?天德的生意也敢搶,不想在晉省混了嗎?」
  「搶生意?」魏陽眉峰一挑,「我可不記得見過你們中的哪位,而且風水圈裡何來搶生意一說,不過是能者居之罷了。」
  這話頓時引來一陣騷動,那群跟班眼看就要發作,為首的中年男人卻輕輕一擺手:「好一個能者居之。我白巒行走江湖也有十餘年了,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見過不知多少,沒學會走就想跑,一個個不知天高地厚,不過下場嘛……哼哼。」
  那兩聲冷哼裡透出露骨的輕蔑,孫宅男雖然焦心又害怕,這時也冒出了些火,剛想說什麼,魏陽已經抬手按住了他,微笑答道:「白巒?難不成是郭大師的那位高徒白巒白大師,真是失敬失敬。只是你這樣的‘高人’,來我們這小地方為的又是什麼?總不至於專程來擺下馬威吧?」
  這話說的不冷不熱,很是有點嘲諷味道,白巒像是沒想到這小子根本不認帳,細長的眉毛皺了一皺,直接扔出句話:「難道不是魏先生先給我們擺了一道下馬威?朝陽社區那件事,魏先生真是好手段,好膽量!」
  聽到朝陽社區這幾個字,魏陽頓時反應了過來,他在處理嚴小姐的單子之前就知道已經有人在社區布過風水局了,卻不知道這個局竟然是天德直系人馬親手而為,不過這傢伙既沒治住邪氣,也沒發現三屍蟲的影子,「能耐」怕也有限吧?
  心思急轉,魏陽面上依舊不動聲色:「那是白先生的手筆?嘖嘖,真是沒想到,我倒是有些好奇,為何閣下費力去整治了一番,卻連個名都不留,難不成是去學雷鋒的?」
  這話可戳到了白巒的痛處,其實這次朝陽社區之事恰好卡在了風水界「三不碰」的範疇之內,所謂三不碰,就是不碰凶宅、不碰命案、不碰私怨,只因這三樣都需要實打實的真功夫,而風水業內從來都是腥架子多尖功夫少,什麼生財轉運蔭澤後人,都不是一時半會能展現出效果的,那時候錢早就賺到手了,就算有啥問題也可以賴在其他層面,總能自圓其說。但是這幾樣就不同了,帶煞、帶怨、帶戾,能不能成先不說,一個不好就要惹禍上身,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做正經生意的風水先生們當然避之不及,多半都交給和尚、道士或者騙子這樣的「專業人士」來處理了。
  而這次的朝陽社區,恰巧就是個凶宅,不過白巒欠了建築集團內部某位老總的人情,不得已才去搭把手,這還是因為他事先關注過這個「凶宅」的成因,多多少少也發覺有些人為炒作的因素在裡面,才大著膽子布了個風水局。誰知佈陣還不到半月,就被一個愣頭青給攪和了,這小子還挺有膽量,硬說徹底解決了凶宅煞氣,那他之前布的風水局豈不成了笑話?
  這可是事關公司顏面、個人聲譽的大問題,就算白巒養氣功夫再好,也忍不住要來找找麻煩。界水齋是個什麼東西?不過就是個不入流的小工作室,他還專門花時間查了查,老闆孫乘風在圈子裡名氣並不很大,這次出手的竟然還不是孫乘風本人,而是他那兩個徒弟,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面對魏陽的暗諷,白巒的聲音冷了下來:「大人不在,你們這些毛孩子就翻天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玩的那套小把戲也就能騙騙外行人,想要糊弄我們還嫩了點,這次天德在朝陽社區的佈置也未曾揚名,就算你個不知者不罪,趕緊去把邀約推了,再登門道個歉,這事就算抹過,否則……」
  「否則怎樣?讓界水齋滾出晉省嗎?」魏陽的聲音也冷了下來,「既然白先生是郭大師的高徒,就該知道風水界裡是有真材實料在的,你可以欺世盜名、瞞天過海,卻騙不了那些怨戾邪煞,這次朝陽社區的邪煞確實是我們一手解決的,自然也會繼續做個徹底,不光是為了那些虛名,更是為了社區裡幾千戶住家。白先生這算盤,怕是打錯了。」
  魏陽的聲音清澈響亮,更是站在了大義一邊,端是正氣凜然。白巒差點都被氣笑了,你當我是初出茅廬的傻子嗎,扯出冠冕堂皇的大旗,我就要退避三舍?像是猜到了主人的心思,他身邊那胖子又吠了起來:「臭小子,別給臉不要臉啊!信不信我們現在就拆了你這破店!」
  「信,怎麼不信。天德人多勢眾,家大業大,對付我們這小小的工作室還不是手到擒來?」魏陽語帶譏誚,「要不要再來個三刀六洞給我們點‘顏色’看看?」
  風水界再怎麼說都有半隻腳踩在文化圈裡,跟黑社會一樣赤膊上陣的畢竟是少數,胖子這一威脅,就已經落了下成。
  「阿濤,給我閉嘴!」白巒忍不住喝了一句,旋即沖魏陽冷冷一笑,「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肯退讓,那就當場見分曉吧。等你在朝陽社區布風水局那天,我會親自登門觀禮,若是你搗鼓出來的局沒有起到效用……哼哼,那就別怪我白某人翻臉不認人了。」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白巒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只要魏陽敢去佈陣,他就敢帶人去砸場子。所謂的風水局九成九都是擺設,能有多大用處只要是業內人士心裡都有數,如果界水齋裡真有能人,他不會到現在都沒聽過這個小店的名頭,而如果他們不過是尋常腥盤路數,這生意也就別想做下去了,天德會一手搞臭界水齋的名聲,讓他們在晉省無立錐之地。
  面對這樣圖窮匕見的架勢,魏陽沒有半點退縮,反而收斂起了面上所有表情,淡淡點頭:「白先生想要去看,我自然歡迎之至,只是到時別風大閃了舌頭。」
  這已經不是話不投機的問題了,白巒深深看了魏陽一眼,二話不說,帶著一干手下呼啦啦走出門去,孫木華又氣又急還有些後怕,他爹住院,怎麼就碰上了這麼大的麻煩,這要是鬧砸了,界水齋可就要毀了啊!而且那朝陽社區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啊?
  目送那氣勢逼人的車隊離開,魏陽伸手拍了拍孫宅男的肩膀:「木頭,你別急,這次我是真有些把握的,朝陽社區的確有邪,這邪祟還被齊哥親手除去了。」
  「什麼?」孫木華頓時瞪圓了眼睛,「真有鬼?就是跳樓的那個社區?臥槽,那你們到底是什麼時候去除妖的,怎麼不叫上我!」
  最後一句簡直都是赤果果的控訴了,剛才的擔心一瞬間跑到了九霄雲外,魏陽好笑的給了他一個響頭:「叫你?就你那看鬼片都嚎的膽量,嚇出個好歹我怎麼跟孫叔交代。行了,回頭給孫叔去個電話,讓他別瞎操心,順便躲嚴實點,別讓人找著了。我和你齊哥先去準備一下法器。」
  「還真有法器?」孫木華眼中綻出了精光,也不知前面那幾句聽清楚沒有,伸長脖子就往兩人身上打量了一圈,也沒看出什麼端倪,只是新男神懷裡抱著的,那不會是……
  「陽哥,小天師手裡抱著的不會是塊泰山石吧?」怎麼也是神棍世家出身,孫木華還真認了出來那石頭的來歷,可是泰山石這玩意未免也太俗氣了吧,就拿這個當法器?確定不是另一個腥局?
  「你懂個屁,黃表紙、紅朱砂、白糯米,幾千年用下來還不都是這一套,越是經典才越是歷久而彌新。甭在這兒添亂,趕緊滾去幹正事!」
  連哄帶嚇的打發走了孫宅男,魏陽輕輕籲了口氣,這事可有些出乎意料了,其實他並不像面對白大師時那麼底氣十足,天德家大業大,對於界水齋的確是個不小的威脅,然而禍事都是自己惹出來的,真跟那群人認慫,以後他們的生意也就別想做了,更不用提,這次朝陽社區還真就是他們豁出了性命才除掉的三屍蟲,憑什麼花了真功夫卻要為別人作嫁?這個虧小神棍是說什麼都不肯吃的。
  現在看來,之前做得計畫怕是不大好用了,發愁的看了一眼抱著泰山石的張修齊,魏陽清了清嗓子:「齊哥,事情現在有了點變化,咱們可要拿出些真功夫鎮鎮場子才行,那啥,你說的那個風水陣,到底管不管用呢?」
  之前魏陽跟人吵架,張修齊是一句都沒有聽懂,但是他那漏了魂的腦袋卻隱隱約約能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看著魏陽略帶懇求的目光,他慢慢垂下視線,摸了摸手中的泰山石:「磨圓。」
  把泰山石磨圓?這可不在之前的計畫之內,然而死馬也當活馬醫了,魏陽牙關一咬:「是要把這石頭磨圓對吧?我記得樓下工作間裡有台打磨機,應該能派上用場!」
  張修齊點了點頭,能看出對方面上的認真,魏陽也不敢耽擱,帶著小天師就朝樓下暗沉的地下室走去。
  

第24章 變計
  界水齋雖然只是個風水工作室,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除了上層的接待室、會客間、大師辦公室,貴賓廳等等虛頭,樓下還有個面積不小的地下室,分成了幾個小間,專門放置做局需要的各類道具和造假工具。
  說穿了,所謂的金點先生跟魔術師是有共通之處的,都要採取一些轉移視線、迷惑心智的小手段,欺騙那些上門挨宰的客人,好取得玄而又玄的表演效果。比如測字先生掉包字紙的手法,比如相面先生斷句拆句的絕學,更或者早年那些油炸小鬼之類的把戲,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手段也在日新月異,變得更加神鬼難測,就像孫大師常用的空手變乾冰,燃香凝紫煙之類,各個都能取得出人意料的好效果,被孫大師引為不傳絕學。
  既然是這樣的底牌,當然也不能交給陌生人處理,別說能不能達到理想效果,萬一那些愛管閒事的工人嘴巴一松,把自己的老底給拆穿了,可就壞了大事,現在網路資訊如此發達,再給爆個光招來些記者……呵呵。
  因而孫大師寧肯花些功夫親自來做籌備,魏陽這個「天資卓絕」的助理自然也做了不少打下手的工作,對於這間地下室也就熟悉無比了。打開電燈開關,他把張修齊領到了打磨機前,有些擔心的問道:「齊哥,這機器平時就是用來磨小件器物的,這塊石料可不小,還不是正圓,這玩意能處理成嗎?要是不行我再去聯繫個加工作坊什麼的……」
  張修齊卻點了點頭,直接把泰山石往工作臺上一放,指了指地上:「水。」
  「弄盆水來?」魏陽試探著問道。
  張修齊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魏陽見狀趕緊跑去把打磨機插上電源,又殷勤的拿過機器比劃起來:「齊哥,你看這個是開關,這個是加速檔,這裡要湊到石頭上,千萬不能碰到手……」
  然而話沒說完,對方已經找到了口罩,規規矩矩帶在臉上,從魏陽手裡拿過嗡嗡作響的打磨機,彎下腰輕車熟路的打磨起石頭。
  魏陽不由一陣無語,這麼「高科技」的玩意齊哥也會用啊?曾先生的教育範圍到底是有多廣……仔細盯著對方看了半天,確定張小天師是真的會使喚打磨機後,他才到樓上端了盆水回來。這才幾分鐘時間,工作間裡已經彌漫開了一層淡淡的粉塵,幸好抽風機功率不錯,不至於太過嗆人,魏陽把水盆放在地上,湊到工作臺邊仔細看了起來。
  這次盤回來的泰山石本就是個不太標準的球形,如今在小天師那雙修長靈活的手中,已經慢慢顯出了正圓輪廓。不過由於粉塵略大,石面上被磨得白乎乎一片,實在看不出其他東西,張修齊倒也不著急,每三十分鐘就會停上片刻,拿起石球過水,清理掉上面的石粉,順便休息一下機器。
  如此打磨了整整一下午,水都換了七八盆,這次琢磨才算真正大功告成,當張修齊最後一次把石球放到水中後,就沒有再拿起來的意思,魏陽不由好奇問道:「這就好了?」
  張修齊搖了搖頭,又想了想,說道:「開陣時,點竅。」
  石頭也能點竅?魏陽頓時起了好奇心,蹲在水盆邊仔細打量起那枚石球,不一會兒就驚訝的咦了一聲:「齊哥,這球上有一對魚紋?」
  的確,剛剛放在工作臺上時並沒有顯出端倪,但是石球浸入水中後,在水波和光線的反射下,浸入水底的那部分石面上就出現了一雙似幻似真的遊魚紋路,兩條魚首尾相連,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如同活物。這到底是石頭上原來就有的花紋,還是剛剛雕琢出來的呢?魏陽也有些說不好,然而看到這幕景象之後,他突然反應了過來:「這是要做風水球?用泰山石?」
  風水球也是風水界裡的重要法器,一般放置在柱臺上方,用水泵推動石球翻滾,有著「時來運轉」的吉利寓意,更是一樣求財的風水法器。然而一般的風水球都是用花崗岩、大理石、漢白玉乃至玉石製成,根本就沒人會用泰山石這種「鎮」物作風水球,而且他們之前商量的不是用泰山石鎮壓社區內的地氣,達到除煞結果嗎?換成風水球不論是寓意還是效果都相差甚遠,這能好用嗎?
  張修齊卻像是很有把握的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蒙。」
  「蒙什麼?」魏陽愕然反問一句,看了看泰山石,又看了看水面之下的遊魚紋路,突然靈光一閃,「難道你說的是蒙卦?」
  在六十四卦之中,山為艮,水為坎,上艮下坎即為蒙卦,具有天地初開、萬物生髮之意。魏陽的本業就是風水,不論是不是騙子,他對周易的瞭解都比一般人要深厚許多,理所當然就想到了這點。
  像是很滿意他的反應,小天師一直不帶情緒的眼中似乎都透出了些閃光:「鎮,借而鎮。」
  聽著這傢伙說話總是跟猜謎一樣,但是魏陽卻有些其他人都比擬不來的聰慧,以及風水必備的專業常識,一「鎮」一「借」,他就明白了張修齊想要做的究竟是什麼。風水界中,各式各樣的陣法、口訣、不傳之秘層出不窮,然而萬變不離其宗,歸根結底都能落在四個字上,「鎮、借、奪、毀」。
  所謂「鎮」,就是用法器、地勢鎮壓邪祟,也是風水界大部分傳奇故事的根源,一地風水不好,用鎮法避煞,救助深陷邪地的百姓,向來是被人津津樂道的故事,楊公楊救貧就是以鎮法名揚天下,各種風水讀物、經本之中,破煞用的鎮法也占絕大多數。
  所謂「借」,則是整個陰宅陽宅系統的根本所在,就是借天地之靈秀為己所用,養人養氣養生機。什麼尋龍點穴、陽宅佈局,統統都屬於「借」的範疇,不過佳宅好尋,龍穴難求,這種事情多半要靠機緣,人人都借用天地謀自身顯然是不可能的。
  而「奪」便是在「借」的基礎上進了一步,奪天地之造化,搶他人之福祿,若是陽宅不好,就找財位神位,抽取地氣,助自己飛黃騰達,財源滾滾。若是陰宅不好,就填山造海、發丘掘嶺,化偽龍為真龍,奪山川之氣運,謀累世之貴盛。這個「奪」字可謂占盡了吸引人眼球的東西,也是從古至今那些崇信風水,想要逆天改命之人的終極目標,可以說風水一事會如此讓人著魔,十有七八都是落在這個「奪」字之上。
  最後就是「毀」了。毀靈秀,滅生機,絕蔭祀,改他人之壽祿、斷一脈之生機,這種毀法雖然陰狠絕戾到了極處,但是自古以來也是長盛不衰,畢竟有爭鬥就有各種各樣的對敵手段,不論是巫蠱還是虐屍,用來整治敵人的手法也多到令人難以想像,這種暴虐的風水手法往往還會為禍一方,成為一種讓人避之不及的可怕禍事。
  在這四種手法之中,「鎮」、「借」兩法是不傷天合的,也是真功夫最多的兩種。「毀」雖然極為凶戾,會讓施法者有各種各樣的天譴劫難纏身,然而這世界上肯為財死的依舊不在少數,故而「毀」法用得較少,但是真正能使出的往往都是尖盤。至於最大眾化的「奪」法,才是真正腥盤彙聚,什麼生財轉運啦、桃花遍開啦、飛黃騰達啦,九成九都是騙局,只因「奪」並非自然天成,也是傷施法者根本的一種法度,若是沒有達官貴人給出的重酬,又有幾人肯為他人做嫁,如果這種「奪」法真的沒有任何副作用,那世界上就沒有風水先生這個行當了,所有風水先生都能升官發財、大富大貴,何苦還給別人打工呢?
  魏陽雖然一直走得是腥盤,但是他對於風水基礎的瞭解並不遜于任何行家,畢竟知根知底,才能模擬出像模像樣的騙局,因此他對於這四法也是相當的熟悉,當初張修齊不肯為界水齋改財位,正是因為那屬於「奪」法,而如今他想要使出的卻是真正的化「借法」為「鎮法」的手段。
  想明白這點後,魏陽的眼睛也亮了,他還沒見過真正的「借」法呢,跟「鎮」法不同,成功的借法向來都會引起一些天地變化,形成鮮明的外部表像,如果能在外人面前用出來,那可是大大拉風的事情。對於張小天師,魏陽有種莫名的信任,也許是當初殺黃胄時震撼太大,讓他有了點雛鳥效應,如今聽到這句借而鎮,真是想想都讓人興奮!
  「嘿嘿,要得就是這個!」魏陽搓了搓手,「有齊哥你這個借而鎮,這次咱們也要大大出一番風頭才好,到時候可不能直接上去就佈陣,還是要有些說頭。白大師?這次一定要讓他白著臉進來,紅著臉出去!」
  能看出魏陽的興奮,可是張修齊並沒有介面,而是微微皺了皺眉。還沒等他開口,魏陽已經反應了過來,連忙補充了一句:「齊哥你是餓了吧?也是,都忙了一下午了,咱們先回家吃飯,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
  張修齊皺起的眉峰頓時又平復了下來,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魏陽居然發現自己能從那木愣愣的眼神中看出點開心,不由心頭一囧,這算是被人培養出了條件反射嗎?這小天師簡直屬於個不定時炸彈,威力強大是真的,但是什麼時候爆,爆出個什麼結果卻很難預料,要是不牢牢看著,早晚有一天會讓他這個老江湖也栽坑裡。
  無奈的搖了搖頭,魏陽抱起盆裡的泰山風水球,帶著自家小天師打道回府。
  還是那間出租屋,也還是路上稍的外賣,但是到家之後,魏陽先把人打發去了洗手間:「齊哥,你還是先沖個澡吧,這一身灰土的,吃飯也不衛生。等洗完了再開飯好嗎?」
  這口吻簡直就跟勸小朋友一樣,然而張修齊還真很聽這一套,點了點頭,帶著幾件換洗衣物走進了浴室,不一會兒,水聲從裡面傳來,魏陽邊擺著飯邊琢磨,不知熱水夠不夠,然而飯還沒擺完,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抓起一個乾淨的塑膠袋就往洗手間門口沖去。
  「齊哥,你肩膀上的傷好了嗎?」幾天過去,魏陽自己手上的傷早就結疤了,但是張修齊當初受的傷似乎不輕,又跟三屍蟲幹了那麼猛的一場,也不知牽扯到了傷口沒有,萬一濕水感染可就壞了。
  隨著敲門聲,洗手間的房門被拉開了,只見張修齊渾身赤果的站在窄小的洗手間內,頭髮已經濕漉漉一片,肩上水珠還沒散去,包裹著傷口的紗布也一塌糊塗,還能看到上面沾著的血痕。魏陽心頭頓時一緊,他是真忘了這事,今天還讓小天師打磨了一天的泰山石,也不知牽扯到傷口沒有,實在是因為這人一直都沒有任何表情,就連他偶爾都會忘記這是個有血有肉的真實人類。
  清了清嗓子,魏陽柔聲說道:「齊哥,我先用塑膠布幫你把傷口遮住,你快些洗個戰鬥澡,出來再包紮……嘶!」
  只是碰到了對方肩頭,魏陽就抽了口氣,實在是那身體冷得夠嗆,他瞬間就反應了過來,搶上一步走進了洗手間,一看還開著的花灑……好嘛,竟然就沒開熱水,這人難道連冷熱都不知道嗎?曾先生到底是怎麼教育人的,會用打磨機卻不會用熱水器,這是有哪裡不對吧!
  咬牙試了試水溫,魏陽發現今天太陽的確不怎麼好,熱水調到最大估計也不過是勉強能洗的樣子,不由扭頭問道:「齊哥,要不我直接幫你洗個頭算了,身上的灰衝衝就好……」
  這一扭頭,魏陽頓時窘了,只見張修齊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塊毛巾,規規矩矩擋在了下身,剛才沒遮還好,現在遮了反而讓人忍不住想要看過去,那腰部的肌肉線條簡直了,人魚線都忒麼能練出來……
  好不容易拔開視線,魏陽尷尬的抬起頭,不知該說什麼好。張修齊似乎也有些困惑,抿了抿凍得有些發白的嘴唇,開口說道:「舅舅不讓。」
  魏陽:「……」
  不讓什麼?不讓你跟別人一起洗澡?不讓你在別人面前脫光了?還是不讓你被陌生人調戲?這尼瑪不說還是正正常常的普通室友關係,大男人一起洗個澡也不算什麼事兒,說了怎麼就突然生出種古怪的猥褻感,就像他無意冒犯了某個懵懂無知的幼童一樣。
  曾先生,你教得實在太好了!
  魏陽木著臉把塑膠袋塞給了對方:「快點洗,洗完了我給你重新包紮。」
  張修齊看起來明顯松了一口氣,乖乖接過塑膠袋,又乖乖關上了浴室門。幾步走到了客廳裡,當聽到水聲再次響起時,魏陽無語的歎了口氣,這麼個品種,他到底是帶孩子還是養寵物呢?
  又過了十幾分鐘,張修齊走出浴室,睡衣已經整整齊齊的套好,扣子沒系,身上還散發著一點冰涼的水汽,魏陽趕緊把人按坐在床上,拿出準備好的酒精和紗布,剪開了對方肩頭的白紗,裡面包裹著的傷口果真還沒完全長好,泛出些淺淺的肉紅。魏陽拿起紗布沾了沾酒精:「齊哥,可能會有點疼,你忍著點啊。」
  說著,他就小心的舉起紗布蓋了上去。那是該有些刺痛的,可是張修齊就連一根眉毛都沒抬起,似乎受傷的左肩跟他沒有任何干係一樣。這下就連魏陽自己都有些牙痛了,輕手輕腳的擦過傷口,又仔仔細細的把肩頭包紮好了,他拍了拍小天師的手臂:「齊哥,以後你要是受了傷,一定要跟我說一聲,流血了也要說,別不當回事。現在你舅舅也不在,你能依靠的可就剩我一個了,放心,我絕不會害你的。」
  這話魏陽真的是第一次跟人說,帶著點尷尬和愧疚,可能還比不上他騙人時的真誠,張修齊看了他兩眼,默默點了點頭,伸手系上了衣扣。
  魏陽見狀便把筷子遞給他:「來吃飯吧,馬上就要涼了。」
  速食這東西,向來都是涼了就變的冷膩難吃,張修齊倒是不挑,端端正正的拿起筷子開始用餐,然而吃了幾口後,他突然停下筷子,從盒飯裡夾了塊胡蘿蔔送到了魏陽碗裡。
  魏陽:「……」
  這他媽是現世報嗎?他最不愛吃胡蘿蔔了!然而對方的眼中卻帶著點期待,就像被人寄養在家裡的警犬終於開始沖自己搖尾巴了,魏陽扯了扯嘴角,把胡蘿蔔塞進了嘴中,又夾了塊雞丁送了回去。
  「齊哥你喜歡吃什麼,以後也要跟我說啊,咱們以後就能住新房子了,估計那邊的外賣會高檔不少,咱們可以天天換著吃……」
  小神棍絮絮叨叨的說著,第一次講這麼多跟騙人無關的廢話,張修齊依舊沒有回答,認認真真的吃著快要冷掉的廉價速食,就像吃什麼珍饈佳餚一般。烏龜老爺不知什麼時候從它的小水盆裡爬了出來,慢吞吞的來到牆角,伸爪撥拉了一下那顆圓滾滾的石頭,又伸長脖子聞了聞,才安心的趴在角落裡,微微縮起脖子,假寐了起來。
  

第25章 風水局
  兩天之後,天剛濛濛亮,程經理就已經穿戴整齊,來到了朝陽社區。這社區雖然名為朝陽,但是現如今早上起來鍛煉的人可是越來越少了,估計是被凶宅名頭嚇到的,不到天光大亮就沒什麼人敢出門的樣子。不過這樣也好,正方便他們今天辦事。
  在微涼的晨風中站了小一刻鐘,程經理就看到兩輛豪車駛進了社區大門,他趕緊快步迎了上去,跟個門童似得畢恭畢敬拉開了為首那輛賓士SL的車門:「常總,您來了。」
  被喚作常總的男人並未搭理殷勤的程經理,而是挺有風度的對身邊那個男人說道:「白大師,我們到了。」
  和常總同車而來的,正是白巒白大師,今天他打扮的顯然是花了些心思的,身穿灰底暗紋的定制居士服,腳踏千層底圓口雲紋布鞋,手上還帶了串包漿的金星紫檀木念珠,兩鬢淺淺的斑白非但沒有破壞形象,反而給他那張清矍的面孔添上了份出塵氣質,顯得格外睿智凝沉。
  聽到常總的話,白巒矜持的點了點頭:「有勞常總了。」
  看到白大師,程經理心裡就是咯噔一下,暗暗叫苦。這事實在是不能怪他啊,當初這位高人前來朝陽社區布風水局時可是沒跟任何人說過,他還以為總公司隨便找了什麼風水師來除煞,不敢盡力宣傳,效果又不怎麼好,凶宅傳聞從始至終都沒退過,把他這個負責人愁得要死要活。
  結果上次13樓那麼一折騰,他立刻就信了魏先生這對師兄弟是有真功夫的,別說嚴小姐的證詞,就是社區裡的保安,以及3棟那些聽到了風聲的住戶都異口同聲說管用,怎能不讓他大喜過望。前兩天剛剛聯繫了魏先生,想要讓他再來好好給補個風水局,順便安排人家的入住事宜,誰知還沒來得及表功,就被上面潑了一大盆冷水,之前那個半點不管用的風水局竟然是天德的人操刀,還是赫赫有名的白大師?程經理冷汗當場就下來了,那位似乎有真材實料的魏先生他不敢得罪,這位白大師他也沒膽量指手畫腳啊,這不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嗎?
  現在可好了,都約好魏先生布風水局了,白大師還要親自來看現場,這怕是要出亂子啊。心裡七上八下,程經理真不知該怎麼反應好,只能苦著臉跟在常總身後。常總倒像是沒事人一樣,一直走到了社區的觀景噴泉旁,停下了腳步,扭頭問道:「小程,你說的那兩位什麼時候到呢?」
  程經理只覺得額頭有些冒汗,趕緊答道:「佈陣似乎要在6點半,小魏先生應該很快就到了吧。」
  常總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特殊的姿態。其實他心裡也煩著呢,之前找這位白大師,可是花費了他不少精力,結果好嘛,效果沒有,麻煩卻一堆。也不知道程經理找來的是個真貨還是假貨,要是因為個假貨得罪了天德文化,對建築集團可是沒什麼好處。唉,都他媽怪徐力那個王八蛋,不過就是資金斷鏈嘛,多大點事兒犯得著跳樓?還偏偏要找跟他們集團合作的朝陽社區跳,這簡直就是給人添堵嘛!
  然而側眼看了看還有些半明半暗的社區庭院,他又打了個哆嗦,趕緊衝程經理低咳一聲:「快去打個電話,咱們人都到齊了,總等著是個什麼事!」
  常總可是程經理的頂頭上司,他哪敢反駁,忙不迭跑一邊打電話去了。看著對方有些倉皇的背影,白巒淡淡一笑:「常總,實在不是白某人想要潑您的冷水,只是風水一事可大可小,世面上也有太多渾水摸魚的東西,想要靠一些邪門手法騙人錢財。這次我聽說那個魏先生是沖12樓的一位住戶來的,竟然能順道解決13樓的問題,這事情,實在不能不讓人多想啊。」
  常總皺了皺眉,也有些煩躁起來。風水向來都是樣邪性的東西,天德在晉省是塊真正的金字招牌,為了結交白大師他也花費了不少氣力,可是好好的關係竟然讓個毛孩子攪了,怎能不讓他火大。然而說一點不信吧,他內心深處又有些忐忑,畢竟朝陽社區的事情傳播範圍太廣,影響也太壞,可以說如果不解決這件事情,就連他們集團以後蓋得房子都不一定有人買了,這可是傷根本的大事,而且徐總跳樓跳的太過離奇,萬一在對他或者公司產生什麼怨氣,那真是……
  於是就成了這樣騎虎難下的局面。常總其實也隱約有些猜到,在這次的事情裡,白大師底氣並不很足,然而這樣的行家都沒底了,那倆被業主找來驅邪的小子就有用嗎?說不定還不如白大師呢,萬一真是個銀槍蠟頭的貨色,又得罪了白大師,這可是雞飛蛋打了啊。都怪小程這個沒眼力勁的貨!常總默默咬了咬牙,決定若是今天真鬧得不可收拾,一定要先拿程經理開刀,再狠狠整一整那倆小騙子,讓他們知道建築集團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提著刀來宰的!
  心裡正琢磨著呢,程經理已經一溜小跑竄了回來,低聲說道:「常總,那兩位小先生到了!」
  常總聞言頓時抬起了頭,這一看心裡就涼了大半,只見兩個極其年輕的小夥子相攜走進了社區大門,正朝他們這邊走來,一個穿得還算正經,好歹是西服眼鏡的正式打扮,另一個竟然只穿了襯衣牛仔褲,這是來求職還是來郊遊的?偷眼看了身邊氣質氣場俱佳的白大師,常總對這兩人的評價值立刻刷刷降了好幾等。
  那兩個年輕人倒是不急不忙,眼瞅著一大堆老總、經理在那兒等著,也沒有半點加快步速的意思,好幾分鐘後才來到了眾人面前。其中帶著眼鏡的青年微微一笑,先開了口:「讓程經理久等了。」
  你還知道啊!程經理心裡都快怒吼了,臉上卻扯出點乾巴巴的笑容:「不急不急,魏先生,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集團的常恒常老總,這位是天德文化的白巒白大師,都是專程來看你和張先生佈陣的。」
  在白巒面前,程經理可不敢叫兩人大師了,略有些提心吊膽的介紹著。魏陽掃了面前站著的幾人,把目光放在了那位常總身上:「沒想到常總會親自前來,真是失敬了。」
  雖然說著失敬,但是常總搭耳朵一聽就知道這是真正的客套話,這小子還真沒把讓他「久等」這事放在心上,哼,架子倒是不小。一旁的白巒則已經冷笑出聲:「我還以為小魏你不想來了呢,怎麼,還是捨不得12樓那套房子?」
  這話裡的刺簡直能來來回回把人捅八遍,魏陽非但沒有接話,反而笑了笑,沖常總說道:「對了,之前我還在樓道裡看到了八卦鏡和龍骨樹,如果常總信我的話,趕緊把東西撤掉吧,估計現在鏡子上都要起霧斑了,樹根能不能保住還是一說,放在那裡恐怕不會增加什麼風水氣運。」
  這一來一往,簡直都是赤果果的明槍明劍了。常總乾咳了一聲,趕緊岔開話題:「魏先生言重了,哈哈哈,這個,咱們還是先說說今天的風水局吧……」
  雖然打著哈哈,但是常總還是遞了個眼神給身邊站著的助理,那助理也是個明白人,轉頭就讓手下去查看樓道裡的鏡子和植物了,這可是能查處表像的東西,如果真如魏陽所說,那白巒的話可就要打些折扣了。
  淡淡瞥了眼暗自握緊拳頭的白大師,魏陽笑著點了點頭:「這次我跟師兄研究了很久,才定了一個針對朝陽社區的方案。法器我們也隨身帶了,等會兒可以先布出陣法,如果各位老總有意見,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屆時會直接拿上法器走人,不知常總意下如何呢?」
  這個說法可是大大出乎了眾人的意料,尤其是常總,他還從沒聽說過風水先生可以先佈陣再付款呢,就算有那種後收取費用的,法器錢也是要先出了啊,風水界可沒什麼「試用」的說法,這小傢伙是太自信還是太不懂行呢?
  白巒這時倒是冷笑了一聲,微微抬起了下巴,一副看好戲的樣子,這種把戲想要騙過他還太嫩了點,不過就是種迎門杵的變種罷了,跟那些擺攤子賣膏藥大力丸的沒啥不同。先驗貨?光是這上面的作假手段就成山成海,門道多著呢,他倒要看看這小子能耍出什麼花招!
  看常總沒什麼意見,魏陽笑著扭過頭沖站在一旁的程經理說道:「程經理,能麻煩你開一下這邊的噴泉嗎?」
  程經理已經在邊上躲了半天了,這一見面就明槍暗箭的,看得他實在有些心驚,沒想到這時魏陽居然找上了他,還讓他開一旁的噴泉。這噴泉算是社區裡的人造景觀之一,當初也是作為點綴弄的,並沒有費什麼心思,後來為了省水還把中間的噴頭管道關了,只留下淺淺一小池清水,誰會想到魏陽約在這裡是打噴泉的主意呢。
  他的眼神頓時看向了一旁站著的常總,常總不動聲色的沖他點了點頭,程經理頓時乾咳了一聲:「好的,我馬上就叫人開噴泉,魏先生稍等啊……」
  一個工作人員跑著去開噴泉了,魏陽倒是收回目光,把手中拎著的木箱放在了地上,小心翼翼的打開箱子,從裡面捧出了個東西。他的神態過於鄭重,引得一圈人都不由往他手裡捧著的東西看去,這一看之下,常總就咦了一聲:「這是風水球?」
  實在不怪別人詫異,風水球的作用每個建築業內人士都清楚明白,還有不少親自主持過風水球的落成典禮,可是這玩意不是求財用的嗎?朝陽社區明明是個凶宅,跟風水球又有什麼關係,還讓開噴泉,難道是想把風水球放在噴泉上?這不是笑話嘛,任何風水球下面的支架都是專門的水泵系統,才能讓猛烈的水流推動球體轉動,然而社區裡的噴泉純粹就是擺設,光是水壓都不夠看啊!
  若其他人只是詫異,那麼白巒臉上就是露骨的嘲諷了:「用泰山石做風水球?你倒是別出心裁,這泰山石別是假貨吧?」
  實在是泰山石花紋太過獨特,白大師這個老行家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哪有用泰山石這樣的鎮物來做風水球的,這不是開玩笑嗎?風水球講究的是「運轉」,而泰山石則是「鎮壓」,根本就是相沖的概念,這是搞個噱頭就能解決的問題嗎?
  然而魏陽並未理會眾人古怪的目光,更沒有答覆白巒挑釁的意思,只是把風水球遞到了張修齊面前:「師兄,可以開竅了。」
  他的聲音並沒有刻意壓低,旁邊的人都聽到了這句話,白巒嘴角就是一抽,還開竅?難不成他們要現場拿鑿子給鑿出個花來?泰山石還用開竅,他可從沒聽說過這麼奇葩的事情。
  張修齊也並未拿出鑿子,而是從襯衣口袋裡拿出了個簡易硯臺,用只有三寸長的細小狼毫筆點了點硯臺裡的朱砂,請提手腕,在石球上落下了兩點。
  連20秒都不到,所謂的「開竅」就完成了,張修齊朝魏陽點了點頭,對方立刻心領神會,嘴角一挑,端端正正捧著石球走到了常總身邊。
  「常總,我們的法器已經準備好了,時辰也剛好,可以佈陣了。」隨著他的話語,身邊安靜的噴泉開始嘩嘩噴出水來,水花只有手腕粗細,在半空形成一個漂亮的傘狀,然後跌落在水池之中。在這水聲中,常總皺著眉看了半天魏陽手中的石球,那上面只有兩個剛剛點上的紅點,實在是平平無奇,看不出任何端倪。白巒已經收起了冷笑,完全一副看笑話的表情:「你們是想讓這紅點在水裡不消是吧?哈,這種把戲,幾十年前就沒人玩了。」
  常總還是有些猶豫,正在這時,助理突然從旁邊走了過來,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常總眼睛一亮,面對魏陽的表情頓時自然了些,彬彬有禮的答道:「那小魏你準備怎麼佈陣呢?」
  魏陽也不隱瞞:「找個人把球放在噴泉上面就好,不知常總有興趣親自試試嗎?」
  常總的眉毛微微一皺,旁邊程經理就趕緊湊了上來:「還是我來吧,社區裡的噴泉我最熟悉!」
  可不是嘛,現在噴泉裡放著水呢,總不能讓老闆去蹚水啊!對於程經理的積極表現,常總還是很滿意的,既然風水先生都說了,還是讓自己人來放比較省心,也避免了被人設下什麼機關的隱患,輕輕點了點頭,常總囑咐道:「小程你去吧,記得小心一點,別弄壞了法器。」
  心裡咯噔一下,程經理趕緊牢記在了心裡,這也是一種碰瓷法啊,萬一不小心摔了對方的東西,這事兒就說不清了。然而魏陽卻根本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把手裡的石球穩穩放在了程經理手中:「程經理不用擔心,把石球放在活水上方就好,陣法會自行運轉的。」
  石球入手,分量還真是不輕,程經理內心腹誹了一句,這麼個玩意,放在噴泉上都怎麼都動不起來啊。然而這時哪有他說話的份,趕緊點了點頭,小心翼翼抱著石球往噴泉走去。
  這時噴泉可是開著的,零零散散的水滴濺落在水池周圍,雖然水池不是很大也根本不深,但是走到跟前也要濕了褲腿,程經理看了看池水,咬牙沒有脫鞋,直接踩進了水裡,一步步來到噴泉旁邊,看了看那不算很大的水柱,又看了看手中一點不小的石球,最終一咬牙:「我放了啊。」
  說著,他伸出了手,把石球放在了噴泉口,差不多擺穩之後,輕輕鬆開了手。然而手只是剛剛放開,程經理突然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見那顆石球在水波的衝擊下輕輕彈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托起一般,居然緩緩浮了起來!
  這怎麼可能!程經理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驚得差點沒站住腳,那可是個石球啊!他親手拿過的石球!那重量,那體積,怎麼可能被這麼個小噴泉沖的浮了起來!然而他還沒醒過神,光潔的石球表面出現了變化,只見剛剛畫上的兩點紅朱砂旁,慢慢浮現出了一些線條,如同有一支靈巧的筆尖勾繪,描摹出了兩條活靈活現的遊魚,那兩枚朱砂整整好就是雙魚的眸子。如同畫龍點睛,淺灰色的線條頓時靈動了起來,波光嶙峋,朱砂嫣紅,那兩條小小魚兒就像活了一樣,開始隨著球身遊走,生生不息。
  起風了。不知從何處刮來了一陣沁人心脾的涼風,帶著樹木和青草的芬芳,吹皺了一池清泉。
  日出了。晨曦的陽光撕開了薄薄的雲層,如同萬物初始,蒙昧生髮,帶著生機和活力,映染在池水之上。
  清風、明日、躍動的水花、靈巧的活魚,以及那紛紛灑落,如同雨點的噴泉水珠,讓這一副場面如夢似幻,不真實到了極處!那石球開始在空中翻滾,一圈、兩圈、三圈……一直滾動了整整九圈,終於緩緩的落在了噴泉口上,噴泉的水柱也慢慢被石球壓下,成了一道溫順的活水,緩慢推動石球翻滾,變作真正風水球的模樣。
  「這……這……怎怎、怎麼回事!」程經理覺得自己腿都有些軟了,慌亂的扭過了頭,看向身邊眾人,這不會是他被人催眠了吧?這尼瑪也太不可思議了!
  然而他目力所及之處,所有人都是一副眼珠子掉地的白癡模樣,白巒看起來尤為失態,嘴巴都快張到天上去了。難不成,他剛才看到的都是真的?!
  魏陽其實也被驚到了,他是想過用「借法」會出現異象,但是根本沒料到異象竟然會來得如此明顯!好不容易收斂情緒,他趕緊抿起了嘴,擺出一副「盡在掌握」的淡然姿態,一邊偷眼瞧向表情冷冷的張小天師,心中滿是哀嚎。哥哥啊,尼瑪這風水球這麼高端你早說啊,現在就連他都後悔了有木有!
  咽下那點糾結,他故作姿態的清了清嗓子:「常總……」
  這一聲驚得所有人都回了魂,常總激靈靈打了個擺子:「大,大師!」
  魏陽嘴角一挑:「在白大師面前,我哪敢妄自稱大師。」
  白巒臉上噌的一下就紅了,然而常總可管不了那麼多了,趕緊走上前兩步:「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魏大師你別見怪,我真是沒想到啊,居然,居然會有這麼奇妙的反應……這陣法,到底有什麼說頭?」
  可惜魏陽現在還沒長出山羊胡,否則他肯定要裝逼的撚須而笑了。輕輕用手推了一下鼻樑上的平光眼鏡,他淡淡笑道:「此陣名喚泰山魚龍陣,其實並不是真的風水球,而是一種鎮法,用來壓制地氣,轉活生機。常總應該也是知道的,朝陽社區毗鄰新區公園,是一個生機旺盛,水木豐茂的好地方。然而附近的水流過多,在風水中也不都是好事,所謂氣者水之母也,水氣過旺,往往會沖蝕陽氣,形成一個小範圍的陰力氣場,若是平時也無所謂,頂多讓人懶散一些,偏偏這個社區位於坎位卻用紅色塗料粉刷牆壁,又有凹風煞相伴,久而久之就讓陰氣凝滯,恰逢有人在社區正中跳樓身亡,怨靈便激發了陰力,以3單元那棟樓為軸心,凝聚成為一個真正的陰氣漩渦。在這樣陰陽失調的環境中,鬼物自然就愈發凶戾,難以收拾。」
  「而那日我和師兄兩人破了13樓凝結而成的怨力根源,拔除了陰氣漩渦,雖然這個社區內不會再有鬼物,但是若陰氣不散,遲早還會惹出事端。這個噴泉正位於邪煞中心的正前方,而泰山魚龍陣則是利用泰山石的鎮力,點魚目,化魚為龍,用磅礴龍氣托起泰山之威,才能讓石球在這小小噴泉上滾動。所謂上艮下坎是為蒙,蒙卦本來就是主萬物生髮,這個陣只要布下,就能借助公園內茂盛的木氣來推動社區內的生氣,由水生木,由木生火,再由火生土,最終再次反哺到泰山石之上,形成更大的鎮力,穩定社區內的氣場。如此生生不息,自然能夠讓這裡的環境伊人,適宜居住了。」
  這番話包含了五行八卦風水玄學,聽得常總目瞪口呆、連連點頭,再去看噴泉上方的石球,發現球上的魚紋依舊沒有消失,就連那兩枚朱砂似乎也都更加紅豔了,他不由狠狠吞了口唾液:「這球,這球能不能……起些別的作用呢?比如換個地方……」
  這尼瑪可是真傢伙啊!放在商品樓社區裡不是暴殄天物嗎?常總瞬間就起了心思,想把風水球直接抱回家去。魏陽卻斬釘截鐵的搖了搖頭:「風水都是一事對一物,在這個地方能起效果,有大用的東西,換到另一個地方說不好就會適得其反。歸根結底,這個石球依舊是泰山石,是用來鎮邪的,而非生財發運,常總可別想歪了。」
  常總不由老臉一紅,連連擺手:「大師誤會了,我怎麼會是這個意思哈哈哈,我就是怕有人起壞心思啊,萬一偷了去,這咱們損失不就大了哈哈哈……」
  魏陽像是沒察覺對方笑聲中的尷尬,也笑了笑:「的確是個問題,不如常總回頭再做個罩子,把石頭圍起來,這樣便成了魚龍吐珠,非但不會影響陣法的效果,說不定還能有加持功效,也就不擔心有人來偷東西了。」
  「對對,大師說得對!」常總連連稱是,直挑大拇指。
  魏陽輕笑一聲:「那這個陣法……」
  「滿意!太滿意了!像兩位大師這樣的手法,我真是一輩子都沒見過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沖還傻愣在水池裡的程經理喊道,「小程,還不趕緊過來!你當時是怎麼跟大師說的,人家這麼費盡心力,咱們當然要好好酬謝才是……呵呵,大師,實不相瞞,我們公司最近也是災禍連連啊,正需要大師這樣的人才……」
  魏陽一擺手:「這個嘛,術業有專攻,我們界水齋更擅長除煞的手段,也不是什麼案子都能接的。」
  這要是放在其他風水先生嘴裡,常總肯定是要鄙視的,業務都不精深還出來混個什麼!然而如今魏陽說出口,他卻覺得這小魏大師實在是個實誠人,有一說一,不大包大攬,這年月如此敬業的風水先生哪裡找啊?哼,那些明明是擅長遷墳的,偏偏要給人家除煞,這是負責任的態度嗎?出了事算誰的!
  心中又是激動又是感慨,常總一把就抓住了魏陽的手臂:「魏大師,今天您可是要屈尊好好指點我一下,這泰山、泰山魚龍陣,究竟要怎麼養護,怎麼利用才能達到最佳效果,您都不知道啊,自從老徐那個不地道的跳樓之後,我這社區可是深受影響,二期都規劃好了,萬一沒法開工,這損失啊……唉唉!大師,可讓我找到救星了!」
  這時程經理也連滾帶爬從水池裡蹦了出來,一把搶過放在地上的木箱,雙手捧著就湊到了魏陽身旁:「常總說的對,魏大師!這次真是辛苦您了,啊,還有張大師!」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旁邊那個冷若冰霜的年輕人一眼,心底又敬又怕,簡直都要打起擺子了,趕緊轉過頭繼續說道:「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坐下來仔細談談。常總,這早飯時間就快到了,要不咱們去市里雍祥樓吃個早茶?」
  常總不由在心底怒點了個贊,飛快敲了邊鼓:「小程說的有理,有勞兩位大師了,咱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坐下來再談……」
  魏陽笑著點了點頭,順手拉住了站在一旁的張修齊,在他掌心輕輕捏了一下:「師兄,我們先換個地方吧,雍祥樓的茶點也不錯,可以嘗嘗。」
  別人跟他說話,張修齊壓根不會理會,這時卻微微放緩了眉眼,任小神棍拉著,一起朝路邊的賓士車走去。
  轉眼之間,圍在廣場上的人頓作鳥獸散,或是派人守著噴泉,或是跑去做石頭罩子,剩下那些則殷勤的跟在常總和兩位小先生身邊拍馬屁,完完全全把白大師忘在了腦後。站在原地,白巒愕然的張了張嘴,半天都沒憋出一句話,一張老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都抖了起來。可是沒有半個人扭頭看他一眼,常總等人乾脆俐落的上了車,絕塵而去。
  過了老半天,終於有一個小保安湊了過來,對快要石化的白大師說道:「白先生,您上次弄那個八卦鏡能給移走嗎?領導說要把走廊清理乾淨,呵呵……麻煩您了。」
  白巒:「……」
  終於壓下想要吐血的衝動,白巒神色複雜的看了眼在噴泉上放緩緩滾動的石球,以及石頭上的雙魚,一甩袖子,悶頭往外沖去。
  小保安頓時急了:「先生,先生你別走啊……」
  在兩人身後,溫潤的陽光落在水池邊上,映出一片灩漣,魚紋搖曳、水波蕩漾,在靜謐之中,多出了幾分奇異生機。


第26章 謀劃
  簡簡單單一頓早茶,硬是吃了兩個多鐘頭,直到中午時分魏陽才謝絕了常總的午飯邀請,被專車送回了界水齋。沒搭理孫二貨好奇到死的連環追問,他先給老闆去了個電話。
  「……事情大致就是這樣了。」站在辦公室門口,魏陽輕輕籲了口氣,做了個結語。
  電話那邊好長時間都沒傳回聲音,過了半天,老神棍才吭吭哧哧憋出句話:「那風水局真、真管用?石頭球還能浮到空中?阿陽你怎麼這麼糊塗,這東西用到別處絕對能賣大價錢啊!」
  這老東西真跟常總一個德行,魏陽嘴角一抽:「還是省省吧,齊哥說這球就是個鎮物,除了針對性的鎮氣作用外,恐怕就能調節一下空氣清新度,哪有吹的那麼玄乎。」
  「你別是被小天師蒙了吧!聽聽那名字,泰山魚龍陣!我看九成九是三僚村的不傳絕學……」
  嗤笑一聲,魏陽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興奮話語:「是不是三僚村絕學我可猜不到,但是泰山魚龍陣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嘎?」激動全卡嗓子眼兒了,好懸沒把孫乘風憋個半死。
  「齊哥只是雕了個風水球,又沒跟我詳細說裡面的內情,更沒提現場會出現怎樣的變化,我就只能半蒙半猜組織點材料嘛,對了,建築集團那邊還給我塞了一百萬做為報酬,這錢咱們還是四六分賬好了。」
  見識過真正的風水局之後,常總算是服氣的五體投地,一頓早茶都吃得好似懇談會,別提有多熱情了。魏陽也擺足大師風範,最後謙讓來謙讓去,才勉強收了他們一百萬作為報酬,常總原本還想給他換套更大的房子,但是惦記著之前扔下的杵頭,魏陽硬撐著沒要,一口咬定就住1203,更是讓兩位「知情人」欽佩到了骨頭裡。有了這麼個妥當的收尾工作,這單生意是徹底搞定了,也比預料之中要強上了百倍。
  然而如此表功卻沒換來老神棍的誇讚,反而啐了一口:「錢……錢算什麼事啊!你小子到底有沒有認真偷師,這麼好的機會,你看你,連人家陣法叫什麼都沒打聽出來!」
  老神棍的聲音不是一般的大,都快把聽筒震破了,魏陽趕緊把手機挪到一邊,等老神棍吼完了才慢悠悠靠了回來:「孫叔,我看之前我們都想差了,真正的風水局可不是那麼好佈置的,雕泰山石那會兒我跟在齊哥身邊看了小半天,愣是連魚紋怎麼出現的都沒發覺,就這水準還偷個屁啊,不如老老實實靠著人家的真功夫先給界水齋揚揚名再說。」
  孫乘風痛苦的哎呦了一聲:「我說曾大師怎麼如此大方,原來在這兒等著呢!也罷,就算學不到真功夫,咱們也該好好籌謀一番,可惜我這傷遭的不是時候啊,也不知能不能撐到張小天師走人……阿陽,你可要抓緊時間多接幾單生意,但是也別太過火,人家小天師畢竟是客將,萬一走人了,咱們又攬上什麼處理不了的大活,那可就撂挑子了。」
  魏陽微微一怔,眨了眨眼才接上了話:「……我懂的,這次常總讓我給他們總部大樓做些設計,我都沒敢接,還是先喘口氣再說。不過這次是徹徹底底得罪了天德那位白大師,對咱們界水齋……」
  老神棍頓時又來勁兒了,直接破口大駡:「天德那群狗東西,不過就是靠郭宏圖撞了一次大運,別以為我沒探過他們的底,腥玩意多了去了!阿陽你別擔心,白巒那小子應該是不敢明面找咱們麻煩了,玩風水的九成九都是慫貨,看到真功夫只有夾起尾巴躲的份,而且這次他還理虧在先,難不成為了拆咱們的檯子,還要先大庭廣眾打自己的臉嗎?這次你做得不錯,給他個下馬威就行了,只要常總能夠揭過這事兒,他是不敢再上來亂咬的,等咱們賺夠了錢和名聲,還怕這個小小的草頭蛇,一腳就給碾死了!」
  老神棍說得別提有多意氣風發,魏陽笑了笑,並沒有反駁。這次他之所以敢這麼做,也正是因為這個道理。只要讓白巒見識到了真功夫,敢繼續鬧事的心思就要熄了大半,因為風水圈真正的業內人士個個都心知肚明,會「鎮法」的,就肯定懂「毀法」,所謂一法通萬法皆通,只是有些門派不讓隨便用毀法罷了,因此遇到有尖貨的主兒,他們是不敢下死手得罪的,萬一把人惹毛了,給他們來個絕嗣毀族的大招,是個人都受不了啊。因而現在明面上倒是不用怕天德那群人了,私下提防才是正理。
  「對了,最近你讓孫木華那小子別往醫院跑了,我就乖乖當個隱士,等治好病再出山吧。阿陽你可要操心著點店裡的事情啊,回頭等我出院了,立刻就改股份制……」
  老神棍又嘮叨了半天股份制,還堅決推辭了這次的「收益分成」,才戀戀不捨的掛上了電話。魏陽笑著收起手機,推開身邊的木門走進了辦公室,只見張修齊依舊端坐在那張仿黃花梨的書桌旁,手臂微懸,正一筆一劃的畫著固魂符,眼中似乎根本看不到其他東西。
  魏陽小心翼翼的拉了把椅子放在桌對面,十分沒形象的把下巴搭在了書桌上,有些出神的看著面前這人。今天跟老神棍一聊,他才想起了一件事,這位張小天師再怎麼說都是曾先生寄養在這裡的,總有一天會離開晉省,回到充滿傳奇色彩的龍虎山或者三僚村去。這種人本來應該跟他毫無交集才對,誰知就這麼陰差陽錯的闖入了他的生活。
  這感覺就像好不容易養熟了寵物又要被別人抱走一樣,心裡還怪難受的……停!魏陽趕緊打住了這個不太健康的想法,就算失了個魂兒,齊哥也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不是什麼工具、寵物。也許還是讓曾先生想想辦法,恢復他的神智更好,不論是龍虎山還是三僚村,都比這小小的界水齋更適合他。也不知回頭齊哥恢復了神智,會不會鄙視自己這個有點不入流的神棍行當……
  又一個符畫好了,只見一道虛影閃動了一下,沒入張修齊眼中,他微微閉了一下眼,揭過這張紙,看起來想要繼續畫下去,卻不知怎麼的頭一偏,竟然看向了趴在桌上的魏陽,兩人就這麼四目相對了一瞬。
  那雙眼睛很黑,冷而淡漠,並沒有太多神采,若是讓外人看到,可能會誤以為這是漠不關心的出塵姿態。然而魏陽卻知道,這不過是個被人掏空了魂魄的空架子,只剩下了可憐巴巴的茫然。但是那無神的雙眼在看向自己的時候,卻能從中流露出一點讓人安心的溫暖和信任,就像只懵懂的小動物找到了親人一樣。
  他為什麼會信任自己?只是因為曾先生的囑咐,或者自己身上那枚龍虎山符玉……魏陽有些狼狽的收回了視線,起身說道:「齊哥,我去給你倒杯水,你繼續畫啊,餓了記得叫我。」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逃出了房間。張修齊看著那道離開的背影,有些猶豫的皺了皺眉,似乎想要起身跟上,但是最終還是垂下了頭,繼續畫起符咒。朱筆凝沉,似乎也在一點點勾繪魂魄的輪廓,讓那個木頭人身上漸漸多出了些像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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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真就這麼算嗎?界水齋是個什麼狗東西,竟敢再咱們太歲頭上動土,那建築集團也不地道,怎麼敢打電話來讓咱們撤東西!」
  豪華的天德分部總經理辦公室裡,那個矮胖子恨恨的咬著牙,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然而在他對面坐著的白巒白大師卻一言不發,直愣愣的看著擺放在面前的八卦鏡。這鏡子是他半個月前掛在朝陽社區樓道裡的,然而如今再看,卻發現鏡面正中央多出了一片難以察覺到白霧,如同不均勻的氧化似得,這讓旁人看也許還不會起心思,但是白巒好歹也是個業內人士,當然知道這是銅鏡遇了煞才會有的反應。
  他布的風水局根本就沒能攔下社區裡的煞氣,反而被那邪煞毀了鏡面,這樣的情形他可只在師父的教案中聽說過,還沒見過一次呢。想到這裡,他心頭不由有些後怕,看來那棟樓是真有鬼的,而且煞氣並不算弱。尋常風水先生知道了這情況,哪個還敢往前亂湊,可是偏偏魏陽那小子就湊了上去,不但湊,還在朝陽社區佈置了風水局,更要搬進社區,住在凶宅之下的那間房裡。仔細想想,怕是有點真功夫吧?
  幸好今天沒有帶幫手去。白巒這時心底也有些慶倖,若是帶了這群蠢貨去,說不定看到那個風水局直接就嚇慫了,哪還敢瞎嗷嗷。而且常總事後還專門打來了電話道歉,雖然八卦鏡和龍骨樹還是撤了,但是人家也沒難為天德或者壞自己名頭的意思,只是說「術業有專攻」之類的話,很是給了他幾分面子。
  如此看來,情況也不算多壞。清了清嗓子,白巒故作鎮定的一擺手:「既然常總已經上了那小子的當,咱們再去只會適得其反,天德的生意還是要做的,這事以後就別亂說了,影響生意誰來負責?」
  矮胖子被噎得一愣,有些拿不准老闆的心思,身邊另一個跟班卻小心翼翼的說道:「大師說得對,咱們風水圈裡可沒這種明刀明槍杠上的事,那麼個小破工作室,對上了也是咱們天德跌份。我看既然姓魏那小子敢胡亂吹,不如咱們偷偷給他‘介紹’些棘手的生意?呵呵,他不是有金剛鑽嘛,就讓他沖到前頭攬那些瓷器活去,能不能保住飯碗,就要看他自己的能耐了。」
  這話可是正正合了白大師的心思,滿意的點了點頭,他又恢復了往日氣定神閑的姿態:「還是小江說得對,向來冤家宜解不宜結,整天惦記著這些,咱們自己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他們既然愛逞能,就讓他們逞去,就這麼個架勢,早晚自己就栽河溝裡去了。你們最近也上點心,好好打聽一下,哪裡有‘適合’他們的買賣。」
  這話裡透著股難以掩蓋的蔫壞,屋子裡一眾跟班頓時心領神會。白大師滿意的揮了揮手:「別在這兒杵著了,都下去幹活!小江,快去把這面鏡子扔到庫裡,以後別再用了,還有這是從哪家進的貨,品質也太差了,以後換家鋪子吧。」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可是幾個跟班又哪敢反駁,小江趕緊抱起鏡子,跟同伴們一起魚貫走出房間。看著這群手下並沒有起疑,白大師不由松了一口氣,往太師椅上一靠,琢磨起事來。
  

第27章 喬遷
  估計是風水局的效用太大,不出三天,新房的過戶就辦下來了,程經理還想帶人來給魏大師搬家,魏陽當然不能讓對方見著自己那間小破出租屋,義正言辭的給推拒了,說有些法器只能親自整理,才把熱情過度的程經理給打發走了。選了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他自己開著公司的小麵包,低調無比的入住新宅。
  雖然根本沒幾樣行李,魏陽還是抓了孫木華打下手。這段時間不用去醫院裝孝子了,孫宅男本來還挺慶倖,可是為了隱蔽行蹤,界水齋的台柱秦小鳳秦女士竟然也被那老不正經的以陪護名義拐走了,搞得他只能親自負責接待,天天叫苦不迭,今天能趁著幫新舊男神搬家喘口氣,他也是有點開心的,只除了……
  「陽哥!你家烏龜又咬我!」捧著烏龜盆,孫宅男欲哭無淚的看著伸長脖子啃他袖口的烏龜,都快給這位大爺跪了。
  「老爺是讓你操著點心,別把人家的窩給磕壞了。」魏陽連頭都沒回,單手握著方向盤,抽出一隻手拍了拍車後座裝著烏龜的挎包,烏龜老爺意猶未盡的張開了嘴,鬆開已經扯脫線的袖子,沖孫宅男「啊」了一聲,不知在威脅個什麼。孫宅男哪還敢湊到跟前,直接縮進了車門邊,謹慎的避開烏龜大爺的視線,然而這一扭頭,他就看到了社區內那個裝修一新的噴泉。
  「啊!噴泉已經套上罩子了!」孫木華滿臉的懊惱,「我還想多看兩眼呢,怎麼就裝上罩子了呢!」
  的確,如今的朝陽社區也算改頭換面了一番,幾棟樓的外牆已經陸續刷成了淺黃色,據說是為了增加社區內的地氣,廣場中心的噴泉也換了個新造型,在出水口正上方罩了個漢白玉的荷花花苞,徹底把風水球遮了起來,只能看到潺潺清水從花苞中流出。除此之外,還專門在附近裝了幾個監控頭,以免出盜竊事故。
  這番動作不可謂不大,社區裡有半數人都聽說建築集團請了風水大師,改了這邊的風水地氣,還有些消息靈通的,直接指出大師在鬧鬼那棟的13樓做了法,動靜之大整棟樓都聽到,後來又改了這邊噴泉的造型,才徹底剷除了邪氣。
  這或真或假的謠言,有一大半是魏陽讓程經理散佈的,當日真正看到他們布風水局的人其實不多,會傳閒話的則更少,但是後續的動作越做越大,卻恰恰是為了穩定社區業主的情緒,讓他們徹底放下心來。甭管這種風言風語傳的有多離譜,如今社區裡的氣氛已經明顯有所改善,大白天的也有不少家庭主婦出來閑侃了,打眼一看,噴泉旁邊圍得還特別多些。不過這裡本來就有真正的風水陣,空氣能比其他地方好上個臺階,就算是無意識也能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前來,進而以人氣助陣力,催化陣法穩固。
  挺滿意建築集團這次的悉心安排,魏陽也不廢話,直接把小破麵包車停在了樓下,拎起那幾樣行李和裝著烏龜老爺的挎包,他帶著張修齊和孫木華兩人上了電梯。
  如今的1203室已經徹底整修了一番,能看出一些趕工的痕跡,但是當初那種趨於女性化的現代簡約風格早就消失不見,變成了莊重大氣的中式格局,整套的楠木傢俱,典雅的書櫃書桌,牆上的名家字畫,就連洗手間裡都換了新東西,裡裡外外都透著股「大師」風範。
  站在門口,孫木華用力吸了吸鼻子:「喲,新傢俱都沒一點味兒,看來這建築集團是花心思了啊!」
  光這套環保美觀的傢俱少說都要二十萬起,三天之內全部打理到位,這可比換間大房子要貼心多了,也更能看出建築集團對於「魏大師」的重視。魏陽卻輕輕皺了皺眉,兩間屋只有一張床,回頭怕是還要在書房裡擺個小床,好不容易搬到新家了,總不能再跟齊哥擠一起啊……
  沒錯,搬家前幾天,魏陽還真又咬牙跟小天師擠了幾天大床,實在是這人雷打不動的好睡姿給他壯足了膽兒,反正又不會被發現,鬼才要睡硬邦邦的地板呢。現在搬了新家,終於有隱私空間了,也算是件好事。滿意的輕笑一聲,他指揮孫木華把水盆安置在了陽臺上,自己則彎腰把烏龜放在地板上,摸了摸它的龜殼:「老爺,這房子如何?比原來的強太多了吧。」
  烏龜老爺是個習慣自己做主的,根本就沒聽魏陽說什麼,一扭一扭就去視察房間了,把兩室一廳帶廚房衛生間轉了個遍,它最終居然選了臥室裡那個小陽臺,往裡一趴,啊啊的叫了起來。
  「得嘞,木頭,你還是把水盆搬這邊吧,看來老爺還是喜歡臥室的陽臺。」倒是沒想到搬了新家老爺也想跟自己住一屋,魏陽有些高興又有些無奈,指示孫木華又折騰了一把,才算把老爺安頓下來。
  另一邊,張修齊則已經把隨身帶著的旅行包放在了書房,還拿出朱砂黃紙擺了滿書桌,一看就是要占為己用的樣子,孫木華雙眼一亮:「陽哥,小天師這是要畫符?!」
  「別瞎添亂,小心好奇心害死貓。」魏陽毫不客氣的給了他一個響頭,扭頭沖張修齊說道,「陽哥,咱們先吃飯吧,搬了新家,好歹也要燎個鍋底。」
  所謂燎鍋底就是搬新家後找親戚朋友開火做飯,大家熱熱鬧鬧慶祝一番,魏陽在晉省雖然沒什麼親戚,但是朋友這不是還有兩個嘛。沒想到幫忙搬家還能換來陽哥請飯,孫木華也是有些高興的,上躥下跳要來打下手,又被魏陽按了回去。雖說是燎鍋底,但是三個大男人根本就沒一個會做飯的,最後直接打了電話弄了桌海底撈外賣,熱熱鬧鬧的吃了起來。
  好吧,說是熱熱鬧鬧,其實也就是孫木華一人在那兒嘴上不停,魏陽倒是沒怎麼介意,偶爾笑眯眯的給小天師添些醬料,夾筷子羊肉什麼的。毫不意外,張修齊是沒有吃過火鍋的,更是個罕見的怕辣體質,無意中吃了兩口從紅湯裡撈出來的東西,那張木著的臉都出現了一絲裂痕,差點沒把魏陽憋出個好歹。忍著笑給他碗裡夾了幾筷子白湯裡涮出來的東西,魏陽一扭頭,就看到孫二貨叼著個筷子,有些好奇的注視著兩人。
  「怎麼?不夠你吃的。」魏陽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不是,只是沒想到陽哥你跟齊哥關係這麼好啊。」孫宅男委委屈屈的抱怨了一句,「這還沒住幾天嘛,都給他夾菜吃了,你都沒對我這麼好過。」
  挑了挑眉,魏陽啪的一聲開了聽啤酒,拍在孫木華面前:「喲,還委屈上了,要我現在給你夾兩筷子嗎?」
  聯想了一下那畫面,孫木華渾身一個激靈,說不出有哪裡怪怪的,趕緊搖了搖頭,端起易開罐就要跟魏陽碰杯,知道這阿宅好打發,魏陽也沒拒絕,笑著跟他碰了好幾聽啤酒,差點沒把宅男灌趴下。一頓飯吃得煙薰火燎,沒多久就在這間優雅大氣的新房內籠上了一層濃郁的火鍋芬芳,再也看不出那裝逼的高人風範。
  好不容易吃完了飯,打發走了孫二貨,又把房間清理了一遍,魏陽也不端架子了,直接滾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滿足的打了個酒嗝。今天他也沒少喝,雖然未曾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但是有了自己的房子,他的的確確是高興的,從十八歲就漂泊在外,身上連一分餘財都沒攢下,混跡了這麼多年,終於能夠安定下來,對於他這個年紀不大的老江湖,也是種讓人愉快的改變。
  頭一偏,魏陽有些驚訝的發現烏龜老爺不知何時爬到了床邊,正伸長了脖子往床上看,好笑的伸長手臂,他摸了摸老爺有些濕漉漉的背甲:「以後咱們就不用經常搬家了,喜歡這間房嗎?」
  烏龜用有些冰涼的長頸子蹭了蹭魏陽的手指,有點像安慰也有點像撒嬌,魏陽笑出了聲:「也不知您老到底幾歲了,這麼多年都不帶變樣的,不過也好,總比那些貓貓狗狗耐活……也不知當年您怎麼就看上我這個毛頭小鬼了呢……」
  這只烏龜是魏陽在十六歲時無意間撿到的,那時他爺爺剛剛過世,奶奶對他的敵意已經超乎了正常範疇,幾乎不願見他,雖然叔叔伯伯對他都不錯,但是魏陽自小是長在爺爺奶奶身邊的,面對奶奶的敵意也實在沒法再待下去了,最終還是選擇背著個小包裹,孤身一人前往市里上寄宿學校。
  那天他並沒有搭乘城郊公車,而是一路步行前往市里,半道上就遇到了這只烏龜。那時老爺個頭就有這麼大,但是四隻腳髒兮兮的,背上殼子都乾裂了,一挪一挪慢吞吞的在馬路邊慢慢爬著,似乎有點像越過馬路爬到遠處的林子裡去。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魏陽好心的上去抱起烏龜,想要幫它過馬路,卻差點被咬了一口,好氣又好笑的跟它鬥了半天,他終究還是扔下了些乾糧,又給烏龜淋了一瓶礦泉水,陪在它身後走了許久,看它安全穿過了那條馬路,才重新上路。
  誰知這麼一飯一水之恩,就讓老爺跟上他了,也不再往樹林裡躲,反而遠遠的綴在身後,一直走到了市區,眼瞅著對方沒有離開的意思,又害怕別人把它捉了去燉湯,魏陽最終還是把烏龜抱去宿舍,偷偷養了起來。
  一晃七八年過去,當年那個毛小子已經消失不見,身邊也早就物是人非,只有老爺那麼堅定頑固的留在了他身邊。魏陽抬手輕輕拍了拍烏龜光溜溜的小腦袋:「老爺,有啥不舒服的地方您可是要說啊,咱以後也要越過越舒坦才行。」
  也不知烏龜聽懂了沒有,懶懶打了個哈欠,朝小陽臺上的新窩爬去。看著對方一挪一挪的緩慢腳步,魏陽笑了笑,在床上十分沒形象的打了個滾,差點撞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臥槽,齊哥你回頭還是換雙拖鞋吧。」囧著臉挪了回去,魏陽看向站在床邊的男人,他是真沒聽到張修齊進門的聲音,實在是這人腳步本來就輕,穿著臨時的賓館拖鞋更是悄無聲息,也不開口說話,簡直就跟條幽魂似得。
  張修齊沒有理他,只是照例拍了拍床上的枕頭,把自己的枕巾搭了上去。一陣沐浴過後的清香從他身上傳來,頭髮還有些微濕,看來是洗過澡了。對於教會張修齊用熱水器,魏陽還是頗有成就感的,不過這麼快就九點多了?難道自己今天又要去睡沙發?糾結的在床上掙扎了片刻,魏陽又跟條死狗一樣躺了下來,還順道往一邊挪了挪,讓出了大床一半位置。
  張修齊並沒有挑剔的意思,乖乖在他身邊躺了下來,雙手搭在小腹上,看起來準備安寢,可能是那種沉沉的醉意耗幹了魏陽所有的心機和警惕,他連動彈的意思都沒有,直接一抬手,熄滅了屋裡的大燈。溫暖怡人的黑暗包裹在兩人身周,並沒有什麼違和,反而多出了一種讓人有些眷戀的溫暖。感受著身邊那具軀體上散發出的溫度,魏陽翻了個身,把自己蜷成一團,安然闔上了雙眼。
  

第28章 採購
  早晨6點鐘,分秒不差,張修齊睜開了眼睛,從睡夢中蘇醒過來。然而他今天並沒有直接翻身起床,而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過了大約1分鐘後,才轉過臉,看向身側。只見他身邊躺著個人,睡得很熟,睡姿也不怎麼穩當,緊緊依偎著他,腿部還微微蜷起,似乎要把自己縮成個半圓。
  若是來個心理諮詢專家,肯定會指出這種睡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然而張修齊可不懂什麼是「安全感」,他只是微微皺起了眉,覺得要做些什麼。但是思索了很久,他那顆缺了魂的腦袋也沒想出個所以然,發現身邊那人並沒有要醒的意思,只能緩緩坐起了身,向隔壁洗手間走去。
  牙膏均勻的擠出兩釐米,毛巾擰乾到不會滴水再掛起來,梳子沿著發根劃過頭皮,就連上廁所都有著固定的程式,一絲不苟的洗漱完畢,張修齊走出了廁所小間,站在屋子正中。這間屋子比他之前住的地方要大了許多,但是他並不怎麼習慣,只因那人經常會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對於張修齊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好事,在他那簡單到了極致,又不怎麼靈光的腦袋裡,「找不到」是一件相當讓人焦慮的事情,如果不是去剷除邪祟,他並不會離開熟悉的人身邊,之前是舅舅,現在則是睡在床上的那個男人,那個帶著龍虎山符玉的人。
  「魏陽。」幾乎是無意識的,他喊出了個名字。他知道那人名叫魏陽,舅舅跟他說過,然而叫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卻覺得腦袋裡有些別的東西若隱若現。缺失天魂並不會讓人喪命,甚至不會干擾中樞那幾枚魂魄,限制行動或者學習能力,但是卻會奪走人對於感知和表達的控制力。張修齊並不傻,只是這副身體裡根本存不下所謂的「情緒」,讓他缺乏喜怒哀樂,對外界那些人性化的反應也格外遲鈍,而僅剩的那些情緒殘渣,就成了他需要牢牢抓住的東西。
  那是「殺掉」和「跟著」,殺掉所見的一切邪祟,跟在他熟悉的人身邊。這兩種情緒分不出孰重孰輕,但是固魂陣卻會為他選擇,每當魂魄比較穩固,意識比較清晰的時候,嗜殺那面就會佔據上風,讓他不由自主想要剷除邪祟。而當受了重傷,意識混沌時,他就會依據本能回到熟人身邊,如同雛鳥一般跟在對方身後。為了讓魏陽放心的收留他家侄子,曾靜軒並未告訴小神棍這件事情,只要能及時趕回來,這並不算什麼大事。但是曾先生卻沒想到,在不知不覺中,張修齊自己作出了一些改變。
  像是突然感覺到了什麼,張修齊低下頭,默默往下看去,不知何時烏龜老爺已經爬到了腳邊,正奮力咬著他的褲邊。似乎知道這房客看到了自己,老爺鬆開了那條皺巴巴的睡褲,一扭一扭往陽臺爬去,爬了兩步還專門扭過頭,「啊」了一聲。
  張修齊沉默無語的跟在烏龜身後,一起走進了小陽臺,只見老爺已經把爪子搭在食盆邊上,啪啪拍著,一副非常生氣的樣子。估計是昨天某人喝高了,忘了給老爺準備糧食。
  這種層次的交流,張修齊居然看懂了,低頭問了一句:「餓了?」
  烏龜老爺:「啊!」
  張修齊:「……」
  烏龜老爺:「……」
  一人一龜同時朝床上看去,只見他們的飼主還團在床上,睡的人事不知,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低頭看了看烏龜拍的啪啪作響的食盆,張修齊走到了床邊,伸手推了推魏陽的肩頭。那動作算不上多輕柔,然而魏陽卻把頭往床單裡又埋了些:「別,再讓我睡……會……」
  張修齊想了想,彎腰把趴在腳步的烏龜抱到了床上。烏龜老爺倒是毫不客氣,對著飼主屁股上肉最厚的地方,嗷嗚就是一口。
  「操!」疼得差點從床上滾下去,魏陽驚恐的捂著尊臀扭過了頭,「老爺你是怎麼上來的!齊哥,你抱它上床?!」
  烏龜老爺:「啊!」
  張修齊:「餓了。」
  小天師說完,還專門指了指烏龜,表示是它餓了。看著面前一人一龜,魏陽徹底敗了,抓了抓頭髮,掙扎著爬了起來:「我錯了,老爺你可別再咬了,小的這就去準備乾糧……」
  嘮嘮叨叨從床上滾下來,他翻出了老爺的龜糧,順便教育小天師:「齊哥,這是老爺的糧,平時吃這個就好,偶爾我會給它加餐弄些小魚小蝦什麼的,這糧我就放櫃子裡了,萬一它餓了你可要記得添飯,別再讓它咬我了……」
  服侍完老爺用餐,他又踩著拖鞋走到了冰箱前,拉開了冰箱門:「這玩意叫冰箱,以後我也會準備些熟食在裡面,萬一齊哥你餓了也可以來找吃的。咳,現在想吃早飯了嗎?」
  感受了一下胃部的狀況,張修齊點了點頭。魏陽歎了口氣:「這邊外賣是不錯,但是早餐點似乎不多,畢竟是新區嘛,要不我先去超市備點速食產品,咱們早餐在家湊合一下?」
  對於這個建議,小天師自然也沒意見。魏陽認命的跑去洗了把臉,揣上錢包準備出門。看到他的動作,張修齊居然也去換了衣服,準備跟著一起出門。魏陽不由問了句:「齊哥你要跟我一起去?超市你去過嗎?」
  發現對方對超市這個詞並沒什麼反應,魏陽不由苦笑道:「看來曾先生真把你保護的很好。行了,一起去超市逛逛吧,正好也幫我拿些東西。」
  早上七八點的超市,是屬於那些大媽大嬸的天下,就算是新區超市也不例外。魏陽可沒在這時候逛過超市,進門就被搶限時特價的菜籃黨唬了一跳。尷尬拉著張修齊避過那波戰鬥力超強的人潮,兩人向零食區走去,餅乾、巧克力派、泡面之類的垃圾食品先掃了一堆,又拿了幾袋牛軋糖,他才帶人往冷凍區走去,邊走還邊說:「齊哥,超市里可不能先吃東西啊,要到前臺結了帳才能吃。這款牛軋糖味道很不錯,小時候爺爺還怕我吃壞了牙,根本就不讓多吃,這不現在都成補償心理了。等回頭出門時我多帶幾塊,萬一你餓了就填倆墊墊,反正吃這個一般人看不出來……」
  也不會損壞你冷高的形象。後半句當然被咽回了肚子裡,魏陽笑著又拿了好些冷凍速食的餃子、奶黃包什麼的,最後在熟食部拎了豆漿和幾個大肉包子,才滿載而歸前去結帳。這時收銀台徹底被菜籃黨佔據了,兩個年輕大小夥子在大媽群裡別提有多扎眼了,跟在魏陽身後的胖大嬸就忍不住搭上了腔:「小夥子這麼早就出來買東西啊?」
  「剛搬到這邊,總是要備點乾糧才好。」魏陽笑的人畜無害,一副五好青年模樣。
  這副面孔顯然比張修齊那張冰山臉要討大媽喜歡,胖嬸樂呵呵追問了一句:「喲,剛搬來的啊,是哪個社區的?」
  「朝陽社區。」
  這四個字一出口,頓時引來了一大批驚詫的目光,那胖大嬸也張了張嘴,旋即又笑了起來:「你們搬的還真是時候!前一段那邊還傳鬧鬼呢,不過最近已經有風水大師解決了!」
  「這事我也聽說了,那大師很厲害?」魏陽笑著反問道,他還真有些好奇外面傳成了個什麼樣子。
  「厲害著呢!據說從3棟那邊抓到了一隻猛鬼!當時狗血都潑了滿屋子呢!還有噴泉裡那個蓮花陣,嘖嘖!靈驗著呢!」胖大嬸說的眉飛色舞,簡直跟她親眼見到一樣。只是不知道風水先生為什麼會準備狗血這種東西。
  看來常總他們把之前那些社區保安換了一遍還是有用的,魏陽從善如流的笑了笑:「那正好,我們住起來就放心多了。」
  「可不是嘛,要不怎麼說你運氣好!」大嬸話鋒一轉,好奇的瞅了張修齊一眼,「對了,這小哥是你同事?」
  「表哥,過來借住幾天。」魏陽臉上的表情半點都沒變,張口就來。
  胖大嬸小眼睛滴溜溜一轉,笑吟吟開口道:「你表哥跟你長得不太像啊,小夥子真精神。你倆談對象了嗎?我對門有個小姑娘可不錯啦……」
  眼瞅著尋常社交就要往做媒方向發展,就算是魏陽這種小神棍都有些抗不住了,趕緊付了款,拉著張修齊走到了超市外。也不急著回家,兩人往外面的石凳上一座,一口豆漿一口包子的吃起來,不一會兒就搞定了早餐,把塑膠袋扔到垃圾桶裡,魏陽長長伸了個懶腰:「東西也買了,等會回家整理妥當就好,對了齊哥,你今天有什麼打算嗎?還要繼續畫符?要不就在家裡歇一天好了……」
  張修齊這時也認認真真吃完了手裡的東西,手上居然連油都沒沾上多少,聽到魏陽的話,他像是想了一下,才把手探進口袋裡,拿出了樣東西:「沒了,要買新的。」
  定睛一看,魏陽不由扯了下嘴角,只見張修齊拿著的正是一枚銅錢,還是那種透著鏽斑的真傢伙。瞬間想起了當初殺黃胄時看到的景象,他有些後怕又有些好奇的伸出了手,撿起那枚銅錢仔細端詳起來:「你們龍虎山都用這玩意困住妖邪的?難不成五帝錢還真有用……咦?這可不是通寶啊。」
  他手裡拿著的的確不是通寶,而是枚五銖。所謂五銖乃是漢武帝時開始發行的錢幣,古人造字以紀數,起於一,極於九,五為中數,亦表天地人和,而錢幣本身外圓內方,代表了天圓地方,乃是天地「至德」之意。這種五銖錢從西漢一直使用到唐代,到唐高祖時才被開元通寶取代。
  其後的銅錢大多已年號記,冠以通寶之名。在風水界裡最出名的當然是清代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五個連續年號組成的五帝錢,據稱這五帝乃是清朝最興盛的五位皇帝,占了天地人三才之氣加五帝之威,還有銅錢本身的鎮力,故而有驅災辟邪、旺財擋煞的功效,幾乎家家風水店都有賣,也是錢幣造假裡最熱門的一個分類。
  怎麼放在真正的天師這裡,反而不用通寶用五銖了呢?摸了摸下巴,魏陽追問道:「齊哥,你是都要這種五銖錢,還是什麼銅錢都行呢?」
  「要氣運。」
  「銅錢裡有氣運才行的?那開元通寶行嗎?」
  大唐可是完全不遜于大漢的朝代,五銖始于漢武,開元通寶則興于唐宗,論盛世當然不分上下。張修齊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猜測。這可跟魏陽想得完全不同,如果只有漢唐盛世的銅錢才行,那清朝,尤其是順治朝可談不上什麼盛世啊,那時清軍剛剛入關,什麼嘉定三屠、揚州十日統統都在此時發生,這種幾千萬人命填出來的「盛世」,別說氣運了,不帶煞就已經難能可貴,難道所謂的「五帝錢」根本就是商家炒作出的結果?
  不過若是想找盛世裡出產的五銖或者開元通寶,可比找那些珍惜錢幣要簡單多了,畢竟在收藏界,發行量少、或者改朝換代時的錢幣才最為難得,要價也高得離譜,相反盛世裡產出的錢幣數量本來就大,若是不追究品相的話,基本就是五塊十塊一枚的事情,只是所謂的「氣運」,顯然不是靠品相就能辨識出來的。
  拋了拋手上的錢幣,魏陽微微一笑:「既然是挑銅錢,恐怕還是地攤貨更好吧。齊哥,明天正好就是週六了,我也帶你去見識見識鬼市。」
  

第29章 鬼市
  所謂的「鬼市」最早出現在老北京城,是一種半夜至淩晨開張的古玩交易市場,通常買賣一些見不得光的物品,比如破落王公變賣的家藏,大太監從宮裡偷出來的珍玩,或是盜墓賊手上得來的葬器。賣家都在荒郊野外露天擺攤,買賣雙方若是有意就在袖子裡比劃比劃價錢,連話都不講,整個市場悄然無聲,又漆黑一片,才被稱之為鬼市。在這種市場裡,稀罕的真貨很多,但是假貨也絕對少不了,但凡淘貨的都要打著燈籠自己挑揀,是撿漏還是挨宰,端看買家的眼力。
  後來新中國成立,又歷經了一場文化浩劫,流散在民間的古玩就越來越多,這種鬼市自然也開始大行其道,比如北京潘家園、天津靶檔道就是其中典範,買賣的也不限於珍玩,而是擴大到了一切文玩日用品上。後來文物圈被有意識的熱炒,各地也紛紛出現了自己的鬼市文化,買家妄想著撿到大漏,而賣家則利用這種心思大肆作假,然而就這樣依舊年年傳出撿漏的故事,更是讓鬼市文化經久不衰。
  本市作為一個文玩新興城市,當然也是有鬼市在的,不過開張時間可不是半夜,而是週六早晨6點,還換了個文雅的名字,叫做「古玩早市」。地點就在老城區夕照路,距離芳林路並不很遠,也算是依託文化街誕生的產物。這不,一大早街面上就堆滿了散攤,各家各戶都拉開了鋪面,字畫、瓷器、舊傢俱、文房四寶、金玉器皿、乃至竹雕、奇石、善本應有盡有,還有不少騙子打扮成老實忠厚的鄉下人模樣,在那兒擺著個「千年何首烏」或者沾滿土坷垃的青銅器,等著冤大頭上門。
  在這樣的市場裡,魏陽當然要把身邊那人看牢了,讓張修齊走在比較寬敞的路中間,他小聲囑咐道:「齊哥,在這種地方你可要小心點,千萬不要往擺著瓷器的攤子上湊,有些不地道的攤主還是會玩碰瓷的,尤其是對生面孔或者旅客,咱們沒必要去湊那個熱鬧。賣錢幣的在路東角落裡,有真有假,到時候你挑自己的,搞價之類千萬別開口,都交給我就好。」
  張修齊只是點了點頭,步履穩穩,目光依舊放在魏陽身上,似乎道路兩旁的攤位賣得都是蘿蔔白菜,根本沒有讓他扭頭的價值。魏陽不由一哂,也許對於這位小天師,古玩這東西還真就如此,造型、材質對他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唯有那神乎其神的「氣運」才值得關注,然而在這樣真貨奇少假貨奇多的鬼市里,想要吸引他的目光怕是不易。
  既然沒有逐攤看貨的意思,兩人的步伐自然就快了起來,不一會兒就走到了街東頭,那裡有幾家賣錢幣的攤位分別佔據了道路兩邊,東西卻都相差無幾,魏陽一看就笑了,這也是最基礎的江湖手段,一家店分作兩攤賣,若是前面看中了貨搞不下價錢,或者被賣家氣著了,買主很有可能選擇臨近一家,哪怕價錢相差無幾也會一口買下,殊不知人家本來就是一攤生意,正好迎合了客戶「挑揀」和「搞價」的代償心理,別說是古玩了,不少菜市場裡賣水果的都會這麼搞一下。
  既然知道這個迎門杵,自然也沒有挑選攤位的必要,魏陽直接選了一個貨多的攤子蹲了下來,只見十幾枚品相完好的大錢裝在最醒目的塑膠卡袋裡,擺在攤位正中,旁邊是一些用紅繩串好的器物和擺件,像是五帝錢的各種變種,後面則是一大堆破破爛爛的古錢,跟廢品一樣堆成了小山,幾個沒有拆口的麻袋歪歪斜斜,也不知還有多少存貨。
  看到有生意上門,蹲在攤位前的老闆招呼道:「兩位來淘錢嗎?我這邊貨最多,都是從鄉下收上來的,哪個年份的都有,樣樣都是真貨……」
  這話是半點都不能信,魏陽一挑唇角:「得嘞老闆,我家原先就是倒模青銅件的,就你這攤上的東西,大半都是坊口那邊進的貨吧?今天我就是陪朋友來玩玩,沒準備拿什麼稀罕貨,您給個實價,我們自己挑些散錢。」
  坊口也是本市一大「工藝品」集散地,各種各樣的假貨都有,老闆瞅了瞅兩人,有些吃不准這年輕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但是口氣明顯沒那麼熱乎了,下巴往後面的錢堆一揚:「咱也是實誠人,那些還真都是土貨,你要誠心要的話,八塊錢一枚,拿得多了還可以打折。」
  錢幣這玩意,市價從兩塊到兩萬塊都有,最關鍵的還是年號和工藝,還有錢幣本身的品相。銅錢的純度本就不高,也不耐腐蝕,除非是條件十分優秀的窖藏或者墓穴陪葬,否則很難完好保存。相對的,那些品相差些的銅錢則有相當大的儲量,市場價格一直不高,作假也不是沒有,但是這種按斤收的貨,有些人還真不願花造假的本錢。
  這裡的攤主顯然也是「收購黨」,收的還是陪葬用的「土貨」,真東西的概率自然就高上了很多,想撿漏也不是不行,不過這些錢都被老闆大致掃過一遍了,就算是漏也不過是百來塊差價的小漏,根本不值得費心思,這價錢開得倒也公道。魏陽也是懂行的,沒再還價,直接帶著張修齊到後面挑錢幣了。
  雖說是挑古玩,但是扒拉成山的舊錢,也跟扒垃圾差不多了,魏陽只是幫忙翻了兩下就沾了一手的銅銹灰土,這堆錢的銘文都不太明顯了,大多只能看出「通寶」字樣,也猜不出是哪個朝代的,然而張修齊卻挑的很快,似乎只是一打眼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過他選的五銖很少,多是開元通寶,偶爾還有幾枚洪武通寶和永樂通寶,都是小平錢,品相就更不用說了。
  不多時兩人身邊就多出了一小堆銅板,魏陽不由好奇的拿起幾枚鏽跡斑斑的銅錢掂了掂:「這玩意裡真有什麼氣運?」
  由於是在外面,他的聲音自然是有些小的,但是張修齊還是聽到了,手上一頓,從挑出的錢裡撿出三枚,放在魏陽手中:「三才。」
  那是三枚通寶,兩枚洪武,一枚永樂,不用說,自然是明朝太祖成祖兩位的帝號。張修齊也不廢話,直接拿指尖一彈最上方那枚錢幣,只聽叮的一聲,三枚銅錢竟然同時響起輕鳴,就如同協奏一般。魏陽頓時被唬了一跳:「這都能行?三才陣?」
  張修齊點了點頭,又指了指地上的錢幣:「三才、七煞、九衰,除邪祟。」
  魏陽頓時想了起來,當初殺黃胄的時候,似乎就是七枚銅錢困住了那怪物的身形,看來所謂的七煞陣絕對非比尋常,小神棍兩眼頓時泛起精光:「齊哥能不能幫我也串個五帝錢什麼的,擋煞旺財的那種最好!」
  誰知張修齊眉頭一皺:「符玉,符玉更強。」
  啊……魏陽頓時啞火了,也是,他還帶著龍虎山上的寶貝呢,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稀罕的。只是這種神秘兮兮的銅錢陣難免讓人好奇,五帝錢也傳了那麼久了,如果帶個真傢伙不也挺拉風的。張修齊認真看了他兩眼,似乎察覺到對方心中的沮喪,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了幾枚錢幣,塞在魏陽手裡:「朱砂、雞血、紅線,穿孔。能困妖邪。」
  用朱砂和雞血浸染紅繩,然後穿在銅錢孔裡,能困住妖邪。只是一瞬間,魏陽就翻譯出了小天師話裡的意思。這種銅錢陣只是困,不是殺滅也不是削弱,但是相對的,張修齊遞給他的是再普通不過,隨手撿起的銅錢。看來錢上帶煞是確有其事,只這一招就是樣可以傍身的真功夫了,魏陽微微愣了一下,笑了出來:「還真有簡易版?謝謝齊哥!」
  看到魏陽有了精神,張修齊似乎也有些高興,彎腰又在錢堆裡翻了半天,湊齊了四十九枚銅錢,把錢遞在魏陽手中。
  「這就夠了?」魏陽一點數目,毫不猶豫又掃了十一枚,添了個整數,直接拿到老闆面前。
  「嘿,你倆的眼光還真不錯啊……」老闆張口就要誇。
  魏陽卻直接擺了擺手,「我們就是拿回家玩的,根本沒挑品相,老闆你給個價吧,六十枚整。」
  一句話把老闆的生意經又堵啞火了,暗自運了運氣,他咬牙切齒的說道:「四百塊,要就給你們了。」
  「也沒便宜多少嘛……」魏陽眼睛在攤上一掃,「要不再饒我一枚棺材釘?」
  在這地攤最右邊,確實放著枚棺材釘,大概五寸長短,不過釘子上的表皮已經腐蝕光了,兩頭尖尖就跟個破鐵條似得,看起來是壓布料用的,根本沒被老闆放在心上。然而聽魏陽這麼一說,老闆倒是警惕了起來,這不是典型的撿漏套路嗎?他張口就反駁道:「這可是我花大價錢收來的……」
  「哦,那就算了,要不再給我添幾枚銅錢?」魏陽卻滿不在乎的打斷了他的話,看起來對棺材釘也沒太大興趣。
  老闆:「……」
  這尼瑪到底是撿漏還是真想要添頭啊?!糾結了老半天,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你想要這棺材釘,再給添兩百塊吧。」
  「釘子都快鏽沒了,你當我傻的嗎?」魏陽不屑的嗤了一聲,「別廢話,趕緊加幾枚銅錢,四百塊我就要了。」
  老闆一陣肉痛,咬牙一揮手:「算了,你再給加五十塊,這棺材釘一起拿走!怎麼說也是真傢伙,不虧了!」
  這棺材釘其實是出貨人壓秤用的,混在銅錢裡給塞了進來,根本就是個賠錢貨,又不能賣又不捨得扔,鬧得他糟心好久了,今天來了個想要的傻逼,他怎麼捨得在砸手裡,反正看起來也不像是什麼漏。
  魏陽這次倒是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指了指錢堆:「那你再添幾個……」
  老闆二話不說,從錢堆裡抓出五個銅板,拍在了魏陽手裡:「這下可以了吧?」
  那幾枚都是品相最差的薄銅板,魏陽像是有些不甘願的遞過了四百五十塊,讓老闆包起銅錢和鐵釘,帶著張小天師向下個攤子走去。
  眼看離得遠了,魏陽才湊到張修齊耳邊說道:「齊哥,我看你剛才看了這棺材釘兩眼,是不是也是個有用的東西?」
  張修齊點了點頭:「鎮釘,太鏽。」
  「那還有用嗎?」
  「有,不大。」
  「嘿嘿,有用就好,至少不虧本。」魏陽志得意滿的收起了棺材釘,他可是太清楚小天師這個「有用」的標準和真正有用的差別。而且聽老神棍說過,當初曾先生就用五寸釘戳過僵屍,想也能猜到那位曾先生用得是這種棺材釘吧,這玩意在風水裡也有鎮煞、除祟的功效,估計當個平常物件還是很夠用的。
  只花了幾百塊就買到一堆法器,也算滿載而歸了,魏陽拎著小包、吹著口哨就準備帶小天師回家,誰知路過巷口時,張修齊突然停下了腳步,眉頭一皺,向不遠處一個攤子望去。
  魏陽扭頭朝那邊看去,隱約能看到一個不大的小攤子,不由奇道:「那攤子上有什麼東西?」
  「禪運。」
  隨著話聲,張修齊已經邁開了腳步,想要朝攤子走去,魏陽趕緊一把拉住他:「齊哥,現在賣家都精著呢,想要撿漏可不太容易。等會你過去可以摸摸看看那寶貝,但是絕不能開口,視線也不能一直盯在那上面,讓我幫你買下好嗎?」
  張修齊似乎沒有聽懂他話裡的意思,但是還是認真的點了點頭:「好。」
  心頭一松,魏陽知道這算是勸住人了,同樣他也清楚的很,能讓小天師這麼在意的東西,九成九是樣好貨,這次可是撞大運了!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他嘿嘿一笑:「咱們撿漏去。」
  

