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品(+番外) by 熒夜 [金主悶騷攻X淡然人妻受]

文案:
※娛樂圈背景

※金主明星包養文

一個明星受與包養他的金主攻還有金主傲嬌弟弟打醬油的故事

★★☆☆☆
溫馨平淡包養文
受原是圈內不接受潛規則的小明星,但因為對攻有好感所以攻提出要求的時候答應了
接著就是老梗的套路(包養期間產生感情,受以為攻只是把他當情人離開,攻千里追夫等...雖然老梗但作者文筆好所以看著也不悶 

CP:霍景宸X沈澄




  「章姐,別生氣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沈澄陪笑道。
  一旁的中年女人狠狠瞪著他,明顯是一副氣得說不出話來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下,平常活潑多話的化妝師也不敢插嘴,翹著蘭花指,安靜又迅速地替沈澄上妝。倒不是說沈澄已經到了需要靠著化妝遮掩皮膚狀況的年紀,只是為了上鏡好看,多多少少得上一點粉。
  瞧他們之間一觸即發的險惡境況,化妝師替他上好妝,將東西收拾一下,就識趣地趕緊溜出化妝間了。
  沈澄伸出手,拉了拉章長碧的袖子,低聲下氣道:「章姐……」
  「你當然不是故意的!你每次都這麼說!」章長碧怒火滔天,「我先前跟你說過什麼了,得罪誰也不要得罪投資商,結果你看現在怎麼樣了!」她咬牙切齒,「之前談得好好的,就差簽約了,結果你一得罪人,對方立刻就改口想要找更年輕的明星代言!」
  「這……」沈澄一臉為難,遲疑片刻,最終小聲辯解道:「我也沒辦法啊。」
  「沈澄,你今年都已經廿七歲了,你要這樣混下去我沒話說,但是沒有人會像你這樣把送到口中的肉推出去的!」章長碧恨聲道,「大老闆喜歡男人,你讓他摸幾下會怎麼樣?沒聽過臥薪嘗膽嗎!你如果非得要擺出這副清高樣子,何必進這個圈子!」
  一旁的助理小桐眼看情況不對,鼓起勇氣打圓場,「章姐,這也不是沈哥的錯,那天那位老闆實在是……有些過份了。」他說得含蓄,小心翼翼,「再說了,就算代言換人,不也一樣是找我們公司的明星嗎?好歹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別傻了!」章長碧打斷小桐,又瞪向沈澄,尖聲斥責道:「這個圈子裡,你以為誰不是靠跟人睡才有工作機會的?你一不是唱片公司老闆的兒子,二又沒有半分裙帶關係,連被人摸幾下也忍受不了,你到底想這樣渾渾噩噩地混到什麼時候?」
  「天團六月雨,還有天王鄒董……都沒有陪人睡啊。」沈澄小聲道。
  「那是因為他們一出道就一炮而紅!人家有本事有實力,你有嗎?你要是也能拿下個影帝獎項,誰會要你去委曲求全?公司捧著你都來不及!」章長碧恨鐵不成鋼地猛戳他的額頭,「你都廿七歲了,還在演男配角,手頭上也只有一個固定的節目,再這樣下去,我看公司寧可提早解約也不會要你這麼個賠錢貨!」
  章長碧說到這裡,眼眶都紅了,呼吸急促,顯然是氣極了。
  沈澄不敢頂嘴,趕緊使了個眼色,助理小桐立即意會過來,倒了杯茶水,口中好言勸道:「章姐別氣了,再生氣會長更多皺紋,來喝點茶消消火。」說完,扶著一臉怒色的章長碧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連忙把茶水遞了過去。
  過了片刻,章長碧的臉色總算是好看一些,只是對著沈澄還是一副又恨又怨的模樣,沈澄斟酌了一會,柔聲道:「章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這一次是我不爭氣,你別氣壞了身體。」
  章長碧得了他半句認錯的話,哼了一聲,卻不說話了。
  沈澄只好再接再厲,「我都明白,章姐你費了多大的心力才談到這個工作,我也是很感激的……只是那天,對方真的不太客氣,我一時忘了要忍耐……」他絞盡腦汁,努力做出一臉內疚神情,歉然道:「都是我的錯,下次不會再這樣了。」
  章長碧瞪著他,半晌之後,破涕為笑,「你的演技還是這麼爛。」
  陡然被戳破真相,沈澄只好心虛地乾笑。
  就在這時,外頭有工作人員敲了敲門,要他到攝影棚去,節目已經準備要開始錄影了。沈澄如釋重負,連忙起身往外走,章長碧不甘心地瞪著他,色厲內荏道:「沈澄,你別以為這件事就這樣完了。」
  「我知道,章姐。」沈澄笑了一笑,「現在要工作了,改天我一定會排除萬難,乖乖聽訓的。」
  他走到外頭,助理小桐跟在他身後關上門,兩人都松了一口氣。
  小桐嘆了口氣,「沈哥……」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沈澄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事情都過去了,就別提了。」
  其實那天的情況,完全不像是章長碧說得那麼簡單,想來她是不知道一些內情的。不過不知道也好,一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沈澄自己都覺得噁心,遑論說給別人聽。得罪大老闆就得罪了吧,現在想起對方的醜惡嘴臉,沈澄才發現其實他並不後悔不留情面地拒絕這件事。
  來到攝影棚,沈澄系上圍裙,踏進攝影棚裡搭建的廚房內,按照彩排過的流程,一邊解釋著料理方式,提點觀眾一些烹調的小訣竅,一邊俐落地將一顆高麗菜剁成細絲。
  這檔節目從幾年前沈澄大學畢業簽約出道之初一直做到現在,雖然只是一檔作給主婦看的料理節目,但卻因為意外受到了各年齡層女性的歡迎,所以持續了數年都還尚未結束。
  沈澄本人長相俊美,眼睛黑白分明,平日說話間眉目含笑,又有一種學生般的清爽氣質,一手廚藝也是貨真價實,在節目中時而作些家常料理,時而炮製些精緻菜肴,都是手到擒來,毫不費事,打著這個節目名號出版的私房食譜書目前出到第三本,已經不知道賣到第幾刷了,顯然頗受歡迎。
  比起演員,自己更像個廚子吧。他這麼想道。
  不過在這個圈子裡,這本來就是常事,名模出版化妝工具書,名導出版自傳,他出版食譜,就連在舞台上唱作俱佳的偶像都要出幾本全彩攝影書呢,但凡有了一些名氣,都要靠著著述哄抬自己身價的。沈澄一邊想著,一邊分神對鏡頭微笑,展示著砧板上已經被切成大小均勻塊狀的馬鈴薯。
  為了配合沈澄的檔期,這檔節目兩周錄影一次,一次要錄完兩周的份量,因此每次至少要花兩到三天的時間錄完存檔。沈澄忙碌了一整個週末,才終於得到了休息的時間。
  先前拍攝的那檔電視劇早就已經殺青了,所以他目前算是半休假中,不過不久之後,宣傳季就要到了,這樣的悠閑日子恐怕要結束了。沈澄在家中一覺睡到隔天中午醒來時,有些遺憾地想道。
  他並不是什麼大牌明星,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幾年,一直都只是個半紅不紅的樣子,演了無數次男配角,也沒代言過什麼家喻戶曉的商品,相較于先前一起參演同一出電視劇的男主角霍景容而言,他的這點人氣簡直少到可以直接忽略不算的地步。
  霍景容跟他,幾乎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首先,霍景容相貌英俊,演技亦是相當優秀,這點眾所皆知,他一出道就拿了當年的電影新人獎,後來又幾次被提名影帝,雖然並未得獎,不過誰都知道,這只是時間與資歷的問題,他終有一日會被那頂桂冠加冕,成為名符其實的影帝。
  再來,霍景容出身於上流社會,別人都是帶著經紀人與助理去試鏡,只有他帶著投資人。他挑劇本全憑自己喜好,興致上來,就算是成本不高的文藝片也願意砸大錢投資,因為這種緣故,有些導演選角時恨不得他來試鏡,好替日漸蕭條的電影市場多拉一些投資贊助。
  值得一提的是,霍景容的脾氣相當暴躁,而且看沈澄相當不順眼。這一點,早在兩人一起工作時,就已經得到了證實。
  新劇的宣傳記者會結束後,沈澄在台下端著香檳,正有些無聊時,瞥見不遠處霍景容瞧著自己;他沒有多想,下意識友好地一笑,就見對方冷著臉轉過身去,對他的示好視而不見,毫不理會。
  明明脾氣不好,卻又一副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模樣,真讓人無語。沈澄感到有些好笑,又有些羡慕。對於霍景容這種有錢有勢有才華的人而言,進入這個勢利的圈子裡,更是如魚得水,沒花多少時間就混得有聲有色。相較於對方,沈澄卻是混得半死不活,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一腳踢出這個圈子。
  他想到這裡,也不覺得難過,脣畔習慣性地微微勾起,露出一絲笑意,放下手中香檳杯,在與路上遇見的熟人攀談幾句後,乘上了電梯。電梯門關到一半,又打了開來,沈澄抬頭一看,有些吃驚。
  對方皺著眉走進電梯,伸手按了樓層,神情不大好看,卻又一聲不吭。
  明明遇到了認識的人,卻不願意開口交談,沈澄便順著對方的意思,維持著沉默,電梯內安安靜靜,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電梯忽然停住了,但門卻沒有如往常一樣打開,沈澄感到有些奇怪,便伸手去按開門的按鈕,但是門卻仍然關著全無反應。
  「電梯故障了?」他喃喃道。
  話音方落,就見眼前一黑,沈澄愣了一愣,才意識到電梯內的燈光熄滅了。
  一般而言,電梯內應該有備用的電源,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這台電梯中的備用電源沒有被啟動。沈澄在黑暗中摸索了一番,才想起自己的手機沒有帶在身上,而是在記者會開始之前交給了小桐。
  「霍先生……」這種情況下,他不得不開口了,「你的手機帶在身上嗎?」
  對方默不作聲,就在沈澄感到一絲古怪時,一隻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握得相當緊,沈澄感到手指上傳來一陣疼痛。才想開口要人放手時,他察覺到霍景容的手冷得不尋常,而且似乎在發抖,於是識相地閉上了嘴,任由對方握著。
  一片黑暗中,誰也沒開口。
  霍景容一語不發,只有握著他的那隻手分外執著。
  沈澄想了想,反握住對方的手,試探著靠近了些許,輕聲安慰道:「沒事的,大概只是一時的故障,應該很快就會有人發現的。」
  霍景容沉默半晌,反駁道:「如果沒有人發現呢?」
  沈澄:「……」
  霍景容不依不饒:「萬一在他們發現之前,電梯就墜落下去了呢?」
  沈澄:「……那我們就只好有難同當了。」
  霍景容不說話了。
  沈澄在心中嘆了口氣。霍景容雖然語氣如常,但是兩人的手還握著,沈澄不用仔細觀察,也能意識到對方異常的緊繃與僵硬。雖然一個大男人怕黑確實有點好笑,不過在這種緊要關頭,沈澄完全笑不出來。
  在黑暗中,彷彿時間也被拉得相對地長,漸漸地,沈澄開始覺得自己彷彿被關了半天以上了。因為長時間處於不能視物的情況下,所以當燈光亮起,電梯開始上升,幾分鐘後電梯門被打開時,沈澄感覺自己的雙眼彷彿要被周圍的光芒刺激得瞎掉了。
  被困在故障電梯中被迫獨處的他們,終於被找到了。
  沈澄揉了揉眼睛,感到自己的手被用力甩開,也不生氣。霍景容看也不看他,匆匆朝一臉焦慮的經紀人走去,雖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沈澄卻看出對方的腳步有幾分虛浮,心中不免感到有些好笑。
  「沈哥!」小桐一臉擔憂緊張,「我還以為你先走了,到處找都找不到人……你怎麼會被困在電梯裡啊?」
  「因為我倒楣。」沈澄微笑,不以為意,「走吧。」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聽一旁的小桐如聒噪的麻雀一般吱吱喳喳道:「這個電梯聽說之前就有些故障了,但是電視台一直沒有請人來維修,所以剛才你跟霍先生才會被困在裡面……」
  沈澄隨口應聲,忽然察覺不對,問道:「今天這裡來了這麼多記者,難道沒有人發現這件事嗎?」
  「霍先生的經紀人直接把這件事壓下去了。」小桐答得流利,「剛才還有記者想要過來拍幾張照片,還說可以用這個新聞當頭條,宣傳電視劇的同時也多占一些版面,不過都被霍先生的經紀人跟保鑣請走了,所以這件事應該不會見報。」
  「那就好。」沈澄心中松了口氣。
  他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了,卻沒想到,其實這件事還遠遠不到可以稱為結束的時候。
  幾天后,結束宣傳通告的沈澄被客氣地請上車,霍景容坐在後座上,煩躁地看了他一眼。司機動作俐落地替他關上門,啟動車子踩下油門,沈澄望著車窗外頭流逝的風景,全然不明白這輛車會將自己載向何方。
  汽車駛入了一片住宅區,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停了下來,司機盡職地下車,打開兩側的車門。沈澄禮貌地道謝,下車之後,望著眼前奢華的住宅,心中一時有些遲疑,「這裡是……」
  「我家。」霍景容暴躁地回道。
  沈澄一怔,「霍先生,那個……請問你帶我到這裡,究竟有什麼事?」
  「煩死了,進去就知道了。」霍景容相當不耐煩,「再說,又不是我請你來的。」
  沈澄只好忍著滿腹疑惑,跟在霍景容身後,穿過玄關,來到了寬敞的客廳。一個陌生的男人坐在沙發上,大約三十多歲,聽見他們的聲響,同時放下手上的文件,抬頭望向他們。沈澄注意到,這個人長得跟霍景容異常相似,但相貌卻不像霍景容那麼完美,反而多了幾分男性硬朗的感覺,氣質亦是更加沉穩。
  對方像是察覺了沈澄打量的視線,一雙黑眸望向他,不疾不徐地起身,平靜地道:「你好,我是霍景宸。」
  眼看對方已經朝他走了過來,伸出了手,沈澄連忙也伸出手,與對方握了一握。霍景宸的手很大,骨節相當明顯,握手的力道有些大,沈澄壓抑著緊張,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心中感到有些吃驚。
  雖然對娛樂圈的八卦沒什麼興趣,但是霍景容的背景著實太出名了,沈澄還是略知一二的。霍家早年以證券起家,後來轉為金融控股公司,旗下子公司包括銀行、證券、保險公司等等,事業發展得如火如荼,前幾年還完成了對上海某銀行的並購,持有該銀行近八成股份;主持這個並購案的人就是霍景宸,亦即霍景容的兄長。
  「你好,霍先生。」沈澄沒發現自己的嗓音有些虛弱。
  陡然見到平常只能在雜誌或電視上看到的人,沈澄覺得自己的緊張與無措完全是無可厚非。但是想到剛才霍景容說過的話,他心中疑竇更盛。如果請他來的不是霍景容,難道還會是霍景宸嗎?這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讓沈澄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霍景宸向他點了點頭,「請坐。」
  沈澄沉默地在一旁坐下。
  霍景容沒有坐下,撇了撇嘴,煩躁地道:「大哥,我已經按照你說的把人帶回來了,這樣可以了吧?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他匆匆轉過身,似乎打算立刻離開。
  「景容。」霍景宸的語氣不容置疑,「坐下。」
  霍景容猛地回過頭,一臉毫不掩飾的不悅,又瞪了沈澄一眼。沈澄一陣莫名其妙,霍景容咬了咬牙,轉過身,大踏步來到沙發旁,在距離沈澄最遠的一個位置上坐下。
  沈澄感到有些好笑。
  光是看到這一幕,就大概能想見這對兄弟平常是怎麼相處的,霍景容脾氣不好,但在這個兄長面前,一點也不敢放肆,對方一句話,他便只能乖乖從命,要是讓外頭其他人瞧見這副情景,只怕都會驚得瞠目結舌。
  「沈先生。」霍景宸對他開口道。
  沈澄回過神來,下意識道:「是。」
  霍景宸一雙顏色黯沉的眼眸盯著他看,彷彿有些無奈,「不必這麼拘謹。」
  沈澄這才回過味來,心中一陣尷尬。
  「那天你跟景容被困在電梯內,並不是一場意外。」霍景宸語氣平穩,「他脾氣不好,得罪了人,所以那天其實是被人報復了,對方只是想讓電梯故障,嚇一嚇景容,沒想到你也在電梯內,所以牽連了你……」
  沈澄立即明白過來,客氣地道:「沒事的,反正也沒出什麼大事。我也沒受傷,霍先生真是太客氣了,其實不必特地請我過來當面解釋這件事的……」
  他話語識趣,態度又委婉,霍景宸卻沒有就著他給的台階下來,反而淡淡道:「不,這件事是景容不好。他得罪了人,又沒本事收拾,還連累了你。」
  由始至終一直沉默著的霍景容終於忍不下去了,開口道:「大哥,我才不是——」他一臉委屈,似乎有不少話想說,但被霍景宸一瞪,只能恨恨地閉上嘴,神色不快地別開臉。
  沈澄慣會察言觀色,這時瞧見他們這般作派,趕緊打圓場,「霍先生不必如此認真,我真的沒什麼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霍景宸看他一眼,開口道:「景容。」
  霍景容一臉忿忿不平,但還是轉頭望向沈澄,沉默半晌,最終艱難地道:「對不起。」
  沈澄受寵若驚,迭聲道沒關係。其實他本來也沒預料到霍景容開口道歉,這種事之於他本來就無所謂,只是霍景宸逼迫霍景容向他道歉,無形之中,沈澄也一併得罪了霍景容一般,所以倒是不敢生受了這聲道歉。
  霍景宸點了點頭,評論道:「很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雖然對方語氣平和,但沈澄聽到這句話,卻無端有些想笑,只是強忍著笑意,不敢讓人發現。霍景容抿著脣,一臉不高興的神情,又狠狠瞪沈澄一眼,匆匆起身走了。沈澄目送著他的背影,在心中暗自慶幸,好在彼此合作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否則只怕霍景容不會善罷甘休。
  「沈先生?」
  沈澄連忙回道,「什麼事。」
  霍景宸微微彎了下脣,露出了看起來疑似笑意的神情,「你的演技確實不太好。」
  話題到底是怎麼拐到這裡的?沈澄聞言一愣。
  「景容也看出來了,你剛才在笑他。」霍景宸補充似地道,「他會記恨的。」
  沈澄無語,欲哭無淚。