第30章 爭寶
  那個攤位並不在馬路兩邊,而是擠在街角處的犄角旮旯裡,只是鋪了個一米左右的小攤兒,根本就沒什麼人光顧的樣子。走過去一看,魏陽立刻就明白了為何會出現如此狀況,只見看攤的那個小販尖嘴猴腮,一副賊眉鼠眼的樣子,要多猥瑣就有多猥瑣,根本就不像正經做生意的人。雖然無商不奸是個顛不破的道理,但是若把這種神態露在了外面,那是絕不可能引來生意的,再加之這攤子上的東西也不多,肯停下腳步看一看的顧客就更少了。
  然而魏陽可是有備而來,直接在攤位前蹲了下來,飛快掃了眼面前擺著的東西。剛剛張修齊說有「禪運」,那東西應該十有八九跟佛有關,這攤位上擺的倒是有好幾樣佛器,包了漿的念珠手串,十五釐米大小、青黑混雜的玉觀音像,兩座香爐,還有一個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烏色木魚。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日用品,看起來不像是倒買倒賣的專業人士,而像是搬空了哪家居士的內宅。
  再偷眼打量了一下小販的長相,魏陽心裡瞬間有了個底,隨意開口問道:「哥們,你這攤兒的東西是個什麼價?」
  像是好久沒招來生意了,那小販愣了一下,趕緊接上話:「你想要啥?這可都是我祖上留下來的寶貝,如果實心要的話,價錢可以商量。」
  「這非金非玉的還寶貝呢。」魏陽直接拿起了一座香爐,摸了一摸,「嘖,我看這得是建國後的東西吧?」
  「宣德爐懂嗎?」小販不答應了,直接反駁回來,「我祖上可是正經的前清舉人呢,這玩意是真真的宣德年間寶貝,當初鑒寶劇組來我們村裡要收,我都沒賣!」
  魏陽一聽頓時樂了:「你還知道宣德爐?宣德爐不都是銅爐嘛,我看你這玩意不像紅銅吧?」
  所謂宣德爐,就是指明宣德年間打造的一批精品香爐,乃是由宣宗親自下令,命工匠用三萬金貢銅,混合金、銀等貴金屬打造,最終成器三千,每只宣德爐胎體都極為細膩,呈暗紫色或黑褐色,猶如嬰兒肌膚,在黯淡之中還會發出奇光,典雅大氣,寶光四射,乃是香爐之中頂尖的精品。這種器物真得問世,的確夠資格讓鑒寶劇組親至,但是問題是,你先得是座銅爐才行啊!
  這話頓時讓那小子臉上一黑,乾咳了一聲:「你,你看那器形!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這點還真沒說錯,若是不論材質,兩座香爐都算得上精品了,那邊的石香爐到是還罷,這個金屬香爐器型的確不錯,看起來像是清末時候的東西,但是東西是不是祖上傳下來的卻十足存疑,這樣的品相拿到拍賣行出手並不算太難,何必來鬼市碰運氣。
  然而這想法一閃而過,魏陽的注意力就被小天師的動作吸引了,只見張修齊在攤位前蹲下,什麼都沒碰,直接拿起那個破爛不堪的木魚,上下看了兩眼,又放回在了攤上。那個帶著禪運的東西難道是木魚?這可就有些麻煩了,若是別的東西還好,這木魚賣相實在是太寒磣,上來問木魚的價格,簡直就是招人起疑的。都怪這兩年傳聞太多,漏都不太好撿了。
  心中暗自有了打算,魏陽放下了手裡的香爐,手卻沒伸向那個木魚,而是又拿起了旁邊的觀音像。這尊觀音像也算佳作,乃是由獨山玉雕琢而成,看玉料勉強能到三級品,然而雕工卻巧妙的利用了獨山玉特有的色彩混雜,分別用青黑兩色做出了觀音的蓮台和佛光,那觀音雙目微閉,面容慈悲,衣帶飄飄猶如輕風拂過,看起來典雅優美,很值得賞玩。只是玩佛像的藏家,多還是喜歡純色佛雕,這尊玉觀音美則美矣,玉質和色澤著實讓人有些糾結,也難怪來這攤上看的人比較少了。
  想了想,魏陽直接問道:「這觀音像多錢?」
  小販頓時來了精神:「三十萬!」
  「噗!三十萬買你這一攤兒都有剩了!」魏陽頓時噴了出來,大手一揮砍了大半,「一萬塊我就拿下!」
  小販急了:「一萬?你買個腦殼回去還差不多!我這可是經過鑒定的,的的確確是正經玉料,還是清朝的舊東西呢……」
  「行了吧,這又不是和田玉,不過就是個獨山玉罷了,也不是純正的芙蓉玉或者墨玉,這種東西工藝品市場要多少有多少。」魏陽毫不客氣的砍價,沒有退讓的意思。
  「嘿,你這人!到底想不想買啊?不想買趕緊放下!」小販哪肯答應,這些東西其實是他從自家老爹那兒順來的,他爹早年可是正經的紅小兵,也不知道打砸了哪家舉人老爺的私宅,搶來這麼套東西,這些年一直收在家裡。這不現在他急著用錢了,自然要把東西偷出來賣掉才好,可是不論是當鋪還是玉器店,都不肯給個讓他滿意的價碼,才下定決心來鬼市碰碰運氣,誰知好不容易來個客戶,簡直就是照著零頭來砍的啊!一萬哪能賣,還不如當鋪給的高呢!
  「你要誠心賣,我當然就實心買了。」魏陽倒是好脾氣的嘿嘿一笑,「咱們也別來這些虛頭了,說個實誠價,再好好商量一下。」
  說真的,這觀音像賣個三五萬問題還是不大的,然而魏陽的目標哪裡是它啊,不過是跟小販磨磨嘴皮子,最後想辦法把木魚那個「便宜」饒回家就好。只是小神棍的演技那是杠杠的,對方還真把他當成是實心想要的了。
  咬了咬牙,小販掙扎著降了點:「我這也是今天第一單了,你要真心想要,二十三萬如何?」
  「你這是降價嗎?這也太沒誠意了,一萬三,不能再多了!」
  「一萬三這香爐給你了!觀音像是絕對不成!」
  「香爐八百我都嫌多呢!你再降降,這樣磨得磨到什麼時候……」
  兩人就這麼唇槍舌劍的還起價來,旁邊張修齊有些困惑的皺了皺眉,想從口袋裡掏出銀行卡,又想起魏陽叮囑的話,難得的有些猶豫不定起來。然而他並沒有猶豫太長時間,因為他們身後突然走來了兩個人,不知為何停在了這個攤位前,小天師頓時有些警覺起來。
  「八萬,真不能再降了!」小販聲音裡滿是決絕,「真想要就這個價,一分都不能少!」
  魏陽剛想說什麼,背後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這觀音像八萬塊嗎?我要了!」
  聽到這話,魏陽頓時一驚,向後看去,只見背後不知何時站了兩個人,年齡都不大,一個身寬體胖、長相敦實,看起來像個跟班,另一個則梳著中分頭,長相還算人模狗樣,但是不知為何神態裡總是透著股彆扭勁兒,讓人說不出的厭棄。開口的正是中分頭,沒廢什麼話,他也蹲了下來,伸手拿過觀音像仔細摸摸看看,露出了點滿意的表情。
  心思急轉,魏陽立刻沉聲道:「你懂不懂鬼市規矩啊?哪有別人講價時來插嘴的,好歹也有個先來後到吧?!」
  小販卻一臉歡喜的答道:「賣!賣!怎麼不賣!還是老闆你識貨,這八萬塊我都虧大發了,哪有不買東西淨搗亂的……」
  如果這是小販的托兒,這怕是要讓兩邊相爭,最後撈人上套的,可是魏陽並沒有真心想要的意思,自然不會往上湊熱鬧,而是眼珠轉了轉,沒理那中分頭,看起來氣哼哼的一指地上的香爐:「那這玩意多錢……」
  「一萬二!正經的宣德爐啊,老闆你要嗎?」小販理都沒理他,直接對中分頭說道。
  那中分頭又仔細看了看香爐,似乎滿意的一挑嘴角:「六千塊,給句痛快話。」
  這香爐當鋪估價從沒超過兩千塊的,小販頓咬了咬牙:「老闆是個爽快人,八萬八,兩樣都給您了!」
  中分頭到挺乾脆,直接讓跟班掏錢買帳。魏陽頓時知道這肯定不是托兒了,不過是個尋常冤大頭而已,也不知是真看上了東西,還是在這兒擠兌人呢。不過他也很給面子,臉色鐵青的杵在攤位前,看起來像是掏不起錢也不太想走的模樣。
  那邊倒是銀貨兩訖,很快就交割完畢,小販樂呵呵把兩樣東西打包好,遞給了中分頭:「老闆還想要什麼?我這邊東西還有呢……」
  中分頭並沒有接腔,只是淡淡瞥了魏陽一眼:「打攪你選貨了,要不想買什麼東西我送你一樣?」
  臥槽,這尼瑪臉皮都快飛到了天上,魏陽心裡好笑,但是牙關咬得死緊,一副士可殺不可辱的模樣,對方當然也只是拿他刷刷逼格而已,嗤笑一聲,帶著跟班轉身走了。小販有些幸災樂禍的問了句:「哥們,還看上什麼了嗎?價錢好商量嘛。」
  魏陽沒有馬上回答,似乎不知怎麼找台下,目光一轉就看到了同伴剛剛動過的那個木魚,伸手一指:「這多錢?」
  小販差點沒笑出聲:「一百塊,還要搞價嗎?」
  魏陽二話不說,抽出張紅票甩在攤上:「給我包起來!」
  小販肚裡簡直都要笑開花了,把木魚往塑膠袋裡一裝,遞了過去:「哥們,好眼力啊!」
  這種赤果果的諷刺魏陽理都沒理,一把拉起蹲在一旁的張修齊:「咱們走吧。」
  張修齊明顯還在疑惑之中,怎麼就這麼峰迴路轉買到了東西呢?然而他並沒有說什麼,乖乖被魏陽拉著離開了小攤,直到走出好遠才說了句:「我有錢。」
  「可以直接刷卡買給我?」魏陽頓時笑了起來,心情簡直好到了極處,「齊哥你這就不懂了,這叫撿漏的藝術,也虧得有人這麼湊趣,給咱們省了不少事呢。都當別人是傻逼,也不知誰能笑到最後。」
  得意的挑了挑眉,魏陽翻出袋子裡的木魚:「這玩意有什麼說法?」
  這柄木魚是真正的握器,比平常的小木魚多出了個把手,木質略顯暗沉,上面有相當明顯的敲擊痕跡,像是被人經年累月的使用,雖然痕跡斑駁,卻也有了包漿,仔細看起來還是有些瑩潤的。摸了摸,魏陽只能摸出木頭像是楠木,其他真是猜不出所以然。
  張修齊點了點木魚開口處:「楞嚴咒,經年誦讀,有禪意。」
  「楞嚴咒全文?」魏陽頓時驚到了,「那不是四百多句的大長篇嗎?這木魚裡都刻下了?」
  就算魏陽沒什麼佛教常識,也知道楞嚴經乃是佛教最知名的咒法之一,字數之長更是要命,這麼一部大長篇全都刻在個小小木魚裡面,簡直都不是鬼斧神工可以形容了。如果張修齊說的是真的,不管這玩意能不能除煞,都已經是一件極其罕見的藝術品。
  張修齊卻點了點頭,還補了一句:「咒法誦讀,更好。」
  也就是說,銘刻咒文只是其次,更難得的是有人經年累月誦讀經文,並且敲擊木魚,誦經聲和經文共振,產生了更強大的願力和咒力?魏陽嘖了一聲:「說到底還是人氣更重要?」
  「銅錢也是。」張修齊做出了肯定答覆,「陪葬不好,舊錢好。」
  陪葬的錢幣,尤其是那些達官貴人的陪葬品大多是沒有流通過的新錢,而張修齊需要的恰恰是經過無數次轉手的盛世舊錢,使用者大多都是盛世百姓,其中蘊含的自信和生機,才是銅錢真正帶有強烈氣場的緣由,而這種氣運,是那些新錢、大錢、罕見的一朝錢都無法比擬的。張修齊說的並不很清楚,但是魏陽卻隱約猜出了話裡的意思:「也就是說,風水法器想要起效,由法師開光只是一個分支,真正由人養出來的古物也具有相同效果?那煞氣呢,是不是也如此?」
  「煞吉皆如此。」
  氣、運、勢這三者用到了巔妙之處,有時反而比刻意打造的法器要靈驗許多,這也是茅山術之類流派的精髓所在,龍虎山雖然更偏向符法,對這些也還是有所研究的,張修齊說得不怎麼利索,魏陽邊聽邊猜,倒也很有些收穫,不過跟老神棍那種誓死偷師的念頭不同,他更好奇的是這種怪力亂神的規則,畢竟十幾年的唯物主義觀念被顛覆,總要弄點什麼新的法則來重塑三觀。
  正閒聊著,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居然是孫木華打來的電話。魏陽按下了接通鍵,只聽聽筒裡傳來孫宅男有點開心又有點彆扭的聲音。
  「陽哥,有生意了,不過……咳,是家男科醫院的單子……」
  

第31章 男科醫院
  本市的男科醫院其實不少,但是風頭最勁的卻只有一家,就是隸屬於驕陽集團旗下日光男科醫院,廣告遍佈大街小巷,就連公車上的電視屏和日報晚報都投入了不少份額,把日光男科那個「守護男性雄風」的廣告詞弄得跟視覺污染似得。如今這麼家醫院居然找上門來看風水,怎能不讓孫木華又囧又好奇。
  坐在辦公室裡,魏陽好整以暇的抿了口茶,開口問道:「他們怎麼會找上界水齋呢?」
  孫木華剛剛狗腿的遞了杯茶給張小天師,發現對方根本就沒喝的意思,正心碎著呢,聽到魏陽發問,趕緊答道:「來人也沒說清楚,據說是別人推薦的吧,奇了怪了,這日光男科生意不是挺好嗎,怎麼來找咱們看風水,不會是最近運氣不好碰上醫療事故了吧?」
  醫療事故幾個字出口,孫宅男頓時有種森森的蛋痛感,咳,那可是男科醫院,不會是給病人治壞了什麼地方吧?
  魏陽嗤笑一聲:「別家出了事故可能還會頭痛,然而日光男科那種私立醫院,最不怕的恐怕就是醫療事故了。」
  若是換個人,可能還不清楚這種私立醫院的底細,但是魏陽是個長春會會首教出來的老江湖,對這種江湖路數當然知根知底。中國的私立醫院,尤其是這種針對隱私疾病的專科醫院,十有七八是早年皮門留下的餘孽。
  所謂「皮門」,就是指那些挑著擔子流動行醫,或是定點開鋪的江湖賣藥人,他們跟正經的赤腳大夫還有些不同,重點絕不在「治病」,而是赤果果的賣藥騙錢,更是能打出專治疑難雜症的招牌,什麼一點藥水就除白內障啦,撒點藥粉就治牙痛啦,不打麻藥就能手術割痔瘡啦,尤其是下三路的花柳病、打胎藥,更是拿手好戲。這種皮門買賣,往往害不了患者性命,但是也絕對治不了根,就算有那麼些個獨門偏方,可以讓病情偶爾好轉,但是往往也是用來詐「水火簧」、更長久騙人錢財的,跟正兒八經的醫院完全是兩碼事。
  自從新中國建立之後,醫療系統下鄉,這種皮門生意很是落寞了一段時間,只能靠「老中醫」和電線杆子小廣告聊以苟活,但是後來開放了民間資本進駐醫療系統,皮門精英們頓時興奮起來,改頭換面來了個絕地大反攻,走起專科醫院概念。什麼專業到位、私密服務、體貼入微之類的招牌打的鎮山響,更用無處不在的廣告攻勢佔據大眾視線,讓一些得了「難言之隱」或者想要「專業服務」的患者很是心動,自然就有大批不明就裡的患者掉到了坑裡,錢花了不少,至於療效,那只能「靠運氣」和「天知道」了。
  這樣的私人醫院會怕醫療事故?他們根本就是活體的醫療事故合集地,區別只是治得馬馬虎虎和徹底搞砸這兩者而已,如果因為這個來找人看風水,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呢。
  想了想,魏陽開口問道:「來接洽的人有說是怎麼知道我們界水齋的嗎?」
  「說是別人介紹來的,但是根本就沒說是誰。」孫木華撓了撓頭,「咱們要接單子嗎?我覺得他們還是挺著急的,只是這男科醫院貌似不太好調查啊……」
  像是想到了什麼,孫宅男露出了點羞澀的小表情,看得魏陽嘴角一抽:「別瞎想了,肯定不會讓你去給小護士們折騰。我看這事怕是有些麻煩……」
  正如魏陽瞭解這些皮門勾搭是怎麼回事,那些皮門精英當然也知道金點先生的花招,這種大著膽子作虧心買賣的,一般都不信邪,沒事怎麼會找 「小八門」的同行尋不痛快呢?最可能的不外乎,他們是真遇上事了,想找個會「尖貨」的正經先生給把把脈。
  只是這玩意接還是不接呢,萬一真有什麼事……又想起當時13樓那幕了,魏陽不由有點腿肚子轉筋,真有鬼的話他是沒興趣碰的,但是若不是真有鬼,就皮門那群人難伺候的勁兒,也不是比好做的生意,要不還是算了吧。想著,他扭頭看向一旁正襟端坐,視茶杯為無物的小天師,頓時下定了決心,畢竟齊哥傷還沒好嘛,何必那麼著急工作。心思大定,他沖孫木華擺了擺手:「這種男科的單子接了多跌份,直接推了吧!」
  宅男有些小失望的抱怨道:「真不接了?我還以為能看看熱鬧呢……」
  「去去,熱鬧是那麼好看的嗎?!」魏陽毫不客氣的揮手把人打發了。
  然而他不想湊熱鬧,這熱鬧卻親自找上了門來。
  隔天,剛剛在辦公室坐定,孫木華就一溜小跑竄了過來:「陽哥,日光的人又上門了啊,還指名要見你!」
  這可有點出乎了魏陽的預料,然而只是想了想,他就從抽屜裡摸出了平光眼鏡帶上,端起了那股精英范兒:「既然來了,就去見見吧。」
  這次來得還真不是個小人物,乃是日光男科的負責人李總經理,也是驕陽集團的要員之一,專門坐鎮本市,要知道驕陽集團可是一家全方位醫療企業,旗下不僅有日光男科醫院、健康女子醫院等名目繁多的私人醫院,還涉足牙醫、整容等項目,可稱得上業內巨頭。這麼個「一方大員」下榻,還真是給足了界水齋面子。
  然而走到會客室,魏陽先是一怔,李總經理他是沒見過,但是站在李總身邊那個人模狗樣的中分頭,可不是 「舊識」嗎?那中分頭倒是沒認出魏陽,但是小神棍背後戳著的那座冰山實在是太好認了,他疑惑的眨了眨眼,又看向前面的「魏大師」,頓時露出了點了然神色,那神情就有些不對了。
  魏陽可不管這麼多,大大方方走到了李總面前:「沒想到日光這種大公司也會找上我們界水齋,實在是讓人驚訝啊。」
  這位李總雖然五十有餘,但是賣相著實不錯,既有學者的儒雅又有商人的氣派,看起來就像那種醫療劇裡的外科專家,風度翩翩又精明強幹。並不清楚魏陽和自家徒弟之間的暗潮洶湧,李總只是有些驚訝所謂的「大師」居然這麼年輕,然而訝色一閃而過,他文質彬彬的點了點頭:「沒想到魏大師如此年輕有為,我也是聽朋友介紹的,實在是最近鄙人公司出了些問題,想找位可靠的先生幫忙給看看。」
  如果沒見到中分頭,這單生意想推總有辦法推掉,但是有這麼個「熟人」在,如果現在露了怯,不知要被人詆毀成什麼樣子,界水齋想要撐起臉面也就不容易了,因而魏陽只是點了點頭,淡淡說道:「不知李總遇上的是什麼情況呢?」
  這話也算是標準「問診」了,既然都送上門來,彼此摸摸底也是應該的,李總笑了笑:「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最近一些值班的護士總說醫院裡不太平,但是幾次排查也沒查出個所以然,我就想……」
  李總話還沒說完,張修齊突然開口說道:「你身上帶煞。」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都驚了,李總面色大變,他可是正經皮門出身,迎門杵和把簧功夫都是好手,可是哪見過這樣簡單粗暴的使法。魏陽臉色也變了,若是這話是其他人說的,十有八九只是個詐錢的手段,但是小天師是誰啊,他能說出有煞,那就是絕對有問題。擦,還真是個麻煩生意!
  然而心裡大罵,魏陽卻不願在客人面前縮了,微微一笑:「看來李總所言不盡啊,風水其實也如治病救人,不瞭解內情,又如何讓我們施刀呢?」
  從沒碰到過這麼不講章法的金點先生,李總臉色微微變化了一下,最終還是笑了笑:「既然二位不信鄙人所言,不如親自到醫院看看情況?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嘛。」
  這話裡帶著兩重意思,一是想要激魏陽接下這單子,另一則也是他對界水齋這個名頭產生了懷疑,想要探探二人的虛實。對於這種簧頭,魏陽當然有數之不盡的應對方法,然而他還沒開口,身邊張修齊就已經站起了身。
  魏陽:「……」
  張修齊扭過頭,冷淡的雙眸中只有一個意思:還等什麼。
  尼瑪,齊哥這種碰上怪力亂神就管不住腿到底是哪兒學來的臭毛病!魏陽心中淌血,然而卻不得起身,沖李總微微一笑:「我們當然要去看看,只是還請李總稍待片刻,等我們那些行頭。」
  說完,魏陽也不顧客人怎麼想了,拉著張修齊的手臂就快步走出了會客廳。
  順利的簡直出乎人意料,李總愕然的看向兩人的身影,鬧不清這兩個小傢伙到底是在耍花招還是真有些本事,他身邊那個中分頭卻湊了過來,低聲說道:「師父,前兩天我在鬼市上碰到過這倆小子。」
  「小簡你見過他們?」李總微微一皺眉,「當時是個什麼情況?」
  「就是個野攤兒,我給師娘選佛像時碰上的。」簡寧也不廢話,三言兩語把當時的情況描述了一遍,當然,隱瞞了不少細節,「那小子看起來可跟現在很不一樣,不會是個騙子吧?」
  什麼場合說什麼話,本來就是金點先生的拿手好戲,聽簡寧說完,李總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看來不論這魏大師尖功夫如何,腥盤是已經能出師了,不過他們皮門也不是好糊弄的,李總淡淡一笑:「既然是白大師介紹的,怎麼也要先探探他們的真本事。小簡,你可要盯牢一些,別讓他們耍什麼花招啊。」
  簡寧嗯了一聲,眼中閃動著不善的光芒,如今看到徹底改頭換面的魏陽,他自己也覺得怪怪的了,雖然還沒真正出師,但是他多少也清楚些江湖上的門道,一個城府不淺的風水大師怎麼可能在鬼市野攤上那麼失態,不會是故意做出來想要撿漏的吧?那他豈不是給人作嫁了!可恨當天沒留到最後,也不知這姓魏的到底在那攤上買東西了沒有,如果真買了……簡甯冷哼一聲,那張端端正正的臉上顯出點陰戾,敢把他當猴耍,總該付些代價!
  拉著小天師走出了房間,魏陽歎了口氣:「齊哥,李總身上真的有什麼陰煞之力?」
  張修齊點了點頭,十分肯定的說:「身邊有,染上的。」
  那就是說男科醫院還真有鬼了?頭痛的看了一眼對方嚴肅的神情,魏陽認命的點了點頭:「你想去,那咱們就去吧,不過裝備可要帶好了,萬一有什麼不對咱們趕緊撤。齊哥,你傷口可沒全好呢,別逞強啊!」
  也不知張修齊到底聽懂了沒有,魏陽糟心的拉起小天師往樓上走去,幸虧這幾天入手了不少新裝備,只希望都能用得上吧。
  作者有話要說:水火簧:水火簧就是江湖人套出客人貧富的手腕,窮人是水,一般一兩句話就給打發了,富人則是火,黏上就要很宰,長期宰。小八門每家都有自己的水火簧,花樣繁多,極容易讓人上當。
  是說這文裡有些內容是真,有些內容則是假的,具體真假嘛……窩才不說涅XD不過私人醫院確實是一條龍產業,裡面黑幕重重,大家看病還是要去三甲啊別信這種專科醫院=w=
  

第32章 調查
  日光男科雖然是家私人醫院,但是所處的地理位置相當不錯,離市中心幾大高檔會所只有一街之隔,獨佔了一座足有七層高的大樓,只看外面的裝潢就已經稱得上高端大氣,根本不像醫院,反而像某種現代化商務賓館。
  進到醫院內部,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護士小姐都穿著粉紅色的貼身制服,裙長勉強能到大腿,姿容更是遠遠超出常規三甲醫院配置,往那一站,職業素養如何先不說,單單論寬慰病人——尤其是男性病人——的硬體「設備」就已經達標了。魏陽不動聲色的打量著醫院內部的種種細節,心底不由咋舌,看來這些年皮門早就完成了脫胎換骨,比金門那些冒充「玄學大師」的騙子要強太多了。果真是不怕騙子耍流氓,就怕騙子有文化,同樣是腥攤子,這種打著西醫名號的「專業」醫院,就是要比玄學吃香。
  「不知魏先生以前來過我們醫院嗎?」剛才李總有些事先行離開,留下簡寧帶兩位風水先生瞭解情況,沒了師父在場,簡大經理的語氣可就不怎麼客氣了。
  魏陽淡淡一笑:「怕是還沒這機會,沒想到簡先生居然在日光醫院供職,看不出來你是個醫生啊。」
  「醫生不敢當,行政管理罷了。」其實簡甯的確是正經醫學院出身,但是論醫術卻根本排不上號,不過是仗著點小聰明拜入了總經理李柯的門下。這李柯來頭也不小,是整個驕陽集團創始人姜念華的高徒加乘龍快婿,未來十年很有可能繼承醫療集團這個大攤子,坐上第一把交椅。而簡寧的目標就是效仿座師,重複這個人生贏家模版。有了目標,他才不遺餘力的巴結師娘、討好那個脾氣暴躁的李家千金,經過重重磨難,如今已經頗有成效。有這麼個光明前景,簡經理在外人面前當然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突然被一個小神棍陰了,怎能不讓他耿耿於懷。
  瞥了眼表情淡然的魏陽,他介面說道:「我倒是更沒想到,魏先生竟然會是界水齋的人,這麼年輕就能讓人交口稱讚,想來你也有兩把刷子,只是不知道這刷子,究竟是刷在哪個層面上。」
  就程度而言,這話已經算得上冷嘲熱諷了,但是魏陽依舊巍然不動,輕笑一聲:「那還要看貴公司究竟是個什麼狀況。」
  眼見這人油鹽不進,簡甯冷哼一聲,也不再廢話,帶著兩人朝五樓的員工休息室走去。
  雖然足有七層樓之高,但是日光男科的總部依舊被收拾的相當緊湊,除了常規醫院配置的門診、體檢中心、手術室和極其昂貴的高檔病房外,還有一些用途看起來十分存疑的貴客接待室,五樓有一半都屬於接待室範疇,另一半自然就成了那些高檔專業護理的休息間。
  按理說這種級別的接待室只會典雅溫馨,讓人賓至如歸。然而不知為何,這層現在非但沒有那種溫馨感,反而還有點空曠冷清,不但客人毫無蹤影,就連休息室裡都找不到幾個值班護士。簡寧顯然對這情況也早有預料,走進辦公室,直接沖留守的小護士招了招手:「小宋,你來一下。」
  如果說樓下那些小護士們能打個70分,那麼樓上這批,起始分值都要在85以上,看到是簡大經理,那個漂亮小護士趕緊跑了過來,瞥見他身後站著的兩人,她明顯愣了一下,猶豫著問道:「簡總,這兩位是……客人?」
  別說是男科醫院,就算是普通醫院的護士也不該這麼看病人,就連張小天師那張能當平面模特的俊臉似乎對她都沒吸引力了,只剩下表露在外的焦慮。簡甯冷哼了一聲:「他們不是客人,只是過來看看,這裡就剩你一個了嗎?今天輪班的護士長去哪兒了?」
  「劉姐有點事情,等會兒就回來!」小宋趕緊解釋道,又偷眼打量了兩眼魏陽二人,像是鬧不清楚「過來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小護士在偷看魏陽,魏陽卻也在悄悄打量著身邊小天師的表情。然而自從走進醫院大樓後,張修齊就沒再做出任何反應,像是剛才那句「帶煞」白說了,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異樣。然而魏陽卻不敢掉以輕心,上次朝陽社區那事他記得還清楚著呢,如果真發現了什麼邪祟,這人可不會知會一聲,只會轉眼就不見蹤影。那種被人扔到鬼宅裡的感覺可比直面妖邪要恐怖多了,這次魏陽可不想再被拋下,而且還有個皮門精英在,怎麼也要把話編圓了才行。
  眼見張修齊沒什麼反應,魏陽輕咳了一聲,沖簡寧說道:「簡總,既然這邊有人在,能否先讓這位元姑娘說一下情況呢?」
  皺了皺眉,簡寧倒是沒有反駁,對面前的小護士點了點頭:「小宋,你們高級科最近不是有些情況嗎?這兩天如何了,說來聽聽。」
  小宋顯然吃了一驚,睜大了眼睛上下掃了一遍兩人,像是明白了什麼,有點結結巴巴的說道:「其、其實也就是有些怪……最近這兩個月,我們五樓似乎不太平,不論是住在這裡的病人,還是輪值的護士都有感覺,一入夜就容易犯困,如果睡著了的話,整宿都會做噩夢,還是那種……那種噩夢……又噁心又陰森,簡直讓人作嘔。」
  小姑娘臉上既尷尬又羞憤,看起來十分難以啟齒,魏陽腦筋一轉,心中頓時有了底,這估計不是春夢就是淫夢,反正不會讓人愉快。尤其是這種男科醫院,入院看病的基本都「不行」,治療幫護的又往往看過太多糟心病情,不冷感已經算好了,哪裡還會起遐思,更別說是這種透著「陰森」感的遐思了。
  只是稍一思索,魏陽就緊接著問了一句:「除了做夢外,就沒什麼其他反應了嗎?」
  「沒力氣,容易頭暈,就跟那種獻血過多的感覺差不多。」小宋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們這種還算好的,有幾個護士長更是……」
  「更是什麼?」從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人未至,聲先到,然而聲音並不潑辣,反而帶著輕柔和緩。
  「劉姐!」小宋謹慎的喚了一聲,趕緊閉上了嘴巴。
  魏陽卻沒有馬上看那新來的女人,而是輕輕抓住了張修齊的手臂,他能看出來身邊這人突然起了反應,皺眉微挑、嘴唇微動,似乎要說些什麼,然而不論他想說什麼,最好都別直接在這裡開口,魏陽眼疾手快的把那句話按了下去,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劉護士長。
  如果說剛才的小宋護士只是小家碧玉,那麼劉護士長絕對是個豐饒尤物,剪裁合體的護士服穿在她身上都不能叫制服了,應該叫做制服誘惑才對。然而這麼個尤物,如今卻輕輕抿緊了唇角,一雙鳳目盯著小護士,就連眼底的黑青都快要衝破脂粉,張牙舞爪的顯露在皮膚表面。
  「簡總,我記得最近院長可是說了,不讓再帶人來五樓,怎麼還帶貴客上來?」瞪服帖了小護士,劉護士長轉過眼睛,看向一旁站著的簡寧。看到這女人,簡甯倒是沒那麼趾高氣揚了,和氣的笑了笑:「劉姐你誤會了,這就是院長親自請來的貴客,專門讓來看看五樓的情況。」
  似乎比小護士知道不少,劉護士長頓時一挑眉:「這麼年輕?你們……」
  魏陽這時已經放開了張修齊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劉護士長,又瞥了眼簡大經理,輕輕一笑:「我們就是來瞭解一下情況,剛才小宋沒有說完,不知幾位護士長究竟出了什麼狀況呢?」
  沒想到這年輕人會問得如此直率,劉護士長微微一愣,又看了簡寧一眼,只見對方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她才抿緊嘴唇:「也沒什麼,我有天夜裡暈到了一次,還有李芳說自己見了鬼,薛凝霜更是……哼。」
  提起這兩個名字,劉護士長的臉上明顯扭曲了一下,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魏陽了然的點了點頭,追問一句:「不知你們有沒有員工相冊,我想更深入瞭解一下情況。」
  員工相冊跟五樓的事情有何關係?然而劉護士長常年在服務業混,早就成了人精,這時也不多問,直接從辦公桌抽屜裡抽出一本花名冊,遞給了魏陽:「都在這裡了。」
  魏陽也不推辭,大方的翻開看了起來,對其他人也就是泛泛掃過,但是翻到李護士長和薛護士長的照片時,他卻細細的打量了一番,那兩位其實長相也都相當不錯,有些環肥燕瘦的意思,跟這位劉護士長不分伯仲,在心底微微一笑,魏陽抬起了頭,問出另一個問題:「請問,五樓上面是什麼地方?」
  沒料到魏陽會把話題轉的如此之快,簡寧微微皺起了眉頭:「是管理層辦公室,怎麼了?」
  魏陽笑了笑:「沒什麼,我就是覺得真正的問題也許不是出在五樓,而是另一些樓層。不知簡總能不能帶我們上去看看呢?」
  

第33章 蹊蹺
  簡寧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了:「先說我們李總身上帶煞,現在又不管出問題的五樓,非要往管理層湊,我看魏先生對我們公司高層有些太上心了吧?」
  你太給自己漲臉了,要不是齊哥想來,我會來這鬼地方?然而魏陽並沒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只是笑了笑:「請我們來的貌似並不是簡先生吧?若是你對我們不放心,大可請李總出面,我們會立刻起身告辭,但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簡大經理,魏陽含笑不語,眼中透出了點看笑話的神色。
  簡寧嘴角一抽,聲音不由高了兩度:「你以為我不敢跟李總說嗎?就你們這些神棍,我見得太多了……」
  劉護士長突然輕輕咳了一聲,止住了簡寧有些失態的舉動,轉頭對魏陽說道:「這位魏先生,我是不清楚您有什麼過人之處,但是我們醫院並沒什麼大問題,恐怕是有些人故作姿態,想要惹人矚目,要不我去跟李院長說一聲,讓他再考慮一下?」
  別人都叫李柯「李總」,偏偏劉護士長稱呼他為「李院長」,魏陽饒有興趣的看了她一眼,開口問道:「即便你身上帶煞也沒問題?」
  「你別胡說!」簡寧真的發火了,直接怒喝一聲。劉護士長卻是只微微一張嘴,旋即就抿緊了嘴唇,像是有點生氣。
  魏陽卻不搭理給人撐腰的簡大經理,而是直視著劉護士長的鳳目,淡淡說道:「信或不信都是你們的權利,但是我想這事也不止牽連到你和李總兩人,恐怕李護士長和薛護士長也脫不了干係,是什麼造成了如此奇怪的原因,說實話,我也挺好奇的。」
  這話一出口,除了那個還有些懵懂的小護士,面前兩人都變了臉色,劉護士長的面色尤其難看,咬緊銀牙,她扭頭沖簡大經理說道:「不是李院長請他來的嗎?!哼,你就帶他去找李院長啊!」
  這語氣中說不出是氣急敗壞還是心虛,适才那種溫柔體貼的味道早就飛的一乾二淨,簡寧惡狠狠的瞪了魏陽一眼:「你在這兒等著!」
  說完他轉身就走,看起來八成是要去告狀的,劉護士長也沒興趣搭理兩人了,帶著小宋離開了辦公室。沒了外人之後,魏陽反而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身邊坐著的小天師,苦笑了一聲:「齊哥,那女人是不是也帶煞?」
  張修齊點了點頭:「更重。」
  比李總身上的煞氣更重,魏陽嘖了一聲,果真不出他所料。适才按住張修齊時,他就已經猜出了那個護士長可能身上也有問題,否則不會引來齊哥這麼「大」的動靜。而那女人說起其他遇到問題的人時,表情也非常值得玩味,那可不像是提到同事的神情啊,再參考簡寧的態度,魏陽很輕鬆的猜到了一件事,不論是劉護士長,還是李、薛二人,怕都跟那個瀟灑英俊的李總經理有什麼不恰當的關係。
  按理說,這事也算司空見慣,放著這麼大一票美女在身邊,又有著絕對的權利,把醫院當成後宮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別人身上都沒出現煞氣,偏偏就李總經理和他這幾位「心肝」身上帶煞,就不能不讓人深思了。因此魏陽才說出那番話,邪煞在五樓還是六樓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李總現身,給他們更大的許可權查找,畢竟這玩意只有天黑了才會發作的,他可沒興趣在這種鬧鬼的地方待到天黑,如果能解決,還是儘快為好。
  扭頭看了張修齊一眼,魏陽謹慎的叮囑道:「齊哥,一會兒若是發現了什麼,你一定不能自作主張啊,這次咱們要穩紮穩打才好……」
  然而這次張修齊似乎並沒把魏陽的話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已經隨著離開的劉護士長跑遠了,像是一隻蓄勢待發的獵犬,把目光緊緊鎖在了獵物身上,主人的話反而無足輕重。魏陽傷腦筋的歎了口氣,若是平常腥局,他有十足的把握控制局面,但是面對這樣的情形,也不知道能不能穩住齊哥,真是讓人心煩啊……
  「你說什麼,他說劉倩身上也帶煞氣?」看著上來告狀的高徒,李柯深深皺起了眉頭,這可跟普通的腥局不太一樣,就算用二道杵,也該選個恰當的時機才對,這五樓還沒徹底檢查完畢呢,怎麼就往這上面扯了?
  「非但劉姐,他還說李姐和薛姐恐怕也有問題,這哪是看出了問題,分明是那小子猜到了什麼在哪兒信口胡說!師父,這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想把咱們當猴耍,也該付出些代價才是……」毫不客氣的在李柯面前上著眼藥,簡寧心中也帶著些怒火,他真是又被那小王八蛋坑了一次,劉倩可是師父面前的紅人,萬一吹吹枕頭風,就夠他消受的了,這混蛋是故意跟她說那些話的吧?!
  然而李柯卻沉默不語,像是在顧慮什麼,過了好半天他才慢慢說道:「小簡,你先去帶他倆上來吧,我再詳細問問情況……」
  「師父!」簡寧有些急了,「這明顯是騙子,怎麼還……」
  「廢什麼話!讓你去就去!」
  一聲怒叱,簡寧頓時消停了,氣哼哼的去樓下找人,李柯卻若有所思的往沙發椅上一靠,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按理說面對這種花招迭出的金點先生,他該失去些耐心才是,可是這次的事情實在太邪性,有些細節他連徒弟都沒說,如今卻被魏陽一語道破,在驚愕之餘,這員皮門老將也不由有些心虛,當然還是要親自問下情況才好。
  不一會兒,簡寧又板著臉走了回來,身後跟著的自然就是魏陽和張修齊。看到兩人進來,李柯並沒有站起身,而是坐在老闆桌後面微微一笑:「魏先生,我聽小簡說了,你們又發現什麼新狀況了?」
  魏陽沖他點了點頭,臉上卻沒了笑意:「是有些發現,不過找出根源卻還要些時間,其實我倒是更想知道,李總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沒跟我們說起?」
  這次才是真正的二道杵,然而魏陽使起來卻自然而然、沒有任何刻意痕跡,就像他已經發現了其中的秘密。李柯是小八門中人,從小學的就是這個,也很擅長使用各種手腕榨取目標物的資訊,可是在面對這樣的杵頭時,他臉上還是有點不自然的變化,而就這麼一點,也足夠魏陽下定論了。
  沒等李柯開口,魏陽點了點頭:「果真如我所料啊。李總,你是不是也覺得身體有些不適了?」
  李柯沉默了半天,突然對簡寧揮了揮手:「小簡,你先出去一下,我跟魏大師說些事情。」
  完全沒料到師父怎麼突然變卦了,但是這可是前途依仗,給簡寧個膽子也不敢故意唱反調,牙齒咬的咯咯作響,他瞪了魏陽一眼,鬱悶無比的退了出去。見沒了外人,李柯深深歎了口氣:「魏大師,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肯說,實在是關乎隱私,不太好開口。這個……從兩個月前,我下面就有些不對了。」
  都是男人,「下面」是指哪裡當然不用廢話,然而一家男科醫院的負責人,居然跟風水先生說這種事情,未免有些太過可笑。魏陽很是吃了一驚,煞氣會損害身體是明擺著的,這位李總經理當然不會像表現出來的那樣沒有健康,他這麼說也就是尋常的水火簧,然而誰能想到問題是出在這方面啊!
  不過再怎麼吃驚也不耽誤他擺出一副盡在掌握的姿態,魏陽又淡淡追問了一句:「那幾位女士明顯都有陰虧之煞,不知李總又是如何表徵呢?」
  李柯臉上露出了點尷尬:「我這個比較奇怪,下面只有在醫院能夠起反應,在其他地方竟然都沒了動靜……剛開始我還以為是缺乏刺激和情趣,但是後來卻發現不是那麼回事,然後樓下就開始鬧鬼了,我才覺出不對……」
  這種損害男性雄風的問題實在是不好說出口,李柯頗有些吞吞吐吐,他在醫院裡養情人也不一天兩天了,之前一直相安無事,過得也極為舒心,誰知兩個月前突然就發生了狀況,也不知是哪裡出了鬼,他的命根子居然開始抽起風來,在醫院就卯足了勁,出了醫院大門怎麼都不頂事,就連藍色小藥丸都毫無作用。這下可讓他受了驚嚇,畢竟再怎麼玩他都要顧及家裡的安定和睦,上門女婿也不是那麼好做的,萬一解決不了,讓老婆起了疑心,怕是會連累自己在丈人那邊的形象啊!這可是關乎繼承驕陽集團的大問題,決不能在這種地方翻船!
  然而李柯說得磕磕絆絆,魏陽卻像是毫無障礙的理解了他的難處,輕輕點頭:「果真不出我所料,肯定是有什麼東西在醫院內部作祟,才讓李總產生這樣古怪的反應,如今那東西怕是已經成了氣候,必須儘快除去。」
  說罷他又沉吟了一下,「只是那東西躲藏的比較嚴實,我們師兄弟現在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動靜,按樓下人所說,估計是晚上才會起邪祟,鬧出些動靜,但是若真晚上再除祟,兇險自然也要大增,不如李總先考慮一下你跟幾位女士都在什麼地方單獨相處過,我們先來一一查過。」
  說出這番話,魏陽心中也是有計較的,自從進到醫院裡之後,除了看出兩人身上帶煞,小天師還沒任何反應呢,那麼最簡單的推斷就是有什麼阻隔了煞氣外泄,導致只有近身接觸過的人才會受其影響。按照道理來說,晚上煞氣外泄,恐怕更容易查出問題,但是那可是深更半夜啊,鬼才想到那時候抓妖呢!不如趁早探明白虛實,也好早早解決問題。
  李柯這次也不敢隱瞞,直接透了個底:「七樓的手術室、會議室,六樓的兩間總經理室、小會議室和休息室,還有五樓的幾個接待房,咳……都有些可能……」
  臥槽,魏陽在心底暗罵,您老也不嫌累啊,這他媽三層都快玩遍了!但是他面上卻依舊嚴肅:「既然如此,我們就一一去查看一下吧,還要請您跟我們一起去看看。」
  「什麼?光讓簡寧去還不夠嗎?」李柯吃了一驚。
  魏陽卻淡淡一笑:「這種事情,外人知道的太多並不好,而且李總身上帶著的煞氣也是種引導,比較方便查找根源。放心,有我和師兄在,不會讓您受傷的。」
  更重要的是,帶上簡寧那貨,指不定還給他們添什麼亂子呢,不如帶正主去,如果真發現問題也能露兩手給他看看,增加尖盤的可信度。不過這些小心思魏陽是絕對不會說的,直接給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柯是真有些猶豫了,不過怎麼說他也是個老江湖,曉得要聽行家的安排,最後還是咬了咬牙:「那行,我跟你們一起去!」
  要得就是這句話!魏陽站了起來,沖對方微微一笑:「那就請李總帶路吧。」
  

第34章 障中煞
  「小簡,你去樓上手術室清一下場,我先帶兩位先生四處轉轉。」出了辦公室大門,李柯先給簡寧下了指示。
  簡大經理一聽就懵了,這才單獨談了幾分鐘,怎麼就要趕他走了?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日光醫院的手術室是個什麼德行,來這邊做手術的病人本來就少,這幾天醫院內部又不安寧,更是沒安排什麼任務,哪裡還用得著清場,分明是想打發他閃人嘛!
  然而師父發話了,又不能不聽,恨恨瞪了表情如常的小神棍一眼,簡寧咬牙切齒的跑去七樓了,李柯神態自若的做了個請的姿勢:「那我們先從六樓看起吧。」
  這個六樓說是管理層辦公室,但是真正的「管理層」卻少得可憐,諸如副總經理辦公室之類的職能科室都是只掛著個牌子,裡面根本就沒人,反而那些個影音室、多功能會客室、小會議室之類的「附屬設施」配置齊全、裝修奢華,一看就知道是專門為誰服務的。這時李柯也恢復了老樣子,大大方方帶著兩人一間間看過去,還別說,這些個地方不用來偷情都是浪費,都快趕上高檔賓館了。
  魏陽臉上不動聲色,跟在李總身後逐間轉了過去,任那些房間如何佈局都神色不變,注意力卻悄然放在身邊人身上。現在怎麼說都有點定向拆彈的意思了,萬一哪顆爆了,他身上帶著玉佩可能沒啥大礙,李總這路人估計就要遭殃了,一不小心再來個凶煞無比的傢伙……偷偷打了個哆嗦,魏陽一心二用,一邊隨口應付著李總,一邊牢牢鎖定小天師,半點也不肯放鬆。
  張修齊這時到是不怎麼看魏陽了,一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眸漸漸冷了下來,不是平常那種空蕩蕩的茫然,而是帶出了殺氣和銳氣的真正寒意,就像捆在他身上的鎖鏈開始松脫,露出了底下那種更加深邃冷冽的東西。
  這種冷意就連李總都感受到了,只轉了幾個房間就不自覺的落在了後面,李總的年齡可比魏陽大多了,江湖閱歷自然也更深,沒怎麼費力就發現這邊是以誰為主,張修齊那身氣質可不是一般神棍能夠模仿的,跟了一段路,就連他都覺得這待慣了的樓層裡透出森森陰冷,讓人不寒而慄。
  咽了口唾沫,李總又推開了一間辦公室房門:「這裡也是我的辦公室,掛院長室頭銜,裡面還有個套間,咳~我也經常在這邊休息。」
  和總經理室不同,這間院長辦公室客廳的面積似乎要小上一點,外間只有10幾個平方,相反半遮半掩的套間更加寬敞,裡面真皮沙發、實木書桌一應俱全,還隨意擺著幾件很有品味的擺件,李柯怎麼說也是皮門中人,在講究面子功夫上絲毫不遜于金門那些神棍。不過這個小小套間,還是一眼就能看個大概,若是按照剛才的程式,這時就輪到魏陽和張修齊並肩進去查看了,然而這次李總話還沒說完,站在兩人身邊的張修齊突然動了,只是一步就跨進了房內。
  這可跟之前的反應完全不同,李總和魏陽同時一驚,沒有任何猶豫,李柯立刻就往後退了兩步,而魏陽則搶上一步,抓住了張修齊的右手。
  那只手掌不再像往常那樣溫暖,反而像是被冰水浸過了,沒有絲毫溫度,帶著一種讓人心驚的冰冷。被抓住了手,張修齊也扭過頭,只是一眼,魏陽就打了個寒顫,以往那種沉默的茫然已經消失不見,他雙眼中燃燒著一些東西,像是殺氣,也像是憤怒,真真正正的情緒開始沸騰,卻燃盡了那雙黑眸中的溫度,讓他的目光如同刀鋒,割得人渾身生痛。
  被這樣的目光瞪著,魏陽也沒放開那只冰冷的手掌,嘴唇微微一顫:「齊哥……」
  不知是他溫熱的手掌,還是顫抖的聲音起了作用,張修齊開口了,聲音並不算響亮,也冷的如冰似霜,但是他畢竟還是開口了:「桃花障。躲開。」
  僅僅一句話,那只冰冷的手從魏陽掌中抽了出去,張修齊身形一閃,沖進了內間。魏陽有些發怔的握了握空蕩蕩的拳頭,不知該作何為好,身後已經傳來了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大,大師,這是什麼情況……桃花障是什麼?」
  魏陽瞬間醒過了神,面上神色立刻變得威嚴肅穆,扭頭對李柯說道:「李總,我師兄已經找到了邪祟所在,桃花障是一種由桃花煞演變而成的障法,能阻礙煞氣外泄,同時也催生煞氣繁衍,最是難以對付。我想這棟樓都是因為桃花障影響,才發生了變化……」
  正說著,屋裡突然傳來「嘭」的一聲悶響,就像誰在屋裡扔了一隻響炮,嗡嗡之聲傳遍了樓道,李柯臉色變了,脫口而出:「天破!」
  所謂天破,乃是除祟時必然會有的一種動靜,據稱是陰陽二氣對沖產生的爆鳴,邪氣越盛,爆炸的聲音就越發響亮,有時遇上猛煞,天破之聲簡直會猶如悶雷,李柯雖然沒見過現場,卻也聽過類似的故事,屋裡都傳出天破聲了,必然是有邪祟啊!
  自己居然在個鬧鬼的房間裡跟人親親我我,一陣惡寒湧上心頭,李總兩條腿都嚇軟了,趕緊扶住一旁的牆壁:「魏,魏大師……這裡面……」
  「有我師兄在,不會出事的。」魏陽答得異常肯定,他心裡其實也是害怕的,甚至怕到恨不得拔腿就跑,但是另一種情緒也在翻湧不休,像是在催促他進去,去幫那個他剛認識沒幾天的男人,頸間的符玉似乎也產生了些溫度,溫溫熱熱貼在胸前,如同慰藉和催促。
  然而魏陽篤定的態度卻安撫不了李總狂打擺子的心臟,他直接脫口而出:「那我現在能離開嗎?我身上帶煞恐怕不好……」
  說著「不好」,他的腳步已經向後退去,魏陽還沒來得阻攔,兩人身後就傳來了一個聲音:「師父,這邊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聽到爆炸聲……」
  只見簡大經理一路小跑從樓梯上蹦了下來,直接竄到李柯面前。李總這時滿心都是想跑,卻被人一把拉住,恨得他差點沒咬碎牙齒:「你懂個屁!這可是天破啊!裡面有邪物!」
  正巧這時又從屋裡傳來了幾聲櫃倒箱翻的巨響,李柯臉都嚇白了,只想往後退,簡寧卻火大的一把止住了他:「師父,一定是這倆小子耍了什麼花樣,咱們如果這時候走不就被他們坑了,等我進去看看那人在搞什麼明堂!」
  臥槽,還能這樣花樣作死,魏陽有些驚到了,然而這話卻還真喚回了李總僅存的理智,腳步不由一頓。是啊,萬一他們是專門沖自己下的套呢?不論是金門還是皮門,也不乏專為同行設套的事蹟,鬼嚇人是嚇不死的,只有人嚇人才最為可怕!
  眼瞅師父的臉色有些變化,簡寧哪還不知是自己的勸說起了效果,渾身就跟吃了興奮劑一樣,頭也不回的往房間裡沖去,魏陽卻不管那傻逼,直接從手包裡掏出了樣東西:「李總,你不想走的話,一定不要踏出這個圈子,以防等會事情有變。」
  李柯看著眼前的景象,又有些發怔,只見魏陽動作迅捷的在他腳邊圍了一圈泛著青灰鏽色的銅板,銅板之中還被一條細細的紅色繩子穿了起來,淡淡的血腥味在鼻端飄散,似乎這紅繩被什麼血水浸染過一般。這不是那種傳說中的驅煞銅錢陣吧?李總剛剛抖起來的勁頭又縮了回去,只覺得腿更軟了,正在此時,院長室裡傳來了一聲怒喝:「你小子在幹什……媽呀!!」
  喝罵聲一秒之內變成了慘叫,五秒後,一個身影連滾帶爬沖了出來:「師、師父!有妖怪!」
  臥槽,不知道還以為這是拍西遊記呢,然而李總卻面色大變:「滾!滾遠點!別沖這邊來!」
  不說還好,這話一出口,簡寧就看到了李柯腳邊那個紅圈,二話不說一個餓虎撲食就躍了過來。
  「哎呦我操你這欺師滅祖的玩意!」
  一大一小兩個皮門精英開始爭搶那塊寶地,全然忘了還有「逃跑」這個選項,魏陽卻沒理那倆人,而是不由自主瞪大了雙眼,看向辦公室門口,有什麼東西,從那道門裡滑了出來。
  只聽啪的一聲,六樓的日光燈全都爆了,原本敞亮的窗戶似乎也被什麼遮了起來,天光大好的正午瞬間變得黑漆一片,緊接著,有聲音在耳邊響起。那聲音並不恐怖,反而透著股嫵媚和歡愉,似乎有位絕色美女在耳邊輕聲呻吟,隨之的而來還有悉悉索索的摩挲聲,像是那位佳人正在寬衣解帶,透著股誘惑,又有種詭異的旖旎。
  香氣隨之出現,說不清是什麼味道,像是麝香和體香的混合,甜膩的讓人喘不過氣來。在這香氣中,一股顫慄從脊背劃過,熱意順著小腹蔓延,想要衝破桎梏喚醒某個沉睡的器官,兩聲粗糲的喘息在黑暗中響起,那對師徒像是忘記了爭搶寶地,同時悶哼出聲,伴隨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聲音和香味,喚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欲望。
  魏陽艱難的咽了口唾液,他本來也是該受到影響的,可是此時一股白濛濛的光籠罩在他身側,隔絕了一切幻象對他的作用,看著那片幾乎不見五指的黑暗,他心中的恐慌難以言表,但是手卻堅定的伸進了挎包,摸出一個圓滾滾硬邦邦的東西。一隻手緊緊握住了那東西,他拿起木槌用力一敲,只聽「梆」的一聲脆響回蕩在走廊之中,那是木魚撞擊的聲音,清澈梵音綻放在黑暗之中,如同漣漪蕩漾。
  魏陽並沒有停下手,響亮的木魚聲從他手中傳出,一遍一遍的沖刷著那詭異的黑暗,似乎要跟淫邪的怪聲和香氣對抗。這一刻,魏陽心中不存任何雜念,甚至就連那份恐懼都開始遠去,明澈見底的思緒中只剩下了一個聲音:齊哥!
  一道亮光劃破了黑暗,伴隨著那連綿不絕的梵音,撕裂了一切妖邪怪影,砰砰砰,三聲脆響隨即傳來,有什麼東西發出了尖利的慘叫。那隔絕一切的陰霾消失不見,魏陽身形一晃,看清了面前的景象,三枚銅錢擺出天地人三才位,雪亮的匕首正正插在中間,在匕首之下,一隻不足三寸,腿細身長,長著兩柄大鐮的怪蟲掙扎了幾下,蜷成了一團,不再動彈。
  魏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發現自己根本就移不開視線,只見那只骨節分明、勁瘦纖長的手指輕輕一晃,抽出了匕首,持著匕首的人則緩緩站了起來,幾點汗水順著面頰低落,但是那人並未伸手去擦,而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他面前,伸出那只冰冷無比的手,在他鼻端一抹,一抹嫣紅被輕輕拭去。
  「反震太凶,催動,用楞嚴咒。」
  那聲音沒有高低起伏,沒有情緒波動,再次變得普普通通,不具任何特色。魏陽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站著的男人,那種讓人膽寒的恨意和殺氣已經盡數褪去,他蒼白而英俊的面孔回復了安寧,就像亙古不化的冰山,唯有眉峰微不可查的挑起,帶出了一點讓人心安的熟悉感。
  魏陽笑了,滑稽無比的掛著兩道鼻血,笑出了聲:「下次我試試看。」
  在兩人身後,傳來了一嗓子全然沒有風度的怒聲:「操你個龜兒子!簡寧,老子跟你誓不甘休!」
  

第35章 又是一隻
  走廊上一片狼藉,之前擺好的紅繩圈已經被踩脫了線,銅板散落一地,旁邊還有幾片西裝殘骸,也不知是從誰身上撕掉的,李總那張風度翩翩的帥氣老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居然還有倆牙印子,怕是遭到了相當不一般的「攻擊」,此刻正拽著沒了皮帶又崩了拉鍊的褲子狂踹徒弟,還邊踹變罵,一副暴跳如雷的模樣。
  簡大經理則狼狽不堪的蹲在地上,也不敢還手,哭喪著臉求饒,那一絲不苟的中分頭早就成了鳥窩狀,臉上還有兩道老長的指甲抓痕,都破皮了,就跟家裡倒了葡萄架似得。
  魏陽扭過頭,看到這幕鬧劇嘴角不由一抽,乾咳了一聲:「李總……」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李柯硬是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趕緊放開手上揍著玩兒的徒弟,提著褲子一路小跑過來:「大師!這妖是已經收了吧,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邊說話,他還邊伸長了脖子小心翼翼的看向魏陽背後,張修齊早就用瓶子收了地上的蟲屍,李柯能看到的只有幾枚插在水泥裡的銅板和一個不淺的窟窿,頓時又狠狠抖了兩抖,露出一副又是慶倖又是後怕的表情。
  魏陽伸手按了按鼻翼,把剩下的那點血水徹底抹去,才故作姿態的歎了口氣:「就連我都沒想到這桃花障居然如此厲害,障中還帶著邪煞,才鬧出如此陣仗。不過現在邪物已經除去了,我們不妨先到裡面說說情況?」
  「裡,裡面安全嗎?」
  「安全得很,走廊上也不方便說話,還是到屋裡再說吧。」
  李柯明顯還心有餘悸,半天不敢挪步子,最後還是咬了咬牙,沖簡寧吼了一聲:「小兔崽子,在這邊看著點,別讓人上來搗亂!」
  其實就算李柯不下命令,簡寧也是不敢跟上來的,剛才他在房間裡看到的那幕簡直堪比鬼片現場,之後的「遭遇」更是令人畢生難忘,什麼拍馬屁抱大腿的心思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恨不得趕緊逃出醫院。然而現在,他連跑都不敢啊!
  木愣愣的點了點頭,這人就跟只鵪鶉一樣乖乖縮進角落裡。惡狠狠瞪了眼這不像話的玩意,李柯終於緩過了氣,壯起膽跟在兩位大師身後走進院長室。
  此刻的院長室早就換了副模樣,昂貴的大理石地板砸裂了好幾塊,桌上的電腦和文具飛的到處都是,書櫃門上的玻璃也碎了個徹底,真皮沙發都被劃出幾個大口子,內室的大床更是塌了半邊,就跟遭了龍捲風似得。
  咽了口唾沫,李柯期期艾艾的問道:「魏大師,這桃花障到底是怎麼個來頭啊……」
  魏陽還沒回答,張修齊已經從內室的地板上撿起了一個東西,遞了過來。那是個黃橙橙的擺件,造型像是只獅子,但是頭似龍、身似馬,腿上則覆蓋著鱗片,看起來霸氣橫生、不怒自威,工藝著實精湛,仔細看去那東西似乎還有些年頭了,表面的鎏金都帶著一層淡淡的氧化膜,像是件出土珍玩。
  李總一看那物件,不由納悶問道:「這不是擺在桌上的貔貅像嗎?這玩意有什麼不對?」
  魏陽只是上下看了一圈,又輕輕摸了摸雕像頭頂那個窄小的深洞,就歎了口氣:「你連貔貅和辟邪都分不清楚嗎?看看它頭上那兩支角!」
  很多人誤以為天祿或辟邪只是貔貅的別稱,其實不然,這類異獸統稱「符拔」,頭上有獨角的是天祿,有雙角的是辟邪,無角的才是真正的貔貅。據傳說貔貅喜愛吃金銀財寶,又沒有菊花可以排泄,故而被人視作招財進寶,只進不出的吉利物件,深受廣大風水愛好者喜愛。但是天祿和辟邪卻是正正經經的墓獸,兩漢前後經常作為陪葬使用,只是除了那些浸淫古玩的行家,普通大眾還真不太好分辨這三者的區別。
  簡單給李總補了下課,魏陽作出結論:「這玩意百分之百是樣葬器,而且年份還不短了,因為長時間受屍氣浸染,居然生出了器妖。辟邪本就是母獸,那墓主估計也是個女人,陰氣自然就大得驚人,需要采補活人的精元才能生出靈智,不巧的是你這會客室裡本來就有個天然的桃花煞局,被辟邪裡的勾魂妖一鼓催,就生出了桃花障,這桃花障中帶煞,自然兇險無比,你還敢在這屋子裡辦事,不怕被妖邪吸幹嗎?唉,這辟邪到底是從哪兒買的,葬器也敢隨隨便便入手!」
  聽著魏大師義正言辭的一番教育,李柯漸漸咬緊了牙關:「簡寧你這小兔崽子……」
  由不得他不動怒,這鎏金雕像正是他那好徒弟親自送來的!李柯的夫人是位佛教徒,最愛收集佛像和法器,連帶他也對古董有些興趣,為了投兩人所好,簡大經理真是費勁了心思,這不前段時間專門弄了尊鎏金擺件過來,說是旺氣運的貔貅像,還是花了大價錢拍到的宋代真品,讓放在辦公室裡招財。真你妹啊!這忒麼不會是從哪個二道販子手裡撈到的黑貨吧!還有六樓的裝修似乎也是那小畜生一手操辦的,這桃花煞的局面恐怕也跟他有些干係!
  這邊李總恨的直咬牙,那邊魏陽卻猜到了辟邪像的來歷,不動聲色又補了句:「對了,還有李總你最近也要保重身體,切莫再行房事。這勾魂妖本來就喜歡吸人精氣,之前你就損耗了不少精元,這次妖物出世,你又不肯好好待在銅錢陣裡避煞,恐怕已經被邪氣浸染,若是不固本培元,以後想再振雄風就難了……」
  「什麼?!」這話簡直比之前加起來的總和還要可怕,李柯臉色大變,「我,我以後都不行了?」
  他可是自謂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風流人士,還是個男科醫院的院長,這樣的身份地位,居然不能人道,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心裡一急,他沖上去一把抓住了魏陽的胳膊,哭求道:「魏大師!你可要幫幫我啊!」
  臥槽,你褲子可是沒拴啊!眼看那老不休的西褲跐溜一下順著屁股滑了下來,魏陽簡直都要瞎了,一旁小天師卻皺了皺眉,伸出手一提,又把那條褲子拽了上去,另一隻手則輕輕鬆松幫小神棍解了圍。把李總推到了一邊之後,張修齊木著臉沖發傻的魏陽囑咐道:「這樣不好。」
  魏陽:「……」
  這是連我都被劃到「舅舅不讓」的關照範圍內了,怎麼有種無辜中槍的趕腳,齊哥你真知道「不讓幹」的是什麼嗎?
  這邊魏陽內裡狂吐槽,那邊李柯倒是老臉一紅,趕緊使勁兒拽住了褲子,空出只手摸了一遍也沒摸出個銀行卡或是支票本,只好沖著張修齊哈腰賠笑:「這樣是不好,一事還當一事議,我的錯,我的錯,張大師您老千萬別見怪,我這就去拿支票本,等到除妖的事情算完了再說其他……」
  魏陽:「……」
  眼瞅著李總經理拎著褲子一溜小跑又躥出了院長室,魏陽歎了口氣:「齊哥,這次咱們碰上的不會又是那個三屍蟲吧?」
  剛才跟李柯說得大半都是胡謅,當然要怎麼駭人聽聞怎麼來,但是妖邪實際是什麼他心裡多少還是有數的,一隻蟲子,又是從陪葬品裡出來的,辟邪和天祿還是東漢時期最常用的鎮墓獸,若是聯想不到才有了鬼呢。
  眼看身邊沒了「威脅」,張修齊的眉峰又平復了下來,認真點了點頭:「下屍,彭躋。」
  下屍主淫欲,也就是傳說中的淫蟲,仔細回想了那蟲兒的長相,魏陽也不得不承認,色字頭上一把刀還真是形象無比,就連這下屍都長著兩把大鐮,一副兇殘無比的模樣。搔了搔頭發,他這次倒是真有些服氣了,隨便接個單都能碰上另一隻三屍蟲,這難不成要把三隻都解決了才能消停?也不知剩下的中屍是個什麼德行,管口腹之欲的話,不會是附身在個胖子或者廚子身上吧……
  「哎,對了,除掉下屍對人有影響嗎?」魏陽突然又想到了這個,剛才說的那番話基本就是給簡寧上眼藥用的,還有幾成則是真正的水火簧,留著後面撈錢使,現在當然要問問「專家」意見。
  「寡欲。」張修齊答得極為言簡意賅。
  本來就是主掌欲望的東西,除了淫蟲可不就是清心寡欲了,魏陽嘿嘿一笑:「寡欲就最好了,先讓他慢慢養著吧。」
  不一會兒李柯又顛顛的跑了回來,不但換了身衣服,隨身還帶著支票本,眼睛都不帶眨的,刷刷畫下了個數目,他撕下支票恭恭敬敬的用雙手遞在魏陽面前:「魏大師,這是你們的辛苦費,是說下來我身體方面的調養……」
  魏陽不帶煙火氣息的瞥了眼面額,把支票折了起來塞進了襯衣口袋裡:「調養還需慢慢來,我畢竟不管治病,風水也就是個調劑,怕是不那麼好恢復……」
  「我懂我懂!」李總迭聲應道,但是臉上的期盼神色還是濃濃,「這還是其次,將來也要請二位給我看看醫院和家裡這些個佈局,千萬不能再出岔子了……唉,真是遇人不淑啊!」
  魏陽淡淡一笑:「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沒錯!」李柯冷哼了一聲,決定回頭好好再紮紮籬笆,收拾一下那個不肖徒弟。轉眼又看到了桌上放著的辟邪像,不由一陣牙痛,小心翼翼的說道:「這座像,大師你看能不能給帶回去除除煞呢……」
  魏陽看了眼那座鎏金辟邪,不鹹不淡的答道:「這座鎮獸其實已經沒什麼邪氣了,擺著也無關緊要。」
  「這不是一朝被蛇咬嘛,我看這物件形制也不錯,最適合魏大師這樣的高人用了……」李總陪著笑,又巴巴的求了一遍,最終才換來了大師點頭。
  揣著一百萬的大額支票,捧著漢代鎏金辟邪像,魏陽終於覺得神清氣爽了,沖冤大頭微微一笑:「李總,這次我們損耗也是不小,就先告辭了,改日再處理你這些‘雜事’。」
  「讓二位費心了!」拿到了對方的許諾,李柯哪還敢留人,殷勤無比的帶著兩人朝外間走去。
  這時陸陸續續也有些人到六樓查看情況,畢竟除祟還是鬧出了些動靜,保安和工作人員也不是聾子,當然會好奇發生了什麼,但是回過神的簡寧又哪會讓人看到這裡的情形,全部都給攔在了樓梯口,居然勉強做到了清場,看到魏陽等人走了出來,他連忙快步迎上,眼神卻一陣飄忽,似乎不知該看向哪裡。
  李柯對於這個沒事招鬼,有事搶陣,關鍵時刻還欺師滅祖的狗東西真是膩歪透了,下巴揚得老高,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簡寧訕訕的搓了搓手,剛想說什麼,魏陽已經低頭蹲了下來,把地上的紅線和銅錢又都撿了起來,塞進了包裡。
  簡寧:「……」
  李柯:「……」
  虧了!兩人心頭都是一聲哀嚎,剛才徹底忘了這事,這要是給汙下來大師應該也不會來討,不是平白得一套法器嗎!不過李柯只是動了動心,馬上就回過神,像個超了齡的門童一樣殷勤的彎著腰,給按開了電梯門,魏陽看都沒看簡甯,只是冷冷一笑:「撿漏這種事,簡先生以後還是少做吧。」
  簡寧可不知道屋裡發生的事情,更不曉得魏陽已經給他安上了個「害師父陽痿」的天大罪名,還以為魏大師說的是當日鬼市上搶佛像那事呢,頓時冷汗都下來了,自己究竟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敢跟大師虎口奪食。不過萬一那佛像有用……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簡甯立馬把這點小心思拋之腦後,萬一人家照今天給他來那麼一下子,估計小命都沒了,搶個法器還有什麼用!
  這慫貨不由露出了哭像:「魏大師,我真知道錯了……」
  「閃一邊去!」李柯二話不說推開了徒弟,往魏陽身邊一杵,「大師,我開車送您二位回界水齋。」
  隨著這諂媚的話語,光潔的電梯門再次合攏,把一臉衰樣的簡大經理關在了門外。
  

第36章 月夜
  回到界水齋後,輕輕鬆松打發了李總,又把雙眼放光求直播的孫宅男按了回去,魏陽也沒在公司多待,而是選擇了直接打道回府。那點腎上腺素激增的興奮勁兒過去,他才覺出腦袋有些昏沉沉的,可能是所謂的反震之力還在起作用,那木魚看著不怎麼起眼,關鍵時刻卻像沙漠之鷹這種大殺器,效果驚人後坐力也猛,實在讓人消受不起。
  有些暈乎的晃到了家門口,他打開房門,帶著小天師一起踏進客廳,還沒站穩就聽到一陣頗為急促的爬動聲從臥室傳來,烏龜老爺難得用上了全力,簡直健步如飛蹭蹭地就爬到了門前,魏陽心中一陣感動,連忙蹲下身:「喲,老爺你都知道我受傷了,還來迎接……」
  烏龜理都沒理,直接從他身旁爬過,啊嗚一口咬在了張修齊褲腳上。
  魏陽:「……」
  我就知道這只龜不會那麼貼心!小神棍悲催的轉身想把老爺扯下來,張修齊偏了偏頭,似乎明白了烏龜的意思,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在它面前一晃:「死了。」
  裝在瓶裡的當然是下屍彭躋,烏龜鬆開口,伸長脖子用力聞了聞小瓶,才大搖大擺的讓開道,一副「大爺已經檢查完畢,你可以進門啦」的模樣,跟它才是真正的戶主似得。
  魏陽:「……」
  默默從地上站起身,他苦笑道:「齊哥,老爺怎麼還能聞出你身上帶著屍蟲?」
  「龜有靈。」張修齊答的簡潔,像是這種獵奇生物他少說也見過幾百隻,目光已經堅定的投向了一旁的電冰箱。
  得嘞,看來現在不是個尋根問底的好時機,魏陽歎了口氣,從矮櫃裡翻出幾盒餅乾,遞在小天師手裡:「飯已經點上了,估計一會兒就送到,齊哥你先用這個墊墊吧。」
  張修齊當然不會有什麼異議,乖乖拿著餅乾到餐桌前啃去了,魏陽則把工具挎包和鎏金辟邪像往茶几上一扔,倒頭栽進了柔軟的沙發中。在上面躺了半天,確定腦殼晃的不那麼厲害了,他才摸出支票,輕輕彈了彈上面的數字。
  這兩單生意可都不小,還不用給老神棍分什麼潤,才兩周時間他賬上的存款就刷刷往上飆,以驚人的速度飛漲。自從出了校門之後,他還是第一次過上這種有房子有存款的安逸生活呢——當然,如果不算捉妖時的精神損失——而在這之前,他可不覺得自己會是個渴望安逸的人。
  這種撈錢速度也能稱得上傳奇了吧?魏陽面上露出了點笑容,雖然之前曾先生說不用給齊哥開工資,但是這麼個賺法,不分潤絕對說不過去,就先幫他攢著吧,等到曾先生回來後再把錢給人家。然而這個念頭飄上心頭時,魏陽又覺得有些不舍,卻也說不清楚到底是不捨得分出鉅款,還是不捨得那個能幫自己賺來鉅款的人被家人領走。
  視線不自覺的移向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吃小熊餅乾的張修齊,魏陽的眼神有些搖動,但是還沒等對方發現就挪開了目光,這時門鈴響了,他利索的一翻身從沙發上下來,跑著去接速食了,等到付過帳之後,一扭頭,就發現小天師已經放下了手裡的餅乾,正襟端坐等待投喂。
  輕笑一聲,魏陽把提高了不知多少個檔次的盒飯擺在他面前:「這可是你最喜歡的鹿筋和煨三鮮,咱們開飯了!」
  當天夜裡,也許是因為木魚催鼓的餘波還未停歇,魏陽早早就陷入了沉睡,平時半蜷的身體也稍稍舒展了幾分,左手無意識的搭在張修齊身上,像是想要汲取溫暖似得湊得很緊,左手掌心貼上了對方前胸。
  這本該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動作,然而不知為何,他左手虎口處的紅痣突然變得豔麗了些,似乎想要衝破掌源滴落在下方的襯衣上。本該睡得紋絲不動的張修齊微微皺起了眉,像是有什麼東西干擾了他一成不變的安眠。
  窗外,月光變亮了,本就是滿月的月輪又膨脹了一圈,壓迫性的懸在半空,銀白的光鏈透過窗簾灑進屋內,烏龜老爺從水盆中爬了出來,踩著濕噠噠的爪印繞著大床轉來轉去,看起來有些著急。
  張修齊掙扎的更厲害了,放在小腹上的手指蜷曲握緊,像是在抵抗什麼,哽咽的悲鳴溢出喉腔,在夢境中,有什麼虜獲了他,折磨著他。
  「小齊,乖乖留在這裡,不要亂動,不要出聲,爸爸去引開他們……」
  一個男人在沖他微笑,鮮血浸滿了他的面頰,讓那張儒雅的臉孔顯出幾分猙獰、幾分慘烈。
  「我不信命,也不會放任那該死的‘命定’奪走你的性命,別怕,堅持住,爸爸還在,留在這裡,等我回來……」
  男人大而溫暖的手掌輕輕撫過他的雙眼,沒有一絲顫抖,如同堅不可摧的山巒,籠住了那片小小天地。然後,他離開了。
  尖叫聲、爆炸聲、陰氣森森的鬼哭聲,陣法的力量在遠處翻騰,劇痛侵襲了周身,他的身體似乎被剖成了兩半,有什麼東西被人殘忍的、毫不留情的抽了出去。張修齊雙拳一緊,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心臟跳得如此之快,幾乎都要撞碎肋骨,撕裂他的胸腔。他雙眼發直的看著面前那片雪白的牆壁,像是那裡有著讓人絕望的倒影,投射出噩夢森冷可怖的痕跡。
  然而漸漸的,劇烈的心跳恢復了往昔的平靜,另一個聲音傳進了耳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床邊焦躁的磨著爪子。張修齊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的看向床畔,不知何時烏龜老爺已經爬到了床頭,正奮力撓著楠木大床的床沿,都快把木板抓花了。
  另一個聲音也漸漸浮現,更加輕微,更加柔和。張修齊順著搭在自己身旁的那只手看了過去,只見一個男人安靜無比的睡在他身側,眉宇之間帶著安逸和滿足,連往昔那種讓人焦心的緊迫感都褪去了,睡得如此香甜。
  「陽陽。」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張開口,輕輕吐出了兩個字。适才夢中發生的一切又被抹去了,那顆失了魂的腦袋就像無波的水面,即便有什麼落了下來,激起浪花,終歸也會再次恢復平靜。只是有東西從眼角滑落,張修齊茫然的伸出手,輕輕沾了沾,那是些透明的水珠,沒有溫度,稍稍發鹹,像是有哪裡漏了,完全停不住的滲出水來。他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但是他並不慌張。
  伸手輕輕摸了摸躁動的烏龜,讓它平靜下來,張修齊又躺下了,沒有驚動身邊那人,不過這次他沒再選擇仰臥,而是側過了身體,如同身側那人一樣,半弓起身體,悄然無息的直視這對方寧靜的睡顏。漸漸地,漏掉的地方合攏了起來,變作粘糊糊的酸澀感,他眨了眨眼,在那若隱若現的鼻息中,再次闔上了雙眼。
  在荒蕪的山嶺之中,有個男人正在飛快的奔跑著,他的步子很大,帶著完全不似中年人的矯健,長長的草莖打在衣擺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和那沙沙的風聲一起,透著股讓人不安的陰森詭譎。
  男人突然停下了腳步,低頭看向手中,在他掌中有一枚風水羅盤,雖然只有巴掌大小,但是其中密密麻麻刻出了九層轉盤,先天卦爻、洛書九星、七十二龍、二十四山、六十四卦、二十八星宿等等一應俱全,就連上面黑底金字的盤符卻清晰可見,四角隱約的龍紋則代替了普通的海底線,縱跨盤身,精緻的簡直不像是工具,而是某種價值連城的工藝品。若是有熟悉風水的人,恐怕還能發現這東西是樣古物,並非現下流行的「天機盤」、「金玉盤」、「後天盤」,而是最最正統的「楊盤」,唯有三僚村才會使用的楊公嫡傳。
  然而此時,這枚羅盤正在發瘋,天池正中的指針像是被什麼東西催動一般,嗡嗡打著旋,內盤黑底金字的刻度更是嘎嘎作響,自行跳轉。其中唯有星盤巍峨不動,映出了天星倒影。看著這詭異的盤面,男人嘴角露出絲苦笑,這就是三僚村的弱點了,他們擅長的始終是風水一道,即便能分辨出陰氣來源、邪祟根由,也很難用立竿見影的手段破除、斬滅那些妖邪,哪怕自己已經是個風水師裡罕見的鬥法派,比之那些「專業」人士,還是要弱上幾分。
  而他的敵人,則是名再老辣不過的陣法高手,一個能夠製造人胄,操控孽魂的強大敵手。當年姐夫沒能勝他,二十年後的今天,自己怕也不能。然而男人臉上沒有半點驚慌,他畢竟是三僚村曾氏傳人,沒有任何人能比風水大師更擅長躲避凶煞,突破包圍。他打不過那人,但是想要逃出去,卻並不很難。
  他已經有了當年那件事的線索,只要能逃出去,找到那枚失落的魂魄,就能修復小齊的神魂。張修齊是個比他父親還要有天賦的天師道傳人,如果能恢復他的魂魄……男人突然回過了神,不再胡思亂想,又仔細看了看羅盤上的指示,他毫不猶豫的向遠方奔去。
  山野之中,樹影婆娑、怪石嶙峋,那枚大的驚人的月亮高高懸掛在半空中,冰冷而凜冽,如同不知疲倦的鬼燈,照亮了天地萬物,也讓那些位於陰影中的生物更加瘋狂。月色如雪,悄然無息的籠罩了一切。
  

第37章 賠禮
  這一覺,魏陽睡得很沉,那種讓人頭暈目眩的脫力感完全消失,只剩下了滿足和愜意,不過最近一段時間生物鐘已經被小天師訓練出來了,差不多六點左右,他就準時睜開了雙眼。
  然而這一睜眼,卻唬了魏陽一跳。以往總是睡的跟棺材板似得張修齊居然換了個睡姿,不但側臥,臉還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結果一睜眼倆人差不多都臉貼臉了,甭提有多彆扭。嘴角一抽,魏陽差點沒滾下床以示清白,然而小神棍的觀察力也不是蓋得,只那麼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只見一道乾涸的透明水痕順著張修齊的臉頰沒入鬢角,似乎側枕垂淚,留下一道淺淺淚痕。
  這……這情況不太對啊……緊張頓時代替了尷尬,雖然相處時間不久,但是魏陽太清楚這座冰山的脾氣了,連肩膀被黃胄戳了洞也不會皺一下眉頭,怎麼可能半夜趁自己睡著了偷偷哭鼻子,哭完了臉都不擦。然而那道淚痕又如此清晰,給那張沉靜英俊的臉平添了幾分讓人心中一揪的古怪感覺,魏陽有些控制不住的伸出手,忐忑的推了推張修齊的肩膀:「齊哥,齊哥你還好嗎?」
  此時距離張修齊的起床時間還有幾分鐘,然而幾乎是一碰到肩頭,他就睜開了雙眼,那雙黑眸依舊淡而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面對這樣的目光,魏陽突然覺得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齊哥,你身體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昨天除邪祟的時候受傷了嗎?」
  然而面對魏陽小心翼翼的詢問,張修齊並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靜靜的看了他片刻,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向洗手間走去。好吧,這的確是他每天的固定程式,魏陽扯了扯嘴角,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看來人是沒啥大問題,剛才可把他嚇了一跳。
  不過仔細揣摩一下,魏陽又覺得渾身都不好了,怎麼看到那冰山哭了,他竟然感覺怪心疼的,就好像自己養的寵物受了委屈,難受的心肝都一抽一抽的,這是對室友的正常態度嗎?那可是個小天師,不是寄養在家裡的警犬啊!
  魏陽狠狠的甩了甩頭,把那個古怪念頭甩出了腦海。看來還是不能抱僥倖心理,別說再遇到這種情形,就是每天醒來都這麼曖昧的面對面,怕都不妥的很,還是趁早考慮買床的事情吧。咬牙下了決心,他也翻身下床,誰知還沒站穩就差點被絆了個跟頭,只見烏龜老爺睜大了兩隻綠豆眼蹲在床邊,一副很不開心的樣子。
  「祖宗。」魏陽哀嚎了一聲,「您老怎麼也這麼早起床,還給我板著個臉,難不成是你昨天偷偷咬齊哥了?哎呦!別咬我啊!」
  完全搞不懂烏龜為什麼會發火,連哄帶勸好不容易打發了老爺,魏陽只覺得今天有點諸事不順的徵兆,難不成是昨天發了財,今天就要遭點災?可惜當年自己沒學到點真功夫,否則現在占上一卦,說不好還有點用處。悲催的搔了搔頭發,他乖乖鑽進了廚房,給一大一小准早餐去了。
  然而這黴運卻並沒有延續下去的意思,吃完早飯兩人又照常來到界水齋,剛剛進門孫木華就興沖沖的湊了上來:「齊哥!日光男科那邊怎麼還有人得罪你了?昨天專門上門賠罪呢,還送了東西,都是好東西!」
  可不是好東西嘛,看著桌上擺著的觀音像、香爐和一枚小小的青玉彌勒佛玉佩,魏陽挑了挑眉,最後一件先不說,前兩件不正是簡寧那小子當著他的面買走的東西嗎?怎麼又原樣送回來了。
  「他留下什麼話了嗎?」沒看另兩樣東西,魏陽撿起那枚彌勒掛件,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在心裡叫了聲好,雖然青玉的玉質不如羊脂白玉,但是這枚佩飾的確稱得上佳作,雕工上乘,玉色透亮,難得還無筋無絮,只可惜玉上沒有包漿,不過也有些人專門就愛買這種沒包漿的物件,自己親自下手去盤,走這個思路的話,這枚玉佩真不失為一塊能賣出個好價錢的物件。簡寧這小子,看來還是挺捨得下本兒啊。
  「嘁,還能說什麼,不就是讓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把他當個屁放了嘛。怎麼,陽哥你還準備對付那中分頭?」孫二貨顯然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前面還大大咧咧,說道後面倒是兩眼放光起來,就跟他收拾過誰似得。
  魏陽但笑不語,他原本就沒打算對簡寧如何,釘子早就埋下了,又沒什麼切實的利害關係,整整也就算了,哪有興趣針對。不過既然這人膽子如此小,給他個機會安安心也不錯嘛。
  滿意的一頷首,魏陽把玉佩裝到了口袋裡,又拿上觀音像和小香爐,輕飄飄的說道:「既然他巴巴要送,當然要給個表現機會,木頭,你先好好在這邊看家,我出門逛一圈。」
  「唉?幹啥去?」看魏陽把東西都帶在了身上,孫木華有些摸不著頭腦。
  魏陽卻嘿嘿一笑:「當然是去銷贓啊。」
  所謂的銷贓點,自然還是聚寶齋。今天黑皮人倒是挺閑,看到魏陽露面就興高采烈的湊了上去:「阿陽,聽說你們在朝陽社區那邊大發神威了啊!」
  說著,他還拿眼偷瞄站在魏陽身後的張修齊,界水齋那仨瓜倆棗有幾斤幾兩他還能不知道,如今居然傳得這麼邪乎,九成九是新來的這位小天師的功勞,可是對方卻一副生人勿進的冰山模樣,也不知道是沒興趣搭理他,還是跟魏陽有什麼協議。
  魏陽輕笑一聲:「明哥這消息也夠靈通的啊,就是發點小財,還比不上明哥的手腕。」
  這馬屁黑皮才沒興趣聽呢,哼了一聲:「不想說拉倒!這次又上門找什麼?我可先說好了,如果找法器,我家真貨可是相當有限,材料倒是還有些。」
  「看你說的,我這次可不是來撿漏的。對了,七叔最近回來了嗎?」魏陽先問起正事,實在是那骨陣越想越讓人不放心,兩隻三屍蟲就讓他受夠驚嚇了,沒得再給人添亂。
  黑皮歎了口氣:「別提了,這兩天給他老人家打電話都待理不理的,說是儘快,也不知要快到什麼時候。阿陽你別擔心,我家七叔還是挺有分寸的,既然不想回來,肯定是有事要做。」
  魏陽點了點頭:「我曉得了,不過今天還有些其他事想要麻煩一下明哥……」說著,他跟變戲法一樣從挎包裡掏出好幾件東西,一一擺在了桌上。
  黑皮微微張開了嘴:「臥槽,你不會是打劫了哪家黑店吧?怎麼這麼多東西!」
  佛像和香爐倒是其次,鎏金辟邪像可是真真正正的好東西啊!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土貨,更難得的是鎏金層完全沒有損壞,這工藝唐代之後倒是比較多,兩漢時期出土的就少的可憐了,雖然辟邪頭上有個小洞,但是完全不影響它的外觀,應該是能賣上價錢的。
  不過……上下打量了一下鎏金像,黑皮搖了搖頭:「東西是好東西,但是出手有點難,這玩意怎麼也得是個三級文物吧,正規管道走不出去的,你要放我們這邊走別的管道嗎?」
  青銅器向來比其他東西更難出手,若是上次的玉琀還好說,但是這種兩漢出土的青銅器就要擔些風險了。
  「能換錢就好,明哥儘管拿去賣吧。」魏陽倒是不挑剔,本來就是白撿的,有幾個錢算幾個錢,而且聚寶齋還能抽成,也算是個拉近關係的好辦法。
  「哈哈,這話夠爽快,那東西就先放我這兒吧。」黑皮笑著放下了辟邪像,又拿起一旁的觀音像和彌勒墜看了看,「觀音雕刻手法很不錯,但是年代畢竟近了些,還是獨山玉,怕是賣不上大價錢。這玉墜倒是有些意思,看起來有幾分名家手筆,不過我對這些雕工方面的事情不太精通,要不回頭找人幫你瞅瞅?」
  說著,黑皮似乎想到了什麼,一拍腦袋:「看我這記性!別說,最近市里還真有個私下的佛器交流會,如果你有興趣把這幾件東西都拿到會上拍賣,說不好還能要上些價錢。」
  這個魏陽倒是完全沒想到,他也聽說過些私人交易會的傳聞,但是這種會的門檻從來都不低,不是一般人能夠進的,這幾樣東西看起來不像是能參展的樣子啊。
  看出了魏陽的疑惑,黑皮笑了笑:「這次交流會級別不高,都是些晉省本地藏家,既有展示也有拍賣,全都是私藏品。這種會上多是看眼緣的,投了眼緣說不定還能以物換物,倒是不怎麼限制展品本身的價值。我家小曲兒也會去玩,這彌勒完全可以讓他幫你看看。」
  柳曲可是柳家的異類,天賦高絕興趣卻奇葩,雖然練手的東西不太好賣,但是水準在那兒擺著呢,絕對很有資格幫別人鑒定了。然而魏陽關心的卻不是這點,既然是佛器交流會,那會不會再碰上跟木魚一樣帶著禪意的法器呢?
  這可都是私人藏品,說不定傳了幾代,經過不少虔誠的大師、居士孕養,就像齊哥所說,對於法器,人的力量往往要更大一些,這種條件下,很可能會出些真正的好東西。既然是幹風水這行,好東西當然是多多益善,扭頭看了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小天師,魏陽沒怎麼猶豫,直接點了點頭:「我還沒見識過這種交流會呢,能去開開眼界當然最好不過。」
  「你有這意思就好辦了。」黑皮嘿嘿一笑,「回家等著吧,人家定了時間地點,我再通知你。」
  

第38章 佛器會
  黑皮所說的時間地點待定並非沒有原因,這種民間舉行的文物交易會都有著鮮明的「違禁」特質,級別低些的也就罷了,那些高級別的交易會裡,司母戊銅鼎、獸首瑪瑙杯、長信宮燈這類的國家一級甲等文物都屢見不鮮,要是被員警知道了消息,估計半數參會人員都得犯上牢獄之災,故而這種交易會的會期和地點都有著嚴格的保密措施,非請不能參加。
  但是同樣,民間那些有錢有勢有真愛的藏家又對這樣的交易會樂此不疲,一者是能淘到真正的好東西,另一者則是這裡的交易價格比外面拍賣行的要便宜一大截,這種價格差不僅僅是因為交易會上流通的大多是黑貨,更是因為各大拍賣行早就成了眾所周知的洗錢場所,許多文物被炒到讓人無法理解的價格,但是買賣雙方私下成交的則是另一個數字,這裡面的「花費」可是極為驚人的,如果沒有迫切的洗錢需求,去參加正規的交易會競拍,往往都要做好被狠宰一刀的準備。
  如此現狀對於那些真心想要收藏好東西的藏家當然也不是什麼好事,畢竟誰的錢都不是水上飄來的,故而私會才會愈演愈烈,成為收藏圈裡讓人趨之若鶩的盛會。
  這次的佛器交流會當然也不例外,不過由於級別相對較低,又是特種類型交流會,魏陽這種圈外人才能搭個順風車進去瞧瞧新鮮。兩天之後,黑皮一大早就打來了電話,通知他交流會的時間和地點。
  交流會的會場並不在本市,沿著城郊高速開了大半個鐘頭,魏陽才來到位於臨縣縣郊的秘密會場。這裡看起來就是個再平常不過的農家樂餐館,外面只是用竹籬笆搭了一層簡易圍牆,根本就看不出什麼端倪。然而當魏陽開著那輛小破麵包駛進院內的停車場後,情況就大大不同了。只見停車場已經停了不少車輛,雖然沒有法拉利之類的拉風炫富跑車,但是奧迪、賓士、寶馬之流的中端商務車可謂琳琅滿目,就一個破農家樂而言,實在有些太過奢華了。
  把公司那輛小破麵包靠邊停了,魏陽帶著小天師一起走到農家樂門口,卻並沒急著進門,這次黑皮有事不能來,直接囑咐柳曲帶他進會場,沒有引薦人,就算進到客廳也未必能參加真正的交易會,魏陽並不急著進門,而是打量了一下門外,尋找柳曲的身影。
  然而此時門外站著的人可不多,除了幾個看起來像是保安的看門人外,只有個帶著耳機聽音樂的黃毛青年,一身夾克牛仔褲,還嚼著口香糖,就像個來郊遊的大學生,還是非主流那掛的,根本跟這種私下交易會格格不入。魏陽皺了皺眉,拿出電話撥了柳曲的號碼,誰知旁邊那黃毛一偏頭,摘下耳機向他走來。
  「你就是阿明哥說的小魏?」黃毛嚼著口香糖,大咧咧的走到魏陽面前,「跟我來吧。」
  魏陽有點驚訝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柳曲?」
  「我哥沒跟你說嗎?」黃毛挑了挑眉,反問道。
  魏陽:「……」
  難怪黑皮根本沒給他形容柳曲的尊容,這跟「柳家下一輩最傑出的天才雕刻大師」有哪點相似啊,說他像藝校生都是恭維了。然而黃毛的神態卻沒有半點作假的意思,只是幾秒,魏陽就扭回了表情,笑道:「你哥還真沒說。」
  「嘁~」黃毛像是知道他哥不說的原因,不屑的瞥了瞥嘴,「這都啥年月了,這群老黃曆。甭廢話了,先跟我登記展品去。」
  說著他就帶魏陽朝裡走去,看門的保安似乎認識柳曲,根本沒有阻攔的意思,三人直接走進大廳,七拐八拐之後走到了一處偏廳,此刻屋中正擺著一張桌子,還有兩個工作人員,像是在記錄什麼,柳曲一揚下巴:「這次都是自由買賣,主辦方不介入交易,只收取展臺費,你先去登記造冊一下吧。」
  由於並非拍賣性質,這次的交流會倒是不必提前把文物寄存在展方,魏陽也就沒把幾樣東西留在黑皮那兒,直接帶在了身上,聽柳曲這麼一說,他先拿出那枚彌勒玉佩遞給對方:「這東西還要先拜託曲大師給掌掌眼,我實在是估不出價錢。」
  「什麼曲大麯二,叫我阿曲就好。」黃毛接過了彌勒,上上下下仔細看了一遍,又拿手摸了摸彌勒的頭雕和衣褶,有點驚訝的說道,「這玩意挺稀奇,像是徐子剛的風格,只是沒留下署名,也不知是他早年練手的戲作還是後來的仿作,不過肯定是明朝貨,估摸著也就20來萬,你自己把握就好。」
  魏陽吃了一驚,畢竟玉佩不大,同等羊脂玉也不過幾萬就能拿下,這枚青玉要價竟然能翻出幾倍,至於徐子剛,就算他沒什麼文玩常識也是曉得的,乃是明代最富有傳奇色彩的玉雕大師,並且喜好在自己雕刻的東西上留下「子剛」或是「子岡」的署名,所有徐大師的傳世佳作都能賣出天價,也算是玉雕界的一個標杆。這件玉佩竟然可能是徐大師的作品,怎麼不讓人吃驚,也不知該說淘到這玩意的簡寧是走運還是倒楣了。
  大致心裡有了底,魏陽也不耽擱,直接走到台前準備登記。這時排在他前面的還有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年齡不算很大,一副商業精英模樣,可能是剛剛登記完畢,東西已經拿去擺了,正閑閑無視的扭頭打量房間,正巧看到魏陽三人,他面上不由露出了點鄙夷神色。實在不能怪他狗眼看人低,三人裡只有魏陽穿了一身正經西裝,柳曲和張修齊都是一身大學生打扮,特別是柳曲那頭扎眼的黃毛,連個紈絝子弟都不像,就像個來湊熱鬧的非主流,也不知是不是跑錯了場混進來的。
  魏陽並沒有搭理精英男的目光,笑著把幾樣東西擺在了桌上,沖工作人員說道:「三件展品,麻煩登記一下。」
  彌勒玉佩、觀音像,還有個小小的香爐,三件器物打眼看過去都沒什麼出彩之處,那精英男臉上的鄙夷神色更濃了,低低冷哼了一聲:「晉省的交流會品質都低到這個地步了,地攤貨都能擺出來展示?」
  這話已經是明顯的挑釁了,魏陽沒動聲色,一旁的柳曲卻斜了那人一眼,吧唧吧唧嚼了幾下口香糖:「就是,狗都往裡牽,多跌份。」
  那男人臉上頓時有些變色,但是這話又沒法接腔,否則不是自己承認是狗了嘛,怒視了兩人一眼,精英男拎起手包氣哼哼的朝里間走去。然而他不認識柳曲,卻有人認識,一個穿著制服,工作人員打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沖柳曲微微躬身:「柳大師您來了。」
  柳曲擺了擺手:「蘇叔別見外,這次我就是來湊個熱鬧,順便帶朋友開開眼。」
  那姓蘇的中年人卻沒有半點怠慢的意思:「哪裡的話,能請到柳家人,也為我們的交流會平添了不少光彩啊。」
  這時登記文物的工作人員抬起了頭,對魏陽說道:「先生,您的東西已經記錄在案了,交流會準備了專屬展臺,每個租賃費十萬元,如果您有需要的話,現在就可以租展臺存放展品了。」
  這價碼讓魏陽很是咋舌,原來這個私展是用如此辦法篩掉那些不合格的參會展品,要知道有些東西能不能賣上十萬都存疑,萬一沒賣出去豈不是要倒貼十萬。一旁柳曲卻插嘴道:「不用那麼麻煩,放我那邊就行了。」
  這話讓蘇先生眼中一閃,不由多看了魏陽兩眼,旋即笑著沖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既然柳大師發話了,就放在大師的副展臺吧,距離展會正式開場還有一個小時,兩位先請到隔壁休息一下。」
  說是休息,但是進了隔壁屋,那位蘇先生直接就抱來了幾樣東西讓柳曲掌眼,還都投其所好選了玉雕,柳曲倒也不客氣,直接上手品評,一樣樣都說得頭頭是道,還有兩尊什麼都沒說,直接就搖了搖頭。蘇先生也不介意,讓手下詳細把這些點評都記錄了下來,作為標價參考,其實主辦方自己也是有專業評估師的,但是柳曲身份比較特殊,柳家的看家本領就是「造假」,玉製品的造假工藝又數之不盡,就算經驗再老道的評估師都有可能走眼,這時候有個造假方面的玉雕大師,顯然就是種強大助力了。
  一個小時過的飛快,不一會就到了開場時間,柳曲喝乾杯裡的可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蘇叔,今天就這樣吧,我還要帶朋友去看熱鬧呢。」
  蘇先生趕緊點頭,笑著答道:「當然不能耽誤了正經事,這次也辛苦柳大師了,回頭我們會把鑒定費打到您賬上……」
  柳曲擺了擺手:「這些小事回頭再說,阿陽,咱們走吧。」
  雖然在旁邊當了半天的璧花,但是魏陽完全沒覺得無聊,能見識這種文玩鑒定也是相當有趣的,笑著站起身,他帶著小天師,跟著柳曲一起走進了交流會的現場。
  此時大廳裡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門窗緊閉,柔和的日光燈代替了窗外的陽光,幾十個玻璃展示櫃擺放在大廳中,在光線的照射下展示著裡面琳琅滿目的佛法器具。佛像、佛珠、禮器、金剛杵,甚至精心編織的蒲團擺滿了展櫃,金、銀、玉、銅、木、寶石等各類材質更是應有盡有,讓整個展廳展現出一種絢麗旖旎的光彩。魏陽不由暗自咋舌,這還是規格較低的展會,要是換個高級點的該是個什麼樣子。
  柳曲在旁邊介紹道:「這次交流會不設價格簽,看中什麼東西可以直接跟賣家交流,眼力好了也許還能撿漏,眼力差勁就看個眼緣吧,東西基本都是真品,就是價格高低的問題。我的展臺在中間,咱們可以先去看看。」
  柳曲說得風輕雲淡,然而到了地方,魏陽還是小小的驚訝了一下,只見展廳正中擺放著三個巨大的玻璃展臺,如同王者一樣霸佔了最為醒目的空間,分別放著金、銅、玉三組佛像,那組玉雕前擠的人最多,不少觀眾看著裡面的雕像嘖嘖驚歎。
  魏陽眨了眨眼,不由扭頭確認道:「那天龍八部是你雕的?」
  柳曲嘿嘿一笑:「怎麼樣?夠氣派吧。」
  

第39章 鐵佛
  魏陽所說的「天龍八部」並不是金老爺子那部同名小說,而是佛教八大護法,也被稱為「八部眾」或是「龍神八部」,由八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強大神魔組成。由於知名度太廣,又是欽定的佛祖護法者,故而天龍八部也經常被各類佛教法器、雕塑描繪,算是最為常見的一種題材了。
  然而今天在交流會裡展示的這尊玉雕和以往的八部眾雕塑很不同,它並非是用單獨玉石雕刻出一組形象,而是由一塊長35釐米,高50釐米的巨大獨山石精心打造,玉石表面分為黑、青、黃、褐四色,黃色和褐色多為玉石外皮,青黑二色則是玉料的本來色調,這樣混雜的色調往往不好處理,然而這部雕塑卻把四種主色分作四個區域。
  黑色部分,俊美無匹的夜叉正揮舞著金剛寶杵與六臂三首的阿修羅惡戰,周身黑色煙霧騰蕩;黃色部分,頭生獨角的緊那羅彈奏著樂器,乾達婆身材曼妙、舞姿婀娜,長長的絲絛猶如波浪,朵朵天花如雨墜下;褐色部分,雙翅齊展的金翅鳥迦樓羅正仰天長嘯,鋒利的鉤爪死死抓住了大蟒蛇神摩呼羅迦,蛇身蜿蜒扭曲,纏繞著巨鳥雙足,人面痛苦,如吼如泣;正中央的青色部分則是法相莊嚴的因陀羅,其身後龍蛇纏繞,寶光綻放。
  四種色調,八尊塑像,還有數之不盡的廝殺蛇鬼、天花寶樹、祥雲佛光,全部天衣無縫的融合在了一起,整座玉雕並非呆板的平面構造,每一個層次,每一個色階銜接的都恰到好處,已經脫離了單純的傳統技法,融入現代雕塑的某些特質,不拘一格又巧奪天工,如此大的獨山玉並不算罕見,但是能夠充分利用到這種程度,卻不是每個玉雕師傅都能做到的。
  直到此刻魏陽才信了之前那個玉蓮台是真正的練手之作,仿古造假雖然是柳家的本行,但是這種創新和對技法不斷的深研,才是柳家長盛不衰,在文物圈內立足的根本,柳曲這樣的天資手腕,也不虧第四代首位的稱號了。
  然而現在這個天才卻一副沒正形的痞遝樣,又摸出了個口香糖大嚼起來:「這次就是拿到展會亮個像,這可是老子花了兩年功夫磨出來的,怎麼也要拿到國際大展上出出風頭才行。」說著,他愜意的吹了個小泡泡,口香糖發出了啪的一聲脆響。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就有個聲音傳來:「為什麼不賣!你是覺得我們買不起還是沒有資格買?」
  那聲音帶著股讓人牙癢癢的囂張,引得眾人紛紛側目,柳曲也望了過去,看到說話人直接撇了撇嘴:「原來是那只狗子。」
  說話之人正是剛剛在前臺亂吠的精英男,此刻他態度十分倨傲的站在展櫃旁,指著裡面的玉雕唧唧歪歪,蘇先生不知何時也站在了他身邊,正賠笑解釋著什麼。柳曲一看就來了勁兒:「喲,還打咱家的寶貝主意了呢,阿陽,咱們過去看看唄!」
  他的聲音裡帶著滿滿的興奮,配上那頭挑染的黃毛,簡直就像個想要撩架的不良青年。魏陽乾笑一聲,終於知道黑皮說自己不能來時那種懊惱從何而來,這小子還真不是個讓人省心的主兒。然而還沒等柳曲突破包圍擠進展櫃附近,又一個聲音傳來:「小汪,別壞了人家的規矩。蘇經理,能請這位柳大師來見一面嗎?」
  說話之人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看起來也得有六十多了,身材瘦削,穿著也十分的樸實,但是表情和身邊人對他的態度卻值得玩味,尤其是那個精英男,看到老人過來,立刻低了一頭,就跟條哈巴狗一樣乖乖住了嘴。柳曲一看這情況,立刻就倒足了胃口,扭頭沖外走:「走走走,阿陽咱們先去看別的,讓這群人逮到可沒意思透了。」
  魏陽這次卻沒有聽他的,甚至連根柳曲打個招呼的功夫都沒有,已經頭也不回的往左邊展臺的方向走去,只因一直乖乖跟在他身後的小天師突然動了,目標正是那個方向。就算看了這麼多熱鬧,魏陽也沒忘記自己來交流會的本意是什麼,如今雷達有了反應,他怎能不趕緊跟上。看著兩人的背影,柳曲不由一怔,忍不住也好奇的跟了過去。
  張修齊並沒有在意身後兩人,而是徑直走到了角落處的一座展櫃前,只見裡面擺著一尊文殊菩薩像,裡面的文殊師利菩薩身披寶珠,手舉長劍,另一手直指下方,似乎想要降服什麼妖魔鬼怪,兩腿趺坐在蓮台之上,長長絲帶繞在臂間,飄飄欲飛,然而這座怒目金剛卻有一副慈悲面孔,雙目微眯,眉目細長,唇角還滿含笑意,威儀之中又帶出一份安詳。
  按理說這座佛像應該也算精品,但是偏生佛像本身並非是鎏金或者銅雕,而是純粹的鐵塑,由於時間久遠,那鐵像已經變得黝黑暗沉,讓菩薩的面容都模糊了起來,多少顯出一些怪異。
  跟在後面的柳曲咦了一聲:「這玩意有些年頭了啊,看起來像是元朝工藝。」
  不怪柳曲有這一說,每個時期的佛像基本都有其特質,畢竟這些佛像都是為了僧侶或是達官貴人雕刻的,而時代和時代之間又有難以抹消的審美差異,故而佛像本身展示出來的風格差別極其分明,斷代也尤其明晰,不像玉器那樣有仿古傳統,比較容易被糊弄過去。
  這尊佛像就有著元朝精緻到繁複的裝飾風格,鐵佛身上纏繞的寶珠、法冠、耳飾無一不奢華,身下蓮台雕刻著精美絕倫的花紋,聯手中寶劍都摩出了鋒芒,然而這樣一尊菩薩,居然沒有鎏金,而是如此黑漆漆的模樣,就讓人有些驚訝了。
  柳曲可是個識貨的人,玉雕、木雕使用什麼顏色都無所謂,但是金屬佛雕極少不採用鎏金工藝,古代佛教徒本就是最有錢有閑的一幫人,又捨得為寺院佈施,任何雕像乃至大殿都要貼得金碧輝煌才行,更勿論藏傳佛教盛行的元朝了,坐擁歐亞大陸絕大多數的財富,怎麼可能沒錢為佛像鍍金。因此這鐵佛,必定是有原因才會用生鐵塑造。
  想到這裡,他戳了戳身邊的魏陽:「怎麼著,你們對這東西有興趣?鐵佛是比較罕見,但是這玩意一般邪性大,最好別收在家裡。」
  這事不用柳曲提,魏陽心裡也是有數的。銅為禮器,鐵為鎮器是沿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傳統了,但凡皇家祭祀、宗教典禮所用的物件,都得是純銅打造,不論青銅紅銅黃銅,總之都要以銅為主、以銅為尊。然而換到想要懲戒、鎮壓、滅除時,卻要用到鐵器,比如想要困死冤魂就要用鐵棺,想要殺滅邪祟就要用鐵劍,只因鐵中帶煞、主殺伐,唯有鐵器才能壓制那些孽魂。
  這麼淺顯的道理,身為龍虎山天師的張修齊又怎麼可能不懂,看著面前那人目不轉睛的神態,魏陽不由背心有點發涼,湊過去輕聲問道:「齊哥,這佛像難不成有哪裡不對?」
  張修齊並沒有開口,只是搖了搖頭。魏陽頓時有些躑躅,這種不說好也不說壞的架勢可不像小天師的作風啊,平時他是個極其好養的悶罐頭,並不會有什麼自我意志,但是遇到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卻又乾脆的讓人髮指,更是捅出過不少讓人崩潰的簍子,怎麼遇上這尊佛,反而緘默不語了呢?
  正想接著問,三人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蘇先生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們身邊,笑著對柳曲說道:「柳大師,林老想要找你商量些事……」
  如果是別人開口,柳曲估計理都不理,然而蘇先生畢竟是他爹的熟人,沒奈何的轉過頭,他剛想說什麼,就看到站在一旁的精英男,頓時掃興的撇了撇嘴。
  精英男顯然也吃了一驚,有點詫異的看向一旁的蘇先生:「蘇二,這就是雕佛像的柳大師?」
  雖然話裡沒帶什麼不恭敬的詞,但是語氣卻明明白白,這小子居然是柳家的玉雕大師,你不是哄我們吧?
  蘇先生沒來得及答話,柳曲先樂了:「對不住,你們認錯人了……」
  這貨剛想耍賤招逃走,蘇先生旁邊被稱為林老的老者就笑著擺了擺手,阻止了柳曲意圖:「原來你就是小柳先生,沒想如此年輕有為,還對佛器造詣深厚。既然在這邊遇上了,我倒是有些好奇,不知你覺得這尊佛像如何呢?」
  說著他伸手一指展櫃中的鐵佛,頗為自得的微微一笑。
  

第40章古怪
  這話說的並不顯山露水,但是其中的炫耀意味卻呼之欲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鐵佛是誰拿出的藏品。這次的展會之所以被稱作交流會而非交易會,正是因為一部分展品是應邀參展的非賣品,專門供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藏家炫耀自己的珍藏,比如柳曲那尊獨山玉雕刻的八部眾群像,以及面前這尊銅佛。然而比起八部眾玉雕的出類拔萃,這尊文殊師利鐵佛雖然雕工精湛,但是價值卻未必很高,那麼最大的可能莫過於——藏家的身份很不一般。
  只是轉瞬,魏陽心中就有了計較,也對這位「葉老」的身份有了些揣測,然而柳曲這貨可沒心情想這麼多,他最不愛看的就是別人在自己面前顯擺,聽到老傢伙的問話,直接嘿嘿一笑:「鐵玩意我研究的不多,也說不上什麼好賴,但是鐵佛嘛,嘖嘖,邪性著呢。」
  這貨那身非主流行頭配上這種挑釁到極致的話,就算是那個一直端著架子的老頭也有些變了臉色,他身邊的跟班更是跟被踩了尾巴一樣蹦了起來:「臭小子,怎麼說話呢!不懂不要瞎說!」
  一旁蘇先生眼睛跟抽了筋一樣對著柳曲使著眼色,柳大師不清楚這位葉老的身份,他可是一清二楚,這位葉老先生乃是省公安廳孫廳長正兒八經的原配泰山大人。如果換個什麼市長、書記,可能他還不會這麼緊張,然而孫廳長是政法線上一步步爬上來的幹員,手下處理過的大案要案不知有多少,偏偏是個畏妻如虎的角色,導致這位葉老先生在廳長大人那裡很是說得上話,有著不在官場勝似縣官的「美譽」。
  這麼尊太上皇,最大的興趣不是別的,正巧是那些個古玩佛器,在晉省舉辦佛器交流會,蘇先生又怎麼敢不知會葉老一聲。要知道文玩這行可是個徹徹底底的灰色地帶,沒有幾把保護傘是絕對辦不起來的,不小心得罪了公安廳長的岳父,總是會惹來不少麻煩。而對上廳長大人的尊駕,就算柳家這種家門,怕也是要有些頭痛的,「仿古」這行好說不好聽,裡面的道道也未必少了,沒來由平白添個敵人不是?
  然而任憑蘇先生怎麼使眼色,柳曲這死孩子就跟絕了緣似得,根本接收不到信號,面對汪銘的喝罵居然冷笑一聲,想要反唇相譏,然而他沒能開口,站在一旁的魏陽先笑了:「這位葉老先生,還請您不要見怪,柳大師說的只是文玩界的泛泛之言,也並非每一尊鐵佛都帶有邪氣,相反有些鐵器正是為了鎮壓那些邪祟才製作而成,其中蘊含的氣運也非同小可。」
  這話說的不卑不亢,看似客觀陳述,卻又恰恰圓了剛才柳曲鬧出的尷尬局面,葉老臉上的神色頓時好了不少,微一頷首:「這位小朋友看來是真正懂行的,也是來參加佛器會?」
  一句話,已經把柳曲排除在了交流範圍之外,魏陽卻當沒聽出他的言下之意,謙遜的笑了笑:「不敢當,我只是跟柳大師來湊湊熱鬧,看到這尊佛像有些意思,才過來看看。鄙人姓魏,從事的是環境諮詢助理,文玩方面只是略懂一二罷了。」
  這個身份一出口,葉老唇角的笑容就淡了,環境諮詢助理是個什麼東西現在誰不知道,不過就是風水先生的代名詞而已,這種人來評價他藏品的好壞,怕是沒安什麼好心吧?畢竟有個員警女婿,他的反騙能力也不是一般人能夠比擬的,這臉色一冷,他身邊的小跟班就又來勁了,直接無視掉魏陽,沖柳曲說道:「那尊天龍八部眾出個價吧,葉老有心要收。」
  最後那幾個字就跟金科律令一樣,好像玉雕被他們收走是件天大的光榮,柳曲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指了指背後的鐵佛:「這玩意我看也湊合,多錢賣啊?」
  這可是私人藏家的展品,本來就不是用來賣的,柳曲這麼一問,誰還能聽不出他的言下之意。然而還未等葉老發火,幾人身旁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不能買。」
  一直凝視著那尊鐵佛的張修齊開口了,語氣淡而冷漠,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味道。
  「你們這是故意的吧!」汪銘直接跳了出來,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簡直跟打臉沒什麼兩樣了。
  然而他的話並未能繼續,只因背對著他的那個青年轉過了身來。張修齊有著一副極為英俊的面孔,然而此時比那張臉更惹人矚目的則是他身上散發出的寒意,那種鋒銳如刀,冷冽似冰的凝沉。雖然見過不少省市級領導幹部,也因身份接觸過一些所謂「黑道」上混的角色,但是汪銘從未見過這種氣質的人物,直接把話噎了回去。
  葉老畢竟比自家跟班不一樣,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神,就冷冷答道:「哦,這尊鐵佛又哪裡惹了閣下的眼,不能買呢?」
  張修齊並未回答他的話,因為一隻手已經按在了他的手上。魏陽悄無聲息的拉住了身邊人的手臂,按了一下,笑著沖葉老答道:「當然不能買,這畢竟是葉老您的心頭好,我們這些做晚輩的怎麼能奪人之好呢。柳大師,這才剛剛到會場,要不再去轉一下吧?」
  輕飄飄的兩句話,任誰都能聽出敷衍,然而魏陽不想談下去的態度卻分明無比,這可跟一般的騙局相差甚遠,葉老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冷冷一笑:「能不能買到都是緣分,柳先生既然不肯賣,我也沒有強求的意思。交流會嘛,當然還是要以交流為重,蘇先生,你說對吧?」
  說著他慢悠悠的瞥了蘇先生一眼,看起來略帶深意,蘇先生頓時頭大如鬥,看來這老頭是真對八部眾上心了,如果柳曲是個正兒八經德藝雙馨的雕刻大師,可能人家還會留些面子,但是這非主流惹事精顯然就不是個能撐起場子的人,今天又不愉快到如此地步,估計沒法善了啦。
  柳曲可不管那姓葉的是誰,這種擺場子甩架子的人他見多了,簡直膩歪到不行,也不搭理葉老,乾脆的沖魏陽一點頭:「行啊,咱們先去別家轉轉看,我記得老強還抱來了尊明代玉觀音,真真的徐子剛大作,正好帶你見識見識子剛先生的手法……」
  魏陽要的正是這句話,略帶歉意的沖葉老點了點頭,他拉著小天師,快步跟在柳曲身後離開了展臺。在三人背後,葉老的臉色都變了,這兩年他家女婿高升,文物圈子裡已經很少有人敢對他這麼失禮了,身邊的小跟班更是咬牙切齒的湊到了他耳邊,低聲說道:「葉老,要不我回頭找人查查這些人,柳家名頭雖然不小,但是柳曲說到底就是個小字輩,他這樣的人,還能認識什麼樣的後臺……」
  葉老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淡淡看了旁邊的蘇先生一眼:「小蘇,這展會的品格怕是不適合我這把老骨頭了,今天撤展吧,回頭展品的品格提高了,再叫我不遲。」
  這話頗有些軟硬兼施的味道,即表示了自己的不快,又沒有翻臉做絕,蘇先生可是個明白人,哪能聽不出對方話裡的意思,這怕是要逼自己去做柳大師的工作。只是葉老雖然來頭不小,私下交易會卻也不是需要對這種省級要員級別的親戚俯首聽令,回頭跟柳家好好交代一聲吧,抹平這次的是非才好……
  這邊賠笑打著圓場,那邊柳曲則饒有興趣的問道:「那尊佛真的有問題?」
  就算這麼個非主流打扮,柳曲也不是完全不通世理的愣頭青,只是不愛按照常理來事罷了。比起那種一點不要臉,只想強買強賣的官樣子,他還是對這些個神神鬼鬼的東西更感興趣。
  魏陽哪裡知道鐵佛到底有什麼問題,按照小天師的慣例,真碰上妖邪甭管人多人少,估計都會抄傢伙上陣,哪能看了半天就冒出個「不買」的評斷。然而張修齊並沒回答的意思,他身上的寒意此時已經淡了許多,像是遠離了危險的獵犬,再次變得安靜起來。面對魏陽質疑的目光,他輕輕搖了搖頭:「古怪,看不出。這裡,氣運太強。」
  那根修長的手指在身前輕輕一劃,囊括了整個會場,大廳裡燈光明亮、人頭攢動,強化玻璃打造的展櫃中,金剛怒目、彌勒大笑、佛陀莊嚴、觀音慈悲……展示用的冷光都無法消弭它們神態中的安詳悲憫,這樣佛器彙聚的場合,只是共振就不知要強大多少,哪裡還有妖邪會冒頭生事呢?
  沒法跟正常人溝通的柳大師居然聽懂了張修齊這句話的含義,頓時來了精神:「喲,還真有氣運這一說!我聽家裡長輩說,年份夠的真東西上都有氣運在呢,那些名家真作更是凝聚了真魂,有時不用鑒定,讓行家摸一摸、看一看就能瞅出名堂,哥們你也懂這行?看我那八部眾有那麼點意思嗎?」
  這話簡直跟自賣自誇沒啥兩樣,然而張修齊還真就答了:「有,很淡。」
  這下就連魏陽都吃了一驚,柳曲更是笑的見牙不見眼,差點都要上去勾肩搭背搭訕了。不過聽張修齊這麼一說,魏陽反而有些放下心來,不管那尊鐵佛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只要齊哥能夠放手不去沾,就省掉了不少麻煩,只是那個葉老十有八九跟官場上的人有些牽連,也不知今天的事情會不會惹出些麻煩。
  正想著,手上被輕輕拉了一下,魏陽抬起頭,只見張修齊並沒搭理興致勃勃的柳曲,而是認認真真望了回來,那雙平靜的眼眸中有著淡淡的疑問。他可能不懂魏陽那些個複雜異常的心思,但是卻總能敏銳的察覺小神棍不易被人發現的隱憂。魏陽心頭頓時一松,笑著拍了拍小天師的手:「齊哥,咱們再去看看別的,有什麼稀罕物,千萬要跟我說啊。」
  邊走邊聊,三人很快就離開了那個展位,幽冷的白光打在鐵黑色的文殊師利像上,透出種不吉的光澤。
  這次的交流會分上下兩場,上半場主要是展示,中間藏家們離場就餐,下午再來進行交易,因而到了中午,展廳裡的人潮就陸陸續續離開了會場。由於交割還未辦理,大廳裡的展品也不會有人輕動,但是今天卻出了個意外,只見個身穿西裝的精英男頤指氣使的讓工作人員打開了展櫃,要從展架裡撤下展品。
  雖然不合規矩,但是私人交易會畢竟舉辦了這麼多屆,參與的工作人員還是相當有眼力的,也不問理由,態度謙恭的想要上前服務。然而可能是太嫌棄這次主辦方的態度,那精英男竟然沒讓工作人員上手,而是親手從展架上取出了鐵佛,彎腰往手提保險箱裡放。然而不知怎地,腰彎到一半,他手腕居然一麻,像是抽筋一樣抖了一下,那尊鐵佛分量可不輕,這麼一晃,直接砸在了地上。
  只聽哐當一聲悶響,文殊高舉的鐵劍甩飛了出去,那精英男臉色頓時煞白,飛快的看了一樣身邊的工作人員,對方趕緊後退一步,像是沒看到這場面一樣扭過了頭。暗道聲晦氣,不過幸好葉老不在,汪銘趕緊上去撿起了鐵佛和那柄小劍,又小心翼翼的把劍插回到文殊菩薩手中,劍的角度可能稍稍偏了一些,但是佛像本身倒是沒摔出什麼問題。
  晚上回去悄悄對著照片再調整一下就好。心底舒了口氣,汪銘趕緊把鐵佛裝了起來,若無其事的拎起了保險箱,沖那邊的工作人員一瞪眼:「還愣著幹什麼!去把我的車開來,哼,你們這種小展就是愛出這些么蛾子!」
  太清楚這種客人的德行,那工作人員哪裡還敢久留,一路小跑著去取車了,汪銘整了整衣領,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態度,快步向門外走去。然而在他看不到的保險箱裡,文殊菩薩手中的鐵劍悄無聲息的垂下了兩度,隨著如此輕微的變化,鐵佛的面容似乎也改變了,安詳寧靜的笑容扭曲了起來,化作若有若無的詭笑。
  

第41章 漣漪
  由於帶來的東西都擱在了柳曲的副展櫃裡,銷售效果比預測的要好上不少,下午就有三五家買主前來問價,各個還都因為柳大師的名頭不敢把價錢壓的太低,那枚玉彌勒更是被一位喜歡子剛玉雕的藏家已25萬的高價收了去,到交流會結束時,魏陽口袋裡又多出了小40萬進賬,算是收穫頗豐。
  柳曲本人倒是對這點小錢不放在心上,硬是纏著張修齊問東問西,打聽那虛無縹緲的「氣運」之說,不過小天師回答的幾率堪比極品裝備掉落,問上一百句也不知能不能應一句,這時柳曲那種「玉雕大師」的超凡耐心倒是展現無遺,竟然樂此不疲的問了一下午,還興致勃勃的邀請對方去他的玉雕工作室玩,如果不是魏陽攔著,怕是「抵足而眠」的故事都要重演。
  至於張修齊本人,也不知是因為那尊鐵佛的影響,還是這次交流會沒有達到要求的物件,整個下午都有些沉默,除了寸步不離魏陽身邊外,再也沒指出件像樣的東西。對於這點小神棍倒是沒什麼意見,畢竟好運也是有限度的,還是攢著點用更好。
  等到展會結束,送走了柳曲那小子後,魏陽還專門給黑皮去了個電話,今天碰上事兒說大不大,但是說小怕也不小,總該讓柳家的大人知道點內情。
  誰知聽魏陽說清楚了情況,黑皮倒是先笑了:「阿陽你別擔心,這種事小曲兒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有點小權、臭錢就想瞎顯擺的人多了去,咱們柳家也不是好捏的軟蛋,誰來都要給跪舔。這次的八部眾玉雕可是小曲兒精心雕琢了兩年的大件,惦記的人不說一百也有八十,哪輪得到晉省這些雜毛們垂涎。倒是你們要小心點,對付不了小曲兒,那傢伙興許會把怒火撒到你們界水齋身上,如果真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打電話找我就行。」
  黑皮這話底氣可是足得很,有了柳家人發話,魏陽自然就把心放回了肚子裡,帶著小天師驅車回家。到家時,前兩天定的單人床正好也送到了,還是跟傢俱配套的楠木精雕款,讓人擺在書房裡也不嫌累贅,反而跟書桌書架搭配的渾然一體。魏陽樂呵呵的讓搬運工把床擺好,又跑去傢俱城配了上好的床墊,總算把書房收拾的能夠住人了,才把被褥寢具一樣樣端端正正擺在新床上。
  「齊哥,這床睡起來也舒服的很,回頭你畫完符了正好休息,就不用跟我擠一張床了。」魏陽有些得意的拍了拍床墊,一副服務周到的模樣。當然,按照待客理念,應該是他睡小床,張修齊睡大床才對,但是小天師那睡姿,給他張大床才是十足的浪費。
  張修齊看起來有些困惑,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寢具為什麼會跑到這張床上,但是小床擺在書桌正後方,魏陽此刻笑眯眯的坐在床上,似乎那張小床就是為他準備的一般,看著對方的笑臉,小天師面上的神情舒緩了下來,安分的點了點頭,又坐回書桌前開始畫起符來。
  這麼輕鬆就達成了「共識」,魏陽也不由大大松了口氣,又若無其事的繞到張修齊背後,偷窺了兩眼,發現對方畫的變成了其他符篆,忍不住好奇問道:「齊哥你不用畫固魂符了嗎?」
  固魂符的真正副作用魏陽並不清楚的,然而張修齊本人卻隱隱約約知道,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不再想用固魂符穩定神魂了,比起時刻不休的追殺喪物,或是被那種明晰而酷烈的情緒充斥周身,他更喜歡渾渾噩噩的呆在這人身邊,不那麼清醒,但是能感受到那些讓人眷戀的莫名味道。
  輕輕搖了搖頭,張修齊答道:「不用。」
  這答案不是舅舅教給他的,甚至跟舅舅的囑咐截然相反,但是他出口時沒有半點猶豫。魏陽哪裡能猜到這裡面的圈圈繞繞,只看了一會兒那宛如藝術品的符籙繪製後,就摸出了自家的筆記型電腦,開始琢磨新案子了。這些日子雖然收穫頗豐,但都是勞心勞力的尖盤子,想要發家致富還是要多多攬一些腥盤才行,也不知齊哥手裡有沒有那種適合做特效的神奇符籙……
  這邊小神棍打算的可好了,晚上安安穩穩投喂過一人一龜,又找了幾個看起來挺有錢途的冤大頭,仔仔細細研究了一番做局的可能性,剛想打開視頻弄個地方新聞解解乏,就看到小天師夾著自己枕巾和睡衣走進了臥室。
  魏陽:「……」
  這是認床嗎!哭笑不得的跑進臥室,只見張修齊已經把寢具原封不動的擺回原處,頭髮還有些微濕,似乎連澡都洗過了,正規規矩矩的往床上躺,一副想要就寢的模樣。看到魏陽跑了進來,他認真說道:「睡覺。」
  魏陽:「……」
  苦笑著歎了口氣,魏陽真是敗了,看來只有他去書房湊合一下了,多少年沒睡單人床了,希望別摔下來才好。然而這動作卻引得已經躺好的張修齊又坐起了身,面對小天師有些疑惑的目光,魏陽撓了撓頭,無奈解釋道:「齊哥,我已經買了新床,咱們可以分開睡了,要不總是打攪你睡覺也不好……」
  說著,他彎腰撿起自己的枕頭,準備打包滾去小床睡,誰知一隻手搶在了他前面,牢牢握住了他的腕子。張修齊拉住了他,開口說道:「別走。」
  那聲音依舊一板一眼,但是說出的話卻莫名的像是懇求。溫熱的暖意從那濕漉漉的掌心傳來,帶著些壓迫的力度,讓手腕都隱隱生痛,似乎那人想要禁錮他的行動一樣。面對那雙黑漆漆的眼眸,魏陽的心跳突然快了幾分,也許是因為這景象見鬼的曖昧,也許是因為在他顛簸流離的人生中,從未有人如此認真的懇求他留下。手指不知怎地鬆開了,捏在掌心的枕頭滑了下來,噗通一聲跌在床上。
  陽臺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像是烏龜老爺從水裡爬了出來,正慢悠悠的爬到水盆中的假山上曬月亮。這點細微的響聲也讓魏陽回過了神來,對面那雙眼眸黑亮,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卻也不像初見時那麼冷漠空曠,而是多出了些更加人性化的東西,但是那雙眼睛依舊是清澈的,沒有半點屬於凡俗的東西。
  魏陽輕輕吸了口氣,沖小天師一笑:「齊哥,我去洗個臉就回來,好嗎?」
  似乎知道魏陽不會在他睡覺時跑遠了,張修齊鬆開了手,又坐回了床上,但是看起來完全沒有想要入睡的樣子,反而像是在蹲守主人的獵犬,一動不動的盯著面前的身影不放。看著小天師那副表情,魏陽還能說什麼,趕緊跑去洗漱乾淨,回屋睡覺。
  當他躺在床上後,張修齊也終於安了心,乖乖躺回枕頭上,而且還不是用那種慣常的棺材板睡姿,而是側過身,像是確認枕邊人還在一樣,看了看那道背對著他的身影,才安心的閉上了雙眼。
  然而他闔上了眼,魏陽卻有些睡不著了,就像是喝了過量的酒,有什麼在血液中翻騰躁動,讓他的心跳加速,身軀發熱。當背後終於傳來微不可查的勻稱呼吸聲時,繃緊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他深深歎了口氣,抿緊嘴唇,閉上雙眼,把那些蕩起的漣漪統統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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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漸濃重,烏雲悄然遮住了那抹微弱的月光,客房裡的悄悄亮了起來,汪銘把手提箱擺在了書桌上,小心翼翼的打開箱蓋,把那尊鐵佛抱了出來。幸好今天葉老有事,在市里多住了一晚,他才有機會看看鐵佛的狀況。之前把鐵劍摔了出去他還惦記著呢,必須按照存檔的圖片恢復原位才行。
  掏出手機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文殊像持劍的手法,汪銘拿著那把小小的鐵劍左右調整了半天,才把劍身固定到了應有的位置上。輕輕籲了口氣,他擦掉頭上的汗珠,又彎下腰細細在佛身上摸了一遍,鐵佛的顏色太暗淡了,萬一摔出什麼坑凹可不好發現,一定要細細查過才是。
  這番檢查可比剛才費盡多了,好不容易連佛座下的蓮台都仔細摸過,確定沒有問題,汪銘心頭一松,就想抬起頭,誰知有什麼東西刺到了額角,刷的劃出長長一道。
  「臥槽!」汪銘痛得一呲牙,又趕緊把下麵的罵聲咽回了肚裡,小心看了一下發現隔壁屋沒有聽到動靜,他才扭過頭,原來是文殊手中的那把鐵劍又滑落了些,角度不對,戳到他的額角,這一下傷得可有點重了,太陽穴那裡都滲出幾點血珠,他也顧不得擦臉上的血,趕緊拿紙巾沾掉了鐵劍上掛著的血絲,又小心翼翼的把細劍擺回原來的方位。
  看了半天覺得沒有破綻,汪銘心頭終於一松,用手抹幹臉上的血珠,又小心翼翼的把鐵佛捧了回去,蓋上保險箱的蓋子。收拾完一切後,他渾身一松,心頭大石終於算是落了地。操,都是今天交流會上遇到的那幾個小子不長眼,否則怎麼會出這麼多么蛾子。
  汪銘往床上一歪,恨恨的咬了咬牙,這次如果拿到那部八部眾玉雕也就算了,萬一拿不到,別說是柳曲那小子,就連交流會都要給他些交代才行。不就是些見不得光的銷贓販子、造假販子嘛,還裝得跟真的似得,也不看看他們對上的是什麼人物!一邊琢磨著怎麼跟孫廳長通氣,一邊臆想著怎麼狐假虎威收拾那群雜毛,汪銘臉上露出了點微笑。然而他並不知道,此刻他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絲抽搐、一份詭譎,就像有張假面附在了臉上。
  那笑容似乎牽動了額頭的傷口,泛出些微癢意,汪銘漫不經心的撓了撓額角,又翻了個身,閉上了雙眼。在他背後的保險箱裡,一道淡淡的血絲在那柄細小的鐵劍上凝結,順著劍身的紋路向下滑去,似乎被鮮血牽動,佛像手中的鐵劍也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被不知名的大手輕輕扳動,發出一聲微不可查的金屬摩擦聲,銳利的劍尖不再指向天空,而是慢慢垂落,搭在了菩薩掛滿寶珠的頸子之上,佛面上細長上挑的鳳目中也漸漸透出了兩抹淺淡的紅痕,如同那尊鐵佛微微睜開了雙目,露出其下血紅的眼眸。
  

第42章 意外之邀
  第二天,魏陽起了個大早,遠比每天6點的固定起床時間要早,睜開眼見到的依舊是那張俊臉。內心掙扎了一下,他終於還是悄無聲息的從床上爬了起來,然而還沒站穩,原本應該沉睡不醒的小天師居然也睜開了眼睛,帶著點困倦、微微皺著眉頭,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了過來。
  不知怎的魏陽居然看懂了那眼神中的意思,連忙說道:「齊哥,還不到點呢,你再睡會兒,我去準備早飯。」
  聽到這話,張修齊還真又乖乖閉上了眼,睡了過去。魏陽這時才琢磨出話裡的意思不太對,有些牙痛的跑去做飯了,現在他除了速凍食品竟然還會做些簡單早餐,也稱得上合格的居家煮夫了。
  不一會兒,廚房裡開始冒出肉包和煎蛋的濃郁香味,烏龜老爺慢吞吞從陽臺上爬了起來,準備例行鍛煉身體,路過床邊的時候還沖睡懶覺的某人「啊」了一聲,沒能叫醒人有些小生氣,它啪啪邁著內八字步爬去廚房討小蝦去了。
  又過了十來分鐘,就像撥動了發條一樣,張修齊從床上坐了起來,起身去衛生間洗漱,又回來換上整整齊齊擺在床頭的新衣服。那可不是酒店裡準備的乾洗衣物,沒有那種千篇一律的機械烘乾味,反而散發著淡淡的陽光味道。把衣服穿戴整齊,他走出了臥室,客廳的桌上已經擺上了飯菜,白粥和包子還蒸騰著熱氣,煎蛋焦黃、沙拉翠綠,搭配在一起就讓人生出食指大動的欲望。張修齊是不懂什麼叫食指大動,但是他的胃誠實的發出聲鳴叫,表達著自己的歡喜。
  那邊正在跟烏龜老爺糾纏的小神棍抬起了頭,條件反射似得沖來人笑道:「齊哥你起來了,趕緊吃飯吧,吃了飯我們還要去界水齋呢……」
  他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帶著心虛似得拘謹和彆扭,但是笑容底下的東西真實無比,遠勝那些對著外人時面面俱到的微笑。張修齊輕輕點了點頭,走過來開始進餐,桌下,老爺還是討到了幾條小蝦,正啊嗚啊嗚吃的起勁。看到這一人一龜正正常常的表現,魏陽悄悄松了口氣,拿起自己的碗筷,也吃了起來。
  這幾天雖然沒什麼上門生意,但是日光男科的李總還是鍥而不捨的又上門了幾趟,他那物件是真用不成了,每天都焦灼的要命,恨不得把壯陽藥當飯吃,魏大師可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了,怎能不狠狠扒住死命求救。
  對於這種上門挨宰的冤大頭,小神棍一點都不廢話,直接賣了法器,還奉勸這位老總最近遠離女色,好好固本培元。斬淫蟲帶來的後遺症哪能那麼快消失,等過些日子,這貨估計就自然而然清心寡欲了,也省得沒事瞎搞些桃花煞出來。
  至於下來的安排,倒是讓魏陽有些傷腦筋。不論布什麼樣的局,都要事先去踩點瞭解內情,這年頭騙人可不是兩句簧頭就能搞定的了,有錢的主兒更是歷經千帆,也不知給騙子交過多少學費,說不好還親身上陣騙過別人,不是一般的難打發。
  之前跟老神棍配合的時候,踩點的工作當然都是由魏陽親自上陣,如今身邊的搭檔換成了張修齊,任務難度可就大多了。他想改頭換面偽裝氣質不是難事,但是想把小天師這座惹眼的冰山藏起來,怕是不太容易。難不成要靠孫宅男的駭客技術打前站了?然而還沒等他準備好新目標,界水齋就迎來了最不受歡迎的客人——員警。
  登門的並不是轄區片警,而是正兒八經的便衣刑警,一進門就亮出了員警證,問「魏陽」和「張修齊」是誰,請他倆跟著走一趟,協助調查。這副陣仗頓時把孫木華嚇了個腿軟,他家的腥盤子雖然都是你情我願,但是萬一那些冤大頭醒過了神又不怕丟臉,跑到警局告他們一個詐騙,那不是要人命嗎!
  比起孫宅男那副嚇破膽的慫樣,真正的事主魏大師卻鎮定不少,檢查過幾人證件的真偽後,他笑著對領頭那個黑臉男人說道:「請問幾位警官找我們有何貴幹?我們界水齋可沒碰上過什麼需要‘調查’的案子吧。」
  實在不是他膽大,如果是找老神棍和他的,十有八九魏陽還會心虛一下,但是跟小天師出的任務,卻樣樣都是扎扎實實的尖盤,別說報警了,那些事主感天謝地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捅到警察局去。更別說張修齊的身份在那兒擺著呢,之前他跟曾先生在大馬路上殺黃胄的事情,最後也沒有任何消息見報,中國有沒有「特科」沒人知道,但是龍虎山這種地方肯定跟政府有些交情,否則這些怪力亂神大殺器鬧出些么蛾子,普通人哪裡吃得消。就算衙門口朝南開,這些真材實料的化外之人應該還是要有些優待的吧?
  有了底氣,魏陽還真不怕這個,面對員警自然也就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一點也不像個做過虧心事的人。楊警官上下打量了下這倆個有點年輕過火的風水先生,輕哼一聲:「找上你們,自然是跟案件有關聯,跟我們走就對了。」
  這語氣對於員警可稱得上「和藹」了,魏陽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了前幾天在佛器交流會上碰到的那兩人,黑皮那邊沒有動靜,怕是他們對付不了柳家那根硬骨頭,跑來找自己的麻煩?可是看情形又不太像啊,如果真是找麻煩,那還用帶搞什麼便衣,直接警車開來,把人往局子裡一關,界水齋不管有什麼名聲都要被搞臭了,何苦這麼低調的進門請人……
  頭微微一偏,魏陽看向站在身側的小天師,這時那座冰山似乎也有了些情緒,眉頭緊緊皺著,目不轉睛盯著眼前的員警,像是在疑惑什麼。心裡咯噔一下,魏陽暗叫不好,別是展會上看到的那尊鐵佛出了什麼問題吧?
  然而如今他們面對的可是真正的員警,想要臨陣脫逃或是打暗號並不容易,魏陽最終還是下了決心,趕在小天師開口之前說道:「員警辦案嘛,我們這些守法良民當然還是樂意支援的,只是能不能先問一下,這次的案子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又為什麼會找上我們呢?」
  楊警官還真是個辦案老手,一眼就看出了魏陽可能猜到些端倪,但是他卻沒有拆穿的意思,只是淡淡扔下了一句話:「大案子,還可能變成命案,具體情況跟我們回去再說。」
  楊警官帶來的車並沒有掛警牌,但是在路上卻也十分順暢,連紅燈都不怎麼閃避,不一會就駛離市區,向著高速路口開去,看起來可沒有半點「回警局」的意思。然而魏陽此刻卻越來越能沉住氣了,這哪裡是請人協助辦案,請人上門除祟才是真的,雖然不知道那個連小天師都看不出名堂的鐵佛究竟是什麼來歷,但是只要是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他們總還是有轉圜餘地的。
  正想著屆時要怎麼處理,身邊坐著的張修齊突然向他這邊靠了靠,脊背挺直,像是要把人護在身側一樣,也不知道究竟發現了什麼。心頭一暖,魏陽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膝蓋,像是安撫對方,也像平復心緒。
  大概在高速路上行駛了一個小時,汽車拐下了出口,這裡應該通往省會的縣郊,算是個高檔住宅集合地,老神棍之前也帶他來過附近出差,但是最佳地段的那些個高檔別墅區卻始終沒有涉足,然而今天要去的,卻恰恰是這麼個高檔社區。
  汽車繞過一片植被豐茂的花園後,終於駛進了一座獨院,這院子完全是按照中式結構修建的,從裡到外都透著股高貴逼格,估計住家非富即貴,楊警官也沒有多做解釋,到了地方直接把兩人領進了正廳,對著主座上那位看起來頗為嚴肅的中年男人說道:「領導,我把人帶到了。」
  那中年人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一番魏陽,沉聲問道:「你就是界水齋裡的小魏先生?我聽人提起過你們,評價不低。」
  鬼知道到底是誰賣了他們,魏陽沖這個能指使員警辦私事的「領導」淡淡一笑:「這位先生言重了,不過我還以為是被員警請來協助辦案的,怎麼會到私宅呢?想做環境諮詢的話,大可上門來找嘛,都是開門做生意的,何必弄得如此大張旗鼓。」
  他的語氣沒有半點猶疑和驚訝,反而有著種渾然天成的沉穩,孫廳長不由扯了扯嘴角:「看來你已經猜到了,我家是發生了一些事情,古怪的很,實在沒有解決辦法,才想請你們來看看。」
  說著,那男人站起身,一伸手:「人都在這兒,請跟我來吧。」
  他並沒有留下拒絕的餘地,直接向內院走去。魏陽還沒挪步,張修齊就先動了,像之前遇上邪煞那樣,面色冷峻,毫不遲疑的就想抬腳跟上,然而他的腳步卻又猛然頓住,似乎想起身邊還有個同伴,竟然沒有直接走開,而是牢牢握住了魏陽的手腕,拉著他向裡走去。
  這動作可遠遠超乎了魏陽的想像,張修齊身上的寒意並沒有減少,若是以往,不扔下他就很好了,怎麼可能要把他拴在身邊。然而就算明知等待自己的可能又是一場恐怖洗禮,魏陽還是緊緊跟了上去,不願也不能停下腳步。那種困擾他許久的恐懼感似乎在慢慢消退,變成了一些更加迫切的東西,如果有能力的話,他不想再被人拋下,也不想眼睜睜看著那人離開視線,就像……就像……當初那場噩夢一樣。
  不知為何,魏陽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張修齊時做的噩夢,夢中那個面孔扭曲的男人掐著那個可憐女人的脖子,奪走了她的生命。他並不知道那兩人是誰,但是如果真有邪祟在,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幕重複。
  抓在腕上的手如此的用力,魏陽緊緊跟在小天師身後穿過了長長的回廊,來到一間臥室門前,孫廳長推開了房門,三人還未踏入房間,就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兒撲面而來,只見正對著房門的大鐵床上,幾根白色的束縛帶牢牢捆著一個男人,那人的脖子已經扭成了奇怪的角度,從門口望去根本看不清面容。在那張鐵床邊,還三三兩兩站著幾人,只是打眼一看,魏陽就發現裡面有他認識的熟人,不止一個。
  
第43章 三堂會診
  迎著大門站著的,正是天德文化的白巒白大師,此刻他也顧不得自己那高人一等的風度了,謙恭無比的彎腰對身邊一個老頭說著什麼,那老頭其貌不揚,身材又矮小佝僂,但是晉省風水界無人不知他的大名,郭宏圖郭大師,天德文化的創始人,也是晉省風頭最勁的風水大家。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抬起了頭,看到魏陽,白巒的眼神不由一縮,躲閃似得挪開了視線,郭宏圖則不動聲色的打量了這兩位年輕同行一番,才淡淡開口:「孫廳長,我們天德能力有限,既然您已經請來了更高明的先生,我們就該告辭了。」
  孫廳長一聽就皺起了眉頭,然而郭大師可是他親自請來的,又是孟書記的座上賓,面對這樣的客人,他也不好擺出官威,只得放緩語氣勸道:「還請郭大師不要見怪,這次我和岳父之所以多找幾位先生,只是希望群策群力,儘快解決事端,沒有其他意思。」
  郭宏圖卻不接這個話茬,那張乾瘦的老臉上似笑非笑:「孫廳長有邀,郭某自然願意幫忙,然而術業有專攻,我們天德擅長的本就是走改風水、促氣運,對於鎮壓妖邪並不在行,布下的小陣不過能暫時壓制汪先生身上的邪氣,至於根源,怕是不能除的,還要仰賴其他高人才行。」
  魏陽這時才發現有一個紅繩串就的銅錢陣圍在病床周遭,銅錢的品相看起來還都不錯,按照他最近學到的東西,這陣是做不來假的,看來不論這位郭大師真實水準如何,多少還是懂行的。
  不過再怎麼懂真東西,這位郭大師怕是沒按什麼好心。想要甩手推掉這種危險單子有的是辦法,何必等他們進門時講出來呢?如果之後界水齋沒辦法除掉邪祟,不自量力和目中無人的帽子就妥妥扣下了,在風水圈裡的名聲肯定要臭,這老頭臨走還要陰他們一把,怕是跟他那好徒弟不無關係。
  然而小神棍是什麼人,怎麼可能讓郭大師得手,直接沖孫廳長搖了搖頭:「郭大師是您請來的貴客,我們卻是您綁來‘協助調查的’,別說內情,就連您的身份都一頭霧水,怎麼能接下這種單子。承蒙您高看,但是這事,還要另請高明吧。」
  魏陽邊說,邊反手握住了張修齊的手臂,這話出口,他不怕那什麼孫廳長動怒,卻怕他家小天師控制不住想去除祟。既然來到這裡,他們就已經走不脫了,自然要先撐起場面,不能當個任人捏的軟柿子。
  郭大師不給面子要走,孫廳長勉強還能忍住,如今這兩個小傢伙居然也想甩手走人,他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躲在一旁裝死的白巒倒是看出孫廳長有發怒的傾向,忍不住煽風點火道:「孫廳長可是晉省公安廳一把手,就算沒見過真人,魏大師也該在地方新聞裡見過吧?」
  魏陽當然見過,實際上當員警找上門時,他就已經確定了交易會上那個葉老的來歷,哪還能猜不出這位賢婿的身份。不過他可沒有搭理白大師的意思,只是閉口不語,一副等孫廳長自己表態的模樣。
  孫廳長面上陰晴不定,其實找界水齋這兩人,主要還是他家老丈人提了句在交流會上遇到的不痛快事兒,那時就是這倆小子說鐵佛有問題。可是鐵佛在家裡收著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可能突然變成什麼邪性物件,能說出這話的人恐怕是有什麼別樣打算。誰知事情就是這麼巧,還沒回到家,小汪就已經發起了癔症,之後岳父也有些情況不對,這位元刑偵幹員才想到會不會真是鐵佛出了問題。
  然而他也拿不准,究竟是讓這兩個小傢伙瞎貓碰上死耗子,還是他們真有什麼過人本領,才能發現別人都無法察覺的邪祟。因此在請來高人之後,孫廳長還是忍不住派人堵門,想親自稱一稱兩人分量。誰知還沒等他開口,這混小子居然已經跳了起來,讓他下不來台。
  最終,孫廳長還是冷哼了一聲:「我看魏先生早就清楚請你來是為了什麼吧?你們界水齋不過是個……」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旁角落裡傳來了一個聲音:「界水齋……來的不是龍虎山上的朋友嗎?」
  那聲音極為幹啞,就像完全失掉了水分的枯枝,粗糲乾涸,似乎說話之人也行將就木。魏陽抬頭循聲望去,發現開口的是一個身著灰袍的和尚,看起來也不算很老,比郭大師還要年輕些,但是身上散發的氣息卻晦暗低沉,雙眼更是黯淡無光,上面罩著一層乳白色的蒙子,看起來像是失了明。
  小神棍的觀察力那是杠杠的,剛才進屋時就已經看過全場,當然也看到了這和尚,然而他卻古怪的跟沒看到一樣,如今聽人開口,才猛然想起還有這麼個人。如此精深的斂氣功夫,又有著雙目失明仍能發現小天師的神奇本領,就已經證明了這和尚有本事,恐怕還是大本事。
  然而魏陽並沒把驚疑表現在臉上,這麼好的臺階可不容放過,他馬上神態自若的沖那和尚點了點頭:「大師沒看錯,我家師兄正是龍虎山嫡傳,最近才到的界水齋。敢問大師法號?」
  那和尚輕輕擺手:「不敢當,老衲癡智。」
  他連出身何處都沒提起,可謂低調至極,然而魏陽心頭卻一陣翻騰,癡字輩,這不是玄照寺方丈那輩的排行嗎?孫廳長人脈不淺啊,居然連這樣的高僧都能請來。
  可能是當初那個「8341」的傳聞太盛,建國後的高官階層裡信奉佛教的人還真不少,後來這種風氣飄到了商場,很多寺廟的新年頭柱香就成了爭搶熱點,那些大寺的頭柱香更是極為尊崇的身份象徵。本省佛教寺院並不很多,大寺名寺更少,但是玄照寺的香火卻始終長盛不衰,正是因為這裡被不少官員稱讚靈驗,在玄學圈裡的地位,怕是還要盛過天德文化幾籌。這種寺廟裡出來的高人,是誰都能攀交情的嗎?
  這不,魏陽只是跟和尚搭了句話,郭大師和孫廳長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樣了。龍虎山是個什麼概念,那可是正一道天師派的祖庭,從漢代張道陵立派,至今已經有近兩千年的歷史,更有歷代王朝的崇奉和冊封,每任天師官至一品,位極人臣,道統純正無人能敵。說起天師,不管民間如何編排,龍虎山張天師都必定為尊。在這種鎮邪除祟的祖師爺面前,除了茅山派勉強還能叫一下板,其他散修小派都是土雞瓦狗,不值一提。
  如今這麼個身份亮了出來,怎能不讓人又驚又喜。驚的是剛剛給人下了絆子的郭大師,喜得自然是一直愁眉不展的孫廳長了。這位廳長也不愧是政法一線出來的幹員,聽癡智大師這麼一說,立刻爽快無比的改了口:「沒想到界水齋還有這樣的藏龍臥虎,是我小覷了兩位啊。之前情勢緊迫,多有冒犯,還請兩位先生不要見怪。」
  孫廳長這架子一放下來,明眼人哪還看不出風向轉換,郭大師老臉皺的更厲害了,不動聲色的輕咳一聲,像是要表示自己的存在感,但是這時誰還理他,魏陽微微一笑,對孫廳長答道:「這裡已經有玄照寺高僧了,我們估計也幫不上什麼忙,孫廳長您看……」
  剛才小神棍說要走,孫廳長還滿心的不快,現在再做推辭,他心裡可就只剩下緊張了,趕緊攔道:「哪裡的話,龍虎山可是這方面的行家,還是留下來一起參詳案情……咳,參詳事情才好,還有小汪……」
  說著他伸手輕輕一指被捆在床上的男人,有些難以啟齒的說道:「這癔症來得太突然,我們……」
  「不是癔症,是奪舍。」這時張修齊終於開口了,自從進門之後,他的眼睛就沒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而是如同鷹隼一般緊緊盯著床上這人,如今一開口就是反駁,還駁的如此乾脆俐落。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了床上那人。被捆在床上的,正是當初葉老那個狗腿子跟班汪銘,不過此刻他早就沒了那種盛氣淩人的作態,反而一動不動癱在那裡,就跟死了一樣。大床周遭,銅錢陣壓地,雞喉骨壓枕,他那猙獰變形的眉心處還畫了個梵文符號,看起來也很有名堂。鎮物都如此多了,這人身上居然還捆著那種專門束縛精神病人的寬頻子,手腳也用手銬銬的死緊,看起來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奪舍?」能看出孫廳長努力想保持臉色如常,然而就算是這樣,他的聲音也不由有些後勁不足,「是說那種撞客、鬼上身之類的東西嗎?」
  自此汪銘突然發病後,孫廳長也算徹底接受了一次不科學洗禮,更是在郭大師那裡聽到了不少關於癔症和撞客的事情。在精神病領域,癔症專指突發性的應激反應,患者興奮發狂、反應遲鈍或者行為退化都有可能,至今也未能找出發病機制。但是在民間,這種病就好解釋多了,就是被惡鬼或者邪物沖了身、亂了神智,一般找靠譜的神婆或是道士給除祟就能治好。郭宏圖顯然也是有閱歷的人,一看到汪銘這副模樣,就知道這是犯了撞客。
  然而張修齊可不這麼認為,輕輕搖了搖頭,他從腰後抽出了匕首,走到床邊,對著汪銘耳邊輕輕一彈。用手指彈鐵刃能發出多大的聲響?然而這聲輕鳴響起時,一直昏迷不醒的汪銘頓時雙瞳一番,呵呵發出兩聲嚎叫。隨著叫聲,鋪在地上的銅板「嘣 」得彈飛了小半,擺在枕前的雞喉骨也咕嚕一聲滾落在地,站在床邊的白巒臉都嚇白了,蹬蹬後退兩步,好懸沒一屁股坐在地上。
  張修齊卻面不改色的退後一步,也不管發狂的病人,又把匕首收了起來,再次重複道:「奪舍,根不在此。」
  魏陽這時嚇得也有些腿軟,他雖然見過三屍蟲,但是那玩意說到底也就是蟲子,哪忒麼有這種《驅魔人》似的恐怖效果,一時竟然有些兜不上話頭,倒是癡智大師見多識廣,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難怪老衲驅不走汪施主身上的邪祟,邪本不在此,只是有邪物想要奪舍掠去分神,也難怪葉施主家中會屢屢不寧。」
  老和尚的嗓音實在跟他的長相不搭,要多瘮人就有多瘮人,再加上那雙渾濁無光的白內障眼,非但沒有半點禪意悠遠,反而更像鬼片現場了。用力咬了咬牙,魏陽好不容易才讓出口的聲音不至於發顫:「看來想要除去這樁邪祟,還要從根子上找起,既然孫廳長有意讓我們介入,不如先找個地方詳細談一談,也好讓我們瞭解事情始末。」
  畢竟久經風浪,孫廳長臉上雖然不太好看,但還是勉強保持了鎮定,有些猶豫的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銅錢和床上那個又有蘇醒跡象的病人:「可是這裡……」
  「哦。」魏陽像是才發現這一片狼藉似得,從挎包裡取出了一串同樣的紅繩銅錢,小心翼翼的圍著病床繞了一圈。最後一枚錢剛剛放下,汪銘身上那點反應居然應聲而消,又倒頭昏睡了過去,簡直神奇到了極處。
  孫廳長懸著的心頓時落定,態度又和藹了幾分:「有勞魏先生了,我岳父也住在這裡,這次的事情怕是他最清楚不過,不如您二位和癡智大師一起去他那裡坐會兒,問問詳情,順便也給他老人家壓壓驚……」
  說到這裡,他像是才想起了郭大師,面色平淡的沖一旁的郭宏圖說道:「既然郭大師這麼說,那我找人送二位回天德好了,有勞二位跑這一趟了。」
  不過不失的交代完畢,他就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幾位真正管用的「大師」身上,郭宏圖就算怎麼厚臉皮,此時也是待不下去了,瞪了眼倚著牆挪不動步子的倒楣徒弟,他連吭都沒吭一聲,悄沒聲的走了出去。
  魏陽淡淡一笑,終於沖孫廳長點了點頭,帶著小天師並肩走出了病房。
  作者有話要說:8341是中央警衛團番號,相傳乃是一個高僧(已有說老道)給主席透露的天機,這四個數字代表著他壽終83歲,從遵義開始掌權41年,相關傳說數不勝數。
  頭炷香,農曆大年初一到寺廟燒頭炷香,表示對神靈的至高敬意,也祈求神靈多多護佑,保得家人幸福平安,人旺財順。如今名寺裡的頭柱香已經淪為競拍砝碼了,不過也有傳說那種花錢買的3米香不是真正的「頭炷」,還有私下安排的達官貴人燒小香的。
  

第44章 刨根問底
  離開關押著汪銘的房間,走了不近的一段路才來到葉老現在住著的客房。不過此時他所住的房間看起來已經不像臥室了,反而更像療養院裡的高幹病房,除去兩位上了年紀的護理師外,竟然還有幾個看起來比獄警還威嚴的保鏢守在門前站崗,也不知是為了安定人心還是真有什麼鎮煞作用,而葉老本人則在短短幾天內蒼老了一圈,看起來就像大病了一場,精神萎靡、眼神慌亂,顯然處於極大的恐懼之中。
  當孫廳長帶著幾位大師走進房間時,他臉上先是露出了些喜色,然而看清楚女婿身後跟著的是誰,轉眼又變得瑟縮起來,用力抓著床單往後躲閃:「他們,他們怎麼來了……都怪他們……」
  孫廳長可沒想到岳父會有這麼大反應,趕緊上前一步安慰道:「爸,魏先生和張先生都是我請來的,您別怕,癡智大師都作保了,他們是真有本事的。」
  癡智和尚算是葉老的茶友,老頭對他的瞭解可比一般人深多了,自然知道這位大師乃是玄照寺第一高人,佛法更是精深無比。這次多虧找到了癡智和尚,才讓他家邪祟的動靜控制住了,此刻聽女婿這麼一說,葉老臉上的驚惶略略消去了點,見勢孫廳長也不敢怠慢,趕緊把老頭從病榻上攙了起來,沉聲安慰道:「這次請幾位大師來看您,就是想瞭解一下事情的原委。治病總要對症才好,只要大師們找到病根,一定能把那妖邪徹底斬除。」
  孫廳長的聲音裡帶著股相當讓人安心的威嚴和魄力,被女婿安慰,葉老終於不再發抖,定了定神,目光不由放在魏陽和張修齊身上,乾咽了口唾沫,開口問道:「你們還想問什麼?不是你倆看出那鐵佛有問題的嗎……」
  魏陽搖了搖頭,肅然答道:「正如那天我對您說的一樣,鐵佛也可以是一種鎮器,因而邪煞未必是鐵佛本身,也很可能是某種被鐵佛鎮壓的東西,所以我們才要弄清楚問題所在,汪先生為何會被邪物奪舍,成為那副樣子,除了他之外,您身邊還發生了什麼古怪事情嗎?」
  若是放在平時,小神棍絕不會如此認認真真的詢問,估計張口就開始編故事了,但是這次情況非同一般,當初就連張修齊都沒發現那尊鐵佛有什麼問題,怎麼會突然產生異變,不問個清楚明白就冒然上陣,怕是連自己都要折進去,更別說現在屋裡還跟著個玄照寺高僧呢,萬一哪句話說的不對,漏了陷可就出問題了。因而難得的,魏陽沒用出任何簧頭,而是根據自己的推測問出了關鍵所在。
  然而這問題卻又引來了葉老一陣顫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終於磕磕絆絆的發出了聲音:「我,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就是在賓館裡住了一晚,第二天醒來時賓館保安就通知我小汪發了瘋,連傷了好幾個人,連夜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我嚇得夠嗆,也沒敢在那邊多待,直接就回了家,還給小汪請了最好的精神科大夫。誰知到了家之後,事情就越發不對了,先是我養的鷯哥一夜之間都死了個乾淨,然後看門狗也都發了瘋,狂吠狂叫,還亂尿咬人,之後就是花園裡的觀賞魚……」
  他乾瘦的手指漸漸握緊,臉上顯出難以形容的驚惶:「正巧小汪的主治醫生打來了電話,跟我說小汪的病情不好控制,連鎮定劑效用都不大,十來年前他老師也接過類似的病人,提醒我留意一下小汪是不是碰到過,或是經歷過什麼不太一樣的事情。他這麼一說,我才明白過來,這怕是真撞了邪,可是小汪那幾天一直跟我在一起,他能碰上什麼邪呢?除了……除了那尊鐵佛……」
  葉老的瞳孔都有些放大了,孫廳長趕緊攔下話頭,介面替岳父說道:「之後我就派人去樓下保險櫃裡查看那尊鐵佛,發現佛像竟然發生了很大變化,鐵佛手中的那柄鐵劍竟然斬向了自己的脖子,鐵刃都切入了兩三釐米,而且鐵佛身上的鏽斑也更嚴重了,我派去的人想要照相取證,照片竟然都顯示不清,不論用什麼相機拍都只能拍出一團模糊黑影。這下連我都怕了,趕緊把老爺子接到這邊別墅裡修養,只是那鐵佛太邪性,我們不敢移動也不敢銷毀,還在老宅的保險櫃裡放著。」
  孫廳長的聲音還算穩定,話裡也沒怎麼渲染,一副公事公辦討論案情的模樣,然而就算如此,魏陽背後還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不是典型的「雞犬不寧」嗎?自從認識了小天師後,他也陸陸續續回顧了曾經學過的風水知識,發現裡面騙人的東西雖然不少,但是真材實料也未必沒有,特別是對於那些大凶大煞的描繪,更是有一定幾率非常準確。其中就有一條是凶煞之地必定雞犬不寧。
  雞本身就是一種至陽之物,而且對陽氣非常敏感,每天日出則啼正是因為它們感受到了太陽真火中蘊含的陽氣,由天陽勾動自身陽力,才會忍不住引吭高歌,故而不論是雞血還是雞喉骨,在除祟方面都有大用。同樣狗也有類似的效果,只是狗體內的陽氣比雞要弱上很多,所以在遇上陰陽之氣紊亂的狀況時,往往會比人先察覺,進而表現出異狀。因此當大凶大煞出現時,當地的雞犬必定會表現出異狀。
  至於之後那鐵佛的表現就已經往玄幻效果上靠了,什麼自己砍腦袋,照相都照不出,這尼瑪絕對是恐怖片裡才會有的東西啊!難不成他們真要去除這玩意,除得掉嗎?!
  這時站在他身邊的癡智和尚卻開口了:「阿彌陀佛,這恐怕是原先就有邪物封在菩薩像內,想用文殊大士鎮力化解那邪祟,但是因緣巧合,被妖邪破除了禁制,如果放任不管,怕是會為禍一方。葉居士,你可否告知我們,那文殊師利像究竟來自何處?」
  和尚的嗓音依舊難聽的要命,但是此刻哪還有人顧得上這麼多,葉老用力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當初賣給我佛像的人只說是元代真品,還是哪位高僧留下的珍藏,又是難得一見的鐵佛,我才……我才……」
  孫廳長拍了拍岳父的肩膀,插口道:「其實這東西也算黑貨,之前我就派人查過,說是元朝花教活佛留下的東西,後來花教衰敗了,這些就留到了世面上。至於時間嘛,碳十四檢測的結果應該是在1350年左右,至於再具體的內情,就查不到了。」
  所謂花教就是指藏傳佛教裡的薩迦派,在蒙元時期地位十分尊貴,不少活佛都有帝師稱號,後來明朝立國,薩迦派的地位就開始衰退,最終被格魯派,也就是黃教代替。不過這些卻不是魏陽關注所在,他歷史學得是真不錯,直接就推算出了鐵佛誕生的時代,1350年都到元朝快要滅亡的關卡了,被元順帝那個老色鬼折騰了幾十年,中華大地餓蜉遍地、民不聊生,也不知鬧出了多少神神鬼鬼的東西,如果這鐵佛真是為了封印亂世中的妖邪,怕是比想像中的還要可怕。
  癡智和尚輕輕搖了搖頭:「我佛雖以慈悲度人,卻也有金剛法度,薩迦派更是信奉金剛手菩薩,面對邪祟怎會不選滅除,而選文殊菩薩封印?恐怕其中還有內情。既然張先生說汪施主不是被沖身,而是要被奪舍,也許經由他口中,能問出些根由……」
  魏陽這時再也忍不住了,輕咳一聲:「既然是元代邪祟,又被喇嘛們封印,不一定那妖邪是說蒙語還是藏語呢,我看還是以除滅為重吧。」
  這點孫廳長和葉老都要舉手贊同,這猛鬼還沒脫逃就已經凶到了這種地步,真讓它奪個舍,那還不反出了天去!他們可不是來研究歷史傳說的,解決問題才是關鍵。
  孫廳長趕緊說道:「魏先生說的不錯!小汪本人我們也仔細查過了,除了太陽穴那裡有一點點劃傷,渾身並沒什麼傷痕,根本猜不出那邪佛是如何害他失去神智的,不過這兩天倒是摸索出了一些規律,他每天夜裡12點前後就會發作,就算有了癡智大師和郭大師的鎮法,在那個時段也固定會出現發狂徵兆。他發起狂來,別說束縛帶,就連手銬都能給掰斷了,簡直就不是人了。」
  魏陽吞了口唾液:「子時啊……」
  子時乃是一天中離太陽最遠的時刻,可以稱得上陽氣盡陰氣生的關鍵時刻,基本鬧鬼都要選在這時候才好,然而這還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這點早就過了小天師睡覺的時間了啊!
  一直皺眉聽著幾人交談的張修齊卻突然開口:「天星陣。」
  老和尚發出一聲輕咦:「張先生說的可是龍虎山天星大陣?用太陰星力攻伐邪祟,興許能鎮壓那凶物,只是佈置起來很是麻煩,你有十足把握嗎?」
  張修齊點了點頭,並未開口回答,然而瞎了雙目的癡智和尚卻像是看到了他的動作,轉頭雙手合十,沖孫廳長說道:「孫施主,恐怕我們要去凶宅看看了。
  

第45章 揭破
  老和尚的話剛出口,孫廳長還未來得及回答,葉老先用力點起頭來:「對對,應該回去看看!大師你看能不能把小汪也帶過去,他,他也要趕緊治好才行……」
  屋裡放著個發了狂的跟班已經夠讓人心驚膽顫了,如今聽到癡智居然要到老宅那邊除祟,葉老當然要舉雙手雙腳贊同。魏陽卻忍不住在心底罵了聲娘,這尼瑪妥妥的大凶之地還要往裡闖,就不能想法子把鐵佛帶出來幹掉嗎!
  孫廳長倒是想的比兩人都多一些,猶豫了一下才問道:「能帶小汪過去嗎?他現在都這樣了,帶過去會不會出什麼問題呢?可是如果不帶……」
  兩位高人都去凶宅了,留個中了邪的傢伙放家裡,豈不要命!像是知道孫廳長所想,癡智和尚笑了笑:「解鈴還須系鈴人,想要除去汪施主身上的邪祟,自然要把他帶回到邪佛身邊,不過並非今天,我與張先生還需一些事先準備。」
  說著和尚扭頭,一雙白濛濛的眸子看向了張修齊:「張先生,你施法時需要人柱嗎?」
  所謂人柱,就是指做法時以人為陣基,驅人力催陣力。人乃萬物之靈,配合恰當的四柱八字,能夠起到相當不凡的效果,不論是佛道都有不少類似的陣法衍生,只是用人柱的話,準備時間肯定要更長一些。
  張修齊乾脆搖頭:「不用,後天就好。」
  老和尚像是猜到了這個答案,屈指掐算,點了點頭:「月晦降至,月三未臨,的確更適合引天星之力。那這兩日我們便做籌備,後日便動身前往凶宅吧。」
  兩人一問一答,很快就定下了計畫,魏陽在一旁急的都快抓耳撓腮了,這才是真正玄而又玄,幾乎每句都有他搞不清楚的暗語。月晦他是知道,按陰曆演算法,後天正巧就是月底,所謂月初為朔,月末為晦,跟月中的月望並列為每月三大陰氣滿盛之日,這種時候還去凶宅,不是找死是什麼!
  然而老和尚半點沒有讓他插口的意思,只是沖孫廳長點了點頭:「那就請孫施主僻出一間靜室,容我與兩位先生詳談。」
  聽了這麼一大串不明覺厲的對話,孫廳長哪裡還敢怠慢,直接叫人安排了雅室,送三位大師過去休息。然而孫廳長和葉老放下了心,魏陽可一點也不好受,這種跟傻驢子一樣被人蒙著眼牽的味道可太不妙了,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天師決定了的事情,自己是萬萬無法更改的,想來想去他就把念頭打到了那老和尚身上。
  當閒雜人等離開之後,魏陽趕緊堆起笑容,對癡智和尚勸到:「大師,這邊也沒外人了,我看這次咱們還是要小心行事才好,那處宅子肯定已經化做凶地,後天就去闖是不是早了些……」
  他的語氣不可謂不誠懇,然而老和尚卻微微歎了口氣:「魏施主,我找你過來,正是想問上一問,如此凶煞的案子,你要捲進來嗎?若是我沒猜錯,你並不懂半點道法吧。」
  老和尚的聲音沙啞乾澀,但是聽在魏陽耳中簡直猶如一道驚雷。他是怎麼知道的?剛才自己明明沒說什麼,到底是哪裡漏了餡!
  老和尚那雙渾濁的眼睛微微闔上,淡然說道:「不知魏施主聽過‘鬼話連篇’這個說法嗎?所謂鬼話,從來都沒有藏、蒙、漢之分,眾鬼皆發一聲、說一言,道家稱之為殄語,佛家稱之為葬咒。」
  魏陽張了張嘴,根本說不出話來,他是聽說過殄文這種東西,但是誰能料到,殄文竟然是有發音的,還是真真正正的鬼話,難怪剛才老和尚會說跟那奪舍的邪物對話,可憐自己竟然連這麼常識的東西都不曉得,難怪別人一戳就破。
  然而癡智大師卻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只是又問了一遍:「這次邪佛之中所鎮的妖物,我和張先生都不會容它逃脫,但是此獠如此兇狠,想來動陣之時,怕是會險象環生,你既不懂道法,也無自保之力,捲入如此紛爭,恐怕危險得很……」
  然而癡智大師還沒說完,張修齊的眉峰就皺了起來,露出酷似猶疑的表情,搭在膝頭的手指無意識的彈了彈,像是不放心想要去抓身邊那人,又遲疑的不敢動手。這是不放心離開他,又不想帶他去冒險嗎?魏陽喉頭一噎,直接伸出了手,握住了張修齊的手腕:「我當然要去,不就是個鬼嘛,都被壓了七八百年,還能鬧出什麼花來。齊哥,別擔心,我這兒還有你爹留下的符玉呢,自保應該沒有問題。」
  聽到這番話,張修齊面上的神情又平靜了下來,反手握住了魏陽的手腕:「我會保護你。」
  短短幾個字,說得認真又執著,帶著種少年式的執念和莊重,甚至讓人產生了種莫名的熟悉,魏陽鼻頭一熱,連忙扭過臉,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對癡智和尚說道:「大師,我會去的。剛才你那麼說,應該也是希望我去吧?」
  魏陽雖然不懂那些神神鬼鬼的玄學問題,但是揣測人心的能力卻無人能及,如果老和尚不想讓他去,應該直接說他拖後腿,不應該去,而非這樣一次次的強調現場的危險和恐怖。
  癡智和尚微微一笑:「張先生失了一魂,有你在,能讓他神魂穩固。因而如若可能,你同去自然最好。」
  這答案可遠遠超出了魏陽的預料,這老和尚還能看出齊哥缺了枚魂?而且自己怎麼能讓他神魂穩固。突然反應過來,魏陽伸手就想扯下頸子上掛著的符玉:「因為這個?那把符玉給齊哥,是不是更有幫助……」
  老和尚擺了擺手:「不是因為龍虎山上的東西,是因你本人。你跟這位張先生有過一些因果,才能產生如此奇效。」
  魏陽的手僵住了,因果?一個月前他才第一次見到張修齊,怎麼可能跟他出現什麼因果,還事關曾先生都找不回的那枚天魂。然而這念頭在心頭一閃,他就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他們兩人確是又一個微妙的相似之處,都失去了某段記憶,還是關乎親人身亡之謎的記憶。心臟砰砰跳了起來,那是不是說,如果他能找回那份記憶,就能找回齊哥丟了的天魂呢?
  然而這念頭只是一閃,就被魏陽拋在腦後。就算想要找回記憶,恐怕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辦到的,與其奢求這個,不如先處理掉眼前的事情。安撫似得握了握張修齊的手臂,魏陽換了個話題:「既然我們都要去那座凶宅,甚至還要帶上被邪靈奪舍的汪銘,為什麼不找個其他時候呢?月晦可是個陰氣大盛的日子,哪怕過了月朔再去……」
  這次癡智尚未回答,張修齊就開口說道:「月晦,星力大盛。」
  「什麼?齊哥你是說沒有月亮,星力會更強大?」魏陽猜測著問道。
  癡智和尚倒是笑了,好為人師的開口:「星子發光是因何緣故?」
  「因為……恒星發光?」
  這可是妥妥的天文學知識,魏陽答得時候都有些窘迫,然而老和尚卻贊許的一點頭:「星既天陽,不過距地球太過遙遠,才顯得閃爍飄搖。然則星子本體卻是至陽,不遜于我們白天看到的太陽,散發出的陽力當然也一般無二。只是星子遙遠、月力兇猛,讓這些真陽若隱若現,因而唯有無日無月之時,天星之力才能發揮到極致,為陣力所用。」
  他的聲音頓了頓,又用那雙渾濁的雙目看了張修齊一眼:「更別提,道家有拘三魂制七魄的說法,月晦可制魄,能助他凝煉七魄,心隨意轉。而到了月三、十三、二十三這種拘三魂的日子,他身中缺了一魂,怕是要心不守舍,生出些問題。」
  魏陽輕輕啊了一聲,突然想起幾天前小天師那次淚流滿面了,難道是因為陰曆二十三,他剩下的兩魂不穩,才會生出些異常來?見鬼了,他明明就在齊哥身邊,卻絲毫不知道這些日子會對他產生影響,作為一個看護者,實在是太失職了。
  心中有些懊惱,但是魏陽總算下定了決心,看來不論是癡智和尚還是他家齊哥,對於這次的冒險都有些準備,這種事情恐怕還真宜早不宜遲,不如咬牙直接上陣算了。心思一動,魏陽從包裡摸出了樣東西:「癡智大師,我之前收了個法器,但是沒法好好運用,不能發揮它威力,既然這次凶煞如此厲害,不如把它贈給大師……」
  「藏經魚。」雖然聲音依舊和緩,但是癡智和尚兩道花白的眉毛都挑了起來,伸出雙手接過了魏陽遞來的木魚。指尖只是一碰木魚底部,便再次讚歎了一聲:「楞嚴藏經魚,難得,難得。」
  把那木魚上上下下摩挲了一番,老和尚才收回心神,對魏陽解釋道:「佛門歷來有藏經法度,用念珠、木魚,或是托缽作依託,銘刻整部經文,此種藏經法皆由高僧大德或虔誠居士所為,其中滿含願力,對付凶戾煞鬼最是有效。只是近代這種刻經之法已經失傳,留下的藏經物少之又少,更不用說這種書滿楞嚴大咒的降魔法器,實乃一頂一的佛門寶物!魏施主你這……」
  魏陽輕輕一笑,擺了擺手:「寶劍贈英雄,法器也該送高僧才是,既然大師才能發揮這東西的用處,就該送給大師才好,遠比放在我這邊糟蹋要強得多。」
  魏陽還真不太在乎這木魚,東西強雖強,但是楞嚴咒可不是一時半會能背會的,難不成每次都要敲的自己鼻血橫流才行?與其壓在手裡,不如送給這位得道高僧,也算結個善緣。更別提還要靠著老和尚幫忙除祟呢,自然準備越充足越好。
  癡智和尚只是想了想,便收回了手,從那件灰撲撲的僧袍裡摸出了一串手珠,遞回魏陽手上:「此珠乃是我溫養了三十年的法器,每每用大悲咒煉頌,亦有安定神魂,驅邪避凶之用,若是魏施主不嫌棄,還請收下此物。」
  老和尚說得真誠,魏陽也不是那種迂腐之人,笑著接過了佛珠,往手上一帶:「這下佛道兩邊的法器都帶全了,我應該不會拖你們的後腿了吧?」
  癡智和尚笑笑,並不介面,張修齊卻伸手摸了摸那串念珠,過了片刻才沖魏陽點了點頭,像是不太習慣自己守護的人身上帶了佛器似得,眉頭微微皺起。見到小天師這副模樣,魏陽不由笑了出來,只是那笑容並未延續太久,就化作了一抹苦澀。今天聽大和尚說的這些,他可算真正開了眼,就算跟龍虎山真修住了那麼久,他依舊只是個神棍,懂得都是三教九流那套把戲,對於真正的道法、玄學總有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然而這些東西卻跟張修齊本人息息相關,甚至關係到他們曾經的過往,如果只是一味逃避,或是把這些當作撈錢的本錢,他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站在齊哥身邊呢?又或者當曾先生來領人的時候,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齊哥離開,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嗎?
  長長歎了口氣,魏陽輕輕碰了下小天師的手臂:「齊哥,你們龍虎山還收弟子嗎?看我這樣的資質如何,能不能破例給收到門下……」
  張修齊認真思索了片刻:「我來保護……」
  「你來保護我?」額頭輕輕抵在了那人肩頭,魏陽低聲說道,「其實我也挺想保護你來著。」
  面對這聲低語,張修齊又沒聲音了,這已經超出了他能夠回答的範疇,而魏陽卻抬起了頭,若無其事的沖老和尚一笑:「大師,你之前不是說準備嗎?需要準備什麼都說給我聽吧,等回頭列成了單子讓姓孫的去準備,他這個公安廳廳長,也該發揮點餘熱才行。」
  張修齊看著又跟癡智大師侃起來的魏陽,沒有插話,只是伸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像是只有如此,才能把他牢牢鎖在身側。
  

第46章 點化
  孫廳長的辦事效率果真沒話說,隔天需要的東西就陸陸續續到位了,最先拿到的自然是一套詳盡的老宅平面圖和實景照片。
  這玩意還是魏陽想到的,不論什麼時候,打仗都要先瞭解地形才好,一點都沒有準備就闖入敵營,風險未免太大了些,而且那尊鐵佛最初只是讓汪銘一人發瘋,到了老宅後就能影響房間周圍幾百米的環境,必定還是因為地氣出了些問題才會形成煞穴,魏陽雖然不是個真正的風水師,但是好歹也是職業神棍,《青囊經》、《撼龍經》、《玉尺經》之類的經典大作也沒少看,這種風水概念還是有的。
  「別說,這宅子原本風水還真不錯,依山伴水,還有禦龍之勢,難怪老頭的女兒能把丈夫看牢。」看著老宅地形圖,魏陽先贊了聲。
  葉老原先住的房子應該也是專門選過地方的,是一個有些年頭的高檔別墅區,獨門獨戶,不遠處就是省會風景區的山頭,山勢起伏不定,頗有些騰龍之意,他那棟房子就靠在龍脊之上,估計當時社區銷售時也把這個當成一大賣點。不過賣點是賣點,這種依山傍水卻未必都是吉兆,最典型的一例便是「衰死方」。
  所謂屋外有山,屋內不見,便為「暗探」,當物主運勢衰時,陰卦主出鬼,陽卦主出怪,陰陽並見主神。根據孫廳長提供的照片,放置鐵佛的書房正巧就在背山面,邪物入主又逢暗探,本來就是大凶的徵兆,不過他家是典型的陰陽並見中正平和卦象,應該是主神,為何會成為煞穴呢?
  當然,魏陽深知自己就是個半瓶水,不敢擅自揣測,先把看到想到的說給了癡智大師。老和尚雙眼已瞎,是看不到地圖的,但是僧侶對於風水一事有種天然的敏感,須知一般寺院都建在一個城市地氣最旺的方位,彙聚城市的人氣來穩固寺院的氣運,故而他們也有一套專門的探測風水之法。
  只是聽魏陽稍稍描述了一下,他就輕輕搖頭:「衰死方並非真解,問題恐怕還是出在山上,老宅應門正對的山乃是華北小龍脈枝幹,不過龍穴早年被人所壞,是脈病龍,若是有人點化可能還有助益,若是逢了煞,怕是要直接由病化劫。」
  龍脈變化這種案例魏陽只在民間傳說裡聽過,但是癡智大師的話他又不敢不信,因為玄照寺就在山中,恐怕沒人比這些和尚更瞭解山上詳情。咽了口唾沫,他小心又翻了幾張照片,不由有點背後發毛:「看這些照片,宅子裡的樹可都全部枯萎了,還呈放射性擴散,一直延伸到了山根,不會是龍脈要起反應了吧?」
  癡智和尚沉吟片刻,終於還是點了點頭:「有可能,不過這些還是要到宅中才能辨別,若是廢龍化劫,此時怕是已經跟宅中邪氣勾連,成了天然大陣。想要斬滅邪佛,就要先壞了院中氣脈。對此老衲也無十足把握,不知張先生可懂破陣之法?」
  說著老和尚看向坐在一旁的張修齊,此時小天師並不在案邊,而是坐在沙發上編著銅錢陣。因為要把汪銘送回老宅,還要阻隔他與邪佛之間的感應,普通的銅錢陣已經無法起到應有效果,故而他們又從孫廳長那裡討了不少開元通寶和洪武通寶,用朱砂紅線串起,編環結陣,留著備用。這些準備工作別人可幫不了忙,都由張修齊親手操辦,不過他編陣的手法也不是常人能及的,十指翻飛,靈巧的猶如魔術。
  此刻聽到癡智大師喚他,張修齊手上動作一頓:「懂。」
  老和尚點了點頭,並不多問:「那陣法方面就交給張先生了,鐵佛中的邪氣可由我來鎮壓。」
  張修齊也不多話,只是點了點頭,抬手用中指指尖在銅錢陣上一抹,淺淺血痕便印在了斑駁的銅板之上,這在龍虎山被稱為精血催陣,用指尖真血激發陣法威力,是種損耗頗大的佈陣手法,然而張修齊用得坦然,就像在正常不過的佈陣一樣。
  只是小天師不疼,有人替他疼。魏陽看著銅錢上那一抹抹血色,心頭著實有些燒得慌,如果事先知道需要這麼耗精力,他才不想讓齊哥來趟這遭渾水呢。強迫自己扭過了頭,魏陽忍不住向癡智大師問道:「大師,不是說汪銘碰上的是奪舍嗎?那邪煞應該附在了汪銘身上吧,我們就不能從他這邊下手嗎?」
  癡智和尚搖了搖頭:「奪舍乃是一種化魂之法,但是施展起來並不簡單。」
  說著,老和尚伸出了三根手指:「凡舉沖身一事,皆為神魂之奪,但是其中又份三種:一乃活人受到驚嚇或身體虛弱,偶爾失了魂魄,即有可能被外物俯身,這種多是孤魂野鬼或是尋常妖物,能佔據身體一時,但是當本人魂魄被找回時,便可恢復神智,鄉間撞客大多歸於此列。其二則是多魂之症,人有三魂七魄,少了固然神智混沌、行為失常,多了卻也容易狂躁不安,瘋癲反常,然而想要硬擠進活人軀殼,需要花費的何其之大,故而只有兇猛厲鬼、有道仙畜才能辦到,此症可稱作上身。至於最後一種……」
  輕輕彎下最後那根手指,老和尚的聲音裡有了些凝重:「最後則是在上身之余,化原主魂魄為己所用,成就身外法身。此類法度中原會用的人並不多,但是早年藏傳密教卻屢屢有之,稱作‘奪舍法’,使用此法的人能洗去被奪舍之人的一切神魂,讓他為己所用,這種法度如果施展完畢,受害者非但不瘋不傻,反而形如常人,就如同藏傳之中的轉世靈童,根本讓人無從察覺。但是生魂又豈是如此好化去的,如今邪物被困鐵佛之中,只是一魂、甚至一魄逃了出來,侵入汪施主體內,故而激起他的神魂反震,才會掙扎不休,狀若癲狂。但是若是讓那邪物徹底逃了出來,汪施主怕就要被奪去神智,成為厲鬼新軀了。」
  癡智大師的講解不可謂不細緻,魏陽心中的寒意卻更勝了一籌,這鐵佛裡鎮壓的東西竟然連奪舍化魂之法都懂,究竟是個什麼來歷?他們真能幹掉這傢伙嗎?只是為了個公安廳長,這犧牲未免太大了些……
  像是知道魏陽心中所想,老和尚笑了笑:「魏施主可是在想,如此冒險是否值得?」
  魏陽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齊哥他畢竟少了枚魂……」
  癡智大師卻微微一笑:「那若老衲不在,張先生會去殺滅那邪祟嗎?」
  魏陽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自己心知肚明,就算只有齊哥一個人,他怕是也要去除妖降魔的,那個缺了魂的腦袋似乎根本不知道保護自己,而是把殺妖怪放在了首位。
  癡智大師並未在意魏陽的沉默,接著又反問了一句:「若是張先生不在,老衲會去殺那邪祟嗎?」
  魏陽仍舊無法回答,他看人的眼光不說奇准,七八分總是沒錯的,這老和尚眼睛都瞎了,嗓子還毀得如此厲害,依舊早早趟入這潭渾水,沒跟郭大師一樣臨陣逃脫,恐怕也不是為了區區一個茶友。
  「這便是機緣,是因果。」老和尚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號,「我輩感天地造化,習佛法道術,就不能只為一己之私。遇厄難時助人,逢凶煞時捨身,此乃天地賜我,亦是我還眾生。也唯有如此,才能得真快活,大解脫。」
  老和尚的嗓音乾澀依舊,但是奇妙的,聲韻之中居然多出一份溫潤柔和,就如同枯枝之下蘊含的旺盛根系,隱於深處,卻生機勃勃、韌而細密。看著一旁不停塗著指尖血的張修齊,魏陽輕輕閉了閉眼,他不是寺廟裡出來的高僧,也不是龍虎山下來的天師,他只是個滿嘴謊話,見錢眼開的小騙子罷了,遠遠沒有那麼高尚的情操。
  然而那人要走這條路,他不會袖手旁觀,讓他一人孤零零的面對那些可怕的未知,他讓他別走,他就不會走。
  輕笑了一聲,魏陽搖了搖頭:「大師放心,你們做你們的菩薩,我就當我的知客僧好了。」
  總要有人攔在佛前,廣開財路,笑臉拒人。他不是個很好的修法料子,但這種小事還是能做來的,不論他的齊哥丟了什麼、犧牲了多少,都要由他一點點找補回來!
  如此忙忙碌碌過了一整天,第三日正午,三人終於踏上了前往老宅的行程。跟在他們身邊的,還有一隊孫廳長借來的武警戰士,清一色沒結婚兼四柱旺盛的漢子,專門負責押送汪銘,並且對老宅進行封鎖。這陣仗還真只有省公安廳的一把手能擺得出來,然而即便這樣,那些久經歷練的武警戰士依舊心中忐忑,因為躺在擔架上的男人看起來可太詭異了。
  由於一路顛簸,又要進入邪氣最盛的老宅深處,如今汪銘身上遍佈小陣,七枚浸染了朱砂雞血的銀針釘入了體內七關,成套的玉石封了六竅,只留下嘴巴吸氧,雙手雙腳上還套著洪武錢編成的七煞銅錢陣。
  要知道洪武皇帝可是歷史上數一數二的曆帝,非但殺滅了千萬敵寇恢復中華故土,立國之後更是推出了一系列苛政,嚴令官員秉公守法,如果敢貪污就是剝皮植草的待遇,任上還有滅十族這樣的慘案發生,可謂神鬼皆畏,但是對百姓卻形同再造,對他頂禮膜拜,故而洪武一朝的銅錢有著極其特殊的氣運,能夠避煞亦能起煞,結成陣法甚至堪比法器了。
  這樣層層疊疊的陣法,的確徹底遮蓋了汪銘身上的邪氣,但是同樣也讓他顯得陰森無比,恐怕比馬王堆出土的女屍更為瘮人,一幫漢子只是把人送到了老宅之內,就紛紛大氣不敢喘的逃了出來,把碩大一棟別墅留給了三位真正的「大師」。
  站在院門口,魏陽看了眼滿室凋零,帶著股古怪蕭殺的宅子,深深吸了口氣,跟在張修齊身後,踏入了院中。
  

第47章 煞穴
  此時正是一天中日頭最旺的正午,然而僅僅一步,魏陽就覺的身遭一涼,溫暖的陽光似乎被什麼東西阻隔,院內的天空都暗了幾分,一股讓人背心發涼的森冷籠在周身,遠方有風吹來,撕扯著那些已經枯萎的植物,像要奪取它們最後的生機。
  魏陽喉嚨有些發緊,兩腿都微微打顫,雖然之前看過不少老宅的實景照片,但是真正面對這景象時,再多的心裡準備也是不夠用的。然而張修齊卻像沒有看到這一切,大步朝裡走去,那些晦暗難辨的氣息如同被鋒利的東西劈開似得,就連陰風都為之卻步。
  身後,癡智大師歎了一聲:「好一柄殺生刃。」
  這一歎不知是說張修齊,還是說小天師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然而老和尚並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沖魏陽點了點頭:「魏施主,還請你與張先生一起佈陣,老衲就在書房隔壁等你們。」
  這也是事先安排好的,由癡智大師看守被奪舍的汪銘,魏陽和張修齊則在外佈陣,抑制地氣與邪氣的勾連,同時種下天星大陣的陣眼,等到晚上邪氣爆發之時,再接引天星之力,徹底斬除妖邪。
  魏陽深深吸了口氣:「大師放心,我會跟牢齊哥的。」
  定了定神,沒有半點遲疑,他緊緊跟上了張修齊的腳步。
  雖然之前沒怎麼研究地形,但是張修齊就跟在這棟別墅裡住了幾十年似得,根本不用辨別方位,徑直來到了樓後的觀景池旁,這裡原先是養著魚的,但是此時池水發汙,一堆死魚翻著肚皮,也不知泡了多久,隱隱有些腥臭。
  張修齊抬頭看了眼遠處的山巒,從懷中取出三根五寸長的鎮釘,沿著池塘布下了一個三角型的小陣,其中尖頭指遙遙向遠處的山峰,當最後一根釘子插入泥土之時,平靜無波的水池上起了一陣微風,不多時,池心正中竟然出現一個小小的水漩,那漩渦越變越大,越變越猛,最後竟然嘩嘩狂卷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池中躍出。
  張修齊猛地退後一步,手上一揚,一蓬暗紅色的東西撒了出去,這也是孫廳長找來的裝備之一,名為「赤硝」。和硝石一樣,赤硝是一種天然硝酸鹽,色紅而質密,產量極低,在道教裡,這玩意有著比朱砂還要強大的避煞效果,向來只有皇家、顯貴才能用得起,如今有人買單,他們倒是備了不少赤硝,以防不測。
  只見那蓬紅霧飄蕩開去,又被水池上方的狂風裹住,最後形成了一道如同紅錐一樣的風刃,直直切入下方的漩渦之中,像是起了某種化學反應,只聽「轟隆」一聲,池水炸裂開來,隨之一陣狂風卷過,院中所有乾枯的樹枝都發出了格格輕響。然而這陣狂風來得快去得更快,不到半分鐘,風停了,水波也再次恢復平靜,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得。
  然而站在張修齊身後,魏陽睜大了眼睛,這個小小庭院確實沒有什麼變化,但是遠處的山卻變了。那種讓人憋悶的壓迫感消失不見,不知從哪裡騰起淺淡的薄霧,如同輕紗般遮住山脊,也漸漸阻隔了山巒和別墅的相望之勢。
  張修齊看了看遠處山形的變化,又低頭在水池邊走了一圈,擺下了幾個錢陣,才轉身朝旁邊走去。
  劫龍搞定了?看起來可不像老和尚之前說的那麼複雜啊。然而不管心裡怎麼想,魏陽的腳步可半點沒有落下,又跟著張修齊滿院子轉了起來,有時翻動一堆假山,有時拔掉幾株枯草,有時往水泥地上畫些鬼符,如此折騰了快兩個小時,院裡的大陣才算告一段落。
  伸手擦了把臉上的汗珠,此刻累歸累,魏陽心裡的恐懼卻褪去了不少,這玩意真跟裝修沒什麼太大區別,能顯出異狀的也僅僅是水池那遭,之後別說小風薄霧了,就連片樹葉子都沒飄過,好像這院裡早就不是煞穴,而是某個再尋常不過的私宅。
  最後看了一眼小院,張修齊才收回了目光,眼中的寒芒漸漸褪去,又變回平時淡漠無害的模樣。魏陽心頭不由一松,沖他笑道:「齊哥,準備完了嗎?」
  張修齊微微點了點頭,伸手拉過了魏陽的手臂:「進陣,別出來。」
  「陣已經成了?」魏陽一挑嘴角,「都聽齊哥你的,咱們先去跟癡智大師匯合吧?」
  張修齊並未拒絕,但是拉著魏陽的手也沒鬆開,就像走迷宮一樣在院裡七拐八拐繞了幾圈,才帶魏陽走進了別墅主樓。進了主樓,居高臨下往外看去,魏陽才發覺院裡已經徹底變了個樣,遠遠看去就像由人工修整出一個個道教符號,勾連起來則像個變了形的伏羲八卦陣,剛才自己明明跟在齊哥身後,怎麼半點都沒發現呢?
  然而張修齊卻沒給他仔細打量的時間,拉著人往裡走去。這時癡智大師已經在書房旁邊的客廳裡守著了,汪銘就躺在他身邊的地板上,雖然帶著氧氣罩,但是呼吸平穩,神情舒緩,就跟睡著了一樣。聽到兩人走進門,老和尚抬頭沖張修齊微微一笑:「龍虎山陣法果真獨到,有勞張先生了。」
  張修齊沖他點了點頭,也不多話,把魏陽往沙發上一按,又起身在汪銘身邊布起陣來,這次是用赤硝做底,銅錢為引,整整六十四枚開元通寶,把大半客廳都囊括其中。放在汪銘身上避煞的可以用洪武錢,但是這種防禦陣法還是唐太宗時的開元錢最為管用。只不過有唐一代,大半都是用的開元通寶,從錢山裡分辨出真正的太宗時代小平錢,還是花費了不少功夫。
  那邊小天師忙忙碌碌,這邊魏陽終於找到了可以說話的人,輕咳一聲:「大師,院裡的佈置似乎沒有徹底消弭劫龍吧?」
  實在不怪他多問一句,仔細想想,改龍脈這樣的大事,絕對不是起層霧就能解決的,至少也要出現一些天地異兆才對。然而張修齊現在做得似乎不是截斷了龍脈,而是把整個小院包裹在了一層大陣之中。
  癡智大師微微一笑:「這才是張先生的高明之處。龍脈在,煞穴也在,若不徹底破除,終歸會產生勾連。但是相對,若是用天星大陣的氣機遮蓋煞穴,劫龍變會與大陣勾連。天星之力本就蘊含龍氣,與龍脈相容,自然能催發更大鎮力。張先生小小年紀,又失了一魂,還能使出如此手腕,看來已盡得占驗派真傳,龍虎山底蘊比老衲所料還深啊。」
  魏陽聞言一挑眉,就算他再無知,也明白龍虎山用得是符籙派的法門,老和尚所說的占驗派真傳,怕是來自三僚村曾氏才對。也不知曾先生現在到哪兒了,眼看一個月就要過去,現在想來,還真有點希望他再晚點回來啊。
  簡單跟癡智大師閒聊了兩句,魏陽就乖乖閉上了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兩人仍需要養精蓄銳,以備今晚惡戰。這次除祟,最難的其實在那尊鐵佛,要知道鐵佛本身是無害的,甚至有鎮壓其中妖邪的功效,如果單單毀去鐵佛,妖邪恐怕立時就會脫困,侵染已經被奪舍的汪銘,化去他的神魂,那時就算癡智大師和小天師有通天的本事,怕是也打不過這種成了氣候的妖物。
  因此他們要作的就是重新佈置陣法,喚醒鐵佛的鎮力,同時以汪銘為餌,以天星為伏,讓那邪祟以為脫逃在望,拼死掙脫桎梏,等它消耗了大半力量突出鐵佛的鎮壓,再用天星之力直接斬滅。簡單來說,這就是個典型的圍點打援戰術,只是這方法必須要牢牢守住陣勢,否則被邪祟突圍,他們三個加上汪銘這添頭,怕不夠人家一口吞的。
  不過真正施法應該也是晚上了,如今天還亮著,看著小天師那忙忙碌碌的身影,魏陽剛進門時的緊張感早就褪的差不多了,似乎也慢慢習慣了身遭讓人發寒的涼意,可以說這是他幾天以來心情最為安逸的時候,在這個明明白白的煞穴之中。
  這膽兒還是能練起來的嘛,苦笑一聲,魏陽也不再浪費時間了,直接起身拆開了一旁堆著的補給,這次他們帶來的東西可不少,除了各式各樣的古董法器外,竟然還有幾份乾糧,這可是他專門從孫廳長那裡點的,他家齊哥施法之後最容易餓了,總不能讓他餓著肚子打怪。
  這樣各忙各的,幾個小時轉眼就消失不見,整座葉府也慢慢換了副樣貌,當太陽落山之後,外面站崗的武警突然發現自己看不清身邊的老宅了,似乎碩大一棟別墅被霧氣籠罩,隱於夜色。而在房間之中,魏陽看向天空,卻覺得之前看到的薄霧都消失不見,天空沒有一絲烏雲,但是也沒有月亮,平時被霧霾籠罩的夜幕似乎也明亮了起來,瑩瑩星光在晴朗的夜空中閃爍。
  「這就是天星大陣嗎?」魏陽忍不住低語出聲,然而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張修齊已經吃飽了飯,規規矩矩把速食飯盒和筷子收在一起,站起身,從袋子裡拿出了最後幾樣東西,把其中兩樣交給了魏陽。
  那是兩面銅質的鏡子,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鏡面不像想像中的光潔平滑,而是向內凹起,就如打磨光滑的哈哈鏡一般。這在古代被稱作「陽燧」,乃是用來引火助燃的工具,但是像這麼大個的陽燧,只可能有一個作用,就是點燃皇家祭火用的。古代皇家各種祭祀都不能使用凡火,必須用陽燧取天火,代表天子的真龍之意。但是今天,這兩面陽燧鏡可不是用來汲取天火了,而是用來接引天星之力。
  然而陽燧本來就有相當濃郁的至陽真氣,若是讓張修齊或是癡智和尚這樣的人捧在手裡,恐怕就跟舉了火把一樣,會驚動鐵佛之中的邪祟,因此只能讓魏陽這個真正的普通人進入書房,把陽燧擺放在恰當的方位。
  這是本來就商量好的事情,然而在遞出陽燧鏡時,張修齊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低聲叮囑一句:「我在你身後。」
  魏陽笑了,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有齊哥保護我呢。」
  短短兩句話,心中的恐怖徹底消弭,魏陽深深吸了口氣,捧起兩面鏡子,向隔壁屋走去。
  隔壁就是書房了,或者說是一間經過改造的陳列室,裡面不但精心控制了溫度和濕度,還儘量選擇避光環境,好讓存放著的古董保持最佳狀態。然而此時,這種精心安排反而成了煞穴根源,只是走到書房門前,那股瘮人寒意就透骨而入。
  若是放在一個月前,他能不能站穩都不太好說了,然而此時,魏陽的腳步異常穩當,輕輕屏住呼吸,他推開了書房大門。
  