  霍景宸起身,往另外一邊走,同時示意沈澄跟上。沈澄自然是從善如流,跟在對方身後,兩人離開了客廳,走向走廊對面的另一個房間。從擺設布置看來,沈澄推斷這裡是飯廳,兩人才剛坐下,就有傭人安靜迅速地端了食物上桌。
  現在也差不多是吃晚餐的時間了,沈澄聞到食物的香氣,只覺得一陣饑腸轆轆。
  「如果方便的話,一起用餐如何?」霍景宸客氣道。
  「當然,當然。」沈澄呆呆地回道。
  「抱歉,今天特意讓你跑了一趟。」霍景宸解釋般地道,「景容經常得罪人,已經幾乎是習慣了,必須讓他記住這個教訓才行。」
  所以霍景宸才特意請了霍景容看不順眼的自己過來,又強逼他道歉,藉此給霍景容一個教訓嗎?沈澄心中這麼想著,嘴上客氣道:「沒什麼,不用這麼客氣,能為霍先生出一份力,是我的榮幸。」
  「原來如此。」霍景宸停頓了一下,微微一笑,「你是指哪位霍先生?」
  沈澄有些窘,乾脆不說話了。
  兩人沉默地用餐,沈澄一抬頭,就見霍景宸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一時之間,心中略微有些尷尬。霍景宸的目光帶著太多評估的意味,視線帶來的溫度也讓人無法忽略,如果沈澄只對女孩子有興趣的話,這樣的視線決不會使他產生任何難堪的感覺,但事實偏偏並非如此,因此霍景宸的打量簡直讓他有些坐立不安。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開口打破這個窘境,「霍先生為什麼一直看我?」
  霍景宸在打量他片刻後,才泰然自若地收回目光,平淡道:「你確實長得很好看。」
  沈澄心中一突,強自鎮定道:「在這個圈子裡,長相還只是第一道門檻,像我這樣的人到處都是……霍先生真是謬讚了。」
  霍景宸沒有回應,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半晌後道:「是嗎……」
  沈澄不敢接話,心臟跳得飛快,也不知道究竟都說了些什麼,只記得自己渾身上下都異常緊繃,直到用餐結束,霍景宸請司機送他回家,沈澄下了車之後,才真正松了口氣。
  他不否認,霍景宸確實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但是跟這樣的人有更多的接觸、相處、乃至於交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連想都不願想。幸而霍景宸也只是對他稍稍表露出一絲微弱的興趣罷了,並沒有強人所難的意思,再說兩人根本沒有接觸的機會,往後也不可能再見面了。沈澄想到這裡,也放下了心。
  沈澄就此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萬萬沒有想到,再見到霍景宸,居然會是在那樣的情況下。
  半個月後的某一日,沈澄受邀與同公司的新人姚紫菡一起出席某公司的新品發布會;雖然是與姚紫菡一起入場,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經紀公司這是要捧姚紫菡,所以才會讓一個剛出道的新人與他搭檔,出席這種場合。
  姚紫菡雖是個新人,但其母是廿年前著名的玉女紅星,聲名無人不知,息影之後並未結婚,以未婚之身生下了姚紫菡,母女倆生得極為相似,都是清純端莊的相貌,再加上其母在娛樂圈的人脈,難怪公司願意一反過去的作風,轉而力捧新人。
  沈澄跟姚紫菡的關係不算熱絡,輓著對方讓媒體記者拍完照後,便各自行動。姚紫菡大概是見到認識的人,很快就滿臉笑容地過去打招呼,沈澄端著酒杯,無聊地站在角落。
  雖然同樣是工作,但是這種工作無疑是最無趣的一種,比錄節目或者演戲都還要無趣,但是為了增加曝光率,章長碧對於找上門的工作幾乎是來者不拒,沈澄又沒膽量跟她唱反調,只好乖乖地接下這些工作。
  「沈澄?」
  沈澄一怔,回過頭來,眼見一個中年禿頭男子正滿面喜色地朝他走過來,心中暗道不好,嘴上仍好聲好氣道:「真巧,居然會在這裡碰到你,陳董。」
  這位陳董,便是先前令章長碧對沈澄破口大罵的罪魁禍首。因為想要拿下對方公司的長期代言合約,沈澄先前也陪這位陳董吃過幾次飯,只是這位陳董明顯對他別有意圖,早先還只是偶爾碰碰他的手或肩,吃點小豆腐,沈澄看在合約還有章長碧的面子上,起初便一併忍下來了。
  哪裡知道,陳董見他總是忍氣吞聲,於是愈發得寸進尺,不僅當著別人的面動手動腳地糾纏,變本加厲地騷擾他,有幾次幾乎都要碰到不該碰的地方,甚至強行要他一起去旅館房間「休息」,沈澄忍無可忍,最後終於翻臉,兩人不歡而散;結果可想而知,合約沒了,他也被經紀人章姐罵了一頓。
  「好久不見了,沈澄。」陳董呵呵笑著,「什麼時候有機會,再一起出來吃飯?我跟你說,這一次公司有新的商品,還在評估代言的人選……」
  沈澄在心中冷笑一聲,表面上依舊客氣道:「陳董,多謝你的好意,可惜我最近忙著宣傳新戲,恐怕沒時間去做代言的工作。」
  「話不是這樣說的,時間就像乳溝一樣,擠擠就有了嘛。」陳董咧嘴一笑,露出口中一顆金牙,「我跟你說,你這樣的年輕人最適合代言我們的商品了……」說著,一隻手已經伸了過來。
  沈澄猝不及防,被對方攬住了腰,聞到陳董渾身酒氣時,他掙扎了起來,只是陳董力氣意外地大,他掙扎了片刻始終難以掙脫,又不敢也不願高聲喊叫把事情鬧大,幾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沈先生?」
  救星來了!
  沈澄回過頭,正希望對方為他解圍時,也同時怔住了。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霍景宸。被這個人看到自己被糾纏騷擾的畫面,沈澄無端窘得臉上發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霍景宸淡淡瞥他們一眼,開口道:「陳董,原來你在這裡躲著,尊夫人剛才還在找你呢。」
  陳董一聽這話,猶豫片刻,最終仍是戀戀不捨地放開了沈澄,匆匆離開了。這陳夫人乃是有名的河東獅,也難怪陳董一聽到夫人在找人,忙不迭地就放手走人了,竟然半刻也不敢多待。
  沈澄松了一口氣,將尷尬暫時拋到腦後,低聲道:「謝謝你,霍先生。」
  「謝什麼?」霍景宸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你不是把陳董騙走了嗎……」沈澄有些困惑。
  「是真的。」霍景宸凝視著他,平靜道:「你不知道?陳夫人今天確實來了。」
  沈澄當真不知道這件事,聽到這話,也只能應景地乾笑幾聲。
  兩人沉默著,霍景宸沒有要離開這個角落的意思,沈澄也不敢走,遠遠望著一片衣香鬢影,又喝了幾口香檳,舌尖溢滿一陣甘甜,卻忽然有了幾分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的感覺。
  霍景宸離得太近了,近得沈澄幾乎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氣息。原來他抽菸?沈澄近乎失神地想道。
  耳際忽然傳來一句,「你怕我?」
  沈澄回過神來,有些尷尬,但仍搖了搖頭,否認道:「沒有。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霍景宸淡淡道:「你很緊張。」
  沈澄一窘,說不出話來,只好垂著頭,過了一會才勉強找出一個理由與藉口,「剛才被霍先生看到那種場面,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剛才那種事常常發生嗎?」霍景宸微微皺眉。
  沈澄一怔,「也不是,偶爾吧……」
  霍景宸沉默了片刻,便直接道:「沈先生,如果你現在也是單身的話,有興趣跟我一起嗎?」
  沈澄沒想到霍景宸會這麼直接地提出來,相較於驚喜或詫異,心頭更多的還是一片茫然。他很快就明白過來,這個所謂的「一起」,並不是從一般人口中說出來的那種意思,也並不是談戀愛或者交往的意思。
  霍景宸這句話大概是在邀請他成為他的伴,陪他上床,或者陪他打發時間,只是用了比較委婉的說法;直白一點的人可能會直接把錢還有其他應得的好處甩過來,像做生意一樣,把籌碼都擺到檯面上;霍景宸則是用這種含糊的說法表明心意,然而即使形式不同,但他們要表明的意思其實是一樣的。
  沈澄抿著脣,忍著心底翻涌起來的一股難堪,垂首低聲道:「霍先生,我想你是找錯人了,我最近忙著宣傳新戲,恐怕沒有時間……」這話跟他剛才好言拒絕陳董的台詞一模一樣,沈澄想到這點,不由得在心中苦笑。
  「話別說得這麼快。」霍景宸對他的拒絕似乎不以為意。
  「霍先生,你對我大概有什麼誤解,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霍景宸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但很快又鎮定地笑了一笑,「這種時候,我好像應該稍微提出一些好處用以誘惑你?」他頓了一下,坦然地自嘲道:「抱歉,我不常做這種事,只是一時心血來潮,並不是有意冒犯你。」
  沈澄搖了搖頭,雖然說不上感激,但對於這種明白坦蕩的作派倒也並不反感,至少霍景宸不會像陳董一樣強人所難,光是這點,就已經讓他松了口氣,這個圈子裡多的是像陳董那樣仗勢欺人的人,但也有霍景宸這樣的人,即使一言不合,也不會勉強逼迫,寧願好聚好散。
  因為松了口氣,沈澄甚至有了開玩笑的心思,「霍先生,以你的身份來說,不該直接提出這種要求吧?一般不是都會請助理或者其他人代為轉達,同時順便送上鑽表或金卡利誘的嗎?」
  霍景宸沒有因為這個玩笑而不快,反而笑了笑,配合地回道:「真是不巧,我的秘書剛好正在休假,我只好親力親為。」
  沈澄看到對方泰然自若的神情,忽然就感到一陣平靜,心中原本翻涌著的情緒都消失得一干二淨。他望著霍景宸,一直壓抑著的困惑終於在此時浮出了水面,幾乎沒有多想,那個問句就自然地從喉嚨裡滑了出來,「霍先生,我很好奇……為什麼是我呢?」
  霍景宸好像沒想到他會問出這種問題,微微一怔。
  沈澄繼續道:「我們並不是特別熟悉,你也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霍景宸直接打斷了他,「你很適合穿圍裙。」
  陡然收到一句讚美,沈澄有些尷尬,臉上一陣發燙,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滿心的驚詫與難以置信。居然是圍裙?霍景宸竟然收看了他的那檔料理節目!沈澄心中駭然,又有些想笑,於是最終只能神情古怪地僵立在原地。
  「還有,我看得出來,你並不討厭我。」霍景宸若無其事地道。
  這話一出,對沈澄而言卻是石破天驚,他渾身一陣僵硬,當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耳根發燙,勉強壓抑著慌亂,結結巴巴道:「霍、霍先生,我對你沒有別的意思,你是不是誤會……」
  霍景宸神情平靜,拿出名片夾,抽出一張遞給了沈澄。沈澄出於禮貌並未拒絕,看了一眼名片,倒是有些驚訝。這明顯是用於私人的名片,上頭印的也不是公司職銜一類的字樣,而是一串數字,顯然是霍景宸的私人號碼。
  「這是……」
  「什麼時候改變主意,就告訴我。」霍景宸彷彿完全沒有發現他的慌亂,沉著地道。
  沈澄緊緊捏著那張名片,覺得手中滿是冷汗,只是表面上仍勉強笑了一下。
  霍景宸大概是還有別的要事,很快就走了。沈澄心中既松了口氣,又感到一陣疲憊,簡直連跟人應酬的力氣都沒有了。眼看姚紫菡與旁人聊得正開心,他找到小桐,藉口身體不適,匆匆讓小桐開車載他離開了。
  回到家中,換下了身上的正裝,他倒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那張如燙手山芋般的名片還在衣服口袋內,沈澄將名片拿出來,隨手一擱,毫無自覺地露出了一個苦笑。在這個圈子裡,類似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只是沈澄從來不曾放在心上,畢竟這些潛規則或者交易也不是到了他才有的,卻沒想到,原來時至今日,這種事情還能讓他感到難堪。
  要是答應了,大概就能與霍景宸相處一段時間,等對方膩了這段關係,兩人便好聚好散。雖然才認識不久,但沈澄很明白,霍景宸是那種注重臉面的人,不會死纏爛打逼迫他答應這件事,但正是如此,反而讓他開始有些猶豫。
  沈澄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呆,忽然回想起霍景宸身上的氣息,還有那隻手將名片遞給他時,彼此手指無意間的碰觸,一時之間臉上愈發燙熱,心中無端生出幾分躁動,又不知道該如何緩解,只能將臉埋在枕頭中,煩悶地翻了個身。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但是因為個性遲鈍,又不曾遇過令自己心動的對象,所以至今都還沒有談過戀愛……說出去大概會被當成千古奇聞,不過他確實沒有任何經驗,也沒有過任何對象。
  霍景宸這個人之於他,用棒球術語比喻的話,就是正中好球帶。
  年紀剛好,體格剛好,長相剛好,連那種不疾不徐泰然自若的姿態都完全符合他喜歡的類型。對沈澄而言,這真是非常尷尬的一件事,雖然他對霍景宸稍微有些動心,不過對方只是想要包養他,並沒有要發展任何多餘感情的意思。
  所謂的自作多情,大概可以用在這裡吧。他悵然若失地想道。如果霍景宸對他也有一點點心動——但凡有一點點——都不會直接開口提出這種要求,不過現在事情也很明顯了,霍景宸對他有一些興趣,但那些興趣沒有多到願意跟他培養感情的地步,就只是這樣罷了。
  沈澄拿起那張名片,想要丟到垃圾桶內,又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打開抽屜,把名片放進去,又猛地關上。
  ……就當作是留個紀念吧。他想。
  出於公司決定力捧新人的緣故,沈澄也被找去談了一次話。
  最近新劇的宣傳暫時告一段落,姚紫菡作為新人,在這部電視劇裡也扮演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而沈澄作為共演同一部電視劇的同公司前輩,相當榮幸地被選為姚紫菡的緋聞對象。
  因為只是打打擦邊球,製造一些話題見報,又能增加沈澄的曝光率,所以章姐答應得相當爽快,沈澄對這件事沒有太多感想,只當成是工作的一環,按照章姐的指示,在夜晚來到約定好的地點。
  經紀公司事先已經聯絡好相熟的週刊記者,他們兩人只要在街上碰個面,稍微做出些親密的模樣就行了,沈澄等人等得無聊,索性望著旁邊的珠寶店櫥窗,打量著那些閃閃發亮的寶石與飾品。
  「你在看什麼?」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沈澄回頭一看,姚紫菡穿著低調,戴了副粗框眼鏡,神情有些好奇。他沒多想便隨口道:「沒什麼,只是隨便看看。」
  「別動。」眼看他要轉過身,姚紫菡出聲叫住他,「現在有人在拍照,在這裡待一下再離開。」
  沈澄一聽,立即明白過來,也知道記者大概在哪個地方攝影,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方位,不至於全然背對著後方,讓人至少可以拍到他的側臉。
  姚紫菡目光望著櫥窗內,小聲道:「這一次真是麻煩你了,沈哥。」
  「沒什麼,都是工作。」兩人不熟,沈澄也答得客氣。
  姚紫菡大概是想找些話題,便指著櫥窗裡的寶石項煉道:「看起來真漂亮,要是我也買得起就好了。」她語氣中不乏羡慕。
  沈澄看了一下品牌,不確定地道:「我記得這個牌子有贊助我們公司……」
  「贊助歸贊助,可以的話,還是想要自己買啊。」姚紫菡不以為然,「只有到了自己手裡的東西才算真正得到,其他都只是過眼雲煙罷了。就算一時戴在身上,最後也是要褪下來還給別人的,那樣就沒意思了。」
  沈澄若有所思,「這麼說,即使有被贊助的機會,你也不接受嗎?」
  「不,我會接受啊。」姚紫菡答得飛快。
  「這跟你剛才說的矛盾了。」
  「不矛盾,這是兩回事。」姚紫菡望著項煉,目光沉迷,「如果有一條昂貴的項煉,你目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買到手,又有機會讓你戴上它,就算之後把項煉褪下來還給贊助商的時候會很難受,但是當你戴著項煉的時候,那種快樂滿足的感覺依舊是真實存在過的,不是嗎?」
  沈澄沒有說話,順著姚紫菡的目光望向那條項煉,半晌,忽然道:「你買到你喜歡的那條項煉了嗎?」他說完這句話,立即就有些後悔了;交淺言深,不外如是。
  姚紫菡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秀美的臉上重新擺出了笑容,輕巧地換了話題,「好了,我想也差不多了,我們換個地方吧,去吃點宵夜怎麼樣?」
  沈澄有些意外,「宵夜?我以為女明星都需要節食……」
  「我不用。」姚紫菡笑著道,「我每天都有抽出時間慢跑,就算偶爾吃一次宵夜,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兩人說說笑笑,走向了一間著名的小籠包連鎖店,吃完了宵夜,沈澄開車送姚紫菡回家,之後才獨自回家。他一邊開車,一邊想到姚紫菡說的那些話,一時之間,卻是苦笑了一下。
  想要得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並不是每個人都付得起代價的;更不要說,那條項煉很可能已經有名正言順的主人了。
  沈澄回想起自己初次見到霍景宸那一天,兩人握手時,他第一眼就注意到霍景宸的手很大,骨節分明,第二眼則注意到,對方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個造型簡單的戒指,可能是婚戒,也可能不是,以霍景宸的年紀而言,兩者都有可能,但是霍景宸不像是會戴著無意義裝飾品的人。
  奪人所愛不是沈澄的作風。
  所以那張名片,往後也只能一直躺在抽屜中了。
 

  類似的事情之後又發生了幾次,這個緋聞炒得人盡皆知,沈澄不算太紅,但這幾年來都沒有桃色新聞,陡然跟同公司的新人傳出緋聞,一時之間,媒體彷彿都抓緊了這個話題,還在雜誌上列出他這些年有過曖昧的女明星,又從美貌、身家、體型還有知名度各個層面一一比較,然後在勝者的名字前畫上一個代表勝利的小小皇冠。
  ……其實那些曖昧對象都是公司安排的啊。沈澄想道,媒體那邊肯定也知道這件事,只是為了炒熱這個緋聞,新聞稿刻意寫得聳動煽情,又將幾段戀情的始末含糊帶過,生生把沈澄寫得像是個只玩曖昧不願負責的男人,畢竟他這幾年來從來沒有正式公開過的女友。
  在他們為了製造緋聞而在深夜的酒吧碰面時,姚紫菡彷彿有些心不在焉,沈澄也沒多管閒事。他不喝酒,待在這種地方也只是喝些蘇打水,雖然是做戲,但畢竟還是會見報,萬一當真喝醉了也不太好。
  過了一會,姚紫菡露出了微妙的神情,望著沈澄背後的某一處。
  沈澄喝了一口檸檬蘇打水,無聊地道:「怎麼了?」
  單獨見了幾次面後,他們也漸漸熟悉起來,比起先前連話題都找不到的情況要好得多了。雖然彼此是年齡恰當的獨身男女,不過沈澄明白,他與姚紫菡之間,完全不曾撞出異性接觸可能產生的火花,倒不是說姚紫菡跟他一樣只對同性感興趣,不過沈澄覺得,她或許已經心有所屬了。
  「那邊有人一直在看你。」姚紫菡有些困惑。
  「大概是認出我了吧?」沈澄不以為意,往姚紫菡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姚紫菡搖了搖頭,茫然道:「可是我覺得那個人好像有點眼熟……好奇怪……」她說完,突如其來低聲笑了起來,慵懶地半趴在桌上。
  沈澄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對勁,用手在姚紫菡面前晃了晃,對方連目光都有些迷茫,他這才察覺,姚紫菡或許是有些醉了。
  畢竟是女孩子,沈澄不方便去扶她,便拿出手機,直接通知姚紫菡的經紀人來接人,過了片刻,原本就在附近的經紀人便來到他們的座位,先是向沈澄道歉,接著就將半醉的姚紫菡攙扶起來,付了酒錢後相偕離去。
  沈澄又坐了片刻,正想起身離開時,有一隻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霍先生?」他失聲道。
  霍景容身上帶著一絲淡淡酒氣,臉頰也有些泛紅,只是神情還是一如以往,不太高興的樣子。那雙濃眉皺了起來,看起來有些凶狠,毫不客氣地道:「你在這裡約會啊?」
  沈澄一怔,隨即道:「這是我的私事,應該沒有回答你的必要。」
  雖然誠實地回答也無所謂,反正不少人都知道這只是在炒緋聞,但是霍景容的態度讓他一點也不想合作。
  「哼,隨便你。」霍景容一邊說,一邊又抓起沈澄手臂,不快地命令道:「快點跟我過來。」
  燈光昏黃的酒吧內,沈澄抬起臉,順著霍景容的目光一瞧,不遠處的角落,一個男人正坐在那裡,手上端著酒杯,喝的大概是威士忌或龍舌蘭一類的烈酒。沈澄瞧著對方冷峻的側臉,忽然感覺到一陣心慌意亂,而霍景容卻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催促道:「快點,別拖拖拉拉的!」
  沈澄猶豫一下,最終還是道:「不,霍先生,請你放手,我還有事必須得走了……」
  「我不管。」霍景容的力氣很大,扣得他手上隱隱作疼,嘴上不耐煩地道:「你先過來一趟再走,要不然我沒辦法跟他們交差。」
  他們?他們……是指誰?
  被霍景容一路拖到位於角落的座位,沈澄才發現,除了霍景容之外,這裡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霍景宸,另一個是不認識的人,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相當斯文。不等沈澄說話,那個陌生人就開口道:「我是霍景宜。」
  沈澄一聽就明白了,霍景宸是長子,霍景容是幼子,霍景宜大概就是被夾在中間的那個人。他有點尷尬,只好順著對方的話,自我介紹道:「我是沈澄……」
  「我知道。」霍景宜笑了笑,「我聽過關於你的事情。」
  沈澄有些困惑,不知道對方口中指的事情,是被霍景容連累的那件事,還是霍景宸有意包養他的那件事……他雖然感到好奇,但也並未傻得把這些話都問出口,只是禮貌地頷首,接著對一旁的霍景宸道:「又見面了,霍先生。」
  「這裡有三位霍先生,你到底在跟誰說話?」霍景容不耐煩地道。
  沈澄一窘,並不回答,自顧自道:「遇見你——你們,真是巧合……不過我在這裡已經待了一晚,明天還有工作,也該走了……改天再見。」他才說完那句改天再見,正要轉身離去,手腕就被扣住了。
  不是霍景容,當然不會是霍景容。
  霍景容不可能用這麼克制的力道握住他的手腕……
  沈澄僵在原地,感到一陣無措。那隻握住他手腕的手溫度很熱,力道不大,但卻反而讓人不敢用力掙脫。說不上來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或許有些害怕霍景宸,而霍景宸一個字也沒說,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琥珀色的酒精,終於放下杯子,抬眼望向他。
  那張臉上沒什麼多餘的神情,甚至有幾分不苟言笑的意味,沉黑的眼眸直直望著他,不像是命令,而只是純粹地凝視著他。沈澄心口一陣微疼,說不出為什麼,他明明一滴酒都沒喝,維持著全然的清醒,卻連被輕輕握住的那隻手都抽不出來。
  「你要在那裡站到什麼時候。」霍景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近乎蠻橫地道:「又不是叫你過來罰站的,還要別人開口請你坐下嗎?」
  沈澄心中有些為難,低頭望向霍景宸,而霍景宸什麼也沒說,只是往沙發的內側微微一讓,騰出了一個位置。沈澄心底苦笑,索性便坐了下來,一聲不吭地望著眼前這三人。
  霍景宸看了霍景容一眼,霍景容一臉莫名其妙,但卻在相當短暫的時間內心領神會,抬手往空著的杯子裡夾了些冰塊,拿桌上的酒瓶倒了一杯酒,然後把酒杯推到了沈澄面前,不耐煩道:「喝吧。」
  沈澄原本就不打算喝酒,但是這杯酒不喝卻會得罪霍景容,他搖了搖頭,正想委婉地拒絕,就聽霍景容不悅道:「你來酒吧不是來喝酒的嗎?難不成,只有我倒的酒不能喝?」
  「不是。」沈澄連忙否認,盡量客氣道:「我平常不喝這種烈酒,酒量也不好,真的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你……」霍景容一臉壓抑不住的怒色。
  霍景宸即時地打斷了他,「景容,夠了。」
  霍景容不服氣地閉上嘴,又看了霍景宸一眼,把剩餘的話吞回喉嚨裡,憤然起身往吧檯的方向走去。霍景宜笑了一下,卻起身跟著過去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臨走前,別有深意似地望了沈澄一眼。
  「抱歉,他脾氣不好。」霍景宸平靜道。
  沈澄有些走神,愣愣道:「不,沒關係的。」
  兩人陷入了讓人無措的沉默之中,沈澄低著頭,既想起身告辭離開,又提不起開口的勇氣,整個人緊張極了,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過了多久,霍景宸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真的不喝?」
  沈澄知道對方指的是那杯烈酒,便老實道:「嗯,我酒量真的不好。」
  霍景宸低低笑了一聲,拿起霍景容倒的那杯酒啜了一口,似乎有些遺憾地道:「那真是可惜。」
  「可惜什麼?」沈澄呆呆道。
  「平常不喝酒的人,喝醉的時候一定很有趣。」霍景宸好像有些醉了,連神情都多了一絲散漫,「你喝醉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會哭嗎?還是會抱著別人不肯放手……又或者,會做一些平常不會做的事?」
  談到這個話題,沈澄有點尷尬,但仍誠實回答:「我不知道,不過聽別人說過,我喝醉的時候很難搞……」
  霍景宸若有所思,又一次問道:「真的不試一次?」
  沈澄一怔,看出了對方目光中隱約有一絲期待,出於某種他自己也不能解釋的衝動,他幾乎不曾遲疑,就伸手接過了霍景宸手上的酒杯,瞪著琥珀色的酒精,迅速地喝了一大口。
  酒精順著舌頭滑入喉嚨,接著進入食道,沈澄皺著眉,忍著不要咳嗽。畢竟是烈酒,一入喉就如同燃燒起來一般,熱辣辣地燒灼著他的口腔與喉嚨,過於刺激的感覺令他滋生出一股不太舒服的感受。沈澄把口中的酒精咽下去,又隨手拿一旁的水杯喝了半杯水,權當作漱口,備受刺激的喉嚨這才感覺舒服了些。
  他有幾分後悔,又有些自暴自棄,最終放下酒杯,垂下了頭。他很明白,自己拒絕霍景容的時候毫無任何猶豫,心中連一絲愧疚都沒有,但是面對霍景宸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著實很難按照理智行動。
  ……對了,剛才這個酒杯碰過霍景宸的脣,也算是間接接吻啊。沈澄苦中作樂地想道。
  「我發現自己好像錯了。」霍景宸用思索著什麼一般的眼神打量著他。
  「什麼意思?」沈澄抬眼,困惑地瞧向對方。
  霍景宸搖了搖頭,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彷彿故技重施似的,柔聲問道:「真的不肯答應那個邀約?」
  沈澄一怔,苦笑著道:「我看起來像是迫切地想當第三者嗎?」
  「不,你看起來很怕我。」霍景宸答得流暢,「怕得不敢嘗試掙脫我的手;明明有膽量拒絕景容,卻不拒絕我。」
  不是害怕,是害怕被討厭——不過反正也沒有說實話的必要,沈澄心安理得地岔開話題道:「這個圈子很亂,如果我想對這種事有興趣的話,以前就答應別人了,何必等到現在。況且,跟有婦之夫糾纏,只會惹上更多麻煩。」
  「我沒有結婚。」霍景宸平淡地道,「手上這個……只是未婚妻給的東西。」
  「那……」沈澄有些訝異,不過這種情形其實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說是未婚妻,不過也只是我父親安排的婚約對象。她現在在美國留學,在那邊也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霍景宸語氣淡然,好像只是談及一個認識的人,對於未婚妻在外另找男友的事根本毫不介意。
  沈澄想了想,斟酌著道:「你們……各玩各的?」
  「本來就沒有一起玩過。」霍景宸答得簡潔,又喝了半杯酒。
  喝得這麼快,大概是醉了,或者已經半醉了。沈澄才想鼓起勇氣起身告辭,就覺得肩頭一沉,一個重物壓在他的左肩上,有什麼東西搔到他的頸側,有點癢。那明顯是霍景宸的頭髮,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他感到耳根一陣發燙。
  「霍先生?」
  「抱歉,讓我靠一下。」對方的嗓音略微沉悶,淡淡的酒氣順著話語傳了過來。
  炙熱的氣息猶在耳際,沈澄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陡然與對方靠得這麼近,與其說是驚喜,其實更像是驚嚇——霍景宸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緊繃與惶然,甚至還在他的肩上輕輕蹭了一蹭。
  這個人肯定是醉了。
  明明對於這個事實瞭然於心,但沈澄卻忍不住往身旁瞧了過去,試圖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找出一絲藉酒裝瘋的痕跡,然而不是他的觀察力太差,就是霍景宸的演技太好,那種連目光都帶著一絲不自覺茫然的模樣,全然不像是假裝的。
  沈澄如在夢中,理智不知道被拋到哪個角落去了,想也沒想,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喂,你在對我哥做什麼。」霍景容的聲音冷冷地從一旁傳來。
  沈澄吃了一驚,回過神來立即收回手,壓抑著尷尬解釋道:「霍先生……好像醉了。」
  「這不是廢話嗎,誰都看得出來他醉了。你在對喝醉的人做什麼?要欺負他還是要對他做什麼,好歹得等他酒醒啊。」霍景容不太滿意地道。
  欺負?對他做什麼?
  過了片刻,沈澄才遲鈍地意會霍景容要表達的意思,最終面紅耳赤地愣住了。
  「臉紅什麼啊。」霍景容悻悻地嘟囔道。
  「你說話太直接了。」一旁的霍景宜不贊同地搖了搖頭,轉頭就對沈澄客客氣氣道:「我們還有事,這就先走了,大哥拜託你了,送他回家還是帶他去哪裡都可以,隨你高興。」
  沈澄一愣,連忙道:「不,我跟霍先生不熟——」
  霍景宜只是一笑,也不管他說了什麼,拉著一臉不快的霍景容逕自離開了酒吧。沈澄僵在原地,感覺依偎在自己肩上那個人又動了一動,渾身的熱氣與酒精味道令人無法忽視,更不要說,彼此親密相貼的地方傳來一股被熨貼的熱意,叫人幾乎手足無措。
  他平常總是神情平和,未語先笑,這時候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了。
  霍景宸真是卑鄙。沈澄想道。因為發現他無法堅決的抗拒他,所以霍景宸才用這種手段刻意地親近他,再加上霍景宜有意無意地推波助瀾,自己又不敢真的翻臉,現在才陷入了這樣的窘境。
  「不用管我,你走吧。」霍景宸低聲道,「別聽他們胡說……」他說到這裡,終於用手臂支撐著身軀,離開沈澄的肩膀,轉而靠到椅背上。
  「但是……」沈澄一瞬間分不清對方到底是以退為進,還是當真要放過他,思緒繁亂不堪,不免有些猶豫。
  先前被依靠的地方失去了溫度,漸漸冷了下來,沈澄正想順著霍景宸的話告辭,就見對方放下了酒杯,起身往別的地方走去。雖然大概是醉了,但是他的步伐相當穩健,沈澄也放下了心,正想離開時,就見一個打扮得相當時尚的少年叫住了霍景宸,兩人在吧檯處攀談起來。
  從交談的樣子看來,這兩人原本是不認識的,霍景宸面上神情平淡,少年說了幾句話,他偶爾才回一句話,態度並不熱絡,但是對方卻顯得相當熱情,一再拉短彼此間的距離,霍景宸也沒有拒絕,於是少年更加放縱,臉上的笑容燦爛極了,只差一點,整個人就幾乎都要黏到霍景宸身上。
  沈澄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都僵硬起來,有如石塊,失去了所有的溫度。
  剛才還依偎在他身邊,醉得意識模糊不清的人,現在卻已經去了別的地方。霍景宸今晚會跟這個少年上床吧,肯定會的。沈澄也是男人,當然看得出少年熱情態度下昭然若揭的渴求與慾望,而霍景宸雖然並不熱絡,但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回絕或婉拒的意思。
  一想到這件事,他便覺得相當不是滋味。
  霍景宸寧可跟別人一夜情,卻開口要出資包養他。這之中的差異他想不明白,也不願意想。然而,在他回過神來之後,視線就對上了霍景宸無意間瞥來的一眼,頓時怔住了。
  霍景宸瞧著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遺憾,但又有幾分釋然,彷彿並不執著於沈澄,縱使對他有興趣,但也還在合理而可以克制的範圍內,所以霍景宸決不會強行逼迫他答應那個邀約,被拒絕了兩次,也就理所當然的放棄了,不再糾纏於他,反正也不是多麼喜歡的對象,所以即使放棄也說不上多麼難受。
  這種簡單俐落的態度讓沈澄非常火大。
  他想都沒想就直接走了過去,來到了霍景宸與那個少年的身旁。
  「怎麼了。」霍景宸語氣平穩,態度客氣周到,「醉了嗎?我請人送你回去吧。」
  對方說話的語氣再客氣禮貌不過了,就像面對著一個認識但又不熟悉的對象一般,彷彿剛才靠在沈澄肩上休息那件事從未發生過,霍景宸維持著完美的儀態,態度良好無可指摘。
  「我沒醉。」他忽視心頭略現苗頭的怒火,甚至勉強露出一絲慣常的平和微笑。
  霍景宸來不及說什麼,一旁的少年就已經看出他們之間的不對勁,相當有危機意識地開口道:「你找他有什麼事?我們已經約好了。」
  「我……」沈澄一時語塞。
  對方說得對,他明明沒有事情要說,卻又刻意過來搭話,到底是為什麼?他又想跟這個人說什麼……
  少年上下打量沈澄一番,毫不掩飾不屑地道:「沒事的話你可以走開嗎?不要打擾我們。」
  霍景宸放下酒杯,皺眉對少年道:「別這樣。」
  他面無表情,語氣淡然,然而少年一聽,卻像是被訓斥了一番,先是詫異,接著立刻露出了幼犬竭力討好主人似的神情,嗓音綿軟兼而低聲下氣道:「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我去旁邊等你。」
  因為少年識趣的言語與知錯能改的態度,霍景宸伸出手,算是獎勵一般地揉了揉少年染得五顏六色的頭髮。少年立刻高興地露出笑臉,依依不捨地去了吧檯角落坐下,乖巧地等待霍景宸。
  沈澄全程旁觀,一顆心冷到了極點。
  過了片刻,他壓抑著難堪與緊張,低聲道:「我……就不行嗎?」
  「你不願意,我當然不會強人所難。」霍景宸答得溫和。
  「不是那個意思。」沈澄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心底那座壓抑的火山彷彿突然爆發了似的,滾燙的岩漿不斷溢出,將他剩餘的理智與思緒都燒得乾乾淨淨,他口不擇言道:「我是說,如果只是要找一夜情,我不行嗎?」
  霍景宸答得毫不猶豫,「不行。」
  沈澄一愣,下意識道:「我長得比他好看……」他指的是那個主動向霍景宸搭訕的少年。
  霍景宸卻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那個。」他頓了一下,終究低聲道:「我不是一個好情人,這點你不明白,也沒有明白的必要。我也會有寂寞的時候,偶爾也想要有人陪著,那種銀貨兩訖的方式比較適合我,並不是刻意冒犯你,你不願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不會為此記恨你,也不會一直惦記這件事,你不用擔心。」
  沈澄聞言,忍著氣問道:「那剛才那個人又算是怎麼一回事。」他明知自己的話十分咄咄逼人,近乎無理取鬧,卻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足夠熱情,我也不討厭他這樣的人……」霍景宸說得含蓄委婉,但話語之後隱含的意思,沒有人聽不出來。
  沈澄猶豫半晌,終於鼓起勇氣,小聲道:「那就……把我也當成一夜情的對象,不可以嗎?」
  霍景宸沒有回答,但是他的姿態已經完全表示了拒絕。沈澄忽然就明白過來了。霍景宸大概一開始就看出來了,沈澄對情事相當生疏,是個不會玩、也玩不起這種遊戲的人,所以寧可對他提出那種銀貨兩訖的邀約,也不願意與他一夜情。
  雖然道理上可以理解,也不能說這種態度有什麼錯,但沈澄卻仍感到一陣怒火夾雜著委屈氣憤在心底迅速地延燒,最終燒成了一片燎原之火。
  「沈先生,你——」
  霍景宸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沈澄已經衝動地伸手拉住他的領帶,用力一扯,當著眾人的面,近乎挑釁地堵住了他的嘴脣。
 

  ……現在想起來,雖然只喝了一口烈酒,但自己那時絕對是喝醉了啊。沈澄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不由得在心中抱頭痛哭。
  章長碧瞪著他,冷冷道:「你現在知道錯了,之前又幹什麼去了?」
  沈澄無話可說,無從辯解,像被主人斥責的小狗一樣可憐地垂著頭,竭力博取對方的同情與心軟。一旁的小桐看慣了這樣的場面,打圓場道:「反正這件事也被壓下去了,章姐別生氣了啦。」
  章長碧哼了一聲,「我讓你去酒吧,是去跟姚紫菡傳一傳緋聞,順便博些版面,增加曝光率,可沒有讓你去鬧出醜聞!更不要說,那些酒吧裡的照片還被數字週刊的狗仔隊拍下來了,要不是霍先生及時把這件事處理好了,你現在還有機會坐在這裡嗎?」她說到這裡,重重一拍桌子。
  她一提及霍景宸,沈澄臉色又青又紅,簡直無地自容。
  昨晚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先是他強吻了霍景宸,接著強行拉著人離開酒吧,再接下來的事情,幾乎可以說是順理成章……
  霍景宸讓司機開車,順手把他拉上後座,吩咐司機先送他回家,但是沈澄卻纏著霍景宸不肯放手,而霍景宸並沒有比他清醒多少,發生一些類似於酒後亂性的事情,其實也是可以理解的。
  沈澄想起自己昨晚在車子後座上,不顧司機在前面開車,一邊胡亂地親著霍景宸,一邊昏昏沉沉依偎在霍景宸身邊的情景,覺得自己的羞恥心肯定都在那時候消失了。
  所以,後來邀請霍景宸登堂入室,兩人甚至沒到房間內,就在玄關處急切地糾纏在一起……只是霍景宸還保有一絲理智,除了接吻,並沒有做出其他的事情,最後把他送到房間內就離開了。
  然而,沈澄今早醒來,在鏡子裡看到自己頸項上留下的吻痕,就明白那不是個春夢,昨晚發生的事情都是真的;明明霍景宸並不願意,他還一直糾纏……沈澄羞愧得恨不得自己能夠立即喪失記憶,省得被這些火熱又不堪的回憶一再折磨。
  更糟的是,今天還有工作。
  沈澄沉著臉,想起接下來要上通告,跟霍景容一起宣傳新戲,去錄一檔相當熱門的談話節目,就沮喪得像是被狂風驟雨打過以後蔫掉的植物一般,連挺直背脊的力氣都流失得一干二淨。
  「你這是什麼樣子?快打起精神來!」章長碧不留情面地喝斥道,「等會還要去上通告,到時候會有記者在場,你沒忘記自己該說什麼吧?」
  「我知道。」沈澄悶悶地道。
  根據章長碧話語間透露的訊息,霍景宸出資把他們昨晚在酒吧接吻的照片買下來了,這點讓沈澄多多少少松了口氣。
  如今大部分的媒體都還在他與姚紫菡的緋聞上做文章,回答記者提問也需要一些技巧,比方說欲蓋彌彰,或者岔開話題,反正愈是若無其事,他們愈是覺得真有其事,寫新聞稿時也會往觀眾喜歡的方向揣測,這樣才算得上一場好戲。
  化好妝後,沈澄來到攝影棚,在沙發一角坐下。
  霍景容已經先他一步抵達,正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大概在玩遊戲吧。沈澄沒有看他,也沒有攀談敘舊的興致,沉默地坐在原處。導演那邊似乎還在商量什麼事,一時半刻也還沒有要開始錄影,沈澄感到一陣輕微的頭痛,眉頭皺了起來。
  「宿醉?」霍景容沒有看他,有些幸災樂禍地道。
  沈澄瞥了他一眼,有氣無力道:「我酒量本來就不好。」
  「看不出來你是這樣的人。」霍景容語氣古怪,有種異常微妙的感覺。
  「啊?」沈澄一頭霧水。
  「別說你不記得昨天晚上的事了。」霍景容抬起眼,打量著他。
  沈澄一點也不想談論這個話題,偏偏霍景容完全不看他的臉色,自顧自道:「照片我也看到了,你挺大膽的嘛,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忍無可忍,沈澄終於開口打斷他,「你弄錯了,霍先生。」
  「什麼意思。」霍景容抬眼望他,有些困惑。
  「其實我弄出這些事情,都只是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沈澄誠懇地道,「你跟霍景宸長得太像,我喝醉了,還以為我親的人是你——其實我對你一見鍾情一往情深啊!」
  「夠了。」霍景容一臉厭惡地打斷他,面上滿是難以置信又反感的神色,「別說這種話,好噁心,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而且你的演技那麼爛……裝都裝不像。」
  「那你也別說那件事了。」沈澄瞧著對方不快的神色,心中滿溢著報復的快樂。
  兩人沉默下來,過了片刻,霍景容才輕輕哼了一聲,埋怨道:「你這算什麼?敢做還怕別人說。」
  沈澄想到昨晚有過的那些吻,還有霍景宸有力的擁抱,不禁一陣臉熱心跳,但仍不動聲色道:「那只是一場意外。」
  「是——嗎——」霍景容態度敷衍,顯然一點也不相信他的說詞。
  沈澄閉上嘴,乾脆就不說話了。
  雖然可以推託是酒精的錯,只是一場意外,可是沈澄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霍景宸回應他的吻時,自己確實是相當愉快的,而且貪心地想要更多。偏偏霍景宸不願意順勢而為,沈澄也無計可施,到了現在,就只能自欺欺人地把一切都當成一場意外。
  他完全沒辦法否認,昨晚兩人擁抱時,有一瞬間,他完全無力抗拒,簡直想同意霍景宸那個關於包養的邀約。過了一晚,酒精的效力過去了,他恢復了清醒,雖然懊悔,卻又隱隱慶幸自己並未答應那件事。
  只是,他偶爾也會想像,萬一答應霍景宸的話,事情又會怎麼樣呢?
  大概就像這圈子裡的其他人一樣吧,空出所有工作以外的時間留給金主,除了上床以外,也要陪著金主去渡假或者旅行,用盡各種方式討好金主,藉以換取更多的工作機會,或者房子車子之類的實際報酬,等金主對這段關係厭倦之後,便識趣地不再糾纏。
  這樣一想,似乎也不算太差。如果他能滿足於賣身得到的報酬,並且毫不猶豫地捨棄自己的原則,那麼這件事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他有自信能做好這份工作。
  只是,事情跟想像永遠不在同一個層面之上,他對霍景宸確實有幾分好感,也或許遠不止是好感……正是因為這點,他才無法若無其事地捨棄自己的尊嚴人格,選擇履行銀貨兩訖的契約。
  如果真的答應了他,往後兩人分開,在霍景宸的心中,自己也不過就是一個曾經為了利益而出賣身體的人吧?他本來就不是多麼出色的人,因此,即使只是一點點也好,他不想在霍景宸面前露出任何狼狽或難堪的模樣。
  過了幾個月,沈澄開始了一部電影的拍攝工作,在電影中扮演男配角。他已經不想去數這是第幾次扮演配角了,反正數也數不清,這是大約半年前就敲定的工作,只是因為男主角與女主角都一直沒被敲定,所以才拖延到現在。
  在開鏡記者會之前,沈澄才知道,這部電影的男主角已經確定是霍景容,女主角是姚紫菡,都是認識的人。之所以大膽啟用新人,很大程度是因為姚紫菡那位二十年前紅極一時的明星母親願意降低價碼在這部電影裡演出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
  想到要跟霍景容一起拍電影,沈澄感到壓力有點大。
  這個工作不可能推掉,但是霍景容讓他感到有些煩悶,倒不是說霍景容不好相處,其實除了脾氣不好以外,霍景容並不是一個壞人,就像壞脾氣的貓一樣,只要態度耐心加上順毛摸就好了;只不過,看到霍景容那張臉,沈澄總是會想到另外一個人,這就不太好了。
  其實沈澄與霍景宸並不熟悉,算來算去也就見過幾次面而已,他完全沒有必要一直惦記著對方,但是在酒吧那晚過後,那種微弱的好感因為親密接觸彷彿一下子增強了不少,沈澄覺得自己果然也是男人,男人都是禽獸,那天晚上火熱不堪的糾纏,光是回想都能令他口乾舌燥。
  霍景宸的味道很好……其實沈澄也沒有過別的經驗,說不出個所以然,但他就是直覺地認為那樣很好,夾雜著一點淡淡的菸草與酒精的味道,親吻的時候意外地粗魯,霍景宸那晚似乎有些失控,雖然後來適可而止地踩了煞車,但在那之前,那種幾乎要把他咬碎了吞下去的吻簡直讓人不能細想,一想就要臉上發燙。
  「你知道嗎,別人都在說你暗戀我。」一旁的霍景容看他一眼,冷冷地道。
  沈澄聞言,差點把口中的紅茶噴出來,「你在胡說什麼!」
  「你沒發現嗎?你常常看著我的臉發呆。」霍景容不悅地道,「我對你喜歡誰沒興趣,但也不想被當成替代品。」
  「我沒有。」沈澄趕緊解釋,「那個,只是一時……情不自禁……」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有些尷尬,如同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只能窘迫地低下頭,別開目光。
  「你就這麼喜歡他。」霍景容哼了一聲,質疑道:「怎麼想都不對勁啊,我比他好看,比他年輕,你為什麼沒有看上我?」
  「呃……」沈澄看了他一眼,決定還是不要打擊他的自尊心,「我喜歡年紀比我大的對象。」
  「好吧,還算情有可原。」霍景容面色稍霽,語氣和緩了一些,「不過我是說真的,不準一直看我,而且你看一看還會發呆臉紅,是迫不及待想跟我傳緋聞嗎。」
  「不是!絕對不是!」沈澄當機立斷地否認道。
  這幾個月以來,因為電影拍攝的工作而來到了外縣市的山區,兩人一起住在旅館裡,有不少對手戲,需要經常對台詞,又沒有什麼年齡相近的朋友,於是他們也從陌生而逐漸熟悉,休息的時候經常一起打發時間。
  目前來說,他與霍景容的關係大概可以算是朋友了吧……沈澄這麼想道。雖然霍景容對他有諸多怨言,說話口氣也不太好,但是休息時總是會主動來找他,像壞脾氣的貓一樣,一邊用爪子撓人,一邊霸占別人的座位,還順理成章地指使人,偏偏卻不顯得討人厭。作人作到這個份上,也算是挺成功的。
  對沈澄而言,脾氣不好卻生性率直的霍景容,一點也不難相處。
  「既然喜歡他,幹嘛不答應他。」霍景容遲疑了一下,「我又不會看不起你。」
  談及這個話題,沈澄已經能平靜地道:「謝謝你,不過我有我的考量。」
  「隨便你吧。反正想談戀愛的話,找他是不可能的。」霍景容嘟囔。
  「為什麼?」沈澄奇道。
  「我從來沒看過他談戀愛。」霍景容抬眼,斬釘截鐵道:「他對談戀愛不感興趣。」
  「是嗎……」
  沈澄有些悵然,又覺得這個答案其實相當有道理。霍景宸反正都已經有了締結婚約的對象,再過幾年大概就要結婚了,以他那樣的家世而言,這大抵就是所謂的商業聯姻,在這種情況下,霍景宸對談戀愛不感興趣,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幾個月以來,他不曾再見過霍景宸,也沒有聯絡對方,想來霍景宸現在可能已經找到了更有興趣的對象也說不定。
  到了現在,沈澄已經能心平氣和看待自己的感情,並且嘗試著不再去想霍景宸的事。其實他根本不瞭解霍景宸,也不懂對方想要什麼,只是一廂情願地對霍景宸產生了好感,又冀望能得到回應;而霍景宸不回應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沈澄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心如止水,但幾日後的夜晚,在旅館門口意外見到霍景宸時,他卻發覺自己連話都不知道要怎麼說了。
  「你……」他愣住了。
  「好久不見,沈先生。」霍景宸態度客套又不失禮貌,「我出差路過,順便來看看景容。」
  原來是來探班的。沈澄想道,同時回答:「他現在不在。今天工作結束了,剛才導演找他有事……大概要過一下才會回來。」
  霍景宸不明顯地皺了下眉,似乎有點困擾。
  「要到我房間裡等嗎?」鬼使神差,沈澄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有勇氣問出這句話。
  霍景宸微微一怔,接著笑了一下,「那就打擾你了。」
  他的笑容真的很好看。沈澄領人上樓回房間時,有些恍惚地想道。
  房間冰箱內只有罐裝咖啡還有紅茶,詢問過霍景宸的意思後,沈澄將一罐咖啡擺到了霍景宸面前。霍景宸一看到咖啡罐子就笑了,「你很怕苦?」那是一罐號稱含乳量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拿鐵,而且顯而易見非常甜。
  沈澄有點不好意思,「將就吧,我只有這個。」
  兩人誰也沒說話,沈澄感到有些尷尬。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們還在昏暗的燈光下擁抱接吻,現在卻像兩個剛好知道彼此名字的陌生人一樣,連談論天氣都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沈澄猶豫了一下,抬眼望向霍景宸。
  霍景宸也正好望向他,過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不要擺出那種表情。」
  「什麼表情?」沈澄困惑。
  「我已經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忘記了,你也應該這麼做。」霍景宸平靜地道,「還有,你臉紅了。你真的不知道怎麼掩飾自己……虧你還是個演員。」
  沈澄萬萬沒想到霍景宸會說出這樣的話,臉上一陣發燙,簡直無地自容。不管是自己無意識的情感流露,又或者是已經爛到沒有任何退步餘地的演技,這兩者都是他心中的隱痛,霍景宸說得如此直接,他反而不能再逃避。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說出來,故意挖苦我嗎?」沈澄笑了笑,自嘲道。
  「不是。」霍景宸喝了一口咖啡,迅速皺起眉,放下了咖啡罐子,「把話說清楚也好,那天晚上我有點醉了,你也是……」
  「抱歉,還有謝謝。」沈澄垂著頭,低聲道:「那天晚上真的給你添麻煩了,從各種層面來說都是……」不僅糾纏對方,而且還被拍到照片,最後也是霍景宸解決照片帶來的麻煩,無論如何,沈澄都欠他一句道歉與感謝。
  「不用客氣。」霍景宸不以為意。
  「真的不要我以身相許感謝你嗎?」他強自鎮定地開了個玩笑。
  「不。」霍景宸答得簡潔,又想了想,「這樣不好。」
  對方不說沒必要,也沒說不想要或不願意,只說了不好……究竟是哪裡不好……是他的感情,還是他的存在本身,又或者是這種關係將會帶來的麻煩?沈澄想問,但又問不出口,只能沉默地凝視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根本不瞭解這個人,但卻深受對方的吸引,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
  沈澄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可以放下了,但是偏偏霍景宸在這時出現在他面前,這幾個月的努力完全功虧一簣。
  真是該死。他悶悶地想道。
  「沈澄,我——」霍景宸話才說到一半,便突兀地噤聲。
  兩人的目光頗有默契地同時投向窗戶,玻璃發出了細微的碰撞聲響,只過了幾秒,那聲響逐漸變大,讓人心中一陣發寒。那是地震。他們對看一眼,同時起身,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霍景宸神情一變,伸手用力一推,沈澄猝不及防,陡然被推倒在地上,又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巨響,屋內霎時一片黑暗,停電了。
  「你怎麼了?」他焦慮地問。
  「我沒事。」對方的嗓音一如以往平靜,「你到桌子下,別動。」
  沈澄敏銳地察覺事情不對勁,心中浮現一絲不安,但仍依照對方的話,順從地鑽到桌下,一動也不動。地震還在繼續,比沈澄記憶中經歷過的那場災難還要可怕,彷彿整間旅館都在搖晃,更糟的是,這間旅館是相當陳舊的建築,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沈澄連想都不敢想。
  「霍景宸,你是不是受傷了?」
  房間內一片死寂。
  沈澄有些著急,在一片黑暗中伸手摸索著,先碰到了像是霍景宸的臉的地方,接著手指上傳來一片灼熱潮濕的觸感;他心道不好,把那隻手收了回來,察覺那些液體帶著一絲明顯的腥味,愈發地心慌意亂,迭聲喚道:「霍景宸?霍景宸!」
  不管他多麼迫切焦躁,霍景宸始終沒有出聲回應他。
  

  沈澄動作俐落地削了兩顆蘋果,還特地連著鮮紅的果皮將雪白的果肉切成了可愛的兔子形狀,整整齊齊擺放到了保鮮盒裡,開口問一旁的人道:「你要吃嗎?」
  霍景容瞪他一眼,「才不要。」
  沈澄聞言,也不生氣,只是默默地把蘋果擺好,接著削起第三顆。
  那一晚發生了地震,霍景宸被掉落的燈飾砸傷了,幸好傷得並不嚴重,只是有些腦震盪,據說休養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沈澄從那時以來,便陷入了一種幾乎是恍惚的狀態中。如果不是霍景宸及時推了他那一下,現在在醫院裡的人大概就是他了,那場地震對山區造成了一場災害,都市地區卻因為距離震央較為遙遠,沒有發生什麼重大傷情。
  當天在旅館內,除了霍景宸以外,受傷的尚且還有好幾個人,只是傷勢都不重,當晚地震停止,供電恢復後,霍景容剛好返回旅館,兩人急忙叫了救護車送霍景宸到醫院去,雖然醫生保證霍景宸只是暫時昏迷,很快就會清醒,霍景容仍然放不下心,一會打電話給二哥商量事情,一會在病房裡焦慮地走來走去。
  霍景宸躺在病床上,額頭上包紮了繃帶紗布,彷彿睡著了一般,而且睡得很熟,不管霍景容發出多大的聲響,他都沒有動彈一下。沈澄無事可作,所以才坐在一旁,打發時間地削起了蘋果。
  過了片刻,霍景容回過頭,口氣不大好地對他道:「喂,你的手在流血!」
  沈澄一怔,往手上一望,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指尖破了一道傷口,正在流血。他放下水果刀,感覺自己的手彷彿隱約在顫抖,他廚藝上佳,這些年來從不曾出過什麼廚房事故,卻沒想到會被區區一把水果刀割傷了手,說出去一定會被當成是個笑話。
  「你別這樣。」霍景容皺眉,「醫生說過了,他很快就會醒過來。」
  「我知道。」沈澄低聲道,「但是我……」
  他忽然想起了地震之前,霍景宸似乎有什麼話想對他說,甚至還開口叫了他的名字。沈澄不知道霍景宸那時究竟要說些什麼,只是隱約覺得,被那場地震打斷後,那個話題或許永遠都不會再被提起。不過現在想想,霍景宸當時要說什麼也不重要了,而沈澄在經歷這些事情之後,也已經有了最後的決定與取捨。
  隔天早上,霍景宸果然醒來了。
  沈澄前一晚無事可作,削完一整袋的蘋果,冰箱裡堆滿了裝著蘋果的保鮮盒,最後疲倦極了,索性就趴在床邊睡著了,聞訊而來的助理則被他趕回去旅館向經紀人章姐報告這件事。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一隻手碰觸著他的頭髮,他才隱約有了幾分即將清醒的感覺,朦朧地睜開眼。
  「……你醒了。」他呆呆道。
  霍景宸靠在床頭,神情平靜,「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沒事吧?頭還痛嗎?」沈澄連忙起身,心慌意亂又緊張,「我去請醫生過來一趟!」
  「景容在哪裡?」
  「你別動,傷口還沒好。」
  兩人的對話完全搭不起來,沈澄也不介意,請來醫生又做了一番檢查,得知霍景宸確實沒事後,心中終於松了口氣。霍景容在這時推開門走了進來,看到已經睜開眼的霍景宸,臉上的神情也稍微不那麼緊繃了。
  「我去附近的早餐店買了早餐。」他提了提手上的袋子示意道。
  沈澄手忙腳亂支好病床上的小桌,霍景容打開塑膠袋,把裡面的湯包蛋餅燒餅三明治牛肉漢堡松餅都一一拿出來,飲料則有玉米濃湯、冰紅茶與熱咖啡三種,沈澄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問道:「你到底買了幾人份的早餐?」
  看這些早餐的種類與數量,大概足夠六個人吃了。
  霍景容嘟囔:「又不是我要吃的。」他拿出一杯紅茶還有三明治給沈澄,「這是你的。」又拿出一份湯包還有咖啡放到自己面前,「這是我的。」剩下的食物全部放到霍景宸支在床上的餐桌上,沒好氣道:「那些都是他的。」
  沈澄愣住了。
  過了片刻,他才明白為什麼霍景容要買這麼多早餐。霍景宸顯然非常挑食,三明治只吃了一口就不動了,湯包吃了兩個,蛋餅勉強吃了一半,咖啡倒是一滴不剩的喝完了。霍景容見怪不怪,吃完自己的那盒湯包,又拿起霍景宸剩下不吃的大半盒湯包繼續吃了起來。
  「你怎麼不吃。」霍景宸有些疑惑,「不餓嗎?」
  「不,我這就吃。」沈澄木然地咀嚼著三明治,不知為何,心情相當地覆雜。
  等三人都吃完早餐,霍景容把包裝早餐的紙盒紙袋收拾了一番,開口道:「我去丟垃圾。」
  霍景宸顯然對弟弟如此明白事理的表現頗感讚賞,點了點頭。霍景容一走,這間病房內就只剩下霍景宸與沈澄了。他有些無措,想了一想,起身打開冰箱,拿出一整盒用保鮮盒裝著的兔子蘋果,遲疑道:「吃點水果嗎?」
  寂靜的病房內,兩人拿著牙籤,默默吃著蘋果。
  霍景宸吃蘋果的模樣相當文雅,咀嚼的速度不疾不徐,並且總是把兔子耳朵留到最後再吃,不知道為什麼,就連這種無意義的小地方都讓沈澄覺得很可愛。他努力不要一直盯著他看,但是事與願違,偶爾霍景宸微微動了一下身軀,他的目光又飄了過去。
  「沈澄……」
  他回過神來,趕緊道:「什麼事?難道是有哪裡不舒服嗎?我立刻就去叫醫生!」他當機立斷地起身。
  霍景宸無奈地打斷了他,「不是,你坐下吧。」他頓了一頓,嗓音和緩地道:「你不用那麼緊張,這個傷口也不是你造成的,不必感到內疚。」
  「我不是內疚。」沈澄解釋道,「我只是……」
  只是覺得心疼。但是這句話他怎麼能說出口?無論如何都不能說。他心中一陣悵然若失。
  霍景宸沉默地凝視著他,沈澄陷入了某種奇妙的情緒當中,思考能力完全消失,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親了霍景宸,動作迅速敏捷,甚至沒有多做停留,因此霍景宸簡直是猝不及防,一臉愕然。
  「你……」霍景宸有些吃驚,又有些想笑似的,卻沒有半分要動怒的意思。
  「抱歉。」沈澄匆匆打斷了他,忍著尷尬,鼓起勇氣問道:「我想問你一件事,幾個月前提出的那個邀約……現在還算數嗎?」
  霍景宸一聲不吭地望著他,過了許久,才有些意外地道:「我以為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沈澄小聲道,覺得自己臉上燙得快要燒起來了,「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如果你已經找到新的對象,那就當我沒說過這件事情,我其實……我……」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於是窘迫地垂下了臉。
  過了半晌,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對方嗓音低沉地道:「真的不後悔?」
  沈澄沒有說話,用力點了點頭。
  雖然事前已經想好了整件事,連該怎麼開口的台詞都思考過了,但是事到臨頭,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冷靜下來。關於這件事,他早先已想過了很多次,只是這場地震帶來的意外改變了他的主意。
  雖然不想在對方面前表現得狼狽難堪,不過如果只有一種方法能親近他,沈澄也別無選擇。他的自尊原本不該容許這件事,但他又別無辦法,因此也只能順著自己的欲求做出取捨。
  他心中那些如火焰一般灼熱又不可捉摸的感情,究竟會因為這樣的開始而燒成燎原之火,或者終究熄滅且連一點灰燼都不留下,其實都已經無所謂了。其餘的事,也不過就是選擇取捨的問題罷了;付出代價,得到報償,這其實很公平。他如此想道。
  「你們這是在幹嘛?」霍景容的嗓音有些遲疑。
  沈澄回過神來,才發現霍景宸還在摸他的頭,一時有些侷促不安,想要坐直身軀,但霍景宸的手卻按著他,彷彿無聊似地把玩他的頭髮,對霍景容道:「你打電話給景宜,公司裡的事情暫時交給他,我要休息幾天。」
  不知道為什麼,他說出最後那句話時,目光緊緊盯著沈澄。沈澄抿著脣,直視著對方,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雙色澤深暗的眼眸中似乎滑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讓他無來由地跟著走神了。
  霍景容瞧著他們,皺著眉,「你們這是……」他頓了一下,沒好氣道:「算了,反正不幹我的事,隨便你們吧。」他說完,就拿著手機出去打電話了。
  因為地震的緣故,電影的布景出了一些問題,拍攝必須中止一段時間,沈澄便按照章姐的指示,返回市區回家休息。隔了一天,有人上門,沈澄開門讓人進來,心中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那位年輕人道:「沈先生你好,我是霍先生的秘書,敝姓江。」在簡短的自我介紹過後,對方拿出一個信封,又抽出一張名片一起遞過來,客客氣氣道:「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往後沈先生如果有什麼需要的東西,或者有什麼需要辦的事情,都可以直接告訴我。」
  沈澄打開信封,發現裡面除了慣例的金卡以外,還有一把嶄新的鑰匙。
  「這是……」他一臉困惑。
  「這是霍先生的意思。」江秘書語氣委婉,態度溫和,「那個地方你也去過的,就是霍先生現在住的地方。如果沈先生方便的話,隨時可以過去,想要立刻搬過去也沒關係。」
  沈澄沉默片刻,問道:「他對每個人都是這樣嗎?」
  江秘書對他的問題倒不意外,笑著回答:「也不是。拿到這把鑰匙的,沈先生還是第一個。」
  這樣說來,自己也還算是特別的?不過這種事情並不值得高興,反正無論待遇如何,終歸只是包養關係罷了。沈澄笑了笑,禮貌地送走了江秘書,拿著那把鑰匙把玩,金屬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片刻,漸漸就變得有幾分溫暖,不復先前的冰冷,他握著鑰匙嘆息道:「要是人也能這樣就好了……」
  當天下午,他便開車前往霍宅,雖然有了鑰匙,但他並未直接開門,反而按了門鈴。來應門的是一位傭人,沈澄被她領到客廳,就看到霍景宸坐在沙發上,正在看報紙,目光平靜地望了過來,沈澄小聲道:「我來看你……」
  霍景宸微笑,「過來。」
  沈澄極為順從聽話,立刻就走了過去,在霍景宸身旁坐下。
  霍景宸沒有跟他說話,只是一邊肩膀與他貼靠在一起,專注地看著報紙,根本沒有理會沈澄。沈澄也不以為意,壓抑著心中些微的緊張,努力放鬆有些緊繃的身體。既然答應了這件事,就要做好自己的本份。
  在霍景宸終於放下報紙後,沈澄開口問道:「你喜歡吃什麼?」
  霍景宸望著他,目光中似乎多了一絲曖昧難明的情緒,「你要下廚?」
  沈澄瞧著對方額頭一側的傷口,解釋道:「你受了傷,好歹也需要補一補身體,我不太會煲湯,但簡單的還是沒問題的。」
  「那就麻煩你了,清淡一點就行了。」霍景宸似乎有些驚喜,只是因為性格沉著的緣故,只在脣畔露出一絲不明顯的笑,又補充道:「份量準備多一點,景容晚上也會回來吃飯,不過不用管他的偏好,他什麼都吃。」
  這段話聽起來簡直像是老夫老妻的對話,沈澄一時有些窘迫,但是看到霍景宸泰然自若的模樣,他又覺得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霍景宸都這麼說了,想來也是不打算瞞著家裡的人……等等,家裡的人?
  「霍景容也住這裡?」他遲疑地問道。
  「嗯。」霍景宸答得簡潔,彷彿有些意外,「怎麼了。」
  沈澄飛快地搖搖頭,心中不知道是失落詫異還是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夾雜在一起,五味雜陳。一般人會把包養的對象帶回家嗎?就算帶回家,也不會讓自己的弟弟也待在同一個屋檐下吧?霍景宸到底在想什麼……又或者根本什麼都沒想?
  「雖然我們現在是這種關係,但那與你跟景容的交情沒關係。」霍景宸語氣緩和,彷彿刻意寬慰他一般,「你不用對他客氣,跟以前一樣相處就好,放心吧,他不會多說什麼的。」
  沈澄有些懷疑這些話的真實性,但表面上仍相信地點了點頭。
  如霍景宸所言,傍晚的時候,霍景容果然回來了。
  當時沈澄身上系著圍裙,正巧從廚房裡走出來,霍景容一看到他就愣住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請他過來的。」霍景宸替沈澄答道。
  沈澄原本有點發窘,但又想起霍景容之前說過的話,於是緊張的情緒也放鬆了下來,笑著道:「今天晚餐是我準備的,你要是願意的話,也可以吃一點。」
  霍景容看了看沈澄,又瞧了瞧霍景宸,最後冷冷對他們道:「警告你們,少在家裡打情罵俏。」說完,便逕自上樓去了。
  沈澄有些猶豫,望向霍景宸,「他……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霍景宸神情篤定,「要是真的生氣,也不用理會他,放著不管,過一會就好了。」
  聽霍景宸這樣說,沈澄感到有些好笑,「真的放著不管就好了?」
  「嗯。」霍景宸放下手上的雜誌,從容地道:「不去管他,他就會自己過來的,要是你小心翼翼去討好他,他反而會得寸進尺。」
  沈澄沒有兄弟姊妹,因此看到他們的相處方式,總是覺得頗為有趣。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霍景宜……不住這裡嗎?」
  「不。」霍景宸答得簡單,「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只是好奇。」沈澄倒不是想到了什麼,只是單純地覺得奇怪,霍景容怎麼看也不像是會依附著兄長生活的男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兩人都成年了卻還住在一起,沈澄心中不由得生出些疑竇,只是口頭上沒說出來。
  就在他還在胡思亂想的當下,霍景宸已經來到他身邊,有意無意地碰觸他的頸項,沈澄意識到對方大概要親他,先用手臂擋了一擋,尷尬道:「等一下。」
  「為什麼?」霍景宸微微詫異。
  「我……」沈澄遲疑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身上現在都是油煙味……你……」
  「我不介意。」霍景宸巍然不動,甚至低下頭,在沈澄臉上親了一親,「還有別的藉口嗎?」他微微勾起脣,露出了一個類似於笑容的神情,只是目光直直盯著沈澄,沈澄忍無可忍,主動親了對方。
  因為經驗不多,他一開始撞到了霍景宸的牙齒,惹得對方低聲發笑,他窘得耳根發燙,不過後來情況就好一點了,他學著霍景宸的動作,用舌尖輕柔地舔舐對方的牙齒與嘴脣,不知道過了多久,被鬆開時,沈澄才注意到霍景宸的手不知何時已經伸進了他的襯衫下擺內,逗弄般地在他腰部捏了一下。
  沈澄差點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臉上一陣發燙,雖然努力想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但是頰上異於往常的一片潮紅還是出賣了他。
  「你真的很容易臉紅。」霍景宸在他耳邊低聲嘆息道,「除了耳朵跟臉,別的地方也會這樣嗎?」
  他問得相當正經,語氣之中也沒幾分調笑的意味,但是沈澄聽到這話,臉上卻更燙了,彷彿隨時都會著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渾身發軟,動彈不得。過了半晌,才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沈澄沉默下來,霍景宸如湖泊一般沉靜深暗的眼眸近在咫尺,他無來由地感到有些口乾舌燥,就在霍景宸慢慢朝他伸出手,兩人之間的氣氛一觸即發之時,不遠處傳來冷冷的一聲:「喂。」
  這一聲叫喚迅速打破了原本曖昧迷離的氣氛。
  沈澄回過神來,尷尬極了,也顧不得去看霍景宸與霍景容的神情,下意識找了個藉口,「我去廚房看看。」然後就低著頭快步離開,那種匆促的樣子,幾乎是落荒而逃。
  晚餐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但沈澄不想立即回去面對那兩人,於是有意無意地拖延了片刻,才脫下圍裙回到飯廳。傭人把他準備好的餐點一一端了過來,沈澄禮貌地道謝,在霍景宸身旁的位置坐下,感覺到另外兩人的目光都對著他的同時,有些無措地垂下了頭。
  「很大膽嘛。」霍景容拿著叉子,一臉不快地用力戳著凱撒沙拉,把裡頭的麵包丁戳成了四分五裂的碎塊,「以後可以不要在公共場合做這種事嗎?」他不敢對霍景宸直言,便只對著沈澄說這種話。
  沈澄尷尬極了,幸而霍景宸及時為他解圍,「景容,別多管閒事。」那悠然自得又毫不愧疚的態度,彷彿剛才被弟弟看到與人親吻的人根本不是他,與其說是厚臉皮,更像是什麼都不在意。
  霍景容不悅地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沈澄躊躇半晌,還是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不想看到的話,為什麼要住在這裡呢?」
  霍景容聞言,目光一亮,望向了霍景宸,難得軟著嗓音叫道:「哥——」
  霍景宸甚至懶得看他,坦然道:「不行。」
  然後霍景容立即失望地別開目光,狠狠瞪了沈澄一眼。沈澄感到一陣莫名其妙,但也有幾分好奇,便開口問道:「為什麼不行?」
  「他還小。」霍景宸答得簡潔。
  霍景容一時沒忍住,叫道:「我早就成年了!我跟沈澄同年紀!」
  「那也一樣還小。」霍景宸放下餐具,望向了霍景容,一臉不容置疑的神情,「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你不必再想搬出去的事情,現在給我安靜用餐。」
  然後霍景容就如同沒烤好而塌掉的蛋糕一樣,軟綿綿而氣勢全失,只差沮喪地趴在餐桌上了。沈澄感到有些好笑,索性換了個話題,對霍景容道:「要不要喝點湯?煲了一段時間,味道應該還行。」
  霍景容得他示好,也沒有再擺架子,當真喝了幾口湯。雖然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滿意的模樣,但一碗湯卻是喝得乾乾淨淨,對其餘的食物也相當捧場,正如霍景宸所言,他確實什麼都吃。反觀霍景宸,雖然沈澄對自己的廚藝有相當程度的自信,但在面對一名挑食的食客時,他的自信也不免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擊。
  沙拉跟湯都只吃了一半,嫩煎干貝佐奶油醬汁連一口都沒動,松露野菇燉飯吃了幾口,香草培根烤雞肉卷吃了兩塊,配菜焗烤馬鈴薯泥倒是吃完了,裝飾的花椰菜與紅蘿蔔動也沒動,甜點焦糖烤布蕾只吃掉了上層的酥脆焦糖,接著就不吃了。
  果然是個挑食的人。沈澄想道。他早有心理準備,並不是特別意外,只是暗暗記下了霍景宸完全不吃的食材,在心中暗暗盤算。
 