第48章 邪佛
  由於建在別墅的背陰面,此刻書房中一片昏暗,只在角落亮著幾盞長明燈,影影綽綽照亮了室內景象。之前不知看過了多少遍照片,書房內的陳設早就牢記心中,魏陽並沒有遲疑,邁步走進了房間。
  這是間典型的中式書房,一整套清代紫檀傢俱錯落有致的陳列在房間中,靠牆處還有一個帶著溫控設備的百寶格,專門用來放置文玩古董。只是當日碰上汪銘發瘋,葉老受了驚嚇,沒來得及把鐵佛取出保險箱,連箱子一起放在了書架上,後來孫廳長派人取證也沒敢把佛像捧出來,就這麼箱門大開,任由那尊鐵佛俯視著整個房間。
  不由自主的,魏陽的目光飄向那個方向。孫廳長提供的照片不可謂不詳盡,但是唯一沒能照到的,正是那尊鐵佛。在所有照片裡,書架正中都是一團朦朧的黑影,似乎採光不良,根本照不清保險箱中的東西。然而此時此刻,魏陽卻知道這揣測錯的離譜,因為在那座書架的正上方,一盞頂燈散發著幽幽冷光,使那尊盤踞於箱中的鐵佛纖毫畢現展露無遺。
  只是一眼,魏陽背後的寒毛就刷的一下全部炸起,涼意順著脊椎滑落。那尊鐵佛變了,變化之大讓人想忽視都難。持在文殊手中的鐵劍調轉了方向,砍在自己頸中,劍刃已經埋入大半,似乎只要再用些力,就能把菩薩纖長優雅的頸子徹底斬斷。佛像原本祥和寧靜的表情也變了,唇角依舊帶笑,眉眼仍然細長,但是眼底卻多出道深深紅痕,如同睜開了赤紅血眸,笑容詭譎陰森,透著股殘忍和猙獰。
  心臟砰砰跳的厲害,魏陽嘴唇有些發抖,卻狠狠咬住牙關,不再看那佛像。他現在的任務是放置陽燧鏡,佈置陣眼最後一道程式,齊哥還在門外等他。心中默念了一遍,魏陽再次邁開腳步,向著書架走去。
  按照預先的設計,兩面鏡子一面要放在窗前,另一面則對著佛像,利用光反射原理接引星力,增強鐵佛本身的鎮力。擺放鏡子的角度他們已經模擬了很多次,如今只要找到定位點就行。魏陽的動作不算慢,飛快擺好了地上那枚陽燧鏡,又來到窗前,把窗簾徹底拉開,調整角度對準天上閃爍的星子。
  陽燧不比其他銅鏡,在反射角度上要求很高,也就意味著魏陽擺放鏡面時需要更加精確,也正因此,他連室內的大燈都不敢開,完全憑藉星光校準,當兩道淡淡星光同時在鏡面上亮起時,他輕輕噓了口去,抬頭看向光線落點。
  在瑩瑩星光中,多出雙血色紅眸。
  魏陽驟然僵在原地,不知何時,那尊鐵佛眼底的紅痕竟然氤氳開去,它的身形未曾挪動,紅痕卻飄移了半寸,如同一雙紅色眼珠轉了過來,牢牢鎖在闖入者身上。
  那尊邪佛,醒來了。
  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魏陽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挪動,渾身都顫抖了起來,一股無形的壓力死死壓住了他,森然寒意撲面而來,他頸間的符玉,腕上的佛珠同時熱了起來,似乎下一瞬便要綻放光華。然而這時,門外有聲音傳來,一聲清脆響亮的劍鳴。
  張修齊拔劍出鞘,踏入了房間,短短劍身反射著點點星光,帶著寒芒和銳意,他沒有看向魏陽,一張黃符已經脫手而出。
  「走。」
  那個聲音如同符咒,解開了身上的壓力,那雙紅眸也嗖的一聲轉開了,盯向新得敵人。魏陽渾身一松,沒有任何猶豫,沖出了房間,在他身後,法力對撞時才會有的天破聲響起。
  冷汗已經浸透了脊背,魏陽的雙腿不停打顫,但是他一步都沒停留,飛快沖進了隔壁客廳:「大師!邪祟醒……」
  咯的一聲,他險險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只見剛才還平靜無波的客廳也變了一個模樣,客廳裡鋪著的銅錢如同波浪般抖動了起來,赤硝似乎都無法壓抑邪氣,整個大陣開始騷動。陣眼正中,汪銘喉中呵呵作響,四肢痙攣抽搐,兩隻手掌狠狠的摳進了擔架之中,那張面孔更是變得猙獰可怕,額角狹長的傷口中留出污濁黑血。覆在他七竅上的玉器早就掉落大半,就連插在七關中的銀針都開始晃動,似乎下一瞬就會徹底彈出。
  此時癡智大師已經盤膝坐地,頸上佛珠繞在手中,黯淡木魚放在身前,念珠輕輕一撥,梵音響起:「南無薩怛他,蘇伽多耶,阿囉訶帝,三藐三菩陀寫……」
  這是佛家最為艱深的楞嚴咒,被譽為萬咒之王,除魔至法,相傳乃是阿難被摩登伽女用邪咒所迷時,佛陀令文殊菩薩持去救護的經文,只要世間有人持誦楞嚴咒,正法即永存不滅。癡智乾澀枯槁的聲音如同斧鑿,伴隨艱澀冗長的佛經在房間中回蕩,每到一句停頓,他都會豎起雙指叩擊在木魚之上,明明只是兩根手指,卻如重錘,讓那小小木魚發出難以想像的巨大聲音。
  隨著梵唱,汪銘微微弓起的身體被壓了回去,雲墾、尚冂、紫晨、上陽四關中的銀針又歸附原位,然而天陽、玉宿和太游三關的銀針卻晃動的更加厲害了,這是掌控七魄的要穴,若是被衝開,侵入的邪魂怕是會脫困而出。
  只是眨眼間,客廳也變作了另一個戰場,魏陽後退兩步,茫然無措的站在了走廊正中,這可跟預想的並不一樣,天星大陣必須午夜時分才能爆發最大威力,那時太陽真火、月亮真陰同時隱去,唯有天星之力浩瀚,此時發動天星大陣,才能把星力徹底催化,成為破祟鎮力。然而現在還不到十點啊!
  難不成要跟這邪物僵持兩個小時,直至星力滿溢?怎麼可能!書房中,又一聲巨響傳來,並非天破,而是有什麼東西砸碎了玻璃,摔落樓下。樓下……魏陽雙眼猛然一亮,高聲叫道:「齊哥,劫龍!」
  天星能夠促龍氣,那麼劫龍的龍氣是否能夠倒轉天星呢?魏陽並不確定陣法的功效,但是如果能利用劫龍……然而這聲喊叫沒有得到答覆,張修齊如同被一輛飛馳的卡車迎面撞上,身形倒飛,狠狠撞在了牆上,一口鮮血湧出,他沒有半點浪費,噗的一聲噴向前方。
  在他正前方,是那枚發著微光的陽燧鏡,鏡面沾上了他吐出的鮮血,嗡嗡發出白芒,他強撐著站起了身體,用手指在鏡邊一抹,一道血符飛快成型,紅光隨著符身綻放,抵擋住了一條濃烈黑影。
  不知何時,文殊菩薩的頸子已經歪了下來,僅有一層鐵皮粘連著頸項,一股如同人形的黑煙從鐵佛中冒了出來,發出桀桀怪響,在書房裡橫衝直撞,然而它卻沒法逃離更遠,菩薩手中的鐵劍已經彈飛了出去,被一張浸血黃符牢牢壓住,沒了鐵劍,那尊殘破的文殊像就如同束縛野獸的鎖鏈,搖搖欲墜卻又堅不可摧。在那掙扎著的黑影前方,張修齊站起了身,扭頭看了眼魏陽。
  那一眼,對於張修齊而言,已經太過複雜,裡面蘊含的東西絕非文字能夠說清,然而魏陽卻看懂了:「齊哥,我來擋一下,你去吧。」
  天星大陣在院中,想要催動陣法,改變劫龍的陣勢不是不行,但是必須張修齊親自下去主持變陣。而他若是離開書房,這頭兇猛鬼物立刻便會衝破防線,毀掉鐵佛,闖入隔壁大陣,屆時非但癡智和尚會受重傷,汪銘更是會直接被猛鬼奪舍,成就嶄新法身。若想變陣,就必須有人守在書房,守在這頭兇猛鬼物面前,攔下它。
  魏陽看懂了張修齊眼中的掙扎,看懂了他的畏懼和猶豫,他想起第一次除三屍蟲時,那聲帶著殺機和冷意的「別躲」,他身上的符玉能夠攔下三屍蟲,現在又加上了癡智大師給的佛珠,當然也能攔下這頭猛鬼。然而此時,張修齊卻再也說不出那兩個字了,他怕的不是符玉和手串攔不住惡鬼,而是怕魏陽陷入險境。
  不過沒關係,他能看懂。魏陽摘下了手上的佛珠,牢牢捏在掌心,走進了書房,站在那染血的陽燧鏡前。當初癡智大師是怎麼說來著,金剛經煉頌,金剛經!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隨著這句偈頌,魏陽踏前一步,正正迎上那道黑影,一道白光從佛珠上騰起,撞在了黑影之上。像是被什麼燙到了,那黑影發出一聲鬼嚎翻滾著向後退去。
  張修齊眼神一閃,不再猶豫,縱身從書房的視窗跳了下去。魏陽卻站定腳步,沖著黑影想要突圍的方向再次擋去。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黑影狠狠撞在了白光之上,魏陽只覺胸口一陣翻騰,手中捏著的木珠嘎巴一聲炸碎開來,刺得掌心生痛,然而他腳下依舊站得很穩。九珠佛珠,只碎了一顆,他還有八顆!
  偈頌再起。「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每一句都是一次猛烈碰撞,那黑影沖的越發緊了,鋪天蓋地如同潮水,淹沒了魏陽的口鼻,滿耳都是嗡鳴,滿身都是腥臭,然而他一步都沒有退,牢牢守護著身後的陽燧鏡,手中佛珠發出劈啪脆響,如同被利劍斬劈,刺破了掌心。一口血再也控制不住,溢出喉頭,他輕咳兩聲,不理那滴答落下的血珠,說出最後那句偈語。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庭院之中,傳來一聲猶若龍吟的狂嘯,隨著這聲音,大地似乎都顫動起來,籠罩在小院外的那層薄霧散去,遙遠的山巒之上,一道白影沖天而起。
  書房裡,那黑影像是知道將要發生什麼,竟然不再沖向魏陽,反而身形一轉,向那尊文殊鐵佛沖去。魏陽的反應從來沒有這麼快過,染著鮮血的佛珠從他手中拋了出去。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佛珠落在了黑影上方,那本該是一道影子才對,如今卻像什麼真實存在的東西,擋住了佛珠,也被珠中禪運緊緊束縛,一聲難以形容的鬼哭聲撕裂了夜空,魏陽再也站立不穩,腳下一軟,跌坐在地。然而窗外的天空中,有星亮起。
  北斗九星。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在這七星之下,還有洞明、隱元二星,只是後來「七現二隱」,世人能看到的僅剩北斗七星,然而真正的龍虎山天星大陣,喚醒的並非七星,而是九星。
  開陽星畔,輔星出,洞明如炬;搖光星側,弼星顯,隱元歸天。北斗九星,輔、弼為貴,主氣運,生造化,相傳所見之人皆能大富大貴,然而此刻,那兩顆星就如同被點亮了一般,閃爍出更勝北極星的光彩,一道若有實質的銀光從天頂揮泄而下,直直投入小院之中。
  窗臺上,那盞無人問津的陽燧鏡亮了,隨著它的光芒,魏陽身旁被鮮血浸染的銅鏡也綻出光華,一道雪亮光柱投向那尊鐵佛,幾乎肉眼可見的,鐵佛身上泛起金光,黢黑的鏽鐵之上似乎生出鎏金,一點點裹住了佛像周身,菩薩眼底那抹血色就像見到了真陽的薄霜,瞬間被金光抹去,然而文殊寶像不再平靜安詳,兩道裂紋從佛目中綻開,如同金剛張目,露出威赫殺氣。
  那黑影翻騰了起來,如同一條被踩到了尾巴的毒蛇,嘶嘶吐信,掙扎不休,然而鐵佛就像真正的黑洞,隔絕了一切光熱,擁有無窮力量,毫不留情的張開了大口,把那凶鬼吸入腹內。啪的一聲,套在鬼身上的佛珠串碎成了幾段,那鬼物猛然一掙,竟也斷成了兩節,其中大半被鐵佛吞噬,而那小半只是顫抖一下,就猛然朝魏陽沖去!
  佛珠上沾著血,而血就是鬼影的奪舍依託,就算沖不出這個房間,它依舊能奪下一人的身軀!然而出人意料的,有樣東西卻攔在了鬼影之前,那是塊玉,死玉,放在玉廠裡都只能當做最差的下腳料用,然而在道家法術中,它卻是不可或缺的真正法器,隨著一句咒法,那小半鬼影嗖的一聲沒入死玉之中,如同被鐵佛吞噬的後半截一樣,湮滅不見。
  那塊玉在魏陽眼前輕輕一停,便跌落在地。魏陽沒有看那玉,而是扭頭看向了門外,只見一個男人站在那裡,鮮血劈面,衣衫襤褸,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才走到他面前,而非僅僅在院中走上一遭。不過小神棍不覺得奇怪,他能想像逆轉劫龍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只是他沒想到,居然連再用一次符玉的機會都沒給出,小天師就這麼沖了回來。
  好吧,這次不是鼻子流血,該吐血了。魏陽用手背蹭了蹭嘴角,露出個笑容:「齊哥,腳軟了,拉我一把……」
  張修齊邁開了腳步,沒有看架上閃爍著的鎏金佛像,也沒有看地上顫抖不休的晦暗死玉,他只是走到了魏陽面前,單膝跪地,伸出雙手緊緊擁住了他。
  「陽陽。」
  

第49章 來歷
  這個擁抱來的突兀,然而更讓魏陽吃驚的則是那聲呼喚,自從爺爺過世後,就沒人這麼喊他了。這本該是個讓人窘迫,至少也要小小尷尬一下的事情,然而魏陽只是身形微僵,就緊緊抱了回去,因為呼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微不可查的顫抖,因為擁著他的肩膀溫暖有力,就像一個人對待他最摯愛的珍寶。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麼對他了。
  體溫的交錯只是一瞬,掌心傳來的刺痛就拉回了神智,魏陽不像那個沒了七情六欲只剩本能的小天師,馬上驚覺這個擁抱有些過了火,費盡所有氣力,他勉強控制住自己,把頭從那溫暖的肩窩裡挪了出來,笑著拍了拍張修齊的肩膀:「齊哥,看我這次幹得不錯吧?」
  如果換個人,也許能看的出小神棍笑容裡的勉強,但是張修齊不是別人,他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魏陽一遍,點了點頭。剛剛在他腦海中閃動的東西如同關閉了電源,再次黯淡下來,唯有一樣沒有褪去顏色,一個男孩坐在陰暗的院中,兩眼圓睜,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袖,而那身影,正與面前這個男人融合……張修齊用力的握緊了魏陽的手,再次喊了聲:「陽陽。」
  他說過,會保護他,不讓他被妖怪傷害。
  看著小天師認認真真再次叫出自己的小名,魏陽就算臉皮再厚也有些掛不住了,輕咳一聲:「齊哥,那妖物已經被滅了嗎?」
  那陣古怪的情緒波動過去後,魏陽總算回過了神,剛才電影特效一樣的恐怖場面他還沒忘呢,如今身邊的陽燧鏡依舊發著光,牢牢罩在鐵佛之上,然而佛像周身的金光卻開始消退,像是因為吞沒那道黑影費盡了所有力氣,重新歸於黝暗的烏鐵色澤,甚至連佛身上的斑駁鏽痕都更深了些。地上掉落的那枚死玉也不再動彈了,安靜的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魏陽當然不敢碰那玩意,張修齊卻直接俯身撿起死玉,搖了搖頭:「沒有殺滅,鎮壓。」
  「可是鐵佛都成這樣了,能鎮得住嗎?」魏陽不由脊背發涼,這麼大的陣仗依舊只是鎮壓?
  「能。」張修齊站起了身,沖魏陽伸出手。
  剛才還是他讓小天師拉自己一把的,然而現在魏陽卻有了些莫名的閃躲,一撐地板直接從爬了起來,還挺刻意的甩了甩手:「這手受傷了。」
  這話還真不是託辭,剛剛持著念珠的左手被佛珠掉落的木屑劃傷,頗有些血肉模糊,張修齊聞言看了過去,眉頭一皺,魏陽趕緊解釋道:「都是些皮肉傷,要不咱們先去隔壁看看?不知癡智大師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雖然有轉移話題之嫌,但是此刻隔壁客廳確實也安靜了下來,不像剛才那樣梵音繚繞,只要這邊控制住了凶煞,汪銘體內的邪氣應該也翻不出花來,不過事無絕對,原本計畫的那麼好不還鬧出了么蛾子,過去看看也好。對於這個建議,張修齊並沒拒絕,緊緊跟在魏陽身側,兩人走出書房,朝對面客廳走去。
  穿過走廊,只是來到客廳門口,魏陽就忍不住嘖了一聲,這邊的遭災程度可一點也不遜於書房,開元錢佈置的大陣已經毀去一半,赤硝濺的遍地都是,插在汪銘七關裡的銀針更是嘣飛大半,除了手腳鎖著的洪武七煞陣,身邊已經沒有防護措施了,看來剛剛形勢比他們預料的還要緊迫幾分。
  癡智大師此時正背對大門盤膝坐在汪銘身邊,也不敲木魚了,反而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不停發抖,魏陽忍不住踏前一步,想要看看情況,卻被張修齊伸手攔下,沖他搖了搖頭。
  心頭不由一緊,魏陽剛想發問,客廳裡就傳來了另一個聲音,音量不大,像是個醉漢在嘟噥低語,口齒不清還喋喋不休,也聽不出是哪裡的方言,只是一長串話完全沒有停頓,還穿插著一些像是咳嗽和尖笑混雜的聲音,根本不像是正常人能夠發出的。
  魏陽定睛一看,才發現說話之人居然是大陣中央還在微微顫抖的汪銘,他口中的氧氣罩不知飛到了哪裡,此刻雙眼翻白,嘴唇也沒怎麼動彈,偏偏那聲音毫不停歇,還越來越大,有了點發狂的意思。坐在他身邊的癡智和尚也開口了,幹啞的梵唱從口中飄出,只是語速比誦經要快上兩倍,帶著股讓人心焦的煩躁。
  在這片鬼靈肆虐的狼藉中,兩道同樣詭異的聲音交纏到了一起,簡直讓人毛骨悚然,然而魏陽只是愣了一下,就想起之前老和尚說過的「葬咒」,難不成這是他在用鬼話跟那邪祟交談?
  頓時大氣也不敢喘,魏陽悄無聲息的退後一步,不論老和尚在問什麼,顯然都是徹底剷除這邪物的關鍵所在,他可不敢在這時冒然打攪。然而張修齊卻拉住了他的手,微微皺眉,像是怕他逃掉一樣。魏陽頓時露出苦笑,怎麼殺個猛鬼還有這樣的附加作用,難不成自己剛才真的快掛了,才害齊哥如此擔心?
  然而牽著他的那只手又是如此用力,連腕骨都有些隱隱生痛,魏陽覺得剛剛壓下去的那點古怪又飄上來了,讓他心跳加速、口乾舌燥,連額頭上都見了汗,恨不得直接把手甩開,逃出兩步。然而進退不得的僵持了半分鐘,他終於還是放鬆了肩膀,有些自嘲的笑了笑,這可是齊哥,自己到底在緊張個什麼……
  定了定神,魏陽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大陣中央,汪銘說話的語速越發快了,老和尚的抖動倒是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在又一聲尖笑中徹底停下,他抬起右手在汪銘額頭上畫了個符號,把一塊東西塞在了他嘴裡,同時用掌心在那符上一拍,汪銘兩眼一翻,一股白沫從口中溢出,不再動彈了。
  長長籲了口氣,癡智大師費力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本來就不怎麼高大的身軀顯得更為佝僂,臉上也多出好幾道皺紋,就跟老了十歲似得。像是知道早就有人等在了門口,他沖兩人輕輕頷首:「多虧魏施主的木魚和張先生逆轉劫龍天星陣,才讓老衲護住了汪施主。隔壁現在如何了?」
  「天星鎮壓。」張修齊答的十分簡練。癡智卻像猜到這答案一樣,又歎了口氣:「幾百年後還如此可怖,難怪當年密教之人選此法鎮壓。」
  魏陽可有些忍不住了,開口問道:「大師,你剛才是不是用葬咒審那個妖孽了?知道他的來歷了嗎?」
  癡智大師苦笑一聲:「哪裡是妖孽,此鬼原本乃是薩迦派內的一位法王。」
  這答案可是遠遠超乎了魏陽的想像:「法王?怎麼會把法王的魂魄封到鐵佛裡,他們不是講究轉世投胎的嗎?」
  癡智搖了搖頭:「法王乃是朝廷冊封,活佛才有轉世之說,這位被封印的鬼物就是元順帝親自冊封的法王,也是授他大喜樂禪之人。」
  聽到大喜樂禪幾字,魏陽心裡咯噔一下,在歷史上是有這個傳聞,元順帝受權臣哈麻誘惑,跟番僧修行淫法,禍亂宮闈,還創出什麼「十六天魔舞」,專門采陰補陽妄想成佛,也正因為他的荒淫無度,元末起義才告成功,讓朱元璋坐了天下。然而這裡面授法的竟然不是普通番僧,而是真正的法王,讓人如何不驚。
  像是猜到了魏陽吃驚的原因,癡智輕輕歎了口氣:「這事怕也是薩迦派內的不傳之秘,當年授法之人的確乃是一位法王,名喚臧欽刺巴普,乃是首任帝師八思巴的後人,只是由於血脈遙遠,在薩迦派內名聲不顯,也未曾習得真正傳承。此人心有不甘,便利用哈麻接近了元順帝,成功當上了帝師,並把藏教密法傳授給了順帝。只是順帝並不知曉,大喜樂禪非但有雙修成佛的功法,更有汲取世間喪亂之力,以天下為鼎的法度。」
  「天下為鼎」這四個字可太重了,魏陽張了張嘴,只覺得喉中乾涸異常,這尼瑪不是傳說中的妲己滅殷紂的法子嗎?到底要瘋到何種地步才會傾覆一朝社稷,禍亂千萬百姓,只為了自己修煉有成?
  癡智大師的臉色也不算好看,雖然藏教跟中土佛教關係不算親密,但是總也是一脈同枝,出現這麼個妖物,怎能不讓他心情沉重,但是老和尚並未停下,繼續說道。
  「只是臧欽刺巴普的帝師稱號畢竟來歷不正,不久便被密教高人發現,只是那時天下已然大亂,他的功法修習也很有了些氣候,為了斬滅此獠,薩迦派內共七位上師,用了十年時間才真正除去他的肉身,並把三魂七魄打散,封入了鐵佛之中,並把鐵佛供在廟中,希望用真佛法度和香火之力化掉妖祟。然而誰曾想因為這人緣由,元朝竟然被徹底覆滅,明太祖登基後薩迦派地位一落千丈,最終被其他教派替代,這尊鐵佛也就從寺中留出,沒人知道這段往事,自然也不會有人提防鐵佛之中的古怪,就這麼幾百年過去,終於讓他等到了脫逃的機會。」
  「那……那現在呢……」魏陽終於憋出了句話,現在他們似乎也只是用天星陣力壓住了這邪物,並沒有徹底剿滅啊!
  「此次他的殘魂已打散大半,只剩下我這裡封著的一魄和張先生手中的一魂,鐵佛中剩下的陣力應該消滅了多數殘魂,有天星大陣在,我和張先生攜手,應該能化去鐵佛之中邪氣,至於這一魂一魄,就要將來慢慢煉化了。」
  魏陽簡直都要說不出話了,這才是真正核彈級別的玩意啊,看來也不是所有修習法術玄通的人都肯走老和尚所說的正道,不過想想也是,世間誘惑如此之多,又有多少人甘於寂寞,就算那些傳法的門派再怎麼精挑細選,還是會出不少敗類吧?想著魏陽忍不住扭頭看了張修齊一眼,也不知龍虎山有沒有這種敗類,小天師在山上不會被欺負去吧?
  發現魏陽的眼神,張修齊安撫似得捏了捏他的手腕:「有我在,不用怕。」
  魏陽:「……」
  這感覺怎麼好像把別人家的警犬拐回家了。魏陽清了清嗓子:「齊哥你還要去主持陣法,殺那個什麼法王?」
  張修齊點了點頭:「子時,星力最盛。」
  隨著這動作,一滴血珠從他額前的發梢滾落,滴在魏陽手上,像是被燙了一下,他反手拽著小天師往已經亂作一團的補給堆走去:「別管除不除妖,先把傷口包紮一下再說。嘶!見鬼,這姓汪的可夠能折騰了……」
  任對方拉著,張修齊臉上的表情也終於舒緩了下來,那種除魔降妖時本該有的冰冷味道漸漸消弭,有了些可以稱作「人味」的東西。
  在兩人身後,癡智和尚微微皺起了眉,他的雙眼雖然瞎了,但是天目尚在,也更擅長觀看他人神魂。然而此時此刻,在他的天目裡,張修齊身上那道極其銳利,鋒銳到幾乎要撕裂萬物——包括他自身——的銀光正在變得柔和,就像三魂七魄盡數歸位帶來的圓潤光澤,而遮在魏陽身上的東西卻搖搖欲墜,像是有什麼要衝破阻礙,浮上水面。
  難不成剛剛發生了什麼?老和尚困惑的皺著眉,但是片刻之後,又輕笑出聲。因果牽連,自有其中禍福,這種事情怕是旁人也幫不上忙的,不過能有這兩人相助,剷除妖邪,也是一件難得的機緣。宣了聲佛號,老和尚蹣跚的摸到了沙發前,在上面坐了下來,雙肩一松,毫無高人形象的靠了上去。時間尚早,先歇口氣吧。
  

第50章 心意
  當天夜裡,別墅周遭清場的武警戰士們提心吊膽過了整整一晚,這些人各個都是奮戰在一線的精銳,也有不少接過安全級別極高的任務,戰鬥力不可謂不強,意志力更是堅不可摧,可是饒是如此,這一夜也徹徹底底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觀,也讓其中不少人落下了心理陰影。
  這世界還真他媽有鬼啊!!
  從太陽落山后,院裡就開始出了古怪,先是莫名其妙起了一層局部霧霾,把小院遮蔽的嚴嚴實實,然後又傳出一系列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響,接著就開始地震、刮大風,連遠處的山頭看起來都不太一樣了。如果只是院裡出些動靜,還可能是三位「大師」為了騙錢故意製造的特效,但是到十點多時,所有人的手機都失靈了,打不通電話發不出信號,只有沙沙忙音,個別帶著腕表的還親眼看到三根指標瘋狂旋轉的奇景,簡直就是標準鬼片配置!
  這一晚上折騰下來,就算再怎麼堅定的無產主義戰士也要考慮一下自己的信仰問題,但是大多數普通人顯然沒那麼堅定,就差夾著尾巴直接跑人了。因此孫廳長收到電話的時間就格外的早,當淩晨兩點院裡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後,就有人給他去了電話,而天剛濛濛亮,孫廳長就親自帶人來到了老宅。
  「孫局,已經好幾個小時沒動靜了。」帶隊的王隊長是孫廳長一手從市局里拉上來的,算是嫡系中的嫡系,也虧得他在這裡鎮著,才沒讓隊裡的兵蛋子跑個精光。
  孫廳長點了點頭,不放心的又問了句:「幾位大師沒出來嗎?」
  「沒有。」王隊長答得乾脆,「後半夜完全安靜了下來,連霧都散了,我看是處理完畢了吧?」
  估計也是因為後半夜沒了那些異象,他手下那群慫蛋才沒臨陣脫逃,當然,更有可能是因為大師們吩咐過讓他們守在周遭,沒人敢不聽大師的話吧。
  孫廳長輕輕嗯了一聲,吸了口氣:「那我們進去看看!」
  等得就是這句話!隊長趕緊派人打開了小院大門,一隊人跟著孫廳長浩浩蕩蕩走進了院內。這一進來,孫廳長立刻在肚裡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哪是降妖除魔啊,簡直跟裝修工折騰了一晚上似得,院裡所有綠色植物的葉子都掉了個乾淨,水池裡的水早就見底了,一池死魚都飛到了岸上,池邊的假山也被人挪了個方位,地上還有不少紅色顏料畫出來的鬼符,讓人連腳都不敢往上放。
  但是平心而論,雖然小院折騰成了這副慘像,但是原先那種陰森森的感覺確實消失不見,現在別說什麼晦暗之氣,空氣清新度怕是能趕上山裡,這也是除祟效果?定了定神,孫廳長也不敢耽擱,快步向別墅走去。
  屋子裡的情況就好多了,各個房間看起來安然無恙,孫廳長當然清楚岳父家的房屋構造,直接帶人朝走廊盡頭走去,前面就是放著鐵佛的書房和小會客間,不管那妖邪整治的如何了,幾位大師肯定都在那邊。
  他們確實都在。然而看到小會客室裡幾位大師的模樣時,孫廳長還是愣在了當場,只見癡智大師閉目坐在沙發上,張大師則橫臥在另一端,兩人都是一副疲態,似乎正在補眠,魏大師獨自坐在茶几旁邊,目光炯炯的盯著一尊沒了頭的佛像。
  那佛像不就是招邪的鐵佛嗎!孫廳長剛想說什麼,魏陽卻像是才聽到這群人的腳步,抬起頭,舉手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這動作不大,但是一群人愣是沒個一敢無視的,就連孫廳長自己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非常滿意這群人的表現,魏陽面無表情的站起了身,走到了孫廳長面前,壓低聲音說道:「誰讓你們進來的?出去,一個小時後再來。」
  多少年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了,但是孫廳長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不敢反駁,只能尷尬的點了點頭,小聲問了句:「那邪祟…」
  「除掉了,但是煞氣還在,等到日頭徹底升起才能消弭。」魏陽的聲音很冷,還透著股乾脆果決,「一個小時後帶救護車來。」
  說完這話,他也不給孫廳長面子,又走回了沙發前,繼續盯佛像去了。這不會是還在進行什麼儀式吧?孫廳長不由也有些後悔自己拿大了,趕緊帶著手下呼啦啦又退了出來,身後跟著的王隊長嘴唇都有些哆嗦了,那什麼煞氣不會對人有影響吧?老闆可沒見到昨天的動靜,噯,人家大師都沒發話,他是急個什麼啊!
  一直退到了院子外面,孫廳長才緩過了神,畢竟也是搞刑偵出身的,只那麼一眼他還是把屋裡情況看了個大概,翻了天的亂象就不說什麼了,汪銘那小子還在地上躺著呢,魏大師和張大師似乎還受了些傷,不會是昨天除祟時留下的吧?
  想到這裡,孫廳長趕緊對身邊人吩咐道:「快去聯繫中心醫院,讓他們準備幾間VIP病房,還有醫護也要到位了,好好照顧幾位大師……唉,還是我親自過去安排吧!」
  孫廳長也是個爽利人,二話不說就直奔醫院去了,王隊長卻欲哭無淚,老闆,我也不想留在這鬼地方啊!
  聽到腳步聲徹底離開後,魏陽就不再正襟端坐盯著那破佛像了,倒在沙發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昨天一直折騰到後半夜,最後雖然剷除了鐵佛裡殘餘的邪氣,但是癡智大師和張修齊都累得夠嗆,魏陽直接讓兩人原地休息,這裡畢竟也接引過天星之力,又有龍氣催化,不說比其他地方強,至少也是個回血的好地方。他則小睡了一覺後就開始醞釀情緒,準備給孫廳長來個下馬威,這一夜折騰,總要在事主身上找回本才是。
  現在下馬威也有了,後面就要看擺出的譜兒和對方的眼力,不過怎麼說省廳級別的幹部,總不能比之前幾單還不如吧?還有孫廳長的身份,應該也大有用處……躺在沙發上琢磨了好一會,他摸出了手機看看表,又伸了個懶腰,起身往那堆補給走去。齊哥快醒了,還是要先喂飽他了才行。
  一個小時後,救護車開到了小院門口,三位大師面色淡然的上了車,被一路送到了本省醫療條件最好的中心醫院,入住地市級幹部才有資格進的高級病房,一系列全身檢查就鋪展開來。癡智大師沒什麼皮外傷,只是有些脫力折損了元基,魏陽稍稍有些內傷,手上也重新包紮了一下,唯獨張修齊傷的有點重,頭上縫了幾針,手臂也打了個固定吊帶,醫生才算放過了他。
  等檢查完畢,換了衣服後,三人來到了會客室,這時孫廳長早就恭候在那裡了,一見幾人出來趕緊站了起來:「真是多虧了幾位大師了啊!也不知最後那些煞氣……」
  魏陽淡淡一揮手:「那尊鐵佛已經沒有問題了,或是焚燒或是掩埋,孫廳長看著辦吧。不過房子最近還是不要去住了,或是晾上一段時間,或是找個火氣旺的人壓一下,具體看你自己處理。」
  孫廳長心頭提著的大石猛然一松,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小汪為什麼還沒醒呢?」
  這次是癡智大師介面,他的聲音顯然比之前還要沙啞了些,顯得有氣無力:「汪施主被邪祟沖身,魂魄驚擾太過,再休養幾天,安定一下神魂就能醒來。不過以後還要小心,如果再碰上類似的事情,恐會不妥。」
  老和尚說得含蓄,但是孫廳長怎能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要是下次再碰上這種事情,小汪恐怕就保不住命了,這孩子怎麼說也是他安排去照顧老頭的,這次也算無端受了牽連啊。
  然而孫廳長臉上的惋惜還未表露,魏陽就清了清嗓子:「這次勾動鐵佛之中的煞氣,怕也有汪銘一份功勞,若是他心懷善念,邪物怎麼可能沖身,偏偏心懷歹念又行為冒失,才讓那傢伙有了可乘之機。」
  這話一出口,孫廳長那點惋惜頓時煙消雲散,原來邪祟還有這個說法,難怪之前擺在書房裡沒事,去了趟展會就出么蛾子!不過轉念一想,孫廳長額上不由又有些冷汗滲出,所謂的「歹念」難不成跟展會上的不愉快有關?那位姓柳的玉雕師父似乎跟兩位大師關係不錯啊,別是魏大師因為這事記恨上了。
  如今他可算知道這兩位大師的真本事了,別說暗地裡給自己使點什麼小動作,光是這次不去除祟,他這一家子怕都要雞犬不寧,生出大禍。如今人家不計前嫌給幫了忙,自己這邊可不能缺了眼色。
  心思急轉,孫廳長趕緊擠出笑容:「原來還有這麼重內因在裡面,唉,也怪我選錯了人,讓這麼個玩意陪在老人身邊,以後一定也要好好把關才是……對了,我岳父那裡還有一些收藏,現在也不知敢不敢留了,還要請幾位大師幫忙看看。」
  戲肉來了,魏陽何其聰明,一聽這話就知道孫廳長打的是什麼主意。既然是在佛器會上碰到的,顯然他們對古董也有些興趣,現在落下了天大人情,又確實害怕藏品出問題,何不借花獻佛,找藉口送點禮過來。辦了這麼大一場法事,只給錢怕是顯不出誠意,還是加上些價格高昂的古董更好。
  這話魏陽能聽懂,癡智大師這種人老成精的老和尚自然也能聽懂,然而他卻淡淡搖了搖頭:「老衲還要儘快回返玄照寺,好生調養一番才行。」說完又沖魏陽一合十:「魏施主,此次多虧你贈的木魚,可惜那佛珠不太堪用,將來如果有空,也請你到玄照寺做客,老衲定讓癡念師弟幫你再尋些護身法器。」
  魏陽沒想到老和尚會這麼說,趕緊合十還了一禮:「大師客氣了,若有閒暇,我和師兄一定會登門討杯茶喝。」
  兩邊在那兒客氣著,孫廳長心底已經打起鼓來,癡念可是玄照寺真正的方丈大師,別說在省裡,就連全國佛教協會都能說上些話。只認識兩天,癡智大師竟然這麼給兩人面子,怕是兩人的來歷比自己想想的還要高深啊,要多下點「本錢」才行!
  然而三位「大師」哪裡管孫廳長怎麼想,癡智大師沒有多待,直接就告辭離去。魏陽則端起了十足的架子,又在醫院休整了一天,才施施然帶著小天師去「鑒寶」了。這次葉老終於也露面了,估計是聽說了老宅發生的事情,也不敢擺那種風輕雲淡的逼格,誠惶誠恐的把兩人請到保險庫裡,把自己所有身家都拿了出來。
  別說,這老東西的藏品還真不少,字畫、金玉器、佛器應有盡有,大半還都是真貨,也不知裡面有多少孫廳長暗自節流下來的贓物。魏陽只是淡淡掃了一圈,就偏頭低聲跟小天師說道:「齊哥,你先看看有沒有什麼氣運比較濃郁的東西。」
  張修齊不懂古玩的價格,但是他對氣運的分辨確實無人能敵,聽魏陽這麼說,他只是大致掃了一圈,就走到了一副字畫前,那是副山水畫,筆法雄健恣縱,於豪放中又蘊藏了極為悠遠的靜謐之意,看起來的確很是賞心悅目。然而張修齊可沒興趣欣賞,只是掃了一眼就又走回了小神棍身邊,表示自己已經完成任務。
  張修齊不懂,魏陽可是行家,立刻拿眼角掃了下落款,發現印章刻得居然是「苦瓜」二字,不由一驚,天下會畫畫的人何其多,但是會落款苦瓜的卻絕對只有一人,正是清代繪畫大師原濟的手筆。
  這玩意是原濟真作?魏陽不動聲色的挪開視線,發現旁邊站著的葉老表情又是害怕又是肉痛,看起來糾結無比,這下他哪裡還不明白,此畫恐怕是原濟大師的真作吧?市面上近兩年清代大師的作品正炒得熱火,這麼一副畫至少也要幾百萬才能拿下。然而他可不管這畫值多少錢,視線淡淡在房間裡一掃而過,又落在保險櫃裡放著的金玉器皿上,專挑裡面看起來最貴,年代最久遠的那種,眯起眼睛仔仔細細看了幾樣,才扭頭淡淡說道:「孫廳長,我跟師兄仔細檢查過了,這裡的東西並無不妥,應該不會出現鐵佛那樣的煞物了。」
  葉老一聽就傻了,剛才不是還在看原濟那副山水畫嗎?怎麼又沒問題了,這是個什麼意思?一旁的孫廳長反應可快多了,連忙點頭賠笑:「沒有問題自然最好,有勞兩位大師了。」
  魏陽淡淡一笑:「談不上。那就請孫廳長安排人送我們回家吧。」
  孫廳長哪裡敢怠慢,立刻親自把兩位大師送上了車,又千恩萬謝給了一通美言,才回到保險庫。這時葉老已經回過神了,趕緊拉住女婿的手:「不是讓大師選古董嗎?他們怎麼不拿……」
  「爸。」孫廳長忍不住苦笑一聲,「人家是來幫咱們‘鑒定’的,直接開口要豈不成了明搶?還是應該咱們做足禮數,專門送上門去才對啊。」
  「什麼!」葉老一聽肝兒都疼了,「可是他們剛才看了那麼多東西,這讓人怎麼送?」
  「正是因為這樣,怎麼送,送多少,才最能展現咱們的心意。爸,你看這事……」
  葉老鬍子抖了半天,最後還是一咬後牙槽:「那…那就大師看上什麼,送什麼好了。都,都是身外物……」
  老頭收藏了一輩子東西,樣樣都是他的命根子,可是命根子畢竟不是命,這次可是把他嚇的夠嗆,也沒有當初那股泰山老丈人的勁頭了。聽岳父這麼說,孫廳長不由松了口氣,只要老人松了口,其他都好辦,東西什麼時候都能買,但是想要修補關係、結交高人,恐怕就這一次機會了。
  壓下心頭忐忑,孫廳長用力點了點頭:「您放心,我這就派人把東西送去!」
  

第51章 滿載而歸
  去的時候是一輛車押送,回來的時候就變成了三輛車恭送,看著大大方方走進門的魏陽,孫木華就跟見了鬼一樣:「陽哥!你,你這是……」
  一旁李秘書指揮人把幾個或大或小的木盒搬了出來,又拿出個小錦盒,十分恭敬的遞了過來:「魏大師,這是孫廳長的一點歉意,還請您收下。我家老闆說了,等過兩天一定親自上門給界水齋送錦旗,酬金也一併帶來。」
  魏陽也不客氣,接過錦盒一看,只見裡面躺著兩把車鑰匙,正是他們開來那三輛車中的兩輛,一台寶馬一台奧迪,加起來怕也有小一百萬。魏陽笑了笑,把錦盒收了起來:「孫廳長客氣了。」
  李秘書也是個察言觀色的好手,立刻看出魏大師是真的心情不錯,不由松了口氣,趕緊賠笑道:「有勞兩位大師廢了如此多心力,這點東西不成敬意的。那魏大師,我就先回去覆命了,您好好休息。」
  說完他也不敢多待,跟著幾個手下一起打道回府了,旁邊孫宅男終於有了插話的機會,顛顛跑了過來:「陽哥,這是怎麼回事?那些個員警搞定了?」
  「別說那幾個片警,本省的員警頭子都被我搞定了。」沒了外人,魏陽也不裝大頭蒜了,嘿嘿一笑,從錦盒摸出把鑰匙扔給了孫宅男,「這輛放公司吧,咱們的車也撞壞好久了,總不能老是開破麵包。」
  孫木華七手八腳接下鑰匙,又嚎了起來:「員警頭子是個什麼意思啊?陽哥你別這樣,每次出任務都不帶我,這也太傷人心了!虧我還趕緊跟老傢伙打了電話,差點都把他叫回來了呢……」
  「哦,老頭子怎麼說?」魏陽往沙發上一坐,悠閒不已的拆起面前那些木盒。
  「還能怎麼說,就說你們肯定自己能搞定,他去韓國整容旅遊去……我去!這尼瑪都是什麼!」看到木盒裡的東西,孫木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頓時忘了之前說的那些話。
  由不得他不驚掉下巴,只見面前那四個盒子裡各個都擺放著一樣古玩,有釉色剔透的豇豆紅柳葉瓶、有一尺來高造型獨特的和田玉觀音像、有古拙典雅的青銅酒爵,剩下那個竟然還是個卷軸,難不成是字畫?
  「你這是打劫了文物店嗎!」二貨兩眼都泛出了精光,忍不住撲到了桌前,小心翼翼的捧起了柳葉瓶,「臥槽,這不會是傳說中的康熙官窯吧?上次我在《鑒寶》上還看到過一次呢……」
  「手捧穩了,一抖手可就是百來萬。」魏陽閑閑的挑了挑眉,打趣道。
  孫木華的手應聲抖了起來,趕緊又把瓶子放到了桌上。魏陽嗤笑一聲,拿起旁邊的青銅酒爵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嘖了聲:「這孫廳長怕是沒少撈東西回家,青銅件都有,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
  青銅器大多都是漢代以前的物件,基本樣樣都是出土文物,甭管大小一律都是不准買賣的,孫廳長老丈人家能收這麼個東西,怕也是燈下黑得來的。剩下不論是豇豆紅釉柳葉瓶還是和田玉觀音,恐怕都得往百萬上面走,要說那些個土豪們家裡的收藏還可能是假貨,一個現任公安廳廳長家,怕是怎麼都不可能摸出假東西吧?一口氣送出四件古董兩輛豪車,這位孫廳長的能量可比他想像的要大呢。
  這時孫木華也終於反應了過來:「你說孫廳長,不會是省公安廳的那位孫廳長吧?臥槽陽哥,你連他都搞定了?!」
  這簡直已經超越驚喜往驚嚇範疇去了,孫木華兩眼放光,恨不得飛身撲住男神大腿,魏陽笑著搖搖頭:「這次我跟齊哥也沒少費勁,收多少都是應該的,對吧齊哥?」
  張修齊此刻安靜的坐在一旁,看著眉飛色舞的小神棍,過了會兒才點了點頭。魏陽不由哂然,看來昨晚除祟的消耗又過頭了,這兩天齊哥的反應就跟電量不足似得,也不知要畫多少固魂符才能給畫回來。
  賞寶貝的心思頓時淡了不少,魏陽沖孫宅男一揚下巴:「東西你都收著吧,先放公司保險櫃裡,等老神棍回來了再看怎麼處理。走,齊哥,咱們回家歇歇去。」
  孫木華不由瞪圓了眼睛:「等等陽哥,這就要走了?那公司這邊的單子……」
  「都扔著吧。」魏陽大手一揮,毫不客氣的把工作掃到了門外,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輕咳了一聲,「對了木頭,我家老爺這幾天怎麼樣了?」
  由於那天走得急,魏陽就把老爺交給了孫木華寄養,其實也就是讓他每天過去給烏龜餵食換水,這都快一周了,也不知老爺過的怎麼樣。
  聽到這話,孫木華頓時淚流滿面:「陽哥,褲子都被扯壞四條了!給報帳嗎?」
  魏陽不由一窘,乾笑著拍了拍二貨的肩膀,得了,回家之前還是買點對蝦吧,省得被老爺咬出個好歹。
  站在魏陽身後,張修齊面無表情的盯著孫木華肩頭的那只手,皺了皺眉,不知為何有點想要拉開兩人,但是想了想,他沒有動作,只是在魏陽起身時舒展了眉頭,跟在對方身後走出門去。
  由於兩人都帶傷,魏陽也沒打新車的主意,直接招了輛出租就回家了,當然,路上沒忘跑了趟超市,帶了一大兜儲備糧和上供的生鮮。回到家,剛剛打開門就看到老爺盤踞在一堆破布頭裡,虎視眈眈的望著門口,魏陽趕緊堆滿笑容,遞上手裡的塑膠袋:「讓老爺久等啦,我這次真是出差,不是幹別的去了,下次出門一定給您老人家報備……」
  話沒說完,烏龜老爺已經吭哧吭哧爬到了他腳邊,伸長脖子在他包紮好的左手上用力嗅了嗅,又把頭探到懷裡,不知是撒嬌還是抱怨的拱了拱。這下可把魏陽感動壞了,趕緊伸出手摸了一把烏龜:「哎呦老爺你也知道我們遇到了麻煩啊,沒事都是些皮外傷,等回家好好跟你說說,先讓我們進門好麼?」
  也許是確實心痛飼主了,烏龜老爺慢吞吞的挪開了腳步,綠豆大的小眼睛還盯著張修齊看了半天,才縮回脖子一扭一扭跟著魏陽爬進了客廳,還啊嗚一口咬住了放著對蝦的塑膠袋不丟。看了眼神情輕鬆,笑著給烏龜挑蝦肉吃的小神棍,張修齊邁步朝書房走去,拿出了之前放在櫃子裡的旅行包,從裡面取出枚一指長的竹筒,把放在口袋裡的死玉扔了進去,又用黃符封住了竹筒。然而想了想,他沒把那節竹筒放回旅行袋內,而是裝進了自己隨身帶著的包裡,做完這一切,他起身走向客廳。
  這邊魏陽終於安撫好了烏龜老爺,笑著沖張修齊打了個招呼:「齊哥,晚上的飯已經點上了,你先在客廳坐會兒就好。」
  這話似乎已經聽過了無數遍,張修齊點了點頭,卻沒有往沙發上坐,而是幫魏陽把超市里買來的東西分門歸類,放在了冰箱和櫥櫃裡,兩人手上雖然都帶著傷,但是配合起來效率還真不算低,不一會兒就收拾完畢,晚飯正好也送到了,魏陽笑著把盒飯和粥遞給了張修齊:「齊哥,你傷的是右手,需要換把勺子嗎?」
  張修齊搖了搖頭,用左手持筷,俐落的吃了起來。完全沒料到這人居然是左右兼修的,魏陽挑了挑眉,卻也沒說什麼,一頓飯安安靜靜的吃完後,稍微收拾了一下房間,他發現小天師居然還坐在客廳裡,似乎沒有回書房的意思。
  「怎麼,今天不用畫固魂陣了?」魏陽隨口問道。
  張修齊卻搖了搖頭,這次魏陽可真有些吃驚了,現在他多少也有些瞭解這些個陣法是什麼用處了,沒有固魂陣,小天師的神魂不夠穩固,在日常生活中就會變得有些遲鈍,就跟XP配置跑Win7系統似得,幹什麼都要多反應幾秒。這種情況放誰身上恐怕都受不了,怎麼現在突然就不想畫了?
  然而張修齊並沒有回答,只是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像是對現在的狀態挺滿意的。看著他難得顯出的「放鬆」,魏陽最終也笑了,往沙發上一坐,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既然沒啥事,就看看電視好了,齊哥你也沒怎麼看過電視吧?喜歡看什麼,動作、驚悚還是愛情片?」
  毫不在意對方的木訥,他起身又拿了幾包零食,開了瓶啤酒,就這麼自得其樂的跟塊那人形木頭一起看起電視來。張修齊盯著螢幕上晃動的人像看了一會,就低頭從桌上撿起了顆糖,遞給了魏陽:「牛軋糖,好吃。」
  魏陽驚訝的眨了眨眼,最終還是接過了糖塊,囫圇塞進嘴裡,笑道:「謝謝齊哥。」
  這個動作似乎讓小天師有些開心,也從桌上拿起了顆糖,他拆開包裝,把糖塊放進了嘴裡,一股熟悉的味道在唇中擴散開來,張修齊抿了抿嘴,唇角浮起了個像是微笑的表情。
  看肥皂劇總是最能殺時間,兩集連續劇還沒看完,張修齊就站起了身,魏陽一看表:「這就九點了,齊哥你是不是準備睡了?也是,這兩天都沒怎麼好好休息……」
  張修齊卻沒有理會他的話,只是指了指頭頂:「洗頭。」
  「嗯?」沒明白這話的意思,魏陽發出聲疑問。
  張修齊也不嫌麻煩,再次點了點自己的腦袋:「要洗頭。」
  這下魏陽反應了過來,小天師難不成是想讓自己幫他洗頭?頭上剛剛縫了針,胳膊又吊著環兒,當然應該別人幫忙洗才對,可是……讓他幫齊哥洗頭!
  咕咚一聲咽了下口水,魏陽突然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張修齊卻沒看出這些,覺得把話說明白了,他就轉身向浴室走去。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魏陽只覺得心臟躍動的速度猛然快了幾分,然而猶豫了片刻,他終於還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第52章 咫尺之遙
  新房再怎麼好也只有兩居室,衛生間的面積當然也不會太大,小天師往裡一站就佔據了大半空間,日光燈從頭頂揮灑而下,消弭了一切陰影,也讓那人的存在感愈發鮮明。這要是直接走進去,絕對會臉貼臉吧……魏陽站在門口糾結了半天,終於還是跑去搬了兩把凳子:「齊哥,你坐這邊好了,我來幫你……噯!別脫衣服啊……」
  就拿凳子這會功夫,張修齊已經把長褲脫了下來,只穿著條寬鬆的四角內褲,手還搭在褲腰上,似乎想把這件也脫下來,聽到魏陽的阻止,他皺了皺眉:「會濕。」
  穿衣服洗澡當然會濕,但是齊哥你把舅舅的話都忘光了嗎!還是說你已經把我剔除在了「不讓」的範圍之外了?然而現在魏陽腦子裡一片混亂,看著襯衣下半遮半掩的勁瘦腰身和筆直長腿,只覺得心跳快得讓人頭暈,張了半天嘴才擠出句話:「齊哥你……你身上還有傷,最好別見水,要不我幫你洗個頭,等傷口結痂了再來沖澡?」
  這主意似乎說動了張修齊,他點了點頭,魏陽趕緊上前一步,掩飾性的拉過一把凳子:「等會兒你坐這邊,背靠在另一把凳子上,讓頭自然垂落就好,頭上的傷口要用毛巾遮一下……等等,襯衣還是要脫的。」
  張修齊倒是沒說什麼,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解開了襯衣紐扣。他裡面穿的是件低領T恤,款式還挺新潮,柔軟的高檔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幾乎能勾勒出胸肌腹肌的形狀,魏陽只看了一眼就趕緊挪開了視線,伸手幫他把右臂上的固定帶摘了下來,又小心翼翼的把那件襯衣脫下。
  像是完成了什麼大工程,魏陽籲了口氣,讓小天師坐在椅子上,把另一把椅子推到他背後:「齊哥,可以躺下了,慢一點啊……」
  兩把椅子之間還是有點距離的,按照行為學規律來說,這種時候人躺下的速度絕不會太快,畢竟身周沒有任何依憑,總要有點心理畏懼才是,但是張修齊躺的卻很輕鬆,帶著種若無其事的安心,乖乖躺在了凳子上,抬頭看向魏陽。
  浴室裡的燈光有些泛黃,柔和的光線似乎化去了張修齊臉上永遠化不開的寒冰,讓那張臉顯得安逸柔和,黑黝黝的眼眸中那種類似茫然的東西也被其他什麼替代,不那麼有神,但是有種天真率直的信任。
  魏陽的心臟猛然一抽,伸手抓過掛在旁邊的幹毛巾,小聲說道:「齊哥,我先把你眼睛蓋上了,省得等會泡沫跑到眼裡,有什麼不舒服你記得跟我說。」
  張修齊點了點頭,閉上了雙眼。不再被那雙黑眸凝視,魏陽心中那份古怪的感覺就消退了不少,趕緊把毛巾蓋好,用左手捏起花灑試了試溫,才小心翼翼的把噴頭湊到了張修齊頭頂。溫熱的水流噴濺出來,打濕了那蓬黑髮,魏陽猶豫了片刻,慢慢伸出了手,指尖觸到已經被水打濕的黑髮,被水淋了之後那髮絲有些發澀,不像想像中那麼順滑,也不像想像中那麼柔軟,但是卻比想像中更加纏綿,溫柔的包裹住了他的指尖,就跟小天師本人一樣,對他毫不設防,又過度親昵,讓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
  喉頭輕輕一滾,魏陽忍不住偷眼往下看去。在毛巾遮住的雙眼之下,是挺直的鼻樑和淺色的薄唇,張修齊長得相當英俊,蒙上雙眼非但沒有折損這份俊美,反而因為沒了眼中帶出的冰涼和茫然,變得性感起來,帶著股讓人想要去染指的禁欲味道。他的身材也很好,肩膀寬闊、腰肢緊窄,胸腹因為呼吸微微起伏,帶動了那些隱藏在衣衫下的淺淺肌肉紋理,就算安靜的躺在凳子上也如同休憩的獵豹,似乎隨時都能爆發出讓人驚歎的力量。
  然而如此危險而英俊的男人,就這麼乖乖躺在凳子上,安靜的蒙著眼睛,把自己毫無保留的交付出來,懷著近乎孩子氣的信任。喉頭一緊,魏陽觸電似的關掉了花灑,又往手上擠了一大把洗髮液,胡亂往張修齊腦袋上揉去,像是要揉開這種過於旖旎的心思。
  然而剛剛揉起幾團泡沫,張修齊突然動了動,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按住了魏陽的膝頭,他手心的溫度很高,高的讓人忍不住心顫,魏陽的手也顫了,一團泡沫從手上滑落,跌在地上。
  一個聲音傳來,帶著點困惑:「陽陽,你冷嗎?」
  他不冷,但是能讓人發抖的何止寒冷。魏陽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是有點,衣服打濕了,等給你洗完頭後我直接沖個熱水澡就好。」
  張修齊點了點頭,並沒有繼續問下去,但是放在魏陽身上的手掌也沒有拿開,就像確認他在身邊一樣,緊緊貼在膝頭上方。魏陽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快沸騰了,也顧不上手上的傷,拿起花灑就開始沖洗起來,地上積滿的泡沫立刻被溫暖的水流沖散,打著旋朝下水道滾去,不一會就變成了乾淨透徹的清水。
  沖了大概一分鐘,確定頭髮上沒有殘留的洗髮液後,魏陽取下了蓋在張修齊臉上的毛巾:「齊哥,頭洗好了,你先去擦擦,等會兒再來洗臉,我先沖個澡。」
  說完他也不待張修齊反應過來,就把他胳膊上的固定帶重新掛好,又塞了塊幹毛巾把人推到了門外,做完這一切,他七手八腳的脫掉了身上的衣服,沖到花灑下,把冷水扳到最大,冷雨一樣的水珠立刻傾瀉而下,也澆熄了體內燃燒著的那股邪火,魏陽扶著浴室牆壁,忍不住用腦殼撞了撞冰冷潮濕的瓷磚。
  「艸!」就算再怎麼想掩飾,生理反應也是騙不了人,他這是抽什麼風,齊哥長得再怎麼英俊,那也是個男人!他可從沒對男人產生過任何不對的心思,怎麼就突然歪到這上面了,難不成是傳說中的吊橋效應?
  齜牙對自己苦笑了一聲,魏陽打了個真正的冷顫,又把水溫調回了正常,飛快的洗起澡來,然而腦海中反反復複都是那副畫面,那人躺在凳子上,雙眼被毛巾遮擋,嘴唇微微抿著,胸膛隨著呼吸輕微起伏,大腿的線條優美緊致,靠近膝蓋處還有幾條淺淺的傷痕……
  還能不能好了!魏陽憤然關掉了花灑,胡亂穿起衣服走出了浴室,然而剛剛踏出屋門,一條大浴巾倒頭蓋了過來,有人站在身前,用浴巾裹住了他,溫熱的手掌用力在他的頭髮上蹭了蹭:「擦乾,就不冷了。」
  魏陽簡直僵在了當場,如果這場面發生在父子之間恐怕天經地義,但是發生在兩個成年人身上,除了曖昧他想不出任何別的詞彙,用力定了定神,他隔著那層大浴巾問道:「齊哥,這是誰跟你說的?」
  一陣長長的沉默,像是張修齊在思索什麼,最後他吐出了兩個字:「舅舅?」
  他說話的尾音帶著疑問,像是自己也拿不准一樣。那真會是曾先生嗎?魏陽躍動過速的心臟猛然安靜了下來,他不覺得曾先生是個會養孩子的人,否則也不會把小天師養成這麼個德行,但如果不是曾先生,又會是誰呢?
  一個答案躍上了心頭,魏陽突然發現之前糾結的一切都沒了意義,張修齊並不是他認識的其他人,其他正常或是不那麼正常的普通人,這位小天師丟了一樣人人都有的東西:三魂中的天魂。
  少了這枚天魂,他缺乏正常人該有的一切情緒,就像個憑本能行動的木偶,即便泛上那麼點情緒的殘渣,也很難辨識那是真正的心有所想,還是單純的條件反射,就像一張最最乾淨的畫布,沒有被任何雜質沾染,也不會對外物產生反應,那麼他對自己的那些親密和信任,又是因為什麼?
  因為那塊龍虎山符玉?還是因為那些丟掉的記憶。
  然而不論是什麼,肯定都不會是因為現在、因為我。在浴巾的籠罩下,魏陽露出了抹苦笑,他忘了這個最為重要的事情,現在的張修齊簡直就像個孩子,甚至心思連孩子都不如,所以不論他做出了什麼樣的舉動,自己都不該有那麼一丁點的誤會,而對這樣的人起什麼念頭——不論是哪種念頭——都近乎齷齪。
  然而想明白這一點後,魏陽本以為會到來的憋悶並沒有光臨,反而產生了一種混雜著憐惜和無奈的酸澀,壓下那點情緒,他揭開了頭上的大浴巾,用力揉了揉頭髮,沖張修齊笑道:「舅舅說的沒錯,我現在好多了,要去睡覺嗎?」
  小天師點了點頭,又走進了衛生間,開始自己每天的固定洗漱,不一會兒就解決了個人衛生,換上睡衣,規規矩矩躺在了床上,然而直到魏陽也躺上了床,他才像等到了該等的人,安心的閉上眼睛。當輕微的呼吸聲再次響起時,魏陽悄無聲息的翻了個身,面向床內,房間裡很黑,今天還是上弦月,月色根本透不過窗簾,但是他仍能清晰的描繪出那人的面孔,簡直就像看了半輩子一樣。
  其實不論那些反應來自符玉還是來自幼年習慣,他都已經讓面前這人踩過了自己的警戒線,進入了最深層的地方,然而心底深處,他連一點後悔的意思都沒生出,就算不會衍生出其他亂七八糟的心思,他們也可以做對挺好的朋友,而如果那枚丟掉的天魂能找回來……
  魏陽閉了閉眼睛,好吧,也許等找回來後,他們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了,不過在曾先生回來之前,應該還是有時間的,有那麼一點點供他懷念的時光。其實說起來,他也挺習慣這樣的經歷了。
  輕輕歎了口氣,魏陽並沒做出什麼「趁人之危」的舉動,只是安靜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閉上了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吊橋效應:一項有名的測試,讓男女在吊橋上相遇,橫渡吊橋的緊張所致的口渴感,以及心跳加速等生理上的興奮會被人誤認為性方面的衝動,使參與者以為對身邊的異性產生了興趣。同樣在過山車、鬼屋等極端環境下也會產生類似的效果,算是生理學上的移情效應。
  不過陽陽,你真誤會啦XD
  

第53章 消息
  第二天,張修齊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卻沒有馬上起床,而是平躺在床上,像是沒睡醒一樣緩慢的眨了眨眼睛,過了幾分鐘後,他稍稍偏了下頭,想要找尋某個身影,但是另半邊床空蕩蕩一片,顯然睡在那裡的人早就離開了,連剩餘的體溫都消失不見。
  這個認知似乎真正讓他清醒了過來,張修齊從床上爬了起來,向外面走去,並沒有跟以往一樣去衛生間,而是來到了廚房門前,魏陽這時剛剛把煎蛋裝盤,抬頭就看到了小天師的身影,沖他微微一笑:「齊哥你醒了?準備吃飯吧。」
  聽到了那人的聲音,張修齊臉上的表情舒緩了下來,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睡衣,慢吞吞向衛生間走去。由於一隻胳膊吊著環兒,洗漱也變得複雜起來,他把牙刷捏在手中,用左手擠起牙膏,然而這次並不是精准的2釐米,他的手似乎有些用力過猛,一大截膏體從管口噴了出來,整個糊住了牙刷刷毛,甚至有些順著刷柄滑落,掉落在白色的洗臉池中。
  看著那節牙膏發了會兒呆,張修齊才把牙刷塞進了嘴裡,濃重的薄荷味充斥口腔,但是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就那麼滿嘴泡沫的刷完了牙齒。然後是洗臉、梳頭、上廁所,每做一樣動作,他的身體都有某些不協調的地方,之前的精准蕩然無存,只剩下有些遲疑的嘗試。花了足足五分鐘,他才做完一切,走進了客廳。
  「用單手洗漱不太方便吧?」魏陽此刻已經擺好了滿桌飯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把筷子遞給了張修齊,「喏,你最喜歡的溏心煎蛋,趁熱吃。」
  張修齊點了點頭,坐在了飯桌前,伸出筷子夾住了那只金黃焦脆的雞蛋,然而昨天還挺利索的手指今天就跟打了節一樣,還沒把煎蛋送到嘴邊,筷子一滑,那只蛋就吧唧一下掉在了桌上。
  魏陽顯然比小天師還要吃驚,連忙把掉在桌上的雞蛋夾了回去,把另一隻完好的煎蛋連盤子一起推過來:「齊哥你沒睡夠嗎?看起來精神不太好啊,喏,就著盤子吃好了。」
  張修齊似乎也有些困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盤子裡的煎蛋,最終還是彎下腰,跟個小孩子一樣就著盤子吃了起來,一頓飯吃得有些狼狽,好不容易解決了早餐,他慢慢從桌前站了起來,走到了沙發旁邊,安靜的坐下,發起呆來。
  收拾完桌上的東西,魏陽看到了發呆的小天師,忍不住問道:「齊哥,今天還不準備畫固魂符嗎?」
  張修齊平靜的搖了搖頭,魏陽的眉毛簡直都要皺起來了:「真的不用畫?我覺得你似乎不太好……」
  「符,不好。」張修齊慢慢答道,偏頭又深深看了魏陽一眼,眼中帶出了些柔和東西,「陽陽,很好。」
  魏陽心頭不由一顫,這是什麼意思,他不想再畫符了?齊哥今天狀態真的有些不對,但是精神卻十分放鬆,看起來不像是難受的樣子,要不等會打電話問下癡智大師?對於這些奇怪的表徵,魏陽是完全沒有頭緒,頓時想起了那位可靠的老和尚,然而還沒等他找出名片,那邊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打來電話的竟然是黑皮,沒有半點猶豫,開門見山問道:「阿陽,你最近是不是又做什麼買賣了?昨天小曲兒過來跟我說,有人專門給他登門致歉去了。」
  魏陽一愣,頓時反應過來,這不會是孫廳長安排的吧?不但要做足自己這邊的工作,連當日得罪柳曲的份也給補了回來,這位廳長大人還真是滴水不露。想明白這點,魏陽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直接答道:「是接了單大生意,省公安廳那位大員的,估計是他家老丈人幡然醒悟,良心發現了吧?」
  黑皮是個十足十的人精,一聽這話就明白了意思:「看來這次是承你的情了啊,小曲兒這個惹禍精就是不讓人省心,下次出門還是我看著他好了。」
  這話裡還真透著點無奈,魏陽輕笑一聲:「都是舉手之勞。對了明哥,這麼早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黑皮真不是個能早起的人,這麼早打來電話也絕對不會只為了跟他說這些不痛不癢的話。果不其然,黑皮笑著說道:「是有些事,昨天半夜七叔回家了,一回來倒頭就睡,今天醒了直接就把我從床上拖了起來,讓我打電話過來。」
  聽到這裡魏陽頓時精神一震:「七叔回來了?還要找我?難不成是那個骨陣……」
  「嗯,似乎是他發現了骨陣有什麼問題,這會兒飯都不吃就等你呢。」黑皮答得很沒脾氣,他家老爺子也是個癡脾氣,碰上關注的事能幾天幾宿廢寢忘食,現在只不過讓他大清早找人,已經好太多了。
  要是放在一個月前,魏陽可能還不會有半點緊張,但是現如今他可知道這世上怪力亂神的東西有多少了,哪還敢置之不理,立刻應了下來:「好的,我現在就過去。」
  也不再寒暄,魏陽掛上了電話,扭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張修齊,不由有些頭疼:「齊哥你還好嗎?我這邊實在有些事,要出門一趟,要不你先留在家裡休息……」
  他的話還沒說完,張修齊就已經站起了身,根本沒有留下來看家的意思,面對小天師的堅持,魏陽也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得仔細叮囑了一句:「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齊哥你一定要跟我說啊,實在不行咱們馬上就去找癡智大師……」
  張修齊點了點頭,表示記住了,魏陽還不放心,幫他換了衣服,還檢查了一下隨身帶的那些傢伙,兩人才一起往聚寶齋趕去。
  這時還不到八點,文化街上的店鋪大多緊閉房門,連後巷都沒幾家開張的,魏陽直接來到聚寶齋後院,拍了拍院門,來應門的自然還是黑皮,二話不說帶著人就往裡面走,但是這次不是去工作間或是倉庫,而是上了小院的二樓。
  跟一樓的雜貨鋪模式不同,二樓明顯清幽了許多,屋內的陳設也淡雅大方,透出一股古董店該有的味道,這裡是跟正門相通的,平時也用來接待那些有錢有勢的「大戶」,但是今天黑皮卻沒把人領到小會客室,而是穿過走廊,直接推開了最裡面的房門:「就是這裡了,七叔,我把人帶來了。」
  這是間不大的工作間,看起來跟樓下那間相差無幾,唯一的區別就是多了張床,不過床上也堆了不少雜物,也不知能不能睡下個人。聽到黑皮的聲音,伏在案前的老者抬起了頭,目光落在了魏陽身上:「阿陽,那個骨陣我查到線索了,就看你信還是不信。」
  七叔話裡的意思魏陽怎能聽不明白,歎了口氣,直接上前一步,恭敬說道:「七叔,最近我身邊也發生了不少事情,由不得不信了,那東西到底有什麼古怪,還請七叔教我。」
  顯然沒料到魏陽會這麼回答,七叔皺了皺眉,又看了眼跟在魏陽身後的張修齊,黑皮趕緊介紹到:「七叔,這位是龍虎山上的小張先生,這段時間都在界水齋幫忙。」
  一聽這話,老人頓時明白了過來,面上的肅然終於消退幾分:「這就對了,世上哪有那麼多科學能解釋的道理,若是一味橫沖蠻幹,總有一天要自食其果。」
  教訓完人,他也不再廢話,直接打開了桌上放著的檀木小盒對魏陽說道:「最近我找了幾位精研水書的老夥計,又在河南、貴州跑了一圈,終於打聽到一些事情,相傳古代懂水書的人都是專門為帝室服務的巫祝,在夏朝時最為興盛,後來商代夏統一了天下,這些大巫便流落到了楚地,又經幾百年戰亂,薪火逐漸凋零,最後一支傳到了貴州獨山,在那邊繁衍生息,也流傳下了這些來自上古的巫祝之術。」
  魏陽心中咯噔一聲,他確實猜到了一點端倪,自從癡智大師展露出葬咒後,他就發現隱匿于歷史中的傳聞恐怕確有其事,如果葬咒能跟厲鬼對話,那麼殄文呢?
  七叔的話並沒停下:「所謂巫祝,在古代最大也是最初的作用便是‘事鬼神 ’,利用某種獨特的方法於死去的亡者聯繫,祈求他們的庇佑,因此這些巫祝們也擅長用聲音和文字與鬼神溝通,而這種文字,就是‘水書’,也稱「殄文」,因而你那骨陣上的東西很有可能是一種跟鬼神相關的陣法,而且這東西不是單獨一個,而是一組,前幾年還有人想要收購類似的法器,才讓我這老夥計有了印象……」
  他正說著,魏陽身後突然有人動了,張修齊踏上兩步,有些搖晃的走到了書桌前,他的目光中已經沒有其他東西,似乎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枚骨陣之上,面上的表情像是憤怒也像驚惶,帶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骨陣……爹……」
  他的手向前伸去,然而還未碰到桌上的小盒,身體突然一歪,向後栽去。
  「齊哥!」
  有什麼人驚呼出了他的名字,但是張修齊沒法作答,一陣迷霧襲來,他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之中。
  

第54章 魂不附體
  變故發生的太快,魏陽只來得及接住了張修齊向後倒去的身形,受傷的左手驟然用力,帶出陣火辣辣的疼痛,然而他根本無暇顧及,只是用力攥住了對方的肩膀:「齊哥!齊哥你醒醒!」
  黑皮也被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一步:「這是怎麼回事!要叫救護車嗎?」
  七叔顯然比兩個年輕人都鎮定些,直接抓住了張修齊的手腕,然而只是一號脈,他就皺起了眉頭:「奇怪,這脈象怎麼像失魂症?」
  人有三魂七魄,缺了任何魂魄,脈象都會混亂不堪,不成脈絡,因而一搭手,七叔就覺出不對。沒料到會被一語道破,魏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了七叔的手腕:「七叔!齊哥小時候缺了一魂,但是之前一直沒事,只是今天……」
  就算不見到骨陣,小天師今天也夠古怪了,魏陽只恨自己沒把這當回事,要是之前就聯繫癡智大師……
  七叔卻面露詫異神色,三魂七魄乃是萬物生靈之根本,別說少了顆魂,就是少了一魄人都不可能行動如常,可是他剛剛沒有看出這年輕人有何不妥啊。轉念一想,他厲聲問道:「他是不是用什麼龍虎山道術固定了魂魄,那道法不會出問題了吧?今天可是陰曆初三,是傳說中三魂出體的日子,若是一不小心,很可能會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幾字一出,魏陽猛然想起之前癡智大師也說過類似的話,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乃是三魂最為不安定的時刻,傍晚時分三魂就會離體而出,飄蕩在外。若是普通人可能還沒太大問題,但是張修齊體內可只有兩魂,如果這兩魂也離開了身體……一陣冷汗冒出,魏陽的手都抖了起來:「那現在要怎麼辦才好,能拘三魂嗎?」
  七叔搖了搖頭:「那是道家真傳,旁人就算知道也未必能施展出來,而且拘三魂一般都是由本人演法,平臥叩齒,配合呼吸調氣,現在他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做得出。不過既然丟了一魂還能平安長大,想來龍虎山原來的法子還是有用的,你知道他原本是怎麼固定魂魄的嗎?」
  用得是固魂符,魏陽當然知道,他還見過無數次繪製過程……手上一緊,他脫口而出:「如果由我來畫符,能固定他的魂魄嗎?」
  「很難說。」七叔的眉峰愈發緊蹙,「你又不會道法,而且畫符是需要經過特殊培訓的,一個不好別說起效了,恐怕還會反噬到你身上……」
  「但還是有希望……」魏陽抓住了重點,「讓我來試試!」
  面對魏陽決然的神情,七叔也不好再說什麼,黑皮見狀趕緊問道:「阿陽,你想怎麼弄呢?」
  「一間靜室。」牙關的顫抖漸漸止住了,魏陽緊緊握住了張修齊的手臂,鮮紅的血液從左手的繃帶裡滲出,染紅了小天師的衣袖,「給我找間靜室,我來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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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如同沉重帷幕,包裹在身周,張修齊甚至連掙扎的念頭都興不起,只是任那黑暗吞噬。在一片黑幕之中,他似乎看到一個身影向他走來,那是個男人,帶著讓人懷念的熟悉感,伸出手牽起了他的左手。
  「小齊,開禁是有點危險,但是龍虎山子弟都需要走這麼一遭,別怕,還有我在……」
  張修齊抬頭看向那道身影,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正在變矮,要使盡了力氣才能跟上那人的腳步,但是他並沒有落下半步,牢牢跟在他身邊,就像永遠都不會分離。他張了張嘴,像是問出了什麼,但是沒有任何聲音傳入耳中。
  那男人握著他的大手收緊了一些:「禁制的確通向黃泉道,三年返魂我們能見到媽媽……你還記得媽媽的樣子嗎?」
  張修齊覺得自己似乎點了點頭,身邊那個男人笑了,然而笑容並不真切:「……對,我們應該能見到她……」
  男人的話語突然消散了,一陣狂風襲來,張修齊只覺得腳下一輕,下方似乎洞開萬丈深淵,森森寒氣透過骨髓,他在往下墜落,身邊一道又一道鬼影閃過,每一條都在沖他桀桀怪笑,聲音開始吵雜,他奮力推開了那些鬼影,尋找著一條能夠踏足的小路,他聽誰說過,只要踏上了那條路……
  「誰?!」
  一聲厲喝穿透了那些繁雜聲響,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接著有什麼東西爆炸開來,張修齊只覺得身前一空,跌落在地,身上傳來一陣像是灼燒的感覺,緊接著,灼燒感變成了痛感,讓人發狂的痛楚。
  「滾開!」男人的怒駡在耳邊回蕩,溫熱的手掌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走!快跟我走!」
  黑暗之中,光怪陸離的色彩綻放,一個陣法、男人撫摸他額頭的手掌、離自己僅有幾寸的骨節,還有那個影子,那個在最後關頭,推了他一把的虛影……強光閃現,爆炸響起,張修齊覺得自己似乎飛了起來,帶著一種遙遠的距離感注視著下面的景象,倦怠一點點淹沒了他的肢體,似乎只要再增加一點力道,便會把他吞沒殆盡。
  我要去哪兒呢?張修齊茫然的注視著那片黑暗,心中一片空蕩,好像所有讓他眷戀的東西都消失不見。風再次吹來,他向更高遠的地方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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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著張修齊的背,讓他輕輕平躺在沙發上,魏陽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盒子,那是個只有眼鏡盒大小的文房盒,裡面放著毛筆、朱砂、黃符,是小天師從不離身的東西。從裡面拿出黃符,在桌上攤好,魏陽深深吸了口氣,提起毛筆。
  「陽陽,你在臨帖、仿造之上很有天賦,但是最好不要去學。」老人接過那張臨得惟妙惟肖的字紙,語氣凝沉的說道,「你爹之前就是做青銅倒模的,我並不希望看到你子承父業,而且你寫這些字元想做什麼,難不成想跟你奶奶一樣跳大神嗎?」一個來自過往的聲音在耳邊回蕩,但是魏陽並沒有理會,手腕一沉,筆尖就落在了黃紙之上。他運筆的方法幾乎跟張修齊一模一樣,細細的線條從圓心起,一點點枝蔓勾連,緊緊糅合,就像一幅神鬼莫測的圖畫。漸漸地,所有聲音都消弭不見,魏陽眼前只剩下那張黃符,體內似乎掀起古怪的潮汐,一浪一浪拍擊心田,卻又被某種重物壓下,如同暗自角力,想要衝破屏障。
  漸漸的,魏陽眼中騰起紅霧,持著筆的手臂開始顫抖,但是他的腕子紋絲不動,那些線條連一毫錯漏都沒有,嚴絲合縫的扣在了一起。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龍虎山符玉開始發光,左手崩開的傷口流出了鮮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像是塗抹著另一幅畫,不知過了多久,魏陽猛然扔下了手中的筆,抓起黃符朝張修齊胸前貼去。
  符上閃動的光在哪裡?!黃符帖在了張修齊胸前,但是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魏陽佈滿血絲的眼角都快崩裂了:「齊哥!你醒醒!」
  滴著血的左手握住了張修齊的手臂,虎口處,那顆比鮮血還要紅豔的小痣,貼在了紊亂的脈搏之上。
  黑暗之中,張修齊慢慢睜開了眼睛,他不知已經飄到了多高的地方,但是手腕上突然一緊,像是有人拉住了他,熾烈的溫度在腕上炸開,順著動脈奔流而上,湧入了胸腔。有人在喊他……有人抓住了他……
  身形一頓,他的體魄像是突然又有了重量,飛快向下墜去,但是張修齊並沒有感覺到絲毫恐懼,因為他知道,有人在下面接著他。
  黃符中迸發出光芒,那具安靜的近乎休眠的軀體猛然一顫,睜開了雙眼。那雙黑眸中依舊找不到多少神采,帶著種近乎渙散的茫然,但是魏陽還是忍不住咬緊了牙關,伸手從桌上抓起朱筆。
  「固魂符!快點畫固魂符!」這次醒來可能只是巧合,那麼之後呢?等到太陽落山時呢?魏陽不敢去賭。
  然而看著那根毛筆,張修齊仍舊怔怔的,像是不願去接:「固魂符,會,忘掉……」
  「什麼?」魏陽不由反問,「忘掉什麼?」
  「爹……陽陽……」小天師費力的皺了皺眉,像是想擠出點表情。
  直到這時,魏陽才想起了曾先生說過的話,「法術有些岔了」,所謂的岔子難道就是會剝奪小天師僅剩的記憶,並且讓他無情無感嗎?魏陽鼻頭猛然一酸,把筆塞到了張修齊手中,再用力一拉,連書桌都拽到了他面前:「忘了也比魂飛魄散好,快畫,離黃昏沒幾個小時了!」
  看著對方眼中的血絲,手上的污痕,以及微微顫抖的嘴唇,張修齊終於還是提起了筆,凝神畫起符來。一筆一劃似乎也牽動了他的神魂,那種近乎孩子氣的稚氣逐漸消弭在了筆鋒之下,變得再次鋒銳、冷漠,就像一池起了波瀾的水再次被冰封,不留任何痕跡。
  然而看著這悄無聲息的變化,魏陽卻默默退後一步,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此刻傷口傳來的疼痛開始彌散,然而他卻顧不得這些小傷,而是靜靜的看著那個畫符的男人。直到此時,他才終於明白曾先生眉宇間為何總是蘊著淡淡悲傷,不畫符會魂飛魄散,畫符卻又會成為無情無感的木偶、機器,不論選擇哪種,都會讓人痛苦不堪。
  然而比起死,他寧願看到齊哥活著,哪怕不再叫他陽陽,不再露出那種像是微笑的茫然表情。
  用力掐了掐鼻樑,魏陽吸了口氣,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他的步伐很輕,根本沒有驚動正在畫符的小天師,就這麼走出了房間。外面黑皮還守在那兒,連煙都點上了,卻沒顧得著抽,看到魏陽出門立刻按滅煙頭,快步走了過來:「情況怎麼樣了?」
  「已經醒過來了。」魏陽挑了挑嘴角,「這次也給你們添麻煩了……」
  「別這麼見外。」黑皮拍了拍魏陽的肩膀,「有什麼事儘管跟哥哥說,聚寶齋雖然不比其他地方,但是人脈還是有的……」
  魏陽輕輕嗯了一聲,轉開話題:「對了,那枚骨陣呢?」
  「喏,七叔讓我交給你。」黑皮從口袋裡摸出了檀木盒,塞在魏陽手中,「他說張小天師可能見過這骨陣,也許不是這枚,但是肯定跟骨陣有點關聯。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來頭?」
  捏著那盒子,魏陽收緊了手指:「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去查查。」
  「怎麼個查法?」黑皮有些驚訝,他家神通廣大的七叔都沒查出來呢,阿陽又能查到什麼。
  魏陽笑了笑:「我小時候似乎見過這東西,只是有些事情忘了,也許回家看看,能想起點什麼……」
  他的笑容乾澀,就像有冰趟過了眼底。黑皮頓時噤聲了,他認識魏陽的時間也不短了,可是從沒聽他說過家鄉的事情,連他老家在哪都不知道。會這樣的,往往都有苦衷,絕對不是什麼人都能觸碰的。
  歎了口氣,黑皮搖了搖頭:「那你自己小心,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聯繫。」
  「謝謝明哥。」這次道謝是真心實意的,魏陽並沒再說什麼,沖黑皮點了點頭,又走回屋裡。這時第二張固魂符也畫完了,在那白光閃動的間隙,小天師似乎抬頭看了一眼,發現人還在,又低下了頭去。
  看著張修齊那副十足認真的表情,魏陽輕輕歎了口氣,坐在了一旁的沙發上。
  這天他們在聚寶齋呆了很久,直到盒中的朱砂用完為止,也不知畫出了多少張符,小天師的動作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不再遲鈍茫然,身上也多出了些冷意。眼見情況好轉,魏陽不敢再耽擱,帶人離開了聚寶齋,向旁邊的公司走去,如果真要回家,他們還要取些東西才是。
  然而還沒踏進界水齋的大門,魏陽足下一頓,突然攔在了張修齊身前,隨著他的動作,幾個人從四面圍了過來,隱隱把兩人堵在了正中。
  