  「勉強還行。」霍景容拿餐巾擦了擦嘴,面前的餐盤倒是都空了,直率地道:「比起演員,你更該去當個廚師。」
  「你說得太誇張了。」沈澄謙虛道。
  「不,一點也不誇張,我說的是實話。」霍景容沒好氣道,「你的演技跟廚藝完全成反比,你到底是怎麼混到這個圈子裡的?明明看起來一副對表演沒有興趣也沒有熱情的樣子,憑你現在這樣子,還不如趕緊退出圈子去開餐廳呢。」
  「你又怎麼知道我沒開餐廳?」沈澄難得地有些不服氣,下意識回嘴道。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在這個圈子裡待不久,幾年前就開始有了一些投資的行為,就算現在真的跟經紀公司解約,生活上也不成問題。只是他畢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環境與工作,合約也尚未結束,就乾脆敷衍過去罷了,反正誰也沒期待過他能大放異彩,連他本人都不覺得自己在這一行有什麼前景。
  只是這些話完全不必對霍景容和盤托出,於是他說起了自己去年投資的一家餐廳,告訴霍景容有機會可以去捧場。豈料,話才說到一半,沈澄卻渾身一僵。霍景宸的一隻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悄悄地按在了他的大腿上,並沒有做出什麼特殊的動作,就只是按著。霍景宸也不看他,一隻手拿著湯匙,狀似消磨時間一般,攪弄著剩餘的甜點。
  霍景容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異狀,還在繼續道:「演技那麼爛,為什麼不去進修一些表演課程?你知不知道,別人在背後都叫你花瓶。」
  沈澄咽了口唾沫,感到腿上那隻手帶來的熱度,一陣口乾舌燥,失神地道:「我……那時候本來只是拍個廣告,當作是一次打工,也不是真的對這一行有興趣,後來入行是個意外……」
  霍景容聽到這些話,立刻露出了不高興的神情,「既然沒興趣,那你還拍什麼電影?不如早早退出,省得浪費時間。」他語氣苛刻,彷彿對沈澄這種得過且過隨波逐流的態度相當看不上眼。
  桌面下,沈澄輕輕按住那隻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強自鎮定道:「只是一份工作罷了,我不像你,把興趣當成事業。」
  霍景宸態度從容,彷彿桌面下那隻不甘被冷落的手確實不是他的,面上仍神色如常地對霍景容道:「你有什麼資格說他。也不想想景宜幫你做了多少事。」
  霍景容被他一說,卻是說不出話來了,於是惱羞成怒地對一旁的傭人道:「去煮咖啡,要冰的!」近乎粗暴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晚餐結束後,霍景容就悻悻上樓,回房間了。
  沈澄跟在霍景宸身後,來到一間寬廣的房間,不像是書房,屋子中央放著一架鋼琴。沈澄有些困惑,就聽霍景宸道:「這層樓是我的,對面那間是臥室,你可以先去衝個澡,有什麼需要用的櫃子裡都有。」
  他有些緊張,便順著霍景宸的話,來到對面的房間,也沒有心思觀察擺設,很快地衝了個熱水澡,接著拿吹風機吹幹頭髮。因為沒有換洗衣物,他便直接從櫃子裡拿出一件藏青色的浴袍套上,那是霍景宸的尺寸,他穿起來有些松垮,只能系緊衣帶,接著走出房間,回到對面的琴房。
  霍景宸正在彈鋼琴,不是什麼耳熟能詳的名曲,旋律算不上悅耳,聽起來甚至有一絲枯燥無趣,過了一會,他結束一曲,沈澄拿捏不定自己究竟該不該鼓掌喝采,只好沉默地立在門邊。
  「只是一首練習曲。」霍景宸沒有回頭,語氣平穩,「從小練琴,已經習慣每天都要花一些時間練習了。」
  「真是……看不出來。」他有些訝異。
  沈澄本以為霍景宸這樣的人,就算是消遣,也應該是更加悠閑奢華或者出人意表的選擇,可能是品酒或者騎馬,也可能是開著跑車上山路飆車,沒想到他會像這樣耗費時間練習鋼琴,奇怪的是,霍景宸看起來也不像是對音樂特別有興趣的樣子。
  「耗費固定的時間做固定的事情,可以讓心情平靜下來。」霍景宸解釋一般地道。
  沈澄無法理解,又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於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為了陶冶性情,家人要求我們從小開始學樂器。我學會從練習中培養更多的耐心,性格也被磨得平穩,而景容則將他本來就不多的耐心都消耗完了,所以現在才變得那麼暴躁。」霍景宸相當遺憾地道,「他小時候很乖的。」
  霍景容看起來就不像是能夠在鋼琴前面坐上好幾個鐘頭的人。這點沈澄深感認同。然而,他忽然想到一事,幾乎不曾思考便傻傻地問道:「剛才用餐的時候,你為什麼把手放到我的腿上?」
  「因為你很過份。」霍景宸的手指在琴鍵上停留片刻,神情正經,隱約有幾分不苟言笑的意味,若無其事地合上那本半舊的琴譜,低聲道:「我就在旁邊,你卻只顧著跟景容說話。」
  「我不是……」沈澄沒有預期會聽到這樣的話,心中感到有些混亂。
  霍景宸起身,來到沈澄身邊,拉住浴袍帶子的一端,好像想到了什麼,於是換了個話題,「裡面什麼都沒穿?」
  沈澄有點難堪,卻依舊點了點頭,誠實地承認。
  「那就好。」
  霍景宸陡然笑了起來,像是滿懷著期待拆開聖誕禮物解下緞帶的小男孩一般,饒富興致地將浴袍帶子一拉,再然後,他配合著他的動作,讓棉質浴袍落到了地上,沈澄赤裸的身軀就出現在霍景宸的目光中,一覽無遺。
  沈澄有些尷尬,但仍鼓起了勇氣,挺直背脊;霍景宸的目光在他身上曖昧地流動著,沈澄只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燒起來了,指尖微微顫抖,四肢發軟,不自在到了極點,好像連怎麼站立的方法都要忘得一干二淨了。
  「我沒看錯。」霍景宸嗓音低沉,甚至隱約有幾分沙啞,輕聲嘆息道:「你果然很可愛。」
  可愛?
  哪裡可愛?
  沈澄根本不敢確認對方正在看自己身上的哪個部位,霍景宸過於灼熱的目光讓他整個人僵硬得如同石像,說不出是因為畏懼還是寒冷,背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彷彿完全喪失語言能力。
  「你在發抖。」霍景宸泰然自若地道,並沒有走近,也沒有其他的舉動,隔著一段距離,審視般地凝望著他,「很冷嗎?或者……害怕?」
  沈澄咽了口唾沫,口乾舌燥,低聲道:「別說了。」
  這跟接吻之類的事情完全不在同一個等級,沒有任何經驗的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更不要說,霍景宸衣冠楚楚,而他一絲不掛,被男人毫不掩飾地用視線觀察欣賞裸體的感覺簡直前所未有,他忍耐著轉身離開的衝動,沉默地盯著自己赤裸的腳趾。
  「沈澄。」霍景宸叫他的名字,「過來。」
  彷彿終於從長久的無措中回過神來,沈澄頓了一頓,還是按照對方的言語,往霍景宸的方向走了過去。霍景宸的目光還在盯著他看,沈澄長年待在鎂光燈下,本該習慣旁人或愛慕或熱烈的視線,但是霍景宸的眼神卻讓他異常地不自在。
  他的步伐很慢,花了很長時間才來到了霍景宸的身旁。霍景宸臉上沒有太多意味明確的神情,只有微微彎起的脣角泄漏出一絲若有似無的愉快,好像十分享受他的窘迫與尷尬。真是個惡劣的人。沈澄心想,但即使是這樣的惡劣,也無法令他產生一絲反感。
  沈澄沉默地垂著頭,因為已經預見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努力壓抑著心底的緊張。
  霍景宸伸出了手,沒有碰他的身軀,反而撫摸他的耳朵與臉頰,接著湊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聲問道:「你想要在這裡,或者回去臥室?」
  沈澄愣了一下,很快就做出了選擇,「臥室。」
  雖然已經下定決心要配合霍景宸,但對於一名毫無經驗的初學者而言,沈澄認為臥室是一個比較穩妥的選擇。當然,如果霍景宸堅持要在這裡,他也做好心理準備了,所以對方的體貼讓他多少有些感激。
  霍景宸似乎笑了一聲,握住他的手,「跟我來。」
  沈澄呆呆地被牽著走,過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還裸著身體,一時情急地叫道:「等等——」
  對方几乎是在沈澄出聲的同時撿起那件浴袍,聞言有些詫異地回過頭。直到對方替他披上柔軟的浴袍,沈澄才察覺自己似乎產生了不當的誤會,一時之間,幾乎是無地自容。
  霍景宸微笑著對他道:「放心,我對那種玩法沒有興趣,也沒打算讓人看到你這個樣子。」他頓了頓,似乎若有所思,「不過如果只是聽到聲響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不知道你會發出怎麼樣的聲音?」他問得認真,好像只是在詢問一把陌生樂器會發出怎麼樣的音色。
  會發出什麼樣的音色,當然是取決於演奏的人了。只是沈澄說不出口,最後只好尷尬地搖頭,「我……我不知道。」他欲言又止,終究鼓起勇氣道:「我沒什麼經驗,所以……」
  「所以?」霍景宸饒富興致地瞧著他。
  他大腦一熱,口不擇言道:「我——我會努力的!」
  然後霍景宸就笑出來了,並不是微微彎脣的那種克制的淺笑,而是真正笑出了聲音。大概他完全沒想到沈澄會說出這些話,所以既感到意外,又覺得有趣,雖然笑得相當開懷,但也不是嘲笑的意思。沈澄不自在地僵在原地,然後感到頰上傳來陌生又灼熱的觸感——是霍景宸近乎隨興地吻了下他的臉頰。
  「我以為你會說,因為是第一次,要我對你溫柔一些。」霍景宸忍著笑,神情從容,「你真是讓人意外。」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並沒有把剩餘的話說出口,只是定定凝視著沈澄。
  沈澄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片刻,才有些躊躇地道:「不溫柔也無所謂。」
  「為什麼?」霍景宸對他這句話顯然有些意外,「你喜歡粗暴一點的方式?」
  「不是。」沈澄搖了搖頭,心底那些火熱又令人窘迫的感情像是被澆了冰水一般,霎那間都冷卻了,心臟跳動的速度也逐漸恢復如常,他想了想,平靜而委婉地道:「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方式,但是我會盡我所能,你也不必太過於顧慮我……就是這樣。」
  「你真的很可愛。」霍景宸說道。
  「我好歹是個男人……」沈澄悶悶地道。
  「不是,你不懂我的意思。」霍景宸失笑,「你愈是乖巧順從,就愈是讓人想欺負你——這點你應該能明白吧。」
  沈澄聽懂了,於是更加尷尬。這算是在調情嗎?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也不知道如何回應,只好又一次垂下頭。
  在長久的寂靜後,霍景宸忽然道:「你總是不笑。」
  沈澄詫異地抬起臉。
  「你在電視上時,總是在笑。」霍景宸似乎有點遺憾,又有些不解,「在我面前卻一直很緊張……就那麼怕我嗎?」
  不是害怕,是喜歡。所以一直緊張又不自在,緊繃得像是隨時會斷裂的弦,連隨心所欲的微笑交談都做不到。但是這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沈澄也不相信霍景宸是真的毫無所覺,所以他怔愣片刻,就像是刻意逃避話題一般,主動抬頭吻了對方。
  霍景宸或許是相當習慣這種事情了,靠在床頭,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沈澄有點猶豫,但仍褪下了浴袍,慢吞吞地爬上床。霍景宸扣住他的手腕使勁一拉,沈澄整個人往前一栽,整張臉埋在對方的下腹,他愣了愣,目光無措,抵在自己喉嚨上的東西,他很明白那是什麼,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霍景宸也不說話,只是直直地望著他。
  沈澄鼓起勇氣,用臉蹭了蹭對方兩腿間的硬物,感覺自己臉上一陣發燙,但也不敢別開視線,一邊注視著霍景宸,一邊試探地用手撫摸那個地方。霍景宸發出一聲像是嘆息的聲音,雙手放在一旁,絲毫沒有要動作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伸手去解對方的褲頭,只是手指顫抖得厲害,花了半晌,好不容易才解開了褲頭。沈澄遲疑片刻,隔著內褲輕舔那個部位,倒不是不願意舔舐他的性器,只是太過緊張,還是有些放不開。
  「沈澄。」霍景宸終於開口道,「夠了。」
  沈澄立即反應過來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或者讓對方感覺不舒服了,於是慌張地抬起臉,急促道:「等一下,我……」
  「別急,慢慢來。」霍景宸輕輕撫摸他的臉頰,臉上略微隱忍的神情竟然顯出了一絲溫柔,「你不要那麼緊張。」
  被他這麼一說,沈澄奇妙地感到一陣心虛,但心中的緊張確實也隨著這句話而煙消雲散。他順從地直起身軀,強自鎮定地笑了一笑,含糊道:「抱歉,我不太會……你教我吧。」
  「不要緊張,也不要道歉。」霍景宸說到這裡,低聲笑了,「你先躺著,讓我來。」
  驟然聽聞那一句「讓我來」,沈澄松了口氣,按照對方的吩咐在床上躺下,赤裸的身軀陷在柔軟的床鋪上,他不由得意識到,這就是霍景宸每晚花上長時間酣眠的地方,一旦有了這種想法,就開始覺得棉被與枕頭上彷彿隱約有著對方身上的氣息一般,登時心跳如鼓。
  霍景宸起身在床邊站著,不疾不徐地褪下自己身上的衣物,先是襯衫,接著是長褲,等到對方脫得精光,沈澄已經完全走神了,呆呆地望著霍景宸的身軀,全然收不回近乎無禮放縱的目光。
  他比沈澄年長了五六歲,身軀卻不像同年紀的人一樣失去彈性而顯得松弛,雖然不算強壯,但也能稱作結實,大概有在定期鍛煉,膚色不深,但是色澤相當均勻,沈澄看到對方平坦的下腹,不濃不淡的體毛,以及兩腿間的那個器官,不由得尷尬地垂下了眼。
  霍景宸安靜而坦然地來到他身邊,開始吻他。直到第一個吻落下,沈澄才終於回過神來,男人灼熱的脣舌在頸側試探般地親吻著,沈澄遲疑片刻,伸手擁住了對方,生疏地用自己的手碰觸對方的身軀。因為並不熟練,力道也顯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惹人厭惡一般。
  過了半晌,霍景宸發出了一聲悶哼,沈澄感到一絲不對勁,匆匆抬頭去看,聽到男人喉間傳出的低沉聲音後,才意識到對方其實是在悶笑。
  「抱歉。」霍景宸想了想,坦承道:「你弄得我……有點癢。」
  沈澄一怔,感到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勇氣一下子全然消逝,心中有些沮喪,侷促道:「對不起。」
  「不要道歉。」霍景宸倒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只是笑了笑,道:「我沒有覺得你不好的意思……這樣也很好。」
  沈澄忍著羞恥,垂著臉道:「霍先生……」他才一出聲,又頓住了。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稱呼似乎有些不妥。都已經在床上赤裸相對,還這樣禮貌客氣地稱呼對方,怎麼想都相當可笑。他躊躇片刻,就聽霍景宸低沉道:「叫我的名字。」
  「景……景宸。」沈澄聽話地喚道,但仍掩不住那一絲不習慣與生疏。
  「嗯。」霍景宸像是安撫一般,沉沉地應了一聲,又道:「你不用那麼小心,我不怕痛,用力一點也沒關係。」
  他順從地回應:「我知道了。」
  在這之後,霍景宸伸手握住了他的下身,沈澄渾身一僵,便感到那隻手熟練地套弄著他的下身,他本來因為緊張而軟垂的性器幾乎是在被握住的瞬間就硬了起來,像是被打開了什麼不該打開的開關似的,硬得發痛,脹紅的性器被握在霍景宸骨節分明的手中,沈澄臉上一片潮紅,氣息立即變得急促。
  那是一雙剛才還在彈鋼琴的手,現在卻這樣圈握著他……
  「你很興奮。」霍景宸若有所思,語氣平穩得彷彿兩人只是在談論天氣,「很硬。」
  會這麼亢奮完全是因為對象的緣故,然而這話偏偏不能說出來,沈澄也同樣羞於啟齒,只好胡亂點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性器分泌出一點透明的液體,沾濕了對方的手指。霍景宸的手指上有一點薄繭,摩擦到前端時,隱隱生疼,又有種莫名的刺激感,他實在忍不住,發出了自己也不曾預料到的綿軟呻吟。
  「弄痛你了?抱歉。」霍景宸不以為意,倒是稍微放輕力道,體貼地道:「想射出來的話也沒關係,不用忍著。」
  聽到對方口中說出這些話,沈澄臉紅心跳,不僅感到不自在,甚至整個人都相當侷促。他與霍景宸本來就不算熟悉,僅有的幾次交談,對方也始終是彬彬有禮進退有度,直到現在,從那張薄脣中說出這種毫無顧忌的話,簡直是讓他瞠目結舌。
  沈澄甚至來不及克制自己,在聽到那句話的同時,就發出一聲近乎嗚咽般的喘息,濁白的液體登時溢了出來,濺得霍景宸滿手都是。
  他又驚又羞,然而身軀還沉浸在快感之中,甚至隱隱顫抖,脹紅的前端又斷斷續續射出幾股液體,才算是告一段落。沈澄低聲喘息,整個人昏昏沉沉,幾乎忘了怎麼呼吸,呆呆望著霍景宸。
  霍景宸被他看著也不害臊,抽了張面紙,一絲不苟又慢條斯理地將手指一根一根擦拭乾淨,末了,才意味深長地道:「你果然還很年輕。」
  沈澄臉上一紅,知道對方其實是在拐彎抹角地取笑自己在極短的時間內宣泄這件事,一時又窘又慌,口不擇言地回嘴道:「那你又能撐多久?」這句話說出來,幾乎等同於挑釁,沈澄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只能愣愣地盯著對方看。
  霍景宸笑了笑,也不生氣,泰然自若道:「至少滿足你大概是沒問題的。」
  沈澄聞言,當真是無地自容,不僅耳根,連胸膛都泛起一片薄紅,因為對方露骨的暗示而脹紅了臉,一時之間,心中升起的竟不是慌亂而是期待,察覺到這一點的同時,他愈發感到羞愧不已。
  

  霍景宸從床頭抽屜中拿出了潤滑劑。
  沈澄悄悄瞄了一眼,注意到那是全新而未開封的,不知道為什麼,心底隱約松了口氣。霍景宸打開潤滑劑,倒了一些到沈澄手上,又拉著他的手覆到自己的下身,低聲道:「換你了。」
  沈澄有點緊張,但仍順從地用手握住對方,竭力回想起自己過去自瀆的經驗,不算熟練但也絕不生疏地套弄起來。霍景宸的那個部位很燙,也很硬……大概是因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忍耐著的關係,沈澄的動作明明沒什麼技巧,但霍景宸卻露出了一絲像是感到舒服的神情。
  因為一時走神,他看得呆了,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繼續。」霍景宸開口道,嗓音沙啞隱忍,「別停下來。」
  這是今晚第一次,他的言語中終於有了一分命令的意思,沈澄想也不想,就繼續撫弄起來,又怕刺激不夠,用另一隻手一起套弄。霍景宸微微低頭,在他耳際發出一聲悶哼,原本平穩的呼吸漸漸有了幾分難耐的感覺。沈澄終於對自己的技巧有了一點自信心,也變得大膽了些,用手指揉弄著頂端的小孔,竭力取悅對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霍景宸握住他的手,起身將他壓倒在床上。
  沈澄對於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心知肚明,霍景宸將潤滑劑倒到手上,一邊低頭吻他,一邊扳開他的大腿,伸手撫摸那個至今仍緊閉著的地方。沈澄毫無經驗,一陣心慌意亂,但仍努力地配合著對方。霍景宸的吻溫柔中又帶著一絲急切,沈澄被吻得耳根發燙,霍景宸甚至沒有碰他,下身就又有了些許反應。
  潮濕的手指在那個閉合的入口徘徊片刻,便試圖進入,沈澄竭力放鬆身體,在令人大腦發熱神智迷亂的親吻之間,感覺到對方將一根手指探入了他的體內。不算痛,但是感覺相當怪異,本來不該被入侵的地方就這樣被進入了,沈澄不免有些不適應,然而霍景宸的動作毫不遲疑,似乎是覺得他已經適應了,又伸了一根手指進去。
  「慢一點……」沈澄皺眉,在結束一次親吻時含糊地懇求道。
  霍景宸的動作頓了一下,力道變得輕柔,只是手指在他體內摸索的動作卻沒有慢下來,沈澄注意到霍景宸額上的一層薄汗,終於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伸長了手意圖撫慰對方的性器,但才碰到頂端,就被毫不留情地打開了手。
  沈澄感到困惑,立即抬臉望向對方。
  霍景宸苦笑,低聲道:「你別火上澆油……」
  沈澄不明就裡,茫然地點了點頭。過了片刻,才後知後覺地意會到對方的意思。這時霍景宸探入他體內的手指已經增加到三根了,沈澄忍著奇異的感覺,盡量敞開大腿,方便對方的行動。忽然之間,霍景宸的手指不知道按到什麼地方,沈澄渾身一震,感到腰部一陣發軟,有種模糊又陌生的快感如同電流般竄過。
  還來不及說些什麼,霍景宸已經抽出了手指,在自己的性器涂上潤滑劑,趁著沈澄走神的當下,抵在已經被略微鬆開的入處,毫不遲疑地挺了進去。沈澄神情一僵,一聲悶哼脫口而出。
  霍景宸的動作猝不及防,他來不及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就已經痛得眼眶潮濕,兩腿無力地敞開著,感覺一股清晰的脹痛從被進入的地方傳來,整個人一陣顫慄,失聲叫了出來。
  霍景宸吻著他的胸膛,問道:「很痛?」
  廢話,當然很痛!沈澄在心中大叫,但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含糊的哽咽聲,低聲喘息著,一邊深呼吸,一邊感覺腹部不受控制地收縮著,絞緊了體內灼熱的硬物,於是愈發地疼痛不堪。
  霍景宸進入深處後就停下了入侵的行為,凝視著他的臉,陳述事實一般地低聲道:「你哭了。」
  沈澄本來並沒有察覺到這件事,但是霍景宸這麼一說,他回過神來,才察覺到自己真的哭了,連忙伸手抹掉眼淚,有些侷促地為自己的失態開口辯解道:「很痛。」他說完,下意識地微微一動,感到身下又傳來一陣劇痛,登時就不敢動了。
  霍景宸親了親沈澄的臉,倒是沒說什麼,只是手指熟稔地握住他的性器,開始揉弄起來。大概是他的技巧太好,即使正忍受著強烈的痛楚,又已經宣泄過一次,沈澄的性器仍舊像是已經被這個人的手馴服了一般,因為對方的舉止迅速地變得堅硬,下半身無意識地緊繃起來,快感與痛感都變得更加強烈。
  「沈澄。」霍景宸嗓音低沉,彷彿正竭力壓抑著情緒或其他的什麼東西,「你放鬆一點。」
  「抱歉……」沈澄額上起了一層冷汗,模模糊糊道:「我……對不起……」他隱約能夠明白,自己身體的緊繃大概也讓對方感到些微不舒服,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樣的窘境。
  「說了很多次了,別道歉。」霍景宸的聲音彷彿嘆息,說出來的話卻與無奈的語氣大相逕庭,「你這樣,只會讓人更想欺負你。」
  霍景宸果然說到做到,在沈澄稍微適應被進入的感覺後,霍景宸便抱著他的腰,幅度輕微地進出,沈澄皺著眉,雖然忍住了聲音,但是整個人都因為那種過份陌生的感覺而有些畏縮著。而霍景宸對此似乎一無所覺,反而伸手去撫摸沈澄的下身,那裡本來就已經被弄得挺立起來,霍景宸的手指不斷給予刺激,沈澄被強烈的疼痛與快感交互刺激,幾乎忘了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沈澄……」霍景宸低聲叫他,在他耳邊印下一個比任何物事都要輕柔灼熱的吻。沈澄睜開眼,身上早已是汗流浹背,霍景宸還在進出著,瞧見沈澄茫然的目光,幾乎是有點好笑地親他臉頰,問道:「怎麼了。」
  沈澄搖搖頭,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你……不用管我,已經沒有那麼痛了……」其實他說了謊,第一次做這種事,疼痛自然是無法避免的,只是霍景宸始終顧忌著他,這點讓他覺得十分不自在。
  「真的?」霍景宸凝視著他,濃黑的眼眸中幾乎有一絲難以辨認的潮濕,如同情慾氤氳一般,目光也不像平常一樣銳利。
  沈澄連忙點頭,又讓霍景宸鬆開握住他下身的手指,有些不自在地道:「你做你的……我沒關係。」
  霍景宸看起來像是信了他的話,也可能只是沒有更多思考的余裕,順著沈澄的話鬆開了手,兩人胸膛相貼,沈澄幾乎可以感覺到,霍景宸的心臟就如同他的一樣,跳得飛快,強烈地撞擊著胸腔。這種稱不上默契又如此貼近的感覺讓他一時有些走神,將臉埋在霍景宸肩頸處,再也不說話了。
  很快地,霍景宸就動了起來,跟先前那種輕緩試探挖掘一般的行為不太一樣,他進入到相當深的地方,又立即抽出,並且重複著這樣的行動。
  沈澄失聲叫了出來,敏感的大腿被男人溫熱的手掌摩挲著,接著不留情面地扳得更開,接著對方微微直起身,竭力使兩人的私密處緊密地接合在一起,從沈澄的角度看過去,男人的性器前端隱沒在自己的身體內,性器根部有些許潤滑劑留下的水澤,隨著進入的動作,那根脹紅的物事逐漸消失在視野當中,被他的身體容納。
  他臉上一陣發燙,既感到一絲無法明說的難堪,又隱約有種如願以償的感覺,一時之間,劇烈的疼痛中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滿足。
  「你別一直盯著看……」霍景宸的嗓音在耳際響起。
  沈澄以為自己又做錯了什麼,趕緊別開目光,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豈料,霍景宸忽然扣住他的手往下拉去,讓他的手指撫摸彼此交合的地方,沈澄尷尬到了極點,但又不敢抽回手,順著霍景宸的意思,侷促又小心地撫摸著男人的根部與毛髮以及自己被強行撐開的入口,接著就聽到了霍景宸低沉的喘息,埋在自己體內的物事彷彿膨脹了些許。
  「霍景宸?」他望著他。
  「嗯……」霍景宸似乎相當喜歡在這種情況下被觸摸,隱忍的神情多了一絲松懈與沉迷,低聲道:「你不喜歡這樣?」
  沈澄連忙搖頭,而霍景宸看起來也不在意,低頭吻了吻他的乳首與胸膛,又開始抽插的動作。沈澄忍著疼痛,努力放鬆身體接納對方,不知道過了多久,霍景宸抽送的力道加重了不少,又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毫無章法地抵到深處狠狠摩擦,沈澄無意識地發出了幾聲像是嗚咽一般的呻吟,面紅耳赤,眼前一片模糊,霍景宸用力壓著他,身軀微微顫動,發出一聲像是宣泄了一切的低哼。
  一切結束後,兩人的氣息都逐漸平靜下來,沈澄原本被撩撥起來的性器早就軟了,沾染著先前發泄過的一點潮濕痕跡,像是疲倦的小動物一般可憐又軟綿綿地伏在胯間。被進入過的地方更是凄慘,霍景宸抽出以後,那裡還隱約刺痛著,灌注在深處的液體立即流了出來,沈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僵硬地在原處蜷縮著身軀。
  霍景宸點了一根菸,摸了摸他的頭,輕聲問:「還痛嗎?」
  沈澄搖搖頭。其實到了後面,痛感也沒那麼強烈了,還在他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只不過一再被進出的地方彷彿麻木了一般,完全失去感覺,這點讓他有點難受。
  霍景宸沉默地抽完一支菸,便拉他起身去浴室清洗。沈澄不願讓霍景宸動手,忍著尷尬,當著對方的面迅速地清洗自己的身體。兩人各自洗了個熱水澡。已經是深夜了,霍景宸隨手扯下床單,扔到浴室隔間內的洗衣籃內,便拉著沈澄上床睡覺。
  沈澄早已疲倦極了,躺在不熟悉的床鋪上,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
  再醒來時,臥室內還是一片黑暗,沈澄眯著眼瞧著窗簾一側的縫隙,外頭隱約傳來一點路燈的昏黃光芒,似乎還是深夜。
  他動了一下,只覺得渾身僵硬,腰酸腿軟,想到造成這些的原因,他沒有臉紅,下身倒是誠實地有了一點反應。他有些尷尬,安靜地等待慾望平息下來,接著才松了一口氣。
  雖然感到相當程度的疼痛,但是這種行為並不讓他討厭,況且如今電影拍攝因為地震中止了,就算行動不便也不會影響到工作。沈澄想到這裡,望向身旁男人平靜的睡顏,不由得發起了呆。
  霍景宸似乎被他的動靜吵醒了,有些睡眼惺忪地睜開眼,注意到沈澄的目光,伸手將人摟住,沈澄有些意外,也有些吃驚,整個人埋在霍景宸的懷中,臉頰貼著對方赤裸的胸膛,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溫暖親近,幾乎忘記了身體的疲憊與難受,不久後便又一次睡著了。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熟悉的嗓音冷冷地道。
  沈澄被這聲音驚醒,睜開眼,眼前正是霍景容,而身旁的位置早已空無一人。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入睡時身上什麼都沒穿,有些慌張地往自己身上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身上多出了一套深色睡衣,尺寸略微有些大,其主人可想而知。霍景宸離開前替他穿上了睡衣?沈澄懷疑地想道。
  「早安。」他望著霍景容,平和地道。
  霍景容居高臨下望著他,口氣不太好地道:「快點起來,該吃午餐了。別誤會了,是我哥拜託我叫你起床的。」
  「他……」沈澄只說出這一個字,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了。
  「他去上班了。」霍景容不明就裡,但仍接了話,「你就留在這裡休息吧,要是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可以請傭人去你家拿。」
  沈澄才想辯解自己尚未決定要不要搬過來,就聽霍景容問道:「你之前不是還不願意的嗎?怎麼現在又答應了。他……沒有強迫你吧……」霍景容神情古怪,似乎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些疑慮。
  他啞口無言,只好沉默地搖了搖頭,過了片刻,才道:「你很介意這件事嗎?」
  「才沒有。」霍景容答得口不對心,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沈澄瞧著他,忽然覺得很想笑,下意識地開玩笑道:「你這麼關心我們的事,到底是吃你哥哥的醋還是吃我的醋?」
  霍景容瞪著他,一臉怒色,「少開這種無聊玩笑,誰要吃你們的醋。」他氣急地轉身就走,同時沒好氣地催促沈澄,「快點洗漱好下樓,午餐要涼了。」
  沈澄安靜半晌,才輕聲道:「謝謝你,景容。」
  霍景容一臉不自在,背對著他,也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匆匆離開了臥室。然而沈澄可以確定,霍景容算是接受他的道謝了。他想起昨晚發生的事,倒不覺得後悔,只是還有點如在夢中的感覺,彷彿昨晚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夢境,即使身體的疲憊是昨晚那些事最好的證明,但他仍然有些難以置信。
  就那樣做了……而且霍景宸只做了一次,就體貼地停下了。
  縱使早就有心理準備,但是這跟沈澄預期的似乎不太一樣,霍景宸對待他的態度,跟他原本想像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霍景宸待他相當溫柔,也沒有勉強他,但是一般的金主多半不會這麼體貼,沈澄待在這個圈子裡,也見過不少被包養的明星,有的人甚至是一身傷痕來拍戲的,平時還要定時噓寒問暖,對金主恭敬諂媚,而霍景宸彷彿從來沒有要求他這麼做的意思。
  不管霍景宸究竟在想什麼,對方大概沒有那種喜歡施虐的性癖,這點讓沈澄稍微地松了一口氣。他起身下床,洗漱了一番,因為沒有換洗衣物,便直接穿著睡衣來到了一樓。
  霍景容正在喝湯,看到他時,一句話也不說。
  沈澄對他也逐漸有了幾分瞭解,並不主動搭話,只是坐了下來,先喝了一口柳橙汁,接著吃起了桌上的蔬菜沙拉。因為昨晚那件事的緣故,他認為自己或許飲食清淡些對身體比較好。
  過了一會,霍景容開口道:「你的手機剛才響了。」
  沈澄回過神來,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機就在桌上,看了一眼來電人,發現是經紀人章姐打來的電話,大概是有什麼工作上的事情要聯絡,他也不以為意,打算吃完午餐再打回去,便對霍景容笑著道:「謝謝你提醒。」
  霍景容瞧著他,哼了一聲,開口道:「我說過不會因為這件事看不起你,就會說到做到。不過,你自己也……」他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過了片刻才繼續道:「別放感情下去,否則到時候受傷的是你。」
  「我明白。」沈澄真心誠意地道。
  他並不是真的那麼遲鈍,當然能夠明白,霍景容雖然一副彆扭的樣子,但確實是在擔心他。只不過,很多時候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即使是霍景容好意的提醒,也只能珍惜地放在心底罷了。
  霍景容不快地道:「該放感情的地方不放,偏偏放在這裡……」
  沈澄一怔,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演戲的時候也多用一點感情行嗎,花瓶。」霍景容冷冷地道。
  聽到這裡,沈澄忍不住就笑出來了,霍景容對他演技不好的事常有怨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聽到這種習以為常的嘲諷言語,卻意外地讓他本來有些沉重的心情變得輕鬆起來。
  「光會叫人花瓶,你什麼時候才能摘下影帝頭銜?」他故意打趣道。
  霍景容一聽就生氣了,當著他的面數落一些名不副實的上屆影帝競爭對手,沈澄一邊應付他,一邊感到好笑。雖然是個跟自己同齡的男人,不過霍景容很多時候都太過於單純直率,相當容易得罪人,也難怪霍景宸把他當成小孩一樣地管教著,還強迫他住在這個地方。
  跟霍景容閒話半晌後,沈澄藉故離開,拿手機聯絡了經紀人章長碧。
  「章姐,我是沈澄,抱歉這麼晚才回電,你先前找我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章長碧的聲音簡直是喜上眉梢,少了平常的嚴厲,多了幾分高興,「之前那部電影的拍攝工作不是暫時中止了嗎?剛好有一個新的代言找上門了!」她說了一個一般人耳熟能詳的品牌,「最近他們公司的新型手機要上市了,準備找你去代言,詳細合約還沒談好,不過大致上已經確定下來了,過幾天就要去見對方公司的人,你記得別熬夜,要不然到時候氣色不好看……」
  沈澄聞言,臉上的笑意卻是漸漸僵住了。
  等到章姐掛了電話,沈澄上網搜索了一番,才意識到自己的猜想並沒有出錯。沈澄並不熟悉那個品牌的手機,但他知道,霍家的金控公司在該公司控股將近半數,因此這個突兀的代言工作從何而來,不用細想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在剛上床的隔天就傳來了這樣的消息,沈澄簡直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既是難堪,又有些羞愧……想起章姐在電話中雀躍的語氣,對於他有了新工作的喜悅,沈澄幾乎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然而這偏偏是他自己做下的選擇,他根本沒有後悔的資格。
  直到現在,先前那些因為與霍景宸過了一夜,輕飄飄如在夢中的感覺驟然消逝,餘下的只有說不出口的沉重與負擔,他終於明白,昨晚確實只是一個夢,而自己因為夢境本身太過美好,幾乎忘了,現在感覺到的難堪與羞恥才是所謂的現實。
  無論如何,都已經太遲了。
  是他自己選了這條路,不管前面是什麼,他都必須走下去。
  

  一通電話過後,基本上敲定了接下來的行程。
  沈澄回到客廳,霍景容打量著他,那不滿意又隱約夾雜著幾分挑剔的目光讓他有些困惑。但沈澄並沒有問出口,只是在原本的位置上坐下,喝了一口已經漸漸涼掉的紅茶。
  「喂。」霍景容的口氣不太好。他向來如此。
  沈澄也不意外,抬眼望向對方,霍景容起身過來,拉著他的手強迫他也跟著起身,沈澄還來不及發問,就被霍景容拉著上了三樓,來到了一間大概是霍景容臥室的地方。對方打開房間角落的一道門,摸索著開了裡頭的燈,沈澄意識到那是衣帽間,下意識跟在霍景容身後進去。
  霍景容隨便挑了一套衣服扔給他,不耐煩地催促道:「快點換上,一直穿著睡衣真不像話。」
  雖然語氣態度都相當粗暴,不過這應該是出於好意,於是沈澄也不生氣,道謝過後,就見霍景容轉身出去又隨手帶上門,顯然是要讓他在裡頭直接換衣服。沈澄褪下那件有些過於寬鬆的睡衣,穿上霍景容給他的襯衫與長褲,但目光往下一瞧,卻忽然怔住了。
  睡衣與內褲看起來都不算嶄新……如果是舊的,那就顯然是霍景宸平常在穿的貼身衣物……沈澄想像著霍景宸離開前為他穿上這些衣物的情景,一時之間,臉上簡直要燒了起來。
  外頭的人沒什麼耐心地敲了敲門,「喂,你好了沒。」
  被這樣的聲音拉回了神,沈澄連忙道:「就快好了。」說完,匆匆換上霍景容的衣物,將脫下來的睡衣仔細摺疊整齊,快步走出衣帽間。
  「你的臉很紅。」等在外頭的霍景容看了他一眼,質疑道:「怎麼了?」
  「沒什麼。」沈澄答得尷尬,神色間又掩飾得不好,簡直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意味。
  幸虧霍景容並沒有追究下去,只是懷疑地瞥他一眼,接著就換了話題。因為電影拍攝暫時中止,霍景容此刻也是在休假中,沈澄被他拉到書房裡,兩人下了一下午的西洋棋。
  沈澄是新手,光是記住繁複的規則就已經令他頭暈腦脹,而霍景容又毫不留情,沈澄輸了幾次,卻一點都不覺得屈辱,因為霍景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簡直像是獲得勝利的小孩子一樣,令人根本生不出一絲反感。
  就在棋局不知道進行到第幾盤,而沈澄已經充分地體認到自己在西洋棋上同演戲一樣完全沒有任何才能與天份時,書房的門被打開了。
  霍景宸走了進來,一邊鬆開領帶,一邊隨意道:「你們在下棋?」
  霍景容瞥了兄長一眼,不無驕傲地道:「他已經輸了一下午了。」
  霍景宸只是一笑,瞧了一眼棋局,便到一旁開了電腦,也不知道在忙碌什麼,書房內響起了鍵盤被敲擊的聲響;沈澄心不在焉,很快又輸掉一盤,乾脆俐落地認輸投降,但這種毫不拖泥帶水的態度反而令霍景容不悅地開口指責道:「你就不能多撐一下嗎?只要把主教移到這裡,國王就……」
  他接下來說了什麼,沈澄完全沒聽進耳中。
  霍景宸大概還在工作,但是那不時朝他投來的目光並不是假的,沈澄有些口乾舌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幾大口冰水。霍景容還在繼續關於這盤勝負不可能逆轉的棋局的演說,沈澄努力集中精神聽著枯燥無趣的西洋棋講座,將不遠處那人的存在拋到了腦後。
  不知道過了多久,霍景宸開口道:「玩了一下午,也該夠了。」
  霍景容看了看他,又瞧了瞧沈澄,彷彿是察覺到什麼沈澄還不明白的東西,迅速地放下手上的棋子,接著立即起身離開書房。門被關上的同時發出了一聲輕響,沈澄沒有望著霍景宸,然而對方起身,接著一步一步往自己靠近的腳步聲卻不是假的,察覺那個身影來到他背後時,沈澄只覺得渾身寒毛都要立起來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還有對於未知的期待。
  「沈澄。」霍景宸在他耳邊道。
  沈澄回過頭,鎮定道:「嗯,怎麼了?」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明明心中是那的緊張惶恐,但他竟然沒有臉紅。經過了昨晚的事情,他其實也沒有任何害羞緊張的必要,畢竟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部都已經做了。
  霍景宸在他耳朵上親了一下,「你真的輸了一下午?」他的嗓音中帶著一絲笑意,並不是嘲笑,而是善意的打趣。
  「我還是個新手……」沈澄有些不服氣,期期艾艾地辯解道。
  「那就是景容欺負初學者了?」霍景宸繼續道。
  雖然這是事實,不過當著對方的兄長面前,沈澄也不好意思說得那麼直接明白,於是話鋒一轉,乾脆換了個話題,「你平常都是這個時間下班?」
  「不一定。」霍景宸直起身,在霍景容先前的座位上坐下,窗外透進一絲夕陽,淡淡斜暉照著那張側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芒,「要看情況,偶爾要加班,不過今天算是例外,畢竟家裡有客人。」
  沈澄微微一怔,呆呆道:「哦……」
  明明只是被包養的對象,放在一旁不管也無所謂,霍景宸卻偏偏因為這件事準時下班,話語委婉地將他稱作客人,就是這種體貼溫柔的態度才讓人無法乾脆的死心吧……沈澄走神地想道。
  「你在想什麼?」霍景宸忽然問道。
  「不,沒什麼。」他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匆匆道。
  霍景宸並未追究,只是打量著他,不知何故皺起眉,突如其來地陳述事實道:「你穿著景容的衣服。」
  沈澄也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提起這件事,也並未多想,下意識地笑了笑,答道:「你的睡衣有些不合身,他好心借我一套衣服。」
  「他的比我的好?」霍景宸低聲問道。
  沈澄一愣,幾乎不敢相信霍景宸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呆呆地愣著,難以置信地望著霍景宸,好像在與一個路人友好地交談半天之後,突然發現對方其實不是人類一樣,目光詫異驚愕到極點。
  霍景宸神色一動,接著卻笑了起來,「開玩笑的。」
  沈澄沒有順著他的話微笑,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霍景宸神情一松,「不要道歉,不是因為那個……我本來以為,回來就會看到你穿著我的睡衣。」他說得平穩,神色間卻有隱約有幾分遺憾失落,好像錯失了什麼重要的時機一般。
  沈澄終於聽明白了,心底一陣尷尬,幾乎有些侷促地道:「那我現在去換?」
  「不用了。」霍景宸按住他的手,意味深長地道:「往後有的是機會。」
  在這之後,他們兩人下樓,與霍景容一起用餐。霍景容跟前一晚一樣,吃完晚餐就離開了,而霍景宸也一如以往地挑食,沈澄看著他用餐,心中滿溢著好奇,終於忍不住望著桌上那一小碟完全沒被動過的醉雞,問道:「我記得你喜歡吃雞肉?」
  霍景宸答得理所當然,「我不喜歡這種烹調方式。」
  真是挑食。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種孩子氣的地方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可愛。沈澄心情複雜地想道,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碗中的食物。
  晚餐過後,霍景宸帶著他去了書房——其實也不能說是書房,只是裡頭擺滿了各式書籍與影碟——沈澄在沙發上坐下來,霍景宸站在櫃子前,似乎在挑選DVD,同時問道:「你有什麼想看的嗎?」
  沈澄先前就在霍景容的帶領下參觀過這個地方,現在才知道原來這裡其實是霍景宸的領地。那些影碟口味駁雜,既有好萊塢出品的當紅動作片,也有毫不出名的文藝片,還有一些電視劇與外國影集;書本的種類就更多了,從厚重的奇幻小說到名作家的飲食散文集,甚至是冷僻的哲學書籍,想得到的都應有盡有,現在看來,這裡多半是霍景宸平常放鬆消遣的地點。
  「你決定就好。」他隨口道。
  霍景宸想了想,拿出一張DVD放到播放器中,接著便回到沈澄身旁坐下。
  電視螢幕登時亮了起來,沈澄聽到了熟悉的配樂,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而接下來的一切對他而言簡直是一場凌遲;他的臉帶著慣常的微笑出現在螢幕上,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身上系著一條圍裙,手持菜刀,正細心地對電視機前的觀眾講解蒸魚的技巧。
  「別看這個!」沈澄滿臉通紅地叫道。
  他的那檔料理節目向來受歡迎,除了食譜書之外,節目錄影也出了DVD,同時附贈一些攝影時的幕後花絮,他的支持者對這樣商品十分買帳,聽說銷路也相當不錯,但他萬萬沒想到這東西會出在霍景宸家中。
  「為什麼?」霍景宸顯然有些意外,「你難道都不看自己的作品嗎?」
  「不!當然不!」沈澄尷尬又困窘,簡直要崩潰了;電視上的他自己正俐落地切著姜絲蔥段,臉上笑容可掬,目光溫和,對於不久後的未來將在電視機前發生的這一幕場景尚且還一無所知。
  霍景宸按了遙控器,那檔料理節目終於暫停了。霍景宸似乎有些歉然,「抱歉,我不知道你不願意看。我以為你跟景容一樣……」
  沈澄一怔,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景容時常做這種事,看自己的工作成品,有時看得滿臉笑容,有時看得咬牙切齒,無論如何,他經常回顧自己的作品,我還以為你們這個圈子的人都有這樣的習慣。」霍景宸答得平穩。
  「不。」沈澄頓了一頓,還是坦然說了實話,「我沒那麼自戀。」
  霍景宸一聽就笑出來了。
  沈澄有些不自在,但瞧著霍景宸把那片叫人坐立不安的DVD取出來後,終於松了一口氣,放下了心上吊著的那塊大石頭。
  「我只是覺得跟你一起看這檔節目會很有趣。」霍景宸仍然在笑。
  「求你饒了我。」沈澄窘得耳根發燙,手足無措。
  「我為什麼要饒過你?」霍景宸手上拿著那片DVD,若有所思,「你今天一直跟景容待在一起,下了一下午的棋,還把我的睡衣換下來了……」他語氣平緩,又有幾分可惜,但似乎還有些拿不定主意。
  沈澄別無辦法,只好起身,乾脆地堵住對方的嘴脣,討好地親吻。幸而霍景宸對這一招還算受用,過了幾秒,就熱情地回應著他,沈澄眼角余光瞥見DVD從對方手中滑落到了地上,心中隱約松了口氣。不知道親了多久,霍景宸才放開了他,笑著道:「每次都是這招,真沒新意。」
  每每遇上說不出話,或不想說話意圖岔開話題的時候,他總是直接吻他,拙劣地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也難怪霍景宸要這麼說。沈澄心中對這點倒是毫不羞愧,坦然道:「但是你又不討厭這麼做。」
  「是,你說得對。」霍景宸一笑,彎腰撿起DVD,走到櫃子前想了想,換了一片碟片放入播放器,這一次響起的是陌生的前奏音樂,沈澄過了片刻才想起來,這是霍景容剛出道時主演的某部電影,心情放鬆下來,專注地凝視著螢幕。
  螢幕上,主角穿著一身學生制服,臉上滿是陰郁的神情,在大雨中撐著傘,站在校門口等人。人群從他身邊水流般地涌過,又如潮汐似地散去,他等了很久,都沒等到那個人,雨愈來愈大,他負氣地把雨傘扔下,臉上帶著一點年輕人特有的驕傲,頭也不回地走了。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窈窕的女教師在車內瞧見了淋雨的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喇叭,要這個並不熟悉的學生上車,開車送他回去。
  師生戀,婚外情,年輕的女教師周旋在冷淡的丈夫與熱情的學生之間,猶豫旁徨,舉棋不定,偏偏又在這時獲知了懷孕的消息,她甚至不知道那是誰的孩子……一切想得到的狗血灑遍了整部電影,但是因為有個出人意表的結局,這部電影居然顯得不那麼庸俗從眾,而霍景容毫不青澀的演技讓他靠著這部電影拿到了當年的新人獎。
  霍景宸在電影結束時,笑著評論道:「我一直覺得螢幕上的他很陌生。」
  「那是因為他演得很好。」沈澄就事論事地回應。
  「你也想演主角嗎?」霍景宸若無其事地望著他。
  沈澄心中一個咯■,連忙道:「不想。我的演技又不好,當主角也只會成為票房毒藥。」
  「是嗎。」霍景宸彷彿若有所思。
  沈澄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趕緊說起了霍景容在這部電影中的表現,霍景宸聽著他說話,卻似乎有些走神,沈澄無端生出了些許不好的預感。
 