第55章 不速之客
  芳林路臨近老城區,向來魚龍混雜,文化街這種盤古玩倒土貨的地方更是半黑不白,碰上什麼樣的事兒都不奇怪,這麼個場面,換個警醒點的人,恐怕還以為是遇上了劫道的,然而魏陽出身並不尋常,又實打實混過一段時間社會,當年爺爺教給他的江湖路數早就被融匯貫通,練就出遠超乎年齡的老辣眼光,只是一眼,他就看出圍上來的幾人來路不對。
  包圍他們的大概有四五人,長相都很不起眼,穿著也是最普通的民工裝,還泛著甩不掉的土腥味兒,然而這些人眼中卻帶著些陰沉的狠戾感,絕非那些小打小鬧的混混可以比擬的,其中兩個人已經把手揣進了兜裡,看口袋裡鼓囊囊的形狀,顯然是裝有兇器。在這幾人正中間,是一個40歲上下的中年男人,窄臉細眼,面色蒼白,頭髮剃的很短,幾乎能露出發青的頭皮,加之那副淡漠陰冷的神情,看起來就像是剛從號子裡出來的勞改犯。
  發現魏陽識破了他們的行跡,這人也不慌張,大大方方沖他打了個招呼:「魏大師和張大師是吧?有點事找您二位,賞個光吧。」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來意不善,魏陽臉上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淡淡說道:「幾位朋友是不是找錯人了?我們界水齋只是搞環境諮詢的,也沒什麼名氣,談不上大師不大師。」
  那中年人挑了挑嘴角,看起來像是扯了個微笑:「咱哥幾個不在乎那些虛名,之前日光醫院的案子就是兩位解決的吧?晉省如今也少見這麼厲害的先生了,正巧我們碰上了點事,想找大師幫忙看看,才誠心上門來請。」
  一個「請」字落的很重,配上對方銳利的目光,簡直就跟威脅無異,魏陽的眉頭皺了皺,在日光男科遇到的是什麼,沒人比他更清楚,但是他也能肯定,這事打死李柯那老色鬼也不會跟別人提,事關生意和男人的尊嚴,想從那位皮門精英嘴裡套出什麼怕是難如登天。因而這群人能夠找上門來,很可能不是因為有人說漏了嘴,而是日光男科本來就在他們的關注之中。
  這群看起來就不像良善之輩的人,為什麼會關注日光男科?三屍蟲是有三隻的,上屍彭踞掌貪欲、下屍彭躋掌情欲,還有一個中屍彭躓,操控人的食欲,他和小天師已經除去了兩隻屍蟲,那麼最後一隻呢?
  心思無比通明,魏陽立刻就猜到了關鍵所在,三屍蟲寄居的器物來自一座漢代古墓,能夠接觸到這些葬器的,除了那些不小心買到黑貨的藏家,還有一類人:盜墓賊。
  這裡說的盜墓賊可不是小說裡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發丘郎中、摸金校尉,而是一幫心狠手辣,唯利是圖的罪犯。要知道國家雖然取消了文物盜竊罪的死刑量刑,但是挖掘販賣國家一級文物最高還是有無期徒刑的,能幹出這種鋌而走險的事,都不是什麼易於之輩。加之盜墓這行又是進入地下翻死人骨頭的勾當,不說膽量,光是裝備就不容小覷,雷管爆破那都是最基本的行頭,其他違禁武器更是不用提了,偶爾還會有黑吃黑的火拼,但凡鬧出案子都是大案要案,就讓他們帶出了份普通罪犯難以企及的狠辣,如今被這群人找上門來,根本就不是「走一趟」能夠解決的事情。
  而且除了人不對外,這時間也不對,今天情況可不同于往日,齊哥剛剛鬧過一次魂不附體,又碰上陰曆初三這樣的日子,萬一再出點什麼岔子……然而魏陽還沒開口說話,那陰沉的中年人就拿下巴點了點界水齋的大門:「可惜白天兩位沒回來,我就先把小孫先生請過去做客了,二位也不想讓他久等吧?」
  聽到這話,魏陽心頭就是咯噔一下,看來孫木華那小子已經被人抓走了,提前埋伏一天,又抓了人當綁票,這群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了,然而他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過去看看也無妨,但是我們有些必備品還在公司放著,需要拿上東西再走。」
  這話一聽就是緩兵之計,那中年人搖了搖頭:「有什麼需要的不如讓我們準備,馬上就要天黑了,還是抓緊時間為好。」
  魏陽平靜的看了他一眼:「正宗洪武錢也有嗎?赤硝呢?還有祖傳的風水羅盤。」
  那人愣了愣,好歹也是幹「文物」這行的,他當然知道這幾樣東西難找,別說價比黃金的赤硝和千金難求的法器了,光是洪武錢弄起來就麻煩的很,他們這夥人基本不碰唐代以後的東西,明朝的墳就算開了,洪武錢肯定也是不多的,朱元璋那時候不知發什麼瘋推廣紙幣寶鈔,銅錢就沒鑄幾年,這玩意又賣不上價,他們從來都沒存過現貨,一時半會上哪兒找真東西去。
  看看這位小先生平靜的表情,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退開一步。魏陽心頭不由一松,肯讓步就代表這群人是真需要做法除祟,而且估計狀況已經十分危險,那麼自己這個「大師」肯定還是有利用價值的,至少在除掉妖邪前安全無虞。
  只要安全了,剩下的事就有轉圜餘地。魏陽並不猶豫,拉著小天師直接走進了界水齋大門。會客室跟平時沒兩樣,一點也看不出遭了劫匪,茶几上反而放了幾杯茶水,應該是孫木華那二貨沒有認清形勢,還以為來了客人想要招待,結果人沒招待住,自己反倒被抓,不過那夥人看起來也不想鬧僵,應該是沒有動粗。
  一眼掃過,心中有了底,魏陽快步走進辦公室,從保險櫃裡拿出了風水羅盤,又從抽屜裡摸出一盒赤硝、兩串銅錢,之前從孫廳長那裡榨來的道具沒有用完,他還故意在辦公室留了點當擺設,結果還沒騙到客戶,就要真刀真槍的派上用場了。
  拿完這些東西,他快步往大廳裡走去,然而腳下不知怎地一絆,帶倒了門邊擺著的梅瓶,那梅瓶肚大底小,看起來就有些頭重腳輕的,哐啷一聲直接裂成了幾瓣,裡面存著的水也撒了滿地。這下動靜可不小,守在門邊的幾個人頓時都警覺了起來,魏陽也不由後退一步,緊張的抿起嘴唇。
  帶頭那中年男人看到他的表情,扯了扯嘴角,非但沒有生氣的意思,反而走上前踢開了攔在地上的瓷片,做了個請的姿勢:「魏大師不用緊張,我們只是請您去看看,沒別的意思,回頭一定安安全全把您送回來。」
  碰上這種事兒,是個人都要慌亂的,更別說這麼年輕的風水先生,他不覺魏陽此時的慌亂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反而覺得這種樣子比故作鎮靜的平淡要順眼多了。面對那男人的邀請,魏陽臉上瞬間的緊張再次被平靜掩蓋,矜持的點了點頭:「東西都拿到了,我們走吧。」
  說著他也不再停留,拉著小天師就朝外走去,外面此刻已經停了兩輛麵包車,他腳步只是頓了頓,連界水齋的大門都沒鎖,直接上了車,車窗玻璃都是黑色不透明的,只聽哐哐兩聲巨響,車門閉合,車廂內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顯然是有人不想他們知道行車路線。
  魏陽也不在乎這個,只是緊緊拉住了張修齊的手掌,低聲說道:「齊哥,等會兒到地方了,一定不能衝動,咱們要慢慢來。」
  他的掌心有點濡濕,那是之前用指尖摳出來的血水,更多的血珠則順著指縫滴落在了大門前的臺階上,這點血印子對來劫人的那群盜墓賊可能毫不起眼,但是明天本省最大的公安頭頭會親自登門到界水齋道謝,當看到界水齋的大門沒鎖、保險櫃敞開、梅瓶摔成幾瓣、臺階上還有血珠時,只要孫廳長不是個十足水貨,肯定會發現出了問題,到時查一查監控錄影——這個還真要感謝孫宅男,之前他手賤在屋裡裝了不少監控攝像頭——派人來找他們的幾率就大了很多。只要熬過這兩天,他們就有很大的逃生幾率。
  像是感覺到了魏陽掌心的異狀,張修齊微微皺了皺眉,面上有了些掙扎神色,他現在的狀態不算好,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兩魂正在翻滾掙扎,想要脫體而去。固魂符當然有用,但是對於現在的他而言,用處並不很大。然而在這樣的混沌和掙扎中,他依舊碰了碰魏陽的掌心,把系在脖子上的紗布解了下來,摸索著包在對方的手掌上。
  手臂受傷,神智又不算清楚,他的動作其實稱不上輕柔,但是魏陽並沒有閃避,任憑紗布纏在了他手上,有一股酸楚幾乎要衝破鼻腔,他吸了吸鼻子,放柔聲音:「等過幾天,齊哥你就跟我回家吧,我會問清楚當年的事情,幫你找回那枚丟掉的天魂……再等兩天就好。」
  輕輕在對方掌心一按,魏陽閉起了眼睛,這次他要幫齊哥擔下些擔子才行,不過就是個三屍蟲嘛,邪佛都搞定了,他還怕這個?麵包車七拐八拐不知繞了多遠,終於吱的一聲停了下來,車門被大力拉開,那個中年男人站在了兩人面前:「兩位,到地方了,跟我來吧。」
  56入甕
  麵包車停在了一座小院前,看起來像是城鄉結合部的那種待拆遷房,圍牆不知拆改了幾次,裡面的小樓明明是平房結構,上面卻加了兩三層之高,七扭八歪的不成形狀,不遠處還有不少類似的房子,估計是某個即將動遷的城郊村。沒有給魏陽觀察的時間,那中年人直接帶兩人向院裡走去。
  屋子裡的佈局也跟普通民居沒什麼兩樣,土得掉渣還又髒又亂,根本看不出犯罪團夥老巢的架勢,一樓正對大門的沙發裡窩著幾個人,看起來神情都有些萎靡,啤酒瓶子和煙頭扔的滿桌都是,見到那中年人進來,其中有個正在吸煙的漢子立刻掐滅了煙頭,走上前來:「苗叔,怎麼現在才回來?這倆就是請來的先生?」
  他的語氣裡帶著點懷疑,畢竟魏陽和張修齊兩人都太年輕,身上還有傷,看起來並不怎麼可靠。那個姓苗的中年人皺了皺眉,壓低了聲音:「你怎麼也回來了?算了,這幾天待在家裡別亂走,當心被雷子看到了。」
  「雷子」這詞在黑道裡專指員警,魏陽耳朵好使得很,聽到這話心中就是一凜,能被叮囑這種話的,十有七八是在榜的通緝犯,看來這個組織牽扯的事情可不少,絕對不好糊弄。
  聽到這句囑咐,那漢子哼了一聲:「老頭子都成那樣了,我還能在外面晃?曾叔你別擔心,等處理完這事兒我就走,而且這邊也需要有人看著不是,萬一有人耍花招……」說著他的瞟了眼魏陽,目光裡帶出了些陰冷。
  魏陽並沒有接他的目光,而是開口向姓苗的問道:「小孫在哪兒?」
  「孫先生在隔壁屋裡休息呢,我已經找人帶他過來,兩位大師不如先去看看病人?」
  這話聽起來客氣,但是話裡話外根本沒有半點放人的意思,魏陽眉頭皺了皺,拉著張修齊走到了沙發旁,往上面一坐,淡淡答道:「不急,先等見著小孫再說吧。」
  這架子可就有些大了,屋裡幾人臉上都有些變化,站在苗叔身邊那人更是橫眉怒目:「你小子別給臉不要臉……」
  魏陽冷哼一聲:「邪物作亂應該是在深夜吧?現在才剛到酉時,急什麼,先讓我見到了人再說。」
  這話說的倒有幾分硬氣,但是更讓幾人吃驚的則是「深夜發作」的判斷,這些天的確是每到夜裡就會出現詭異現象,已經鬧得他們好幾天不得安生了。要知道這幫人雖然心狠膽子大,但是畢竟掏墳摸屍的事情做多了,碰上這種邪性事兒怎能不膽邊生毛,現在老大又是這麼個德行,再鬧下去人心可都散了,哪還能做得成生意。
  姓苗的立刻伸手攔住了同伴,又沖屋裡幾人使了個眼色,才答道:「魏大師先在這邊坐著,等會兒孫先生就到了。」
  說著他也不待其他人搭腔,帶著幾個手下就退了出去,關好房門,才對身邊那男人說道:「小偉,這倆人的確有些來頭,之前日光男科那邊的事情就是他們解決的。」
  怕他搞不清情況,苗運還詳詳細細解釋了一番。這次出事就出在一座東漢墓上,當初是他大哥,也是組織裡的老大王鏜親自帶隊掘的墳,事後墓裡的葬器分幾波流了出去,賺了不小一筆,但是家裡就鬧起了鬼,不但下墓的好手死了兩個,就連王鏜本人都中了邪。
  這一下可非同小可,苗運立刻通過管道打聽之前流出去的贓物下落,這些東西雖然不是他們親自脫手,但是多多少少能夠打探到一些買家的資訊,最後就讓他們查到了日光男科頭上。雖然李院長藏的嚴實,但是那邊畢竟人多口雜,還是傳出了些鬧鬼的消息,後面有大師來施法的事兒也不脛而走,經過一番勘察,苗運才確定上門為他們除祟的是界水齋的兩位大師。
  雖然驚訝於這兩位「大師」的年輕,但是事到臨頭,眼看大哥情況一日不如一日,也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把二人直接「請」上了門來。不過走了一路,又加上剛才那番話,苗運心中倒是有了幾分相信,什麼都不說,這兩人的氣度風範真得沒話講,怕是只有這樣臨危不懼,才能對付那些妖魔鬼怪吧?
  聽了苗叔這番解釋,王偉還有些將信將疑:「那這倆人要是真管用,還要‘處理’嗎?」
  他們這行畢竟是幹盜墓的,萬一再碰上這樣的事情,多一個後手也是好的,真把大師處理了,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苗運唔了一聲:「先看看能不能治好大哥吧,要是真管用,再想怎麼控制住人。」
  這話一出,王偉心中立刻有了底,這也是他們的一貫作風,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也不能落在別人手裡,反正手上的命案也不止一條了,再多幾條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低低嗯了一聲,王偉應道:「我懂了,苗叔放心,今晚我會找人在小屋外守著的。」
  看大侄子沒有衝動上火,苗運也放下了心,這次畢竟還是救人要緊,如果跟兩位大師鬧僵可就不妥了。拍了拍王偉的肩膀,他那張陰沉的臉上也露出點笑模樣:「大哥一定會好起來的,你也別太擔心,好好去外地躲段時間,咱家可就要靠你挑這擔子了。」
  兩位罪犯在外面溫情脈脈,屋裡魏陽也終於見到了想要見的人,只見孫木華顫顫巍巍被兩個人壓了進來,一見到沙發上坐著的兩人,這小子眼淚差點沒飆出來:「陽……陽哥,我,我給你惹麻煩了……」
  「別慫啊,你這樣讓我怎麼跟你老子交代。」魏陽唇邊露出點苦笑,這二貨形象雖然慘了點,但是明顯沒有受傷,著實讓他松了口氣。
  不過這次的事情,還真不怪孫木華,而是之前他太不懂收斂,這就是所謂的懷璧之罪,如果跑出來斬妖除魔的是三僚村的曾先生、玄照寺的癡智大師,甚至只是龍虎山下來的張小天師,恐怕都不會碰上這樣的待遇,但是界水齋是個什麼東西?不過就是不入流的腥盤子罷了,誰都能來踩上一腳,惹上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只會給自己招來禍端。如果單純是利用張修齊,當然沒什麼大不了,但是他現在不想這麼做了。
  耐心安慰了孫宅男幾句,苗運就帶著人走了進來:「魏大師,現在確定我們沒有惡意了吧?咱們去看看病人吧。」
  這次話裡可就沒了徵詢的意思,魏陽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凝沉:「不瞞苗先生,我和師兄剛剛出了個大任務,現在都有傷在身,說實在的對邪祟沒什麼把握,如果你能等上兩天,待到初五……」
  「等不及了。」苗運直接打斷了魏陽的託辭,「而且兩位受了傷,這不還有個孫先生嗎?」
  話一出口,孫木華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魏陽皺了皺眉:「小孫只是個打雜的,並不懂這些。」
  「那就讓他打雜好了,你們準備了那麼多傢伙事兒,總要有人用才行吧?」苗運唇角淺淺的紋理抽動了一下,冷笑一聲,他可不想給這位大師留下任何藉口,眼看大哥都出氣多進氣少了,哪還敢耽誤時間。
  魏陽看起來有些猶豫的捏了捏拳,最後才扭頭對孫木華說道:「木頭,之前你跟我們一起出過任務,這次一定要聽我指示,千萬不能再出岔子了。」
  孫木華張了張嘴,差點沒反駁出聲,他之前千求萬求也沒求來一次圍觀的機會,怎麼就出過任務了呢?然而他畢竟也是老神棍的崽兒,耳濡目染多少也懂些騙術上的東西,頓時反應了過來,悶不吭聲的閉緊了嘴,點了點頭。
  看到孫木華聽懂了自己的話,魏陽心頭不由一松,他其實要的正是這個結果,把木頭扔在這群人手中就是個肉票的命,還不如帶在身邊更安全,等到孫廳長來了,也更好解救他們三人。不過也不能坐以待斃,還是要想些辦法才行。
  心中念頭急閃,魏陽面色不改的沖苗運點了點頭:「那就請苗先生帶路吧。」
  所謂的「病人」還真在小樓裡藏著,不過是放在了四樓拐角處的一個房間,可能是怕妖邪動靜太大,才選了個偏僻角落安置人,推開房間木門,一股刺鼻的味道就鋪面而來,魏陽牙關一緊,站住了腳步。
  實在不怪他心理準備不夠充足,只見屋裡唯一那張大床上躺著個人,或者說像是人形的物體,膿水一般的黃液從那人的臉上滲出,滴滴拉拉流滿了面頰,腹部鼓掌挺出老高,身材卻瘦削的似乎只剩一把骨頭,除了零星的喘氣外,這人簡直就像尊快要融化的蠟像似得,整個房間都散發出一種酸腐發臭的味道,讓人為之卻步。
  然而魏陽停下了腳步,張修齊卻沒有,他甚至不由自主踏前了一步,受傷的手臂垂下,拔出了腰後的匕首。魏陽頓時一驚,拉住了他的衣袖,這個動作似乎也喚回了張修齊的神智,他扭過頭,眼中沒有跟著的那幫人,只映出了魏陽一人的身形,那道被激起的殺意漸漸冷凝下來,他反手握住了魏陽的手腕。
  「屍傀,小心。」
  

第57章 屍傀
  屍傀?不是三屍蟲嗎?魏陽心頭一驚,背後立刻密密麻麻冒出層寒栗,光看小天師的表情就知道床上躺著的那玩意不好對付,然而此時前狼後虎,那群盜墓賊可還在門口盯著呢,哪容得他多想!
  神色絲毫未變,他從兜裡掏出一包東西,遞給了身旁的孫木華:「木頭,去把赤硝灑在門邊,以防邪氣外泄。」
  這時孫宅男雙腿已經開始打擺子了,臉色也變得蠟黃,看起來一副搖搖欲墜的可憐相,魏陽可沒時間安慰他,直接把東西塞過去後,肅然看向站在門前的匪首:「苗先生,這人發作有多長時間了?」
  苗運的臉色十分難看,剛才張修齊的話他也聽到了,「屍傀」到底是個什麼玩意,這又是個什麼情況?此時魏陽發問,他咬了咬牙:「快一周了,之前情況還沒這麼糟。」
  魏陽皺了皺眉:「只有一周?那之前是不是還有人出現過類似狀況?」
  「有,死了兩個。」苗運面色更難看了,「但是跟大哥不太一樣,那倆人一個突然暴飲暴食撐死了,另一個則是發了狂。」
  魏陽心頭頓時一松,還有撐死的,那說明這事情依舊跟三屍蟲有些關聯,他心思變得奇快,緊緊追問道:「這些受牽連的人是不是都下過墓,還摸過屍體?那墓穴年份是不是在兩漢之前?」
  這兩問可謂問到了關鍵,苗運額角的汗滴都滲了出來:「……沒錯,是座東漢墓,死得的那兩個下了墓,我大哥清理的土貨。」
  這下就對上了!前兩隻三屍蟲都是出自漢墓,因而這群盜墓賊肯定是碰上了中屍彭躓,但是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屍蟲發生變化,才會出現齊哥所說的「屍傀」,魏陽的神色變得更加嚴肅,冷聲說道:「這次你們的確是惹大麻煩了,我說日光醫院那邊怎麼出現邪祟,只是現在煞氣已經在這人身上成了氣候,根本不像日光那邊能夠輕易除去……」
  他沉吟了片刻,乾脆果決的說道:「你們去準備一些朱砂和白糯米,一隻九斤以上的大公雞,最好是土產九斤黃雞,還有從地下引來的活水,如果有殺生刃的話,最好也來幾把。」
  「殺生刃?」前幾樣苗運都能聽懂,但是殺生刃是個什麼玩意?殺過人的刀?
  「就是從墓中挖出的兵器,最好是開過刃殺過人的古刀古劍,殺的人越多,刀劍所含的煞氣越濃,對於除祟最為管用。」魏陽答得認真,而且這次還真不是蒙人的,殺生刃本就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法器,就像張小天師從不離身的那柄,雖然不知道短劍來歷,但是一看就知道是保養良好的古劍,之前癡智大師也曾說過,讓他印象極為深刻。盜墓賊手裡可能沒有洪武朝的銅錢,但是這種能賣上價錢的刀劍卻未必沒有。
  苗運頓時就醒悟過來,不由看向張修齊手中持著的那柄匕首,此刻天色已經暗沉,屋裡也沒開燈,但是那銳利的刀鋒反射出幽幽寒光,似乎根本不受夜色影響,散發出森然涼意。從沒想過墓裡掏出來的刀劍有這個用處,苗運點了點頭,心底已經開始琢磨要不要給自己也留幾把防身了。
  迎門杵已經全部扔下,魏陽輕易分辨出那幾個匪徒臉上的表情變化,緊跟著就砸下另一坎子:「這幾天你們之中還有誰碰過這人?邪氣可是會傳染的,所有接觸過這人,特別是碰過他臉上黃水的人,一律找個地方圈起來,回頭除了邪祟我們再去幫他們破煞。還有小院裡有多少沒破過身的初哥,如果生辰八字合適的話可以在外面守著,凡是沾過女人的,統統給我避開。」
  剛才那幾句話只是讓這群匪類心生忐忑,這次話一出口,門外站著的人嘩啦一聲退開了大半,就連苗運都有些緊張的攥了攥手指:「要是碰過女人了呢……」
  魏陽眉頭皺起來了:「今天可是陰曆初三,三魂七魄最為動盪,沾過女人,尤其是最近幾天碰過的,絕對不要靠近小樓,剩下那些也要好好檢查四柱八字,不能有陰性才行!」
  他說話的聲音極為嚴厲,在場眾人心中全部都打起了鼓,都是些亡命之徒怎麼可能不近女色,今天上午還搞女人的都不在少數,有些人直接就伸手往臉上摸去了,像是怕自己臉上也沾有那種要命的黃水,還有兩個這幾天伺候大哥吃喝拉撒的,腳都快軟了,嘶聲沖苗運喊道:「苗哥,我們可怎麼辦!」
  苗運畢竟也是犯罪集團的二把手,很快就鎮定了下來:「魏大師放心,您說的我們會儘快核實一下的,就是我這大哥,還有救嗎?」
  魏陽沉吟了片刻,才開口答道:「現在不好說,還要看看這屍傀的道行。」說著他朝一旁還在發傻的孫木華喝了道,「木頭,還不快去赤硝撒!沿著門窗的牆邊撒上一圈!」
  這一嗓子驚得孫木華直接打了個寒顫,差點沒把手裡的紙包扔在地上,但是他再怎麼宅也知道現在情況危急,最後乾咽了好幾口唾沫,才哆哆嗦嗦打開了紙包,往門口撒去,誰知那些紅色粉末剛剛落在地上,床上躺著的王老大身子猛然就是一顫,掩在被子下面的鼓脹肚腹開始蠕動起來,似乎有什麼要從裡面破膛而出。
  只聽轟得一聲,圍在門口的人頓時退開了一大半,就連那個孝子王偉臉上都忍不住發青了:「怎麼回事?不是說半夜才開始折騰的嗎……」
  魏陽面上也有點變色:「不好,這裡陰氣太濃,誰身上有忌諱的,趕緊給我下樓去!苗先生,我要的那些東西……」
  「我馬上派人送來!」苗運的聲音都有點變調了,沖身邊那群人大吼一聲,「還愣著幹什麼?都趕緊給我下去!」
  有了頭頭這句話,那群人哪還敢停留,轉頭就往樓下沖去,王偉好歹膽氣足一些,硬梗著脖子說了句:「我要留下!操,老子也幾天沒碰過女人了,怕個球!」
  魏陽皺了皺眉:「你是這人的親戚?」
  「他是我老子,怎麼了!」王偉眉毛都快豎起來了,大聲喊道。
  「親血相吸。」魏陽答得十分冷靜,「屍傀算是鬼胎的一種,發作起來最容易禍害親人,你要想留下也行,但是至少要糯米湯洗過手腳,再用雞血淋身。」
  苗運頓時抓住了王偉的胳膊:「偉子,別衝動!先跟我下去準備一下,等會再過來就好。」說著他沖魏陽點了點頭,「魏大師,我們先去準備東西了,這邊……」
  「我和師兄也要做些籌備,而且也要先觀察下他發作起來是個什麼狀況,才好對症下藥。你們去準備吧,等會再上來就行。」
  看魏大師答的有條不紊,苗運心頭的忐忑才終於壓下了點,反正就算不守在門口,樓下也有一堆人呢,還怕他們逃了?想到這裡,他也不再猶豫,乾脆拉著王偉就朝樓下走去。
  眼看那些匪徒一個個離開了四樓,魏陽一個箭步沖到了孫木華身邊,塞給他一串銅錢:「掛身上!這個能辟邪。」又順手接過對方手裡的紙包,沿著門口細細密密撒上了一道,才抬頭向床上那具「屍傀」看去。
  這時那人形怪物反而不怎麼動彈了,像是被陽氣激出來的動靜又消褪了大半,魏陽頓時呼出口氣,他給孫木華的哪裡是赤硝,不過是一包最普通不過的朱砂粉,還是界水齋加料的特製產品,就怕一個不小心用錯了法器激起什麼變故,幸好這點粉末沒弄出大問題。現在終於把那些匪徒支開了,他不再猶豫,一把拉住了小天師的手臂,低聲問道:「齊哥,這屍傀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三屍蟲作亂嗎?」
  被那只手抓住,張修齊體內的躁動立刻就平息了幾分,緩緩把匕首插回刀鞘,他一字一句答道:「是彭躓,也是屍祟。」
  魏陽頓時有些明白了:「你是說,養成三屍蟲的那具屍體也出問題了,才會出來作祟,生成什麼屍傀?」
  張修齊點了點頭:「彭躓發狂,屍祟附體,寄在腹中,大凶。」
  能讓小天師說出大凶的東西可不多,現在癡智大師也不在,身邊還有這麼些逼著人除妖的歹徒,魏陽皺眉思索了片刻,終於問出了一句關鍵:「那能不能想個法子把他肚裡的東西趕出來呢?最好讓外面那些王八蛋吃些苦頭的法子……」
  張修齊冷峻的面孔顯出了一絲遲疑,過了好半天才說道:「那是,禁陣。」
  

第58章 佈局
  禁陣是什麼東西,魏陽完全沒聽說過,但是不難猜出其中含義。有真本事的法師們如果都跟那個密教妖僧一樣肆無忌憚的施法,這世間不知該亂成什麼樣子了,別說顛覆王朝的大招,隨便來個什麼逆天改運、招魂驅鬼的法術,都不是普通人能招架的。因此那些傳授尖貨的門派,肯定會設置些禁忌或閘規來限制弟子,若是不想被清理門戶,就要乖乖遵守規則才行,儘量不傷及良善。
  想來龍虎山上的「禁陣」也是類似道理,其實遇到真正的危險關頭,未必沒有其他解決辦法,但是小天師是那種會「變通」的人嗎?他怕是連自己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
  因而聽到這句話後,魏陽立刻就改了口風:「既然是禁忌就別用了,咱們再來想其他法子。齊哥,這傢伙還能救回來嗎?」
  張修齊搖了搖頭:「不能。」
  想來也是,之前那個開發商帶了存有上屍的玉蟬就跳了樓,下屍折騰的整個醫院都雞犬不寧,現在這中屍都害死兩個人了,又鬧出什麼「屍傀」,顯然不是能輕易搞定的玩意。其實這種犯罪集團魁首能不能救回來魏陽根本就不關心,但是如果等會除祟牽動了什麼要害,直接把人搞死,他們想脫身可就難了,怎麼說也要堅持到明天才好。
  費力思索了一陣,魏陽鄭重說道:「齊哥,不管你多想除妖,今天怕都要忍忍了,眼看就要天黑,你剩下的兩魂絕對不能再出岔子,我會想辦法給你找出時間穩固魂魄,至於這裡的妖邪,咱們看看情況,能不能白天或是明日再來處理。」
  這種在別人監視下偷天改日的小動作絕不是那麼好做的,更別說晚上屍傀鬧騰起來還不知是個什麼德行,風險依舊不小。然而如果不試一試,他根本沒辦法安心,自己和孫木華只要撐到員警來就好,但是小天師呢?萬一因為除祟把剩下那兩魂也弄散了,他怕是一輩子都要後悔。
  張修齊低頭看了看抓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因為緊張,魏陽這時已經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了,握力跟鐵鉗相差無幾,連腕骨都傳出隱隱痛感,當年也有人這麼抓過他,用一隻更大的手掌。被邪氣激起的那股殺意不知怎地慢慢散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種模糊的眷戀,他能聽出魏陽語氣中的懇求和鄭重,他也該答應下來。
  見張修齊默默點了點頭,魏陽心頭的大石頓時就落地了,他可是見過小天師不顧一切殺妖怪的場面,然而今天真不是時候,每次斬妖除魔之後都是張修齊魂魄最不穩固的時刻,而今天正巧是陰曆初三,他真不敢想如果小天師貿然沖了上去,會是個什麼結果。
  松了口氣,魏陽繼續問道:「那齊哥你在初三這晚一般是怎麼固魂的,有什麼特殊準備嗎?」
  張修齊搖了搖頭:「沒有。平臥叩齒。」
  魏陽一怔:「只躺著就行了?不對啊,你每天不都是平躺著睡嗎?」
  「日日拘魂。」張修齊答得天經地義,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然而魏陽的心臟卻扭了一下,他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張修齊那規規矩矩的棺材板睡姿不是因為教養,而是因為必須,對於這個丟了魂的小天師而言,生存需要壓倒了一切,哪怕那些古怪習慣會讓他顯得木訥可笑。
  按捺住鼻子冒出的酸楚,魏陽扯了扯嘴角:「好,等會我一定想辦法讓你有機會拘魂。」
  張修齊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背後抽出了樣東西,遞了過來:「殺生刃,用這個。」
  他拿出的是一柄短刀,刀鞘應該是烏木的,上面花紋都被磨掉了大半,刀柄上纏著一層紅繩,也顯出了老舊色澤,整把刀看起來毫不起眼,然而魏陽卻見過無數次,甚至每天晚上睡覺都能看到小天師把這把刀藏到枕下,這麼個從不離身的法器,就這麼交給了他?
  喉中一噎,魏陽把刀推了回去:「齊哥,我跟那人說的話都不是當真的,根本用不到殺生刃,再說我身上不是還帶著你爹做的符玉嘛,不會有事的。」
  張修齊明顯露出了點困惑,他根本分辨不出魏陽說的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但是對方的拒絕之意卻明顯得很,想了想,他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張黃符,塞了過去:「押煞、破穢,收好。」
  兩張符籙都是正經的龍虎山真篆,放在市面上萬金恐怕都難求,然而張修齊就這麼塞給魏陽,像是遞給他兩張手絹似得。看著小天師眉宇間淡淡的擔心,魏陽沒說什麼,接過黃符就收在了兜裡,視線一轉,他沖還蹲在旁邊的孫宅男喊了一聲:「木頭,給我過來。」
  這時孫木華終於有點緩過勁了,今天又是被綁架,又是真見鬼,實在讓他脆弱的小心肝有些承受不住,看著床上那詭異人形物體快要融化的臉,和那不斷抽搐蠕動的大肚子,簡直弄得他快崩潰了,也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是個正經的葉公,甭管平時對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有多好奇,見到實物都只有嚇尿一途。
  聽到魏陽喊他,這二貨眼淚又快下來了:「齊哥,這銅錢是不是這麼帶……」
  「別廢話,給我過來。」對於這小子,魏陽可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的心思,直接吩咐道,「今天咱們可要好好配合一下,幫齊哥爭取點時間,你給我留心記好了,咱們要這樣……」
  樓上魏陽低聲和小跟班商量著計畫,樓下王偉卻有些焦躁起來,把濕漉漉的腳從糯米水裡拽了出來,咣當一聲就踹翻了水盆:「苗叔,他們這群人是不是在裝腔作勢啊?還用糯米洗手洗腳,這他媽像是除妖嗎?」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苗運這時也泡好了腳,拎起來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當年我認識的一個老叔也說過墓穴不能隨便發,屍首更是不能碰,但是我們哥幾個根本沒人信。現在可好,大哥直接就中了邪,連是從哪兒出的毛病都查不到。而且這糯米還是很有說頭的,老一輩都說能拔毒驅邪,也許糯米水也能清洗晦氣吧。」
  苗運的話裡帶著安慰,但是底氣多少也有些不足,這輩人裡哪還有什麼敬神遠鬼的傳統,然而當笑話聽的東西突然變成了真事,怎能不讓人畏懼。那位魏大師說得一板一眼,看起來像是有兩把刷子在,這種時候,還是聽專業的沒錯。
  心底暗自給自己打著氣,他彎腰從桌上撿起了一把短刀,這時茶几上已經放了三四把長短不一的刀具,都是從墓裡挖出來的陪葬品,這些東西銷路向來很好,雖然是正兒八經的管製品,但是喜歡擺兩把「神兵利器」在家裝逼的冤大頭不知有多少,也虧得下麵有兩個兄弟對刀劍感興趣,才在家裡存了些,要不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能用的東西呢。
  掂了掂手上的短刀,他沖旁邊的手下揚了揚下巴:「去把收來的雞拎來,咱們先殺兩隻試試看。」
  他們所在的地方可是城郊村,村裡一大半都是未脫產的農民,養雞養鴨的還真有不少,換幾隻大公雞也不算太難,底下人的動作都挺迅速,已經先拎了三五隻回來,至於真正的九斤黃,還要再花些功夫挑揀才行。
  不一會兒,公雞就送到了,還是只雞冠都沒長齊全的童子雞,苗運皺了下眉,也沒說什麼,直接手起刀落劃破了雞脖子,那小公雞渾身一陣亂顫,根本就沒死透,鮮血像泉水一樣噴了出來,姓苗的也不嫌污穢,直接提著雞翅膀朝王偉撒去,斑斑駁駁的鮮紅血漿黏在了那人身上,看起來就像是經歷了兇殺案一樣,瘮人又恐怖。
  然而在場這些人拿回在乎這個,幫大侄子撒完雞血之後,苗運又切了只雞給自己身上也澆了點,這時候買朱砂的人還沒回來,但是殺生刃、大公雞和白糯米都準備齊全了,眼看時間也不早了,苗運把手裡的短刀扔給了王偉,沉聲說道:「這把刀沾過雞血,還是你留著吧,說不好還能派上用場,咱們上樓去。」
  有了苗叔這句話,王偉臉上的狂躁終於也收斂了點,把短刀往褲腰裡一別,跟著就往樓上走去。這時四樓似乎也開了燈,隱隱綽綽的昏黃燈光透過樓梯的間隙飄散而下,拉長了眾人的背影,看起來就跟有什麼東西潛伏在黑暗中似得,苗運的心臟突突跳了起來,想到了屋裡那個半人半鬼的大哥,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這幾天老大鬧的似乎更凶了,晚上還會吐黑水,撓床板什麼的,肚子也越來越大,就跟懷了孩子一樣,難不成那所謂的「屍傀」真是一種鬼胎?如果被那鬼物開膛破肚,還能有活路嗎?而且萬一那猛鬼真的降生,會不會報復他們這一干盜墓的傢伙,就跟那埃及的什麼法老詛咒一樣……
  踏上了四樓的樓梯口,苗運的心臟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小心翼翼踩上了最後一階階梯,然而看清楚面前的景象後,他嘴巴一張,忘記了言語。
  

第59章 守夜
  只見四樓那間屋子已經全完變了個模樣,幾道豔紅的細線沿著大門鋪展開來,不但封住了門口,還在地上畫出個奇形怪狀的符號,門梁和窗棱都貼上了黃符,看起來像是典型的道家符籙,畫符用的朱砂紅的發黑,像是塗了層乾涸的血水。屋裡沒有開燈,也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幾根蠟燭,正對大門點燃,火苗忽明忽暗,像是被看不見的鬼怪吹動,由於外面開著燈,被光線一襯,房間中的黑暗就越發濃重,火光搖曳,映襯出床上那微微抽搐的模糊人形,更顯得幾分鬼氣森森。
  三位大師此刻則陷入了昏暗之中,連面孔都看不清楚了,其中一個正低頭擺放著什麼,另兩個則坐在一旁,動也不動。這情形詭異的讓人不得不為之心驚,苗運背後的雞皮疙瘩都立起來了,只覺得周身一陣發涼。
  像是察覺了幾人的身影,那個擺放東西的人站起了身,快步朝門口走來:「都準備好了?先把朱砂和糯米拿來!」
  來人正是魏陽,剛才故作平淡的臉上已經多出幾分焦急,一旁的嘍囉聽到這話趕緊上前一步,想要把東西搬進屋,他卻眉頭一皺,低喝一聲:「小心!別踩壞地上的符陣!」
  這聲喊嚇得那嘍囉都快尿褲子了,門也不敢進了,趕緊伸長手把東西遞了過去。魏陽接過後掃了一眼,又皺起了眉:「怎麼只有糯米,朱砂呢?」
  苗運這時終於也找回了聲音:「朱砂不太好找,已經派人去買了,公雞收來的都是些小雞,九斤黃還沒弄到,不過應該很快……」
  魏陽沖他擺了擺手:「也罷,等會兒朱砂到了,你派人在院裡撒些,再沿著這間房畫個圓,把房間整個圈起來,以免邪氣外泄。至於九斤黃,找來後先不要拿上來,等我需要了就把雞殺了,直接取熱雞血來就好,不要在樓上殺雞,以免滅陽衝撞了邪祟。」
  苗運聽得認真,一旁的王偉卻有些難奈不住了,直接問道:「怎麼屋裡不開燈!點蠟燭是想幹什麼,裝神弄鬼嗎?!」
  魏陽的聲音一下變冷了:「想要捕捉邪祟的蹤影,唯有天然光線才行,今天沒有月亮,除了蠟燭還能用什麼?我這邊只帶了幾根香蠟,你們在找點普通蠟燭去,用完了就能續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肅然,王偉張了張嘴,強撐著又轉了個話題:「那倆人呢?他們怎麼就坐在地上了,難道不跟你一起施法?」
  「他們正在施法,鎮壓屋內的邪氣。」魏陽壓低了聲音喝道。
  在他身後,孫木華正蜷縮在角落裡念念有詞,一手還高高舉著,拇指在各個指節遊走,這動作不少人看起來都覺得眼熟,電影裡道長們施法可不就是這麼掐訣的嘛,然而這些盜墓賊裡沒一個懂道術的,當然看不出孫宅男根本就是亂掐一氣,搖曳的燭火也讓他顫抖的身形不那麼明顯了,反而顯出幾分高深莫測的沉穩。
  一旁張修齊則盤膝而坐,擺出了正經的五心朝天打坐姿勢,拘魂術也可以入定施展,魏陽當然不會讓他浪費時間。只不過那條身影太過冷冽,只是安靜打坐,似乎也像是在醞釀著什麼大招。
  王偉一陣啞然,雖然總覺得有哪裡不對,但是面對魏大師如此嚴肅的表情,那些話反而說不出口了。苗運趕緊拉住了大侄子:「都聽魏大師安排!那我們現在能留在這邊了嗎?」
  魏陽略一沉吟:「報上你們的生日,要陰曆的。」
  這群盜墓賊九成九是從農村裡出來的,平常倒是都記得陰曆生日,立刻一個個報了出來,魏陽伸手朝幾人身上點了點:「這三個不行,四柱含陰,容易被邪氣侵體。這兩個還成,苗先生你雖然八字有些過輕,但是畢竟浸了雞血想留還是可以的,至於這位……」
  他的目光在王偉身上打了個轉,微微搖了搖頭:「想留下我沒意見,但是一定要屏住呼吸,儘量別說話了。」
  這話聽得王偉火冒三丈,然而苗運卻買帳得很,小時候他家人也給他算過命,說他八字輕,所以後來跟大哥合夥,他才走了幕後道路,根本沒下過墓,現在想來,如果自己沒這個顧忌直接去挖墳,怕是比大哥中招還要早吧。沒有任何猶豫,他立刻對身邊幾個人下了命令,把不讓留下的人統統趕了出去。
  瞥了眼被留下那兩人惶恐的神情,魏陽心中暗暗松了口氣,他當然能分辨出到底誰怕誰不怕,又有誰想留下,誰巴不得趕緊走人,現在所要做的不過就是把那些膽子大的趕下樓去,留下些膽小的守門,這樣半夜屍傀發作起來,這群人嚇破膽還來不及,哪裡顧得上關心他們這邊怎麼施法。只是這兩個頭目恐怕是支不開的,還需要再花些精力搞定才行。
  心思轉了一轉,魏陽轉身就朝屋裡走去,手中也不停歇,大把的糯米灑在了地上,幾乎蓋住了屋內所有地面,撒完之後他認真又檢查了一遍,才又走回門口,朝苗運伸出手:「殺生刃呢?」
  苗運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從腰後抽出了一把短刀,看起來像是明代制式,但是刀鞘、刀柄上已經鏽跡斑駁,品相十分糟糕。他把刀往前一遞:「這玩意是賣剩下的,不知道能不能用。」
  魏陽也不客氣,接過來直接抽刀一看,好嘛,刀刃上都崩開口子了,整把刀灰撲撲一片,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名刀。知道這盜墓賊肯定是不捨得把好東西亮出來了,他也不怎麼在意,把刀往刀鞘裡一收:「你們在外面候著吧,等到午夜再看看情況。」
  說完他理都不理兩人,轉身就坐在了張修齊身旁。
  現在離午夜可還有三四個小時呢!王偉張嘴就想罵人,苗運眼疾手快把他拖到了一旁,低聲說道:「那可是你老子!人家大師想謹慎點來,你衝動個什麼。這事跟治病看醫生一樣,還要聽大夫怎麼說。」
  眼中的凶光毫不掩藏,王偉面色不善的盯著那黑洞洞的房間:「媽的,要是這幾個孫子救不回老頭子,看我不把他們沉到江裡去……」
  然而嘴上說的凶,王偉照樣也不敢貿然行動,萬一壞了除祟的大事,誰能負起責任?金刀大馬的往走廊裡一蹲,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屋裡的動靜。苗運則又上下樓跑了幾趟,弄了些蠟燭、線香上來,朱砂和九斤黃最終還是買到了,在小院裡細細密密撒了一遍朱砂,又把公雞準備妥當,他才回到了四樓。
  這時距離零點也沒幾分鐘了,看著明亮了許多的房間,他的心臟再次突突跳了起來,之前發作的動靜王偉是沒見到,但是他可是整整看了一周呢,想起那個場面就不由毛骨悚然。這次有兩位元大師在,情況會不會好點?
  正想著,一聲高亢的雞鳴突然劃破了夜空,如同尖錐刺入心間,苗運嚇得渾身哆嗦了一下,定下神又覺得自己有點大驚小怪,鄉下人都知道,所謂雞叫三遍,就是指雞群會從子夜時開始叫,一直到黎明共啼鳴三次,現在離半夜只差幾分鐘,也算不上奇……
  他的瞳孔突然放大了,如同被雷劈了一樣渾身僵直的站在原地,在他身邊,王偉也瞪大了雙眼,一直帶著怨氣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恐懼,只見兩人面前那間燈火搖曳的房間中,原本安安靜靜平鋪在地板上的銅錢嗡的一聲全部豎了起來,開始原地滴溜溜打轉,雪白的糯米被錢身碰撞,如同碎雪一樣四散彈開,讓那些瘋狂的錢幣越發可怖。
  這奇景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別說是人為,就算電視特效也未必能做出這樣的效果吧?正在這時,床頭放著的幾根蠟燭突然爆出長長火花,又嗤地一聲全部熄滅,在一片昏暗之中,不知是誰失聲叫了出來:「老……老大!」
  床上靜靜躺著的人形動了,不是剛才那樣輕微的抽動,而是把大半個身子都扭了過來,一雙猶如雞爪一樣乾枯的手掌緊緊勾住了床沿,撐起軀幹。他臉上滴落的黃水也更多了,甚至隱隱能看到腐肉從面皮上脫落,然而這一切都沒能讓他露出絲毫像是人類的表情,那張乾瘦乾瘦的臉上只剩下讓人頭皮發涼的猙獰詭笑。
  苗運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背脊重重撞在了走廊的欄杆上,之前大哥也鬧過邪,但是從沒像今天這麼誇張啊!在他身邊的王偉反而踏前了一步,高聲叫道:「要拿雞血上來嗎?我現在去拿!」
  「不!」魏陽的牙關咬得死緊,牢牢抓住了手中的短刀,他是想過屍傀鬧騰起來的樣子,但是絕對沒想過它會這麼邪性。
  其實屋裡這些,不論是糯米還是蠟燭,抑或門上的黃符、地上的朱砂全部都是騙人的障眼法,唯有床前圍著的那一圈銅錢和銅錢周圍撒著的赤硝有些用處,剩下的就是符玉和齊哥給他的那兩張押煞、破穢的龍虎山真篆了。只要熬過了今夜,明天不論是齊哥穩固了魂魄,還是孫廳長帶人找上門來,這事情都會好辦很多,唯有今夜,絕對不能出現紕漏!
  厲聲喝止了王偉的探問,他一把抓住了身旁孫木華的手臂,把他將要脫口的驚呼按了回去,遇煞時是不能大聲呼救或者喘息的,人皆有陽,而大部分陰物、喪物最愛吸取、攻擊那些陽氣,越是厲害越是如此。孫宅男已經抖的跟篩糠一樣了,但是左手依舊顫巍巍的捏著指印,盡職盡責偽裝成正在施法的樣子,可是他偽裝的再好,床上躺著的那位也不會在意,它乾枯的頸子咯咯扭動了一下,用上翻的眼白緩緩掃過了眾人,這段時間簡直漫長的猶如一個世紀,所有人頓時都噤若寒蟬,就連王偉都抿緊了嘴巴。
  不知過了多久,那怪物再次動了,胳膊一垮,碩大的肚子壓在了床沿上,一陣劇烈的蠕動蔓延過整個軀體,它張開了嘴巴。
  60驚魂
  屋裡的燭火齊刷刷閃動了一下,焰心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拂過,明暗不定,堪堪欲滅,然而在這微弱的光線下,魏陽還是看到了讓他終生難忘的情景,只見一條細弱纖長的黑繩從那人形怪物嘴裡探了出來,看起來足有一米上下,蜿蜒蠕動,像是某種腔腸動物探出的觸手。
  他的心臟也砰砰跳了起來,三屍蟲雖一體而生,但是形狀各異,貪蟲如圓、色蟲如鐮,而那掌管食欲嗔念的欲蟲,恰似一根長長細鏈,能縛住五臟六腑,讓人脫困不得。這條黑繩,是中屍彭躓,可是齊哥不是說中屍已經跟屍傀混為一體,怎麼突然冒出來了?
  魏陽心中驚疑不定,外面守著的幾個人更是面色大變,王偉緊緊握住了手中的短刀:「苗叔,那……那是什麼玩意?」
  苗運的脊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我不知道,之前沒見過啊,怎麼突然多出……啊!」
  他驚叫了一聲,就在目光注視之下,那條細長的黑繩緩緩垂落在地,蠕動著向前爬去,在它正前方,正是一枚旋轉著的銅錢,燭火斑駁,映襯的那枚銅錢像團小小風璿,似乎能把周遭一切推拒隔離。那黑色的細繩並不在意被銅錢彈開的糯米粒,只是悄無聲息的抬起頭來,如同蓄勢待發的蛇信,嗖的一聲向銅錢撲去。
  它撲的極快,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然而還未碰到銅錢,又像被燙到了一樣,又飛快的撤身而退,空中散發出一股像是灼燒毛皮的味道,還夾雜著淡淡腥膻,不少人看到這一幕,心中都不由一松,然而那黑繩並不停留,只在地上蠕動了片刻,就再次朝銅錢撲去。
  房間漸漸響起古怪輕嘶,如同水珠落在熱鍋上的聲響,被那黑繩不斷撞擊,銅錢似乎轉的也越來越慢了,搖搖擺擺,不知何時就要滾落在地。王偉哪裡還能安耐得住,又踏前了兩步,沖魏陽高聲叫道:「你們怎麼還不殺了那東西!快動手啊!」
  魏陽沒有吭聲,只是默默從懷裡取出了兩張黃符,之前剷除那兩隻三屍蟲的動靜他還記得呢,就算齊哥當時受了傷,也花費了不少力氣,如今就憑他這點三腳貓準備,想要除掉彭躓根本沒有可能。不論這個銅錢陣能堅持多長時間,他總要等到陣破了再說。
  然而魏陽心底如同明鏡,守在外面的匪徒們可不清楚,王偉的雙眼變得赤紅,盯著床上不斷顫抖的身影,牙都快咬碎了。此刻王鏜那張枯瘦的面頰已經看不出什麼人形了,一截紫黑的舌頭垂在唇邊,黏稠的黃色液體淅淅瀝瀝順著口唇滴落,濺濕了身下的床鋪,他那鼓脹的肚子也不安分,一顫一顫的收縮著,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翻滾,即將破膛而出。
  「艸伱媽!」又看了那黑繩半晌,王偉突然暴喝一聲,轉身朝樓下沖去。
  苗運嚇了一跳,趕緊對身邊跟班說:「快去攔住他,別讓那小子做什麼蠢事!」
  說著他的目光也朝魏陽那邊看去,心底就跟打翻了調料瓶一樣,滿心不是滋味,如今怪物都現身了,魏大師怎麼還不動身除妖?就連那個原本掐訣的小子都不動彈了,三個人就跟泥胎木偶似得,這情形,不會是想陰他們一把吧?然而不論心底怎麼揣測,如今他都不敢貿然開口催促,萬一打攪了法事,出了岔子算誰的。
  內心焦灼不堪,但是苗運依舊強撐著站在門外,看著那條黑繩繼續攻擊銅錢,這時樓下突然又傳來一聲雞叫,更加淒厲,如同垂死掙扎,他心中一凜,突然想到了件事,暗道聲不好。不出所料,片刻之後,一股血腥味從樓梯上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蹬蹬的上樓聲,王偉又從樓下沖了回來,手裡端著一大碗公熱氣騰騰的雞血,滿臉殺氣,大步朝門口沖去。
  「偉子!」苗運又驚又怒,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幹什麼呢你!大師說現在不用雞血,你……你別衝動!」
  「衝動?我衝動?叔你還看不出來嗎?那幾個小子分明是想害死我爹啊!艸他娘的,你不來,我來!」說著,這渾人手上一使盡,把苗運甩到了一旁,兩大步直接跨過門口的朱砂線,闖進了屋裡,手上一揮,一大碗雞血撒了出去!
  這番變故來得太快,魏陽根本來不及反應,雞血已經嘩啦淋在了床前,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那銅錢和黑繩同時被潑了個正著,銅錢咯的一聲停了下來,旋即應聲而倒,如同連鎖反應,所有轉動著的銅錢同時跌落在地,跟焊在了地上一樣不再動彈。而那黑繩則像觸了電一樣瘋狂扭動了起來。
  「快住手!」魏陽心裡咯噔一聲,喊出了聲來。雞血是有極強的除祟效果,特別是成年的九斤黃雞,絕對是法事裡經常用到的東西。然而妖邪各個不同,想要用同一種手法打敗可謂天方夜譚,因此面對強大妖邪用上雞血,就好像在熱油裡澆了一瓢冷水,只會讓熱油炸了鍋!
  可是王偉現在哪裡還肯聽他的話,看到那黑繩開始抽搐,他面上露出一絲喜色,毫不遲疑縱身撲了上去,手中緊握著的鋒利刀刃朝黑繩當頭劈下!
  苗運給他的刀可跟給魏陽的刀不同,是一柄真正的神兵利器,出自一座唐代墓穴,當初那墓裡的東西可都賣出了大價錢,這柄短刀還是有人喜歡才專門節流下來,這些年又經過精心保養,刀鋒早被磨的雪亮,雖然不到吹毛斷發的地步,但是比現代工藝也差不了多少了,剛剛又殺了雞淋了雞血,更是帶出一股蕭殺殺氣。有這柄殺生刃在手,王偉還怕什麼,直接手起刀落。
  他的動作真的很快,甚至能看出些專門練過的架勢,然而地上的黑繩卻更快,刀鋒尚未碰到它的身體,那黑繩就猛然一縮,迅若驚雷般彈了起來,如同黑影一樣從空中閃過。只聽蹡踉一聲,王偉手中的刀掉在地上,他一手死死拽住了黑繩的尾部,另一手則像過了電一樣瘋狂顫抖,那根細細黑繩不知怎地竟然有大半鑽入了他的指縫之中,鮮血淋漓從指尖滴落,濺在了地面之上。
  然而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只聽啪的一聲,走廊裡的日光燈爆了,屋外瞬間陷入一片黑暗,有人慘叫了一聲,緊接這是慌亂的腳步聲,從樓梯上滾落的響動,明明屋裡的蠟燭還沒熄滅,可是苗運身邊那倆人已經驚慌失措的往樓下沖去,苗運自己的腿也軟了,然而王鏜父子都陷在了鬼屋裡,他怎麼能這麼臨陣逃脫!
  心底的猶豫只是一瞬,可是屋裡的情形卻悄然發生了變化,只見王偉顫抖的手慢慢停了下來,那條黑繩不知怎地從他緊握的掌心遛了出來,如同一道黑色細流,整個沒入了指縫,苗運啊的一聲喊了出來:「偉子!你……你怎麼了!」
  王偉像是並沒聽到他的聲音,只是一點一點扭過了頭,向門外看去,他的眼神已經不復剛才的凶戾,反而木訥呆板,如同被什麼附了身一樣,接著他的腳步也動了,由慢到快,徑直從屋裡撲了出來,雙手成爪,迎面向苗運抓去。
  苗運哪裡想得到這個,門扉上的黃符明明貼得好好地,地上的朱砂陣也並無損毀,甚至屋裡三位大師都近在眼前,然而王偉就這麼沖了過來,既不看地上坐著的三人,也不管那些陣法和符籙,直愣愣向他沖來。就算膽子再怎麼大,心思再怎麼狠毒,眼看大侄子那張扭曲變形的怪臉,這個犯罪集團二把手還是慘叫了一聲,連滾帶爬向樓下逃去,王偉並沒停下腳步,緊跟著眼前散發的陽氣追了下去,只是轉眼間,四樓就又變作了一片靜謐。
  魏陽低低籲了口氣,把堵在孫木華嘴邊的那只手撤了回來。在三人面前,一張不起眼的黃符正在微微發光,正是剛剛小天師交給他的「押煞符」。在龍虎山符籙裡,這張符也有獨特功效,專門用來掩蔽活人陽氣,在除祟鬥法之中可以很好的保護自己,不被邪祟發現,只要塗抹上施咒人的精血即可。
  就在剛剛,魏陽咬破了舌尖,把一口真涎液噴在了押煞符上,激發陣法,又一把堵住了孫木華的慘叫,兩人屏息靜氣,加之符篆保護,那個被屍蟲俯身的傢伙才沒有找上他們,而是直奔門口的苗運去了。不論是門扉上的黃符還是地上的朱砂陣都是假貨,又怎能攔得住那怪物的腳步。
  然而此刻屍蟲已經離開,魏陽懸著的心神卻依舊沒有放鬆,他的目光緩緩向面前的大床挪去,此刻在那張床上,正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彌散開來,那個盜墓頭子已經完全沒了人形,一塊塊腐肉從他臉上、身上滑落,青紫色的血管和渾濁的皮下組織暴露在夜風之中,而那鼓脹的腹腔則有規律的顫抖著,黑色的血水從中滲出,他的四肢也開始動了,像是生了鏽的機器,一點一點挪動著身形,翻白的眼珠微不可查的輕輕顫動,似乎在觀察著屋內的景象。
  不知花了多長時間,一陣黝黑煙霧從口鼻冒出,掩住了那即將腐潰的頭顱,屍傀的兩腳終於落在地上,站起身來。
  魏陽緊張的屏住了呼吸,他之前詳細問過了小天師,這種名為屍傀的怪物,乃是由生了屍變誕生的邪物,常見於冤死的孕婦體內,母子煞出現變異就會在屍體內部孕育出屍魂,若是屍魂侵入了活人體內,則會讓人變作行屍傀儡,供屍魂驅使。古代僵屍之中不少都是屍傀演化,也就是所謂的「濕僵」。
  而這具屍傀顯然跟其他的濕僵不同。看到那屍傀緩緩轉動的頸項,魏陽只覺得心臟都快跳出腔子了,他突然想到了剛才屍蟲為何會現身,又急匆匆的進入了王偉體內,發狂襲擊別人,恐怕是屍傀到了最後成型關頭,影響了中屍的狀態,也讓它生出想要逃生的欲望,如果不是那渾橫的凶徒橫插一缸,還不知屍傀會變成何種模樣。
  但是就算沒有中屍,這屍傀也不是他能對付的東西。魏陽的鼻息更微弱了,恨不得讓三人一起蜷在押煞符之後,可是一股鐵銹味在口中彌漫,剛才咬破的舌尖正在隱隱作痛,手上的傷口也一直沒有癒合,散發出淡淡血腥,似乎聞到了氣味,那屍傀緩慢的轉過了頭,一雙白森森的眼球望了過來。魏陽只覺得渾身一震,陰冷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他的目光緊緊盯在了屍傀腳下。
  剛才平復的銅錢陣其實並沒有被破,反而因為雞血的陽氣激發,鎮力愈發大了,只是王偉一半身子在陣內,一半身子在陣外,才讓屍蟲尋到了空蕩。然而現在,那屍傀還在陣內……魏陽的心中在默默祈禱,可是那屍傀並未停下,隨著緩慢的步伐,一滴滴黃色粘液滴落在地,匯成了一道溪流,這道溪流像是有什麼意志,蜿蜒向前,吞沒了地上殘餘的雞血,來到銅錢旁邊,只是頓了一秒,突然猛撲而上。
  一聲嘶嘶輕響,黃液蓋過了銅錢,發出焦臭刺鼻的氣味,隨著這聲響,屍傀抬起了腳,邁出了銅錢包圍……
  

第61章 捨命
  沒有電光火花,沒有天破爆鳴,只是僵直的跨出一步,屍傀就走出了錢陣包圍,孫木華喉頭發出了像是窒息般的哼聲,渾身打顫想要去抓魏陽的袖口,可是他抓了個空,身旁那人已經站了起來。
  「木頭,幫忙看著齊哥,我去引開它。」魏陽臉上一片煞白,但是依舊繃緊了腰背,踏出身側的赤硝圈子。
  他能感覺到那怪物的視線一直盯在自己身上,受傷引來的陽氣外泄恐怕連押煞符也無法遮蔽,屍傀不像三屍蟲,對這味道恐怕更為敏感,若是現在還躲在符籙之後,只會連累到身旁兩人。木頭那個二貨就不用說了,就憑他跟老神棍的關係,怎麼都不能讓這小子出事。而齊哥,現在有幾點了?遊弋在外的兩魂還沒穩定,若是這時候被那妖物攻擊,估計也只有凶多吉少。
  所以他不得不踏出這個脆弱無比的保護圈,為身後兩人搏上一搏。
  樓下,一陣吵雜的喊聲隱隱傳來,估計是被俯身的王偉已經沖了下樓,正跟那群盜墓賊打的你死我活,然而魏陽並沒功夫搭理去理會這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屍傀身上。不出所料,那怪物果真跟著他的腳步挪動了視線,一雙白森森的眼眸直接望了過來,雖然已經腐敗的不成人形,但是魏陽依舊能從那凶物臉上看出猙獰和貪婪,滴答黃水順著它的口唇滑落,似乎在垂涎美味的獵物。
  魏陽抿了抿乾涸的嘴唇,把一直握在手中的短劍抽了出來,舉在胸前,他身上雖然沒了木魚和佛珠,卻依舊有龍虎山上的符玉和真篆,只要用的妥當,未必擋不住這怪物……
  然而刀鋒剛剛出鞘,屍傀就動了,完全不像剛才僵滯遲緩的動作,魏陽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就撞了上來!間不容髮,他胸前綻出一道瑩瑩白光,如同最為牢固的屏障,死死阻住了那怪物的軀殼。然而兩者力量實在相差甚遠,就算符玉能擋住屍傀身上的邪氣煞氣,也不可能攔住那如同奔馬一般的力道,魏陽只覺胸腹如同被一把重錘輪砸,身上一輕,倒飛了出去!
  雜亂的嗡鳴在耳鼓內炸開,魏陽一頭栽倒在地,頭暈目眩,四肢發軟,然而他手中握著的短刀依舊沒有脫手。對面屍傀也退了兩大步,身上的黃水四散震開,一雙慘白的眼珠凸出了眼眶,像是一碰就會掉落,那副鼓脹的肚子也猛烈抽動起來,黑色的液體越滲越多,像是要把下半生染成漆黑。
  「吼!」憤怒的狂嘯從屍傀口中迸出,它烏黑的手爪一翻,再次向魏陽撲去!
  閃避肯定是來不及了,魏陽也沒有心思去躲,反而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一口真涎液噴在手中的黃符上,染血的左手往前一遞,那張破穢符脫手而出。
  龍虎山真篆不同于其他道家符籙,可以不催法咒、不動指訣,僅僅憑藉真涎液就能催動,九鳳破穢符更是破煞除祟、辟處不祥的利器,只聽嗡嗡一道輕鳴,屍傀沒能躲開,符籙正正貼在了它鼓起的腹腔上。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天破聲炸裂開來,不像碎一個電燈泡、爆出一個二踢腳那樣的動靜,而是貨真價實的「雷鳴」,就像有人在樓上點燃了一捆雷管。那屍傀發出了一聲驚天慘嚎,鼓脹的腹腔猛然一縮,爆出一團黑血,似乎符籙之強,把它的腹腔都轟開了大洞。
  腥臭的粘液在空中飄散,或黑或黃,透著股淒厲,也帶著讓人心驚的危險,魏陽卻沒有閃避,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短劍,沿著那炸裂的豁口直直刺了進去!那把劍並不是什麼神兵利器,劍刃上帶著坑凹,年代太過久遠,連刀鋒都被磨損了,只剩下一層灰霧,但是切入屍傀腹腔之時,卻像熱刀碰上了黃油,嗤的一聲直直插入腹中。
  幾滴粘液飛濺而出,黏在了魏陽面頰的之上,他來不及去擦,雙手狠狠一用力,想橫拖劍鋒把屍傀的腹腔狠狠劃開,然而有什麼東西擋在了劍鋒,那把原本就銹蝕不堪的短劍一陣顫抖,哢吧一聲斷成了兩截!
  這個變故絕對出乎了魏陽預料,全身力道都壓在劍柄上,他失控的向前撲倒,還未穩住身形,一雙小而尖利的爪子扣住了他的喉嚨,從屍傀那裂開的腹腔裡,探出了一隻小小手臂。
  那只手不是真是存在的,而像一道半透明的漆黑鬼影,小而乾瘦的手臂上,帶著如同鷹爪的利鉤,兇狠的扼住了他的咽喉,隨即,另一雙手也緊緊跟上,屍傀彎下腰,想用它那快要折斷的手臂掐住了魏陽的脖頸,兩大一小三隻手,如同死神的鐮刀一般,攏在了他頭頂上方。
  腦中嗡的一聲,魏陽奮力掙扎起來,他胸前的符玉也開始爆出光芒,白光嘶嘶燃燒,空氣中飄散出焦糊腐臭的味道,然而屍傀卻絲毫沒有畏懼的意思,那黑霧構成的小手反而向下滑了一些,劈手向符玉砸去!
  再一次天破聲響起,由虛影構成的鬼爪粉碎開來,更加微弱的聲音則在魏陽胸前響起,一道長長裂璺出現在符玉表面,潔白無瑕的玉牌似乎被大力擊中,顫巍巍發出了輕響。
  噗地一聲,魏陽再次咬破舌尖,一口真涎液向屍傀眉心啐去,他身上已經沒有什麼可用的法器了,唯有舌尖血內蘊含的陽氣有些效用。屍傀發出一聲刺耳吼叫,像是被真涎液灼傷,又像是興奮的嘶吼,然而扼在頸間的大手只是鬆開一瞬,就又牢牢扣住,濃重的血腥味沖入喉腔,魏陽只覺得口中一片血肉模糊,渾身都痛得要命,不知何時,屋裡的蠟燭被勁風吹熄了大半,肉眼早就不可視物,唯有一聲雞叫穿透靜謐的夜色,撞入耳中。
  所謂雞叫三遍天下白,公雞這種生物對於陽氣最為敏感,會從子時三更開始啼鳴,二啼四更、三啼五更,三啼結束即為日出天明之時。這是今天的第二遍雞鳴,現在應該已經丑時過半,只要再堅持一個半小時,就能迎來寅時的第一道天光,那時魂魄歸位,齊哥應該就能醒了吧?魏陽費力的咳出口血沫,雙手在附近的地面上摸索著,他記得剛才王偉把刀掉在了附近,那應該也是一把法器才對……
  然而他的手臂再怎麼長,此刻也摸不到那柄短刀了,隨著符玉崩裂,屍傀的手爪再次扼住了他的脖頸,這次可不是那小小的鬼爪,而是一雙粗糲猶如枯木的大手,一寸寸在喉頭收縮擠壓出了氣管中所有空氣,魏陽的手臂痙攣了一下,指尖無力的垂落,幾滴血珠順著手掌滑下,滴在了一枚小小的骨節之上。
  那是一枚十分細長的骨節,猶如人類指骨,上面還繪著被稱為「殄文」的奇異鬼書。當初從聚寶齋裡帶回來的骨陣,還沒來得及存放,魏陽便被匪徒劫到了這裡。而如今,骨陣不知何時從衣袋裡摔了出來,悄然無聲的躺在地上,細細的花紋浸滿了血珠,現出一種詭異的豔紅。
  隨著這紅色綻放,屍傀喉中突然發出呵呵怪響,本來已經俯在魏陽臉前的面孔居然移開了,腹中那只再次成型的小小鬼手也驚恐的掙扎起來,像是被抽吮了力量,讓它不由自主想要抽身逃脫。而這時,孫木華也終於醒過神來,失聲慘叫:「陽哥!」
  他的聲音早就因為驚嚇變了腔調,帶著一股即將崩潰的哭腔,這嗓子雖然不算響亮,卻讓一旁的張修齊身體微微一顫。
  為了拘三魂,小天師之前一直都在入定的,所謂入定乃是修道之人的穩固神魂、恢復法力最快的方法,同時也是最危險的一種法門,如果入定時被人騷擾,鎮固的神魂很可能產生動盪,形成類似「走火入魔」的惡果。這點魏陽並不清楚、孫木華更是無從知曉,而唯一清楚這點的張修齊,卻沒有提過哪怕半個字。
  只因他的拘三魂之法用過太多太多次,從小到大,整整二十年時間,這法門已經成了他的生存本能之一,很少有人能驚擾到他的入定修行,而今天,不知怎的,在那聲哭喊中,他心底突然生出種無法言說的惶恐,刷的一下就睜開了眼睛。
  在他面前,是一副讓人望之生畏的景象,一個腸穿肚爛、不成人形的怪物低低伏下來身,乾枯扭曲的手臂緊緊扼住了一個男人的脖頸,那男人的雙目已經閉了起來,鮮紅的血液順著唇角滑落,靜謐無聲,帶著種黯然死氣。
  「齊哥,你安心入定,我會想辦法拖住屍傀,直到你神魂穩固。沒關係,一切都等明天……」「小齊,乖乖留在這裡,不要亂動,不要出聲,爸爸去引開他們……不用怕,留在這裡,等我回來。」那個微笑著的男人沒有回來。他沒有回來!
  牙關緊緊咬住,張修齊身形一晃,縱身撲了過去。
  

第62章 玉碎
  伴隨著那道飛身撲上的身影,是一道銀燦燦的雪亮光芒,張修齊揮出了握在手心的短刃。此劍名喚隨候,相傳與幾柄神兵利器共同立祠于未央宮中,後因董卓之禍流出宮廷,被當時的天師道傳人張盛所得,就算在龍虎山這種底蘊深厚的門宗中,也能算得上數一數二的重寶,更是一柄難得的法器。然而張修齊卻似乎忘了這件法器的用法,沒有催動真氣、沒有動咒畫符,像是揮舞一把凡鐵,就這麼直愣愣的揮了出去。
  就算沒有法咒相隨,隨候劍依舊鋒利無匹,劍光如電,狠狠斬在了屍傀膨脹腐爛的頭顱上。那黃水亂飛的腦袋根本扛不住劍鋒銳芒,巨力一下霍掉了它半邊腦殼,怪物發生一聲淒厲慘嚎,根本沒有攻擊的意思,反而拋下癱軟在地的獵物,轉身就想逃走。面對這情形,動用陣法、符籙顯然更為有效,但是張修齊並沒這麼做,反而用握著黃符的手直接揮拳擊出。
  指節發出咯咯脆響,黃符爆出銀白光芒,張修齊的雙目已經變得一片赤紅,眼中再也沒有其他,只剩下那猙獰可怖的怪物。一拳揮出,緊接著是第二拳、第三拳!就算有黃符咒力,這種肉身攻擊對於屍傀的影響也相當有限,那怪物蹬蹬倒退幾步,開始掙扎,扭曲枯瘦的手臂猛力一揮,就要擊中面前的敵人,然而一道血箭比它的動作更快,只聽滋滋一聲,如錐血水刺破了面門,兩枚銅錢裹挾著勁風,咄咄嵌入屍傀外凸的眼眶之中。
  噗地一聲,那白森森的眼珠爆裂了,黑血瞬間湧出,帶出濃重血腥腐臭,在屍傀的怒號聲中,張修齊側身退開半步,指尖順著劍鋒狠狠一擦,殷紅鮮血滲入血槽,隨候劍發出一聲輕鳴,直直插入屍傀腹中。
  其實有一點,魏陽始終沒有說錯,屍傀原本只是一種濕僵,由凶戾屍魂所控,但是倘若那屍魂發生變異,卻未必不能生出鬼胎。與三屍蟲同體而生,又在煞穴蘊養千餘年,這枚屍魂早就養出了邪戾根性,才會借活人之軀投胎化生。因此這具屍傀的操縱者不在心臟也不在大腦,而是在它腹中!
  劇烈的天破聲憑空炸響,隨候劍釘在了鬼胎之上,隱於腹內的模糊黑影發出聲尖嘯,屍傀渾身都開始顫抖,似乎由屍魂構成的鬼胎正在垂死掙扎,這時,另一拳再次狠狠落下,重重打在它的天陽要穴上。人有七關,雲墾、尚冂、紫晨、上陽、天陽、玉宿、太遊,分別與北斗七星對應,勾連了體內陽氣走向,也是陰陽之分的最大憑依。若是由外部激發七關要穴,就能鼓蕩真陽,祛除體內邪氣。而此刻,張修齊的拳頭如暴雨砸下,每一記重拳都狠狠擊在屍傀的七關之上,那嬰孩般的屍魂本就受了重創,哪裡還能承受這樣的攻擊!
  沉悶擊打聲在屋內回蕩,黃液黑水早就混作一團,如同粘稠泥沼。孫木華木愣愣的看著眼前景象,傻在了當場,這可跟他想像的完全不同,氣定神閑呢?高深莫測呢?那些跟電視電影作品裡一樣拉風的逼格呢?此時此刻的場面已經不像是天師除妖了,反而更像兩隻受傷的野獸在瘋狂撕咬,充斥著血腥和狂暴。
  燭火一晃,他冷颼颼打了個寒顫,突然醒悟過來,連滾帶爬向倒在地上的身影沖去,一把抓住了魏陽的肩頭:「陽哥!陽哥你還好嗎?!」
  他當然不好,來自身上的猛烈搖晃讓魏陽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只覺得頭暈目眩,身上的傷口痛得更厲害了。剛才的攻擊來的太過兇狠,屍傀又算得上半個喪物,頸間那些掐痕早就開始腫脹,如同一圈紅紅的箍子,扼的他喘不上氣來。
  然而身上的不適卻沒抹掉他的理智,心臟跳得飛快,魏陽吃力的伸手扶住了孫木華的手臂,張了張嘴,從喉腔中擠出兩個字:「齊哥……」
  孫宅男的眼淚差點都下來了:「嗚嗚嗚,齊哥看起來似乎有點不對,剛才突然就醒了,還狂暴化了,正在打妖怪呢,陽哥你快來看看……」
  後半句魏陽根本就沒聽進耳朵裡,齊哥竟然醒了?這時到四更天了嗎?一道寒栗頓時衝破圍攏在腦海中的迷霧,他掙扎著想要坐起身:「怎麼會……」
  然而隨著這個動作,有什麼東西從他胸前滑落了下來,只聽「叮」的一聲脆響,一塊白色玉牌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魏陽僵住了,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堆碎玉,那是他毫無印象的父母留下,整整二十年戴在身上不曾離身的「遺物」,也是曾先生把缺了魂的小天師託付給他的唯一原因。
  那塊能夠驅邪避災,似乎永遠堅不可摧的龍虎山符玉,居然……碎了?
  牙關傳來咯咯一聲輕響,魏陽猛地抬起了頭,向前望去,只見對著屍傀瘋狂揮拳的身影突然僵住了,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張修齊硬邦邦扭過了頭,他的視線並未同往日一樣落在魏陽身上,而是向下垂落,死死的盯在了碎裂的符玉上。如同著魔一般,他停下了動作,不再毆打已經沒有任何反應的屍傀,反而顫巍巍的站起了身,向這邊走來。
  也許是适才與屍傀搏鬥耗盡了體力,也許是因為尚未日出,剩下的兩魂仍就不夠穩固,張修齊走得異常慢,腳步蹣跚、身形搖晃,點點滴滴血珠順著手臂、指縫流淌下來,跟那些黃液、黑水混在一處,顯得狼狽不堪。然而他根本沒有顧慮這些,只是一步步走到了那堆碎玉之前,膝蓋一軟,跪坐在地,一根血痕斑駁的手指輕輕伸了出來,碰了碰那不再完整的玉牌。
  「符玉。爹……」張修齊眨了眨眼,那雙因狂怒而爆出血絲的眸子蒙上了水霧,在重力的作用下凝結彙聚,順著面頰滑落。淚色如血,在那堆白玉旁濺出兩滴淺淡印痕。
  看著木然落淚的小天師,魏陽只覺得心頭湧起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他並不怕受傷,甚至願為面前這人赴死,卻從沒想到那塊幾乎伴他一生的符玉會扛不住邪祟,會碎裂開來。
  這符玉對齊哥,恐怕比對自己還要重要吧?而沒了符玉,他還能留住這個本就不該出現於此的小天師嗎?
  面色變得慘白如紙,魏陽的嘴唇顫抖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了手,用染血的掌心緊緊握住了張修齊的手臂:「齊哥,對不起,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和恐懼,然而話沒能說完,張修齊身形一晃,就往前栽去。魏陽也是剛剛受過傷的人,甚至直到現在那種輕微腦震盪的眩暈還沒消散,但是他依舊牢牢接住了那具倒下的軀體,踉蹌晃晃,一起跌倒在地。
  「陽哥!」孫木華不由大驚失色,失聲叫道,「齊哥這是怎麼了?你們沒事吧!」
  魏陽沒有理會孫木華的尖叫,只是再次咬牙強撐著坐起身,費力把那張修齊失去知覺的身軀拖到身前,伸手在他的頸間摸了摸,又檢查了心跳和脈搏,才低聲說道:「打電話,給醫院打電話。」
  「什麼?可是我們不還被那群壞蛋關著……」孫木華的話只說了一半,突然就住了嘴,這時他終於也留意到了窗外聲音的變化,不知什麼時候,樓下的打鬥聲已經停歇,只有零星的嘶喊和呻吟,遠處傳來一陣呼嘯的警笛聲,似乎不止一輛警車正朝這邊駛來。
  是啊!這大半夜的,又是喊打喊殺又是爆炸天破,周遭的老百姓哪還敢傻坐著,恐怕早就報警了吧?有員警來了,還怕那群盜墓賊嗎!孫木華面上一喜,緊接著又啊了一聲,不對,如果真報警了,他們三個要怎麼解釋?這屋裡的屍傀、下面的死人,怎麼都不像能說通的事情啊……
  似乎看透了孫木華的心思,魏陽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打電話給孫廳長,讓他來處理,先找家醫院療傷!」
  雖然聲音沙啞不堪,但是他的話裡帶著股讓人想要遵從的力量,孫木華慌亂的內心立刻安定了下來,像是找到了什麼主心骨,飛也似的跑到一邊翻找電話去了。看著對方慌亂不堪的背影,魏陽並沒有動作,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
  在他身側,張修齊雙目緊閉,已經失去了意識,溫熱的額頭無力的抵在他大腿上,斑斑駁駁的傷痕沿著手臂蔓延,和那些或黃或黑的粘液攪在一起,讓人觸目驚心。然而這一切都沒他眼角處那點紅色的淚痕更讓人刺痛,魏陽喉頭一緊,伸出手蓋在了那緊閉的雙眼上,也蓋住了那點淚痕。
  符玉碎了,當齊哥醒來後,會不會忘了自己,會不會轉身離開?如果沒了這個羈絆和「因果」,自己和齊哥之間還能剩下什麼?魏陽其實一直都知道,張修齊並不屬於他所知、所熟悉的世界,反而像是那種小說中才有的傳奇人物,一個早晚都要離開的「異世人」。
  然而他卻捨不得放手,還癡心妄想希望能夠留住這人,和他並肩而行。可是現在,符玉碎了,還有什麼理由能留下他嗎?
  掌心,一點濡濕感氤氳開來,燒得人幾乎心碎,魏陽用力眨了眨眼睛,彎下腰,輕輕把額頭貼在了冰冷的手背上。
  

第63章 蛻變
  當天夜裡,光警車就來了六輛,十來號刑警抓人的抓人,封鎖現場的封鎖現場,足足忙了大半宿,最後王家村的案子被定性為「盜墓集團火拼」,一共4死5重傷,還有不少犯罪嫌疑人在逃,從犯罪據點的倉庫裡搜出二十幾件國家保護文物,可以算是本年度市里破獲的最大一起刑事案件了。
  然而如此轟轟烈烈的一場案子,魏陽三人根本就沒捲入其中,員警還沒進場,省裡高層就來了電話,派專車直接把他們送到了市中心醫院,連調查案情的例行問詢都沒有,被嚴嚴實實摒除在了案件之外。
  第二天一大早,剛到探病時間,就有人登門拜訪。
  「魏大師,這次真是讓人意料不到,害幾位受驚了。」孫廳長動作不慢,應該是聽到消息直接就趕來了,還帶上了本市公安局江局長,一副誠懇慰問的模樣。
  「這次有勞孫廳長了。」魏陽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面色蒼白,聲音沙啞,看起來一副歷經大難的模樣,然而他的氣質卻並未因傷勢折損半分,反而帶出了些跟以往不同的凝沉。
  孫廳長察言觀色的水準真是沒話說,只是打眼一看魏陽這樣子,立刻就察覺他現在恐怕是不太想見客,然而拉關係還是其次,今天還必須找他們瞭解一下情況,輕輕咳了一聲,他拿手點了點身旁站著的王局長:「這是市局的小王,實在是昨天的案子有些理不清頭緒,還需要魏大師幫忙指點一下。」
  王局長趕緊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問道:「魏先生,實不相瞞,我們昨天抓到的案犯都有些神志不清,對於事件的描述非常含糊,無奈只能來請教您一下,昨天夜裡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呢?」
  王局長這也是被逼的沒法子了,從警二十多年,他手上辦過的案子不知凡幾,連環殺人案都有經歷,但是沒有一起能比得上王家村火拼案的邪性,樓上犯罪集團頭目王鏜的屍體早就發臭,絕不可能是今天死的,然而不論是現場痕跡還是證人證詞,都給出了相反結果。樓下那個叫王偉的逃犯更是瘋的莫名其妙,連傷了七八個同夥,最後竟然七竅流血,自己掛了,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如此邪門的案子,就連局裡的法醫都不願接,一晚上焦頭爛額摸不出頭緒,王局長只能求著孫廳長把他帶到這幾個被保護起來的事主面前,找個靠譜點的答案。
  面對這種一點也不像刑訊的案件諮詢,魏陽嘴角輕輕一扯:「他們那邊挖墳挖出鬼了,是個有道行的鬼胎,除祟過程中有人自作主張,就被邪物附了身,樓下那些人估計都是傷在他手裡的。至於樓上那個,是我和師兄一起料理的。」
  可能是因為嗓子沒有恢復,他說話的聲音很慢,帶著種難以形容的嘶啞,明明是大白天的,王局長愣是聽出了一身冷汗,什麼鬼胎、邪物,根本就不科學嘛!如此不靠譜的答案,他是信還是不信呢?
  王局長在一邊糾結,孫廳長可不會猶豫,皺了皺眉,他直接抓到了重點:「魏大師,這樣說來,那個被附身的傢伙還有威脅性嗎?」
  孫廳長也是看過案件報告的,自然對那對出現異狀的父子十分上心,然而剛才魏大師只說了樓上,並沒提樓下,顯然是沒料理那個姓王的小子。他怎麼也算是經歷過這種事的人,當然知道人死了,那些邪物卻未必會消失,這次的案子辦的如此之大,萬一邪氣再傳染到涉案人員身上,那就出大亂子了。
  「按道理說不會,但是你們最好先把王偉的屍體隔離,等回頭我師兄情況好些了,再去排查一下。」
  魏陽的聲音沉沉,沒什麼起伏,但是聽到這話,孫廳長心裡卻不由松了口氣,這說明大師並沒有過河拆橋的打算,只要兩位大師肯幫忙,應該就不會鬧出大亂子。念頭只是一轉,他立刻說道:「那就太好了,正巧回頭也要請兩位去辨認一下東西,被那群匪徒劫持,二位應該也被搶去了一些珍藏的法器吧?儘管放心,東西我們會好好保存的,絕對物歸原主。」
  這話裡的水分可就大到沒邊了,明擺的意思就是會拿出一些犯罪集團那邊的墓葬品作為兩人被「劫走」的東西奉還,孫廳長如今也看出來了,魏大師對於古玩還是相當上心的,甭管當初那群盜墓賊答應了他們什麼,都該給兩位大師撈點補償才對。
  然而永遠都對「報酬」心領神會的魏大師,這次卻沒有搭話,只是有些疲憊的閉上了眼睛。看著對方的神情,孫廳長不由有些尷尬,然而王家村這檔子事更是讓他堅定了「搞好關係」的信念,怎麼會在意這點冷落。沒說什麼廢話,孫廳長相當識趣的站起了身,略帶勸慰的說道:「那請魏大師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們聯繫。」
  不一會兒,會客室又恢復了安靜,魏陽並未起身送客,閉目在沙發上靠了一會,才站起身往里間的病房走去。既然是省裡大員安排的房間,自然不會是普通病房,這間vip病房比之前他和老神棍住的那種貴賓房還好,規格堪比星級酒店,不但衛浴齊備,還有專門供接待訪客的會客間,環境和隔音更是無可挑剔。
  然而再怎麼奢華,這裡也依舊是間病房。走進里間房門,只見淺藍色的病房內擺著一張潔白的大床,各種高端儀器圍了一圈,而躺在正中的那個年輕人仍雙眼緊閉,像是陷入了沉沉睡眠。魏陽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接走了過去,在那人身邊坐下。微風卷起了床上散落的黃符,帶出一陣悉悉索索的細微響動。
  自從淩晨進了醫院,包紮完傷口,接受了檢查後,魏陽就一直沒入睡,而是開始提筆劃起符來,想用固魂符換回張修齊的神智,然而幾個小時過去了,文房盒裡的黃紙都快要用盡,張修齊依舊沒有蘇醒的跡象,因為各項生理指數正常無虞,醫生三番四次的說可能就是應激反應陷入的昏睡,等他自然蘇醒就好,但是深知昨夜經歷的一切,魏陽根本就沒法放下心來。
  萬一他僅剩的兩魂也飛散不見,萬一他的神魂受到巨創再也醒不過來……最壞的念頭始終在心底打轉,魏陽絲毫找不出辦法,他已經聯繫過七叔和癡智大師了,可是這兩人也沒能給出合用的建議,或者自己該直接去江西龍虎山,把小天師送回他的宗門。
  心臟微微一抽,魏陽伸出手握住了垂落在雪白床單上的手掌,如今那修長的手指不再溫暖了,反而帶著絲涼意,就像被昏睡剝奪了體溫似得。魏陽用掌心輕輕摩挲著那冰涼的指尖,只覺得心臟被剖開了個大洞,腳底空落,帶著種讓人茫然的痛楚。
  在床邊坐了片刻,他終究還是咬了咬牙,站起身來,準備再畫幾張固魂符試試看,誰知剛剛起身,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就彈動了一下,魏陽驟然停下腳步:「齊哥,齊哥你能聽到嗎?!」
  低垂的睫毛微微一顫,張修齊睜開了雙眼。
  魏陽簡直大喜過望,飛身又撲了回去:「齊哥,你還好嗎?需不需要畫些固魂符?我已經聯繫了癡智大師,他中午應該就能趕來……」
  張修齊並未理會他的話語,反而微微側了側頭,看向枕邊。在那裡,碎裂的符玉已經被包了起來,擺在他枕邊,魏陽曾經也想用符玉喚醒他的神智,只可惜從沒顯出效果。像是終於看清了那東西是什麼,張修齊的嘴唇顫動了一下,吐出了一個字:「爹。」
  魏陽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想起了張修齊昏迷之前的景象,想起了那血色斑駁的淚水,他突然說不出話了,微微往後挪了半步,想把手掌從對方的手中抽出。可是還沒等他離開,那冰冷的手指微微一鉤,反手抓住了他。
  仍舊凝著幾縷血色的眸子從下往上望了過來,張修齊的目光渾渾噩噩,像是在記憶深淵中費力的尋找著什麼,過了半天,他終於握緊了魏陽的手指:「陽陽?」
  那聲音不怎麼清楚,也帶著點疑惑和含混,魏陽鼻間一酸,緊緊握了回去:「齊哥,符玉被我搞碎了,我…我沒想到……那應該也是你父親留下的遺物,要是我能更強一點……」
  他無法分辨心中翻騰的究竟是什麼,懊悔?內疚?還是那種沒法跟別人傾訴的傷痛,所有的江湖門道、巧言令色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笨拙和惶恐,以及無法掩飾的失措。
  然而張修齊根本沒聽他說了什麼,只是安靜的握住魏陽的手掌,過了許久許久,一個低低的聲音傳來:「你……沒走……」
  缺失的魂魄顯然仍未歸位,那雙挺拔的劍眉費力的皺了起來,牽動了附近幾道細小傷口,但是張修齊並沒有理會自己身上的傷痛,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似乎想把魏陽拉到自己身邊。
  「留下……別走。」
  魏陽緩緩沿著床邊蹲了下來,把頭埋在了那雪白的床單裡,深深的吸氣、呼氣,控制著瀕臨失控的情緒,比之前更為沙啞艱澀的聲音從喉腔裡擠了出來:「我不會走,齊哥,我不會離開的。」
  緊握的兩隻手掌中,溫度正在回升,熾烈又灼熱,如同燃燒著彼此。
  

第64章 不妥
  病房裡非常安靜,並沒有開窗,也沒有開電視,就連大部分監控儀器都停止了運轉,良好的隔音讓這間屋子像一座獨立在世外的孤島,不存任何干擾。在這樣的靜謐中,那道隱隱約約的呼吸聲被放大了許多倍,變得惹人注目。
  張修齊的目光看向身側,在那呼吸聲傳來的方向,有一人正沉沉入眠。也許是驚喜之下放鬆了心神,聊了沒一會魏陽就趴在床邊睡著了,就連被人拖上床、安放在身側都無知無覺,沉浸在無垠的夢中。
  然而就算睡著了,他的面色依舊十分慘白,幾道淺淺傷痕劃破了面頰,顯出淡淡肉紅,脖頸上更是纏了一圈紗布,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張修齊仔細端詳著這副面孔,過了許久才挪開視線,望向自己同樣纏著紗布的雙手。
  昨夜的很多記憶都模糊了,他有一段時間徹底失去了意識,只記得濃重的血腥味和無法抑制的狂怒。他混沌的腦海中突然多出了一些東西,一些讓人呼吸困難,心臟緊抽的殘影。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了禁地中的種種,也想起了那個離去的背影,然而這些全都是碎片,就像是從深淵罅隙裡透出的淺薄倒影。
  張修齊覺得腦內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那東西又冷又硬,如同梗在喉中的堅石,讓人想要發狂,然而那些倒影又是如此的重要,讓他忍不住挖掘找尋,想要擊潰關押著它們的牢籠。
  一點血跡滲出了紗布,印出一塊小小的紅色污痕,也許是剛才搬人時不小心碰到了傷口,這次剷除屍傀他付出的代價並不小,也受了不少傷,然而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得,他就那麼直愣愣坐在床上,盯著手上的紗布。
  在他身側,呼吸聲仍就平穩安逸,就像回到了繈褓內的孩子,那穩定的呼吸聲也漸漸撫平了他內心的恐懼——當然,張修齊可能並不知曉,那種情感名喚恐懼——他只是靜靜坐在床上,任那些碎片在腦中橫衝直撞。
  當癡智大師趕到醫院時,魏陽已經醒了,實在是昨夜消耗太大,又是驚心動魄又是提心吊膽,就算再怎麼想強撐也沒撐下去,因而當小天師醒來後他就斷了電,倒頭昏睡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兩小時就這麼被睡過去了。
  然而這點小睡並沒有安撫他的情緒,看到癡智大師的身影,他快步迎了過去,一把拉住了老和尚的衣袖:「癡智大師,抱歉這麼急找您過來,實在是想拜託您看看齊哥的情況。昨天發生了一些事情,讓他的神魂有些不對……」
  不能怪他心急,睡醒回魂之後,魏陽就發現張修齊出現了問題,雖然已經恢復了意識,但是小天師並不像以往一樣會喊餓,也沒有起身畫符或是走動的意思,他只是一動不動的坐在病床上,似乎變得更加沉默了。
  用沉默形容這座冰山有點怪,畢竟張修齊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但魏陽不是其他人,他能清晰分辨出來這種沉默和原先那種的不同,如果說之前的沉默只是魂魄缺失造成的木訥和茫然,那麼現在的沉默就成為了一種「情緒」,一種因為心理因素產生的自我封閉,像是在一片空白裡填充了東西,沉甸甸的,擁有自己的分量和意志的東西。
  這樣的變化讓魏陽有些惶恐,之前的激動消失不見,又化作另一重擔憂。因而當癡智大師來到時,他才跟見了救星一樣。
  癡智大師並沒有介面,反而用那雙目盲的雙眼望向魏陽,好半晌後才答道:「張先生的事情暫且不論,魏施主你身上似乎也出了些變化。」
  這回答出乎了意料,魏陽眉頭一皺,還沒明白老和尚說的是什麼意思,他已經邁步朝病床走去。雖然兩眼無法視物,但是癡智的步伐依舊很穩,像是能看清楚屋內的一切,他的聲音雖然乾枯沙啞,語調卻異常的和緩:「張先生,你是否想起了什麼?」
  張修齊那雙漆黑的眸子望了過來,但是沒有落在癡智身上,反而如同穿過了面前之人,投向十分遙遠的地方,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有些東西,很亂。」
  在他混沌一片的腦海中,各種各樣的記憶碎片正在翻騰,想要衝破禁錮它們的牢籠,然而缺失了一魂,他很難理解這些情緒的含義,自然也無從察覺心中翻湧的都是什麼。即便如此,那些遺留下的殘影依舊開始發酵,蠶食著他所剩無幾的內心世界,也讓那負累沉重的兩魂更加紊亂。
  癡智和尚點了點頭:「魂未歸,業已至,難怪如此。除了屍傀,昨晚還發生了什麼?」
  這話並不是問張修齊的,而是問魏陽,之前他打電話時只是簡要說明了情況,並未講的太詳細,這是面對癡智的問詢,魏陽自然不會隱瞞,飛快答道:「我從小戴在身上的龍虎山符玉碎了,那是齊哥父親留下的遺物,是不是因為這個,他才……」
  癡智大師搖了搖頭:「你身上之變可能源自符玉,但是張先生身上的絕然不會。」
  這答案再次出乎了魏陽意料,癡智大師像是知道他心中困惑,直接解釋道:「符玉乃是龍虎山一脈相傳,若是跟張先生缺失的魂魄所系,恐怕早就有人發現,他身上這些變化,應該不是來自符玉。但是遮蓋在魏施主你身上的屏障卻消失了,可能之前那枚龍虎山符玉壓制了你身上的氣意,如今符玉已碎,那股氣意已然展現,只是老衲並非玄門中人,看不出其中根底。不過……」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措辭:「……不過,也許我看錯了你二人身上的因果,或者說是顛倒了因果。」
  這話說的不明不白,魏陽只覺得似乎連自己都被扯入了迷霧之中,他身上的氣意是怎麼回事?又跟齊哥有什麼關係?
  壓下心底的翻騰,他咽了口唾液:「那齊哥呢?是不是狀況更糟了……」
  癡智大師搖了搖頭:「並非更糟,而是有了突破,至於是好是壞,還要看其後的情形,魏施主,說不定這層因果還要落在你身上。」
  「因為那什麼氣意?」魏陽只覺得喉中有些苦澀,他身上哪來的什麼狗屁氣意,從小到大他就沒學到過半點尖功夫,難不成那些金點腥盤需要龍虎山符玉來壓制嗎?
  「因為那層因果。」老和尚淡淡答道,「若是能找到你與張先生的因果所在,說不定就能尋到他的魂魄蹤跡。」
  又繞回了因果之上,魏陽閉了閉眼:「我懂了,還請大師先幫齊哥穩固神魂。」
  既然是來幫忙的,癡智當然不會推拒,直接盤膝坐在一旁,禪唱佛偈。大悲咒本就是佛家消除惡業的正法,又有安定神魂,穩固內心的效用,隨著那幹啞嗓音,張修齊漸漸閉上了雙目,不一會兒就陷入沉眠。
  整整誦了七遍,癡智停了下來,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這是之前從我師兄處尋來的法器,本想交予魏施主,現在看來,卻更適合張先生了。」
  魏陽伸手接過,發現那是一顆菩提子,但是和市面上那些平常念珠不同,這顆菩提子晶瑩圓潤,已經隱隱有金玉之像,上面花紋纏繞,像是凝成了一座蓮花寶台,只是放在掌心就有陣陣涼意傳來,讓人的心靈都得到了平靜。
  「這是我師父早年偶爾所得的異種川谷,請名師雕琢,又孕養了許久,才得了這麼一枚法器,帶在身上有避煞凝神之效,應當能暫時穩固張先生的神魂,但是想讓他徹底恢復,唯有找到缺失的那枚魂魄。」
  魏陽把菩提珠攥在了手心,點了點頭:「我會去試試看的,也請大師幫忙聯繫一下龍虎山,之前是齊哥的舅舅把他託付給我的,如果能找到那位曾先生,說不定也有幫助。」
  之前曾先生走得匆忙,雖然留了一個手機號碼,但是早就打不通了,因此再怎麼不甘願,魏陽也只能想法求援,考慮一下後路問題。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又補了一句:「對了,之前我們除屍傀的時候,還有一隻三屍蟲附在別人身上逃了出去,是中屍彭躓,現如今那個被附身的人已經死了,不知彭躓是不是還活著,齊哥這個樣子也沒法除妖,不知能否請大師幫個忙,查查彭躓是否已經除去。」
  癡智眉頭微微一皺:「屍傀之中還有三屍蟲?你把昨晚的情況詳細說來!」
  能看出老和尚的神情嚴肅了許多,魏陽立刻把自己昨天所見所曆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甚至包括自己阻攔屍傀那段,然而癡智和尚的眉毛卻越皺越高,最終搖了搖頭:「不對,若是屍傀真的從三屍蟲而來,甚至生出了鬼胎,絕非這麼輕易能夠除掉的,你們還用了什麼法器?」
  魏陽不由一怔:「沒有了啊,而且我聽孫木華那小子說,齊哥最後發了瘋,是靠拳頭打死屍傀的……」
  「糊塗!龍虎山符玉都能擊潰的妖物,赤手空拳怎麼可能殺滅!」癡智大師的面色徹底冷了下來,厲聲說道,「孫施主是不是也到市里了,快給他去個電話,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第65章 骨陣
  孫廳長的確沒離開市里,這次案子畢竟牽扯重重,他又被迫摻了一腳,有不少工作需要收尾,加之還在等魏大師的電話,自然不可能早早離開。但是從醫院打來的電話卻讓他大吃一驚,魏大師並不是來要「法器」的,而是想要繼續除祟,還帶著癡智大師一起登門。
  親自帶人迎到了門口,孫廳長那張官威肅然的撲克臉上都露出了點憂慮,兩步走到魏陽面前:「魏大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妖邪不是已經除乾淨了嗎?怎麼還要癡智大師親臨……」
  要知道這次案子大歸大,但是影響其實不怎麼壞,畢竟沒有傷及任何無辜,還順順當當剿滅了一個大型犯罪團夥,收繳了不少國家級保護文物,連公安部裡的大員都點頭稱讚,明顯是件攢功勞的大好事。之前邪性的部分也全部壓下,沒有透出風去,這麼件好事,萬一要是出了岔子,再莫名其妙死幾個員警,可就從好事變成壞事,鬧出大亂子了。因此看到魏陽和癡智和尚,他還真有點心底發虛,頭上冒汗。
  明白孫廳長心裡所想,魏陽啞聲說道:「昨晚我和師兄都受了傷,不敢保證是否徹底除掉了妖邪,因此今天才請癡智大師過來看看,順便誦經超度,讓那些死傷的怨靈早日歸西,確保安全無虞。」
  聽到這話孫廳長心頭一松,他私下裡還真是這麼跟手下們說的,瞭解內情的人都知道此案邪性的厲害,正好有高僧在嘛,做個法事除除祟也是好事,既然魏大師這麼上道,他這邊處理起來當然就輕鬆多了:「那就太好了!不知兩位大師想要從哪裡下手呢?現場已經做過了初步處理,屍體也都搬到了停屍間,只不過聽魏大師吩咐,還沒開始解剖。」
  癡智和尚點了點頭:「沒有就好,先去看看那屍傀吧。」
  屍傀?孫廳長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魏陽已經解釋道:「就是樓上那個被妖物俯身的男人,他的屍身現在在哪裡?」
  「在殯儀館停屍間放著。」孫廳長答得很快,旋即又補了句,「不過那具屍體已經爛的不成人形了,幾個有經驗的法醫看了看都說不是昨天剛死的,倒是像下葬了幾個月的腐蝕。」
  「鬼胎俯身,屍身自然如同浸入陰氣煞穴,那人的確早就死了,還能動彈不過是被喪物操縱罷了。」癡智大師完全不在意自己說的內容有多驚悚,直接沖孫廳長點了點頭,「還請孫施主帶路。」
  有了兩位大師再側,孫廳長的底氣也足了很多,找來市局的王局長和幾位心腹,悄悄帶人來到了殯儀館的停屍房,這次因為沒有屍檢,根本就沒把屍體拉到醫院,直接放殯儀館冷庫處理了,此刻冷庫大門緊閉,雖然是白天但是依舊寒氣直冒,配上空曠的走廊和不斷閃爍的日光燈,怎麼看都有種鬼片現場的味道,也虧得一行人都是專業人士,見慣了各種離奇案子,才沒鬧出什麼笑話。
  到了地方,癡智和尚沒讓其他人進屋,只帶了魏陽一人走進停屍房,王鏜和王偉的屍體都藏在冰櫃裡,魏陽本來做了不少思想建設,準備親自下手搬屍體,然而癡智大師根本就沒有那個意思,反而咦了一聲:「奇怪,兩人的屍身在這屋裡嗎?」
  「應該不會錯,員警辦案,絕對要驗明瞭身份,不只是王家父子,其他幾個遇害的盜墓賊也在這邊。」看老和尚神情嚴肅,魏陽心裡不由一突,這是出了什麼岔子嗎?
  「沒有邪氣。」癡智大師沉吟了一下,吩咐道,「去把冰櫃打開,查驗一下屍身。」
  魏陽深深吸了口氣,邁出腳步來到了冰櫃旁,先打開了標明王鏜的停屍櫃。只是拉開半個抽屜,屍腐味兒立刻撲面而來,逼得他不由退後了半步,看清裡面的狀況,魏陽只覺胸腹一陣翻騰。
  孫廳長的確沒有說謊,如果說昨晚看到的屍傀多少還有些人樣,今天這具屍首就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了,臉上腐爛的斑斑駁駁,連頭骨都隱約可見,挺著的大肚子也徹底撒了氣,就跟黏著層皮口袋的骨架子似得。
  掩鼻退後兩步,他狂咽了幾口唾沫,才強忍著開口:「的確是王鏜本人,只是屍體跟昨天見到的不一樣了……」
  「沒了陰氣穩固,屍身自然會加快潰爛。」癡智和尚面色不變,像是沒有聞到那股要命的味道似得,踏前兩步走到了冰櫃旁,伸手在腐屍上方一探,「的確是屍傀無誤,只是它體內的鬼胎已經被徹底抹殺了,連死者的魂魄都消失殆盡。」
  魏陽一愣,齊哥有這麼厲害?光用拳頭就把鬼胎冤魂一起打散了?癡智和尚顯然也是想到了此節,搖了搖頭:「另一具屍身呢?」
  此時好奇已經壓過了噁心,魏陽又拉開了另一具冰櫃,比起王鏜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王偉的屍體看起來就正常多了,只是面色鐵青,七竅都留下烏黑血痕而已,甚至都沒什麼猙獰神色,完全看不出像是被附過身的樣子。
  癡智大師也走了過來,靜立片刻後伸手一指王偉的鼻腔:「是否能看到屍蟲殘軀?」
  魏陽定睛一看,背後立刻泛出一層雞皮疙瘩,果真如癡智大師所言,從那具屍體的鼻腔處隱隱露出了一小節黑線,可不就是昨天看到的中屍彭躓嗎?只是那節黑線完全沒了昨天那種陰氣森森的可怕模樣,就像一小截線頭一樣,靜靜停在王偉體內。
  「這玩意……死透了?」乾咽了口唾液,魏陽謹慎問道。
  「都已誅滅。」老和尚的眉毛並未舒展,反而皺的更緊了,又接連翻看了其他幾具屍體,終於下了定論,「鬼胎和屍蟲的確都死的乾乾淨淨,但是僅憑張先生一人,恐怕真做不到如此效果,你們昨晚真沒有用其他法器?」
  魏陽想了半天,終於苦笑一聲:「真沒了。頂多就是些朱砂、雞血、糯米,這種東西還沒洪武錢和赤硝管用吧?對了,盜墓賊倒是拿了幾把殺生刃,只是我那把沒起到什麼作用就折了,不知道樓下那些盜墓賊有沒有準備多餘的。」
  聽到這個,癡智大師的眉頭終於鬆動了些:「那些殺生刃呢?最好也找出來讓我看看。」
  「這個好說。」關上幾個冰櫃門,魏陽徑直向門口走去,「孫廳長,請問昨天在案發現場發現的東西還在嗎?特別是刀劍之類的法器。」
  在外面提心吊膽了這麼久,也聽不出什麼除祟動靜,現在看到魏陽面色平靜的走了出來,孫廳長心中大石頓時落下,趕緊答道:「有,都在證據室存著呢,想看的話現在就能去。不過這些屍首……」
  「已經沒有邪祟了。」魏陽給出一顆定心丸,「回頭大師再去現場做些法事,應該不存隱患。」
  要的就是這句話!孫廳長立刻有了精神,二話不說,又帶兩人往市局去了。這次從現場一共收繳了3柄長短不一的刀劍,都是陪葬的葬器,其中一把已經折斷,但是其餘兩把還好好的。除了這些兵刃,孫廳長還專門讓人擺了些藝術價值比較高的陪葬品,給兩位大師報酬這件事他還沒忘呢,反正是惠而不費的事情,當然要做得妥當才好。
  「現場發現的東西就是這些了,大件需要上繳,但是其他小件都是證物,還請魏大師看看,有沒有你們落下的法器。」孫廳長的笑容和煦,根本看不出半點‘行賄’的意思。
  魏陽還真的咦了一聲:「我怎麼把它給忘了。」
  沒有在意案上其他東西,他直接走到了桌邊,撿起一個小小的塑膠袋,只見袋裡裝著枚細長骨節,不正是他之前帶在身上的骨陣嗎。昨晚太過混亂,他還真把這事忘了個一乾二淨,也幸虧員警們檢查細緻,才沒讓這麼個小東西消失不見。
  看到魏陽的動作,一旁站著的王局趕緊湊趣的笑了笑:「這是在樓上屍身旁發現的,上面沾染了不少血污,但是采證時已經清理過了,是魏先生丟失的遺物嗎?」
  他的話已經是十足的上道了,只要魏陽想要,這屋子裡拿起任何一件都能是丟失的遺物,然而魏陽卻沒搭理這個話頭,只是盯著骨陣皺了皺眉,這玩意雖然沒有損壞,但是上面卻多出了一點紅痕,似乎沾染了血跡,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弄上的,還能不能擦去。
  一旁癡智和尚則在孫廳長的引領下,一柄柄看過了幾把刀刃,最後搖了搖頭:「只是些尋常貨色,除了折斷的那把可稱殺生刃外,沒有任何一把能做法器。」
  聽到法器,魏陽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拿著骨陣走了過來:「癡智大師,我這邊倒是找到了樣東西,是之前從一塊墓園裡起出來的骨陣,上面還雕刻了殄文,昨天我就帶在身上,要不大師你幫忙看看,是不是這玩意出了什麼問題?」
  老和尚可是個懂「葬咒」的高人,這骨陣也困擾自己許久了,魏陽當然不願放過機會。癡智大師並不推拒,直接伸手接過,可是拿到了骨陣,他臉上卻露出一絲茫然,捏在指尖上上下下摸了個遍,才淡淡答道:「魏施主是不是記錯了,這節指骨上分明只有花紋,哪來的殄文。」
  怎麼可能!魏陽吃了一驚,他拿到這骨陣時間也不短了,即便染上了點血,東西還是那樣東西,怎麼可能突然把上面的殄文變沒了?伸手就要去接,然而他的手指剛剛碰到了骨陣,癡智眉峰就是一聳:「等等!手別拿開!」
  魏陽一個激靈,不由用上了些力道,和癡智大師一起捏住了那節指骨,就這麼手指一搭的間隙,骨陣上發出一陣細微光芒,像是改變了其上的花紋圖樣,和尚的面色也變了,連道兩聲「古怪」,又把那骨陣搶在了手中,仔仔細細摩挲一番。
  過了良久,他才把東西遞了回來:「看來昨夜古怪就出在這節骨陣之上,這東西我拿在手裡不過是一截普通指骨,非但沒有任何特殊之處,就連我的心眼也無法察覺。但是放在魏施主你手中,卻有了些古怪反應。不過真正流傳的殄文向來是巫家手段,不論佛門、道門都只是知道些皮毛,想要勘破這節骨陣的奧秘,怕是要從這方面下手。」
  「那昨晚的屍傀……」魏陽拿著骨陣,內心一陣翻騰,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因為這節小小骨陣生出異變。
  「殄文陣法本就詭異難測,更是對付陰喪之物的至寶,若是骨陣被激發,倒是很有可能對屍傀產生影響,加之張先生的使出的七關術,斬滅鬼胎也未嘗不可能,至於三屍蟲,很可能是跟鬼胎有些牽扯,才會同生共死,一起覆滅。」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枚小小指骨?魏陽半晌沒有吭聲,過了許久才靜靜答道:「我懂了,多謝大師指教,巫家……我會試著去找找的。」
  若是其他高人,魏陽真沒有把握,但是說起「巫」,神婆不就是最典型的巫覡傳承嗎?而他,恰恰知道一位四裡八方遠近聞名的神婆。壓下心底翻湧的東西,魏陽也不再停留,認真與大師道別,又婉拒了孫廳長「找尋失物」的好意,一個人乘車回了醫院。
  此刻張修齊還沒從夢中醒來,安靜的躺在病床上,孫宅男則老老實實坐在一旁幫忙照料,看到魏陽回來,他就跟找到了親媽的小鴨子一樣,趕緊湊了過來:「陽哥你回來了!齊哥一直就沒醒,我都沒敢離開病房半步……」
  魏陽朝他輕輕一擺手,壓下了那些聒噪:「最近幾天你別回界水齋了,去我新家呆段時間吧,避避風頭,順便幫我喂一下烏龜。」
  孫木華頓時露出了副感天謝地的神色,雖然高檔病房住起來趕腳很不錯,但是整天又是員警又是醫生的,實在讓人心理壓力太大,這一次「除妖」可是大大挫傷了他對靈異事件的積極性,恨不得立刻投入網路世界,做一朵安靜無害的電腦宅。
  「那陽哥你這邊呢?」壓住心底歡喜,孫宅男還是稱職的問了句。
  「我和你齊哥先養養傷,養好了就直接回老家轉轉,別擔心,很快就會回來的。」魏陽笑了笑,走到床邊把那節指骨放在了碎掉的符玉旁,之前他是想過回家看看,但是從未想要回「那個家」,現在看來,不回去是不行了。
  沒鬧明白魏陽這話是什麼意思,然而看著他站在病床邊,低頭凝視小天師睡臉的表情,孫木華突然沒來由的一陣尷尬,趕緊扭過了臉:「那陽哥你們先好好休息,晚上我再來送飯……」
  「別太晚了。」魏陽並沒多說什麼,直接揮手打發了孫木華。
  站在床邊看了半晌,他猶豫了一下,沿著病床另一邊輕輕躺下。雖然是vip豪華病房,這裡的病床也只是比單人床寬了那麼一點,睡兩個大男人還是有些擠的,魏陽卻沒有半點抗拒的意思,悄無聲息的往熟睡那人的身側靠了靠,輕輕閉上了眼睛。
  