  沈澄猶豫了一下,說道:「其實我對演戲沒什麼興趣……」他頓了一頓,鼓起勇氣道:「還有其他工作也是,你不必那麼費心地替我安排,我很感激你的用心,但是真的不必……」
  霍景宸平靜地凝視著他,並沒有生氣,只是摸了摸他的頭,彷彿有些困惑,「既然如此,那你想要什麼?」
  沈澄在心中苦笑,表面上不動聲色,笑著道:「隨便什麼都可以啊。名表,或者跑車,還有房子,你要給我什麼都可以,工作的事情就算了吧,我真的不會演戲……」他遲疑片刻,幾乎有些尷尬沮喪地道:「就算你為我找了最好的導演,最棒的劇本,也沒辦法彌補我演技拙劣的缺陷啊。」
  霍景宸搖了搖頭,似乎有些不能理解他的話,「我不覺得那是缺陷。」
  沈澄愣住了。
  「說白了,你對電影本身確實沒什麼幫助,因為你不入戲,所以一直以來最多就是演個配角,你自己也很明白這點。」霍景宸說到這裡,沒什麼神情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彷彿帶著些微安慰意味的笑容,「但正是因為不入戲,所以即使穿著戲服,說著別人的台詞,用拙劣的演技努力模仿角色應該具有的模樣,但你依舊還是你。」
  沈澄一語不發。
  「雖然拙劣,但看得出來你的努力,所以雖然稱不上會演戲,但敷衍外行人已經足夠了。」霍景宸說得舉重若輕,「你自己沒發現嗎?如果不是因為這點,你為什麼能在這個圈子裡混到現在……一直以來,你就只是在扮演著試圖模仿劇中角色的你自己而已。」
  沈澄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索性沉默地凝視對方。
  霍景宸摸了摸他的頭髮,「對我而言,那樣很可愛。」
  「我不懂你的意思。」沈澄苦笑。
  「螢幕上的景容會讓我覺得陌生,但你不會。對於你的支持者而言,不管你出現在什麼樣的故事中,無關優劣,不論好壞,你都還是你,你也只是你。」霍景宸語氣溫柔,然而卻話鋒一轉,「不過,對我而言,你也不是沒有缺點……」
  沈澄有些緊張,幾乎是立即問道:「什麼缺點?」
  「你總是不笑。」霍景宸神情中有些遺憾,又有幾分疑惑,「你在料理節目中,總是笑得很開心的樣子,在我面前卻一直不笑。」
  沈澄有些侷促,但仍努力解釋道:「不是……其實我們認識的時間也還不長,我還是有點緊張,等過一段時間,等我們再熟悉一點,或許情況就能改善一些了……不是因為你的關係,是我自己的問題……」
  「怕生?」霍景宸神情平穩,一如往常,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辯解,釋然地笑道:「既然如此,那麼我也不會勉強你。不過我想告訴你,我很期待你像那檔節目一樣,穿著圍裙,笑著在我家的廚房下廚。」
  「別提那個節目了。」沈澄一陣發窘,然後就被擁抱住了。
  就在霍景宸親吻著他的頸子,手也深入了襯衫底下的同時,不遠處響起了陌生的鈴聲,兩人頓住,目光同時望向霍景宸的手機。霍景宸在沈澄脣上親了一下,低聲道:「是景宜……等我一下。」
  沈澄癱軟在沙發上,渾身發燙,一邊略微尷尬地抹去自己脣邊殘留的些許唾液痕跡,一邊竭力使自己的氣息平穩下來。
  霍景宸接了電話,同時將他摟到懷中,像是撫摸寵物一樣,帶著一絲愛寵意味地摩挲著他的頭髮與耳朵。
  沈澄懶洋洋地趴在對方胸口,霍景宸似乎正在跟電話那頭的霍景宜談論什麼重要的事情,但是他完全聽不懂,對這些也沒有一絲興趣,眼看這個電話一時半刻無法結束,他無意識地伸手把玩著霍景宸襯衫上的鈕扣,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做,聽話地等待著對方。
  「不。我不能答應……」霍景宸似乎與霍景宜有了爭執,語氣變得嚴肅,「你很明白,我不會同意。」
  接下來就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沉默,電話那頭的霍景宜似乎說起了長篇大論,大概是想要試圖說服霍景宸,而霍景宸始終一言不發,先前溫柔地摩挲著沈澄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原先慵懶的神情變得一絲不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簡潔而毫不留情地回應:「我不同意。」然後就乾脆地掛了電話,結束這場談話。
  「怎麼了?」沈澄壓不下心中的好奇,忍不住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霍景宸若無其事地放下手機,又像先前一樣溫柔地吻他,「景宜跟我對於某些事情的見解有了分歧,不過問題不大。」
  「你們吵架了?」沈澄不太相信地反問。
  霍景宸有些詫異,「不,不是吵架。」他頓了一下,神色如常地道:「雖然現在意見不同,不過他最後還是會聽我的,別擔心。」
  在這個小小的插曲過後,霍景宸繼續溫柔地親吻著沈澄,好像剛才那個對自家兄弟毫不溫和也同樣不留情面的人並不是他。這是霍景宸尚未在他面前展現的另一面性格嗎?沈澄有些困惑地想著,但很快就被落在身上的吻奪走了所有的注意力,發出了近乎難耐的喘息。
 

  在霍景宸的要求之下,沈澄回家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暫且居住到霍家。在兩周後,他便要回到山區繼續拍攝先前中止的那場電影,兩人之後未必會有相處的時間,所以霍景宸的要求其實相當合理,而沈澄當然也不介意挪出更多的時間跟對方相處。
  白天的時候,霍景宸去上班,沈澄則去錄影,順便拍攝那個新的代言廣告。章長碧對於這份工作的來源本來一無所知,但在廣告拍攝結束的那天,霍景宸正好在附近,便來接他下班。當霍景宸出現在休息室門口時,沈澄心虛地望著一臉愕然的章長碧與小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章長碧與小桐從他剛出道時就一直在他身旁,尤其是章長碧,她是個合格的經紀人,總是努力地想為沈澄爭取更多工作,讓他更加出名,有時甚至會認為沈澄不與別人同流合污的作法過於自命清高,但卻從來不曾真的勉強他;而現在她看到了霍景宸出現在沈澄的休息室,沈澄絲毫都不敢抬頭確認,但他可以肯定,章長碧一定對他感到相當失望。
  章長碧壓抑著情緒,低聲對他道,「沈澄,明天早上九點來公司一趟,我們需要談談。」
  「我知道了。」他答得無比心虛。
  霍景宸就站在門邊,完全沒有介入他們的談話,甚至不曾多說一句話,上車之後,兩人並排坐在後座,告知司機目的地之後,他才若無其事地問道:「我過來接你,讓你惹上麻煩了嗎?」
  「不……」沈澄搖了搖頭,沮喪之餘,又有些茫然,「她遲早都會知道的,我本來就沒打算瞞著她。」
  「你很怕她。」霍景宸的語氣中不帶一絲疑惑,反而相當地肯定。
  「不是怕,只是……敬畏。」沈澄幾乎有些心浮氣躁。
  章長碧會說什麼,他實在是無從想像;她或許會要他好好抓緊這個金主,藉以獲得更多工作與利益,就像其他這麼做的人一樣,在失去利益源頭之前抓緊機會榨取最多的獲益,又或者,她也可能會痛斥他一番,責備他晚節不保,明明堅持了那麼久,最終竟然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沈澄當然可以說一切都是因為他喜歡霍景宸,而這是他接近霍景宸唯一的方法,然而事實是他確實賣了身,即使對霍景宸懷有好感與情愫,但形式本身並沒有改變,霍景宸給了他各種有形或者無形的利益,而他用肉體償還這一切,即使他從中獲得了額外的快樂,但那仍舊不會改變這件事的本質。
  車上開著暖氣,明明是相當舒適的溫度,沈澄卻無端出了一身冷汗,幾乎有些難受。
  「沈澄……沈澄!」霍景宸的嗓音忽然在耳際響起。
  沈澄回過神來,連忙道:「抱歉,我走神了……你剛才說了什麼?」
  霍景宸審慎地注視著他,「你的狀況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不用了。」他連忙拒絕,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對方,「我只是有點累。」
  霍景宸沒有應和他的敷衍,只是伸來一隻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指,彷彿沒有意識到沈澄的手摸起來異常冰冷,泰然自若道:「要是你覺得困擾,我可以讓江秘書去跟你的經紀人談一談。」
  沈澄感到有些荒謬,同時不敢置信地反問:「你要讓他們談什麼?」
  「這段關係的前景與後續的處理,還有過程將會如何進行。我既然提出了這樣的邀約,當然也必須對此承擔責任,如果你的經紀人擔心這段關係讓你蒙受不該有的損失,那麼有些事情當然必須在那之前就商量好。」霍景宸語氣沉著,彷彿僅是在談一樁尚未標明價碼的交易,神情一絲不苟,但眉眼間又顯出一絲難得的溫情,同時安撫地握著沈澄的手,似乎一時半刻間沒打算放開。
  沈澄一怔,低下了頭,訥訥道:「我不覺得自己會有什麼損失。」
  「你的經紀人大概不會這麼認為。」霍景宸失笑,「就算你不願意讓我為你幫上一點小忙,你的經紀人也可能願意。畢竟她對於讓你得到更多工作這件事懷有極大的熱忱。」
  沈澄沒有去思考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只是沉默了下來,過了半晌才開口道:「謝謝你,不過不用勞煩江秘書了,我自己跟章姐談就好。」他抿著脣,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露出了怎麼樣的神情。
  「你看起來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霍景宸評論道。
  沈澄頓時泄氣,「因為章姐真的很可怕!」
  在這之後,他們兩人放下了這個話題,轉而談起晚餐的事情。
  今晚霍景容不在,只有他們兩人,霍景宸下班前事先在某家餐館預約了位置,準備在外用餐。
  ……簡直像是約會一樣。沈澄在心中想道,但並未把這話說出口。霍景宸毫不掩飾地牽著他的手下車,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下跟一個男人手牽手,沈澄幾乎有些發窘,但霍景宸卻沒有任何要放開手的意思。
  雖然沈澄是公眾人物,但霍景宸既然敢這麼做,想必就算被狗仔拍到了也不會容許照片見報,所以沈澄其實也不是非常擔心,反倒是牽手本身帶給他的壓力還比較大。
  「怎麼了。」霍景宸拉著他的手,兩人走在昏暗的巷弄中。
  「沒什麼。」在迎面而來的寒風中,沈澄單手系緊圍巾,遮去自己半張臉,有些不自在地道:「只是有點不習慣,第一次做這種事。」
  霍景宸沒說什麼,只是握緊他的手,「我知道你之前沒有那方面的經驗……不過,連約會也從來沒有嘗試過?」
  「沒有。」沈澄答得坦然,意識到對方几乎有些過於漫長的沉默後,才後知後覺地問道:「這樣是不是奇怪……」
  「不是奇怪。」霍景宸瞥他一眼,目光奇特,彷彿看著動物園欄桿內的熊貓一樣,「這樣很……很獨特。」
  「我不是有意這樣的。」沈澄無端感到一絲尷尬,因為那樣的目光而侷促地辯解道:「你別誤會,我只是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人,再加上工作性質跟別人不同,所以才……」
  「所以才到廿七歲都還是處男?」霍景宸笑著接話,近乎促狹。
  「你就算知道也別說出來啊!」沈澄低聲道,有些惱羞成怒。
  「好了,別生氣。」霍景宸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一撓,終於鬆開了手,停下腳步。
  沈澄還想爭辯,但在這時,餐館的門已經被輕巧地打開,侍者禮貌地領著他們走入餐廳深處,他只好悻悻地閉上了嘴。侍者在角落的一處位置停下,請他們上座。沈澄望著窗外的夜景,確認了這應該是餐館中最好的位置。
  霍景宸翻開菜單,對他道:「想吃什麼就自己點。」
  「我沒什麼胃口,你幫我點吧,點你想吃的就好了。」
  反正霍景宸那麼挑食,乾脆把點單的權力都給他,自己的食物也能分出一些給他,省得他沒吃飽。沈澄心中如是想道。十數分鐘後,他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霍景宸。霍景宸喝著餐前酒,一副略微不滿意的模樣,雖然吃了開胃菜,但沙拉與湯連一口都沒有動。
  「我不喜歡湯的顏色。」霍景宸瞧著桌上的南瓜濃湯以及蔬菜沙拉,不明顯地皺了皺眉,「也不能理解蔬菜沙拉為什麼要放蕃茄跟紫甘藍,配色突兀,口感也很奇怪。」
  那是為了透過鮮艷的配色促進一般人的食慾,然而這個策略在霍景宸面前只起了純粹的反作用。沈澄認命地拿叉子替他挑出了蕃茄與紫甘藍,這位挑食的先生才勉為其難吃了幾口沙拉,苛刻地評論道:「醬汁太鹹了,我喜歡清淡一點的。」
  「難道真的從來沒有廚師走出廚房衝到你面前跟你爭吵嗎?比方說大聲咒罵你或者對你拳腳相向?」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霍景宸有些困惑。
  沈澄堅信這件事總有一天一定會發生,在心中暗暗想像著那樣的情景,覺得有些好笑,又連忙忍住笑意。
  「笑什麼?」
  霍景宸神情平和,突然放下酒杯,伸手過來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那隻手很熱。沈澄微怔,對方的溫度彷彿從指尖傳遞了過來,像是電流一樣,沈澄忽然就說不出話了,近乎失神地注視著兩人手指碰觸的地方。
  對方按住他的手,如同毫不費力便在打獵中大獲全勝的獵人一般,怡然自得地捉住了他的戰利品,確認質感似地撫摸著他的指甲與指頭邊緣,明明只是單純的碰觸,但卻因為慢條斯理的動作而多了一絲調情的意味。
  「霍……」
  「嗯?」
  沈澄投降認輸,「別這樣。我……受不了了。」
  明明什麼都還沒做,他就已經覺得自己的心跳開始逐漸失序,說出來肯定會被嘲笑的。他有點喪氣。
  對方沒有打算放過他,沉聲道:「討厭?」
  「別明知故問。」沈澄沒好氣地瞪了霍景宸一眼。怎麼會是討厭?即便他會為此而緊張,畏懼於旁人的視線,甚至因此而臉紅心跳手足無措,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討厭。
  然後霍景宸就笑了,一如以往的溫柔,「只是用餐閒暇的小小消遣,別拒絕我。」他的聲調如此低聲下氣,彷彿是在認真的懇求;沈澄一僵,幾乎無話可說。他當然不能拒絕他,從任何一方面都是,就連情理都不站在他這一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沈澄已經記不清楚了。
  對方一直沒有放開他的手,又或者中途曾經放開了一會,但接著又在餐桌下用自己的小腿若無其事地碰了碰他,有時又伸手摸他臉頰,好像這是一場遊戲。對方的每一個眼神分明都帶著曖昧難明的意味,每一個舉止都像是在撩撥他,沈澄幾乎分不清楚霍景宸究竟是來這裡用餐,或者只是在用桌上的這些佳肴為真正的主菜做鋪墊。
  霍景宸看著他的眼神,好像正在決定稍後要怎麼品嘗他,既有幾分躊躇,但也同樣帶有於眾多選擇中做出最後決定的愉快意味——配上氣味濃烈芬芳的餐酒或許不錯,而一道讓人滿意的主菜不需要別的調料作為點綴,因此霍景宸不會在他身上額外灑下胡椒或鹽巴或其他的助興物,當然也同樣不需要無益的配菜與甜點——霍景宸大概更偏好於直接吃掉他。
  沈澄感到一陣口乾舌燥,覺得自己在對方眼中,或許就像已經烹調到一半的佳肴,而霍景宸已經準備好刀叉,虎視眈眈,就等著主菜上桌而開始用餐。
  從意識到對方用那種目光注視著他之後,沈澄逐漸難以忍耐地微微弓起身,他的下半身已經硬了起來,幸而今天穿的褲子還算寬鬆,要不然他覺得自己肯定走不出這家餐廳。
  因為他的分心與失神,霍景宸體貼地拿叉子喂他吃東西,沈澄食不知味地咀嚼著口中的食物,甚至分辨不出主廚用了哪些香料,在霍景宸伸手擦去他嘴角殘留的一點醬汁時,他無意識地舔了下對方的手指,饑渴得無以復加,原本空虛的胃逐漸被食物填滿,另一種慾望卻遲遲沒有被滿足。
  等到用餐結束後,兩人回到車上,霍景宸吩咐司機直接開回霍宅,沈澄才想順勢靠過去,就聽對方沉聲道:「坐好,別動。」
  明明是並排坐在後座,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寬廣得可以再讓一個人坐下。霍景宸的表現跟剛才在餐廳裡時截然不同,只能用嚴厲冷淡形容,沈澄不明就裡,不免有些無措,但在抬眼瞧見霍景宸的目光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或許弄錯了什麼。
  霍景宸並不是在拒絕他;相反地,他跟他一樣期待這之後將要發生的事情,否則那雙顏色深暗的眼眸裡不可能呈現出那麼明確的灼熱、焦躁與壓抑。
  可是對方偏偏不願他在這時靠近……沈澄想了想,很快就明白過來,這種維持距離的作法,其實也是前戲的一環,然而相較於釋懷,這個認知反倒讓他愈發地亢奮,如果不是顧慮著前座的司機,沈澄幾乎要難耐地蜷縮身體,發出急促的喘息。
  霍景宸神情冷淡的側臉彷彿對他一點都不感興趣,完全的無動於衷,但是那目光中的壓抑與炙熱都不是假的,他確實也很想要他。光是這件事就足以令沈澄感到意亂情迷,寧可前座那名盡忠職守的司機從來不曾存在,那樣他就可以全然不去顧忌場合,直接撲過去吻霍景宸了。
  然而,回去的路程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漫長,等車子終於停下時,沈澄覺得彷彿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而在這一個世紀當中,他的慾火卻一直不曾熄滅,反而依舊熊熊燃燒著,並且將他剩餘的理智燒得連一點灰燼都沒留下。
  「下車。」霍景宸開口命令道。
  沈澄咽了口唾沫,即便走路姿態因為某種緣故而顯得不太自然,卻仍毫不考慮便急切地跟上了霍景宸沉穩的步伐。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屋內,匆促間甚至顧不上開燈,在玄關就吻在一起。
  霍景宸還有一些理智,在草率地結束一個熱烈的吻後,灼燙的手扣住他手腕,低聲道:「不能在這裡,過來。」
  沈澄早已無法思考,唯有全然的盲從;霍景宸怎麼說,他就怎麼做,沒有片刻遲疑。
  兩人匆匆上樓,來到霍景宸的房間內,沒有開燈,只靠著窗外路燈的些許照明摸索著彼此,沈澄被壓在墻上親吻,不知道過了多久,霍景宸放開了他,一隻手扣著他的手指往下一拉,直接按在褲襠上。沈澄咽了口唾沫,難得敏銳地讀懂了對方的暗示,一邊用笨拙的手指費力地解開褲頭,一邊屈下雙膝。
  對方的性器早已灼熱堅硬,在黑暗中只有模糊大概的輪廓,沈澄口乾舌燥,試探地舔著前端,嘗試著以舌尖摩擦。他本來就喜歡男人,這種事情並不會讓他覺得厭惡,況且霍景宸身上的氣味相當潔淨,甚至隱隱帶著一絲沐浴過的清爽氣息,沈澄猜測他或許有潔癖,也可能在兩人碰面前他就已經淋浴過了,顯然早就預料到晚餐後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猜想讓沈澄異常興奮,雖然並不熟練,技巧也相當生澀,但仍努力地用手與口取悅對方,一不小心含得太深時雖然有些作嘔的感覺,但還能忍耐,而霍景宸適時地發出一聲喘息,卻令他愈發難耐。
  堅硬的性器被他舔得濕漉漉的,在視線並不清晰的情況下,只能看到那裡隱約反射著些許水光;沈澄想起自己過去無意間得知的知識,竭力將霍景宸的性器吞咽到喉間,霍景宸的手立即抓住他的頭髮,也不知道是要讓他吞得深些或者阻止他繼續做下去,手指無意識地在他後腦上滑動,沈澄感覺自己的下身因為這種力道微弱的碰觸而立即硬了起來,心中有些急促,又有點羞愧。
  「沈澄……」霍景宸嗓音沙啞。
  沈澄沒有回應對方,只是努力地吞咽著,讓那個硬物被緊緊裹住,接著小心翼翼地用口腔摩擦,霍景宸悶哼一聲,無力地拉扯著他,沈澄始終固執地沒有放開,過了片刻,口中便溢滿了灼熱的液體,他有些吃驚,但仍含住了顫動著的頂端,用舌尖刺激那裡,霍景宸的手指立即用力抓緊他的頭髮,他感到頭皮一陣疼痛,而口中的器官則亢奮的溢出了更多液體。
  ……原來是這個味道。將那些東西咽下的同時,沈澄頭暈目眩地想道,幾乎有些呼吸困難。
  「你吞下去了?」片刻後,霍景宸語氣如常地問道。
  沈澄抹去嘴角殘餘的一絲唾液,垂著臉,有些侷促地點了點頭。
  霍景宸沉默許久,就在沈澄開始感到有些尷尬,並且開始思考自己哪一步做錯的同時,對方伸手將他拉起身,沈澄順從地站直身軀,才想開口說些什麼,就被霍景宸一把按住,推倒在柔軟的床鋪上。
  一片黑暗中,霍景宸的目光亮得讓人無法忽視,像是某種隱匿在夜晚森林中的野獸似的,那種直接坦然近乎赤裸的視線令沈澄一陣膽顫心驚。霍景宸直起身軀,跨坐在他身上,一邊鬆開領帶,同時始終凝視著沈澄。他的動作緩慢克制,神情近乎一絲不苟,但眼神卻灼燙得讓人心中忐忑不安。
  「霍……景宸……」沈澄有些猶豫地開口。
  「嗯?」對方輕柔地回應。
  即使曾經產生過想要請對方手下留情的念頭,但在這一刻,沈澄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他的性器早已硬得發痛,目光習慣黑暗後,便能清楚地看到霍景宸正在從容不迫地褪下自己的衣物,神情認真專注,褲頭敞開,毫不羞恥地露出了剛才被仔細照料過的部位,那個器官上面甚至還帶著一絲沒被舔舐乾淨的白濁。
  沈澄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燙。
  「我……」他口乾舌燥,近乎虛弱地道:「明天還要去公司……」
  「別擔心。」霍景宸似乎完全明白他那些隱晦的顧慮,若無其事地保證道:「我會克制的。」
  