第66章 若即若離
  張修齊醒來時,首先感到的是胸前傳來的一陣涼意,他皺了皺眉,低頭向下看去,不知何時頸間多了枚造型優雅,如同蓮花的菩提珠,正靜靜貼在胸前,透心涼意從那珠子上傳來,帶出股讓人安寧的禪意。在菩提珠的撫慰下,他腦內的殘影也開始漸漸收斂,變得溫順可控,不那麼讓人煩躁了。
  目光從菩提珠上挪開,緊接著,誘人的飯菜香味飄來,張修齊抬起了頭,正對上一張笑臉。
  「齊哥你醒了?」因為手上還有傷,魏陽用單手笨拙的打開保溫飯盒,把幾屜飯菜拿了出來,「剛才木頭來了一圈,從悅心樓帶了點飯,正好趁熱吃。」
  腹內應聲傳來一陣轟鳴,張修齊這時才發覺自己早就饑腸轆轆,沒有猶豫,他從床上坐起了身,想要下床,然而魏陽卻攔在了前面:「用不著起來,你現在怕是還不能自己吃,坐床邊就好。」
  因為之前暴打屍傀那場戰鬥,張修齊雙手都纏著紗布,手背破了不少地方,指關節更是大範圍軟組織挫傷,還被屍傀身上的積液弄得有些發炎,早就被護士們包成了粽子,想要用這手來吃飯,怕是有些難度。
  魏陽也不廢話,直接撐起床邊的病號桌,把幾碗東西端了過去,用小勺攪了攪碗裡的皮蛋瘦肉粥,笑著對張修齊說道:「先說好了,我可是第一次喂人吃飯,齊哥你吃的時候小心啊,別嗆到了。」
  他的態度很自然,身上傳來的氣息更是讓人熟悉,張修齊只是愣了一下,並沒有抗拒,乖乖坐在了餐桌旁。看到小天師這副模樣,魏陽輕笑一聲,繃緊的肩頭也悄然放鬆了些,用瓷勺舀起粥喂了過去。
  張修齊吃飯的模樣從來都是端正的,腰背挺直、目不斜視,每次入口的分量都一模一樣,咀嚼完了才會吃下一口,跟他相處的一個月來,從沒有絲毫改變,因此今天魏陽喂的也很仔細,動作和緩,節奏規律,兩人就這麼安靜的圍坐在小小的移動餐台前,像是進行著某種沉默而鄭重的儀式。
  魏陽的目光始終鎖在張修齊身上,每到吞咽勺裡的食物時,他的眼睫就會低垂,看向遞來的勺子,不論送上來的是什麼都一口吞下,那張英俊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卻也不像泥胎木偶,只是安靜、且沉默,之前經歷的情緒暴動雖然慢慢褪去,卻給他留下了一些其他東西。
  魏陽的手頓了一下,勺子停在了半空,張修齊抬起了頭,黑沉的眼眸中不存疑惑,只有無聲的詢問。看著對方目光裡的探究,魏陽扯了扯嘴角:「齊哥,咱們還要在醫院多待些時間,等到你的傷勢好些了,就啟程跟我回家好嗎?」
  「好。」沒有任何廢話,張修齊應道。
  依舊是這種無原則、無條件的信任,甚至在那場大戰後,又更加迫切了幾分,魏陽的心臟微微抽了一下,笑了笑,繼續把勺子遞了過去。
  一頓飯吃了許久,好不容易吃完飯後,魏陽又給黑皮去了個電話,預定了一些上品的朱砂和特製符籙用紙,這兩天帶在身上的文房已經用了個乾淨,固魂符還是要畫的,總要補充些新貨才行。
  張修齊則靜靜坐在一旁的沙發旁,依舊沒有走動的意思,凝沉的目光顯出幾分遙遠,就像在看往昔流淌的痕跡。有了菩提珠的壓制,情緒不再起伏翻湧,他反而可以盡情探索腦海中殘破的記憶,從中找尋那些被遺忘的痕跡。只是偶然的,他會從回憶中抬起頭來,看向魏陽所在的地方,確認那個有著熟悉氣息的人依舊守在他身邊,不會離開。
  對於小天師這樣的現狀,魏陽心底依舊是有著焦慮的,畢竟誰也不知菩提珠的效用能持續多久,萬一下次陰曆初三來時依舊沒能找出那些所謂的「因果」,他的神魂會不會再次不穩呢?而到陰曆十三、二十三又會是個什麼情況,沒人能給出確定答案,如果能找到曾先生就好了……
  這麼相對無言的坐了段時間,魏陽終於站起身,走到張修齊面前:「齊哥,既然沒法畫符,我們出去散散步吧,總在病房裡窩著對身體不好。」
  那雙漆黑的眸子望了過來,像一汪波瀾不驚的幽暗池水,似乎還沉浸在往昔之中,魏陽沒有給他更多的考慮時間,而是直接把人從沙發上拖了起來,向外走去。
  此刻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由於是專門供給高級別幹部的療養病房,這個中心附屬醫院其實不在市中心,反而有些靠近新區了,醫院內的綠化程度相當高,鬱鬱蔥蔥的樹從和花池似乎一眼都望不到邊,不遠處還有個面積不小的觀賞湖。醫院裡沒幾個散步的,兩人就這麼繞著小徑一路走了下去,直到來到湖邊的假山旁。一陣屬於郊區才有的清澈晚風吹來,湖中央的荷葉開始起伏搖曳,偶爾有幾條色彩斑斕的錦鯉會游到池邊,探頭吐一堆細細密密的水泡,像是在等人餵食。
  看著水裡那些做著無用功的魚兒,魏陽突然笑了笑,打破了靜默:「齊哥你小時候是怎麼過的,我小時候倒是挺調皮,整天跟著爺爺呆在一起,那老傢伙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最喜歡把我唬的一愣一愣的,跟著他不知跑了多少地方,見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人,所有那些老八門的事情,都是從他那兒耳濡目染來的。如果只有爺爺在,我估計會有一個挺不錯的童年……」
  他的話聲頓了頓,唇邊那點淺笑慢慢隱去:「但是家裡不止有爺爺,還有奶奶,她是個……很難形容的人。在外人面前都顯得高深莫測,一副神婆派頭,但是在面對我時,她會流露出那種讓人生畏的兇狠眼神,歇斯底里的發狂,罵我是個妨家鬼,讓我滾出那個家。那可是在鄉下,她的話有時比村長都管用,肯聽得人更多,如果不是爺爺,我恐怕早就離開,或者被人送走了吧。」
  魏陽的聲音停頓了片刻,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彙,過了半晌,才繼續說道:「後來爺爺也去世了,我就離開家鄉去外面上學,大伯父、大伯母其實人都不錯,只是他們看我的眼神總是不對,奶奶又變本加厲的發瘋,誰還能待下去呢?再後來就傳出了奶奶生病的消息,挺花錢的毛病,我也試著寄過幾次錢,大伯收下了,卻不敢跟奶奶說,這麼吊了好幾年,才把她那條硬命給磨沒了,臨死還發了話,這輩子不讓我回家,不讓我給她弔孝上墳,也別去打攪大伯一家,妨了他們的性命。」
  可能是咽喉上的傷口還沒癒合,他的聲音幹啞到了發澀,回蕩在寂靜的夜空之中,張修齊皺了皺眉,突然伸出手,用纏著紗布的掌心拍了拍他的發頂,那動作稱不上溫柔,就跟小孩子拍自己心愛的寵物似得,莽撞用力,然而魏陽的嘴角卻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點笑容。
  「不過我還是決定回去看看,不僅僅是為了齊哥你,也想找出癡智大師說的那個因果,現在想想,爺爺對我真的毫無保留嗎?那為什麼他會隱瞞那麼多東西,連符玉的來歷都不跟我說。奶奶那麼個精明厲害的神婆,又為什麼要刻意的對付我這麼親孫子。還有那些忘掉的記憶,那些有意無意隱瞞的東西,都是些什麼?我究竟算是個什麼……」
  一陣夜風襲來,穿過身旁的山石,發出咻咻輕響,像是要把那些脫口而出的話吹散一般。張修齊壓在魏陽發梢間的手指又用力了些,沉聲答道:「你是陽陽。」
  魏陽笑了,似乎心底的陰霾也被這句話吹散,他反手抓住了那只笨拙的手掌,輕輕一握:「對,我是你的陽陽。齊哥,快點好起來吧,我們回家,去看看那些所謂的「因果」究竟是什麼。」
  手被對方抓著,張修齊緊皺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他眼中的凝沉也像是被晚風吹化,不再那麼緊繃,他說不清自己想要尋找的究竟是什麼,但是有人還在他身邊,他應該看好這個人,讓他別像父親一樣轉身離開。
  兩人又在湖邊站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天邊的月牙悄然升起,又浮上樹梢,魏陽才搔了搔被夜風吹亂的頭髮:「走吧,咱們回去睡覺,明天開始畫固魂符,至少要平安度過十天后拘三魂的日子。」
  張修齊點了點頭,沒有反駁,這讓魏陽臉上浮起了些笑容,雖然他們面對的依舊是一團撲朔迷離,但是目標至少比之前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明確。
  漫步走回病房時,已經九點過半,這本該是小天師入眠的時間,然而他看起來卻沒什麼困意,可能是白天被催眠的時間太長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張修齊的臉龐和脖頸,魏陽說道:「齊哥,你身上還沾了不少屍傀的汙血,我幫你擦個澡吧。」
  他的話裡沒有任何旖旎意思,張修齊也不存任何猶豫,點了點頭,兩人一起走向病房配備的浴室中。這間浴室居然比魏陽新家的衛生間還要大些,還有個看起來挺舒服的浴缸,不過鑒於兩人身上的傷都不少,魏陽並沒在浴缸放水,而是在一旁的盥洗池裡放了些溫水,又轉身幫張修齊脫掉了那身病號裝。
  病號服下的軀體是光裸的,然而這一次,魏陽卻沒了上次洗頭事件中的惶恐,反而自自然然的打濕了毛巾,從面孔開始擦拭起來。粘在鼻翼的灰塵,藏在耳後的黑水,還有脖頸和上臂濺上的血點,一點一點被溫熱的毛巾拭去。
  由於魏陽的左手還受著傷,這條毛巾擰的並不算很幹,幾點水珠順著張修齊修長的頸項滑了下去,又被胸前那條猙獰的疤痕攔下,魏陽手上的毛巾頓了頓,低聲問道:「齊哥,這條傷是小時候留下的嗎?」
  張修齊的目光順著他的手向下看去,點了點頭:「舅舅說,把我縫起來了。」
  魏陽的心臟一抽,移開了毛巾,拉起他的手臂,輕輕擦過腋下,在腋下不到一寸的地方,另一道傷疤劃過,一直蔓延到背心。他忍不住再次問道:「那這條呢?」
  「十二歲,凶煞反噬。」
  「這條短的呢?」
  「下山,遇上鳴童。」
  魏陽有些問不下去,只因對方身上還有許多傷疤,深淺不一,一點點割裂了這具本該讓人傾慕的軀體,如果是之前,他可能還會怪張修齊身邊的那些人照顧不周,但是自從知道了固魂符的副作用後,這些話反而說不出口了,為什麼龍虎山上的人會把這個嫡傳子嗣交給三僚村的親戚照料,怕也有這樣的原因在內。如果不是曾先生,齊哥是不是早就死在了那些超乎常理的歷險中了呢。
  再次投濕毛巾,魏陽屈膝蹲了下來,溫柔的擦拭過張修齊的大腿,他腿部依舊沒什麼贅肉,跟他身上每一寸肌理一樣,線條優美,又傷痕斑駁,就像尊精心雕琢,卻又被人損壞的雕像一般,讓人帶著種心酸的憐惜。他的手十分穩健,內心也一片平靜,那種毛頭小子一樣的青澀情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股難以形容的柔情,魏陽覺得自己有些變了,他需要的不只是那些唾手可得的東西,而是另一些更深邃又讓他眷戀的情感,為了這個,他可以捨棄那些擺不上檯面的欲望。
  毛巾劃過膝窩,一隻手輕柔的抬起了他的腳踝,一點一點擦去小腿上的汙血,張修齊有些困惑的低下了頭,看著俯在身前的烏黑發頂,他心中突然湧起了一種古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用爪子抓撓他的心臟,蔓延出熱度和癢意,包裹著紗布的手輕輕蜷了一下,他微微動了動,下意識的想跟身前那人貼得更近。
  「有點冷了嗎?」魏陽加快了速度,擦拭完最後一點血污,站起身來,「我去拿套乾淨的病號服,齊哥你先等會兒。」
  說著他把手裡的毛巾扔進了盥洗池裡,毛巾微微一晃,沉入水底,看著水池中蕩漾的波紋,張修齊困惑的皺起了眉,之前他並不覺得冷,但是那人離開之後,他卻覺得身邊少了些什麼,冷得讓人難受。沒有壓抑這種古怪的情緒,他跟著魏陽的腳步走了出來,差點跟對方碰個正著。
  顯然是吃了一驚,魏陽啞然失笑:「看來下次還是要準備條浴巾才行,這麼冷嗎?喏,穿上這個吧。」
  柔軟的病號服再次包裹了裸露的肌膚,然而這似乎不是他想要的東西,張修齊的眉峰微微皺了下,但是看向認認真真給他系扣子的男人時,那一點困惑又漸漸消失不見。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魏陽的發頂,魏陽則拍了拍他的肩頭:「去睡吧,明天我們再來畫固魂符。」
  不多時,病房裡的燈熄滅了,張修齊微不可查的挪動了一下身體,讓半邊身子緊緊貼在了身側那人身上,感受著從旁邊傳來的體溫,他滿意的歎了口氣,闔上了雙眼。
  

第67章 線索
  第二天一大早,朱砂和符紙就送到了醫院,都是黑皮從可靠的店面買來的,專供畫符使用。然而東西拿到張修齊面前,他卻微微搖了搖頭,並沒有要用的意思。
  「怎麼,這些都不合用嗎?」魏陽皺了皺眉,黑皮做事向來可靠,既然他說是上品,就肯定不會有假。
  「不能用。」張修齊依舊搖了搖頭,又補了句,「家裡有,袋子裡。」
  「你那個旅行袋裡?」魏陽立刻想起張修齊隨身帶著的大旅行包,「我給木頭打個電話,讓他把東西帶來。不過這些朱砂有什麼問題?是原料品質不好嗎?」
  朱砂也有飛水和工業合成品的區別,他們店裡以前用的朱砂都是淘寶網購來的,色澤鮮紅粉質細膩,視覺效果絕佳,最適合裝神弄鬼用。至於黑皮拿來的這些,則是正經的飛水朱砂,顏色略顯淡紫,可做藥用,也是畫符最常用的一種純朱砂。這樣的上品貨也不能用,難不成是哪裡出了誤會?
  「不是。」張修齊想了想,提筆寫了張方子,遞了過來:「這樣配,能畫其他符。」
  方子上寫著雷印、蒼術、茯神、降真香、白芨等幾種藥材,還標注了詳細的克數和配伍分量,看起來應該是常用的丹方,看到單子魏陽才反應過來:「畫符的朱砂也是要調嗎,這是龍虎山獨有的配方?不愧是三山符籙的祖師爺,原來朱砂還有這麼多門道,那你畫固魂符用的朱砂裡面加了什麼?」
  「雷擊桃木、霜降遠志、龍虎千峰。」張修齊答得認真,「用精血做引,才能起效。」
  桃木向來是避煞良品,遠志和千步峰則是相當有名的安神中藥,但是在前面加的「雷擊」、「霜降」、「龍虎」這些特殊要求,怕就不是輕易能找到的了,也難怪小天師會備上多餘的朱砂,專供畫固魂符用。
  然而聽到精血一詞,魏陽突然想起了什麼:「等等,你說的精血做引,應該是畫符者本人的精血才對吧?可是上次我似乎也用那朱砂畫成功過啊,還是說誰來畫都行?」
  不出所料,張修齊再次搖了搖頭,這下就連魏陽自己都有些吃不准了,那天在聚寶齋畫的符究竟成功了沒?如果成功的話,那昨天畫得一堆符怎麼沒有一張起效的,還是說,聚寶齋那次純粹是巧合而已?想了想,魏陽還是忍不住說道:「要不我回頭再試著畫些符,萬一能成功的話,還可以救個急……」
  「不行。」這次張修齊的聲音就變得嚴肅起來了,眉峰皺的死緊,「畫符傷氣,你不合適,不行!」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容反駁的味道,眉宇之間更是夾雜了一份擔憂,看著對方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情緒,魏陽心中劃過一絲暖意,從善如流的笑了笑:「好,不畫,都聽齊哥你的。」
  這話十分有效的安撫了有些炸毛的張修齊,急迫頓時消失不見,眉宇舒展,他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然而看著對方略顯沉默的身影,魏陽卻在心底默默記下,不論那次畫符成功的原因如何,他都該再試試看的,否則萬一出了狀況,豈不讓人追悔莫及。
  中午剛吃過午飯,孫木華就帶著一堆大包小包,跟落難流民似得灰頭土臉滾了過來,見到魏陽立刻哭訴了起來:「齊哥啊,你家烏龜不讓我睡屋裡,進臥室就咬,進書房也咬,害得我只能在沙發上湊合,一晚上都摔下來三次!」
  「你可以睡地板的,我家都是木地板,睡起來應該挺舒服。」魏陽根本不搭理他,直接把掛在他背上的旅行包摘了下來。
  看到那旅行包,孫二貨臉上控訴的神情更濃了,指著那包哀怨道:「還有這包,烏龜就差四爪扒在包上了,我愣是跟它磨了兩小時嘴皮子才搶到手的,這玩意不會裝得它老人家的龜糧吧?齊哥你這次真要給我報銷精神損失費,你家那烏龜簡直比看門狗都難纏了……」
  把旅行包遞給了張修齊,魏陽轉手給了孫木華一個響頭:「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最近你也跟你家老頭子聯繫一下,讓他好好在外面躲著,等到這次的事情平息了再回來。對了,我讓你拿的其他東西呢?」
  雖然抱怨連連,但是孫宅男真不敢陰奉陽違,嘟嘟囔囔又摘下身上掛著的其他幾個袋子:「都帶著呢,保險櫃裡的東西全都搬來了,幸好沒被偷。」
  他們三人被劫持那天,界水齋可是連門都沒鎖,也虧得那些樑上君子沒有上門光顧,否則損失還不知有多大呢。魏陽一哂,直接打開了袋子,之前孫廳長送來的古玩都在裡面,還有一些其他零碎玩意,可是他並沒檢查的意思,直接從裡面拿出了個黑皮筆記本,把其他東西又遞還給了孫木華。
  「幾樣貨你回頭拿去聚寶齋吧,讓明哥變現,其他零碎放到家裡就行,我過兩天也會回家一圈,讓老爺別欺負你了。」魏陽笑著把袋子遞了回去,然而還沒放到孫木華手中,另一隻手攔在了前面。
  張修齊伸手從袋裡抽出了一個長盒,認認真真擺在一旁:「不能賣。」
  魏陽和孫木華都吃了一驚,魏陽先反應了過來,這不是之前孫廳長送來的原濟大師真作嗎?當初還是齊哥在葉老那邊找到的,怎麼現在又不讓賣了?他想了想,試探著問道:「齊哥,這畫裡有什麼古怪嗎?還是卷軸上出了問題。」
  張修齊輕輕搖頭:「上面那層可以賣,底下那層不能賣。」
  這話一出,魏陽心中打了個突,這畫他也見過,明明只有一層嘛,哪來的上下之分。然而小神棍的反應多快,立刻想到了一件事,難道是畫的裝裱方面有些蹊蹺?
  因為藝術表現形式,中國所有的筆墨書畫作品都脫不開裝裱這個環節,有時候裝裱的好壞能決定一幅字畫的生死,所謂古跡重裱,如病延醫,醫善則隨手而起,醫不善則隨手而斃,那些經歷數代傳承,有著珍貴紀念意義的字畫更是如此,故而裝裱行也同書法字畫一起發展了起來,成為一門獨特手藝。若是裝裱人想在畫上做什麼手腳,一般人是無法分辨出來的。
  這副原濟真作乃是三尺立軸,魏陽對於書畫是真的沒什麼瞭解,只記得裝裱像是解放前常見的仿古裝池,題跋簡潔,畫上只蓋了五枚印章,一枚原濟大師的苦瓜印,剩下三枚都是藏家的印信。這麼一副傳承明晰的名家之作,怎麼可能在裝裱上做這樣的花招?又或者說,用這麼幅大師作品作為掩護,下面那層又藏有什麼東西呢?
  摩挲了一下擺放卷軸的盒子,魏陽追問一句:「齊哥,當初你看到的氣意,究竟是來自上面這層,還是來自下面那層。」
  「都有。」張修齊答得乾脆,「上層稀薄,下層濃重。」
  此話一出,魏陽不由歎了口氣,扭頭沖一旁傻住的孫宅男說道:「得了木頭,這畫就先別賣了,先放家裡收著吧,等回頭我們再找位裝裱大師來看看,能不能把上下層分解開來。」
  那可是裝裱過的國畫,一個不小心別說取出下層隱藏的東西了,恐怕上層都要被糟蹋乾淨,怎麼說也是副佳作,還是要小心對待才是。又跟孫木華閒聊幾句,魏陽就把人打發回去了,轉頭一看,只見張修齊已經從背包裡取出了兩疊黃紙,一盒朱砂,整整齊齊擺在桌上,由於手上纏著紗布沒法用筆,他簡單的用食指沾了些清水,準備空手直接畫符。
  這固魂符雖然有強烈的副作用,但是對於張修齊卻是不可或缺的,如今他身上開始發生了變化,神魂也不算穩固,自然要加強這方面的補充,至於副作用……魏陽苦笑一聲,等到傷徹底好了再考慮這個吧。
  也不再打攪對方的動作,魏陽輕手輕腳坐到了另一旁的沙發上,猶豫了一下,拿出了剛才收起來的筆記本。那是個老舊的牛皮筆記本,外封已經磨的有些褪色了,裡面的紙頁也全部發黃,摸起來有種脆硬的手感,連翻頁時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把紙頁掰碎。裡面則是一水瀟灑飄逸的毛筆字,還有不少頁裡畫著插圖,一看就知道原主人書畫方面的精深造詣。
  這個筆記本是魏陽的爺爺留給他的唯一紀念物,也是老人一輩子的鑽研心得,不只包含金點方面的花招詭計,還記錄了其他七門中的杵頭和腥把式的秘密,加之老人當年任長春會會長時的記載,可謂是一本鮮活的江湖秘聞錄。這個筆記本魏陽從小到大不知翻了有多少遍,所有內容早就熟記於心,然而卻有一樣他始終沒有看明白。
  輕輕把筆記本翻倒最後一頁,在牛皮裝訂的封皮和尾頁之間,加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只用鋼筆草草寫了一句話:「陰曆十八,胡姑現,為禍,五內俱焚,藏祝方於……」
  字條的後半句被撕掉了,看不出下面的內容。這張紙條原本是夾在牛皮內封裡的,後來也是偶然才被魏陽發現,之前他一直想不明白所謂的「胡姑」到底是誰,然而現在他卻隱隱有一個念頭,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他奶奶可是個拜家仙的神婆,所謂家仙不外乎「狐黃白柳灰」,而為了避諱家仙本尊,鄉下人習慣用同音字來代替它們的稱呼,所謂「胡姑」,很有可能就是狐仙的代稱。
  那麼紙上寫明的陰曆十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藏起來的「祝方」又是什麼東西?這個本子可是爺爺臨死前交給他的,如果真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的話,又何必把條子夾在裡面呢。
  靜靜看了那字條片刻,魏陽把它放了回去,合上筆記本深深歎了口氣。管他呢,好歹也是條線索,等到回家後在仔細找找看吧。
  剩下的時間,主要還是放在了養傷上,雖然看起來嚴重,但是張修齊手上的那些創口只花了一周就好的七七八八,期間兩人又一起去了趟警局,把彭躓的蟲屍收了回來,那些在逃的盜墓賊也紛紛被捕歸案,解除了界水齋的後患。聽到這消息,孫木華那二貨立刻歡天喜地的跑回去上班了,跟烏龜老爺同處一室這麼久,也夠他折騰的。
  處理完這些零零碎碎,魏陽再次找到了癡智大師,兩人一起幫張修齊護法,平安度過了陰曆十三的拘魂日,確定沒有留下任何後患,終於到了回家的時候。
  

第68章 火車之旅
  市里的火車站趕在前兩年市政設施大換代時擴建過一次,弄了兩個相當高端大氣的現代化候車室,只可惜本市並不是交通樞紐,路過的車次本來就不算多,投入了大筆資金也只是給前任領導班子臉上添了些彩,其餘基本都打了水漂,如今離寒暑假還早,偌大的候車室裡只能用人煙凋零形容,僅有的幾位乘客霸佔了寬敞的一號候車室,或是躺在椅子上睡覺,或是埋頭刷著手裡的移動電子設備。
  一位年輕姑娘似乎刷累了手機,抬頭看了看車次預告,發現電子屏上「晚點30分鐘」字樣依舊沒有變化,不由喪氣的挪開了視線,百無聊賴的往大廳門口看去,這不看還好,一看她立刻就瞪大了雙眼,不知何時,有兩個背著旅行包的年輕人走進了候車大廳。
  按理說來幾個人都不該讓她驚訝,可是那兩人實在是太惹人注目了,肩寬腿長,身材筆挺,簡單至極的t恤衫牛仔褲都穿出了時尚效果,其中那個掛著笑容的男生長相只算中等偏上,然而他身邊那個帶著棒球帽的帥哥就不一樣了,雖然被帽檐遮住了大半邊臉,但是露出來的部分依舊帶著股讓人心癢難耐的冷酷禁欲感,簡直比廣告裡那些平面模特還要英俊。
  沒有任何猶豫,她立刻偷偷舉起了手機,抓拍了張遠景,咻得一下就發上了微博,興奮無比的編輯完內容後,再一抬頭,兩人已經在距離她幾排之遙的地方落座了,經過一系列痛不欲生的掙扎後,妹子終於定了定神,拉著行李箱往前面的飲水處走去,把一杯子滾燙的熱水倒掉,又換了一杯新的,才拖著箱子東張西望的走到了兩人身邊,站定腳步,微微一笑:「請問這裡有人嗎?」
  魏陽抬起頭,就見一個圓圓臉的小姑娘正拘謹的沖他微笑,看起來一副青澀大學生模樣,雖然努力保持面部表情自然,但是眼角都快抽起來了,簡直忐忑到不行。見狀他露出了溫和的微笑,隨意點了點頭:「沒人,請坐吧。」
  那姑娘顯然松了口氣,趕緊一屁股坐在了兩人對面的椅子上,若無其事的把手裡七零八碎的包包和水杯放下,才乾咳一聲,沖兩人笑道:「你們也是坐17次嗎?居然晚點半個小時,也不知怎麼搞的。」
  「過路車嘛,晚點是自然,幸虧只晚了半個小時。」眼瞅候車室裡一百多號空位,魏陽怎麼會不知道這小姑娘跑過來是個什麼心思,掃了眼坐在一旁眼皮都沒抬一下的張修齊,他唇邊的笑容更濃了些。
  「就是就是,我上次坐這趟車都晚了1個小時呢,省內就這點不好,現在不都動車時代了,居然還有綠皮車!要不是我暈車,早就去做大巴了。」小姑娘眨了眨眼,好奇問道,「你們呢?為什麼不換別的車?我記得有輛k字頭的車跟17次走向差不多啊。」
  「其他車不停小站嘛,反正我們也不著急。你也要去縣裡?」魏陽微笑問道。
  這趟17次客車基本就是個省內專線,光在臨近幾個地級市轉悠,停靠不少小站,加之還是綠皮車,價格比大巴便宜了一大截,還是很受那些不趕時間的旅客歡迎的。
  「嗯,我奶奶家在上池縣,這兩天自家的草莓園下果子了,讓我回家摘草莓,你們聽說過上池的草莓嗎?各個都頂大頂紅的,可好吃了!」妹子臉上泛出點紅光,眼角不由自主朝一旁始終沒有吭聲的冷面帥哥望去,「你們倆呢?是要去哪兒呢……」
  「我跟師兄要到鄉下做個調研,有關民俗方面的研究。附近都要轉一轉的,這次比你早下兩站。」魏陽面不改色的扯著謊,依舊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啊!」小姑娘惋惜的歎了一聲,旋即又來了精神,「你倆都是研究生嗎?居然還是民俗方面,我第一次聽說呢,都研究些什麼?咱們省裡也沒什麼特別值得關注的東西啊……」
  「衣食住行樣樣都有文章嘛,不過我們偏向那些民間信仰方面的東西,又跟符號象徵物掛鉤,還是有許多可以追溯的東西啦……」
  小神棍那是個什麼水準,雖然張口就來,但是幾句話就把人牢牢吸引住了,那妹子兩隻眼睛瞪得又大又圓,都沒工夫偷瞄旁邊的冷面帥哥了,興奮的跟魏陽聊了起來,只是半個多小時功夫,別說互通姓名了,魏陽差不多把這姑娘的家底都摸了個乾淨,也把好感度刷到了頂峰。
  這時廣播裡傳來了火車到站的提示,江姑娘反而有些戀戀不捨起來:「呀,不知道座位是不是挨在一起的……」
  話裡的意思簡直都不用猜了,魏陽微微一笑:「這種綠皮車肯定不會滿員,等會上車看看情況,說不定還能坐在一起呢。」
  這話可大大安慰了她糾結的心靈,心滿意足的拎起包,江姑娘跟兩個帥哥一起往檢票口走去。
  由於是過路車,上下車的旅客並不很多,沒花多大功夫幾人就上了車,車廂果真如同預料中一樣沒多少人,但是空座卻也不多,不少乘客四仰八叉的躺在座椅上,把一行行空座占得嚴實,小江就碰上了這麼個不自覺的大老爺們,看到人上車了也沒有半點讓位的意思,翻了個身繼續倒頭就睡。
  見到這幅尷尬場面,魏陽自覺朝妹子招了招手:「小江,這邊來,我們這兒正好有空位。」
  如蒙大赦,小江立刻拖著行李走了過去,魏陽幫她把拉杆箱擺上了行李架,又拿了袋零食擺在小桌上:「反正也沒什麼事,要坐3小時車呢,正好找人聊天。」
  這話說得妥帖極了,就像是他專門約妹子過來聊天一樣,而不是順手幫忙解圍。小江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也從手包裡掏出一堆瓜子,殷勤的招呼兩人嗑瓜子:「可惜不是回程,否則也要請你們嘗嘗我家的草莓,保准吃了就忘不掉……咦,魏大哥,你那個旅行袋好像動了動噯!裝的是什麼啊?」
  他們倆背著的旅行包都沒往行李架上扔,張修齊那個包已經被放在了座位下,魏陽則把一直提在手裡的包放在了腿上,這時從裡面傳來一陣蠕動,像是有什麼活物一樣。魏陽一哂,把包往前推了推,拉開一條細縫,偷偷給小江瞅了一眼:「是只烏龜,帶回去給導師燉湯喝。」
  「好大的烏龜!」好奇的瞄了一眼,小姑娘頓時發出聲驚訝的讚歎,「你們是怎麼帶上車的?能過安檢啊?」
  「跟安檢那邊說是燉湯喝得就好啦。」魏陽伸手想要拉上拉鍊,腕子上卻突然一疼,顯然是被烏龜啊嗚了一口,他嘴角抽了抽,給了老爺一個響頭,才把袋子重新掩上,和妹子聊起天來。
  其實這次帶烏龜出來,有一半也算是迫于無奈,孫木華那小子算是被老爺折騰夠了,哭著喊著不願再喂這麼個祖宗,這次回家又不知要花多長時間,正巧烏龜是從離開家鄉的那條山道上撿到,魏陽想了想,還是帶上了老爺,當然,進火車站他們也沒用安檢,直接被人送到車站裡,燉湯那套說辭,還是留著回程實踐吧。
  由於臉上始終掛著鄰家大哥哥一樣柔和的笑容,又是一副紳士做派,魏陽頭上立刻被貼上了暖男標籤,小江的心防是徹底被打開了,不一會兒就聊得眉飛色舞,不過一人的健談更顯出另一人的沉默,小姑娘最終還是沒忍住好奇,偷偷湊過頭悄聲問道:「那個,魏大哥,你這位師兄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啊?這麼長時間,連句話都不說……」
  魏陽唇角一勾,同樣小聲的回道:「我這師兄五行屬冰,就不愛說話,別提你了,我家導師都愁著呢!」
  小江噗嗤一下就樂了:「那你怎麼還選跟他一組調研,不悶得慌嗎?」
  「我師兄帥啊!」魏陽大大方方的露齒一笑,「他負責耍帥,我負責討喜,這才叫取長補短嘛。」
  妹子頓時笑成了一團,作為話題中心,張修齊只是微微皺眉,看了魏陽一眼,這一眼實在太過隱晦,然而小神棍還是接收到了目光,沖他笑了笑,從桌上抓起一顆牛軋糖塞了過去。
  手指輕輕觸到了手心,帶來一些溫柔的癢意,張修齊手上頓了一下,並沒有推拒開,而是撕開糖紙,把牛軋糖塞在了嘴裡。看到這麼個冷面大帥哥面無表情吃糖的樣子,小江不由一愣,旋即心肝都噗通噗通跳起來,這年頭攪基話題多流行啊,她就算再遲鈍也看過不少段子呢,剛才沒往這方面想,但是仔細看看,這對師兄弟的人設簡直讓人不能好了,好想發微博啊啊啊!
  完全猜不到小姑娘臉紅心跳的原因,魏陽輕鬆扯回了話題,笑眯眯的繼續閑侃打發著時間,偶爾還從口袋裡摸個蝦米安撫一下旅行袋裡憋悶的老爺,回家對於他來說,實在稱不上讓人開心,也許是因為應激反應,他反而變得比平時更加機敏健談,一副無可挑剔的好旅伴模樣。
  沒聊多久,火車再次停了下來,小江扒著車窗看了眼:「呀,又到站了呢!」
  的確是又到站了,短途綠皮車就是這點不好,小站多如牛毛,還站站都要停靠,萬一不巧趕上擁堵,還要讓那些t字頭,k字頭的車先走,因此晚點的幾率就特別高。不過今天顯然比較走運,新一波乘客陸陸續續坐定後,火車就又發動了起來。
  這次上車的乘客就更少了,只有一對抱著孩子的夫妻走到了這節車廂,在不遠處落座。然而火車剛剛啟動,那女人懷裡的孩子就哭了起來,孩子看起來很小,應該只有兩三歲,哭聲可一點也不小,還慘烈的要命,不少乘客心裡都暗罵了起來,也有不少目光掃了過來,似乎被人盯得不自在,那女人趕緊從手提包裡摸出了一個奶瓶,塞在了孩子嘴裡。
  然而這個動作,卻讓循聲望來的魏陽皺了皺眉頭,上下仔細打量起了那對夫妻。說是夫妻,其實那對男女的歲數有些古怪,女的看起來三十多歲,一身鄉下婦女打扮,男的年輕不少,不太像那女人的老公,反而有點像她弟弟,衣著也相當土氣,他們懷中的孩子穿得卻十分體面,小小的兒童套裝看起來蠻可愛的,品位也很不錯。
  然而兩人對於這個孩子的態度並不像寵愛有加的樣子,那男人看到孩子哭鬧也沒有去抱去哄的意思,女人更是乾脆,奶瓶直接塞進了孩子嘴裡,也不管他發出的悶聲嗆咳,拍著孩子的背硬讓他喝奶。說來也怪,只喝了一會兒奶,那孩子就不再鬧騰了。
  然而這十分不起眼的一幕卻讓魏陽徹底皺起眉頭,二話不說,他拿起水杯沖小姑娘笑了笑:「小江,我要去打些水,要幫你帶些嗎?」
  小江立刻開心的點了點頭:「謝謝魏大哥!我不要太多,半滿就好。」
  魏陽笑了笑,起身朝水房走去,不一會兒就接了兩杯水回來。然而路過那對夫妻時,車身正好一晃,他腳步一歪,像是不小心絆了一下,手中的旅行杯頓時脫手而出,摔在了那女人懷裡。幸好杯子密封性不錯,裡面的熱水並沒有濺出來,只是重重的砸到了孩子身上。
  「啊!對不起,沒事吧!」魏陽嚇了一跳,立刻上前想要道歉,然而卻沒有近身的機會,坐在外面的男人伸手攔住了他,也沒有發火的跡象,只是把水杯塞了回來:「沒事,你走路小心著點。」
  魏陽歉意的朝那女人笑笑,那中年婦女根本連看他的興致都沒,把孩子一摟,靠在窗邊一聲不吭,然而這樣的動靜也沒有驚醒那個小男孩,他歪著頭窩在女人懷中,似乎已經沉沉睡去,只是閉著的眼睛紅紅腫腫,也不知哭了多久。
  看了眼那個蔫搭搭的小男孩,魏陽沒說什麼,拿著水杯走回了座位。小江有些緊張的問道:「魏大哥,剛才沒事吧?」
  魏陽沖她笑了笑,把半滿的水杯遞了過去:「沒事,只是不小心絆了一下。」
  說著話,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對「夫妻」和他們抱在懷中的孩子,他的確一點事也沒,但是那兩人,可就未必了。
  

第69章 配合
  在舊時代,江湖中除了小八門、四大門外,還有兩個不為人知的門派,分別被稱作「騙術門」和「窮家門」,那些專門幹些坑蒙拐騙勾當的小偷騙子,都可歸入騙術門,而窮家門則是職業化乞丐,有著系統化的培訓,不為一口救命的吃喝,專為訛人錢財。這兩個門派可以說跟賣藝賣貨為生的小八門截然不同,小八門的腥盤能夠成功,主要還是靠人們心頭的貪念和愚昧,不論杵頭耍成什麼樣,尚且都屬於灰色地帶,但是騙術門和窮家門就不同了,基本都是違法行徑,屬於那種舊時代官府都要取締的社會黑暗面。
  在這樣兩個臭名昭著的門派裡,還有個更為江湖人不齒的行當,專門靠販賣、拐賣婦女兒童為生,人稱「渣子行」。按理說渣子行算是騙術門的一個分支,但是建國之後各種人口買賣都被叫停,青樓楚館也都紛紛歇業,渣子行就有了往窮家門傾斜的意向,那些不好出手的「貨物」被弄成容易激發人善心的殘障兒童,專門進行職業乞討。若是論醜惡程度,渣子行犯下的罪行,怕是連那些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都要自愧不如。
  而坐在魏陽面前的這對男女,正是一對渣子行裡「開外山」的送貨手。和那種不開外山,有孩子親生父母參與的人口買賣不同,所有開外山的老渣們都是靠拐騙弄來「貨物」,被他們拐去的孩子年歲一般稍大些,不如嬰兒那麼好出手,有些懂了事又聰明的孩子更是會被直接處理,弄到色情場所或者乞丐團夥中,自此不見天日。
  既然清楚渣子行的內情,魏陽怎麼可能對那兩人坐視不理,然而想要抓住這些老渣,卻也不件容易的事情。這群人最喜歡用一男一女共同送貨,佯裝成夫妻掩人耳目,有些甚至還有專門的應對手腕,就算碰上盤查也不害怕。火車上條件畢竟有限,乘警很難對犯罪嫌疑人進行嚴格審查,如果被他們蒙混過關,再想抓這條道上的渣子就難了,如今交通這麼方便,想要換條線路還不容易?也因此,真正成系統成規模的人口拐賣案才越發難以破獲。
  魏陽剛才走那麼一趟,正是為了看看這兩個老渣的成色。那個中年婦女先不提,她旁邊的年輕人絕對是個膽大心細的老手,很能沉得住氣,遇到突發事件也不慌亂,這可不像那種明顯眼神閃躲、手法粗糙的拐子,真要把乘警叫來,也未必能查出個所以然。17次可是短途客運車,不到40分鐘就要到下個車站了,萬一打草驚蛇,兩個老渣立刻下車走人,就算打電話給孫廳長也未必能攔下他們。
  眉頭只是輕輕一皺,魏陽伸手把杯子遞給了一旁坐著的張修齊,順便笑著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齊哥,你們龍虎山上有沒有那種可以快速制住人的法術,短時間內讓人精神紊亂或者不能動彈就行,最好能對付特定某個人。」
  他說話時又輕又快,還面帶笑容,就像偷偷跟同伴說笑一樣,張修齊有些疑惑的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果真有!魏陽心頭不由一松,緊接著追問一句:「這種法術犯忌諱嗎?是不是屬於禁陣。」
  「不是。」張修齊答得更乾脆了。修道之人雖然不能用法術害人,但是制住一兩個人並無什麼大礙,這也是一種自保手段,否則碰上劫財害命的歹徒,豈不是要處於被動。
  這答案正中魏陽下懷,想來也是,民間傳說裡道長們哪個不是身懷玄通,什麼定身術、五鬼搬運之類的法門更是傳得神乎其神,只要不害人性命,手段應該還是有的。嘴角輕輕一勾,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太好了,等會兒我們就這樣來……」
  兩人就這麼貼在一起咬了半天耳朵,像是在說什麼不方便人聽的悄悄話一樣,一旁捧著水杯偷窺的小江臉上泛出些紅暈,不知又腦補出了多少內容,不遠處那個老渣也收回了視線,剛剛那一撞也夠湊巧的,他心底當然有些提防,不過現在看來,就是個普通的毛糙大學生吧。
  不一會兒,兩人的竊竊私語就告一段落,魏陽又笑著跟小江攀談了起來,火車哐嘰哐嘰繼續往前駛去,過了大概25分鐘後,一個火車隧道橫亙在面前。本省的山脈並不算多,火車行駛的路上只有零零散散幾個隧道,長的約莫一分鐘,短的大概十幾秒就能通過,前面這個就是相對較長的隧道,坐慣了這趟車的人根本就不會放在心上。
  只聽忽的一聲,火車駛入了隧道之中,車廂裡頓時昏暗了起來,只有幾盞內燈散發出幽暗黃光,風壓也比外面大了幾倍,憋得人耳中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不少人都下意識的望向了窗外,就在這時,張修齊放在桌下的手突然動了下,修長的手指一曲一伸,掐了個古怪指訣,隨著這動作,剛剛飄落在座椅下的一張黃紙突然晃了晃,無風自起,嗖的一下貼到前座那個年輕男人的腳下,微一停頓,燒了起來。
  那黃紙只有三寸長短,燒起來也就是瞬間的功夫,眨眼就變成了一撮灰燼,隨著黃紙燃盡,上面坐著的男人像是聽到了聲驚雷一樣蹭的從座椅上跳了起來,此刻火車剛剛駛出隧道,這個動作頓時引來了不少人的目光,還沒人罵他發神經,那男人突然口吐白沫,兩眼一翻栽倒在地,四肢更是無意識的抽搐起來。
  這下可引來了一片驚呼,任誰看到有人暈倒都要嚇一跳,別說是在這種密閉的車廂裡,然而別人都在驚呼,魏陽已經站了起來,飛快跑到那暈倒的男人身邊,高聲喊道:「醫生呢?快叫乘務員,找個醫生!」
  這下可讓不少人醒過了神,立刻就有熱心人去找乘務員了,魏陽並不遲疑,伸手解開了男人衣領上的扣子,又順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額頭,沖一旁坐著的中年婦女問道:「大姐!這位大哥有沒有什麼疾病史呢?」
  那中年婦女此刻已經完全傻眼了,誰能想到同夥會這麼突然昏厥過去,她雖然受過不少培訓,但都是應付員警的那些套路,哪知道怎麼應付這樣的突發事件啊!
  見那女人完全沒有吭氣的打算,魏陽緊逼似得上前一步:「大姐,你別慌,你跟這位大哥是兩口子嗎?」
  「是……」由於魏陽的語氣太過強烈,那中年婦女直覺應了下來,旋即又覺得不對,趕緊改口,「不,不是,他是我弟……」
  魏陽眉頭微微皺了皺,也不介意:「是你親弟弟嗎?他從小有沒有癲癇之類的毛病,或者上車前吃過什麼平常不吃的東西?」
  那女人顯然慌了神:「我不知道,我不清楚……」
  「你不是他親姐嗎?之前從沒發生過這樣的情況?」
  這一連串的問話根本沒給那女人留下什麼空當,面對這樣咄咄逼人的態度,那女人臉上慌亂的神色更濃了,吭吭哧哧半句也答不出來。這時上前圍觀的乘客也漸漸多了起來,魏陽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果斷說道:「大姐,要不你把孩子先交給其他人幫忙抱一下,咱們想法子跟乘警聯繫,看看怎麼處理大哥這事。」
  這話一出,旁邊一個熱心大媽立刻介面:「是啊,還是救人要緊,我在家天天帶孫子的,要不幫你抱一下孩子……」
  也不知是哪句話刺激到了那中年婦女,她臉上頓時露出了驚恐的神色:「不,不用了,不用乘警……」
  「這可是關乎人命!」魏陽的語氣嚴厲極了,抬眼一看,立刻大聲說道,「啊,員警同志來了!」
  車廂前面的確跑來了人,還不止一個,然而這時候那女人哪還能分辨來人是乘警還是普通乘務員,早就嚇得渾身顫抖不休,身子努力往牆邊蜷縮,幾乎把頭埋在了孩子衣服裡:「不,不是我,我不認識他……」
  要的就是這話,魏陽立刻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一把扣住了那女人的腕子:「你說什麼?他不是你弟弟嗎!那他到底是誰,跟你有什麼關係?」
  手上一陣劇痛,那女人掙扎著抬起了頭,眼中只有發狂的慌亂,連抱著孩子的手都鬆開了。沒了支撐,那孩子順勢從她腿上往下滑,魏陽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孩子,蹬蹬退後了兩大步:「這孩子到底是誰的?你的,還是他的?你們又是什麼關係?員警!這邊來,情況有些不對!」
  這一嗓子徹底擊潰了那女人的防線,她看著魏陽抱在懷裡的孩子,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嗷的一聲哭了出來:「真不是我,都是他們安排的,跟我沒關係!」
  旅伴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懷裡抱著的孩子又被搶走,這時候反而哭訴什麼「跟我沒關係」,就算再怎麼遲鈍的人也察覺出了不對,人群中頓時響起了一陣騷動,誰知這時倒在地上的男人發出一聲呻吟,白沫也不吐了,四肢也不抽了,迷迷瞪瞪想要睜開眼睛,魏陽立刻一聲斷喝:「這孩子是不是你們拐來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種不容抗拒的威儀,剛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男人一個激靈,立刻回了神,睜開眼一看,身邊不知為何居然站了很多人,他那個蠢貨搭檔正在嚎哭,孩子也被別人抱走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剛才發生了什麼?那老渣當然想不明白,但是眼角餘光已經掃到了列車乘務員獨有的藍色制服,腦子一片混亂,他條件反射似得從地上躥了起來,想要從魏陽懷裡奪回孩子,誰知腕上一緊,整條手臂驟然反折,咕咚一聲被人按倒在地。
  小天師這手來得太快,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男人就已經被牢牢壓在了地上,臉都快被撞歪了,魏陽不由嘴角一挑,把懷裡的孩子遞給了剛才說要幫忙的那位大媽,快步走到了乘務員面前,簡單給介紹了一下情況,又找來了本車的乘警,把兩位犯罪嫌疑人分別關押,進行初步審訊。小男孩則被列車員抱走了,說要在下一站下車,送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有沒有受傷,順便尋找他的親生父母。
  這麼件驚心動魄的案子,車廂裡早就亂成一片,抱過孩子的大媽還不斷心痛的嚷嚷著:「那孩子可都發燒了,亂成這樣還沒被吵醒,一定是被那些缺德的人渣灌了藥吧!以前聽說過有人拐賣孩子,沒想到親眼見著更讓人生氣,這些千刀殺的都該被槍斃才是!」
  聞言不少人都附和起來,誰家能沒個老小,這種拐賣婦女兒童的人渣,絕對能引起眾人的公憤。
  「對了,剛才那男的怎麼突然就暈了呢?我看他後來也沒什麼問題啊。真是的,要不是這麼一下子,誰能料到他們是人販子呢……」
  「報應吧!哈,人不來收,早晚老天也要來收的!」
  這種「報應論」立刻引來了一大堆人附和,坐在另一節車廂裡的魏陽卻壓低了頭上的棒球帽,露出了個細小微笑。剛才那一下還真不是天譴,而是地地道道的龍虎山符術,算是一種震魂法。
  人的魂魄在受到驚嚇時會產生混亂,輕則倒地昏迷,重則魂魄離體,就算想要恢復也要花上好幾天功夫。而這種符法就是人為集聚陽氣,用黃符作引,產生魂魄震盪,中招者的三魂七魄暫時無法協調,可不就倒地昏迷了。
  不過這種符籙只能暫時剝奪人的意識,過不了幾分鐘就會醒來,並不能真正害人性命,然而對於魏陽來說,這短短幾分鐘也足夠了。剛才他還抽空給孫廳長打了個電話,只要火車一到站,自然有當地公安接手,最好能直接挖出這個犯罪團夥的根子,震魂符的效果還能持續一段時間,這期間也是那老渣心理防線最脆弱的時刻,對於審訊而言自然事半功倍。
  就是他們倆人,怕要提前一站下車了。
  剛才趁著混亂,魏陽也悄悄帶上了棒球帽,拎著行李和張修齊一起躲到了其他車廂。抓犯罪分子是好事,但是之後面對熱心群眾甚至媒體記者的圍追堵截,就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情了。別說那些大叔大嬸,剛才就連小江妹子看他的眼神都讓人有些背後發毛,魏陽可不想在這時候出風頭,更不樂意他家齊哥被人圍觀,趁著眾人把注意力放在老渣和孩子身上的時候,就直接溜了出來。不過火車就這麼些個車廂,想要找到「見義勇為」的英雄也不是什麼難事,不如趁事情尚未徹底發酵,趕緊下車算了。
  腿上傳來一陣蠕動,烏龜老爺不知何時從旅行袋裡探出了頭,沖飼主打了個哈欠,又伸長脖子啃了啃一旁小天師的衣角,魏陽臉上不由露出點笑容,從口袋裡摸出個蝦米遞了過去:「等會要換大巴回去了,老爺你可要撐住啊。」
  烏龜老爺慢吞吞的張開嘴,啊嗚一口把蝦米吞在了嘴裡,綠豆大小的眼珠斜睨了過來,一臉「愚蠢的人類」神情。魏陽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烏龜的腦袋,心中那根繃緊的弦不知何時松了下來,有老爺和齊哥在,過去那些還糾結個什麼。
  火車發出了一聲悠長的鳴笛聲,魏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把老爺穩穩提在手中,又朝一旁坐著的青年伸出了手:「齊哥,咱們該換車了。」
  他的臉上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沒有任何疑問和猶豫,張修齊拉住了他的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在另一個車廂,小江正滿面紅光的編輯著微博,剛才那一幕簡直酷炫的讓人想要尖叫,不論是魏大哥臨危不亂的鎮定,還是張大哥一把制伏罪犯的英姿,都妥妥是男神級別的表現啊!現在搞民俗的都這麼帥了嗎?!可惜一轉眼就找不到人了,沒跟男神合個影,簡直把她悔死了!
  一邊碎碎念,一邊把爪機按得劈裡啪啦,小江沒有來得及抬頭,自然錯過了月臺上兩條相攜而去的背影。
  

第70章 歸家
  下車時,員警正好趕到了火車站,這麼個小縣城遇上警車出動也不容易,早就引來了一堆人圍觀,魏陽可沒興趣駐足觀看,直接帶著張修齊登上了前往臨縣的大巴。
  魏陽的老家魏家村位於臨縣二望坡附近,早年也是個遠近聞名的風水寶地,不但有山有水,還盛產擅長遷墳卜卦的陰陽先生,簡直聲震四裡八方,連破四舊都沒有折算它的威望。然而破壞沒法搞掉的東西,卻被建設浪潮迎頭擊潰,改革開放之後,村裡的小一輩心思日漸活絡,再也不愛幹那些嘴上把式,或是出門打工,或是進城就業,漸漸就讓這麼個「神仙村」成了過眼雲煙,徹底泯滅於群鄉之中。
  這麼個不起眼的小村落,別說直通車,連出租都不好打,花了一番功夫,兩人才在縣城裡包了一輛小麵包,磕磕絆絆的駛進了村裡,到達村邊大伯家住的小院時,天都已經擦黑了。
  下了車,魏陽抓緊了現買的幾袋水果點心,深深吸了口氣,才拍響門環,不一會兒院裡就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裡面飄了出來:「誰啊?等會兒啊。」
  魏陽並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站在門外,直到厚重的木門被拉開才露出一個禮節性的笑容:「大伯,我回來了。」
  來開門的中年男人顯然沒料到來的是魏陽,眼神中露出一瞬間的驚訝,旋即又變成了惶恐,期期艾艾吭哧了半天,憋出句話:「小陽,你怎麼回來了?是,是有什麼事嗎?」
  他的聲音矛盾的很,似乎在歡迎和推拒之間掙扎,魏陽早就習慣了,輕聲一笑:「沒什麼,就是跟朋友路過縣城,回來看看。」
  聽到這話,魏大伯才發現魏陽身後還站著個年輕人,這下他可不敢攔在門前了,連忙讓開一步:「啊,是小陽的朋友嗎?裡面請,裡面請……」
  被這麼不尷不尬的讓進了門,魏陽也不介意,笑著把手裡拎著的禮物遞給了迎上來的大伯母。比起優柔寡斷的大伯,這位大伯母顯然要客氣不少,接過大包小包,沖魏陽笑道:「小陽你還沒吃飯吧?要不先把東西放屋裡,一起過來吃晚飯。啊,這位是……」
  「是我的好朋友,名叫張修齊,這次專門陪他來縣裡轉轉,順便在家呆兩天。」魏陽答的簡練,完全不在意大伯愈發糾結的臉色,沖小天師介紹到,「齊哥,這兩位是我的大伯和大伯母,小時候我就住在村裡,也沒少過來跟他們討糖吃。對了,大哥大姐呢,現在不在家嗎?」
  「小笙早就進城打工去了,至於你大哥,前兩年娶了媳婦就單過了,在山頭包了個小園子,估計正忙夏收呢。」大伯母瞪了一眼木愣愣的丈夫,二話不說,帶著魏陽往樓上走去。
  只是幾年沒見,這個小院已經整體翻修過一遍,原先的平房換成了乾淨敞亮的小二樓,旁邊還加蓋了廚房,廁所則修進了屋裡,整個院子看起來比前幾年光鮮了不知多少倍,大伯母的氣色也好了不少,帶人上樓時還忍不住說道:「這不你奶奶的三年禮就快到了,你大伯最近都在準備這個,才變成那個德行,小陽你可別見怪啊……呃,你這次回來是不是為了給奶奶上墳的?」
  大伯母話裡帶著股試探味道,魏陽哂然一笑:「我還真把這事忘了,三年就不去了吧,回頭去爺爺墳上看一眼就好。」
  聽到這話,大伯母顯然松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更自然了些:「也是,現在城裡人誰還過這個啊,你帶著小張好好出去玩玩,別慢待了客人。」
  幾句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二樓東頭,大伯母打開了一間房門,略帶歉意的說道:「這是你大哥原先住的屋子,平時也都收拾的可乾淨了,要不你跟朋友在這兒湊合一晚?」
  可能是原主人搬了家,屋子裡沒什麼傢伙事,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台書桌,連個大衣櫃都沒留下,房間裡也沒有衛生間,想來是蓋在了走廊裡。魏陽並不挑剔,笑著說道:「這就很好了,多謝大伯母。對了,能不能拜託您拿盆清水來呢?自來水就好。」
  「好的,好的。」大伯母滿口應了下來,轉身就出門去了。
  魏陽輕輕歎了口氣,沖張修齊歉意的笑了笑:「齊哥,家裡也就這條件了,湊合一下吧。」
  說著,他又把背在肩上的旅行包取了下來,拉開拉鍊,烏龜老爺慢吞吞的從袋子裡爬了出來,邁著穩穩的八字步在屋裡兜起圈,似乎在熟悉新環境。正爬著,房門就被推開了,大伯母端著水盆走進了屋:「衛生間在樓東,你們晚上可以去那邊洗臉上廁所,這盆就先放屋裡……哎?還帶這麼大只烏龜啊,你大伯現在也包了個小池塘呢,養了不少水魚,哪用帶這個!」
  魏陽笑著接過了大伯母手裡的水盆:「大伯母,這個還真不是吃的,是我老闆讓請來的靈龜,準備帶回去養呢,這不先給它老人家準備些清水泡泡。」
  明白自己鬧出了誤會,大伯母訕訕的笑了笑:「哈哈……這,這樣啊,城裡的有錢人就是不一樣……那你們先洗把臉,半小時後就能開飯了,吃完飯再給你們準備新鋪蓋。」
  像是完成了接待任務,大伯母松了口氣,轉頭就走出了房間。這樣的態度別說是親戚,怕是連旅店老闆都不如,然而魏陽並沒有半點抱怨的意思,直接把水盆端到了老爺面前:「坐了一天車,殼子都幹了吧?喏,給您老泡澡用。」
  烏龜老爺昂頭挺胸爬了過來,伸出爪子搭在盆上,想要往裡爬,誰知塑膠盆根本撐不住它的體重,一用力盆就歪了,嘩啦一下把水灑了一地,魏陽噗嗤笑了出來,不等對方發火,眼疾手快把烏龜抱進了盆裡:「在外面條件不如家裡,老爺你就委屈一下吧,想出來再叫我。」
  開始還有些火大,但是在盆底轉了兩圈後,烏龜老爺就安靜了下來,把長長的脖子往盆邊一搭,就跟泡澡一樣眯起了眼睛。看著它那副悠閒的樣子,魏陽不由笑了笑,抬頭看向張修齊。小天師這時已經把背包放在了桌上,連著畫了幾天固魂符,他的神情理所當然更冷了一些,但是掛在頸間的菩提珠卻抵消了那種讓人發狂的怒意,他的眼神平靜而沉默,不像以往任何時候,就像醞釀著什麼東西。
  只是即便有了些情緒蹤跡,小天師恐怕依舊無法理解魏陽在伯父家遭遇的一切,魏陽也沒有讓他理解的意思,只是十分輕鬆的笑了笑:「走吧,咱們洗個手去吃飯吧,大伯母手藝相當不錯呢。」
  晚飯是十足的家常菜,能看出為了兩人臨時添了幾個菜,一堆碗碗碟碟堆在桌上看起來也挺豐盛的樣子,然而吃飯人的氣壓卻有些低沉,默不吭聲的吃了幾口,大伯父終於有些忍不住了,開口說道:「小陽,你們這次來,想去哪兒玩呢……」
  「山裡轉轉吧,順便給爺爺掃個墓。」魏陽答的十分自然,順手給小天師加了個茄盒過去。
  大伯父的臉色頓時有點變化:「掃墓啊,那個,你舅爺那邊最近準備給你奶奶洗骨,你最好……呃……避著點……」
  他的聲音帶著種窘迫,像是不好把話說出口,魏陽看著這老實過了頭的男人,嘴角露出點苦笑:「當然,我會儘量避開的,大伯你放心。」
  這態度頓時讓大伯放鬆了些,趕緊端起碗往嘴裡扒拉起飯來,魏陽倒是放下了筷子,張口問道:「對了,祖宅這些日子沒什麼變化吧?換鎖了嗎,我準備帶朋友去那邊逛逛。」
  噗地一聲,大伯父嘴裡的飯菜噴了出來,他狼狽的咳嗽了幾聲才抬起頭:「祖、祖宅不太好吧……都荒了好幾年,你,你還去那邊幹嗎……那地方,那地方……」
  大伯父說的前言不搭後語,魏陽卻毫不在乎的笑了笑:「怎麼說也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您老不用擔心,只要鑰匙沒換就好了。」
  對方的眼神頓時糾結了起來,魏陽卻拿起筷子,平靜的吃起飯,他當然知道大伯父在擔憂什麼,作為十裡八鄉遠近聞名的金點先生和神婆的大兒子,這個男人意外的長成了個出奇老實的性子,爹在聽爹的,媽在聽媽的,孝順無比又膽小怕事,不是個有壞心的人。
  不過也因為家庭因素,他這人相當的迷信,把母親,也就是魏陽奶奶的話信了個十成,雖然有些憐惜這個從小沒爹沒媽的侄子,但是態度上卻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之前父親在時勉強還能控制的住,但是父親走了後,他就不太敢跟魏陽接觸了,魏陽當年出去上學時他還大大松了口氣,雖然生活費從來沒有短缺,但見面也越來越少,只能算維持住「親戚」關係罷了,也虧得他老婆是個爽利人,才沒把事情弄到不可開交的地步。
  看到自己這時候回來,大伯心裡應該也有些不知所措吧?嚼著熱氣騰騰的飯菜,魏陽心底不由有些自嘲,當初奶奶死後可是留下了話的,他肯讓自己進門就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當然不會希望自己再去祖宅。不過就算在怎麼說,他還是要回去看看的,至少要找到爺爺留下的另一半字條。而且,那畢竟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老宅……
  一頓飯吃得沒什麼滋味,大伯幾次欲言又止,都被妻子攔了下來,吃完飯後,大伯母找來了新鋪蓋,給兩人換了被褥,又反復勸了兩句,讓他別跟大伯一般見識,才離開了房間。
  人走之後,魏陽身上的骨頭似乎也被抽掉了,咕咚一聲倒在了床鋪上,木板床發出咯吱輕響,就像在抗議一樣。在床上悶頭趴了一會,魏陽翻了個身,有些意外的看到張修齊坐在了身邊,他笑了笑:「怎麼坐過來了?今天晚飯吃飽了嗎,我大伯母的手藝不錯吧?」
  張修齊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你不好?」
  不開心?不舒服?那句話裡包含了太多意思,多得幾乎都要超出了張修齊的情緒閾值,魏陽嘴角扯了扯:「哪裡,習慣了就好,誰家沒本難念的經呢……啊,這話你應該聽不懂,放心好了,我還能受得住。」
  幾年前,他背著個包袱,倔強的往城裡走時,就已經把這些統統咽到了肚裡,現在怕是消化的連渣子都不剩,還有什麼受不住的呢。
  「不過我真沒料到他們這麼早就開始籌備奶奶的三年儀式了,早知道的話……」魏陽想說,早知道的話,他可能會晚些回來,避過這些麻煩,但是這話終究沒有出口,因為他自己心裡明白,就算早知道這事,他恐怕也會來的,因為這裡存在找回小天師神魂的可能,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點可能。
  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他笑著說道:「不過也不算奇怪,奶奶那邊的親戚有個洗骨葬的傳統,估計是早早擺上靈柩,準備洗骨,等到三年時好下葬吧。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們家祖輩都出神婆神漢,才鬧出這麼個古怪規矩。管他呢,咱們儘量避開,幹自己的活就好。」
  張修齊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在考慮他這副樣子是作態還是真心實意,這時屋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魏陽抬頭一看,差點沒笑出聲來,原來烏龜老爺在盆裡呆煩了,爪子踩著盆邊想要爬出來,結果盆子扛不住它的體重,整個翻倒了,水撒了一地,塑膠盆卻像個籠子一樣牢牢的罩住了烏龜,惹得老爺在裡面憤怒的扒拉盆子。
  這笑話可不敢看太長時間,魏陽只是傻笑了片刻,就趕緊去把老爺解救了出來,為了安撫氣哼哼的烏龜,還專門跑去跟大伯母討了些小魚作為貢品。折騰了沒多久,就到了入睡時間。
  這種真正的鄉下村子可不像城市裡,還有夜生活之說,家家戶戶都早早關門閉戶,就算娛樂也不過是在家看看電視、上上網路而已,整個村子安靜的就像被一層夜幕包裹,寂靜無聲,感受不到任何屬於夜晚的喧囂。
  早早洗漱完畢,魏陽聯手提電腦都沒打開,直接在木板床上躺了下來,大伯母並沒有準備兩床鋪蓋的打算,他自然也從善如流,就這麼躺在了張修齊身旁。檯燈不一會兒就熄滅了,烏龜老爺也乖乖趴在了新換的水盆裡,不再傳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在身邊人沉穩的心跳聲中,魏陽陷入了夢鄉。
  

第71章 詭夢
  有一道光投在了魏陽身上,他茫然的抬起了頭,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大屋中,那屋子大的可怕,高挑的木質大樑似乎都能挨到天頂,隱隱約約能看到上面雕刻著張牙舞爪的凶獸,靠近牆壁的地方放著張很高的書案,上面堆著些瓦罐和木板,還有正在燃燒的香燭,嫋嫋青煙籠罩了整個書案,散發著一種讓人頭暈的檀香味道。
  魏陽伸出了手,輕輕碰了碰投在身上的光柱,抬頭向上望去,他發現面前的雕花木門不知什麼時候敞開了一條縫,隱隱約約有哭喊聲從門外傳來。不由自主的,魏陽挪動腳步向外走去,門檻高的嚇人,長長的回廊像是總也走不到盡頭,在常人看不到的角落裡,還有些讓人望而生畏的花紋和雕像,他磕磕絆絆的走著,不知過了多久,一間庭院出現在面前。
  庭院裡面站著一堆人,全是男人,不少人頭上、胳膊上都纏著血紅的帶子,還有人拿著繩索和木棒,然而他們的面孔上都透出畏懼的神色,有幾個圍在院子中間,把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按在了地上,那女人的身子很白,似乎沒有穿上衣,頭髮則鴉黑濃密,散落在光裸的背部,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那女人垂著頭,身子不停的顫動,就像在哭泣一樣。
  魏陽忍不住向前挪動了兩步,他們為什麼要欺負這個女人,她看起來很可憐……然而還沒等他靠近,那女人突然掙扎了起來,垂在地上的頭顱嗖的一下抬起,惡狠狠的瞪了過來,她的眼睛又長又圓,瞳孔散亂,像是兩枚豎瞳,血紅的嘴大大翕張,唇角咧到了耳根,那女人像是在瘋狂大笑,長而鮮紅的舌頭伸了出來,如同蛇信一樣舔過嘴角。
  心臟被猛力揪住了,魏陽嚇得倒退一步,轉身朝屋裡跑去,那女人怎麼了?她為什麼會變成那樣,那些男人要幹什麼?誰來……誰來……幫幫她!
  腳下一滑,他咕咚一聲栽倒在地,手上、身上、腿上都摔得生痛,強忍著沒有哭,魏陽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小手按在了一邊的門板上,想要撐住身體,然而不知怎地,那門悄然無聲的向內滑去。這時魏陽才發現自己跑到了內宅,這間屋子是奶奶的房間,爺爺從來都不讓他進這間房……
  一陣詭異的香氣從屋裡飄了出來,像是烤雞時散發出的肉香,也像是點燃鞭炮時的硫磺味道,還有些讓人作嘔的血腥味道,他不由自主向裡看去,只見一個乾瘦的身影背對著大門坐著,花白的頭髮散落在肩上,一隻枯瘦的手掌持著木梳,正在緩緩梳頭,那動作裡透出股讓人挪不開視線的優雅,仿佛最最恬靜的閨秀正在梳妝打扮,然而在她面前,放著的卻不是梳妝鏡,而是一隻冒著騰騰熱氣的大大碗公,那詭異的香氣正從碗裡飄來。
  魏陽看的幾乎都傻住了,像是被這詭異的一幕攝住了心神,他覺得自己應該認識那個背影,那人是……奶奶?
  他叫出了聲音,聽到聲音,梳頭的手驟然停了下來,只是微微一僵,那道身形動了,非常非常緩慢的扭過了頭。強烈的恐懼突然蒸騰起來,魏陽幾乎要尖叫出聲,他覺得自己不應該看這一幕,他該……離開!
  一雙大手驟然而至,蓋在了他的眼睛上,同時,他被人抱了起來,那個懷抱帶著融融暖意,以及讓他安心的熟悉氣息。有個聲音在耳邊迴響,蒼老但柔和,像是在安慰他一樣:「陽陽,跟爺爺來,不要看這些,不要看……」
  不要看……
  渾身一個激靈,魏陽猛然睜開了雙眼,面前時一片濃稠的黑暗,他躺在張陌生的木板床上,背後冰冷粘膩,汗水已經打濕了身下的被褥,驚悸如同利爪,緊緊地攥住了他的心臟。猛力喘了兩聲,他掙扎著想要起身,然而手臂碰到了另一具軀體,那人的體溫很暖,輕微的呼吸聲安定而沉穩,就像陷入了最為寧靜的夢鄉,清爽的沐浴液味道飄散在空氣中,帶出一種讓人熟悉的安心感。
  魏陽掙扎的身形停了下來,瘋狂躍動的心臟也漸漸恢復平靜,他想起了自己身處哪裡,躺在身邊的又是誰,那種讓人發狂的恐懼感消失不見,一切都歸於平靜。深深吸了口氣,他又躺回了床上,雖然背後依舊不太舒服,但是那種讓人發瘋的恐懼感消失不見。
  然而夢中那一幕幕卻更加清晰起來,他不記得見過類似的場面,可是那座大宅的細節如此逼真,就像是真實發生過一樣。難道他小時候真的見過類似的除靈場面?爺爺不讓他看的又是些什麼?
  思緒紛亂,魏陽輕輕翻了個身,離身邊那人更近了些,悄然閉上了雙眼。
  第二天一大早,大伯母打開房門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魏陽,不由驚訝道:「小陽,這麼早就起床了?怎麼不多睡會兒。」
  「就是昨天睡的太多了,今天才要早點起,正好回頭還要上山,也能省出些時間。」魏陽笑著答道。
  他家祖墳在村邊的小山坳裡,距離村子足有十來裡地,光是上山下山一趟就要花不少時間,還要去祖宅看看,當然要早點起才好。
  大伯母頓時露出恍然神情:「噯,那你等著,飯馬上就好了。」
  有了這麼兩位客人,大伯母做飯的速度的確加快不少,不一會熱騰騰的飯菜就上桌了,不僅有香噴噴的黃麵糊糊、白麵饃,還有醃入了味的小鹹魚和亮黃色的鹹鴨蛋,加上幾個綠色菜蔬,看起來就讓人食指大動。
  魏陽也不客氣,跟小天師一起飽飽的吃了早飯,又帶了些飲用水和祭拜用的貢品,才出了大伯的小院子,往山裡進發。
  這時不過剛七點出頭,山路上還靜悄悄一片,通往山坳裡的路可沒有人修,都是最原始的土路,坑凹不平,路邊還長滿了鬱鬱蔥蔥的野草和低矮的小樹,偶爾還能看到遠處山坡上被籬笆圈起來的果園子,才多多少少給這片山頭增添了幾分人氣。
  如果放在平時,魏陽應該說些什麼活躍下氣氛,但是今天難得的,他有些不想開口,不僅是因為昨天那個噩夢,更因為他要去祭拜的是從小養大自己的爺爺。自從奶奶去世後,他就再也沒回過老家了,那句「別再回來,別進祖墳」的話實在太傷人,多少也讓他生出些逆反心理,然而回到這個從小生長的地方,踩在踩過無數次的土地上,卻讓他的心情變得微妙起來,就像近鄉情怯。
  抱著這樣複雜的心思,花了一個多小時,兩人才走到了魏家祖墳所在的山坳,這裡距離魏家村已經相當遙遠了,如果站在山頂,還能隱約看到村子一角,但是處在墓園中,就只能看到環繞著的低矮丘陵,和一條蜿蜒繞過山腳的淺淺河灘。
  雖然距離村子很遠,但是墓園顯然被維護的很好,墳頭上的草都有清理,石碑雖然落了些塵土,但是字跡依舊清晰,爺爺的墓在墓園側面,上面立著一塊大大的黑色墓碑,當時專門找得名家雕刻碑文,勁瘦的字體看起來就像老人的身形,帶著股瀟灑氣意。
  魏陽還記得當年出殯時的場面,整個村子的人幾乎全部出動了,浩浩蕩蕩穿過小徑,跋涉到這個小山坳裡,只為給老人送葬,還有不少他認不出的江湖人,一個個面容肅穆,神態恭敬。若說人生前得到的尊敬可能源自身份地位,那麼人死後獲得的尊敬,則一定是因為他自己的人格魅力。而他爺爺,正是那種值得人尊敬的亡者。
  從背包裡取出了盤子,放上水果和幾樣爺爺最愛吃的點心,又插上香火,擺上酒盅,魏陽才恭恭敬敬的在墓前叩了三個響頭,他心底有不少想跟爺爺傾訴的東西,但是開口的卻是:「爺爺,這是我新交的朋友,名叫張修齊,是龍虎山上的小天師,來頭大著呢,我帶他來看看您。齊哥,這是我爺爺魏長風,我從小就是被他養大的,足足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可惜……」
  他的話沒說完,一旁站著的張修齊也跪了下來,沒有顧忌膝下的黃土,恭恭敬敬沖著墓碑磕了一個頭。作為朋友,這樣的禮數絕對是過了,更勿論小天師這種似乎完全不通禮數的人,但是他的動作十分鄭重,就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
  魏陽喉頭一噎,有些說不出話來了。兩人就這麼靜靜跪了片刻,等到那根線香燃燒過半時,魏陽才站起身,順便把身邊的小天師也拉了起來,彎下腰拍了拍他膝上的塵土:「齊哥,謝謝你陪我過來。如果爺爺能多活兩年,一定很開心我抱上你這麼條大粗腿。」
  他的話裡帶著點調笑的味道,張修齊並沒有聽懂,卻像看出了什麼似得,伸手拍了拍魏陽的額頭:「別哭。」
  「我可沒哭。」魏陽真的沒哭,反而露出了點算不上笑容的笑容,「畢竟都過去那麼久了,時間才是最好的慰藉。對了齊哥,我們這祖墳風水很不錯吧?當年跟爺爺來,我光惦記著路遠了,都沒察覺這個。」
  當年魏陽只是個屁大的孩子,當然不可能有這樣的概念,而現在他已經是個有不少專業知識的神棍了,就算不會尋龍點穴,看看現成的墓穴總不是問題。
  和魏家村大部分人安葬的村墓不同,魏陽家祖上顯然是專門挑了這麼個地方埋人的,葬穴周遭雖然都是些低矮的小丘陵,但是山巒和緩,植被豐茂,又有淺水環繞,多少符合龍虎砂逆關收水的格局,只不過山勢太過低矮,讓氣穴餘氣有些綿長,雖不成王侯將相,但是富足安康應該綽綽有餘了。
  張修齊顯然也是懂這些的,點了點頭,隨即又皺了皺眉:「只有爺爺?」
  小天師看得十分仔細,那座墓碑上顯然只有魏長風一人的名諱,墓碑後方的子孫席也沒有葬人,但是魏陽的雙親、奶奶都已經過世了,怎麼可能不埋在這座祖墳裡?
  這話的確切中了要害,魏陽扯了扯嘴角:「奶奶是神婆出身,她死後是不能直接葬的,需要經歷一個洗骨葬才能真正入土,跟爺爺合葬。我父母則是因為車禍橫死,不能遷入祖墳,火化後葬在縣城的墓園裡了。」
  張修齊皺起的眉峰依舊沒有鬆開,輕輕搖了搖頭:「車禍,不用。火化即可。」
  再怎麼橫死,只要做了法事,除掉怨氣,就可以安葬了,更別說還有火化除煞,理論上不存在「不能入祖墳」的道理,張修齊是懂這些的,話一出口,就讓魏陽愣了愣,這些理由都是爺爺親口跟他說的,從小被老人一手拉扯大,他當然也就習慣性的信了對方的說法。
  可是如今,卻得到了一個截然相反的答案,猶豫的看了眼這座不大的墓園,魏陽輕聲問道:「那有什麼情況會讓人死後不能入祖墳,連村子裡的大墓都沒法進呢?」
  「惡煞沖身,死後屍起。」乾脆俐落的八個字,在這樣的天光下都顯得鬼氣森森,一陣微風吹過山坳,變做嗚咽迴響,像是在應和他的話語。
  魏陽沒有答話,其實在心底,他也有了些猜測,為什麼爺爺從不跟自己說父母的事情,為什麼他會把龍虎山符玉說成是父母留下的遺物,又是在怎樣的情況下,他們才能遇上張修齊的父親,從他手裡拿到這塊符玉呢?
  惡煞沖身者,死後化鬼者,不能葬入祖墳。他的父母沒能安葬,就連他自己,也被奶奶拒之于祖墳之外。這一切,是否跟當年那場「車禍」有些關係呢?再往深想點,他的大伯是個真正的老實人,就算是迷信也不該信的那麼執著,是什麼讓他堅信奶奶的話正確無比,而自己是個會惹來禍事的災星呢?
  拳頭握緊了些,魏陽輕笑一聲:「看來我們找到可以切入的口子了,等回家就探探大伯的口風吧。」
  張修齊沒有回答,只是又輕輕拍了拍魏陽的額頭。被這笨拙的動作安撫,魏陽臉上的表情輕鬆了很多,等到燭火燒盡之後,彎腰把地上的貢品都收了起來,重新挎起了背包:「齊哥,咱們下山去吧,還要去祖宅轉轉呢。」
  下山比上山的路要遠了些,他們沒有往村口大伯家那邊走,反而繞了個道,沿著山側的小路緩緩下山,途中還吃了些貢品稍稍果腹,比上山多花了半個多小時才靠近村子邊緣。這時兩人都餓得前心貼後心,也沒繼續趕路,而是在路邊找了家小餐館,先點了一堆飯菜。
  飯還沒擺上,就有一堆扛著靈柩白幡的人路過,魏陽只看了一眼,突然向一邊的店家問道:「大娘,這是有人出殯嗎?怎麼人這麼少呢,現在流行節儉安葬?」
  「哪兒啊!小夥你不是魏村人吧?咱村出殯怎麼也要吹吹打打,有人嚎喪才行。」那大媽立刻來了精神,把手裡的盤子往桌上一放,神秘兮兮的說道,「他們這可不是出殯,是辦洗骨呢!」
  「洗骨?」魏陽皺了皺眉,「要洗死人骨頭嗎?我怎麼聽說那是南方的規矩,咱們北方應該是入土為安才對嘛。」
  「喲,你知道的還不少呢!」大媽把手放在圍裙上擦了擦,一臉萬事通的得意模樣,「不過咱們這邊普通人也不弄洗骨葬的,就是臨縣姜家才愛搞這個,這事情也是有說頭的,據說那些神漢神婆經常請神上身,屍骨內多少都有點邪氣,害怕埋了之後出什麼問題,才會挖出來洗骨驗棺,確定沒事了再埋起來。不過這些年他們家的傳承也斷了,估計這洗骨也辦不了幾次了吧。」
  魏陽做出了好奇的表情:「那就是說這次是給個神漢或者神婆洗骨嘍?這村子裡還出過這號神棍呢。」
  「噯,你這孩子,不信也不要亂說啊。辦洗骨這位可是原先鼎鼎有名的姜女呢,別說村裡,十裡八鄉有事都會來求,名氣大著呢。只是後來幾年不知怎麼了,辦砸了幾次事情,風頭才漸漸弱了下來,現在年輕一輩都不信這個了,都跑什麼精神病院,這事醫生能治好嗎?還不是白花錢,所以說啊,有時候老一輩兒的東西不是不好,就是傳不下來罷了。」
  興許是開店開活了腦袋,這位大媽還挺有一套哲學理論,但是在炫耀過之後,她又趕緊加了句:「不過你們這些小子可不能好奇就瞎去湊熱鬧啊,人家洗骨是不讓外人看的,去偷瞧小心被人打出來!對了,你倆是來這邊幹啥的?」
  「來爬山玩水的,自由行,‘驢友’大媽你聽說過嗎?」魏陽笑得一派天真,這大媽顯然不是本村人,他離開的時間也不短了,對方肯定不認得他這個「土著」。
  果不其然,大媽冷哼了一聲:「什麼驢友,不就是不掏門票瞎逛的嗎!我還不知道你們這種人,年輕輕的,可不能亂去冒那個險啊,玩玩也就罷了,還是命更重要些。」
  面對這樣的諄諄教導,魏陽輕笑一聲就扯過了話頭,目光卻遙遙綴在了那群身披白麻的人身上。剛才那一眼,他就看到了隊伍裡一個身材枯瘦的老者,那是他奶奶的親哥哥,也是他的親舅爺,乃是姜家一脈的嫡系正枝,估計這次洗骨就是由他來主持的。當年奶奶雖然對自己很不好,這位舅爺卻意外的挺樂意跟他親近,然而魏陽卻不太喜歡舅爺身上那種陰冷的味道。不管他們想怎麼辦這個三年禮,還是先避開為好。
  草草吃完飯,魏陽不再耽擱,繼續向村子另一頭走去,魏家村是個有年頭的老村落,雖然這兩年擴建了不少,但是老村新村的邊界依舊十分明晰,各種界標牢牢矗立在原位,村子最西頭,就有這麼一座界標,一個從不會被擴張到的角落。
  繞過一條坑凹不平的羊腸小徑,一間大宅出現在視線盡頭。
  

第72章 老宅
  那是一間很大的宅子,占地怕得一畝有餘,高聳的院牆早就斑駁不堪,卻依舊黑壓壓的矗立在小路盡頭,就像個陰沉的守衛,牢牢把守著村子西口的通道。在這附近,別說其他人家了,就連個能喘氣的活物都沒有,更襯得這間老宅陰森的有些可怖。
  看到這幕情景,魏陽不由停下了腳步,這座大宅著股讓人懷念的熟悉味道,卻也跟他記憶中的印象相差甚遠,就算是久經歷練,也不禁讓他有些晃神。
  張修齊也停了下來,疑惑的扭頭看了魏陽一眼:「陽陽?」
  被這聲呼喚驚醒,魏陽深深吸了口氣,從嘴角擠出抹笑容:「這就是我家祖宅了,走吧,我帶你去看看。」
  兩人並肩走到了大門前,離得近了,才發現這間宅子不知荒廢了多久,那扇大木門早就破敗的不成樣子,蛛網密密麻麻掛在屋簷下,連門環上扣著的黃銅鎖頭都已經生銹。
  在心底微微一歎,魏陽從包裡摸出了一把大大的黃銅鑰匙,插在鎖頭裡左右扭了兩下,哢嗒一聲,鎖簧彈開,他伸手摘掉了鎖頭,用手輕輕一推門扉,失去了束縛,大門發出一陣咯咯吱吱的聲響,向內滑去。
  大門之內,迎面就是一個寬敞的院落,院裡兩邊都是木質廂房。跟那些山西大院或者北京四合院不同,這宅子的建築面積雖然不小,但是規制卻樸素的很,連影壁、屏門都沒設置,反而更像是鄉村小院的放大版,只是分了裡外兩進,一道長長的抄手遊廊連接起了兩邊,樸素之中又帶出了幾分典雅。
  抬手揮掉了頭上垂下來的蜘蛛絲,魏陽笑著沖張修齊解釋道:「這棟祖宅是我家長輩搬到魏家村時建的,三代單傳,很有些年頭了。之前爺爺奶奶一直都在這邊住,不過我大伯實在是對算卦占卜沒什麼興趣,也不喜歡這間老宅,結婚後就搬去村東頭住了,後來奶奶生病,房子就空下來了。」
  魏陽的臉上雖然帶著笑,聲音裡卻有股悵然味道:「我小時候一直住在這邊,距離兩村合辦的學校不算太遠,可是從沒有朋友肯來家裡玩,當年還讓我沮喪了很久呢,明明是這麼大這麼好玩的宅子,不過現在想來,那些小朋友不敢來才是真的吧,這院子,對大人來說恐怕都太陰森了。」
  這也是魏陽回來之後最強烈的感受之一,當年的好玩,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堆暗沉沉的木頭,屋簷門廊都是老式結構,房梁上雕刻著張牙舞爪的鴟吻和垂獸,連那些雕花遊廊都已經發烏,垂下來的廊簷早就沒有了詩情畫意,反而有些像枯枝蔓藤。
  不過這宅子的古舊還是其一,更讓人畏懼的則是奶奶那個神婆名號吧?他一直以為神婆是像金點先生一樣的神棍騙子,而村民不過是被矇騙的愚人,但是現在想來,那位大媽說的「後來不靈了」,恐怕才是事情的癥結所在。可是爺爺為什麼從不對他提起呢?
  魏陽在一旁沉思,張修齊也仔細打量著這座大宅,看了看大門正堂,目光又在屋脊和遊廊轉了一圈,才說道:「結構很好,望氣吉宅。」
  也只有這麼個小天師會以風水而非外觀論房子吧,魏陽這次是真笑了:「別說,建這棟房子,以及定下祖墳的都是太祖爺爺那代,魏家一脈的金點功夫也是從他老人家那兒傳來的,現在看來,我家祖上恐怕還有些真本事呢。走,齊哥,我帶你看看我小時候住的地方。」
  虛掩上房門,兩人朝院內走去,中庭正面那間大屋就是迎客的大堂、左右兩廂分別是廚房、庫房等生活區,大堂側面有一條遊廊,直通後面內宅。所有房間都空蕩蕩的,除了極少數的舊傢俱外,一切值錢的東西都被搬走了,也不知是賣掉了還是放在了大伯新家裡。地上積著一層厚重的塵土,從上面走過,就會留下兩排整齊的腳印。
  邊走魏陽還邊向張修齊介紹著這些房間曾經的用途:「左廂的庫房以前都是空蕩蕩的,我很小的時候經常跟爺爺一起在那邊捉迷藏,還有書齋和次臥,都是我的地盤,爺爺就會抱著個本子坐在搖椅上寫寫畫畫,偶爾還教我練字……」
  吱呀一聲,另一扇大門被推開了,一陣陰冷的黴味撲鼻而來,魏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看向裡面,只見一台長長的香案擺在牆壁旁邊,雕花的木梁高挑,上面還垂著半截絲絛。
  沉默了片刻,魏陽開口道:「這裡是我家的祠室,專門用來祭祖的,以前放著好些牌位和骨匣,後來爺爺去世後,祖宅沒人打理,牌位就供奉在了縣裡的廟裡,這邊就空了下來。我記得小時候,祠室只有逢年過節才對家裡人敞開,平時都大門緊閉,一副陰沉沉的樣子,大宅裡我最害怕的應該就是這裡了……」
  是啊,自己當年那麼害怕祠室,為何會夢到身處祠室之中呢?從這間屋子出來,他又去了哪裡?
  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門檻,他突然發現高聳的門檻之外,有個小小的螭龍紋印在牆壁角落,細瘦的花紋簡直微不可查,纏繞在牆壁邊緣,在那個花紋前方,則是狻猊像,小小一隻,但是頭尾俱全,身上還刻出了毛茸茸的獅鬃,威嚴之餘又有些憨態可掬,接下來還有猰貐、獬豸、行什、青兕、當扈之類的異獸,有點像是安置在垂脊上的仙人走獸,然而卻比那些垂獸多出了幾倍,還偶爾會出現一些凶名在外的惡獸。
  要知道舊社會房檐上的垂脊都是有定勢的,龍生九子、仙人領路之類的垂獸只能用在廟宇殿堂,平常住家就算想用也沒工匠敢雕,更不會有人把他們刻在走廊角落之中,然而那些圖案雖然淺淡,卻栩栩如生,根本就不像是偶然為之。
  當看到最後一隻走獸時,魏陽猛然一抬頭,一個狹窄的庭院撞入眼簾,那是內宅的內庭,比外庭狹小很多,但是依舊鋪著一層厚厚的地磚,原本的水磨青磚已經被污垢掩去了本色,變得骯髒不堪,當年它不該是這個顏色……
  「陽陽!」
  一隻溫熱的大手緊緊扣住了他的腕子,魏陽打了個寒顫,突然就醒過了神,不知何時,他已經不由自主邁出了腳步,想要往內宅走去,那個方向正對著的就是奶奶的繡房,爺爺曾經告訴他,不能隨便闖進繡房打攪奶奶,繡花可是樣精細活……
  那房間,真的是繡房嗎?
  心臟砰砰跳的厲害,魏陽忍不住反手握住了張修齊的手臂:「齊哥,這房子真的是座吉宅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要在遊廊裡刻那麼多鎮獸凶獸,又為什麼擺出這種沒有影壁的玉帶格局,它要引的究竟是財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引氣、引煞,還是引一隻名為胡姑的家仙……
  張修齊並未回答,這種問題若是不經推演,不問脈絡也是答不出來的,畢竟他的本職是天師,不是三僚村的陰陽先生。只是脫口而出,魏陽立刻就緩過了神,自嘲一笑:「管他呢,人都去了這麼久,現在看看應該也沒事了吧?」
  說著,他邁開腳步,拉著張修齊向內宅走去:「我家內宅比外院小一些,奶奶就整天呆在內宅裡,有時候是在主屋睡覺,有時候則在繡房做活,不過她做的東西從來都不讓我穿戴,也沒見爺爺拿出來過,我只記得她是個乾瘦的老太太,表情嚴肅,對著我時尤其如此……」
  話語絮絮叨叨,在空曠的小院內回蕩,帶出一股森冷寒意,魏陽不想承認自己心跳有些過速,但是他抓著張修齊的手的確越來越緊,就像握著能夠救命的浮木一樣,來到那間鏤空雕花的雅致木門前,他終於停下了腳步,深深吸了口氣,推開了房門。
  那間屋子跟其他屋子一樣,遍佈著細細密密的灰塵,蛛網從天花板上垂落,拉出半幅殘破的網子,在屋裡正前方,是一張木桌,看不出什麼材質,但是木頭已經老朽,堪堪欲墜,不遠處的角落裡還有個經年累月擺放東西造成的灰印子,那裡原先應該擺著一張貴妃榻,上面還鋪著厚厚的紅綢墊子……
  魏陽心中咯噔一下,他從沒進過奶奶的繡房,最早是因為害怕,之後則是因為叛逆心理,這種情況下,他怎麼會知道那裡有一張貴妃榻?
  那條乾瘦的背影又出現在了腦海中,魏陽閉了閉眼,開口問道:「齊哥,你覺得這裡有問題嗎?有沒有家仙之類的邪祟……」
  張修齊看了魏陽一眼,肯定的搖了搖頭:「沒有。很乾淨。」
  「什麼?」魏陽不由一怔,小天師絕不是個會說謊的人,他說沒有,就一定是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可是自己那份夢境又是從何而來,他今天已經對上了那麼多的細節,怎麼會在這上面落空呢?
  像是安撫魏陽似得,張修齊補充道:「仙畜隨人,宅子空著,不會有家仙。」
  這話簡直就跟過山車一樣,魏陽心頭一沉:「那就是說,就算宅子裡以前有過家仙,現在也看不出了?家仙不守空宅,只跟人走?」
  看著小天師點頭,魏陽唇角露出了些苦笑,看來這個線索想要找是不可能了,除非他能把奶奶的魂兒給喚回來問個清楚。至於爺爺留下的紙條裡,那個「胡姑」恐怕也無處尋覓,如果能找到剩下半張紙,說不好還有點希望……
  輕輕歎了口氣,魏陽也不再說什麼,繼續帶著小天師在屋裡轉悠了起來,一半是帶他看看老家,另一半也有尋找遺跡的意思,就算搬家,東西也不可能徹底搬完,總要剩下些殘渣才是。
  在老宅裡東翻西找了大半天,最終他們也沒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反而弄了滿頭滿臉的灰土。拍了拍頭上的蜘蛛網,魏陽搖了搖頭:「看來今天是不行了,這樣找起來太費勁,還是要問問大伯,看他把祖宅的東西都弄到哪兒去了?還有關於我父母和那個「胡姑」的事情,不論問出什麼,都比這麼沒頭蒼蠅的找來找去要好。齊哥,你看呢?」
  這話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自問自答,看著對方率直望來的目光,魏陽不由輕笑一聲:「我知道的,沒關係,咱們慢慢來。」
  拿定了主意,魏陽不再耽擱時間,帶著小天師一起往門口走去。一陣風吹過繡房虛掩的房門,發出咯咯輕響,像是風聲,也像是某種動物的笑聲,張修齊猛地停下了腳步,扭過頭來。
  「怎麼了?」魏陽也不由停了下來,神情略顯緊張的往院內看去。
  然而過了半晌,小天師又收回了視線,轉過頭來:「看錯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也不知究竟是看錯了什麼,魏陽並不在意:「老宅嘛,總會有些東西才是。」
  這次兩人都沒再停下,徑直走出了大門,然而在他們背後空曠的地板上,突兀顯出幾個爪印一樣的小小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竄而過。
  這麼一天下來,回大伯家時也快傍晚了,大伯今天似乎就沒出門,此刻正搬著個小板凳守在門口抽煙,看到魏陽回來立刻就站了起來:「小陽,你、你回來了,今天是去哪兒了啊?」
  「山裡轉了一圈,替爺爺掃墓,又跑到祖宅看了看。」魏陽並未隱瞞,笑著說道。
  大伯的老臉頓時一垮,猶豫了半天才接上一句:「那,那你看到舅爺他們了嗎?」
  魏陽一哂:「沒,奶奶應該還沒葬到祖墳吧,路上也沒碰到他們。」
  大伯頓時像是松了一口氣:「沒有就好……啊,不,我是說沒事就好。你倆還沒吃飯吧?趕緊進屋吃飯!」
  老頭坐在門口一天,怕都是擔心這個,魏陽心裡又是無奈又是苦澀,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跟著對方走進了院子,誰知剛進門就嚇了他一跳,只見烏龜老爺大刺刺的趴在院裡,頭無聊的慫在地上,也不只是怎麼溜出房間的,在它背上還蹲著只趾高氣昂的小母雞,也不知把龜殼當成了什麼。
  看到魏陽回來,老爺立刻來了精神,噌的一下就站了起來,不動還好,這一動它背上趴著的小母雞頓時不樂意的咕咕撲棱起了翅膀,烏龜老爺像是這時才感覺到背上有只不速之客,脖子慢吞吞的扭了過去,啊嗚!
  「等等,老爺!」見勢不對,魏陽趕緊跑了過去,把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母雞解救了出來,苦笑著拍了拍烏龜的腦殼,「你到底是怎麼溜出來的,換的盆子還不夠舒服嗎?」
  為了讓老爺不鬧騰,他專門讓大伯母弄了個洗衣服的木盆放在屋裡呢,別說踏翻,就是站在盆上沿玩應該都沒問題,還搬了塊磚頭當小山可以登高望遠,不過現在看來,純粹的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大伯這時也走了進來:「這龜也不知是怎麼跑下樓的,還怕被人捉去了,一天都沒敢開門。」
  「麻煩大伯你們了,我先把它擺回去,馬上就下來吃飯。」魏陽苦笑一聲,抄起老爺就朝樓上走去。
  也不知怎麼了,今天烏龜似乎很不開心的樣子,不斷撓著魏陽的衣擺,差點沒把衣服撓出個洞來,好不容易走了一半臺階,魏陽實在是有些抱不住這傢伙了,直接把它往地上一扔:「您老是怎麼回事兒?回家興奮過頭了嗎?」
  烏龜老爺理都不理他,屁股一扭,吭哧吭哧爬到了樓梯邊,然後把腦袋和四肢往殼子裡一縮,順著樓梯臺階哐哐哐就滑了下去。它的腹甲夠大,對付這幾個水泥臺階根本不成問題,簡直就跟坐了滑板車一樣嗖的一下就沖到了樓底,因為衝勁太大,還咕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
  小神棍簡直看的目瞪口呆,正要衝下樓解救,誰知烏龜已經探出了脖子,四隻腳不知怎麼一用力,吭哧一下又翻了過來,也不等魏陽跟上,飛也似的朝院裡沖去。
  魏陽:「……」
  養了老爺這麼多年,他怎麼不知道這貨還有這麼個特殊的下樓技巧呢!乾笑一聲,他也不垂死掙扎了,直接上樓洗了把臉,把背包放好,才走下樓去。這時張修齊也已經洗完了手,正被大伯讓在飯桌前,雖然他的餓得咕咕叫,但是看得卻不是桌上的飯菜,而是在尋找自己的蹤影。
  看到了人,那道目光才放鬆了下來,張修齊拿起筷子,把視線挪回桌上,認認真真的吃起了飯。人還沒坐齊就動筷子,顯然是不合禮數的,但是魏陽又怎麼會在乎這個,笑著坐在了張修齊旁邊,也端起了碗筷。
  「對了,大伯,今天我到祖墳去,才想起我父母的骨灰還在市里墓園供著呢,總放在那邊也不是個辦法,要不回頭我把他們的骨灰也請回來,埋在咱家祖墳裡?」
  貌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大伯剛剛平靜下來的臉頓時又緊張了起來,兩眼慌亂的看向一旁,嘴唇顫了半天才說道:「當年你爺爺說了,橫死沒法入祖墳的,墓園裡人氣旺,供著對他們也好……」
  魏陽眉頭一皺:「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講究這個?大伯,我爹可是你唯一的親弟弟,連屍骨都回不來,是不是太可憐了些。」
  他的話裡有話,不讓回來的又何止是他的父母,就連他自己也被下了禁令,他們可是血親中的血親,有什麼能離間這樣的親緣關係呢?
  大伯的臉色更難看了些,簡直糾結到了某種程度,然而過了半天,他終究還是搖了搖頭:「那是你爺爺奶奶的意思,我,我也沒法子……」
  「村裡人就不會戳咱家脊樑骨嗎?這種事情,傳出去也不好聽啊。」魏陽似乎沒有放棄,又在天平上加碼。
  可是這話一出,大伯的神色反而更堅定了許多:「這事不用再提了,早就決定的事情!」
  魏陽心裡不由咯噔一下,看來不能回村才是關鍵,否則就算遷不回祖墳,也完全可以放在村墓裡啊,但是明顯有什麼原因,讓他父母的骨灰連村墓都進不去了,而且還是那種如果硬塞進去,反而會被戳脊樑骨的事情。
  微一沉吟,魏陽轉了個話題:「算了,我明天要去隔壁王村轉一圈,帶齊哥一起采風,不知大伯你熟悉鄰村的情況嗎?」
  大伯聽到這話臉色並未好轉,反而飛快說道:「王村有什麼好玩的?最近幾年邪的很,還不如去縣裡逛逛,你們還要在這邊停幾天?」
  這話已經帶出份急迫了,魏陽深深地看了大伯一眼,扯了扯嘴角:「不會停太久的,大伯你放心好了。」
  縣裡有什麼,魏陽清楚得很,然而王村有什麼,他大伯怕也心知肚明。當年自己父母曾經在王村待過一段時間,雖然不知所謂的車禍發生在哪裡,但是從小到大,爺爺從沒讓自己去過鄰村,明明只有那麼幾步路的距離。
  曾經在王村發生了什麼?魏陽沒有開口,只是沖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筷子的小天師笑了笑,慢吞吞的吃起飯來。
  院裡,烏龜老爺再次趴到了那塊空地上,腦袋無聊的垂了下來,像是假寐一般。
  

第73章 套話
  一頓飯吃的不尷不尬,大伯心中當然依舊有顧慮,但是並沒再說什麼,然而攻勢確不會到此而至,飯後魏陽幫忙收拾碗碟時,大伯母又上陣了。
  「小陽,今天出去玩的怎麼樣啊?去老宅了嗎?」她的語氣比丈夫要自然許多,雖然明知打著套話的心思,卻不那麼讓人討厭。
  魏陽笑了笑:「去了,畢竟是帶朋友來玩嘛,總要讓他見識一下老宅。不過那邊的東西怎麼搬空了?拿去賣了嗎?當年我跟爺爺一起住的時候,也有不少喜歡古董的人來問價呢,爺爺都沒捨得賣。」
  話題陡然一轉,大伯母登時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麼,趕緊解釋道:「哪兒能賣啊,都是咱家傳家的東西,大床、衣櫃、箱籠之類的大件都鎖在那邊庫房裡了,還都罩了布呢,保護的可好了。那些貴重的首飾、小件東西都拿回家了,畢竟那邊也沒個人住,被小偷闖了空門就不好了。哈哈……小陽你放心,這些大人們心裡都有數呢。」
  魏陽輕輕一笑,也難怪大伯母回答的這麼著急,他家人口本來就簡單,如果將來分家的話,自然也該是由大伯和他均分家產才是,當初大伯獨立的時候就已經拿過一份錢了,自己是老二這邊的獨苗,又從小長在爺爺身邊,如果分老宅沒他的份,或者老宅的東西不經他過問就直接發賣了,說出去總是不好聽的。鄉下最講究分家問題,他又是個被人趕出村子的孤兒,要是分家時再被克扣,大伯家的名聲就不好聽了。
  果不其然,那些家私並沒有被發賣,魏陽笑著擺了擺手:「哪裡的話,其實這話我也想跟大伯說呢,既然老宅都沒人住了,一些東西該賣也是要賣的嘛,要不放在庫房裡也是糟蹋了東西,那些老傢俱都是需要保養的,年頭長沒人用,包漿都褪色了,根本存不住。我工作的地方倒是認識不少這樣的收藏家,木頭傢俱也能賣上好價錢呢。」
  這話顯然出乎了大伯母的預料,她面上不由露出一點喜色,老宅地方邪性,她這個鄰村嫁過來的都心知肚明,只是擔心婆婆那個神婆的名頭,一直不太敢動老宅裡的東西,才無奈聽從丈夫的建議把該封存的都封存了起來。但是這些東西總歸是要給自家繼承的啊,如果不住的話,把那些多餘的傢伙事賣掉不是更省心嗎!
  不過這話也不能明面上說,她家男人是真不想賣祖產,怕擔上敗家的名頭,但是如果魏陽這麼個直系的嫡孫也同意賣傢俱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這種分家模式還是更容易說動她家那老古板,這些年古董炒得熱著呢,說不好也是個大進項。
  一想到這兒,大伯母的心都熱了,忍不住附和道:「是啊,我也跟你大伯說過好幾次這事了,但是他是個什麼人你也知道,唉,愁得我不行呢!回頭你要跟他說說,興許這事也能成!」
  魏陽一笑:「肯定行的,不過我還要先看看那些傢俱才行,包括你們拿回家的那些,如果可能做個造冊,更方便將來處理。」
  大伯母趕緊介面:「冊子都有造呢!畢竟是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哪敢胡亂扔。要是你想看,回頭我把帳冊拿出來讓你也看看,你畢竟也是魏家人嘛,東西也該有你一份呢。」
  「有勞大伯母了。」魏陽笑了笑,話鋒一轉,「對了,當年我爺爺應該還留下了不少書信之類的東西吧?這兩年我實在是想得厲害,這次回來還想拿些走呢。大伯母你也知道,我從小都是跟著爺爺長大的……」
  這事她當然知道,還很清楚自家公公婆婆對這個小孫子態度上的不同,不過她這個做媳婦的,總是不好說三道四,也就沒敢管。現在人家都說起來了,她也不好推拒,想了想才答道:「那些書也有留著,不過咱家沒人愛看那個,都放在老宅的小庫裡了,像是裝在兩個藤箱裡?」
  老宅分別有大小兩個庫房,這次魏陽回去還真沒檢查庫房,鑰匙都在大伯這邊呢,根本就進不去,如今有了大伯母這句話,拿到鑰匙就容易多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魏陽笑著應了聲,順便問道:「對了,咱家浴室裡是用的太陽能嗎?水夠不夠洗澡的?」
  「現在天氣不算太熱,緊張點洗還是夠得。哎呀,就是,你跟小張也在外面跑了半天了,趕緊去洗個澡,要不等會兒水又涼了。」大伯母這才想到,趕緊吩咐道。
  這安排可謂正中下懷,魏陽放下了端著的碗筷,笑著洗了個手就走出了廚房,不論大伯母想跟他說什麼,恐怕都忘了個乾淨,自己反而拿到了庫房鑰匙和登記帳冊,只要這兩樣東西在手,尋找當年的舊物就簡單多了,說不定還能找到那半截紙條。不過明天的話,還是先要去王村走一遭。
  院裡,張修齊正站在牆角,低頭看著什麼,魏陽好奇的湊了過去,只見烏龜老爺吭哧吭哧圍著牆邊緩緩爬著,爪子倒是十分用力,已經在那邊摳出一溜深淺不一的痕跡了,這時正朝雞舍進發,也不知是不是為了報那小母雞的壓頂之仇。
  嘴角不由抽了抽,魏陽彎腰就想去攔住這記仇的傢伙,張修齊卻擋在了他前面,搖了搖頭:「讓它爬。」
  魏陽不由一愣:「它都快把雞舍拆了,不用管嗎?」
  「不用。」張修齊答得很乾脆,卻沒有解釋什麼,魏陽實在拿這一人一龜沒辦法,只能搔了搔頭發,「那我先去沖個澡,等會兒換齊哥你來洗,估計都要快點,否則再晚點水就冷了。」
  張修齊點了點頭,顯然沒有上樓的意思,魏陽無奈的歎了口氣,自己一人跑去洗澡了。洗完之後兩人換了班,又任由烏龜在院裡折騰了老半天,最後才十分大爺的咬住了魏陽的褲腿,讓人抱著上樓吃飯泡龜殼子去了。
  這一天折騰下來也夠耗神的,然而在睡覺之前,魏陽心底還是忐忑了起來,昨晚那個夢可給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若是今天再來一遭可就太折騰了,也直到這時,他才開始懷念那枚從小都不離身的符玉,要是符玉在的話,應該就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夢了吧。
  略帶糾結的躺在了小天師身邊,魏陽緩緩閉上了眼睛。然而一夜飛也似的過去,當第二天他睜開雙眼時,天都已經大亮了,張修齊早就穿好衣服,正襟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似乎在等他睡醒,烏龜老爺則跟累過頭了一樣,爬在水盆裡沒有動身的意思。
  尷尬的揉了揉眼,魏陽翻身下床:「抱歉齊哥,我睡過頭了……」
  張修齊卻了然的點了點頭:「龜很有用。」
  「啊?」完全沒聽懂這話是什麼意思,然而小天師似乎也沒有解釋的想法,站起身就朝外走去,魏陽看了看那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趴在盆子裡的烏龜,露出一點苦笑,拍了拍烏龜殼子,也跟了上去。
  今天由於起得晚了,大伯已經出門去魚塘上工,大伯母看到兩人趕緊把熱在鍋裡的飯菜端了上來,又著緊的問了句:「小陽,你們今天真要去王村嗎?」
  顯然是一晚上過去,她終於想起了被自己帶偏的話題,來這邊敲邊鼓的。魏陽一哂:「是有那個意思,附近幾個村子都想轉轉。」
  聽到這話,大伯母趕緊說道:「那還不如去我們北路村,反正離這邊也不遠,風景還很不錯呢,王村那邊這兩年邪性得很,也沒什麼好玩的地方,幹嘛去那邊啊。」
  魏陽深深的看了大伯母一眼,像是被這目光裡的東西驚倒,她趕緊挪開了視線。自家這個大侄子不清楚,她可清楚著呢,當年弟弟、弟媳就是在王村出的事,要是小陽在鬧出什麼事情,那二弟家可就斷根了!唉,說起來都怪二弟家搞什麼青銅器,估計也挖出了不少土貨,才遭了報應啊……
  看著大伯母面上的神情,魏陽最終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隨便去哪裡轉轉都行。」
  吃完早飯,兩人一起出了門,鄰村雖然挨得很近,但是走路的話也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地方,魏陽就直接在村口攔了輛車,搭了個順風車往那邊過去。聽他是去王村耍的,那開拖拉機的大叔嘖嘖有聲:「嘿,王村那地界兒有啥好耍子的?不跟咱村沒啥差別嘛!真不如去城裡轉轉!」
  魏陽笑著答道:「我是聽人說的,那邊倒土貨的人比較多,過去看個新鮮,說不定還能淘些東西回家。」
  「嘿,你這娃子也太不懂事了。」拖拉機大叔立刻拍了大腿,「土貨那些東西是隨便能玩的嗎?也不怕找來邪性,而且王村哪有什麼倒土貨的啊,早年還有幾個小作坊弄些瓦罐啦銅器啦倒騰,現在差不多也都關乾淨了,你想湊熱鬧可找錯了地方。」
  「哦?」魏陽立刻問道,「那前兩年還有這方面的生意?」
  「哪是前兩年的事了。」大叔一撇嘴,「反正想找這個,你可是找錯地方了!」
  「那就隨便看看好了。」魏陽倒是一副不介意的樣子,笑著扯開了話題。
  有這麼個交通工具,路上倒是走得很快,不到半小時兩人就來到了王村附近,下了拖拉機後,他從包裡掏出了個單反相機,掛在脖子上,又在張修齊身上掛了兩個看起來像是畫夾的板子,收拾停當後,兩人才一路往王村進發。
  這個村子比起魏家村略大一些,看起來應該是新修的村落,整體規劃做得很不錯,有點新農村味道,村子裡經商的店家也不少,還沒到吃飯時間,村口一家小賣部門口三三兩兩坐滿了曬太陽做針線活的大媽大嬸,家長里短正聊的熱乎。
  魏陽也不搭理她們,沿著小道一路走來,舉著單反相機東拍拍西拍拍,時不時還跟張修齊比劃著什麼,十足的采風模樣。兩人都是年輕學生打扮,容貌又出奇惹眼,不一會兒就引來了大媽們或明或暗的目光,像是剛剛看到這裡的商店,魏陽快步走了過來,沖裡面的老闆娘笑道:「大姐,店裡有冰鎮的可樂嗎?來兩瓶!」
  那老闆娘明顯都五十出頭了,被這麼個小夥子喊大姐,臉上早就笑開了花:「現在才幾月,冰鎮的沒有,溫的行嗎?」
  「也行!」魏陽答得十分爽快,朝站在店門外的張修齊招了招手,「師兄,過來歇歇腳。」
  大媽手腳利索的拿來了可樂,一眼就瞅見了走進門的張修齊,今天小天師連鴨舌帽都沒帶,一張俊臉要多吸引人就多吸引人,簡直就是那種小女生心目中的文藝王子,大媽雖然早就沒了少女心,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喲,你們還是師兄弟呢?大學生啊,來這邊幹什麼呢?」
  「采風,簡單來說就是到處走走看看,寫寫畫畫。」魏陽笑著打開了一瓶飲料,遞給張修齊,自己則開了另一瓶大罐一口,「不過這王村可跟我們想像的不同啊,這麼現代?一眼看過去全都成小二樓了。」
  「看你說的,小二樓還不好嗎?」大媽立刻不願意了,半真半假的嗔怪道,「就你們城裡人能住樓房,我們就該住平房啊?」
  「唉,大姐你可別誤會了。」魏陽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看起來親切又無辜,「我們來這邊采風自然是想看些傳統的,民俗的東西,都現代化了跟別的地方還有什麼區別,所謂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嘛。」
  「嘁,也就你們這些不愁吃喝的小青年會這麼琢磨。」雖然這麼說著,大媽臉上卻堆滿了笑容,伸手把找得零錢遞了過去。
  「啊,不用找零,再給我們裝些礦泉水就好。」魏陽乾脆揮了揮手,沒有接錢,話鋒反而一轉,「對了,我來時還聽人說呢,王村這地方邪性著呢,難不成村裡出過什麼奇事?」
  「這話誰說的!」聽到這個,大媽不樂意了,直接叫起板來,「咱王村說不上多好,不也殷實著呢,這些缺德鬼們,就會說咱村不是!」
  聽大媽這麼一嗓子,門外的三姑六婆也嚷嚷了起來,一副起哄的樣子,像是抵不過娘子軍們的鬧騰,魏陽尷尬的撓了撓頭:「我這不是聽別人說的嘛,說村裡原先有個盜墓賊遇上鬼了,還鬧出什麼命案,差不多是二十年前了吧?」
  「哪有的事!我怎麼沒聽說過?」大媽嗤之以鼻,門外卻有個大嬸神神秘秘插了句嘴,「你別說噯,我還真聽過傳聞呢!」
  「唉?什麼傳聞?」、「怎麼回事?」門外一群中老年婦女立刻炸了鍋,就連兩個年輕小夥子都炯炯有神的看了過來,那大嬸表現欲頓時膨脹,賣了個關子:「不過我聽說的可不是盜墓的,更不是什麼鬧鬼,就是個賣青銅件的……」
  「喲,你說這事我好像也知道呢!」另一個老太太趕緊搭腔,「村西頭的是吧?當年我家小姑子就住那邊呢!」
  沒想到被人搶了話,大嬸也不敢耽擱了,趕緊把話頭拋了出來:「可不就是那兒嘛!兩口子不知怎麼鬧翻了,在家裡殺起來了,最後一刀兩段,死了個乾淨!」
  「這麼慘?咋能鬧成這樣呢……」一個年輕點的婦人不忍心的皺起了眉,「那家裡沒孩子嗎?孩子不會也死了吧?」
  「誰知道呢,人反正不是咱村的,事後就被拉走了,估計是不想鬧大吧?」大嬸一撇嘴,「咱王村都多少年沒出過命案了,就這些外鄉人愛惹麻煩!」
  老太太卻冷哼了一聲:「二子家的,你這話可不對,別說其他,我小姑子就說那邊有鬼了,人家夫妻倆本來也好好的,如果不是撞邪了,咋可能突然鬧成那樣?還有在那一圈住的,家家都有不對啊,那麼大個事情,連條看門狗都沒驚動,怎麼看都透著股邪性呢。還有咱村的整體改造,好像也是為了避開那啥的邪氣,專門找大師看過的……」
  「還有這回事?」、「我咋沒聽說過呢?」、「他嬸,趕緊給詳細說說唄。」一群女人嘰嘰喳喳炒作一團,互相爭搶著發言權,一旁,魏陽的臉色卻變得煞白,他說那番話只是為了抖開話頭,方便套話,但是得到的結果卻讓他幾乎無法接受,20年前、賣青銅件、兩個外村人……這一條條線索都能對應的上,死法卻跟預料中的完全不同,不是車禍,不是什麼撞邪事件,而是夫妻二人自相殘殺?那對傳說中的夫妻,真的是他的親生父母?
  拳頭悄然握緊,魏陽強自鎮定下來,撐起笑容拿起了櫃檯上放著的礦泉水:「謝謝大姐,那我們就繼續轉悠去了。對了,咱村有沒有尚未改建的部分,或者什麼祠堂啊、家廟啊之類的東西。」
  那大媽正聽八卦聽得入神,這時才反應過來還有客人,乾笑一聲:「以前還是有的,但是後來都扒了重建,估計跟原先可大不一樣了。」
  「都是景致嘛,不耽誤看的。」魏陽看起來並不挑剔,大略問了下那倆地方的地址,又像是好奇似得打聽了那個死過人的凶宅所在的位置,才跟那群大媽道了謝,告辭而出。
  只是從店裡走出來的幾步路,他的腳步都有些虛浮了,頭頂的日頭變得大的驚人,帶著讓人眩暈的灼燒感,魏陽只覺得腦袋裡一片嗡嗡作響,好不容易強撐著拐過街角,他就停在了路邊,像是再也走不動了似得。
  一隻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頭,張修齊趕了上來,扶住了他,像是害怕他隨時會跌倒一樣。魏陽抬起頭,看向那張冰冷英俊的面孔,小天師的雙眉蹙的很緊,眼中帶著不容看錯的擔憂,那副冰山樣都被沖淡了很多,只剩下不會輕易表露的關切。
  那只手的溫度也很熱,熱到似乎能祛除身上的寒意,魏陽深深吸了口氣,反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齊哥,我不知道她們說的是不是我父母,但是我總該去看看的,看看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再也不想,被蒙在鼓裡了……」
  「有我在。」張修齊的聲音無比的認真,帶著種讓人心安的堅定。
  魏陽笑了笑,低聲答道:「是啊,總還是有齊哥你在的。」
  定了定神,他不在猶豫,拉起小天師的手,並肩朝村子西頭走去。
  

第74章 真相?
  那群中年婦女口中所說的凶宅其實離村口不算太遠,位置稍微有些偏,正處於村西擴建區的邊緣處,快點的話可能十分鐘就能走到,然而魏陽走得並不快,沿著平坦的水泥路一路向前,仔仔細細打量著身遭的一切。
  如果那座凶宅真的是自己小時候住過的地方,他是不是也該有一些記憶呢?比如旁邊的建築、足下的道路,甚至只是一些地形樹木。然而十幾分鐘過去了,他腦海中並沒有閃現半分熟悉感,王村這兩年發展還算不錯,整村改造都進行了兩輪,別說是他這種二十年未曾來過的陌生人,就算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幾年不見怕也找不到當年的痕跡了吧。
  觸景是能生情,但是如果景都不在了,還能找回那些殘存的記憶嗎?
  在一個岔道口上,他停了下來,那座被稱為凶宅的房子理應就在前方,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房屋、院落,甚至連水泥地都沒留下,在一棟小二樓後背,是塊不大不小的空地,上面種了顆銀杏樹,不知種下多少年了,樹幹筆直、枝葉茂盛,遮出一片大大的陰影。
  這裡真的有過凶宅嗎?有過什麼自相殘殺,遇邪起煞的凶案?魏陽看著那顆銀杏樹,目光中有些茫然,這到底是那些大媽們的民間故事出了岔子,還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當年的痕跡,他所猜測的事情又有幾分是真實存在的?
  木愣愣的站了片刻,魏陽輕輕歎了口氣:「齊哥,這邊怕是找不到了,我們再去別處……」
  然而他的話卻沒人搭理,張修齊眉峰微微一皺,踏前一步,目光在那塊空地上劃過,又快步繞著旁邊幾棟小樓轉了一遭,最後停在了樹下。
  「齊哥,你發現什麼了?」魏陽剛剛墜下的心又懸了起來,連忙趕了過去。
  「鎮木。」用手輕輕撫上了銀杏樹的樹皮,張修齊淡淡答道,「銀杏為鎮,鎖氣固魂。」
  「你的意思是,這顆銀杏樹種在這裡是有原因的?為了鎖住地氣,鎮壓凶魂?」魏陽喉中幹啞的要命,如果這棵樹真的有此功效,那是不是就證明這裡真的曾經出過什麼邪祟,才不但不用銀杏樹來鎮壓。要知道普通村民想要辟邪不過就是用一下桃樹、柳樹,會栽銀杏的幾乎沒有,除非得到高人指點,那麼這個高人會是誰呢?
  念頭疾閃而過,魏陽立刻轉身向一旁的小二樓走去,敲開了對方的院門:「大姐,請問這棵銀杏是你們家的嗎?我家老闆最近在搞庭院裝修,正缺幾棵好樹,不知能不能打個商量?」
  開門那小媳婦不由一愣,沒想到居然會有人上門來買樹,不過看到魏陽那張十分妥帖的笑臉,她心中的厭惡感倒是沒起多少,反而十分厚道的解釋道:「小兄弟,這樹可不是我們家的,是村裡當年種下的,問我們買也沒用啊。」
  魏陽露出了吃驚的樣子:「你們村還統一植樹?」
  那小媳婦登時笑了出來:「哪有那麼好的事兒!也就是當年村西改造時在這邊種了幾棵樹,誰知道當年那些人咋的想呢。」
  「那這樹大概多少年份了你知道嗎?」魏陽緊接著又問了句。
  「這還真不清楚,怕的有小二十年了吧?」那小媳婦恐怕在這邊住的時間也不長,答得含含糊糊,不過魏陽心中已經有了些底,笑著跟對方道了個謝,轉身朝樹下走去。
  又是個二十年,看來當年真的有事發生,因此那些年紀大的村民們才會有些印象,同樣,這事情恐怕也真的流傳不廣,那些知道真相的村領導們更是直接把事情淡化處理了,不論是村西改造還是種下銀杏,都沒提過真正的原因,想從這樣老辣的佈局裡找出什麼,怕是難得很。
  不過就目前而言,他找到的也夠多了。壓住了心中苦澀,魏陽快步走到了小天師身邊,這時張修齊已經從樹下挪開了腳步,目光發直的看向地面,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魏陽突然發現那邊的泥土裡有一個小小坑凹,從坑裡露出一抹青綠色澤,就好像有什麼青銅器藏在土下一樣。
  他立刻蹲了下來,用手飛快挖開了周遭的浮土,不一會兒,一塊弧形的青銅器殘渣就挖了出來,那像是個斷裂的青銅器立耳,但是埠處明顯有鐵銹痕跡,顯然是混合材質的倒模作品,這東西是當年剩下的嗎?
  胸中壓得難受,魏陽久久沒法從地上站起,張修齊的視線卻已經移到了他身上,雙眼中的困惑漸漸散去,像是透過那道身影,看到了什麼遙遠而朦朧的東西。他也蹲了下來,輕輕沖魏陽伸出了手:「陽陽,別怕,我在這裡。」
  「齊哥,這不是怕,這只是……」
  「我在這裡。」
  那句話裡帶出了一抹古怪的堅定,魏陽猛地抬起了頭,用力凝視著張修齊的黑眸,想要看穿他眼底的東西,漸漸的,他的嘴唇顫抖了起來,面色慘白,如同瀕臨溺斃:「齊哥,你當年,在這裡?」
  張修齊點了點頭,那雙黑眸中的視線如此率直,帶著某種古怪的親昵。魏陽的胸口一下被攥緊了,齊哥來過這裡!他見過當年的自己!難怪他會叫自己「陽陽」,除了祖父,從沒有人這麼叫他!那麼……
  猛地抓住了張修齊的手臂,魏陽的身軀都顫抖了起來:「那你還記得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嗎?我爸媽,他們,他們究竟是怎麼死的?!」
  激動之下,他的手勁大的驚人,如同鐵鉗一樣牢牢箍在張修齊手腕上,然而小天師卻困惑的皺了皺眉,用空出的那只手在胸前一摸:「符玉呢?」
  符玉早就碎了,連補都沒法再補,這時候齊哥怎麼突然會想起這東西?然而魏陽還沒反應過來,張修齊已經掙脫了他的控制,噌的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厲聲喝道:「符玉在哪裡?!爹!」
  他的表情繃緊到近乎猙獰,像是突然陷入了一場不由自主的噩夢,視線狂亂的在自己和魏陽胸前徘徊,像是在尋找那塊已經碎掉的玉佩。
  魏陽心中咯噔一聲,飛快站了起來,一把按住了張修齊的肩膀:「齊哥!你醒醒,符玉已經碎了,在打屍傀的時候碎掉了啊!」
  「屍傀是什麼?你是誰?符玉在哪裡?我把符玉給了陽陽,那是我爹做的符玉,在哪裡?!」張修齊的語速快到了不自然的地步,聲音裡帶著種難以察覺的顫抖,像是在承受莫大的恐懼和悲痛。
  魏陽整個心臟都扭了起來,他從沒想過齊哥會認不出自己,更沒想過他會在此時此刻爆發,然而他的手很快很穩,直直抓住了掛在對方頸間的菩提珠,一把扯了下來,塞進張修齊手裡:「齊哥,我就是陽陽,握緊這個……」
  話沒說完,他就邁開了腳步,用力拉扯著小天師快步向遠處走去,背後的銀杏樹漸漸變得模糊起來,像是融進了附近的民居之中,不知走了多久,他才轉頭看向身後那人,張修齊目光中的狂亂似乎散去了不少,如同發呆一樣盯著握緊的拳頭,就像一抹蒼白輕飄的幽魂,緊緊跟在自己身後。
  是那菩提珠起效了嗎?魏陽不敢停留,飛快在村裡攔了輛麵包車,往魏家村趕去。今天發生的一切都讓他腦袋裡嗡嗡作響,原來自己的父母真的是遇邪而亡,原來當年見到他爺爺的不止有張修齊的父親,原來交給他符玉的正是張修齊本人……他似乎已經接觸到了最核心的東西,可是在所有真相之前,還籠著一層迷霧,一層揭開就會讓人受傷的毒霧。
  牙關一緊,魏陽用力吸了口氣,他想要知道真相,發了瘋都想知道,但是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張修齊因為這真相發瘋,齊哥的天魂還沒找到,不能受到這樣的情緒衝擊。他不能再去王村了,想要尋找答案,應該還有更安全的方法,他會努力想想看的……
  汗津津的手緊緊抓著對方的腕子,魏陽閉上了雙眼。
  回程比去時要快上許多,下車時張修齊的神情顯然穩定了不少,眼神雖然還有些渙散,但是明顯已經回過了魂兒,也不再提符玉的事情了,然而光是這樣顯然不夠,還要再畫些固魂符才能讓人徹底安下心來,因此魏陽趕得相當急,幾乎是徑直闖進了大伯家的院門。
  然而推開門的瞬間,魏陽不由愣住了,院裡此刻正站著幾人,除了一早就離開的大伯外,還有兩個身穿麻衣的陌生男人,正對門的地方還擺著張椅子,上面坐著個乾瘦無比的老頭。
  這時大伯顯然也看到了魏陽的身影,表情立刻就發生了變化,幾步沖了上來,壓低聲音說道:「你不是今天出去玩了嗎?怎麼這麼早回來……快走!快走!」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另一個低啞乾枯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這就是陽陽嗎?終於捨得回來了,來,讓舅公看看……」
  魏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當然認識說話的老人,那正是他奶奶的親兄弟,也是姜家目前唯一的管事人,他的親舅爺。然而奶奶都過世這麼多年了,他現在來這裡是想幹什麼?
  

第75章 迷局
  院中出現了片刻冷場,大伯剛想再說些什麼,魏陽已經扭頭對身邊人說道:「齊哥,要不你先上樓吧,這邊都是我的家務事,等處理完了再上去陪你。」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語氣中有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定味道,張修齊緊鎖的眉峰並未舒展,他不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麼,但是看到魏陽面上的表情,依舊點了點頭,邁步朝樓上走去。眼見那條身影踏上了樓梯,魏陽心頭掛著的東西終於松了大半,臉上露出些似笑非笑的表情,開口說道:「大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三年禮已經要開始辦了?奶奶不是說不讓我參加她的葬禮,也不許我去上墳嗎?」
  大伯的面色十分難看,吭吭哧哧辯解道:「不,不是……這是他們姜家的,哎……不吉利,你去不好。」
  坐在椅子裡的老人冷哼了一聲:「你們魏家人就是這種縮頭烏龜,阻三阻四又有啥用?陽陽也是大人了,該跟他說說清楚才好。陽陽你過來,來舅公這邊。」
  他的話中似乎還有些其他意思,魏陽沒有理會大伯的阻攔,直接走了過去。比起幾年前,舅爺看起來更老了,老的就像一把乾柴,皮膚皺巴巴黏在臉上,如同枯萎的樹皮,可是他的眼睛依舊銳利,一點也不像老人的眼睛,聳拉的眼皮下散出股讓人不舒服的光芒。
  魏陽在打量對方,對方也在打量他,上下看一遍這個侄孫,老人裂開了嘴角:「果真是個好孩子。陽陽,要跟舅公回去,繼承姜家的家業嗎?」
  此話一出,滿室皆驚。大伯的聲音都不利索了:「舅舅,你別亂說,小陽可是我們魏家人……」
  「魏家人?他身上流著姜漢的血,自然是姜家人。」
  在姜家,跳大神的男人被稱作姜漢,而女人則被稱作姜女,算是神漢神婆的另一種代稱,這本來就不是新社會裡值得崇敬的職業,但是老人說話時依舊帶著股難以形容的傲慢,就像當年的奶奶。
  魏陽皺起了眉,冷冷答道:「我沒記錯的話,您老不是也有兒孫,繼承家業幹嘛來找我?而且您說的那個家業,我恐怕也沒什麼興趣,這都什麼年代了,裝神弄鬼還有前途嗎?」
  他的話並未激怒老人,反而讓對方裂開的嘴角更大了一些,沒了牙的牙齦就像某種可憎的暗洞:「你以為,奉神容易嗎?大仙們可是很挑人的,幾代也未必有一個傳承。我們那代是我妹妹,也就是你奶奶,她又找了個陰陽家的漢子,當然能養出個好好的供奉。」
  「供奉」一詞,聽起來不像是說人,反而像是談論某種器皿,某種工具。魏陽的臉色更冷了:「舅爺,你真找錯人了。別說我根本不想做這個,就算想做,恐怕也沒有能力,我那姜女奶奶可從沒有誇過我的意思,您老難道還能比她更神通?」
  「呵呵……」一聲漏風的笑聲溢出了老人的唇角,他笑得更開心了,兩隻細長的眼睛都快皺在一起,「她不誇才對啊,在姜家,沒有任何一位供奉會喜歡自己的繼任……呵呵……誰會喜歡害自己碌碌無為,淒涼死去的人呢?」
  刷的一下,魏陽的臉色變得煞白,他突然想起了奶奶看他時的眼神,那眼神總是散發著凶光和惡意,其實舅爺說得還不夠直白,從很早很早以前,他那位神婆奶奶就開始恨他了。
  一旁的大伯卻緊趕著上前了兩步,一把攔在魏陽身前,討饒道:「舅舅,求您別瞎說了,小陽他真不是這塊料,也沒想走過這條路,您老還是歇了這心思吧。而且這都啥年月了,請神供神真不是正路啊……」
  大伯的話語絮絮叨叨,翻來覆去毫無重點,老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那雙森冷的眸子依舊盯著魏陽,死死不放:「陽陽,我老了,這家也撐不住多久了,但是姜家供神幾百年,總不能斷在我這兒,你再好好想清楚了,當上供奉,能得的好處數不勝數,又哪是魏長風那老騙子能給的,呵呵,他騙走了我家姜女還不夠,還要毀了下一代姜漢嗎?」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股怨毒,如同一條毒蛇在嘶嘶細語。魏陽慢慢控制住了臉上的表情,沖對方笑了笑:「我覺得,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他的話裡透著股決斷意味,老人不再說話了,又上上下下看了他許久,才沖身邊穿著白麻的兩人伸出了手,被幫手合力扶了起來。直到這時,魏陽才發現他這個舅爺完全沒法自己站立了,那兩條細如麻杆一樣的腿顫巍巍的,再也撐不起身體。可是之前他看到洗骨隊伍時,老人分明還走在隊前,怎麼兩天不見,就成這副模樣了?
  發覺了魏陽的目光,老人臉上的表情像是柔和了一點,嘶聲解釋道:「這腿也不中用了,不過我還能撐些日子,總要把你奶奶的洗骨葬給辦好了。陽陽,不論你想不想繼承姜家的家業,總歸也該看看你奶奶,人都沒了,還有什麼撇不開的恩怨。洗骨還要辦三天,就在村墓那邊,想來的話,隨時可以來。」
  說著,他的目光又挪到了魏大伯身上,呵呵一笑:「小濤啊,你們這邊的喪棚也該收拾收拾了,三年怎麼說都是個大日子,你總不能讓自家老娘走的不踏實吧?」
  古代服孝都是為期三年,因此也有三年葬畢之說,這邊村裡也有類似的說法,不過把三年變成了一個大日子來過,碰上這天,也是要跟葬禮一樣上墳祭奠,燒紙填土的,更不用提家裡還要進行一個洗骨合葬的流程,更是要大辦才是。
  面對長輩的囑咐,大伯吭吭哧哧,簡直都不知該說些什麼,魏陽卻笑了笑:「舅爺,這就不勞您費心了,我大伯心裡都有數的。」
  他說話時坦坦蕩蕩,既沒有說不去參加洗骨葬,也沒有說不能辦三年禮,就這麼規規矩矩把話遞了回去。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俯在一個漢子肩上,轉身離開了這座小院。
  看著對方消失的背影,大伯突然說道:「陽陽,最近家裡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要不你還是早些跟朋友回去吧,免得你舅爺……」
  魏陽輕輕挪回了視線,直視著這位元老實到不能在老實的中年男人,過了許久才輕聲說道:「大伯,我已經不是十幾年前那個孩子了,有什麼事,難道不能直接跟我說嗎?」
  何必要瞞著我,把我裝進這麼個讓人心碎的謎局之中?
  他的聲音很輕柔,然而大伯卻像觸電了一樣哆嗦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哪,哪有什麼事……小陽你想多了,就是你舅爺他老糊塗,不太好說話……哈哈,既然回來了就先去休息吧,我去給你倆做飯吃……」
  像是躲避著什麼,大伯轉身就閃進了廚房裡,魏陽注視著那條消失的背影,久久無法挪動身形。只是這麼一個上午,他解開的謎團簡直比這輩子還多,原來自己的父母是沖邪而死,原來大伯希望他離開,是不想讓他接觸到姜家的事情,原來他那位神婆奶奶一直恨著他,只因為一個供奉大仙的身份……
  不對!魏陽突然一個激靈,僵在了當場。不對,他奶奶是恨他,但是那種恨絕不會是對繼任的妒忌,那是真正的仇視,帶著不甘和怨毒,她還說過,自己妨家、妨大仙,如果他真的適合成為供奉,為何奶奶從來沒有提過?又為何在家的十幾年裡,他從未見過奶奶成功的請神上身,給人除祟,反而有無數次的狼狽失敗。
  正是這種十足的「跳大神」姿態,讓他堅信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鬼神之說,更沒有那些超乎想像的奇異生物。然而現在他已經不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神棍了,他也知道黃冑、三屍蟲、屍傀這樣的邪物,還跟一位龍虎山小天師形影不離,那麼姜家供養的家仙,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而奶奶對於自己的恨意,又來自何方?
  渾身一片冰涼,魏陽想起了那天的噩夢,想起了那個一臉猙獰的女人,和那條乾枯細瘦,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如果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呢?
  再往深處想想,自己三歲之前是跟在父母身邊,三歲遭遇了「車禍」,失去記憶。那麼這個夢中的場景又發生在什麼時候呢?所謂的失憶,究竟失去的是三歲前的,還是更久之後的……
  一條條線索混雜在了一起,組成了一個讓人窒息的謎團,他本以為發現了不少真相,可是每一條真相之後,又都隱藏著更加讓人絕望的秘密。那個從小一手拉扯他長大的爺爺,究竟對他、甚至對大伯隱瞞了什麼?
  深深吸了口氣,魏陽不再發呆,扭頭向樓上走去。剛剛推開房門,烏龜老爺就竄了出來,啊嗚一口咬住了他的褲腳。唇邊露出了一抹笑容,魏陽彎下身摸了摸龜殼:「老爺你又精神起來了,要不要下樓轉轉呢?」
  烏龜用那雙綠豆眼瞪了他半天,發現對方還是一副想要把它放養的樣子,才悻悻的鬆開了嘴,賭氣一樣掉過頭,一扭一扭往走廊另一頭爬去。
  這次魏陽倒是沒跟上,而是轉頭向屋內看去。張修齊早就坐在了書桌前,黃紙、朱砂鋪面桌面,手腕微懸,正在一絲不苟的畫著固魂符,若有若無的瑩瑩白光在他身遭閃現。看著那人安靜到了極致的身影,魏陽心中翻騰的東西似乎也平靜了下來,悄無聲息的走進屋裡,他在一旁的床邊坐下,取出了旅行袋裡那個陳舊的黑皮本子。
  看著那半截字紙,魏陽輕聲笑了起來,這團麻就算解不開又如何,他身上藏著的東西跟齊哥的天魂比起來,簡直不止一提。與其惦記這些謎團,不如好好挖一下當年王村那段往事,為何齊哥會在那棵銀杏樹下癲狂失控?他和齊哥之間的因果又究竟是些什麼?還有那節骨陣,究竟因何而來,又有什麼用處……
  房間中,只剩下筆尖碰觸黃紙的沙沙聲響,兩條身影挨得很近,又彼此保持著一線距離。
  

第76章 行差踏錯
  大伯的手腳也很麻利,飯很快就做成了,然而飯桌上只有一片讓人尷尬的沉寂。大伯母今天去給媳婦帶孩子了,缺了這麼個潤滑劑,又經歷了一場不受歡迎的「親戚」來訪,想來也營造不出什麼讓人愉快的氣氛。
  沉默的嚼著飯菜,大伯吃得很快,不一會兒就扒拉完了碗裡的東西,放下碗又在桌邊坐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小陽,你下午,不會去……你舅爺那邊吧?」
  話到嘴邊又打了個彎,大伯並沒有直接說出「洗骨葬」幾字,但是話裡的含義再清楚不過。
  魏陽也放下了筷子,他今天本來就沒什麼胃口,現在怕是更沒食欲了:「不會去那邊的,不管舅爺怎麼想,我都對姜家那檔子事情沒興趣。」
  得到了魏陽的保證,大伯頓時松了口氣,連繃緊的肩膀都放鬆了下來,看著對方的神情,魏陽心裡總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在心底歎了口氣,他話鋒一轉:「不過下午我還想再去老宅轉轉,看看那邊的傢俱狀況如何了,順便找些東西。」
  這話一出口,大伯明顯又緊張了起來:「是不是你伯母說啥了?別聽她瞎說!祖宅裡可都是咱家祖傳的東西,哪能輕易賣了?而且……」
  大伯的話沒說完,魏陽就擺了擺手:「大伯,你想多了,這都是我的主意,一者是我現在上班的地方正巧認識些熟悉這個的人,二也是現在古董業的年景好,那些傢俱我都是從小看大的,相當清楚它們的價值,如果保存的好,賣個幾十萬應該不成問題,但是如果再放個幾年,又沒人使用沒人保養,怕是幾萬塊都賣不上了。」
  幾十萬到幾萬這數位差頓時讓大伯住了嘴,他家這兩年包了果園、魚塘,雖然都是有賺頭的生意,但是起步怎麼說都要費些功夫,家裡流動資金已經很少了,如果能賣些舊傢俱,說不好還能有些進賬,而且這些年小陽在外面過得肯定也不太容易,如果賣傢俱分了錢,他手頭說不好也能寬綽些……
  想了半天,大伯最終咬了咬牙:「那,那也行。不過,不過這些年老宅不太……乾淨。」像是在考慮措辭,憋了半天他才憋出兩個字,偷偷瞥了眼魏陽平靜的面色,他才繼續說下去,「我就怕你碰到啥……不好的東西。」
  看著對方囁嚅的神情,魏陽反而沒有剛回來時那種憋悶了,他這大伯可有個貨真價實的神婆親媽,估計也見過不少鬼怪事情,如今這麼提心吊膽,怕也是真心為他好吧?輕輕歎了口氣,魏陽露出了些安撫似的笑容:「大伯你多慮了,老宅我怎麼說也住了十來年,不一直好好的嗎?這次就是回去看看,天黑之前肯定會趕回來的。」
  有了魏陽這麼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證,大伯也就沒了阻攔的理由,最後還是進屋找出了老宅庫房的兩把鑰匙。為了防賊,庫房用的都是性能不錯的新鎖,若是沒有鑰匙,光進門恐怕就要花上不少功夫吧。
  拿到了鑰匙,魏陽又上樓取個空旅行包,準備裝些其他書信回來慢慢看。老爺這時像是也逛完了,看到魏陽想要下樓,直接一口就咬到他褲腳上了,死綴著不讓他抬腳。
  魏陽苦笑著撓了撓龜殼子:「老爺,今天我真是有事要出門,放小的一馬吧。」
  聽到這種討饒,烏龜非但沒鬆口,還越發用力的往後退了幾步,像是要把人往回拉,不過一隻烏龜再怎麼大的力氣,也是拉不住個大活人的,魏陽無奈的歎了口氣,直接抱起烏龜,若是以往他可能有心思逗老爺玩玩,但是今天實在不是時候。
  輕輕把烏龜放在了房間裡,魏陽直接拉上了房門,隔著門板叮囑了一句:「老爺,我出門一圈,馬上就會回來的,你好好在家待著,別亂跑了啊。」
  說完,他也不顧屋裡開始響起的撓門聲,直接走下樓去。張修齊已經在院子裡等了會功夫了,剛才吃飯時他雖然一語不發,卻也知道魏陽今天下午是要出門的。
  然而看著張修齊蒼白的面孔,魏陽卻有些擔憂:「齊哥,要不今天你就先別去了?你狀況可不太好,還是留在家裡畫固魂符吧,我只是回老宅找些東西,很快就回來的。」
  張修齊直接搖了搖頭:「我陪你去。」
  那副嚴肅的面孔上擺出的是不容拒絕的堅定,魏陽看了他半晌,終究還是讓了步:「算了,那咱們快去快回,爭取在天黑之前回家。」
  張修齊並未答話,只是寸步不離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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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你昨天傷了腿,今天就別勞神了。」一個中年男人彎腰對坐在一旁的老者說道。
  那老人像是沒有聽到兒子的話,目光直直的看向不遠處一個搭著白色麻布的棚子,若是找個上了年紀的鄉下人,怕是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專門為了「遷葬」搭建的靈棚,比普通的喪葬用白棚要小上一圈,而且前後通風,顯然是為了散「墓氣」用的,畢竟埋過死人的墓穴裡,屍瘴才是最致命的東西。
  然而這個靈棚又跟普通的遷葬有所不同,並沒有選擇早晚兩個時辰開穴,也沒把棺木擺放在靈棚之下,而是選擇中午時分,啟開了棺材,讓屍身暴露在日光之下。這做法絕對是不合常理的,要知道人死即為陰,故而很少有人會選正午時分開棺,生怕陽氣沖了屍身,對死者傷害太大,畢竟還是有不少人相信死後陰魂這一說法的。
  然而這個靈棚卻恰恰相反,不但開了棺,曬了屍,還在棺材旁邊鋪了一張白麻,以及一座兩尺高的陶罐和幾個水桶,布上已經零零散散擺了些骨頭,像是要把棺材裡的屍骨挪出來似得。
  這種喪葬方式在北方並不常見,若是放在南方,見過的人就多了,正是傳統「二次葬」的做法,把除去腐肉的屍骨取回,用金壇封裝,重新供奉。但是二次葬用水洗骨的顯然是少數中的少數,放在這麼個小村落裡,更是罕見至極,也就顯出了幾分陰森來。
  然而坐在椅子上的老者卻沒有半分害怕的神色,目光之中隱隱還有些興奮,沖兒子擺了擺手,他嘶聲說道:「你懂什麼,扶我起來。」
  那男人臉上露出了些猶豫:「爹,墓氣太凶了,昨天你都被傷到腿了,今天還是歇一下……」
  「那可不是墓氣!」一口打斷了兒子的話語,老人雙眼中的異色更加濃烈了,枯瘦的手掌狠狠抓住了兒子的手臂,「那位回來了,你懂嗎?咱家供奉的那位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癲狂味道:「當年小蘭把祝方還了回來,那位卻沒跟回來,我一直想不明白是為什麼,現在才終於懂了啊……原來是沒了供奉,讓它發了怒,不願回家了。不過現在它老人家終於肯回來了,咱們還是要好好照應著才是。」
  雖然早就習慣了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但是那中年男人還是忍不住冒出一頭冷汗,清了清嗓子才說道:「不,不管是不是它回來了,您老也要保重身體才是啊,那麼邪性的東西,萬一一個不好……」
  「邪個屁!」老人一口啐到了兒子臉上,「那可是咱家養了幾輩子的家仙兒,你這個廢物,別亂說話!」
  被老爺子罵的狗血淋頭,那男人也沒半句頂嘴的意思,只是無奈的歎了口氣,小心的把人從椅子上攙扶了起來。
  知道又到洗骨的時候了,老人費力繃緊了佝僂的身軀,要知道這並不是件輕鬆的活計,不說屍身上含著的腐臭、陰煞,就是突然冒出來的「仙氣」都讓人承受不住,只是一夜時間,他的腿就已經走不動道了,但是某種熾烈的情緒卻讓他神情極度亢奮,像是又回到了年少時分。
  顫抖了兩下,他終於撐住身軀,扭頭問道:「祝方帶來了嗎?」
  中年人又猶豫了一下:「爹,祝方能在洗骨葬裡用嗎?」
  自古以來,事鬼神者為巫,祭主贊者為祝,所謂「祝方」,就是供神祇寄魂所用的偶像,只不過姜家傳承走了歪路,家裡供奉的是仙畜而非鬼神,因此祝方的形象也就跟傳統大相徑庭。他家這尊祝方很有年頭了,傳說有些血統濃厚的族人,拿起祝方就能喚家仙附身,可謂是請神術裡最不可或缺的道具。
  不過再怎麼神奇的東西,也不該用在洗骨葬上的,萬一俯過來的不是家仙而是墓場裡的孤魂野鬼,豈不鬧出亂子。
  老人顯然也是知道這點的,但是他神情中沒有半分猶豫,反而挑起了嘴角:「你不懂,你不懂……我當年還以為小蘭那邊出了啥差錯,現在才想明白了,若是供奉不在,仙家根本不會回來。你看看,那人剛剛在村裡露面,我這洗骨葬上就出了徵兆,這時候把祝方搬來,讓仙家歸位,再把祝方給那小子,呵呵……」
  他的笑聲中帶著些古怪的快慰,像是終於得逞了心願一般。聽著這幹啞的笑聲,那男人終究還是搖了搖頭,不再勸說,攙著老父往靈棚走去。
  扶著老人在白麻布前跪下,那男人又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尊木頭雕像,恭恭敬敬擺放在了老人面前。那是尊小巧玲瓏、惟妙惟肖的狐狸雕像,狐身人立,蓬鬆的尾巴掩在身後,看不出共有幾條。見到這尊雕像,老人臉上頓時露出了喜色,深深拜倒。
  慘白的靈棚、烏朽的棺木、森森的白骨,在那老人低垂的髮絲前,木雕悄無聲息,在午後光線的照射下,狐面上綻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第77章 攝魂
  第二次回祖宅時,魏陽心底已經沒了那份忐忑,不再關注噩夢裡的種種,而是徑直向著庫房走去。
  由於建在清末,這座宅子有著典型舊時格局,兩進的院子自然也有裡外兩個庫房,外院那個用來存放米糧柴薪之類生活物資,屋樑高挑、寬敞通風,面積相對較大,內院那個則用來放置貴重物品,狹小逼仄、密封性好。當年鬧土改時家裡的僕傭都遣散乾淨了,接下來又是饑荒、動亂,外庫就成了十足的擺設,空蕩蕩的可以跑耗子,然而內庫卻始終存有東西,只是別說一般人了,就連魏陽自己都沒進去過。
  他這次想要開啟的,正是位於內院的庫房。那個房間位於內院東北角,與內院的次臥比鄰而居,面積大概有個十來平方,並沒有窗戶,若想進屋只有通過那扇包著鐵皮的木門。當初奶奶去世之後,老宅被大伯家合力清理了一遍,傢俱之類的笨重物品都碼在了外面的庫房裡,而細軟、文房之類的小件物品則堆進了內庫,魏陽想要找的正是當年爺爺留下的那些書籍筆記。
  就如自己手頭那個黑皮筆記本一樣,魏老爺子是有記錄筆記習慣的人,若是當年那些長春會的往事都能清楚明白的記在本子上,那麼他父母身上的遭遇,也未必不會留下痕跡,更何況這件事裡還牽扯到一位龍虎山天師,以老爺子的謹慎,就算不告訴自己或者大伯內情,肯定也會留下些東西。
  如果能找到那些記錄,他就能弄清楚父母那場變故的根由,以及張家父子牽扯進來的因果,甚至有可能找到齊哥丟失的那枚天魂的線索,這些東西比起自己身上的謎團可要重要多了。也許是因為大伯面對舅爺時那出人意料的表現,一直憋在魏陽心底的念頭終於有了絲鬆動,不論真相如何,他的親人從沒有害他的意思,至少大部分沒有……
  轉動手上的鑰匙,庫門上的防盜鎖應聲而開,魏陽伸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一陣土腥味迎面撲來。房間內,幾隻大大的木箱和藤箱橫七豎八堆在一起,角落裡還有書架、百寶格之類的簡單傢俱,把整個屋子都塞的滿當當的。雖然門外天光大亮,但是大宅裡早就斷了電,房間裡又沒有窗戶,靠牆那半邊屋子一片昏暗,看起來多少有些陰測測的。
  用手輕輕掃開面前的灰塵,魏陽扭頭對張修齊說道:「齊哥,我要找些東西,屋裡怕是站不住人了,要不你在外面等會兒?」
  張修齊點了點頭,像是並沒什麼異議,魏陽也就不再猶豫,直接挽起袖子走進了屋去。之前大伯一家應該是沒怎麼整理庫房裡的東西,不少箱子直接疊在一起,壘的足有半人高,木箱應該是原先主臥裡放衣服用的,不知傳了多少代,上面的雕花木紋都隱隱有了層包漿,藤箱則是爺爺那代才打的,專門為了裝祖上傳下來的書籍。
  輕手輕腳把幾個箱子搬了下來,魏陽打開其中一隻,一摞泛了黃的線裝書出現在面前,他從小就跟爺爺很親,內院裡除了主臥最熟悉的就是爺爺的書房,簡直閉上眼都能回憶起房間裡的景象,如今打開藤箱這麼一看,頓時就想起了當年的情景。
  跟別人家的書房不同,他家的書架上總是裝了一堆「奇書」,什麼尋龍點穴、四柱八字、相面測字應有盡有,還有好多有趣至極的傳奇、遊記,簡直是他幼時的最愛。每到晚上玩回來了,他就會窩在寬大的書桌上戳戳這個翻翻那個,爺爺則坐在一旁的籐椅上,拿著個小本子寫寫畫畫,偶爾還會起身湊到他身邊,給他講些比戲文還要精彩的故事,這老頭學問未必出色,亂七八糟的東西卻懂得不少,連英文、德文都會拽兩句,沒事就喜歡拿來顯擺……
  往日的時光猶若剪影,感傷只是一瞬,魏陽就搖了搖頭,闔上了那個箱子。除了線裝古籍以外,老爺子還寫過不少的書信、日記,這些東西應該也收在哪個箱子裡才對。
  魏陽找的非常起勁,昏暗的房間就像一道帷幕,隔斷了他對外界的感知,似乎連外面站著的小天師都忘了個乾淨。這時,張修齊卻微微皺起了眉頭,扭頭向身後看去,他背後是一片空曠的庭院,由於太久沒人居住,石板上已經沾滿了厚厚的灰塵,上面只有幾行剛剛印上的腳印,然而在那些腳印旁邊,卻多出了幾枚更加細小的爪印,就像黃鼬或者狐狸縱身跑過似得。
  可是他並沒有察覺到任何活物路過。
  一陣輕響從遠方傳來,如同鬼鴞啼鳴,接著又變作了「桀桀」笑聲,忽遠忽近,飄渺不定,張修齊的肩膀漸漸繃緊,隨侯劍也握在了掌心,然而他不想離開這間庫房,他要守護的人還在裡面……
  可是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如同穿越了時間的迷霧,直直刺入耳鼓:「小齊!」
  如遭電擊,張修齊的身形一下就僵住了,那聲音卻沒有停下的意思,帶著一絲急迫和恐懼,連聲呼喚,離得如此之近,就像在他身邊一樣。張修齊沒有任何猶豫,朝著聲音響起的方向沖了過去,他跑得如此之快,幾乎蕩起了腳下的塵土,然而他並沒有發現,除了那些塵土之外,院裡還飄來了些東西,朦朦朧朧,如同一層薄霧。
  魏陽又打開了一個藤箱,這次是一箱墨水匣硯臺,還有一些沒有用完的紙張,他隨手在箱子裡翻找了一遍,並沒找到任何帶字的痕跡,正想闔上箱籠,突然聽到了「啪」的一聲輕響。抬頭望去,魏陽花了些功夫才發現一個小盒子掉落在了書架旁邊的地板上,那盒子並不大,色澤沉黯,就像一截焦木,然而盒身之上卻貼著條黃黃的東西。
  即便是這麼昏暗的環境,魏陽依舊一眼認了出來,那是一張黃符,不是龍虎山那種正規的三山符籙,而是細長的封條,就像衙門裡貼出的那種。心中一動,他快步走了過去,爺爺的書房是他最常待的地方,也是奶奶唯一不會去的地方,那裡的一切他都熟到不行,但是從沒見過這麼一個盒子……
  只是兩步,他來到了書架邊,彎腰想去撿那盒子,可是指尖剛剛碰到盒蓋,那張封條就像脆裂了一樣碎成了幾片,盒身一歪,啪的一下翻倒在了一旁,一個小小的木頭雕像滾了出來。
  那是只精巧絕倫的狐狸木雕,狐身纖長,人立而站,蓬鬆的大尾巴掩在身後,隱隱約約能看到尾根分叉,也不知有幾條尾巴,魏陽的心臟猛然一緊,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黑皮筆記本裡夾著的那張字條,上面寫著「胡姑出,為禍,藏祝方於……」
  爺爺為了阻止狐仙肆虐,是不是藏起來了什麼東西?藏得嚴嚴實實,連奶奶這個供奉都要瞞過的東西。這樣的話,書房不是最好的去處嗎?奶奶從來不會進他的書房,從來不會……像是著了魔一樣,魏陽俯下了身子,指尖一撥,輕輕把那木雕捏在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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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中年漢子驚恐的叫了起來,洗骨剛剛開始,一陣瘮人的寒意突然竄上了他的脊樑,不知怎的,放在白麻上的狐狸雕像突然哢啪一聲碎裂開來,狐面上的笑紋就像被刀鋒劈開,露出幾分詭異猙獰。
  這變故來得太快,老人驚得一下就癱倒在了地上,如同中風一樣四肢抽搐了起來,那雙毫無老態的眼睛就像要凸出眼眶一樣,用力伸出枯瘦的手掌,他掙扎著向木雕撲了過去。
  「不可能!不可能!祝方可是神物!它怎麼可能碎掉呢?那可是姜女留下來的神物啊!!」
  然而他淒厲的嘶吼沒能挽回任何東西,狐狸雕像微微一晃,碎成了兩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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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修齊猛然停下了腳步,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沖出了內院,腦中有什麼在嗡嗡作響,一縷腥甜順著鼻腔滑落,可是耳中的呼喚卻消失不見,那個叫著他名字的男人就像一縷青煙,消失在了空氣之中,相反,剛剛那「桀桀」的笑聲再次出現。
  聽著那笑聲,張修齊覺得自己眼前都蒙上了一層血霧,那個男人在哪裡?他爹在哪裡?!
  然而笑聲沒有停歇,反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就像要吞噬院落中的一切似得,掛在胸前的菩提珠忽然一顫,一道清亮刺入心間,張修齊只覺得腦中一聲爆鳴,那古怪陰險的笑聲頓時煙消雲散,他只是愣了一秒,臉色突然大變,飛也似的朝內院沖去。
  胡黃二畜最善迷魂之術,他剛才聽到的究竟是什麼發出的聲音?那東西又為什麼要誘他離開……
  只是幾步,張修齊搶到了庫房門前,然而那間敞開的大門中,已經沒有了人影,只有幾個藤箱翻倒在地,像是被什麼人掀了個遍。他猛地回過頭,向四周望去,地上依舊塵灰大厚,然而在灰塵之中,卻多了另一串腳印,即輕又淺,像是一個沒什麼分量的人從地上飄過,腳印蜿蜒,一直歪歪斜斜的延伸到了另一個房間之中。
  那個房間,是上代姜女的繡房。
  手中隨侯劍一轉,張修齊大踏步沖了上去,單薄的門板被一劍劈開,鏤空花窗發出了吱呀輕響,一個身影正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腐朽木椅上,捧著一隻大大的大碗公,他的頭垂得很低,腰背則古怪的拱起,似乎貪婪的嗅著什麼,然而那只碗空空如也,除了蛛網,並沒有裝任何東西。
  像是感到了遺憾,那人輕柔的把碗放在了面前的木桌上,然後,那道身影動了,非常非常緩慢的轉過肩膀,他扭過頭。
  

第78章 投鼠忌器
  沒有青面獠牙,沒有嗔目豎瞳,那副面孔看來平平無奇,亦如往日,然而靈動有致的眸子裡卻沒了往日的神彩,反而暗沉沉的泛出奇異幽光,繡房的門窗早就殘破,塵灰飄蕩,光影斑駁,坐在這鬼屋也似的空曠房間中,那人嘴角一挑,蒼白僵硬的面孔上勾勒出一抹笑容。
  他的笑容似乎沒有任何攻擊性,然而張修齊的面色卻變了,手上一揮,三枚銅錢激射而出。
  凡舉上身附體,皆為外魂入侵之兆,身體裡多了不屬於自己的魂魄,形貌自然也要受到影響,因而被附身之人的容貌往往會發生巨大改變,若是碰上神祇仙家便會氣運昂然,不怒自威,若是遭遇惡鬼凶魂則會面青如鐵,目眥欲裂,若是畜生精怪之類的妖邪上身,甚至會生出蛇信重瞳、肉鬣利爪之類的異變。
  這些本就是上身的表證,可是若連表證都不見蹤影,最大的可能並非妖邪太弱,而是那妖邪已經強大到足以侵佔被害者的神魂,把自身融入其中。因而被附體卻不改容者,九成九皆為凶煞惡戾沖身,身為龍虎山嫡系真傳,張修齊怎能辨不清其中關節!
  然而這三枚銅錢並未起到任何效用,像是知曉銅錢的用法,那人頭顱微微一偏,弓身彈起,動作之快如同一條虛影,嗖的一聲就竄到了張修齊背後!手中隨侯倒轉,劍鋒一晃,張修齊險之又險的架住了那人揮來的手臂,然而隨之襲來的巨力卻無法消弭,只聽砰地一聲,足下一輕,他的身形已然倒飛出去,電光石火之間,一張朱墨黃符脫手而出,悄無聲息印在對方手臂之上,火光嘶得一聲燃起,帶出焦糊味道。
  身形只是一晃,張修齊就站穩了腳步,可是當看到眼前景象時,他的手掌猛然一緊,死死咬住了牙關。只見一道長長的血口掛在魏陽左臂上,血水順著手背滴答滑落,黃符灼燒出的傷痕已然泛紅,顯然傷到了皮肉,可是那人就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反而輕輕抬起手臂,伸出鮮紅的舌尖,漫不經心的舔過傷口。
  陽陽!張修齊踏前了半步,卻沒有合身撲上,他手中的隨侯劍尖尚且掛著血珠,如同烙鐵一樣燙著他的掌心,也絆住了他的腳步。那股無堅不摧的銳意此刻正在消弭,變得猶豫不定,對付這種上身的妖畜有無數種辦法,卻沒有一種不會傷害到被操控的軀殼。
  他不能傷害那人,那是他應該保護的人!
  對面,似乎察覺到了小天師的猶豫,那人頭顱微微一偏,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跟上次不同,似乎更加自然了些,魏陽的長相並不算英俊,但是若他想的話,就能輕輕鬆松扮出自己想要的任何角色,張修齊見過無數次這樣的變化,卻從沒有一次能像這樣的……誘惑。
  那桀桀笑聲再次傳來,忽遠忽近,如同鬼影圍繞在身邊,魏陽放下了仍在滴血的手臂,邁步向前走來,他的步態和麵上笑容一樣的古怪,腰胯不自覺的輕晃,如同一位穿著旖旎長裙的絕色佳人,可是他身上沒有長裙,有的只是一身簡單至極的襯衣牛仔,衣領不知何時敞開,鮮紅的血滴和骯髒的塵土混在一處,黑髮也變得蓬亂,然而如此也無法消弭他故作出來的姿態,一切都違和詭譎,卻又襯托出了幾分難以抗拒的脆弱。
  一陣微風劃過窗棱,破碎的菱花格發出「咯咯」輕響,隨著這聲音,魏陽動了,像是融進了那陣風中,混著灰塵和血腥,以及隱隱的青草芬芳迎面撲來,那是他們常用的沐浴液,也是他每天入睡前都會聞到的味道,張修齊的瞳孔猛然一縮,他應該毫不猶豫的揮劍相向,可是手中隨侯卻如有千斤,牢牢束住了臂膀。
  兩人並未相撞,一道利爪劃過肩胛,帶出長長血痕,如同最最輕巧的狸貓黃鼬,魏陽身形一閃又退了回來,鋒利的指尖上,幾滴血珠悄然滴落。
  桀桀笑聲從未停歇,他臉上的笑容也更大了些,眼角斜斜上挑,帶著一股扭曲的媚態,他張開了嘴,鮮紅的舌尖若隱若現,費勁所有氣力才擠出聲音。
  「齊哥……」
  那聲音並無變化,一如往日般低沉悅耳,然而語調卻變了,帶著種類似咕噥的喉音,有些像喘息,也有些像撒嬌,伴隨著那古怪的步態,簡直不像是幾欲噬人的凶獸,而像位垂涎如意郎君的佳人。
  狐黃白柳灰五大家仙中,唯有狐仙最為通靈,它們能猜測獵物的想法,迷惑對手的心智,連皮帶骨把敵人吞食入腹。同樣它們也最愛修道之人的內丹元陽,那些傳說之中俯身化形的狐狸精,無一例外都是以此為範本,只因狐性狡詐,狐性貪婪。
  桀桀笑聲更加響亮了,如同縈繞不去的魔音,一聲聲「齊哥」也更加情真意切,用著那張面孔,用著那個聲音,張修齊握緊了手中短劍,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耳中的笑聲似乎也在改變,也在幻化,讓人血流加速,心潮澎湃。他不明白這代表著什麼,但是他卻知道,這妖物在褻瀆他最最珍愛的寶貝!
  猛然之間,魏陽再次撲了上來,沒有繞道也沒有躲閃,直直沖著張修齊的面門撲來,兩具軀體狠狠撞在了一起,搖搖欲墜的木椅被撞翻在地,裂成幾截,隨侯劍脫手而出,發出叮噹一聲脆響,墜落於地。
  那張噴吐著熱氣的嘴離張修齊的咽喉只有半寸,然而他停了下來,不得不停,兩根手指扼在了他的天陽關上,七關陰陽不定,唯有天陽映廉貞,屬陽火,主困、殺,一股熱流順著天陽逆沖而上!人之七關猶如生機脈絡,逆轉七關便是奪人生機,就算是附體的妖物也受不住如此攻伐!
  魏陽的身軀猛力一顫,就想抽身退走,然而張修齊的動作比他更快,染血的指尖在他額頭輕輕一劃,一個符篆出現在他光潔的額頭。那人發出了一聲的慘嚎,像是再也支撐不住人形,直接滾倒在地,腰背微拱,如同發怒的猛獸。
  張修齊唇邊溢出了一抹鮮血,妖畜上身,能讓被附者多出幾倍力量,跟黃冑、屍傀相比也毫不遜色,剛剛他已受了不輕的內傷,胸腹之內翻江倒海,然而他手上的動作並不停歇,只聽咄咄幾聲脆響,七煞陣把那不成人形的身影牢牢困住。
  一張黃紙飄出,如同被不知名的大手托住,懸在了半空,張修齊染血的指尖在上面一劃,只聽「哢嚓」一聲巨響,天空中一道雷霆擊下,這是龍虎山獨傳的上清玉府五雷真符,若是貼在陰喪之物身上,足以讓他們魂飛魄散,可是符並未貼在那人身上,只是轟隆一聲在半空炸裂。不為除祟,只為驚魂!
  「陽陽!」身形一晃,張修齊半跪在了地上,目光卻絲毫不離那道如同野獸般的身形。
  像是被雷聲驚到,魏陽的動作停下了,雙眸中的幽光似乎閃了一閃,然而尚未褪去,他臉上就浮出凶色,如同被踩到尾巴的毒蛇一樣直直竄起,向張修齊撲來。
  用符?用劍?用陣法?這些都會傷到他。張修齊並未閃躲,齒關一叩,一蓬鮮血噙在口中。飛撲而來的身影是如此用力,利爪狠狠掐上,像是要把他的脖頸扭斷,然而一道血箭射了出來,直直刺在魏陽面門之上,這麼近的距離,任憑狐仙速度如何,都已來不及躲避,真涎液乃是精血之本,也是破邪至寶,只這麼一口,那人就發出一聲慘嚎,想要逃脫。
  這時又哪容得妖物逃脫,張修齊足下一點,縱身撲上,兩人狠狠滾倒在地,不容對方掙扎,他一個翻身把人壓在了身下,右手在他下頜處一掐,再次咬破舌尖,俯身把一口真涎液渡入了魏陽口中。
  精血不會傷害魏陽,卻能讓那俯身的妖物遭受重創,只聽一聲天破響起,有什麼東西忽的一聲從魏陽身上沖了出來,如同一陣冰冷風旋撞出門去。若是平時,張修齊一定會緊緊跟上,把那只妖物徹底殺滅抹除,然而今日,他沒有追過去,而是彎腰牢牢抱住了身下那人。
  魏陽並沒有清醒,軀體如同發了高熱,滾燙如火,他的雙目也緊緊閉著,纖長的睫毛似乎在微微顫抖,唇上還有未曾拭去的鮮血,帶著一絲觸目驚心的嫣紅。
  張修齊用力的抱著那具軀體,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顫抖的來源並非來自魏陽,而是來自自己。他渾身上下都在抖動,心臟猛烈抽緊,指尖帶出類似麻痹的疼痛,他從不怕受傷,不怕流血,沒有任何妖物能讓他膽怯,失去了天魂,他甚至不知恐懼的含義。然而今日,他卻怕了,怕到瑟瑟發抖,怕一不小心讓那人傷在劍下,怕一鬆手就失去這個身影。
  他說過,要保護他,好好的保護他。
  張修齊彎下了腰,更緊的把那人抱在懷中,冰冷發顫的額頭貼在滾燙的頸間,帶著難以形容的虔誠和謹慎,如同最為慳吝的守財奴,牢牢擁住了自己守護的珍寶。
  一抹陽光從破碎的門縫中投射進來,帶著微弱的光暈,把兩人籠在其中。
  

第79章 回溯
  一股熟悉的香火味沖進鼻腔,魏陽睜開了雙眼,茫然四顧,他發現自己又來到了那間燃著香燭的房間,房梁還是如此高挑,垂曼如同長蛇一樣蜿蜒垂落,香案上陳列的木牌密密麻麻,帶著讓人畏懼的肅穆,燭火搖曳、光陰斑駁,整個房間透出股詭譎的靜謐。
  門外,嘈雜聲再次響起,那雙小手也再次推開了虛掩的房門,跨過高聳的門檻,跌跌撞撞沿著遊廊向前跑去。然而與上次不同,雖然他的身軀正在奔跑,但是魏陽卻感到了一種奇妙的抽離感,如同半夢半醒時意識和肉體分離,明知道正在經歷卻又無法操控,既鮮活又無助,就像一縷離體的幽魂。
  帶著這樣古怪的抽離感,他看著自己離開了祠室,穿過遊廊,再次跑到了中庭小院前。院中站著的還是那些漢子,光裸上身的女人依舊黑髮披散,被人牢牢按在地上,可是魏陽突然發現,他能聽清楚那些嘈雜的話語都在說些什麼了,那是院中人的私語和叫喊。
  「姜婆,二妞她被長蟲竄了,已經瘋了七八天,求您救救她啊!」
  「都是他男人不好,旁人都說了,他還非要去禍禍那窩長蟲!大的都有手腕子粗細了,這得是成了精吧……」
  「你別說,他們家最近是招了邪啊,虎子都開始發燒了,咱村火力旺的可都在這兒了,不會再出什麼事吧?」
  「有姜婆在呢,都得聽姜婆的,黃雞和烈酒都供進去了,就等她……」
  那些亂七八糟的言語如同浪潮,一波一波襲來,魏陽有些分神,想要聽得更仔細些,然而被按在地上的女人猛然抬起了頭,那張如同蛇怪的臉惡狠狠的瞪向這邊,豎瞳裡泛出幽幽凶光。
  現場又亂了起來,在一片混亂中,魏陽重新開始奔跑,跑得比剛才還快、還急,心臟砰砰直跳,他突然想起了之後該發生的事情,他會闖入奶奶的繡房,會看到自己不該看到的東西,他想控制這具軀體停下腳步,然而那小小的身體沒有停下,反而咕咚一聲摔倒在地。
  如同看著老舊的錄影倒帶重放,他看著自己掙扎著爬了起來,小手搭在了門板之上,那扇門悄無聲息的向內滑去。
  心臟縮成一團,魏陽睜大了眼睛,然而這次,他的目光並沒有凝在那條細瘦乾枯的背影上,屋裡的一切爭先恐後沖入眼簾。典雅的貴妃榻放在窗邊,豔紅色的流蘇順著床榻垂落,低矮的鬥櫃倚牆而立,線簍裡團著五彩繽紛的絲線,一架繡了半幅的圖樣子撐在繡架上,銀色的長針反射出些微光芒。
  角落裡,還有一個小小的神龕,香燭正在嫋嫋燃燒,一團青色的煙霧籠罩在神案之上,在燭火和那些果盤貢品的掩映下,一座木制雕像半遮半掩,那是只小巧玲瓏的狐狸,狐身人立,狐面帶笑,蓬鬆的大尾巴繞在身前,如同半幅衣衫……
  魏陽渾身一震,正在這時,那個不緊不慢梳妝的身影突然停了下來,扭過頭來。
  他看到那人的面孔。
  魏陽的奶奶並不醜,恰恰相反,她身上一直有種淩厲的美感,姜女的身份讓她帶著股無法高攀的傲慢和出塵,歲月則善待了這份美貌,在魏陽的記憶中,他奶奶一直都是位高貴優雅的老婦人,有著精心雕琢的妝容和完美無缺的姿態。
  然而他面前這張臉不是記憶中的模樣,那是張慘白扭曲的面孔,已經不像是人臉,反而像是只狐狸披上了人皮,眼角斜斜上挑,雙眸閃著幽光,掛著獰笑的嘴角有血珠滴落,像是剛剛探頭在面前的大碗公裡吸食熱血一般。
  她面前還擺著幾個掀開蓋子的脂粉盒,一陣寒栗劃過魏陽的脊背,他幾乎能想像這樣一隻怪物,是如何梳妝打扮,把狐面隱藏在脂粉之下……
  這怪物,是他奶奶?
  身體一輕,一隻大手猛然抱住了他,幫他擋住了面前的異象。黑暗之中,熟悉的氣息在耳邊縈繞,有人輕聲對他說道:「不要看,陽陽,那些不是你該看的東西,跟爺爺回祠室吧,有祖爺爺在,咱們都會平平安安的……」
  那聲音帶著嚴厲,亦有溫柔,魏陽緊繃的心神慢慢松了下來,想要依偎過去,靠在爺爺懷中,然而身前突然一空,他栽倒在地上。
  面前的一切都變了,從白日化作夜晚,陰風在窗櫺外呼嘯,樹枝啪啪打在門廊上,就像有什麼鬼怪在門外叩擊,想要闖進門來。魏陽猛力掙扎起來,然而他那副小小的身軀非但沒有爬起,反而不由自主團成一團,努力把自己藏在桌下,屋裡連燈都沒開,漆黑一片,唯有幾道白森森的月光透過門縫,映了進來。
  遠處有人在爭吵,聲音很大。
  「姜蘭!那可是你孫子,讓胡姑走!快點趕它離開!」
  「你以為我不想嗎?你以為我不想嗎!仙娘娘,你不是說那孩子妨家嗎?我才是這代的供奉!我才是供奉啊!」
  「你讓開!陽陽,躲起來,別出來!」
  「哈哈哈哈哈,他害死了老二一家,還要來害我嗎?魏長風,你為什麼要把他撿回來,為什麼要把他撿回來!他本該死掉的!哈哈哈!仙娘娘,求你了,求你了!」
  有什麼東西摔碎了,清脆的響聲在空蕩蕩的大宅裡回蕩,魏陽抖得更厲害了,雙手用力抱住膝頭,一聲壓抑不住的哽咽溢出喉腔,那聲音很輕很細,但是在這樣安靜的大屋中,卻像驚雷一樣響亮,他飛也似的用手捂住了嘴巴,想把那些聲音統統按回肚裡,可是已經晚了……
  白森森的月光下,出現了一條黑漆漆的影子,吻部尖尖,雙耳長長,大而蓬鬆的尾巴垂落在地,尖利的爪子叩在門上,輕輕一推,房門被打開了。魏陽驚恐的睜大了雙眼,只見空無一人的門廊外矗立著一條影子,那是只狐狸,兩眼泛著綠油油的亮光,鮮紅的舌頭探了出來,貪婪的舔過利齒,上挑的吻部掛著猙獰詭笑。
  魏陽努力朝桌子下面縮去,他不害怕小動物,但是看著這只狐狸,他的身體卻不由自主的發抖,因為那雙眼睛不像是真正的動物,反而閃爍著凶光,帶著貪婪,帶著憎恨,像極了真正兇徒的目光。喉中咕的一聲,他終於忍不住了,身體一傾想要逃走,可是狐狸的動作比他更快,比他更猛,四肢只是一撐,就如同離弦之箭,飛也似的向他撲來!
  那張血盆大口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它口中的利齒,唇邊的涎水,可是他根本來不及閃避,細弱的手腳完全失去了力量,連動都無法挪動,正在此刻,他胸前突然有什麼東西熱了起來,一跳一跳,溫暖堅實,如同另一顆心臟。
  白光綻放!
  魏陽猛吸一口氣,從黑暗中醒了過來,他的手臂、肩胛、胸腹,每一寸肌膚都在隱隱作痛,肋骨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勒住了,讓他喘不過氣來。下一刻,胸前那熱熱的東西又回來了,一跳一跳,平穩有力,帶著勃勃生機,那的確是一個人的心跳,只是兩人離得太近,似乎兩顆心臟都緊緊挨在了一起。
  再下一刻,他感受到了頸邊的癢意,黑髮深深埋在他的頸窩裡,冰冷粘膩的肌膚貼在肩頭,似乎正在微微顫抖,那抖動有些太猛了,讓人分不清究竟來自何方。魏陽並沒有真正清醒,可是他依舊費力的伸出手,攬住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
  「齊…哥…」不知怎地,他的聲音又啞了,嘴裡還有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道,然而鼻端卻有股熟悉的青草芬芳,那是他們共用的沐浴露的味道。因此他知道此刻緊緊抱著他的是誰,知道是誰又一次護住了他的性命。
  記憶如同潮水,漫捲而至。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來到大宅,如何打開庫房,如何發現那只裝在木盒裡的狐狸雕像,他也想起了夢中那些東西,想起了繡房裡的神龕,想起了如同狐面的人臉,想起了那個漆黑夜晚裡歇斯底里的對罵,還有……狐狸。
  胸前一痛,一顆圓圓硬硬的珠子硌在肋骨之上,那應該是齊哥掛在胸前的菩提珠,而在不久之前,他胸前也掛有東西,一塊來自龍虎山,會發出璀璨白光的護身符玉。
  夢中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嗎?是不是那塊玉救了自己的性命?那只被供養的家仙又怎麼了?剛剛他是不是真的被上了身?為什麼會把當年的一切忘個乾淨……紛紛擾擾的思緒在腦中旋轉,可是魏陽什麼都沒說,只是更緊的攀住了身前的肩背,緊到讓他自己都喘不過氣來,似乎只要牢牢抓住他,那些困擾自己、折磨自己的東西終究都會煙消雲散。
  兩人就這麼緊緊抱在一起,不知過了多久,那顫抖才終於停歇,魏陽耳畔傳來一陣像是廝磨的碰觸,張修齊輕輕開口:「陽陽。」
  他的聲音帶著點含混,但是親昵輕柔,像是在呼喚最為眷戀的情人,魏陽喉結一滾,連著血腥味把這個想法咽了回去,他的齊哥可能還不懂「情人」的含義,哪怕如何溫柔,都不會是那個意思。唇邊露出一抹苦笑,他掙扎著坐起身來:「齊哥,我剛才是不是出問題了?」
  直到這時,魏陽才發現自己身上的狼狽,手臂上破了個很大的口子,血液似乎剛剛凝住,灰塵遍佈周身,也不知在地上滾了多少回,手上居然還有塊燙傷,火燒火燎的,已經開始往外滲水。而他所在的房間,也早就不是那間狹小擁擠的庫房,反而變成了他最不願進的繡房,只是房間裡再也沒有那些古舊的傢俱,朦朧的神龕,只有一地木屑,幾枚銅板,一副歷經劇烈戰鬥的場面。
  張修齊似乎也恢復了平靜,慢慢放開了懷裡的人,他的模樣不比魏陽好多少,長長的血口劃破了肩胛,手臂上也有幾道爪痕,雙眼泛著血絲,連嘴角都掛著一點血跡,然而他並沒有在乎自己的狼狽,只是開口答道:「附身,被狐狸。」
  這個答案並沒有出乎魏陽的意料,可是他還是愣了一下,突然伸手抓住了張修齊的下巴,指尖輕輕拭去他唇邊滲出的血水:「你的舌頭……你用真涎液了?」
  那傷口簡直讓人沒法忽視,如同在粉色的舌尖上開出了朵紅豔花瓣,小天師的口齒都不伶俐了,有種傷了舌頭才會有的含混。魏陽知道真涎液的用途,卻也知道如非關鍵時刻,這種辦法不可能輕易使出。剛才的情形,已經到關鍵時刻了嗎?
  張修齊同樣伸出了手指,輕輕摸了摸魏陽嫣紅的嘴唇:「劍會傷到你,精血不會。」
  心臟砰然一跳,魏陽抿緊了嘴唇,這意思……難不成他嘴裡的血腥味來自齊哥的真涎液?觸在唇上的手指冰涼,指腹似乎還帶著一層粗糙的薄繭,只是一根手指,卻像是要把所有感官都聚集在那之上,魏陽輕吸了一口氣,反手抓住了那只手,掙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
  「剛剛我撿到了一個木雕,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齊哥,我們先回庫房看看吧。」不由分說的,他拉起了張修齊,逃也似的向門外走去。
  

第80章 心亂
  庫房已經亂作了一團,幾個藤箱橫七豎八歪在地上,紙頁撒的滿地都是,也不知剛才到底出了什麼狀況,魏陽眉頭微微一皺,並沒有理睬地上的書本,快步走到庫房牆角,在書架前蹲了下來。
  失去意識前,他最後的記憶就是撿起了一枚木雕,一枚曾經供在奶奶的神龕中,又被爺爺悄悄藏起來的狐狸雕像。不論它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肯定都與當年的故事有些牽連。小心翼翼的撥開地上散落的紙頁,那只狐狸還躺在原處,似乎完全沒被人動過的樣子,狹長的狐面上帶著酷似人類的笑容,長尾捲曲,繞在身前。
  魏陽不由屏住了呼吸,他隱隱覺得有些東西在呼喚他、誘惑他,然而這次,他並沒有伸出手去,而是扭頭問道:「齊哥,剛才你抓到那只狐狸了嗎?」
  張修齊搖了搖頭,也上前了一步,仔細打量地上的木雕,過了片刻,他眉頭一皺,認出了那東西:「鬼陰木,別碰!」
  雖然有所準備,這聲還是讓魏陽心中一突:「鬼陰木是什麼?剛才就是它讓我著道的嗎?」
  張修齊已經伸出了手,按在魏陽肩頭,似乎想把他拉離危險,他的聲音也嚴厲了起來:「槐木陰沉,即為鬼陰,招魂法器。」
  這下魏陽立刻聽懂了,槐樹在民間被稱為鬼木,正是因為它身上陰氣過重,可以附鬼,而陰沉木則專指那些深藏地下,經歷了無數年月和地質變遷的「植物化石」,年份歷久的陰沉木有「乘天地之靈氣,集日月之精華」的功效,兩種特性相加,難怪會成為姜家神婆供奉的神像。
  只是猶豫了一下,魏陽就輕輕拍了拍張修齊的手臂:「齊哥,我知道輕重,不過這東西還是要收起來為好吧,放在這裡總讓我覺得不妥。你的符能夠鎮住它嗎?」
  張修齊難得的有些躑躅,過了會兒才答道:「不知道。」
  魏陽吃了一驚:「它有這麼厲害?」
  「看不透。」
  這也是最讓張修齊困惑的事情,剛剛那場爭鬥他其實是行了險的,如果妖畜能夠俯身而不改容的話,應該凶戾難當才對,然而只是精血就能把它驅出體外,顯然不合常理。
  這個答案也讓魏陽有些驚訝,不過他太瞭解小天師的思維模式,幾句話就把其中的緣由問了個清楚,不由皺起了眉頭:「不對啊,被這妖畜俯身應該會改變容貌才對。」
  剛才的噩夢還清清楚楚印在腦海中,奶奶的臉就從人面變作了狐面,要上妝掩飾才能出門施法,更別提當初龍虎山符玉還幫他攔下了奪命一擊,既然自己還活的好好的,符玉也未曾碎裂,就證明狐仙並不比之前的屍傀要厲害多少,怎麼可能出現這麼個讓小天師都「猜不透」的局面。
  然而只是皺了皺眉,魏陽立刻就下了決定:「還是先把東西封起來吧,這麼放在外面總不是個辦法,我記得之前有個木盒……」
  他的話沒說完,張修齊已經踏前一步,撿起地上的木盒,抽出隨侯劍輕輕一挑,就把狐狸木雕掃進了盒中,又拿出一張黃符牢牢貼在盒上,才把盒子收入懷裡。這串動作行雲流水,根本就沒有讓魏陽染指的意思。
  魏陽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從地上站了起來。然而剛剛起身,他就像想起了什麼似得,快步走到書架前,彎腰在書架底部摸索起來。剛才這個木盒出現的非常蹊蹺,顯然不是放在書架上的,既然能藏下這麼個木盒,理當也能藏下其他東西。
  在架底輕輕一劃,指尖就碰到了一個凹槽,像是個暗箱,可能是因為搬家被撞開了一半,才讓木盒掉了下來。毫不猶豫把旁邊的木板掀開,一捆厚厚的本子摔落在地。
  找到了!魏陽彎腰撿起本子,也不細看,直接放進了背包裡,起身沖張修齊說道:「齊哥,東西找到了,我們先回去吧,這裡恐怕不太安全。」
  說著他又看了看兩人身上,嘴角露出抹苦笑:「不過還是要先處理一下,這麼回家怕是會讓人擔心。」
  灰塵尚且能說得過去,血跡就難以解釋了,村裡可不像城裡,這樣渾身掛彩的在街上走一遭,不到晚上恐怕就傳得到處都是了,他可不敢冒這個風險。
  小心的鎖上庫房大門,魏陽從包裡翻出件外套讓張修齊披上,他的傷口大多在背後,有個外套足以對付。之後他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燙傷先且不提,那道刀傷已經收口了,稍稍有些滲血,只是在地上滾了一圈,傷口上染了些灰塵,包紮之前估計要清理一下。大宅裡水電都停了,現打井水顯然來不及,他稍稍猶豫了下,就想低頭舔舔傷口,還沒動作,那只手臂已經被人握在了掌中。
  「齊哥……」魏陽的聲音哽住了,只見張修齊低下了頭,湊到那道刀痕旁,輕輕用舌頭舔過了傷口。他的動作很慢,估計是為了避開舌尖破口的地方,然而這輕柔緩慢的動作又化作另一種誘惑,魏陽只覺得整條手臂都抖了起來,身體熱的發燙,似乎舔在傷口上的不是柔軟的舌頭,而是一截火熱的碳條。
  像是感受到了魏陽的顫抖,張修齊加快了動作,把那道傷口清理了出來,然後反手扯出襯衣下擺,嗤的一聲撕下一截乾淨的布料,認真包在了傷口上。拍了拍魏陽的手臂,他說道:「回家,上藥。」
  他的態度太過自然,像是無數次這麼處理過傷口似得,黑亮的眼眸專注而率直,還帶出了一些以前從未有過的,像是「責任感」的東西,魏陽只覺得心臟跳的厲害,有些觸電似得麻痹,又有些難以形容的心疼,然而一切都沒法表露在外,最終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擠出了個微笑:「沒錯,我們先回家吧。」
  雖然在大宅裡遇上了不少事,但是實際花費的時間並不很長,到家時,大伯還沒從魚塘回來,大伯母倒是在家,正坐在院裡擇菜,看到兩人進屋就趕緊迎了上來:「今天又去宅子裡了?看你們這灰頭土臉的……」
  魏陽沖她笑了笑:「庫房裡積灰嘛,等會沖個澡就好,就是翻小庫的時候弄得有點亂,估計改天還要去收拾一下。」
  「嗨,那些不打緊。」大伯母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找到想要的東西了?」
  「找到了,幾本小時候看過的書,還有些筆記。」
  「那就好。」大伯母可不清楚裡面的彎彎繞繞,笑著說道,「那趕緊去沖個澡吧,你大伯估計要七點才能回來,到時候咱們再開飯。」
  「不著急。」魏陽又虛應了幾句,帶著小天師朝樓上走去,一直走到了客房門口才想起了另一件事,看著門板猶豫了一下,他狠了狠心,拉開了房門。
  然而跟想像中不同,烏龜老爺並沒在門口守著,甚至都沒有出來迎門的意思,魏陽進屋繞了一圈,才在床底下發現了老爺的身影,半跪在地上,他苦笑著討饒道:「老爺,這次真是小的我錯了,您老別生氣了,出來吃點小魚幹?」
  烏龜老爺理都沒有理他,連四肢都縮在了龜殼子裡,簡直跟冬眠了一樣。碰了半天冷龜殼子,魏陽無奈的沖張修齊擺了擺手:「齊哥,要不你先去洗個澡吧,出來我給你包紮傷口。」
  張修齊看了看他,又看了眼烏龜,慢慢點了點頭,拿起一條浴巾向外走去。小二樓的洗澡間並不在這屋裡,看對方走出了大門,魏陽松了口氣,也不講究姿勢,就那麼靠坐在了地板上。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場過於荒誕的夢境,直到此刻,疲憊感才蜂擁襲來,手腳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抬不起來,不知是那場噩夢影響,還是被附身的後遺症終於出現了。
  然而身體的疲憊卻擋不住腦中狂卷的念頭,适才被刻意壓下的東西又湧上了心頭,他想起了夢中的那些事情,想起了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月夜。那只狐狸為什麼要攻擊他?就算他是舅爺口中的供奉,那時的年紀未免也太小了,根本不適合被附身,更別提那天晚上一點也不像俯身會有的局面,那妖怪分明是想殺了他,甚至是吃了他,它不是姜家養了幾輩子的家仙嗎?
  還有爺爺和奶奶的對話。魏陽痛苦的閉上了雙眼,似乎那尖利的叫聲還在耳邊回蕩,他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奶奶所謂的妨家一直是指這個嗎?是不是也因為這個,他那憨厚老實的大伯才堅定的站在了奶奶那邊,對自己謹小慎微。還有爺爺,那個狡猾到成了精的老江湖,為什麼會那麼刻意的讓自己相信世界上沒有鬼怪之說,把一切都歸咎到江湖術上,其實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世上是有鬼怪的吧。
  一切的一切都呼之欲出,可是魏陽這時卻覺得害怕了,畏懼到聯手都不敢伸出,裝著謎底的背包就在一尺之遙,他現在卻不那麼想碰了。
  就這麼傻愣愣的坐在地上,他渾身想被抽空了一樣,任意識飄忽在外,可是有什麼把他喚了回來,那是一隻帶著水汽的手掌,輕輕壓在他額前,揉了揉那頭亂七八糟的黑髮。
  「陽陽。」
  魏陽抬起了頭,不知何時張修齊已經洗完了澡,回到了房間,可能是沒帶換洗衣物,他這時渾身光裸,只在腰間圍了條浴巾,沒有擦乾的水珠順著發梢滾落在了胸前,也許是剛剛洗過澡的緣故,他身上的疤痕都泛出了淡淡的紅色,然而這些疤痕並沒有破壞緊致的肌肉線條,反而給那具軀體帶上了一種蕭殺的美感,就像百戰而歸,帶著傷痕和榮耀的俊美戰將。
  魏陽喉中輕輕一滾,挪開了視線,向上看去。那雙凝視著自己的黑眸中,正帶著種難以形容的緊張,就像只懵懂的獵犬察覺了主人的情緒,卻又無計可施,只是擔憂的守在身邊,專注,並且執著。
  胸腔中的某個地方又疼了起來,魏陽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微笑,從地上爬了起來:「齊哥,我先去洗個澡,等會就來給你包紮……」
  他的手被人抓住了,張修齊並沒有讓他逃走,那只手如同鐵箍一樣牢牢扣在腕上,英挺的眉峰微微皺起,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要表達,可是最終,他吐出口的只有一句話:「陽陽,別怕。」
  魏陽的眼圈有些發熱,唇角卻露出了抹真正的笑容,他彎下腰,把頭抵在了對方額頭上,幹幹的髮絲匯上了對方的濕發。
  「我不怕,有齊哥你在身邊,沒什麼可怕的。」
  