  霍景宸脫完了自己的衣物,便伸手脫沈澄的衣服。
  沈澄順從地任由對方動作,直到聽見「啪」的一聲輕響,眼前一亮,一時有些愣住了。霍景宸開了床頭的小燈,燈光昏黃,照亮彼此的身軀。沈澄注意到霍景宸近乎專注嚴肅的神情,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沈澄。」霍景宸忽然開口,嗓音沙啞。
  沈澄不明所以,但仍望了過去,同時握住霍景宸的手。霍景宸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拉,沈澄在這種事上向來遲鈍,等他意識到對方究竟在做什麼時,自己的手已經被一條領帶綁在一起了。
  他瞠目結舌,「你……你在做什麼?」
  「我綁得不算緊,不會弄傷你。」霍景宸答得泰然自若,垂眸望向他,「有什麼問題?」
  他到底要做什麼?沈澄頭皮一陣發麻,根本無法預料對方接下來的行為,身體下意識變得緊繃,而下身卻可恥地一陣脹痛,甚至抵住了霍景宸的大腿。霍景宸似乎也察覺到這件事,手指隔著布料在他下身劃過,露出審視重要文件般的謹慎神情,沉聲道:「你好像很興奮。」
  沈澄無從辯解,羞愧到抬不起臉,只能尷尬地別開目光。
  兩手被綁在上方,又被男人壓製著,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等待主人給予懲罰的奴隸一樣,這種莫名其妙的想像讓他的下身更加堅硬,幾乎情難自禁。霍景宸低下頭,帶著幾分打趣意味,在他耳邊輕聲笑道:「我早該猜到,你會喜歡這樣。」
  「不,不是……」沈澄語無倫次地反駁,早已潮紅發燙的臉頰卻讓一切辯解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唯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效果。
  「那你為什麼不掙扎?」霍景宸還在笑。
  沈澄一愣,幾乎無地自容。從頭到尾,他都不曾想過要掙扎,這其中的緣故跟他們之間的交易根本沒有半分關係。霍景宸壓在他身上,很快就吻住了他,舌頭與齒列都被仔細地舔舐,脣舌親呢地糾纏,沈澄幾乎沒有遲疑便放棄了思考,適時地把那些糾結成一團亂麻的思緒都扔到了床下。
  床上的兩個人都裸著身體,在這種時候,除了彼此以外,根本不需要更多東西。
  霍景宸一邊親吻他的臉頰,一邊在他耳際道:「你很想要?」
  彼此都裸著身軀,發生了什麼情況都一目瞭然,沈澄被綁著雙手,也無法遮掩什麼,耳邊被那樣的氣息弄得一癢,他不由得低聲喘息,感到神智一片模糊,對方的手還在自己身上摸索著,他幹脆閉上雙眼,自暴自棄地道:「我很想要……你快一點……」
  因為這句話,壓在他身上的人動作頓了一頓,接著便沉默地開始吻他的身體,有些粗魯地套弄著他的下身,沈澄立即失聲叫了出來,雙腿被扳開,撫摸著那些過於敏感又隱密的區域,因為過度渴望,他甚至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的身軀主動磨蹭著對方。
  這一次,霍景宸的動作全然不像前幾次那麼溫柔,手指挾帶著些許潤滑劑,只稍作潤滑,便直接進入了他的身體,不僅不溫柔,甚至顯得相當急切,沈澄忍著疼痛,在被進入的同一瞬間,發出了低聲的嗚咽;不只是因為痛,更是因為慾望終於獲得了滿足。
  「慢,慢一點……」他猝不及防,只能低聲懇求道。
  霍景宸的神情堪稱一絲不苟,收起了先前的笑意,明確地拒絕了他,「不。」
  沈澄還來不及意識到這個字代表的意思,就迎來了一陣如同狂風暴雨般的入侵。霍景宸彷彿把先前給予過他的溫柔都收回去了,即使明知會讓他疼痛,卻還一再地深入,只暫停了片刻讓他稍微適應,接著就開始了毫不留情的攻擊。
  因為有潤滑劑的幫助,再加上身體漸漸習慣了這樣的行為,那些痛楚很快就變得令人可以忍受,霍景宸的性器在他體內摩擦,帶來了一陣難以想像的奇妙快感,沈澄竭力忍著聲音,偶爾卻還是會發出一聲難堪的呻吟。
  霍景宸似乎很喜歡聽他的聲音,看他竭力忍耐,便刻意去摩擦他特別有感覺的地方,手指撥弄著敏感的下身前端,甚至含住他的乳頭又舔又咬,那種輕微的痛感卻讓沈澄愈發的亢奮,性器頂端溢出了些許體液,霍景宸卻在此刻鬆開手,專注於用性器貫穿他的身軀。
  他忍住已經衝到喉間的呻吟,口齒不清地叫道:「不要!等等……嗯……」
  即使沈澄開口求饒,霍景宸卻全然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不僅完全忽視他的懇求,一次又一次地進入,每次都比上一次還要深入,力道也毫不溫柔節制,沈澄渾身顫抖,難以忍耐地求饒了無數次,對方都不曾手下留情。
  他的大腿早已綿軟無力地被架到對方手臂上,一再被狠狠進入的地方喪失了排斥的意願,順從地容納了入侵的巨物。他的下身硬到極點,霍景宸突如其來地深深搗了幾下,沈澄終於忍耐不住,感到身軀完全失控,雙手又被綁著,他甚至來不及阻止自己,便發出一聲哽咽,近乎失禁地射出精液。
  片刻後,腹部留下了一些乳白的痕跡,沈澄大口地喘息,感覺自己極度缺乏氧氣,腦海中一片昏沉,臉上潮紅發燙,渾身早已汗濕,一陣甜美的余韻殘留在四肢百骸中,令他既疲憊又滿足。
  霍景宸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溫柔地抹去他臉上的汗水與淚水,低聲對他道:「抱歉,再陪我一會,很快就好……」說完,那個依舊堅硬的器官便在他體內溫柔地一陣摩挲,接著開始抽送;沈澄呼吸一緊,即使渾身酸軟,卻也同樣感到了一陣叫人無法抗拒的快感,他茫然地點了點頭,然後就被對方抱了起來,跨坐在男人身上。
  「等一下……」他回過神來,驚慌而侷促地道,「我不知道怎麼……」
  手上的領帶被迅速地解開,霍景宸躺在床上,好像剛才那個在沈澄身上攻城掠地的人並不是他,甚至毫不愧疚地道:「剛才我已經滿足你了,現在輪到你滿足我了,不用手下留情。」
  霍景宸這句露骨的言語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沈澄別無選擇,手撐在對方的腹部上,努力地嘗試著取悅霍景宸。
  他向來笨拙,嘗試了幾次都不得其法,最後還是讓霍景宸主導了一切。在這一晚,沈澄發現,霍景宸並不是他想像中的溫柔男人,當然也不如他揣測的言而有信,但是當他終於發現這些事時,實際上已經太遲了。
  

  這個騙子!
  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克制!
  事後沈澄有氣無力地趴在床上,欲哭無淚。雖然並不是對於發生的一切感到懊悔,但輕易相信了對方,始終順從配合從未想過推拒反抗的自己還是不能原諒。霍景宸只做了一次,確實是克制的作法,但這一次支撐的時間長得令人難以想像,在一切結束之後,沈澄幾乎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在這樣的疲倦中,他很快就睡著了。
  隔天早上醒來,腰部還殘留著一陣酸疼,但是眼看著就要遲到了,沈澄匆匆淋浴,打理好自己的外表,覺得光是坐在椅子上都有些不舒服。霍景宸在他起床前就出門了,臨走時在睡眼惺忪的沈澄手裡塞了一樣東西,親了親他的臉就離開了,沈澄醒來才發現,那是一把車鑰匙。
  霍景宸確實把他之前說過的話記得清清楚楚,這麼快就將東西送來了。沈澄有些感慨,但倒也沒有為此而感到羞愧,畢竟經歷過一次類似的場景,他現在已經可以說服自己不要多想。來到車庫,他看到那輛陌生的新車,這一次倒是有些吃驚了。
  大部分的男人都喜歡跑車,沈澄也不例外,可是他真的不知道,霍景宸是怎麼選到這輛跑車的,不管是款式還是顏色都相當地合他心意。從先前的行為看來,霍景宸顯然不是那種對著型錄隨便一指就買下禮物的人,所以沈澄愈發地好奇,對方到底是怎麼知道自己的喜好。
  不過,現在並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想到自己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沈澄趕緊上車,啟動車子出發。
  來到公司之後,章長碧早就已經在等他了。她的神情並不親和,沈澄有些緊張,進了她的辦公室後之後順手關上了門,強自鎮定道:「早安,章姐。」
  「早。」章長碧回得平淡,「坐吧。」
  沈澄戰戰兢兢地坐下,感到一陣強烈的忐忑不安。
  章長碧瞥了他一眼,終於道:「說吧,霍先生是怎麼一回事?他怎麼會出現在你的休息室?」
  沈澄不敢隱瞞,將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半分都不敢略去不提。先前在酒吧裡吻了霍景宸,鬧出那樣的醜聞,章長碧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然而現在看到霍景宸出現在沈澄身邊,她已經不能再對霍景宸與沈澄之間的事坐視不管。等沈澄說完,章長碧的神情已經冷了下來,銳利的目光刺得人坐立不安。
  「你還有一件事忘了說。」章長碧語氣冷淡,隱約流露出一絲怒意,「你喜歡他,對吧?」
  沈澄一僵,看了看對方,終究默認地垂下了頭。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在玩火!」章長碧提高了音量,厲聲斥責道:「如果只是單純的交易也就罷了,這個圈子裡到處都是這樣的人,也不差你一個。可是你偏偏是喜歡他……你既然知道他有未婚妻,以後是要結婚的,為什麼還要答應?都在這個圈子混這麼久了,你怎麼還是這麼糊塗!」
  沈澄沉默不語。
  「你從前總是不願意跟別人一樣,不肯跟人睡,不想被看不起,我也不勉強你,反正人各有志,你有你的想法,可是你看你現在都做了什麼?你根本玩不起這樣的遊戲!」章長碧一臉無可奈何,用失望的目光變相地譴責他。
  沈澄躊躇半晌,終於開口道:「章姐,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章長碧氣急地瞪他。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既然答應了這件事……就沒想過要讓人看得起。」沈澄苦笑,「反正他以後要結婚,對我也有點興趣,眼前就只有這樣的機會,我想要親近他,當然就只能妥協。在他眼中,或許我只是一個能夠出賣肉體的人,可是無所謂,這種評價完全沒有錯——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能憑藉著愛的名義,然後變得光明正大理所當然——這點我還是明白的。」
  「你……」章長碧一臉恨鐵不成鋼,看起來彷彿有滿腹的怒氣與怨言要宣泄,但到了最後,諸多言語也只是化作慍怒的神情與無奈的目光。彼此相識多年,她自然也是相當地瞭解他,對於他的所作所為並不是完全無法理解,因此不僅更加憤怒,也同樣為他感到難受。
  沉默良久,章長碧終於問道:「你想過以後要怎麼辦嗎?」
  「沒想過。」沈澄答得平靜,「等他厭倦了,這段關係也就結束了,就只是這樣而已。我不會奢求更多——當然我也沒資格奢求。」他說到這裡,拿出口袋中的車鑰匙,在章長碧眼前炫耀般地晃了一晃,臉上露出一個微笑,「你看,現在連這種東西我也收得理所當然了……這只是交易,他不欠我什麼。」
  章長碧瞪著車鑰匙,不留情面地斷言道:「你真是太蠢了。」
  「我也這麼覺得。」沈澄笑了起來。
  在這之後,辦公室內的氣氛終於趨向平和,章長碧的神情也不像先前那麼冷漠,反而變得有些色厲內荏,質疑道:「先前的代言廣告是他的手筆?確實大方,也肯下本錢,你這支廣告讓公司賺了不少錢。」
  「我正要說這件事。」沈澄想了想,斟酌片刻,鼓起勇氣開口道:「雖然霍先生願意投資,也樂意為我安排一些額外的工作,不過我已經婉拒他了。」
  章長碧先是愕然,接著立即勃然大怒,「你說什麼?都已經賣身了,為什麼還要拒絕他的提攜!你到底在想什麼!」
  沈澄放緩嗓音,試圖安撫對方,「不是那麼一回事,你誤會了,章姐。我跟公司的合約只剩下一年,往後也沒有續約的打算,根本沒有接更多工作的必要——你也很清楚,我不是演戲的那塊料,距離年老色衰也不遠了,將來更是不可能一直在這個圈子裡混水摸魚。」
  章長碧怔了一怔,最終壓下了怒色,幾乎有些艱難地道:「你什麼時候做出這個決定的?」
  「已經很久了。我本來就不適合這個地方,只不過這兩年來,這個想法愈來愈明確……你不用擔心我,就算離開這裡,我也不是一無所有。」沈澄答得輕快,甚至還笑了一下,「我也知道這樣做是辜負了你,畢竟章姐帶了我好幾年,不過我……」
  「別說了。」章長碧打斷了他,鬆口道:「隨便你要怎麼樣吧。不過既然是最後一年,你自己也要好好工作,少給我添麻煩,跟霍先生的事情也是……」她頓了一下,坦然地道:「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拍到照片,不然就算你退出這個圈子,往後也只會走得更加艱辛……」
  「我明白。」沈澄低下頭,忍著眼眶中驟然傳來的一陣酸澀,啞聲道:「謝謝你的體諒,章姐。」
  「總之,剩下的時間也不長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吧。」章長碧不自在地硬聲道,原本嚴厲的神情卻已然軟化了不少。
  結束了與章長碧的談話,沈澄隱約松了口氣。
  與經紀公司的合約還有一年,他本來不打算這麼快說出這件事的,不過說就說了,也沒什麼關係。這件事他確實已經考量了很久,只是到現在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上了車,一時心中感到有些悵然。
  在車上發了一陣子呆,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澄感到腹中一陣饑餓,這才驅車回到霍宅。霍景宸不在,霍景容也不在,偌大的屋子中只有他一個人,沈澄吃完廚師精心準備的午餐,到霍景宸的書房裡隨便找了幾張影碟來看,不過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緣故,他看到一半就睡著了。
  再醒來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他意識到這場午覺睡得有些久,察覺到身上披了件毯子,這才意識到霍景宸應該是回來了。他起身關了DVD播放器,走出書房,一邊打呵欠一邊步伐遲緩地下樓,隨後便聽到客廳內傳來了交談的聲響。
  來到一樓,他的腳步一時之間頓住了,霍景宸與霍景容之間的氣氛絕對稱不上平和,他們的語氣針鋒相對,彷彿是在爭吵,沈澄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迴避。就在他因為猶豫而停下腳步的同時,霍景容已經氣急地叫道:「你這個控制狂!」
  沈澄一愣,就聽霍景宸語氣冷硬地道:「如果你這麼覺得,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兩人僵持了一會,最終以霍景容的妥協與道歉作為這場爭執的終結。霍景容垂頭喪氣,像是一隻被強行拔了漂亮尾羽的孔雀一樣,整個人毫無生氣,死氣沉沉。他臉上仍有些怒氣,但更多的還是無奈與妥協。
  他們到底在爭執什麼?沈澄忽然感到有些好奇。
  「沈澄?」霍景宸率先發現了他,詫異道:「你站在那裡做什麼。」
  沈澄有點尷尬,小聲道:「我只是剛好下樓,不是故意偷聽……」
  霍景宸微微一怔,「偷聽?」他笑了起來,「我們不是在說什麼重要的事情,你也沒有偷聽的嫌疑。過來坐下,晚餐再過一會就好了,你想吃什麼?我去跟廚師說一聲。」
  沈澄有些受寵若驚,「什麼都可以。份量多一點就好,我現在很餓。」
  霍景宸點頭,從容不迫地起身往廚房走去,神色如常,好像剛才那場爭吵對他而言什麼都不是。沈澄模糊地明白,對方其實是要讓惱怒的霍景容稍微冷靜一下,所以才隨便找了個藉口,起身離開了事發現場,因此一時也不敢多話,只是沉默地觀察著霍景容。
  霍景容惱火地瞥來一眼,「看什麼?」
  「沒什麼。」沈澄語氣平和,全然不打算介入這對兄弟的爭執。
  然而霍景容並未體會他的苦心,過了一會,便恨恨地開口道:「快要過年了,我們的父母不打算回國,大哥說今年可以換個地方,去泡溫泉……我最討厭泡溫泉了,誰要去啊!而且每年都是這樣,不管要做什麼,要去哪裡,都是他說了才算數……我真是受夠他了!」
  「但是如果是冬天,泡溫泉也沒什麼不好的啊……」沈澄沒辦法裝作沒聽到,只好含糊地回應。
  「我就是討厭他這種專制的作風!」霍景容沒好氣道。
  「姑且不論是不是他決定的……不過,你就那麼不想跟他待在一起?」沈澄困惑道。
  霍景容神色一僵,一時語塞,半晌後才道:「也不是……但每次都是他擅自決定一切,而且所有人都必須服從……」霍景容說到這裡,神情怏怏不樂,「算了,隨便他了……你要是沒事的話也可以一起去。」
  「咦?」沈澄愣住了,一時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麼。
  霍景容防備地瞪著他,「又怎麼了?難不成你要返鄉過年?」
  「不是。」沈澄回過神來,有些發窘,「我以為過年是一家人的事情,而且我是外人……」
  「只是去泡溫泉而已,又不是讓你去見父母。」霍景容一臉不能理解的神情,皺著眉頭繼續道:「況且,我二哥也會帶幾個朋友過來,又不是只有邀請你,你在緊張什麼?」
  沈澄發覺自己想岔了,連忙道:「如果霍——他同意的話,我當然願意……」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略帶遺憾地道:「每年我都是自己一個人過年的,幾乎沒什麼機會能跟別人一起過年,如果能一起去泡溫泉,當然十分樂意。」
  「那就一起來吧。」熟悉的嗓音在他身後說道。
  沈澄回過頭去,正好對上了霍景宸的目光,神情溫柔平靜。
  他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問道:「如果……我說不能去呢?」
  「那也沒關係,不勉強你,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泡溫泉。」霍景宸語氣平穩,在他身旁坐下,態度溫和,「畢竟是過年,或許你早已有自己的計劃與安排,不用為了我刻意推掉別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沈澄終於明白過來自己一直以來感受到的態度上的落差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時之間神情忽然變得僵硬。
  

  原來霍景宸只是在演戲。
  對於自己的兄弟,霍景宸容不得任何反抗,所以才被說成是控制狂,但是對於沈澄,他卻如此溫和平靜。說白了,他的溫柔客氣是給予外人的,霍景宸一直是將他當成客人一般地對待,所以才能那麼禮貌講理。
  ……不愧是霍景容的兄弟,演技同樣的優秀。沈澄想到這裡,心中一陣發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曾經心血來潮地問過霍景宸:「你對誰都這麼溫柔嗎?」那時霍景宸只是微微一笑,答得坦然,「當然不是。」
  沈澄原本以為霍景宸對他或多或少有一些感情,也許有幾分不能為外人道的興趣,但應該是有點好感的,然而直到此時此刻,他才頓悟,霍景宸對他的感情原來只有這麼少,以至於對方待他如此溫柔體貼,客氣得彷彿彼此僅是不相干的外人。
  「你怎麼了?」霍景容皺眉,口氣不太好,但話語中的關心卻毫不虛假,「要是不舒服的話就去休息,不想去溫泉也不用勉強。」他頓了頓,有些不自在地道:「我可沒有強迫你去的意思。」
  沈澄聞言抬起眼,正巧對上了霍景宸的目光。溫和,平靜,甚至有一絲擔心——就像是當真感到擔憂一般——但也沒有更多別的情緒了。自己果然不懂任何演戲的技巧,連這種事情都要過了這麼久才能看出來,簡直是愚蠢到了極點。他苦笑了一下,感到心口一陣發涼。
  「喂!」霍景容又叫了他一聲。
  「我沒事。」沈澄回過神來,努力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對霍景容誠懇道:「當然不勉強,我真的很想去。」
  霍景容倒也沒有多話,只是望瞭望霍景宸,又瞧了瞧他,雖然眼中有明顯的困惑與懷疑,但是仍舊識趣地沒有問出口。霍景宸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從容不迫地轉移了話題,「你今天去公司,跟章小姐談得怎麼樣了?」
  沈澄微微松了口氣,「章姐那邊我已經解釋過了,你放心吧。」他遲疑了一下,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事情是這樣的,大約一年後,公司要安排我去紐約的學校進修一些表演課程,時間可能會比想像中的長,所以我想……」
  他才說到這裡,霍景宸就已經明白過來,笑了一笑,語調平穩,近乎大方慷慨地道:「你對自己的未來有明確的規劃,這樣再好不過了……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不管是簽證還是學校那邊的事情,儘管告訴我,不用客氣。」
  沈澄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心底一陣泛苦。
  這樣一來,也算是提前訂下了分手的期限。出國進修只是他一時想不到別的理由而隨便拿來用的藉口,不過霍景宸的表現就如同他預料的一模一樣,不僅沒有任何輓留的言語,甚至理所當然地露出了為他高興的神情。
  如果霍景宸表達出一絲明確的反對意思,就算原先真的要出國,沈澄也會乾脆地推掉那個機會的——然而,霍景宸並沒有給予他這樣的機會。沈澄心中有些失落,又隱約松了口氣。至少霍景宸還沒有糟糕到刻意玩弄他的感情,甚至表現得如此誠實平靜,沈澄一方面因為這種冷酷的表現而難受,另一方面卻又為此而放下了心。
  他抬眼望向霍景宸,明明才剛談好分手的期限,對方臉上卻仍帶著禮貌而克制的微笑;沈澄忽然想到,這個人要不是早早從商,而是跟霍景容走上同一條路的話,在這個圈子內一定也能混得很好——要不然,這收放自如的演技僅僅用在日常生活中實在是太浪費了,堪稱暴殄天物。
  「你要去進修表演課程?」霍景容對於他們兩人之間的交流卻是一無所知,一聽這個話題就起了興趣,「去哪間學校?」
  「還不確定。」沈澄含糊地回應,「我的經紀人還在規劃這件事……」
  霍景容這一插話,話題就被岔得更遠了,直到晚餐上桌,這個話題都還沒結束,也幸虧霍景容毫不厭倦地談論著這個話題,又說起了他去美國留學的經驗,直到晚餐結束,沈澄都無法分心去想先前的那些事情。
  晚餐結束後,霍景容似乎與人有約,又出門了。
  霍景宸與他來到書房,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沈澄喝了一口熱茶,不動聲色地瞧著正在挑選影碟的霍景宸,那張日漸熟悉的側臉在此時沒有任何笑容,挑選影碟的動作相當認真,專注地閱讀著盒子上的簡介,甚至有些一絲不苟。自從那次一起看了霍景容主演的電影,一起看影碟打發時間就成了他們常有的消遣。
  對方沒有回頭,閒聊一般地問道:「你已經決定去紐約進修了?你不是不喜歡表演嗎。」
  「嗯。」沈澄有些窘,壓抑著心虛辯解道:「但也不能一直這樣混下去啊,我總要為自己打算……」
  「是嗎。」霍景宸答得漫不經心,大半的注意力都在影碟的介紹上了。
  沈澄凝視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霍景宸又開口道:「剛才說的,過年去泡溫泉的事情……」
  「怎麼了?」
  「你說你一直是一個人過年。」
  雖然不知道霍景宸為什麼對他有了興趣,但也可能是這點從最初就沒能調查清楚,沈澄倒是不以為意,坦然道:「國中的時候父母離婚了,我從高中就開始在外面租房子住,後來他們兩人都各自婚嫁,有了新的家庭,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擾他們。」
  「原來如此。」霍景宸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儘管沈澄認為自己不值得被同情,也沒有凄慘到需要被憐憫的地步,但這天晚上,霍景宸的過份溫柔還是讓他吃了一驚。
  一想到霍景宸這麼做或許僅僅是因為覺得他可憐,沈澄就覺得很想笑。倒不是對於霍景宸的作法有什麼意見,只不過,沒想到霍景宸一直不曾因為他的感情動容,卻因為這種小事而可憐他,對他更加溫柔,這種作法簡直讓人啞口無言,不知道該如何評論。
  總體而言,霍景宸確實不是一個壞人,所以時至今日,沈澄仍無法真正地討厭他——霍景宸只是不喜歡他而已,沒有任何過錯,當然也並不虧欠他什麼。雖然會感到遺憾失落,也渴望得到對方的感情,但沈澄無論如何都不會因此而記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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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外話:
  再澄清一次,本文的CP只有霍景宸與沈澄……大家別站錯隊了TDT
 