第81章往事
  洗澡沒花多長時間,等魏陽回到房間時,張修齊已經換上了一條乾淨的牛仔褲,上身沒有穿衣服,就那麼安安靜靜的坐在床邊。知道對方的意思,魏陽笑了笑,也不廢話,直接拿出剛買的繃帶和碘伏,幫他包紮背後的傷口。
  可能是跟小天師相處久了,魏陽覺得自己的包紮手法都熟練了不少,索性這次傷得不深,上點藥就能對付過去,輕手輕腳打好了肩頭的繃帶,他又轉頭用創口貼處理了一下手臂上的劃傷,可能是因為洗完澡沒穿好衣服,張修齊的肌膚有些冰涼,淺淺的肌肉線條並不誇張,但是摸起來緊致有力,蘊含著勃勃生機。
  然而比這具軀體更讓人無法自控的,則是那人毫無保留的依賴和親昵,手上微微一滯,魏陽晃開了腦袋裡那些雜念,拍了拍對方的手臂:「好了,齊哥你還是再畫些固魂符吧,這兩天的狀態實在太糟,過幾天又要到陰曆二十三了,早作準備為好。」
  由於舌尖剛塗了消炎藥,張修齊此時更沉默了,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起身,直接抓住魏陽的手臂,反過來認認真真幫他上藥,重新包紮,一板一眼像個執拗的孩子。看著對方抿緊的唇角,魏陽又想起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道,像是有回甘在舌根飄蕩。
  手臂微微繃緊,等包紮完畢後,他毫不猶豫的拿出一堆黃紙朱砂,把小天師指使去畫符,自己則靜悄悄的坐在了床板另一頭,從旅行袋裡摸出了一捆厚厚的本子。
  如果只是為自己的話,他現在已經不想碰這些了,但是那段過往裡應該也有齊哥的存在,為了那麼一點點可能的線索,他也不能放棄。深深吸了口氣,魏陽解開了捆在本子上的麻繩。
  這是摞用硬皮夾起來的線裝本子,看起來像是手工自製的,也不知存了多少年頭,裝訂線都已經腐朽了,跟之前拿到的黑皮筆記本不同,這本子裡的內容全部都是右開豎版,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而且是按干支計時,每一段文字前都詳細標出了時間,只是翻了兩頁,魏陽就知道自己找對了東西。
  在舊時的江湖中,為了避免窺探和那些官面人士,江湖人有一套獨特的黑話和暗語,稱之為「春點」,而春點之中,又有每個門派私下設立的切口,如果不是道上的人,不懂江湖路數,就算在你面前說話,你也未必能聽懂他們都在說些什麼。不過舊時識字率太低,這些春點往往是口耳相傳,會用它來記錄東西的,可謂萬中無一,而魏陽現在拿著的這本子,恰恰是含有不少春點暗語的私人日記。
  他爺爺魏長風可是正經的江湖人,又做過長春會的會首,想出用春點記錄半點也不奇怪,若是不懂這些江湖路數,就算拿到了這本日記,怕跟看天書也沒區別吧。幸好小時候他對這些很有興趣,纏著爺爺學到了不少東西,多多少少還能看出日記裡講的都是什麼。
  定了定神,魏陽不再猶豫,飛快的翻看起來。
  由於用了春點,日記內容非常簡練,而且能看出都是記載那些被爺爺視作重要的事情,不過鑒於老人的年歲,這本日記依舊足夠冗長,魏陽直接跳過了開頭部分,從二十年前開始找起,一條條讀過那些記載,事情的輪廓漸漸在腦中成型。
  二十年前,老人的二兒子,也就是魏陽的父親在王村遭遇了「皮子禍」,按照春點的說法,應該是跟狗有關的邪祟,當時有位「化真」——也就是化外高人——前來,幫他們除掉了禍害,但是兒子兒媳都已經喪命,他就直接把孫子接回了家。
  誰知回家以後,妻子家供奉的「胡姑」突然出了問題,像是突然瘋了一樣想要對孩子不利,老人攔了幾次都沒攔住,王村那邊也斷斷續續鬧了些亂子,他懷疑當年的餘孽沒有消乾淨,本想等那位高人回來再重新看看,但是一年過去,始終沒見蹤影,無奈之下只能按照金點法門略作鎮壓,擺了個銀杏局。
  局成之後,王村是太平了下來,家裡的大仙卻鬧得更厲害了,最終還是對孩子痛下殺手,但是當初高人留下的護身符幫他擋了一命,沒死成,只是大病一場,醒來就忘了所以事情。
  他心存僥倖,也害怕再出亂子,就悄悄把妻子供奉的神像藏了起來,神主不能歸位,自然也就請不到神,之後胡姑再也沒有出現,孫子也沒能想起當年的一切,這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十幾條日記,雲山霧繞的講述,終歸就是這麼個故事,看著最後老人略帶慶倖的口吻,魏陽只覺得心中五味雜陳,既是慶倖,也是失望。如此私密的記錄裡,爺爺從始至終沒有提過他「妨家」之類的話語,沒有把當年那場禍事算在他頭上,更是把失憶當成了件好事,回想起這些年來老人對他的呵護,甚至教給他「春點」這件事,是否爺爺當年也想過把這本子傳給他呢?
  至於失望,則是日記並沒有說太多「化真」高人的事情,更沒有任何關於骨陣的記載,那位元龍虎山張天師只是像個影子,一晃就消失在紙頁之中。如果自己和齊哥只有一面之緣,那所謂的「因果」又從何而來?
  闔上了本子,魏陽輕輕歎了口氣,不論如何,他身上這些事漸漸連成了脈絡,就連夾在筆記本裡那半截紙條,看來也不太奇怪了,是不是爺爺曾經想留下線索,但是後來又反悔了,才把那半截紙毀掉了事呢?還有奶奶最後的遺言,餘生再也沒法喚來大仙,她恨他簡直是理所當然,只可惜狐狸發瘋的原因還搞不明白,恐怕只有姜家才能說清楚了……
  正想著,身前似乎有人影閃過,魏陽抬起頭,只見小天師站在了面前,窗外,天色早就暗了下來,魏陽看著面前那人,露出了一個微笑:「到時間了嗎?該下去吃飯了吧,不過齊哥你的舌頭還有傷,今天吃飯時估計要小心一點。」
  張修齊並不清楚魏陽剛才在做什麼,但是他確實能夠分辨出對方的情緒變化,那些沉重到無以復加的東西似乎消散了大半,連帶他也有些開心起來,輕輕點了點頭,小天師伸手把人扯了起來。
  緊緊握著張修齊的手掌,魏陽站起了身,隨著這個動作,他胸中那些負累也輕快了不少,他並不是一個容易輕信的人,但是一條條線索都能扣住,由不得他不信。輕輕拍了拍張修齊的手臂,魏陽唇角劃過一抹笑容:「等明天再研究下狐狸的事情吧,我也會探探口風,看看骨陣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齊哥你放心好了,總能找到結果的。」
  張修齊沉默的點了點頭,也不知聽懂了多少,但是吃飯他總是知道的,並沒有多說什麼,兩人並肩朝樓下走去。
  大廳裡,大伯已經坐在了飯桌前,有些發愣的看著桌上的飯菜,臉色並不太好看,魏陽笑著沖他打了個招呼:「大伯,可以開飯了吧?」
  大伯猛地醒過了神,看著魏陽有些欲言又止,最後終究還是閉上了嘴巴,一把端起飯碗,魏陽眉頭皺了皺,但是這樣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他也沒放在心上,簡簡單單吃完了飯,就跟小天師一起上樓去了。
  看著兩人的背影,大伯母終於有些按耐不住了,輕輕捅了捅大伯的手臂:「他爹,你真不跟小陽說一下嗎?」
  「說什麼?那是他們姜家出的亂子,跟咱們魏家有什麼關係!過兩天小陽就要走了,趕緊離開就好。」大伯硬邦邦的答道,一點都沒有轉圜餘地。
  大伯母歎了口氣,也不再說什麼了,端起碗筷就去洗碗。大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香煙,悶頭抽了起來,煙頭的火光一閃一閃,明暗不定。
  回到屋裡,魏陽又逗了半天烏龜,但是老爺似乎是打定了注意鬧彆扭,根本沒有出來吃食泡澡的意思,簡直沒了脾氣,小神棍也只能放任自流,等著烏龜自己出來溜達。
  又隨便翻看了一會兒爺爺的日記,魏陽終於扛不住困倦,早早的滾到了床上,張修齊今天的損耗也不小,但是依舊准准的熬到了九點,看了看窗外月色,又在放置狐狸雕像的盒子上貼了兩條黃符,才規規矩矩的上床睡覺去了。
  隨著家家戶戶燈火熄滅,魏家村也再次陷入了夜晚的寂靜,小院裡早就關門閉戶,然而有陣古怪的風卻輕飄飄穿過了門縫,咻的一聲吹了進來,似乎嗅到了風中古怪味道,院裡的一切生物突然都閉上了嘴,雞舍裡不再發出悉悉索索的響動,大黃狗也哆嗦著團成了一團,把尾巴牢牢加在了兩腿之間。
  那陣風像是有生命一般,穿過了走廊,爬上了樓梯,徑直向客房飛去,然而還未來到客房,空氣中突然起了一陣漣漪,那古風像是被什麼彈了回來一樣,狼狽的退後了幾米,不甘心的又往前鑽,可是想盡了辦法依舊沒法沖進屋內。
  最終它就像來時一樣,再次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兩人熟睡的床板下,烏龜慢吞吞從殼子裡探出頭來,像是輕輕打了個哈欠,把腦袋垂在了地板上,然而龜殼所在的地方沒有半點挪動,就像鎮守著什麼一樣,牢牢釘在了那裡。
  

第82章 上門
  魏陽是被一陣拍門聲吵醒的,像是有人在小院外砸門,木質的門板發出哐哐響動,困意還未完全散去,他在床上懶洋洋翻了個身,並沒有起來的意思,小天師安安靜靜躺在身邊,似乎根本就沒聽到動靜,正睡得沉沉。窗外天色昏暗,月亮尚未落盡,淺淺一輪掛在天邊,估計都不到五點,是誰這麼一大早就擾人清夢?
  不一會兒,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像是大伯自己去迎的門,然而卻沒放人進院,而是在門口說起話來,彼此的聲音壓得都很低,魏陽窩在床上也聽不真切,但是沒過多久,那聲音就響了起來,還有些嘈雜的推搡聲。
  「魏濤,你能給誰做主啊?快叫人出來,這次真是大事!」
  一個激靈,魏陽的瞌睡全醒了,直接從床上跳了起來,走到窗前,只見小院門口正堵著幾個人,大伯死死抓著門板,不想放人進屋的樣子,大伯母則焦急的站在院裡,像是想上前幫忙。
  見此情形,魏陽二話不說,穿上衣服就朝樓下走去,下了樓,大伯母先看到了他的身影,面上露出尷尬又猶豫的神色:「小陽,你,你起來了?你看這……」
  魏陽沖她笑了笑,快步走到了門前:「大伯,怎麼了?」
  看到他出來了,門裡門外兩撥人頓時顯出不同,門外那個中年人面上帶了喜色,直接喊道:「陽陽,我是你大表叔啊,家裡出事了,想讓你幫忙過去看看……」
  大伯慌忙攔下了話頭:「他叔,小陽真跟這些事兒沒關係的,你們還是趕緊送人上醫院吧……」
  兩邊眼看又要吵起來,魏陽趕忙說道:「大伯,站在這裡也不是個事,要不先請他們進來說話?您看天都還沒亮呢,吵到鄰居也不好。」
  後半句顯然更有用些,大伯猶豫的看了看隔壁院裡亮起的燈光,最終還是讓開了身子,門外那幾人立刻一哄而上,沖著魏陽圍了過來。領頭那人更是直接拉住了魏陽手臂:「陽陽,跟我回家一趟吧,你舅公突然出狀況了,估計是洗骨的問題,必須要你出面才行……」
  這人正是舅爺家的大兒子,應該是叫姜勇吧?十幾年沒見,他也兩鬢斑白上了年紀,穿著一身服喪的黑衣,胳膊上還纏著白麻,顯然是沒來得及換衣服,一臉焦急不似作偽,洗骨葬那邊真出問題了?
  魏陽還沒有答話,大伯先不答應了:「勇子,小陽這次回家就是來玩的,姜家的事情跟他真是沒啥關係,而且我媽當年那個態度……唉,她就沒讓小陽繼承家業的意思啊,你們這是鬧得哪出?」
  姜勇根本沒搭理他,直接沖魏陽說道:「我爹說的話絕對沒錯的,陽陽,這次事情真的有古怪,咱們姜家幾輩兒的傳承了,還能看不出這個?算表叔求你了,至少去看看老爺子,救人一命啊!」
  一邊是大伯皺著眉頭的拒絕,一邊則是表叔焦急無比的懇求,魏陽沉吟片刻,俐落答道:「我去也不是不行,不過還有個朋友也在,要帶他一起過去。」
  姜勇頓時皺起了眉頭:「這事外人摻合進來總是不好,畢竟是咱家的家……那個,咱家的事情。」
  魏陽微微一笑:「正是因為是姜家的事情,我才想帶他去。表叔,實不相瞞,我那朋友是個有真本事的人,家傳比姜家還要厲害,萬一我對付不了,帶上他總是更保險些。」
  聽到這話,不僅姜勇吃了一驚,連旁邊站著的大伯和大伯母心裡都打了個突,魏陽回來可從沒說過這事啊!他們只覺得那個年輕人沉默寡言又冷的厲害,讓人心生敬畏,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說頭。
  然而有人總比沒人好,大伯母難得反應快了一次,趕緊說道:「那就跟去吧!既然小陽都說了,有人照應總是好的。」
  有了這記邊鼓,兩邊倒是不太好反駁了,魏陽沖幾人笑了笑:「我先去準備一下,還請你們在下面等等,馬上就好。」
  說完他也不等人回答,直接朝客房走去。樓上,一人一龜都已經醒了,張修齊睡衣都沒換,已經站在了走廊上,像是也想下樓的樣子,魏陽趕緊把人攔了下來,略帶歉意的說道:「齊哥,打攪你睡覺了,我舅爺那邊似乎出了問題,要讓我過去看看,正好狐狸的事情還沒解決,我覺得可以去瞧瞧情況。」
  自從知道睡覺也是一種固魂修煉後,魏陽在這上面就注意得很,沒想到這次還是打攪了齊哥睡覺,不過姜家的家仙確實不是他能對付的東西,加之他們手裡還拿著那個狐狸木雕,還是應該去探探底的。
  聽到這個,張修齊倒是沒什麼異議,直接轉身洗漱換衣服去了,魏陽揉了揉鼻樑,才看到吭哧吭哧爬出來的烏龜老爺,不由露出了笑容:「您老終於肯出來了,早飯想吃什麼?樓下還有小魚小蝦,都是新鮮的呢。」
  然而老爺根本沒有吃飯的心情,直接爬到他腳邊,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腳背,魏陽眉頭一皺,終於發現了不對,連忙蹲了下來,伸手抓住了老爺的背甲:「咦?你這殼子上怎麼黑了幾塊……」
  老爺的背甲一直是深褐色的,紋理清晰油光發亮,看起來十分威武。然而此時它的背甲中心卻多了幾條黑色斑紋,樣子十分古怪。魏陽也是養龜養久的人,雖然老爺從沒生過病,但是常識還是知道的,這種龜甲突然變色,基本都是病變的徵兆,很可能是得了腐甲病。
  這龜也不知多少歲了,萬一真出個問題,可就麻煩大了,然而魏陽心裡著急,老爺卻像終於贏得了關注,脖子抻得老長,趾高氣揚的在魏陽面前踱來踱去,簡直就跟炫耀一樣,弄得他這飼主一頭霧水。
  這時張修齊洗漱完畢,走了回來,像是終於清醒了些,有些困惑的打量了一下房間,又走到床邊看了看,突然說道:「有東西來過。」
  「什麼東西?」魏陽現在對這個可是敏感的很,趕緊問道。
  張修齊搖了搖頭,似乎有些搞不清狀況,不過低頭一看剛剛爬到他腳邊,探頭想拱他腳背的烏龜,緊鎖的眉峰就鬆開了,彎腰仔細打量了一下龜殼,他伸手一指烏龜:「它擋下了。」
  魏陽:「……」
  這次魏陽是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天師說出的「東西」,十有八九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樣的傢伙,烏龜老爺怎麼能擋下呢?
  張修齊的表情卻十分鄭重,還專門點了點龜殼上的黑紋:「太衍真訣,可鎮祟。」
  太衍是什麼魏陽當然清楚,古代「大」通「太」、「泰」,所謂太衍也就是易經中所說的大衍之數,「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這個數字便是易卦大數,也是取卦、卜筮的根本所在,更是不少道家理論的發軔之源,譬如以觀星、風水為重的道家宿土一脈,就十分精善於大衍術的推導,至於專研圖讖、六爻的占驗派,更是少不了易數這個總綱,所謂「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
  這麼個名頭之下,還掛著「真訣」二字,可見老爺背上的紋路有多牛氣,最初蔔筮用的都是龜殼不錯,可是誰會專門在活龜身上刻這麼個玩意?難道自己從路邊撿來的烏龜還有什麼大來頭?看著再次趾高氣揚起來的老爺,饒是魏陽這樣的應變能力,也有些吃不消了。
  糾結了好一會兒,魏陽才歎了口氣:「您老還真是夠神的,難不成昨天拉我就是因為這個?我靠……我怎麼淨撿些這樣的祖宗回家。呃,今天我們要去姜家,您有興趣跟去嗎?」
  不得不說小神棍的反應夠快,立刻就想拉壯丁了,烏龜老爺卻斜睨了他一眼,大搖大擺往屋裡走去,看樣子是想去泡澡了,也不知是昨天擋妖怪費了太大力氣,還是今天這趟它覺得沒啥危險。魏陽不由苦笑一聲:「算了,齊哥,還是咱倆去就好。」
  張修齊點了點頭,從旅行袋裡拿出了備用的符紙、銅錢,又把昨天包好的木盒也裝在了懷裡,既然是去打狐狸,這玩意還是必須的。準備好了一切,魏陽也不猶豫,帶人下了樓,院裡表叔他們顯然都等著急了,看到兩人下來趕緊說道:「陽陽啊,我爹已經折騰一夜了,可拖不起了。」
  魏陽面上表情不變,肅然答道:「那就先上車吧,我記得舅爺家離這邊也不近,最好在車上跟我們講一下事情詳情,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其實姜勇是不太想帶魏陽那個「朋友」去的,然而在看到張修齊本人後,他心中卻莫名覺得也許自己這個侄子沒騙人,別說是本村了,十裡八鄉恐怕也找不出這種氣質的人物,只是猶豫了一下,他終究還是咬牙點頭:「那行,車還能坐下,咱們先回家!」
  這位表叔開來的是一輛六座麵包車,很有些車齡了,村間小道跑起路來一晃一晃的,指使同伴去開車,他湊在後面仔細跟魏陽解釋了起來。原來自從前天開始洗骨儀式之後,情況就一直不太對勁,先是他爹的腿受了陰氣行動不便,然後又是家裡有些異常,不過老人聽說魏陽回家的消息,一直以為是家裡的家仙歸來的徵兆,並沒有放在心上。
  然而昨天事情猛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家裡供奉的祝方竟然碎裂了,老爺子當場癱倒在地,晚上回家就開始抽風,跟鬼上了身一樣,姜家怎麼說也是個祖傳的神漢世家,就算沒有家仙附體,也有些偏方可以對付那些弱小點的精怪,誰知這次什麼手段都用上了,愣是沒有效果!這時姜勇自然就想起了老爺子念念不忘掛在嘴上的魏家小兒子,也就是面前的魏陽。
  聽著對方所說,魏陽沉吟了片刻,突然開口問道:「你說的祝方是什麼東西?」
  沒問老人的狀況,也沒問洗骨的具體事宜,甚至都沒問鬼上身是個什麼表症,直接問起了「祝方」,這難免讓姜勇愣了一下,不過愣過之後,他更加疑惑的反問了一句:「你連祝方都不曉得?我小姑從沒跟你說過嗎?」
  

第83章 假貨
  面對這位小表叔的疑惑,魏陽只是扯了扯嘴角,淡淡答道:「奶奶從來都沒跟我說過這些,她本來就不喜歡我,更沒想過讓我繼承家業。」
  姜勇顯然不太清楚魏家的情況,這可跟他家老爺子的態度截然不同,上代姜女竟然都沒看上魏陽,那老爺子到底是看上人家什麼了?然而心裡嘀咕,他最終還是歎了口氣:「祝方就是咱家祖傳的寶貝,請神時溝通家仙用的,只有血脈合格的姜女或者姜漢才能使喚,據說施法的時候需要手握祝方,念出巫咒,不過聽我爹說,祖上有些厲害的連咒都不用,只要摸到祝方就能請神上身。」
  魏陽心中咯噔一聲,他早就懷疑那個狐狸雕像就是所謂的祝方了,卻沒想到這東西居然是如此用的,那他上次摸到雕像就被俯身,豈不是說血脈極為適合?
  然而臉上沒有任何破綻,魏陽反而露出些不信的神色:「我還以為家仙都是自行上身的,怎麼還需要借助這個?你親眼見過?」
  姜勇雖然也是姜家直系血脈,但是接觸這些東西實在沒有自家兄弟那麼多,不由尷尬的搖了搖頭:「請神可是大事,咋可能讓人看。不過家裡祖祖輩輩都是這樣來的,到了適合的年齡都會讓試試,也算是讓大仙自己挑適合的供奉。」
  魏陽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那你說祝方毀了,豈不是要斷了傳承?難道姜家還有類似的東西……」
  姜勇面帶憂慮的歎了口氣:「哪還有啊,祖上傳下來的就那麼一件,當年小姑去世時就從你家請回來了,誰知竟然碎了,我爹估計也是受了刺激才外邪侵體的……哎,總之還是先過去看看吧。」
  看來那「祝方」果真只有一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魏陽不再多說,姜勇的神情也更憂慮了些,請到了人不假,但是跟這大侄子一聊,顯然出乎了他的意料,誰能想到老爺子看好的繼承人竟然是這麼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這還能治好他爹身上的問題嗎?然而再怎麼揪心,姜勇也是不敢耽擱的,不到二十分鐘,汽車突突的就開進了李村,停在了姜家祖宅門前。
  和魏陽家不同,姜家是民國初年才搬到這邊的,落戶的時間並不很長,在舊社會的農村裡,一村往往都是一姓,外姓人想要落戶只有入贅或者聯姻,否則很難融入這種封建宗族社會。
  然而姜家卻輕輕鬆松打破了這個規則,實在是因為那時候神漢神婆的地位太高,加之社會動盪不安,又是戰亂又是饑荒,大量人口損失也帶來了大量孤魂野鬼,修仙的畜生們更是不安於室,撞客、癔症的幾率不是一般的高,才讓這麼個外來戶在村裡落下了腳,還起了寬敞奢華的祖宅。
  至於後來鬧動亂的時候,姜家成分太特殊,是受了些影響,但是這邊畢竟也算得上偏遠地區了,批鬥之類都是流於形式,又有魏長風那種人精的照拂,一家子也沒受多少折騰,就這麼穩穩當當活到了新世紀,還能惦記著重新撿回這個祖傳的活計。看著這座面積不遜于魏家老宅的院子,魏陽輕輕籲了口氣,邁開腳步,踏進了院門。
  來迎接的是姜勇的大哥姜念,年齡看起來跟魏陽的大伯不相上下,但是氣質卻沉穩許多,可能是之前電話聯繫過了,他看到魏陽身邊跟著的張修齊也沒吃驚,只是隨便打了個招呼,就低聲說道:「陽陽,先跟我進屋看看情況吧,你舅公在大屋裡躺著呢。」
  都到這裡了,魏陽當然不會拒絕,跟著兄弟倆一起往裡走去。姜家的房子應該是幾年前改建過的,基本都是現代格局,青磚水泥的房子,還刷了白灰,看起來通透亮堂,挨著的三個院裡都住著人,顯然還保持著那種大家庭格局,只不過一路走來硬是沒見著半個女人,院裡只守著些精神憔悴的年輕人,應該是族裡的晚輩。
  姜念沒理那些年輕人,直接把魏陽領進了主屋,跟外面的格局不同,這主屋倒是保留了不少舊時味道,傢俱大半都是紅木的,廳裡的八仙桌上還供著神龕,隔壁的臥室裡則擺著一張大大的架子床,四根纖細的床柱頂著個雕花的承塵板,三面都裝著鏤空的木圍欄,看起來古拙典雅,很有些生活情趣,然而躺在上面的人,可就沒那麼好看了。
  只見兩天前還精神健旺的老人,如今已經整個癱在床上,臉色青的嚇人,口鼻之中都滲出了灰黃色的涎水,天氣明明不冷,身上還捆著兩層厚棉被,也不知是怕冷還是為了控制他的行動,乾瘦的軀體如同篩糠似的抖動著,連著架子床上的帷幔都不斷哆嗦,一刻也停不下來。
  就算對這位舅爺沒什麼好感,魏陽依舊皺起了眉頭:「怎麼會變成這樣?」
  姜念搖了搖頭:「這還是好的,昨天晚上跟犯了癲癇一樣,抽抽了半宿,天明才好了點,剛剛打了兩個吊瓶。」
  自古巫醫不分家,跳大神的往往也要學點醫術,用個吊瓶也不怎麼奇怪,然而魏陽想問的根本就不是這個,對方明顯規避了老人中邪的緣由,連這都不想說,恐怕心裡已經有了定案吧。
  瞥了姜念一眼,魏陽嗯了一聲:「那您找我來是做什麼呢?我既不會醫也不懂藥,過來這邊也是白搭。」
  姜念猶豫的看了魏陽身邊的張修齊一眼,壓低了聲音:「陽陽,這個真是咱家的秘密,外人恐怕……」
  「齊哥是我過命的朋友,不是外人。」魏陽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而且人家也是有道行的練家子,萬一您老想得法子不管用,還要拜託人家呢。」
  他的聲音裡帶著點嘲諷味道,姜念是個心思深沉的,不可能聽不懂,但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沉吟片刻就歎了口氣:「也罷,都是為了老爺子,我也算豁出去了。」
  說完,他不再遮掩,快步走到了外面的神龕前,從暗格裡拿出了樣東西,又走了回來,把手一伸:「老爺子之前說你是個繼承了供奉身份的人,這個我也猜不透,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陽陽,你拿著這個試試。」
  在他手心中,放著的正是一隻小小的狐狸雕像,不過狐狸頭已經裂成了兩半,露出裡面暗紅色的木頭茬子。魏陽只一眼就看出這東西跟昨天見到的那枚形制一樣,別說外形了,連表面的木頭顏色都一般無二。
  然而小神棍是什麼出身?只消一眼就看出這玩意是個純粹的假貨,外表能仿,顏色能做舊,但是木質確是無法改變的,原本的祝方應該是鬼陰木的材質,既然是陰沉木,就應該裡外顏色一般無二,而且有種似石非石、似木非木的質感才對,可是姜念手裡拿的這只狐狸,別說那木芯的顏色了,光是那些明顯的木茬子就不可能是陰沉木。
  這樣的話,解釋應該只有一個,祝方的確是被爺爺藏了起來,還仿造了個假的來騙奶奶,才讓那狐仙再也沒有俯身的可能。後來奶奶去世,這假貨就被還回了姜家,不過這些人也是不識貨的,誤以為狐仙只是在等新供奉,壓根就不知道他們的祖傳寶貝被掉了包。
  看著那碎裂的假祝方,魏陽並沒有揭破的意思,反而沉吟了片刻才開口問道:「伯伯,您也知道我對姜家這檔子事根本沒有興趣,這都什麼年代了,再來跳大神顯然也不現實,你們何苦又死死扒著個家仙不放呢?」
  姜念顯然是猜到了會有這麼一問,十分平靜的搖了搖頭:「其實抱著這心思的只有我爹一個,祖上關於這狐仙的故事太誘人了,驅鬼除祟之類的其實只是附帶,翻江倒海、點石成金都不成問題,只可惜這些年沒有人能夠發揮家仙半成本事,如今咱們家的姜女姜漢也不吃香了,為了子孫後代,老爺子當然想要再拼一把。不過我沒那麼貪心,只求能救回老爺子,陽陽,只要試這一次就好,之後你就算再也不回來,我們也不會有怨言的。」
  他的語氣稱得上誠懇了,魏陽眉頭一皺,似乎有些意動:「他畢竟也是我親舅爺,能幫的話,幫一把自然無妨,只是這東西……不會害我吧?」
  「不會!」姜念答得極為乾脆,「姜家從沒出過短命的供奉!大仙也是要修行的,怎麼可能無故傷人性命,更別說它是咱家的家仙,這世世代代的人都不傻,又有誰會供一個凶物呢?看看你奶奶就知道,她老人家不也舒舒坦坦過了一輩子。被家仙上身並不可怕,據說連神智都能保持清醒,就是借體讓大仙用用罷了。」
  這話可跟魏陽的親身經歷截然相反,然而仔細打量姜念的表情,他又發現這人真的不是在說謊,那麼其中的蹊蹺肯定就是出在別處了,難不成因為王村的那場變故,才讓這個養了幾輩子的家仙發起瘋來?可是它又為什麼要針對自己呢?
  心中思緒起伏,魏陽面上卻沒有表露絲毫,而是下定了決心一樣伸出了手:「那我就試試看吧。」
  姜念頓時如釋重負,小心的把木雕遞在了魏陽手中,又把歷代相傳的口訣傳給了他,那應該是一段咒,並不很複雜,魏陽只聽了一遍就記住了,然而手握祝方,口念符咒,十幾分鐘過去了,仍然什麼都沒發生,姜念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本來就是個假貨,能出真效果才有鬼了,雖然心知肚明,魏陽依舊十分歉意的沖對方搖了搖頭:「伯伯,看來舅爺想錯了,我也不是什麼能繼承姜漢血統的傳人,你看這……」
  姜念嘴唇顫了顫,差點都有些站不住了:「這祝方怕是不成了,我爹他……」
  傳家寶壞掉,招不到狐仙也是很有可能的,然而沒了這玩意,他真不清楚要怎麼才能救老爺子的性命,難道這就是打了一輩子雁,最終讓雁啄瞎眼嗎?
  魏陽把雕像遞了回去:「其實我也一直奇怪呢,為什麼舅爺總以為家裡發生的事情跟我有關,要不伯伯你再詳細說說情況,也許是哪兒弄錯了,出了什麼誤會,只要找准病根,說不定還有解決的可能。」
  捏著那枚破破爛爛的木雕,姜念猶豫了片刻,終於歎了口氣:「事情是這樣的……」
  

第84章 補漏
  原來從幾天前開始洗骨葬後,姜家就出現了各種古怪的徵兆,先是洗骨的姜老爺子腿部受風,不良於行,然後宅子裡就開始鬧凶。所謂「鬧凶」是指一種鄉下常見的靈異事件,就是晚上屋裡的鍋碗瓢盆會自己哐哐作響,這要是放在別人家,恐怕會把人嚇出個好歹,但是姜家是個什麼來歷,姜老爺子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把它當成是家仙歸來的徵兆,家仙這種東西再怎麼玄乎總歸還是修仙的畜生,尤其是黃仙、狐仙最為頑皮,他小時候沒少聽家裡鬧凶的動靜。
  這下可把姜老爺子高興壞了,要知道家裡已經幾十年沒出現過這樣動靜,他還以為自己有生之年再也見不到家仙回歸了呢,不過在家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合格的供奉,一打聽,反倒聽說魏家的小兒子回來了。這時間未免太巧,不由就讓老人起了念想。
  結果供奉沒請回來,祝方卻先碎了,也不知是冒然擺在洗骨葬,還是其他什麼緣故。接著老爺子就中了招,口鼻冒著黃水,身上打著擺子,不像是被仙畜俯身,倒是有點像是遭了厲鬼,這可是姜家直系血脈幾代來唯一一次出事,怎能不讓姜念著急。
  聽到這裡,魏陽眉頭卻是一皺:「只是家裡鬧凶,舅爺就懷疑我是供奉?伯伯,這裡面說不通吧,總應該有些其他理由才對。」
  沒料到魏陽這麼敏銳,姜念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說道:「的確不止有鬧凶,實際上在你回來的當天晚上,祝方就發光了,是我爹親眼看到的。那可是咱家真正的寶貝,也是勾連大仙的唯一道具,肯定是大仙給出的指示!」
  姜念說的斬釘截鐵,魏陽卻半點也不信,因為沒人比他更清楚,真正的祝方一直在魏家祖宅藏著,姜家供著的這玩意能不掉色就已經是爺爺技術高超了,想要發光絕對沒有可能。不過木雕不會發光,其他的卻未必不會。
  心思一轉,魏陽皺眉問道:「那之後你們有看到祝方再次發光嗎?比如昨晚舅爺犯病的時候……」
  「沒。」姜念目光不由一黯,發光還真就只有那一晚,之後祝方非但沒有半點動靜,還直接在洗骨葬上裂開了,也是因為這個,老爺子才一病不起,還糟了邪祟,現在連魏陽都沒法請神,他們到底要怎麼辦才好?
  魏陽卻安慰似的笑了笑:「伯伯,不是我想掃你們的興,也許問題就出在那光上呢?既然之前都沒見過祝方發光,憑什麼那晚就突然有這樣的異象,會不會當天就有什麼進到宅子裡了呢?」
  「怎麼可能,家裡怎麼說也是有仙在的,普通邪祟根本就……」姜念話說了一半,視線就落在了架子床上,上面那老人還顫巍巍抖個不停呢,怎麼看也不像是正常的樣子,話頓時就說不下去了。
  「所以說,事情總不能都按老黃曆來算。」魏陽倒是乾脆,直接給下了定論,順手把身邊站著的張修齊拉了出來,「伯伯,這位元是我新近認識的小張先生,正經的天師道傳人,如果您信得過我的話,不如讓他試試看?」
  姜念的眉頭皺的老高,直到此時他才拿正眼看魏陽身邊站著的這個年輕人,看那冰冷凜冽的氣質確實有些像是化外之人,但是年紀這麼輕,能成嗎?
  看出了對方的猶豫,魏陽又補充了一句:「這位可是當年王村裡除妖的那位張真人的兒子,小時候曾經救過我一命的那個。」
  聽到這話,姜念的面色立刻變了:「真是那人?當年王村的事兒可太厲害了,咱家的家仙都不敢參合,原來是天師道的手筆!難怪,難怪!」
  魏陽握著張修齊的手不由緊了緊,但是表情依舊自然:「可不是嘛,當年如果沒有他父親,還不知要出多大的亂子。」
  對這話姜念無比贊同:「嗯,我也聽老爺子說了,那可是人為布下的大陣,要是沒有張天師,整個王村恐怕都要遭難。後來你爺爺似乎還專門去王村改過風水呢,沒想到……」他的話鋒一轉,臉上堆出了跟那副木訥面孔不太相稱的恭敬神色,「那不知道張小天師能不能幫我爹看看……」
  張修齊並未回話,只是皺起眉看向魏陽,捏在他手心的那只手如今已經變得汗津津的,幾乎要發起抖來,可是手的主人聲音依舊平穩:「我帶他來為得正是這個,伯伯你放心吧。」
  說著,魏陽扭頭沖張修齊笑了笑:「齊哥,能不能先想法子幫我舅爺鎮一下?讓老人好受點,咱們再來找事情原委。」
  張修齊的眉頭皺的更高了,然而看著魏陽眼中帶出的隱隱懇求神色,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快步走到了架子床邊,啪的一聲貼了張符上去。那符也不知是什麼做的,往姜老頭額上一蓋,他的身子立刻就安靜了下來,不再顫抖不休,就連口鼻中的黃水流的也慢多了。
  看到這情形,姜念簡直都要五體投地了,他可是見過自家除祟的情形,每一次都要弄得聲勢浩大,唱咒施藥都是平常,遇上厲害的妖物說不好還要大仙親自上陣,這位小天師可好,一張符下去,立竿見影就有了效果,看來名門正派的法子就是比他們這些鄉間土法子要管用啊!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求對方繼續,魏陽就已經笑著說道:「看來這邪祟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仔細找找應該能找出真正的原因,不過伯伯,我們今天起得來早了,連個早飯都沒吃,您看……」
  魏陽臉上帶笑,姜念心頭卻已經開始發苦了,他可沒料到事情竟然會是這麼個發展,魏陽怎麼說也是自家子侄,有話好商量,但是人家小天師就不一樣了,任誰請先生都不敢如此怠慢,他可是神漢世家出身的人,還能不懂這規矩?
  立刻擺正了姿態,姜念臉上的表情更加恭敬了:「說得有理,那個,要不我先讓人準備個早飯,等小天師用過了早飯,再來施法佈陣?」
  魏陽立刻點頭:「麻煩伯伯了,我們就先在這屋守著,肯定能讓舅爺安然無恙,等到飯好了擺到外間就行。」
  已經體貼到這份上,姜念也不好再說什麼,轉身就跑出去籌備東西了,只是留了個心眼,把壞掉的祝方也帶了出去。然而魏陽看都沒看他,而是轉頭沖張修齊笑了笑:「齊哥,邪祟是不是不在屋裡?」
  小天師是個什麼脾性,魏陽真是再清楚不過,甭管認不認識,遇上邪祟他都不會置之不理,這簡直就是一種本能了,然而自從走進這個屋子裡,他就沒有任何要衝出去除祟的舉動,顯然是邪祟的根子並不在這兒。
  張修齊果真點了點頭,然而雙目依舊直直盯著魏陽的面孔,像是想要看透他的內心,魏陽唇邊露出了一抹苦笑,他明白對方在擔憂什麼,可是今天從姜家得知的東西,實在沒法讓他泰然自若。
  他爺爺在日記裡寫的,並不是真相,至少不是全部的真相。現在想來,的確是這個道理,如果真只是個「皮子禍」,怎麼可能逃過家仙的掌心,那時奶奶可還是正經的姜女,胡姑也沒犯病發瘋,收拾個狗子還不輕而易舉,哪會落到壞了兩條人命的地步?而剛才姜念所說的「大陣」,根本一個字沒在日記裡提及,那可是爺爺用春點記下的私人筆記啊,連這上面都不講,唯一的可能就是裡面隱藏的東西太過驚心,爺爺根本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包括他這個親孫子在內。
  而這還是其次,更讓人困惑的則是狐仙發瘋的原因,其他話先不提,姜念有句話的確不假,如果是這麼個瘋狂的家仙,姜家傻了才會養這麼一輩兒又一輩兒,代代姜漢姜女肯定都在狐仙的保護之下才對,而從摸祝方的效果來看,他應該是個極其優秀的姜漢種子,這麼個合格的供奉,怎麼會惹來胡姑的滔天恨意呢?是什麼讓狐狸起了殺念,難不成也跟王村的大陣有某種關聯?
  歸根結蒂又回到了一件事上,那夜在王村,究竟發生了什麼……
  魏陽輕輕閉上了眼睛,努力把所有一切都壓進心底,就那麼安安靜靜站了片刻,再次睜開眼時,他眼中的動搖已經隱去,又恢復了往日的鎮定,雙目在房間內一掃,直接邁步朝外間的神龕走去。
  張修齊不明所以的跟了上去,一直走到了神龕前才站住腳步,只見魏陽已經彎下身,仔細的打量起了那個不大的木質神龕,像是在尋找什麼。可是在他看來,這裡什麼都沒有啊?
  像是知道小天師的困惑,魏陽輕聲解釋道:「齊哥,那祝方不是真貨,他們卻非說看到了發光,如果這事是真的,總該有個發光的物件才是,這神龕跟我在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應該也是跟那鬼陰木一起傳下來的,仔細想想,那麼邪門的一樣東西,怎麼可能沒有半點保護措施就在家裡擺著,只要姜家祖上不傻,總該有些後備手段才是,也許發光的就是那東西……」
  他的聲音非常輕,手指一寸寸的摸索著神龕內部,像是在尋找什麼機關,神龕並不很大,內部結構十分有限,半分鐘後,魏陽的手指微微一頓,停在了擺放祝方的蓮花臺上,那也是個木檯子,可能因為經年擺放雕像,上面已經有了些磨損,從那小小的缺口來看,這木檯子用的並不是名貴的陰沉木,甚至都不是槐木,而像是柳木,為什麼會在鬼陰木下擺一個柳木樁子?一者招鬼,一者辟邪,根本就是相克才對……
  魏陽眼神一縮,突然用手抓住了蓮台,左右晃了兩下,輕輕一掰,那木檯子居然從神龕上掉了下來,原來這玩意並不是一體雕琢的,而是個精妙無比的配件,上面有一道隱藏的卡口保證蓮台不會掉落,就手藝而言絕對稱得上巧奪天工,可是魏陽並沒有在意手中的蓮台,他的視線全部凝在了神龕上,只見蓮台下方有一個淺淺的凹槽,裡面放著一樣白森森、圓滾滾,也是魏陽非常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枚骨陣。
  

第85章 惡煞
  看到骨陣那一刻,魏陽背上的寒毛都炸起來了,怎麼會是這玩意!為什麼姜家供奉家仙的神龕裡竟然也藏著一枚骨陣?這次他回家的目的之一就是找出那枚骨陣的來歷,然而還未破解謎團,怎麼又在姜家發現了同樣的東西?!
  驚疑只是瞬間,魏陽立刻條件反射似得扭頭看向張修齊,他可沒忘記當初在聚寶齋時小天師看到骨陣的反應,昨天齊哥的神魂才出過一次岔子,他可不能冒半點風險。
  然而這次張修齊並沒有那麼劇烈的反應,只是緊緊皺起了眉頭,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沒有半點遲疑,魏陽飛快用指尖挑出骨陣,反手就把木蓮台又裝回原位,不到半分鐘,那座神龕又恢復了原來模樣,魏陽壓低聲音問道:「齊哥,你沒事吧?」
  如同被從夢中驚醒,張修齊愣了片刻,才默默點了點頭,看起來並無大礙的樣子,魏陽懸著的心稍稍放鬆了些,然而捏在掌心的骨陣卻抓的更牢了,他並不清楚骨陣和祝方之間的關係,但是兩者分別使用相克的桃木和槐木,又藏的如此嚴密,想來應該跟姜家的傳承有些不為人知的關聯才對。
  那天發光的是不是就是這枚骨陣?為何姜家看起來一點都不知骨陣的存在?想想當初癡智大師對於骨陣的評價,魏陽心中一突,難不成兩枚骨陣本來就是一組,只是因為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被拆散了而已……
  猶豫了一下,魏陽手上一轉,把骨陣裝進了口袋裡,這是姜家的東西沒錯,但是比起藏在神龕裡落灰,他更需要用這玩意解開那一層層迷霧,不論是為了齊哥,還是為了自己。
  輕輕呼出口氣,他拍了拍張修齊的手臂:「齊哥,咱們先搞定姜家的事情,再來處理別的吧,對了,這次到底是什麼東西作祟,你能看出來嗎?」
  沒了骨陣影響,張修齊徹底恢復了正常,鎖緊的眉峰也逐漸鬆開,開口答道:「像歸煞。」
  「怎麼可能?奶奶都去世多長時間了。」魏陽反倒皺起了眉,跟在小天師身邊這麼長時間,他也不是當初那個只會吹水的騙子了,多多少少還是瞭解了些關於鬼怪的常識。
  所謂「歸煞」,其實是一種新喪之人才會有的凶煞氣息,傳說人下葬後幾天之內陰魂是不會消散的,會選擇特定的時間,以魂體返回家中。到這時候,它身上就會帶著陰魂獨有的煞氣,為了避免被煞氣侵染,所有家人都要離家躲避,稱之為「避煞」。
  對付這種歸煞,其實只要陰陽先生算好時辰,在家中擺上草木灰和熟雞蛋就行,只是民國以後玄學衰亡,避煞傳統漸漸就被摒棄了,反而是「頭七回魂夜」的說法大行其道,用在了不少影視作品裡,不過這種也就是嚇嚇人罷了,死者生辰八字各不相同,誰能保證歸煞都在下葬後的第七天出現。
  然而不論是頭七還是歸煞,說白了都是新喪之人獨有的煞祟,壓根不可能出現在這種三年後的洗骨葬上,姜家又沒新喪的人丁,怎麼可能出現這種問題?
  明白魏陽的疑惑,張修齊看了眼床上躺著的老人,淡淡答道:「煞從墓中來。」
  「你是說問題出在墳地上?真的是洗骨葬出了問題?」魏陽立刻猜到了什麼,老人本來陽氣就弱,還要堅持洗骨,難不成是那時候惹鬼上身的?
  不過這樣的話,怕是還要到墓地走一圈,看著雕花架子床上的乾瘦身影,魏陽在心底歎了口氣,奶奶生前一直不讓他去上墳,沒想到最後這一遭居然是為了救她親哥哥的性命,也不知老人在天之靈會作何感想。
  只過了片刻功夫,姜念就匆匆帶人回來了,在外間擺下一桌子早餐,他十分客氣的請兩人入席,桌上又是炒菜又是燒雞,隆重的緊,一點也不像吃早飯的架勢,小天師是個不挑剔的,正襟端坐就開始吃起飯來。
  看小天師吃的不緊不慢,姜念也不敢打攪,湊到魏陽面前低聲問道:「陽陽,張先生是個什麼說法?」
  「估計要去墓地上看看,可能是洗骨葬出了什麼問題。」魏陽簡單答道。
  姜念不由皺了皺眉:「洗骨葬可是咱們家祖輩傳下來的,每一任姜漢姜婆都要經歷這麼一遭,怎麼可能出問題?」
  「伯伯,正是因為祖祖輩輩都要洗骨,才更可疑啊。」魏陽唇邊露出一抹苦笑,「大部分二次葬都是為了除去屍身上的邪煞,避免屍變,恐怕姜家就是因為跟仙畜打交道,才有此顧慮。如今家裡也沒家仙了,可不就要出些岔子。」
  他的話半真半假,姜念心頭也不由打了個突,的確,以往傳承從沒有斷過,也許洗骨本來就要下任供奉親手來做?沒了供奉,他爹一個人冒然去洗骨,自然有些不妥。心底忐忑不安,一頓飯也吃得沒滋沒味,等張修齊終於放下筷子時,姜念立刻就站起身來:「張先生,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張修齊卻搖了搖頭:「屋上土,灶內灰,鋪地。」
  姜念一愣,剛想細問,魏陽已經開口解釋道:「如今符雖然已經貼上了,但是為了避免邪煞再沖,需要用房檐上的土,爐灶裡的灰鋪滿地面,這樣我們才能放心去墳地上。」
  只用灰土就行?姜念顯然有些懷疑,他家祖傳的秘方想來都是雞骨、朱砂,再不濟也是柚子葉柳條枝之類,從沒聽說用點土就能解決問題的。但是剛才那張符的效果歷歷在目,就算再怎麼疑惑他也不敢耽擱,立刻找人劃拉了一大碗土過來,按照張修齊的指示在臥房的架子床邊細細密密撒上。
  姜念參不透這個,魏陽卻知道的很清楚,這本來就是防止歸煞的一種手段,在布下草木灰之後,張修齊又拿出了一塊死玉放入老人口中,才跟著姜念一起向墓地進發。
  魏陽的奶奶葬在魏家村的公共墓地旁邊,墳堆起的並不高,也沒選擇什麼風水寶地,只是簡單埋在了一個土坡旁邊,此刻墓穴已經挖開,靈棚也撐了起來,白森森的麻布遮住了一方天地,即便大白天來看,也有些陰氣逼人的意思。
  面對那具半開的棺木,魏陽心中複雜無比,那個恨他入骨的老人如今已經只剩一具腐骨,然而往昔的記憶卻很難隨風逝去,如果沒有爺爺這個緩衝在,他的童年可能只會剩下滿滿的噩夢,做一個神婆真的那麼重要?比自己的親孫子還重要?
  那副狐面又沖入腦海,魏陽輕輕打了個哆嗦,為了這麼個供奉身份,姜家人難不成都瘋魔了?呼出一口氣,他不再遲疑,緊緊跟在張修齊身側向墓穴走去。
  因為要遷葬,這座墓穴裡連石室都沒砌,封土已經挖開好幾天了,裡面的土壤都幹了大半,看起來就像個平凡至極的土坑,張修齊上下打量了一下墓地周圍的環境,又從穴口捏了把土放在鼻端聞了聞,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目光一掃,快步走到了靈棚裡停放的棺木前。
  「有什麼不對嗎?」魏陽不由緊張了起來,快步想要跟上去。
  張修齊卻厲聲喝道:「別動!」
  別說是魏陽,就連他身後跟著的那幾個人都嚇得站住了腳,張修齊已經拔出了隨侯劍,嗖的一下插入了棺前七寸的震位,只聽哢嚓一聲,那薄薄的棺材板竟然應聲而裂,一股屍腐味從中飄散出來。
  洗骨葬本就不是短期能做完的活計,需要開棺晾屍,清水淨骨,再把骨架收斂進瓦罐之中,然而姜老頭做了一半就昏迷不醒,此刻棺材中還有大半殘軀未曾收拾,就算已經開棺一段時日,這具下葬了三年的屍首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姜家兄弟倆的臉色立刻就青了,跟來那幾個晚輩甚至有人一捂嘴差點沒吐出來。
  一陣陰風呼嘯卷過,薄薄的雲層遮住了日頭,只聽棺木裡咯咯兩聲脆響,就像齒列碰撞的聲音,張修齊手上一揮,兩道符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托住,齊齊貼在了棺材板上,然後嗤的一下同時冒出黑煙。姜念怎麼說也是有家學的,此刻臉色已經慘白,腿肚子都有些哆嗦起來,這不是惡煞附體的徵兆嗎?可是葬了三年的小姑怎麼會突然發作……
  一旁,魏陽兩眼刷的一下睜大了,就在剛才,他似乎聽到了一聲脆響,既遙遠又朦朧,然而隨著響聲,他眼前的世界突然變了一個樣子,如同褪了色的照片一樣被抹去了色彩,在這副詭異又陰森的畫面裡,有一道宛如煙霧的模糊身影,那是只十分巨大的鳥類,比禿鷲還要大上一圈,雙翼大張,長喙如鉤,赤黑色的鳥爪兇狠的踩在屍骨之上,長長的尾羽如同倒卷的長鎖,牢牢把屍骸縛住。在它身周,還有一圈陰沉的黑色光影,濃稠黏膩,如同血污構成的穢物。
  心臟砰砰跳了起來,魏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古人常把歸煞比作鳥禽,所以才會在避煞之日在屋中撒上草木灰,在簷下放上熟雞蛋,並且畫瓦書符,懸掛厭勝,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煞神?可是煞神怎麼會停在屍身上,還停了三年之久,它不應該直接飛到姜家嗎?!
  幾乎是條件反射的,魏陽的目光飛快看向身前那道身影,他想看看張修齊是否也發現了那只巨鳥,然而這動作似乎驚起了煞神,一陣微風拂過,那鳥騰身飛了起來!
  「齊哥!」魏陽喊出了聲,然而張修齊的動作比他的聲音還快,在那兩道黃符齊齊燃著的瞬間,他飛身一步踏了出去,手中隨侯劍如同光鏈斬向屍身,這動作頓時引來兩聲驚呼,然而張修齊沒有搭理姜家兄弟的叫喊,一劍劈向屍身胸前,似乎要把那具腐骨的腔子劃開一樣。
  然而這一劍去勢雖凶,方向卻出了些偏差,纏繞在屍身上的尾羽應聲而斷,但是它龐大的身軀也撞在了張修齊身上,風璿嗖的一聲卷起,他腳步不穩,倒飛了出去。
  魏陽的雙眼都紅了,他哪能想到在家裡還不疼不癢的歸煞,本體居然如此厲害!而且齊哥為什麼要砍尾巴,不應該先避開煞神,或者斬去它的首級嗎!
  身後,姜家兄弟這時也有些撐不住了,那陣陰風來的太過突然,姜念已經完全傻住了,姜勇好歹還有些理智,看到張修齊莫名被打飛了出去,一把就拽住了魏陽的手臂:「陽,陽陽!這是小姑起屍了嗎?前兩天明明還……」
  只是一瞬間,魏陽突然反應了過來,難道只有他一個人看到了這詭異一幕?想都沒想,他直接甩開姜勇的手臂,向前沖去:「齊哥!那是只煞神!小心!」
  張修齊此刻剛剛站穩,一張黃符已經攥在手心,他能看出屍體被下了畜降,本以為只要毀掉屍身上的降引就能消除邪煞,誰料這個降術竟然會如此厲害,哪怕陣眼被破也能生出這麼強大的反震之力,指尖血剛剛塗在符上,準備再次引燃符籙,困住面前那團黑影,魏陽就斜刺裡沖了出來。
  煞神?這聲音讓他愣了一瞬,然而被喊聲所擾,那黑影頓了一頓,竟然調轉方向向魏陽撲去,張修齊的脊背立時繃緊了,如同一隻被激怒的蒼狼,飛也似的撲了上去。
  引雷符的炸裂聲在墓地上方回蕩,似乎憑空引來了一道玄雷,正正劈在了煞神頭頂,雷音之中,也想起了桀桀戾嘯,那只巨鳥不退反進,並沒有停下身形,反而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向魏陽撲來,這一刻,張修齊簡直目眥欲裂,就連那柄從不離手的隨侯劍都脫手而出,朝著黑氣擊去!
  看著撲向自己的巨鳥,魏陽渾身都快僵住了,他沒想到對方居然會改變攻擊方向,閃避顯然是來不及了,只是一瞬煞神就來到面前,那團濃稠的黑氣已經被雷光劈散,稀稀拉拉的羽翼如同黑霧籠在身後,就連那雙小而鮮紅的眼眸都咫尺可見。
  魏陽重重一咬舌尖,噗地噴出了一口真涎液,他現在已經沒有了符玉護身,腕上雖然還有齊哥做得三才陣,但是能擋住的怕也有限,既然已經逃不脫了,至少也要給這破鳥一點顏色看看!
  誰料這一口血噴出,異變突生!魏陽胸前猛然綻出一點白光,宛若雲霞霧影,穩穩的擋在身前,遇上這道淺薄的白光,那只雷劈不散,劍斬不亡的煞神竟然如同碰上了旭日的霜雪一般,連哀鳴都沒發出,輕輕巧巧化作一團黑煙,消失不見。
  叮噹一聲,隨侯落在了地上,帶出一聲脆響,緊接著一道身影沖到了魏陽面前,兩隻手如同鐵鉗一樣攥著了他的臂膀,疼的一呲牙,魏陽才醒過神來:「齊哥,那煞神……」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張修齊牢牢擁入了懷中,緊貼在胸前的心跳簡直比自己的心跳聲都要劇烈,砰砰敲打著他的胸膛,魏陽閉了閉眼,伸手拍了拍小天師的肩膀:「沒事,我還好著呢,齊哥,先看看奶奶的棺材……」
  然而張修齊並沒有放手,反而把他擁的更緊了些,這次魏陽終究還是沒有抗拒,也緩緩收緊了自己的手臂,緊緊抱了回去。
  旁邊,被引雷符嚇的跌坐一地的姜家人馬也終於緩過了神,姜念驚魂不定的抬起頭,不由愣在了當場,嘴唇哆嗦了一下,才擠出聲音:「陽陽,這是怎麼回事……」
  不論是什麼情緒,有旁人圍觀總是要散的快些,魏陽回過了神,掙扎著抽身而出,先彎腰撿起了地上掉落的隨侯劍,遞給了小天師,才扭頭沖姜念笑了笑:「伯伯,趕緊打個電話回去,看舅爺情況如何了……」
  

第86章 畜降
  聽到這話,姜念頓時一個激靈,是啊,這邊鬧得如此大,也不知家裡情況如何了,可不敢出什麼岔子!手忙腳亂掏出手機,一個電話打了過去,只說了幾句,他臉上立刻露出喜色,電話都沒來得及掛就高聲喊道:「那邊說老爺子剛剛吐了幾口黃水,已經醒過來了!」
  這一嗓子讓姜家幾人都放鬆了下來,由於家傳,這些人本來就對神神鬼鬼的事情接受度很高,今天看了這麼離奇的一場,怕是肯定怕,但是敬畏之心顯然占了上風,看張修齊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又跟家裡聊了幾句,姜念掛了電話,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道:「張先生,那現在算是除了祟嗎?墓地這邊還需不需要什麼其他安排了……」
  有魏陽完好無缺的在身邊,張修齊顯然也平靜了下來,並沒有搭理姜念,而是快步走到了棺材邊,仔細檢查了一遍裡面的殘骸,又用匕首在棺材板上刻了個什麼東西,才走回了魏陽身邊:「沒事了。」
  提問的是姜念,他答得卻是剛剛魏陽的問題,姜家幾人臉上頓時就有些掛不住了,姜念神色古怪的看了兩人一眼,輕咳一聲:「那陽陽你說這事……」
  魏陽心中的疑惑比姜家人還要多幾倍呢,然而小神棍面上從來不會露怯,狀似沉吟的唔了一聲:「要不伯伯你先找人來殮骨吧,最好跟我大伯商量一下,能行的話就把屍骨運去縣城裡火化,祛除剩下的邪祟,至於三年禮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大辦了。」
  再怎麼說,小姑也是魏家的媳婦,洗骨葬可以依著姜家的習俗來,但是火化絕對要經過親兒子的首肯才行,姜念自然也是懂這點的,扭頭跟弟弟說了幾句話,姜勇就帶著幾人直接往村裡走去,估計是找魏家商量事情去了。
  眼見姜勇帶人離開,魏陽又沖剩下幾人說道:「舅爺那邊也要有人回去看看,弄些小米灑在院裡拔毒,再喝些粥醒醒腸胃,情況穩定了還是要到醫院看看的,畢竟也是件傷身的事情,伯伯,我們這邊還需要看看周遭的地形,順便給驅一下地氣,要不你們留個人在下面等著,好了再送我們回家就行。」
  姜念哪還能聽不懂魏陽的意思,這分明是想讓他們離遠點別礙事,雖然心裡有些彆扭,但是怎麼說這次都要靠他帶來的「朋友」幫忙,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張修齊,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麼,點了點頭,就帶人往下面走去。
  終於打發了外人,魏陽也松了口氣,扭頭看向身邊站著的小天師,露出了絲苦笑:「齊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煞神真的搞定了?」
  張修齊點了點頭,此刻墓地裡的煞氣已經全消了,肯定是解決了那團黑氣,不過對於解決的方法,顯然他自己也有些困惑,目光看向魏陽胸前的口袋:「被它破了。」
  連赫赫有名的三山符籙都沒法搞定的煞神,竟然輕輕巧巧被一道白光破了,這樣厲害的法器,張修齊從未見過。隨著這一望,魏陽才想起了自己剛剛把骨陣放進了外套的內袋裡,難不成剛才那道白光就是骨陣發出的?可是這玩意分明藏在姜家的神龕裡,怎麼可能對付得了這麼厲害的煞神……
  腦中靈光一閃,魏陽脫口問道:「難不成這煞神不是意外出現的,是有什麼人布了局?」
  「不是人,是畜降。」張修齊給出了答案。
  和人類施法者不同,所有修仙的畜生天生都會用降術,就是利用詛咒和怨力對目標進行攻擊,這也是那些精怪們最厲害的攻擊手段,只因大部分畜生都極為記仇,比如殺了一隻成精的黃鼠狼,就有可能被厲害的黃仙盯上,綿延幾代人都將遭受畜降的報復,甚至改名換姓、搬家遷戶都無法逃脫。只不過畜降的威力有大有小,能用厲害畜降的精怪畢竟是少數,而且施展這種法術本就是逆天而行,對妖畜本身也有損害,所以除非是大仇大怨,很少會遇到這種降術。
  問明白畜降的來歷,魏陽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幾乎是瞬間就想到祖宅裡那只陰森恐怖的狐狸:「這畜降跟姜家的胡姑有關係嗎?」
  「它想殺你。」張修齊面上也多出一份冷冽寒意,直到這時他才明白過來,為什麼那團黑霧會選擇轉身攻擊魏陽,如果是有靈智的邪祟,往往會先攻擊最危險的目標,肯定要先幹掉他這個天師才對,只有那些被使了降術的邪物,才會鎖定特定目標進行攻擊,哪怕把自己的弱點留給敵人。
  一想到畜降真正要對付的是誰,張修齊心中就燃起了冰冷的殺意,他該殺了那狐狸才對!
  「這畜降是針對我的?真的是那只狐狸所為?」魏陽的腦袋也嗡的一下炸開了,他從沒想過胡姑居然如此歹毒,甚至連奶奶的屍身都能利用……等等,胡姑不是姜家的家仙嗎?怎麼可能對家裡的供奉不利,難道姜家沒有跟它簽訂什麼協約嗎?
  腦子裡亂成了一團,魏陽深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齊哥,你對家仙有瞭解嗎?像這種供奉了幾代的家仙,怎麼可能突然出現反噬,按理說,我應該也能成為供奉才對,而且是天賦很好的那種,為什麼它一心想要殺我……還有奶奶,它之前跟奶奶分明也相安無事的,怎麼會在她身上施展畜降。」
  「不是活降,是屍降。」張修齊並不瞭解家仙的規則,但是他能分辨畜降的不同,這次在姜女身上施展的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降術,而是利用屍體來進行單獨攻擊,使用殩靈之法困住了本該離開的煞神,等到想要剷除的目標來到棺木前時,那個降術就會發動,煞神自然開始攻擊,可以說如果不是姜老爺子把假的槐木祝方放在墓前,這個殩靈陣的煞氣根本不會外泄,而如果不是魏陽來到了這裡,煞氣就算被引發也不會主動出擊。
  一切的目標,都只是魏陽一人。
  「只要我到這個墓前,就會被煞神攻擊?」魏陽的臉色煞白,每從張修齊口中問出一點,他的面色就白上一分,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那具棺木,裡面的屍骸依舊淩亂,乾瘦的腐骨散發著刺鼻的氣味。然而看著那具屍首,魏陽想起了奶奶生前那張充滿了傲慢和恨意的臉,也想起了她最後的遺言。
  「她不讓我上墳,不讓我來……」在奶奶彌留的時刻,她是否知道了這個降咒的存在?這句讓他難受的遺言,是不是那位老人畢生對他的唯一善念?魏陽沒法不往深想,心臟就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樣,隱隱作痛。
  身邊,張修齊伸出了手,輕輕拉住了魏陽的手臂,他不知道面前這人在經歷什麼,但是他知道自己該碰碰他,該把他拉在身邊。
  那的確是有用的,魏陽抬起了頭,勉強沖張修齊笑了笑:「看來一切還是落在我身上了?也不知道那骨陣是個什麼來歷,怎麼到我這裡就能起效……不對,這玩意可能原本就能壓制那只狐狸的吧?」
  思緒漸漸清晰起來,魏陽心中突然一跳,想到了一種可能。為什麼在供奉祝方的神龕下,會有桃木的蓮台,會有這麼個骨陣?也許那只狐狸跟姜家的關係本來就不是普通協議,而是有什麼內情包含其中,需要用這骨陣來制約狐狸的行動,驅使它為姜家服務。因此當年爺爺藏起祝方之後,狐狸雖然無法再附身于奶奶身上,但是同時那道制約它的鎖鏈也被鬆動,才會讓它尋到機會來對付自己,並且能在奶奶的屍身上使出降咒。
  而逼瘋狐狸,讓它產生殺念的究竟是什麼?他跟這些骨陣之間又有什麼聯繫?還有剛剛看到的那副奇景,魏陽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齊哥,你能看出那只煞神的模樣嗎?那只巨鳥模樣的怪物……」
  張修齊搖了搖頭:「沒有鳥,是黑霧,畜降所化。」
  魏陽喉頭一緊:「那在祖宅裡見到的狐狸呢?是只真正的狐狸,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沒有狐身。」張修齊答得肯定,「借體修煉,是魂體。」
  姜家的狐狸從來都沒有真實的形貌,不過是一道附著在祝方內的妖靈,也正因此,只有姜家人手握祝方,才能喚出狐狸上身。那麼當年,自己在那個月夜裡看到的狐狸,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自己看穿了魂體,見到了它的本相呢?
  魏陽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他猜到了一種可能,一個他「妨家」的真正理由。視線在那具棺木上掃過,魏陽把手輕輕的抽了出來,幾步走到了那具腐骨旁,跪在了地上。奶奶恨了他一輩子,他又何嘗不是恨了這位老人一生,然而這一切都是與生俱來的嗎?如果是那只狐狸從中作梗,他和奶奶之間的仇恨又該何去何從?姜家利用了那只狐狸,那只狐狸也未嘗不是在利用姜家,他不清楚其中的孽緣所在,但是他想除掉那只狐狸,想讓姜家從這個唾手可得的「利益」之中脫身,他們畢竟是人,不是那只妖物的「供奉」。
  輕輕磕了一個頭,魏陽站起身來,沖張修齊笑了笑:「齊哥,我們走吧,回姜家看看。」
  

第87章 兩家
  回到姜家時,姜老爺子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正虛弱的坐在床邊喝粥,雖然不再吐那些腥臭的粘液,但是面色依舊蠟黃蠟黃,看起來元氣大傷。
  「陽陽,你們回來了?」姜念看到兩人,趕緊迎了上去,把一個小碗遞了過來,「這是老爺子剛才吐出來的,這東西是不是有些問題?要怎麼處理?」
  那只碗裡裝得正是張修齊之前塞進老人嘴裡的死玉,不過原本的白玉此時已經變成了黑色,上面佈滿霧狀斑紋,還散發著濃烈的臭氣,簡直就像在茅坑裡滾了一遭似得。
  「這是煞穢。」魏陽替張修齊答道,「最好弄個罎子深埋,東西應該不太厲害,過上十來年上面的煞氣自然就消了。」
  死玉他見過也不止一次了,對於怎麼處理倒是有些經驗。聽到這話,姜念也不敢耽誤,趕緊讓人去把玉埋了,這時坐在床頭的姜老爺子朝魏陽招了招手,虛弱的喊道:「陽陽,你來……」
  聽到老人召喚,魏陽快步走上前去,在他身前站定:「舅爺,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老人咳了兩聲,乾瘦的手臂就抓住了魏陽的胳膊:「陽陽,趁我沒死,有樣東西一定要交給你,那可是咱家傳家的寶貝……」
  他說話的聲音顫抖低啞,帶著種大病之後獨有的孱弱,也讓這托孤似得懇求有了些無法拒絕的味道,魏陽卻打斷了他的話,笑了笑:「是祝方嗎?之前伯伯已經讓我試過了,舅爺,我真不是那塊料。」
  一點也沒料到自家兒子竟然已經讓魏陽試過了祝方,還把老底掉了個乾淨,老人的話頓時就卡殼了,抓著魏陽的那只手不由松了一松,不過很快他又醒過神兒,有些混沌的眼珠子轉了轉,換了個說辭:「興許是被煞氣影響了吧?要不換個時辰再試試,我記得黃昏的時候最好。陽陽,不是舅公舍不下,奉家仙真是咱家幾輩子的傳承了,總不能斷在我這兒,你身上流的也有姜家的血脈,總該為家族做點事兒啊。」
  魏陽的眸色黯淡了些,表情卻無甚變化,淡淡答道:「這都什麼年月了,舅爺,我覺得您老真的想多了,就算再養個家仙,村裡也沒什麼妖孽可捉了啊,難不成還想用這個換苞米、豬肉嗎?」
  魏陽小時候還是見過不少法事的,成不成且不說,一般上門的主家都會帶些糧食肉禽,當然還會給錢,但是最多也就是紅包,不會弄的人傾家蕩產的,自然也賺不到什麼大錢,更談不上大富大貴。
  姜老頭的目光卻熱切了起來:「那都是供奉不夠好!姜女畢竟太陰,哪有姜漢厲害,若是能得到大仙的指點,別說發家了,一夜暴富都有可能。咱們祖上還有過記載,就是說一個姜漢得了仙家教誨,挖出財寶的事情,只可惜當時世道太亂,才被迫離了家鄉,來到這個窮鄉僻壤……陽陽,你可不能小看咱家家仙的本事啊!」
  家仙附體助人大富大貴的傳說不是沒有,但是現實中卻很少有這樣的仙畜,畢竟修仙的畜生附體保護凡人,要不可能是受過莫大的恩德,要不就是想通過這個方式積攢功德,來增長自己的道行。因此能夠隨意驅馳家仙的例子根本少得可憐,別說給人指路發財、光宗耀祖了,肯隨叫隨到批命、捉妖的都不會太多,它們不是人類馴養的家畜,自然也不會唯命是從。
  在這之前,魏陽對修仙畜生的瞭解確實不多,但是一點點摸清楚規則之後,姜家這只狐狸的行為就稱得上詭異了,這哪像是供奉的仙家,簡直就是隨叫隨到,唯命是從的僕人嘛。再聯想那只骨陣和寄魂用的鬼陰木,狐魂的來歷就堪稱詭異了。
  魏陽狀似猶豫的頓了頓,開口說道:「也許是家仙已經報完了恩,自己離開了?這世上哪有取之不盡的好處,舅爺,這種事情怕是不能強求的。」
  「你不懂!」老人那孱弱的身板猛然一挺,緊緊抓住了魏陽的手臂,「咱們和家仙是有血誓的,只要有祝方在,家仙就不會走!」
  他的目光裡閃爍著熱切和貪婪,魏陽嘴角一挑,反問道:「問題是現在祝方裂了,家仙還會留下嗎?」
  老人的呼吸粗重了起來,呼哧呼哧就像老舊的風箱,那只握在腕子上的乾瘦手掌死死摳進了肉裡,魏陽還沒動,一旁張修齊已經踏前一步,面無表情的把那只手扯了下來。
  看到這情形,姜念也有些急了,他爹是剛醒過來不知道張小天師的能耐,他可是清楚明白的很,趕緊上前打了個圓場:「陽陽,老爺子剛被沖了身,現在腦子還不太清楚,你別見怪。老三,快扶爺爺躺下休息!張先生,您也別生氣,要不咱們出去再說……」
  被孫子拉回了床上,姜老爺子似乎還有些不甘,掙扎著想要坐起來:「陽陽,陽陽,你是有天賦的啊,那天祝方還發了光,你是真有……」
  「舅爺,我奶奶從沒告訴過你嗎,家仙說我妨家!」扔下這句話,魏陽頭也不回的拉著張修齊走出了那間大屋。
  沒了那些復古的雕花傢俱,出門就是水泥地白粉牆,簡直就像從一個時代來到了另一個時代,站在院裡,魏陽長長出了口氣,似乎要把胸中的鬱氣統統甩掉,姜念面帶無奈的跟了上來:「陽陽,老人這也是年齡大了,就跟孩子一樣,老想些不切實際的事情,等回頭你走了,他應該就死心了。」
  魏陽扯了扯嘴角:「巴望了一輩子的東西,想要放手總是難些。不過看他那麼精神,估計也沒留下什麼後遺症吧。」
  姜念頓時露出了苦笑:「其實家裡也就是圖個平安,要是都跟今天似得,誰也受不了啊。對了,這次究竟是個什麼情況?為什麼祝方會裂呢?」
  「興許是家仙為了擋那個邪煞,自己毀了道行吧。奶奶墳上的東西確實凶的狠,齊哥都費了不少功夫,把祝方拿到墳上,實在是自討苦吃。」魏陽直接給事情下了定論,如今有個小天師站在身邊,他的話還是挺有說服力的。
  姜念面色又黯了些,搖了搖頭:「這麼多年過去,晚輩們信這個的也不多,早就沒那麼大念想了。陽陽你別把那些話放在心上,這次還多虧了你和這位張先生,才保住了老爺子的命,我們還沒感謝你倆呢……」
  說著他偷眼看了下站在魏陽身邊的張小天師,似乎糾結了半天,還是拉著人往邊上讓了兩步,壓低聲音說道:「陽陽啊,你跟這位小先生,到底是個什麼……咳……關係?」
  剛才在墳地上有些忘情了,當然會被人看在眼裡,魏陽笑了笑:「齊哥是我朋友,伯伯你也不用客氣,謝不謝之類的話就甭提了。」
  那「朋友」的含義足夠微妙,姜念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開口。他們一家子為了只狐仙就謹小慎微、代代供奉,這張先生可是個有真本事的大能,能抱上這麼條大粗腿,是什麼「關係」還重要嗎?
  眼看這位伯伯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魏陽不由一哂,也不管對方是個什麼想法,直接說道:「沒什麼事兒的話,我們就先回去了,家裡人還掛念著呢,總不能老是待在這邊。」
  「這話說得,姜家也是你自己家嘛,有空還是回來轉轉,我們絕對歡迎。」姜念趕緊說道,語氣裡還真有那麼一絲真誠,不過眼見家裡這麼一團糟,又有個定時炸彈一樣的老爺子,他也確實不敢久留二人,只是扯了幾句客套話,就差人把他們送回了魏家。
  這時姜勇應該已經離開了,家裡只有大伯和大伯母兩人,一看到魏陽回來,大伯噌的一下就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小陽,你,你沒事吧?我怎麼聽說那邊不太對……」
  看著對方滿臉的焦急,魏陽心頭不由輕快了些,柔聲安慰道:「讓大伯擔心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事,齊哥已經幫忙處理了,就是奶奶的屍骨……」
  「火化也好!火化也好!」大伯連聲說道,「唉,其實要不是姜家這規矩,我們都想直接把你奶奶葬在墓園子裡呢,現在想想也有些後怕,還是送進城火化了吧,也能跟你父母做個伴兒。」
  魏家的祖墳不收起了邪祟的屍首,就是害怕破了地氣,這點魏家大伯也不敢打破,因此想來想去,最終還是覺得在城裡買個小墓地,把老娘和弟弟一家都埋在一起,總歸是個照應。
  聽到這話,魏陽笑了笑:「是啊,我父母反正也進不了祖墳,能有奶奶作伴也好。」
  大伯愣了一下,猛地閉上了嘴!自家的事情自家心裡清楚,他弟弟一家子是個什麼狀況,他可是牢牢記在心裡的,那麼慘的事兒,能忘最好還是忘了吧,那時候陽陽才幾歲啊!可是誰想到這話竟然從魏陽嘴裡說了出來,怎能不讓他驚得面上失色。
  魏陽卻像沒察覺一樣,接著說道:「不過我在家也停不了太久,說不定三年禮還是沒法參加了……」
  大伯嘴唇哆嗦了一下,終於開口說道:「陽陽,你……你知道了?那事兒也過去好久了,你別放在心上……」
  「大伯,別擔心,我也老大不小了,當年的事情總歸是會知道的。這次也就是回來轉轉,沒什麼其他想法。」魏陽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大伯心裡卻有些難受起來,猶豫了半天才張口:「其實當年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過去就過去了吧。等回頭給你奶奶辦完了三年禮,家裡應該就沒啥事了,想回來,也能回來看看……」
  他說話的語氣其實並不像姜念那樣誠懇,但是蘊含在忐忑之間的東西,卻更加讓人動容,魏陽沉默了一小會,笑著點了點頭:「也好。」
  

第88章 設伏
  也許是提心吊膽了太久,折騰完姜家這場事,反而讓大伯冷靜了下來,就跟等了半宿的第二隻鞋子終於落了地一樣,他的神情中多少有幾分如釋重負。魏陽很清楚大伯的心思,當然不希望這老實人再為其他事情擔驚受怕,因而不疼不癢的跟他聊了兩句,就和小天師一起上了樓。
  客房裡,烏龜老爺正悠閒的泡在澡盆裡,聽到人回來了也完全沒有出來的意思,只是伸了伸脖子算是打了個招呼。可能是泡澡泡的太舒坦,它殼子上的黑色花紋也在變淡,就像染上的墨色褪了色一樣。
  面對這麼位祖宗,魏陽一直繃緊的神經也不由放鬆了下來,湊過去給龜撓了撓殼子,添了些零食,才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手掌半搭在臉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說道:「齊哥,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妨家,那時候我還搞不清楚‘妨家’是個什麼意思,只是被奶奶怒叱,總覺得有些委屈,不過好在有爺爺在,被罵著罵著也就習慣了。後來懂事了,知道自己爹媽都出了車禍,又偷偷想是不是因為這個,表面上不是很在意,心裡卻總是放不下,直到爺爺也去世了,我就乾脆跑出了村子,以免自己再妨到其他人。」
  「因為這可笑的理由,我在外面漂泊了很多很多年,身邊除了老爺,連個像樣的朋友都沒交,好不容易熬過了青春期,漸漸把這些都拋在了腦後,誰知又碰上了你,知道了世界上還有這麼些古古怪怪的事情……想想當年奶奶的話,我突然就怕了,怕自己真是妨家的元兇,怕我跟父母,跟爺爺的死脫不開關係,怕我會連累身邊那些親朋好友,怕……」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吐出最後幾個字。這時,身邊的床板突然往下一沉,像是有人坐在了他身邊,一隻乾燥溫暖的手掌伸了過來,拍了拍他的額發。
  這安慰來的笨拙,魏陽嘴角還是挑起了一抹笑容,拿開了遮著眼睛的手,看向身邊那人,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最近小天師越來越有人氣了,臉上雖然依舊冷冰冰的,但是眼神中卻生出了情緒,一些讓他渴求到心臟發痛的東西。
  有些話,他從沒有跟別人說過,他不是那種喜歡跟人傾訴的類型,事實上,能不騙人就已經是厚道了,可是面對張修齊,他卻什麼都瞞不下。
  「那狐狸說我妨家,妨的可能並不是我的家人,而是狐仙本身吧?」喉嚨裡像是撒了把沙子,魏陽的聲音變得粗糲了些,暗沉了些,「也許它從我出生時就看出了什麼,知道我跟其他的姜家人不太一樣,它是恨我的,即恨又怕,所以才會給奶奶那樣一個說法,如果不是它,我父母還會搬去王村嗎?還會碰上那些邪祟嗎?還會讓奶奶瘋狂的恨我,讓大伯怕我怕的要死嗎?也許那狐狸跟姜家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但是那些,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既然是個孤魂野鬼,就該去它該去的地方!」
  然而說到這裡,他停住了,雙眼中透出了一絲猶疑:「只是……那狐狸害怕的,似乎是骨陣,那骨陣……齊哥你是不是見過?」
  這也是他現在最為猶豫的事情,骨陣雖然讓那狐狸忌憚不已,但是對張修齊的影響也非常大,之前廟頭山墓園子裡出土的那枚已經有過一次反應了,現在這枚呢?會不會出現類似的結果?齊哥看到的骨陣,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會是姜家這枚嗎?
  張修齊皺起了眉頭,過了很久很久,才緩緩搖了搖頭:「不是這個。」
  「那是廟頭山那枚嗎?」魏陽心中一跳,若是比反應,顯然之前那枚更加劇烈。
  張修齊依舊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爹……我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開始有些語無倫次,魏陽翻身坐了起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別慌,齊哥,是不是你爹用過這種骨陣?還是在哪裡找到過?」
  這次張修齊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木愣愣的坐在那裡,魏陽輕輕歎了口氣,換了個話題:「那如果我想再拿那個鬼陰木祝方,有沒有什麼法子,讓我不至於一下就被狐狸上身?」
  張修齊的眉毛頓時皺了起來:「不行,危險!」
  「我知道。不過想要引出它,怕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說到這裡,魏陽譏諷的笑了笑,「當年它想殺我,就被符玉攔下來了,現在我有了骨陣和你在身邊,難道還要怕它嗎?齊哥,幫幫我,幫我殺了它!」
  魏陽的語氣中有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張修齊看了他半天,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起身向一旁裝法器的旅行袋走去,看著那條挺拔的背影,魏陽握了握拳,再次躺倒在了木板床上。
  準備工作沒花多長時間,也沒選在大伯家裡,吃了個午飯後,兩人還是啟程往魏家祖宅趕去。其他什麼都不說,那邊光是環境就更適合做這些事情,荒了幾年的大宅子,沒事是絕對不會有人亂闖的,不論是除妖還是施法顯然都更安全。
  這次並沒有在其他房間浪費時間,兩人徑直就來到了那間繡房,因為上次的事情,這間屋子顯得更加破敗了,門窗都壞了大半,唯一一張繡墩也被砸得四分五裂,微風吹過,窗棱就會發出吱呀的叫喊聲,襯得地上那些淩亂的血跡和腳印更加瘮人。
  張修齊板著臉,飛快的在地上布了個兩界陣,和其他陣法不同,這個陣有隔絕陰陽兩界的效果,用礞石鋪就,能夠輕易遮蔽人的陽氣,若是需要埋伏陰煞喪物,這東西能起到奇效。
  布完這個陣之後,他又在房間的四角放上了銅錢,做了個口袋局,只要狐仙入套之後,添上兩枚銅錢就能湊成七煞陣,困住那妖孽不在話下,還有一道清心符貼在了魏陽後心,能夠讓他保持一瞬間的神志清醒,不會輕易被妖物附體。
  這一重重安排壓根就不是張修齊的風格,但是魏陽需要,他的陽陽在用自己作餌,這樣微妙的一局,讓慣於橫衝直撞的小天師都不得不慢了下來,穩穩的站在魏陽身前。
  一切都佈置妥當後,魏陽長長呼出一口氣,走到了屋子正中,盤膝坐下。繡房的地板很髒,灰塵混合著礞石,帶出股嗆人的灰土味道,幾個陣若有若無的籠罩在身邊,張修齊則坐在兩界陣中,目不轉睛的望著他。
  那眼神中有著關切,有著憤怒,有著隱而不露的殺意,還有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擔憂,然而不論目光裡放著什麼,他都沒有離開自己身側。魏陽笑了笑,一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骨陣,握在掌中。
  比起廟頭山挖出來的那枚骨陣,姜家藏著的骨陣似乎更細更小了一些,上面雕刻的殄文密密麻麻,如同最為精緻的花雕,魏陽的手指緊緊握住了那東西,另一隻手伸向前去,揭開了木盒上的黃符,掀開盒蓋。
  一枚小小的狐狸雕像躺在盒子正中,齊哥說了,鬼陰木裡現在應該沒有狐魂,像是受了某種外力作用,那狐狸沒法繼續呆在雕像裡了,也許正是因為缺少了鬼陰木的滋養,它才越來越虛弱,虛弱到無法整個佔據魏陽的軀殼。然而這雕像依舊是一道魂引,一道只要姜家血脈碰觸到,就會引動血脈的活咒,只要有個擁有足夠血脈魔力的人握住它,狐魂就能侵入那人的身軀,亦如之前無數代那樣。
  這東西,對於狐狸來說既是休憩的場所,也是被困的牢籠,而對於姜家人來說,卻也含有另一種誘惑,魏陽看著那木雕,覺得之前那種古怪的感覺又回來了,像是有誰在他耳邊竊竊私語,在誘惑他伸出手,握住那枚該死的祝方。這是源於血誓的魔力,是一種實打實的雙刃之劍。
  貼在背上的清心符似乎突然變冷了,一股清泉順著背心湧入胸腔,魏陽雙目猛然一震,恢復了神智,然而他的手並沒停下,依舊一點點的伸進了盒中,握住了那枚狐狸雕像。
  隨著這動作,桀桀的笑聲憑空出現,忽遠忽近、飄渺難尋,一陣風嗖的一聲沖進了繡房,那風中似乎有道微弱的影子,滴溜溜在風旋裡打轉,如同鬼魅一般,帶著尖嘯和急迫沖了進來,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它沖入了祝方之中。
  拿著狐狸雕像的那只手猛的收緊,魏陽手背都迸出了青筋,然而他不想上次那樣扔掉雕像,而是更緊的攥住了它!在他的另一隻手中,骨陣開始發出耀眼的光芒。張修齊從兩界陣裡沖了出來,幾枚銅錢釘在了地上,手中匕首用力一紮,只聽砰的一聲,七煞陣成!不論那狐狸有什麼打算,它都不可能再次逃脫。
  桀桀笑聲變成了慘嚎,魏陽的身軀猛力顫抖了起來,他的臉上也開始變化不定,鐵青和慘白交錯,似乎在爭奪著什麼,可是他的雙眼始終沒有混沌,沒有反射出幽幽綠光,那兩隻手極其緩慢的舉了起來,慢慢、慢慢的,並在了一處!
  只聽嗡的一聲,白光籠罩在了漆黑的鬼陰木上,魏陽的身體猛力一晃,如同被重錘砸到一般,仰天向後倒去!
  

第89章 崩碎
  身體雖然向後倒去,但是魏陽並沒有失去意識,相反他的感官就像被什麼凝練、異化了一樣,前所未有的敏銳,身遭的一切都變成了可以探查的東西,在空中飄蕩的灰塵、敲擊門窗的微風、銅錢嗡嗡旋轉的響動,還有那只撐在身後的手臂……在他左右兩隻手掌中,骨陣和鬼陰木都在燃燒,都在顫動,白光如同熾烈的火炭,嘶嘶灼烤著他的皮肉,燙得他掌心發痛,而木雕則如同寒冷的堅冰,顫抖不休,掙扎著想要逃脫他的掌控。
  意識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抓撓,發瘋一樣的橫衝直撞,想要侵入他的心神,劇烈的痛楚在腦海中爆碎,然而魏陽沒有退後半步,反而沿著那攻來的東西步步緊逼,追了過去。在那一瞬間,他的靈魂像是被抽出了一樣,嗖的一下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兩眼一黑,魏陽發現自己眼中的景象變化了,更確切的說,是視角發生了扭曲,如同一根尖刺直直切入了紛亂的碎片之中,所有的畫面都在他面前旋轉,在那一幅幅圖案裡,他看到了幼小的自己縮在桌角之下,看到了面對鏡子塗脂抹粉的奶奶,看到了高大的姜家老宅,看到了更多更遙遠的東西,長袍馬褂、刀槍子彈、鮮血慘嚎。在數不清的畫面碎片中旋轉、拉伸,直到某一個瞬間,那狂亂的世界猛然停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正在一片雜草中奔跑,那是個月夜,天上的月亮又紅又大,如同掛錯了時辰的日輪,那片草叢高的嚇人,似乎能把周身全部埋住,他四肢著地,飛也似的往前跑著,鼻息之間滿滿是血腥的味道,興許是跑得太快,長長的草莖抽打在身上,帶出一種火辣的痛感。
  突然,他的腳步停了下來,腰背上的所有毛髮都炸了起來,威脅似得呲起了牙齒,喉中發出呵呵的怒吼。在他面前出現了一道的身影,也許是額上低落的血跡擋住了視線,那道身影模糊的要命,又顯得高大異常,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畏懼的氣息,他謹慎的後退了兩步,裂開細長的狐吻,露出獠牙……
  「孽畜,哪裡走!」那人的聲音不怎麼大,卻異常冰冷,就像對著只沒有生命的死物。
  那人是誰?被那冰冷的威壓震懾,他的四肢顫抖了起來,即想轉身逃走,又想縱身撲上,然而還未來得及動作,一道耀眼的強光在面前綻放。狐狸發出了慘叫!
  那叫聲如同在耳邊響起的重鼓,隆隆不休,也催人瘋狂,魏陽猛地醒過了神,神魂就像抽離了一樣沖出了那具軀體,他發現面前的世界又發生了變化,剛才低矮的視角消失不見,就像一道幽魂一樣浮在了半空。他不是狐狸,當然不是,只是闖入了那只狐狸的記憶。
  這算是……侵入了狐狸的神魂?
  魏陽只覺得頭疼的特別厲害,幾乎都要站不穩腳,可是他沒法抽離這個世界,只能眼睜睜看著下面的一切發生,狐狸不知何時已經俯在了地上,口鼻之中溢出了鮮血,沾血的皮毛不再起伏,顯然已經沒了呼吸。與之相反,一道細小的狐魂浮在半空,蜷縮成了一團,似乎在苦苦哀求著什麼。
  「饒了你?身為妖畜的時候就害人不淺,何況變成戾魂,如何饒你?」
  那狐狸兩爪作揖,像是在說著什麼,魂魄都發出嘶嘶響聲。
  「贖罪?為我姜家效命……」
  男人舉起的手指頓了一下,像是有一點猶豫,可是狐狸並沒猶豫,直接吠了起來,隨著叫聲,一個小小的黑圈在它頭頂凝聚,一顫一顫,如同風一吹就會散去。
  那男人靜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劃開了指尖,一滴殷紅血液滴在了黑圈之上,冗長的咒語從他口中溢出,帶著詭異的節奏和韻律,不似人聲。那狐狸面露喜色,血紅的光芒在它頭頂一閃,轉瞬便消失不見,它的身體也不再顫抖,全然臣服于男人足下。魏陽睜大了眼睛,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可是地上站著的那人卻抬起了頭,寒星一樣的雙眸發出奇異光芒。
  如同被那寒光刺痛,魏陽身體一輕,嗖的一聲沖出了混沌世界,兩手握著的重量再次回歸,然而這次,他看到的依舊不是老宅和繡房,而是另一幅景象,那只狐狸發了瘋似得在牢籠中嘶吼,幽幽綠瞳亦如鬼火。
  「胡姑。」魏陽叫出了聲,聲音沙啞冰冷。
  那狐狸猛然抬起了頭,綠眸之間泛出血紅:「你會殺我!你會殺我!」
  從它喉中傳來的聲音不是語言,而像是一種意念的衝撞,魏陽耳中嗡的一聲炸開了,如同被一道鋼錐戳破了耳膜,然而他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反而向那狐狸走去,剛才看到的東西慢慢被咀嚼出了味道,魏陽徹底明白了過來,冷冷說道:「這就是你和姜家先人的約定,你分明下了血誓的,為什麼想殺我?為什麼要說我妨家……」
  狐狸目中的凶光沒有消散,反而連頸上的毛髮都炸了起來:「你不姓姜!不是姜巫!你是煞星!你會殺了我!你會害死身邊所有人!」
  「用這個骨陣嗎?」魏陽伸出了手,在這虛幻的世界中,他的左手裡依舊閃爍著白光,在星點白光之外,還有一道淡淡的血色從虎口處映出。
  狐狸吼了起來,如同厲鬼悲鳴:「天機!你會殺了我,要除掉你!除掉你!」
  「你窺破了天機?」魏陽的聲音裡沒有絲毫溫度,甚至連整個人都變成了冰冷的石塊,「你說天註定我會幹掉你?所以才說我妨家?所以才用這些手段?你想先下手為強?」
  他不清楚這種妖畜能夠勘破多少過去未來,但是他知道,因為這莫名的「天機」,他的父母,他的家人,他整個的一生都被改變,只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可能性」。牙關咬得死緊,他緩緩的舉高了那只手,白光滋滋作響,似乎要把他的手心洞穿,可是魏陽沒有鬆開,他把那只手放在了面前。
  狐狸像是察覺了危險,卻無處逃避,它跪了下來,四肢彎曲著地,悲聲哀鳴:「我能再次立誓,魏家、姜家……為你們的後人效命……」
  在白光之中,它的身影搖曳不定,如同被狂風吹卷的燭火,謙恭而卑微,甚至帶出了幾分誘惑。也許它已經把自己變成了絕世美女,也許它正在用盡最後一絲力量渴求逃脫,然而在魏陽眼中,狐狸依舊是狐狸,綠瞳幽幽,長吻血紅。
  他笑了笑:「後人?不用了。」
  最後一個字剛剛落地,那狐狸縱身暴起,似乎想要魚死網破,這是道被鬼陰木滋養了幾百年的戾魂,而魏陽只是個平平常常的普通人,他沒修習過任何道法,沒精研過任何玄術,除了三教九流的騙人法門外,對這一切應該一竅不通,可是他嘴裡卻溢出了一些音節,高低不定,帶著詭異的節奏和旋律,如同那位姜家先祖一樣的咒語。那是姜家供奉需要學習的東西,世世代代跟著鬼陰木和骨陣一起傳下的東西。
  在聲音的催動之下,那光變得璀璨了,如同脫弦的利箭直直刺向狐狸,只聽轟隆一聲巨響,白光穿透了那道虛影,劈在了狐狸額心,它發出一聲刺耳的慘叫,朦朧的身軀開始碎裂,如同湮滅在了烈日中的陰影。
  啪地一聲脆響,魏陽手中的狐狸木雕碎了,那帶著笑的狐面晃了一晃,裂成兩半,摔落在地。
  魏陽的瞳孔一收一縮,眼前的一切猛然撞進眼簾,他看到了蒙塵的房間,看到了破敗的門窗,看到了梁上的蛛網,也看到緊緊抱著他的人。喉中滾動了一下,魏陽扯出了笑容:「齊哥,我幹掉了那只狐狸嗎?」
  張修齊的面色並不好看,剛剛魏陽向後跌去的時候,他就已經面色大變,一把接住了他失去意識的身影,然而從魏陽手心中迸出的白光如此的熟悉,劇烈的頭痛幾乎要撕開他的顱骨,直接翻攪腦漿,洞穿心肺,可是他依舊緊緊的抱住了魏陽,就算沒法施以援手,也牢牢把對方抱在懷中。
  直到顫抖結束,直到木雕崩碎,直到那道白光漸漸隱去。張修齊狂跳的心臟也緩緩平靜了下來,目光輕輕轉向魏陽手中的祝方,點了點頭:「沒錯。」
  有了小天師的承諾,魏陽的心臟似乎也終於落回原位,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身上的粘膩,冷汗早就浸透了衣衫,四肢百骸如同被灌入了水銀,腦袋疼的嗡嗡作響,不知是用力過猛還是傷到了哪裡,口鼻之中都隱隱有了血腥味道。
  為了殺那只狐狸,他確實拼盡了全力,而如今,那些有的沒的症狀全不在他的憂心範疇,反而,他的心中充滿了平靜,多少年來的憋悶和鬱氣仿佛也一掃而空。身後,張修齊溫暖的軀體緊緊貼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