  那天以後,章長碧通知他,先前中止的電影拍攝工作即將重新開始,沈澄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心中著實松了口氣。雖然明白對方沒有錯,但他也確實相當難受,況且他又不是那種能把自己的情緒妥善隱瞞住的人,或許霍景宸早已看出了他的不對勁也說不定。
  那之後的一個半月,沈澄跟霍景容一起,先到外縣市的山區將剩餘的外景戲份拍完,接著就回到了郊區的片場,繼續拍攝工作。兩人一起住在片場附近的旅館內,倒也不算無聊。
  等這部電影殺青,正式進入後製的過程時,農曆新年也即將到來。
  沈澄本來猶豫著是否要先回家一趟,但霍景容不由分說就將他推上車,沈澄只好順著對方的意思,在霍宅打發剩下的幾天閒暇時光,等除夕到來前,再跟霍景宸等人一起出發去泡溫泉。
  霍景宸似乎相當忙碌,沈澄到了霍宅,直到深夜才見到他。
  當時沈澄在書房裡看影碟,正拿著湯匙,吃著一大碗冰淇淋,這是霍宅聘雇的廚師親手做的,味道濃郁甜美,沈澄相當喜歡,晚餐時吃了一些當成甜點,後來又嘴饞,忍不住到廚房裡要了一大碗當作零食,而霍景宸進門時,沈澄正舔著湯匙上融化的香草冰淇淋,幾乎沒注意到門被推開的聲響。
  「沈澄?」霍景宸微微一怔,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你是今天回來。」
  「嗯……」他咬著湯匙,有些窘,但仍笑了一笑,「好久不見。」
  其實只是一個半月沒有見到面,但沈澄卻覺得眼前這人幾乎變得有些陌生。也許是因為,在這一個半月之間,他們幾乎沒有聯繫,偶爾說過幾次話,也是霍景宸打電話給霍景容時,他恰巧在旁邊,於是出於禮貌也不冷不熱地寒暄了幾句。
  他從來不會主動聯繫霍景宸,而霍景宸對他亦然,這或許是某種誰也沒說出口的默契吧。沈澄不確定地想道。
  「你瘦了。」霍景宸在他身旁坐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臉,「拍電影很累嗎?你連眼眶底下都青了一片。」
  沈澄一怔,連忙笑道:「也沒什麼,這幾天沒睡好。」
  沒睡好的理由,他自己心知肚明,只是說不出口。幸虧霍景宸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摸摸他的頭髮,等他吃完一碗冰淇淋時,用微妙的眼神望著他,評論道:「你吃冰淇淋的樣子真是……」
  真是?沈澄有些困惑,不懂對方要說什麼。
  霍景宸失笑,話說了一半也沒說完,只是拿開沈澄手上的東西,接著將他的頭往下一按,沈澄的臉陡然被按到對方的大腿上,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仍有點尷尬,侷促道:「那個,等一下……我去刷牙。」
  「你多想了。」霍景宸這一次卻是低低地笑出聲,「只是想讓你休息一下而已。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沈澄臉上發燙,意識到自己誤會了對方的本意,但又有些不敢置信,囁嚅道:「讓、讓我枕在你膝蓋上?」
  「不要嗎?」霍景宸語氣輕柔。
  「要!」沈澄立刻答道。
  他放鬆了身體,偎在對方腿上,終於有了些許原本相處的感覺,那種無來由的陌生彷彿在一瞬間都消逝了,霍景宸還是那個他知道的霍景宸,或許他並非十分瞭解那個人,不過霍景宸的一些舉止或習慣確實讓他找回一絲熟悉的感覺。
  霍景宸身上十分溫暖,還帶著一絲剛沐浴過的氣味,再加上衣物上清爽的氣息,沈澄忍不住嗅了又嗅,整張臉幾乎要埋到對方腹部。
  先前相處了一段日子,沈澄早已察覺,霍景宸絕對有潔癖,除了霍景容所說的控制狂以外,或許還有一點強迫症的傾向,證據就是這間書房裡的東西總是按照著一定的順序排列,有時他隨手把影碟盒子塞到某個櫃子裡,過不了多久,霍景宸就會若無其事地去把盒子放回正確的地方。他悄悄實驗了好幾次,屢試不爽。
  「別蹭了。」霍景宸一邊按著電視遙控器,一邊漫不經心地道:「你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忍不住了。」
  沈澄這才發現,自己的下頜正壓在霍景宸兩腿中間的器官上,這時才反應過來,連忙挪開一些,安分地枕在對方大腿上。霍景宸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有意無意地撫摸他的頭髮,詢問道:「不介意我看你的節目吧?」
  沈澄早已對這件事死心,「看吧。」他一邊悶悶說道,一邊側過身軀背對著電視,擺出一副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
  「說到這件事,我到現在都還沒看過你在廚房的樣子。」霍景宸似乎有些遺憾,「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機會。」
  沈澄當然不會聽不出來那是什麼意思,一時有點尷尬,「但是,你們家的廚房裡面總是有傭人跟廚師……那是他們每天上班工作的地方,我……我……」他說不下去了,耳根泛紅,神情顯得不自在而僵硬。
  「只是覺得可惜。」霍景宸語氣平穩,甚至有些溫柔地撫摸著沈澄的臉頰與耳朵,「你穿著圍裙微笑的樣子,會讓人產生一種不現實的嚮往,期望自己家裡也有一個這樣的存在。」
  沈澄先是一僵,很快又放鬆下來,甚至有心思開玩笑道:「如果想要廚藝優秀的妻子,現在就該開始努力訓練未婚妻了,否則恐怕來不及……難不成你的未婚妻從來不進廚房嗎?」
  「我不知道。」霍景宸答得簡潔坦率。
  沈澄倒也不意外,只是一笑。 霍景宸所說的嚮往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他現在已經能夠理解了。就像去百貨公司逛街一樣,瞧見一個不錯的裝飾品,會考慮著將它買下放在家中裝飾房間,但是如果缺貨買不到,那也沒什麼關係,店裡並不是只有這一種飾品,顧客還有很多選擇的空間。霍景宸對他,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去廚房也行。」霍景宸若有所思,「就在這裡吧,不過還是需要圍裙。」
  霍景宸的動作很快,隔了一天,便帶回了他說過的圍裙,沈澄只瞥了一眼,接著就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他艱難地拿起那件薄薄的布料,嗓音乾澀地道:「這個是……」
  「我請江秘書趁著午休去買的。」霍景宸答得理所當然。
  沈澄奇瞧著那件一看就知道真實用途,布料極少,質料輕薄柔滑,還點綴著些許荷葉邊與蝴蝶結的淺粉色圍裙,整個人都僵住了。霍景宸到底是怎麼跟江秘書說的?「我需要一件圍裙,嗯,是情趣用品,不要一般的那種……今天就要用到,麻煩立即去買,謝謝」?光是想想,就令他臉上一陣發燙,羞恥到不敢直視對方。
  「你、你怎麼……」他欲言又止,幾乎有些難堪。
  「哦,這是女式的,你不高興?」霍景宸凝視著他,似乎恍然大悟,「你稍等一下,我打個電話給江秘書——」
  「不用了!」沈澄滿心的慌亂無措,近乎崩潰地低聲叫道:「這個就可以了!真的!不必再麻煩江秘書了!」
  然後霍景宸就笑了,笑得像是惡作劇得逞一般,沈澄這才意識到,剛才發生的一切其實只是霍景宸在捉弄他,對方根本不可能真的讓秘書去買這種東西。他心底一松,接著又感到一絲困惑,「不是江秘書買的,那……」
  「昨晚上網訂的,沒想到隔天就送來了。」霍景宸毫不吝嗇地滿足他的好奇心。
  沈澄終於放下了心。
  這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自然也不必多說,沈澄在對方的催促下,窘迫地脫下所有衣物,穿上那件怎麼看都該出現在AV裡的圍裙,尷尬地半跪在沙發下,過於短小的圍裙根本遮不住什麼,但沈澄仍下意識地扯著圍裙下緣,試圖遮擋住自己的下身。
  霍景宸只命令他換上圍裙,然後跪下來等待,接著就離開了書房。等待了片刻,沈澄等得有些心慌意亂時,門終於被打開,霍景宸拿著一盒冰淇淋踏了進來,接著反手鎖上門。
  「冰淇淋?」沈澄有些詫異。
  霍景宸在沙發上坐下,微微偏首示意。沈澄過了一會才遲鈍地明白過來,連忙來到對方的兩腿之間,但仍維持著半跪的姿勢。雖然室內開著暖氣,但畢竟是冬天,背後完全沒有任何遮擋,只有後腰上胡亂系好的蝴蝶結,沈澄愈發地坐立不安,甚至不由得打了個輕微的噴嚏。
  「很冷?」
  他誠實地點點頭。
  霍景宸神情平靜,語氣坦然,「等一下你就不會這麼覺得了。」
  沈澄無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眼睜睜瞧著霍景宸打開了冰淇淋,直接用手指取了些許,接著將手伸到他面前……沈澄終於明白這是什麼遊戲了,於是小心翼翼地抬起臉,銜住對方的手指,順從地舔舐著冰淇淋,就連些許融化的汁液也一滴不剩地舔得乾乾淨淨。
  他比誰都要清楚,霍景宸有潔癖,所以他的手指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清爽氣息,或許他去拿冰淇淋的時候順便洗過手了……沈澄這麼想著,將最後的一點冰淇淋用舌尖舔去。
  「好乖。」霍景宸語氣隱含一絲讚賞,彷彿感到相當滿意。
  沈澄有些高興,垂著頭沒說話,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主人讚賞而興奮的幼犬似的,他幾乎可以肯定,如果自己有尾巴,現在大概已經亢奮地搖晃起來了。這麼一想,耳根便是一陣發燙。
  雖然已經知道想要得到對方的感情只能是奢望,不過得到對方的讚許,甚至只是一次溫柔的觸摸,這些瑣碎的小事還是會讓他感到喜悅,並且企圖得到更多,根本不知道如何掩飾這種期盼與渴望。我說不定是個被虐狂。他在心中不無自嘲地想道。
  接下來,霍景宸倒沒有再讓他舔手指,反而用灼熱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接著說道:「你皮膚白,倒是適合這種淺淡的色調。」沈澄恍惚想起,這句話似乎也聽別人說過,可能是服裝師說的,所以他去錄節目時,也經常在圍裙下穿著淡粉色或淡藍色的襯衫。
  只不過,霍景宸一邊說著這種話,一邊用那種視線打量著他,沈澄頓時感到渾身竄過一股電流般的感覺,既有隱隱的畏懼,又有幾分不可告人的期待,一時間口乾舌燥,說不出一個字。
  分別了一個半月,沈澄忙著工作,自然沒有宣泄的管道,而霍景宸……沈澄本來還有幾分不確定,不過看到對方此刻壓抑著情慾的目光,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霍景宸沒有去找別人。
  即使明知自己沒有為這種事高興的立場,但沈澄仍感到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愉悅。
 

  霍景宸的手伸過來,一邊撫弄著他的脣舌,一邊模仿著性交的動作玩弄著他的口腔。沈澄有些不適應,但仍順從地含住對方的手指,將兩根手指舔得濕漉漉的,唾液溢出口腔沾濕了嘴角,顯得有些狼狽。霍景宸瞧著他,半晌後問道:「不討厭嗎?」
  沈澄有點窘迫,但仍坦然地搖了搖頭。
  大概是這樣的回答取悅了霍景宸,過了片刻,霍景宸便抽出了手指,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沈澄立刻意會過來是什麼意思,便順著對方的示意坐到了觸感堅實的大腿上。身上那件圍裙什麼都遮不住,霍景宸擰了下他的乳尖,沈澄猝不及防,失聲叫了出來,赤裸的大腿下意識地合攏,兩腿間的物事已經半硬了起來。
  他耳根一陣發燙,才想說些什麼,就覺得胸口一冷,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被抹了上來。霍景宸一手扣住他的腰部,接著用脣舌去舔食胸口上的冰淇淋,因為體溫的緣故,那些冰淇淋很快就融化了,一點一滴地落在圍裙上,看起來簡直像是某種行為後才會留下的痕跡。
  霍景宸的脣舌非常灼熱,而冰淇淋又十分冰冷,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同時刺激著他,沈澄渾身一僵,氣息很快就變得急促。霍景宸一邊舔著冰淇淋,一邊有意無意地吸吮乳尖與胸膛,另一隻空著的手在他裸露的後腰與臀部碰觸撫摸,沈澄渾身發軟,如果不是被人扣著腰部,大概連坐都坐不穩了。
  「快……快一點……」他低聲懇求道,察覺自己的下身已經完全硬了。
  霍景宸從善如流,用剛才被沈澄舔濕的手指去撫摸那個緊閉的入口,即使沈澄能夠感覺到對方的性器已經鼓脹起來,堅硬地抵著自己,但霍景宸的動作卻仍然一絲不苟,似乎不願意弄傷他,手指的動作緩慢堅定,彷彿一點也不急躁。沈澄配合地放鬆身體,低聲喘息,但是對方擴張的動作不太順利,畢竟只用了些許唾液。
  沈澄有些急切地四下張望,沒找到任何能代替潤滑的東西,但他也不指望霍景宸會在這種時候起身去找潤滑劑,於是乾脆解開了對方的褲頭,撫摸那個早已有了反應的器官。
  「怎麼了?」霍景宸語氣平和,「別急。」
  「我幫你舔濕……」沈澄低聲道,臉上一陣發燙,強忍著急切與渴求。
  霍景宸微微一怔,就乾脆道:「好。」
  他一說完,便鬆開了一直抱著沈澄的那隻手,兩手放到一旁,顯然是等著沈澄主動。沈澄有點窘,起身換了個姿勢,半跪在霍景宸身旁,俯首含住那個器官努力舔舐。霍景宸一隻手在他身上撫摸著,沈澄渾身發燙,腦海中一片模糊,直到有什麼濕潤的東西淋到自己身後,才意識到不對。
  「你……」沈澄一愣。
  「我又沒說沒準備。」對方低聲一笑。
  霍景宸手上是潤滑劑,而不是臆想中的冰淇淋,這點讓沈澄松了口氣。雖然如果霍景宸想要這麼做,他也不可能拒絕,不過在有選擇的情況下,沈澄並不樂意拿食物當成潤滑劑的代替物。
  沈澄努力吸吮著硬物,無數次吞到口中,用口腔努力地取悅討好;而霍景宸的手也沒放過他,相反地,因為有了充足的潤滑,那隻手的動作更加不留情面,在相當短暫的時間內就伸了三根手指進去,模仿性器進入的節奏抽送,頂弄著緊窒的內部。
  他腦海中一片昏昏沉沉,相隔了這麼長的時間,霍景宸的手指居然還記得他喜歡的地方與力道,來回弄了幾次,就讓沈澄忘記了痛楚,只記得那些奇妙的快感,掩蓋在圍裙底下的性器脹痛難耐,前端甚至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點液體。
  「沈澄……」
  他聞言抬起頭,感到身後貫穿自己的手指迅速地抽出,而霍景宸已經堵住了他的脣,幾乎有些粗魯地吸吮著,沈澄沉溺在親吻中,意識模糊地任由對方擺布,霍景宸將他的大腿往一旁拉開,堅硬的性器抵住微微鬆開的入口,幾乎沒有停頓,一瞬間就頂了進去。
  沈澄渾身一僵,難耐地叫了出來,既痛苦又滿足,下身愈發地脹痛,似乎叫囂著想得到滿足,然而霍景宸完全沒有撫慰他的意思,沈澄早已失去思考的能力,只猶豫了一下便伸手去撫摸自己,但才套弄了幾下,那隻手就被霍景宸扣住,毫不留情地扯開。
  「霍……」
  「不行。」
  沈澄心中急躁又難以忍耐,下身脹痛,身後又被蠻橫地撐開,剛硬的巨物一再貫穿,他一向慣於隱忍,這時卻已是忍無可忍,索性直起腰,藉著霍景宸俯低進入他的姿勢,令自己的性器摩擦著對方結實的腹部;霍景宸也不管他,狠狠頂了幾下,沈澄就發出了難堪的呻吟,性器前端顫動幾下,弄得彼此腹部都沾上了乳白的液體。
  他感到眼前閃過一片白光,簡直連呼吸都忘記了。
  然而,霍景宸的動作卻尚未停下,沈澄還在快感的余韻中喘息,對方卻持續地頂弄他,沈澄終於忍受不住過度的刺激,渾身顫抖地抿著脣,幾乎都要哭出來了。
  瞧見霍景宸彷彿帶著高溫般的灼燙目光,他才意識到對方異常的亢奮究竟是為什麼。那件情色的圍裙還穿在他身上,但是什麼都遮不住,甚至沾上了沈澄的體液,又被揉得皺巴巴的,看起來簡直像是他被誰狠狠蹂躪過一樣。
  就算求饒也沒用,沈澄哀求了幾次,艱難地說著「不要」或者「不行了」,霍景宸都彷彿沒有聽見似的,持續地貫穿那個因為異樣快感而痙攣著的地方,沈澄嗚咽著繃緊身軀,在霍景宸射在他體內時,綿軟的前端如同失禁地溢出了一些稀薄的體液。
  在這之後,沈澄的記憶就變得相當模糊了,隱約記得霍景宸似乎抱著他回房間,然後兩人在床上做了一次,去清洗時在浴室裡又做了一次,到了最後,沈澄什麼都射不出來了,疲倦到四肢無力的程度,幾乎都記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到床上的。
  隔天早上,沈澄醒來,欲哭無淚地躺在床上,感覺渾身酸痛,動彈不得。
  他終於把整件事都想明白了。霍景宸的慾望累積了一個半月,當然一發不可收拾,他只顧著高興對方沒去找別人,卻完全忘了這件事,還愚蠢地以為霍景宸忘了準備潤滑劑,甚至自告奮勇去舔對方的性器,再加上那件霍景宸期待已久的圍裙,事態演變成這樣完全是可以想像的。
  然而,一想起霍景宸昨晚最後露出的饜足神情,還有現在的平靜睡臉,沈澄又覺得那些都無所謂了,只要對方開心就好。我大概真的是被虐狂。他瞧著熟睡中的霍景宸,百感交集地想道。
  幾天后,年假開始了。
  除夕當天,霍景宜帶了幾個朋友回來,沈澄當時正在跟霍景容學著打麻將,霍景宸在看書,霍景宜向他們介紹了沈澄,措辭含糊委婉,只說沈澄是霍景宸的朋友,其餘的一概沒有多說,幸而霍景宜的那些朋友似乎都相當和善,沈澄原先還有些忐忑不安,後來也漸漸放下了心。
  這一晚,吃過了年夜飯,沈澄本想去休息,但卻被霍景容拉著去打麻將。大概是因為新手的好運氣,很快便將其他人手上的籌碼都贏了過來,就連霍景容都輸了不少。瞧著霍景容不服氣的神情,沈澄不由得有些好笑,很快就隨便找了個藉口離開牌桌,才想到陽台上吹點冷風時,卻發現那裡已經有人了。
  「你是那個……沈澄?」對方似乎有些醉了,撓了撓有點卷的頭髮。
  沈澄不好意思立刻轉身離開,便點了點頭,客氣道:「真巧,夏先生。」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的名字就行了。」對方一笑,稍顯稚嫩的臉上微微泛紅。
  沈澄只是笑笑,沒有接話。他對這個人有幾分印象,似乎是個攝影師,長年為一些電影雜誌拍照,偶爾也會接一些商業平面廣告,在業內也算是稍有名氣;沈澄對於夏知萌就只知道這麼多了,也從來不曾見過本人,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有些娃娃臉的青年。
  裡頭忽然有人喊道:「萌萌去哪裡了?叫他過來!」
  然後夏知萌的臉色就瞬間僵住了。
  沈澄忍著笑,寬慰地道:「很可愛的昵稱。」
  「他們老是喜歡欺負我。」夏知萌悻悻道,眉頭緊皺,一臉不快,「說起來還要怪我父親,自以為取了個好名字,結果這個名字讓我從小被笑到大,還不準我去改名字。」
  「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令尊確實很有學問啊。」沈澄不以為意地道。
  「你知道出處?」夏知萌有些訝異,然後又反駁道:「他哪有什麼學問?只是隨便翻了翻當時用的國文課本,看到就直接用上了。」
  「國文課本?」
  「嗯,他是英國人,那時候正在學中文,我是混血兒。」夏知萌攤手,「不過我長得像母親,只遺傳了他的眼睛還有頭髮。」
  沈澄細細打量,才察覺對方的眸色與發色確實比常人淺淡,先前在客廳內,霍景宜介紹他們認識時,沈澄忙著記住這些人的名字,根本沒有細看的余裕。他才想開口繼續這個話題,就被另一個聲音嚇了一跳。
  「你們兩人單獨在這裡做什麼。」霍景容沒好氣道,目光質疑,「幽會?」
  「你怎麼過來了?」沈澄連忙轉移話題。
  「二哥叫我過來的,說你們站在外頭太久不好,會感冒。」霍景容答得飛快,又望了夏知萌一眼,神情微妙,目光猶疑,「我打擾你們了?」
  沈澄一愣,趕緊道:「沒有打擾,只是剛好遇上,聊了幾句而已。」
  霍景容一臉不信,也懶得多說,拉著沈澄直接回到屋內。沈澄感到有些抱歉,便向夏知萌做了個道歉的手勢,瞧見對方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臉上也還帶著笑時,才回過了頭。
  「那個姓夏的不是好東西,你少跟他說話。」霍景容有些不屑。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眼看對方完全沒有詳細解釋的意願,沈澄只好把這個疑惑暫且拋到腦後,轉而問道:「你拉著我要去哪裡?」
  霍景容瞪他一眼,「剛才二哥叫我請你們進來之前,大哥就在找你了。」
  沈澄一怔,還來不及說些什麼,手腕就被放開了。霍景宸坐在窗邊,抬眸望向他,霍景容自覺達成任務,乾脆俐落地轉身離開;沈澄望了一眼窗子,忽然就明白過來了。霍景宸所在的這個地方,剛好看得見外頭陽台的動靜。
  「我不是……」他下意識想為自己辯解。
  霍景宸替他倒了杯熱茶,打斷了他,「別說。」
  沈澄愣住了。
  「你以為我生氣了?」霍景宸語氣平和,甚至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我只是有點擔心,最近寒流來了,你在外頭待得太久可能會著涼。就算你跟夏知萌交談也沒什麼,我不會介意這種小事的。」
  沈澄抿著脣,原本急於解釋的惶恐與無措驟然消逝,神色有些蒼白,近乎生硬地答道:「我知道了,謝謝你的關心,我會牢牢記住這件事的。」
  霍景宸一語不發,半晌後,才無奈道:「你在鬧彆扭?」
  沈澄一聲不吭,只是默默望著地面——霍景宸對他本來就沒有感情,指望對方因為這種事情吃醋嫉妒,本來就是緣木求魚。他明知如此,卻又經常無意識地生出一些愚不可及的期盼,方才霍景宸阻止了他的解釋,想來也是不願他為此而產生誤會。
  ……這就是他所知道的霍景宸,溫柔體貼,但同時也冷酷理性。
  沈澄沉默片刻,深深吸了口氣,才抬起臉微笑道:「你在這裡做什麼,不跟他們一起玩嗎?」
  「有些累。」霍景宸彷彿完全沒有察覺他的情緒,語調平穩地道:「不過今晚要守歲,要是你想的話,我們可以去找些事情打發時間。」
  「好。」沈澄答得愉快,臉上甚至多了一絲迫不及待。他知道自己的演技不好,就算努力擠出笑容,神情也一定有些僵硬,不過那完全無所謂,就算自己渾身上下到處都是破綻,霍景宸也不會在意的。
  

  隔天早上,沈澄坐上了霍景宸的車,霍景宸或許是沒有睡飽,便在前座閉目養神,讓司機開車,而沈澄與霍景容則坐在後座。霍景容告訴沈澄,要去的地方是一處私人民宿,再加上霍景容與沈澄都是公眾人物,不便與旁人有過多接觸,於是霍景宸乾脆把整間民宿都包下來了。
  沈澄打了個呵欠,昏昏欲睡,敷衍地回應著霍景容。
  過了片刻,霍景容忽然皺眉道:「你是真的沒發現?」
  沈澄全然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順著對方手指的地方一看,才注意到霍景容指向自己的頸側,茫然道:「你在說什麼?」
  霍景容找出一片鏡子,沈澄一看,登時一怔。自己的頸側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明顯的吻痕,昨天之前還沒有這個痕跡;昨晚他與霍景宸也沒有上床,只是看影碟看了一整晚,直到凌晨才入睡;雖然這個東西的製造者是誰毋庸置疑,不過以兩人現在的關係而言,這也沒什麼值得吃驚的。
  再說,霍景容現在告訴他也來不及了,早上所有人一起吃早餐時,八成就已經看見了,現在再欲蓋彌彰地遮上,只會更加引人側目。
  「謝謝你提醒,我一直都沒注意到。」沈澄一笑。
  昨晚之後,他已經把這整件事想過了,得出了一個結論:雖然很艱難,不過他必須放下自己對霍景宸的感情。
  事實上,沈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霍景宸什麼,誠然霍景宸長得好看,身材不錯,而且有錢,但是這樣的人沈澄遇過無數個,為什麼沒有喜歡上那些人,反而喜歡上了霍景宸,他自己也不是十分明白,愛情或許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言,所以霍景宸不喜歡他也是相當合理的。
  他們之間只是一場交易,霍景宸並沒有薄待他。
  霍景容沒說話,只是瞧著他,忽然哼了一聲,質疑道:「你還在喜歡他?」
  「感情是不受控制的,這點我也無能為力。不過,這段時間以來,我也已經想清楚了……往後不會再讓你們為難。」沈澄誠懇地道。
  「我沒有為難。再說這根本不幹我的事,你少把別人也拉下水。」霍景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話都說到這裡了,就順便告訴你,大哥對他的未婚妻,就像對你一樣溫柔體貼。」
  沈澄心中五味雜陳,卻並不感到意外。霍景容之前也說過了,霍景宸不談戀愛,這句話果然不是假的……不知道霍景宸喜歡人的時候究竟會是什麼樣子?然而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中存在了一瞬間,便很快地消逝了。
  在民宿住了幾天,沈澄跟霍景宜的朋友愈發熟悉,其中對他最為熱情的,當屬夏知萌。夏知萌不僅與他交換了聯絡方式,甚至還總是主動來跟他說話,沈澄有些受寵若驚,但也並不反感。
  夏知萌為人和善,又好說話,沈澄在他面前,並不像在霍景宸面前一樣緊張,反而比往常還要自在不少,雖然霍景容要他少跟夏知萌來往,不過沈澄很快就看出來,霍景容或許是以為夏知萌對他有意所以才那麼說,一時間卻感到有些好笑。
  「總之,你少跟他來往。」霍景容不太高興地道。
  「你覺得他沒看到我脖子上的東西嗎?」沈澄忍著笑。
  他指的是霍景宸在他頸側留下的吻痕。
  自從第一天出行之後,這個痕跡就沒有從他身上消失過,沈澄偶爾會意識到旁人詫異的目光,到了現在也已經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動搖。霍景宸也許只是心血來潮,又或者是一時失控,沈澄當然不會產生多餘的誤會。
  「有些人只對別人的玩具有興趣,等到真的搶到手裡又失去興趣了。這種事你是不會懂的。」霍景容鄙夷地瞪他。
  「我又不是玩具……」眼看霍景容要反駁,他連忙道:「你放心,只是聊天而已,真的不會怎麼樣的。」
  沈澄安撫著對方,心中一時有些悵然。
  霍景容對他很好,可見確實是把他當成朋友的,雖然有時說出的話並不中聽,但沈澄能明白,他只是在擔心他。相較之下,這幾天以來,儘管他跟夏知萌逐漸熟悉,偶爾還會一起打發時間,但霍景宸對他卻是全然的放任,這種放任並不是因為不願干涉他的自由,而就只是不在乎罷了。
  他想到這裡,無意識地露出一絲惘然神情,片刻後抬頭瞧見霍景容皺眉的模樣,便笑了一笑,「怎麼了?」
  「別笑了。」霍景容毫不留情,「難看死了。」
  沈澄有點尷尬,沉默半晌,終於苦笑道:「我知道……不過,你也明白失戀的人是怎麼一回事,我還在努力調適心情,請你包涵。」
  霍景容望著沈澄,過了一會,忽然咄咄逼人道:「不管怎麼樣,你要打發時間也不要找那個姓夏的,他是你沒辦法應付的人,你要是真的喜歡上他,下場絕不會比被我大哥拒絕還要好。話說回來,你要消磨時間,難道不能找我?」
  「我知道,以後找你就是了……謝謝你的忠告。」沈澄笑了笑。
  霍景容所說的事,他何嘗不知道,這個圈子向來亂得很,他也不是沒有聽過夏知萌的一些傳聞,但他並不在意那種事,況且夏知萌至今都沒有對他表露出任何心思,兩人相處跟一般朋友沒什麼區別,所以沈澄對此倒也不甚擔憂。
  ※
 

  年假結束後,沈澄開始了新的工作,是某項金飾的代言廣告。近年來娛樂圈內男女分際逐漸模糊,流行的氣質漸趨中性,不少原本只由女性代言的商品都開始找上一些氣質柔和的男星代言,例如珠寶或者化妝品,而沈澄就是其中一人。
  他本來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代言廣告,但在拍攝現場看到夏知萌時,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夏知萌對此倒是相當坦蕩,「他們問我的意見,我就選了你。反正你本來就在候選名單裡面。」
  沈澄一想也對,夏知萌只是攝影師,這個代言廣告就算參照了他的意見,最終也不可能全然靠他的意見左右人選。雖然夏知萌的熱情讓他無從應付,也多少有些困惑,不過合作的對象是夏知萌也沒什麼不好,總比是討厭自己的攝影師要好。
  他在這個圈子裡也混了幾年,不是沒有遇見過討厭他的人,畢竟說白了,他就是只有一張臉,演技不佳,拍照時也不是特別上鏡,誠然他的相貌讓人挑不出毛病,不過那跟照片本身呈現的意境是兩回事,他就像一朵鮮艷空洞的人造花一樣,不管怎麼樣,都比不上半枯半榮的真花所能展現出的生命力。
  夏知萌顯然對此並不介意,他甚至不要求沈澄擺出更多相異的肢體動作,而只要沈澄坐在原處,按照指示以最小的幅度改變自己的姿勢,讓他能在短暫的片刻內抓拍光影浮動那一瞬間的效果,而最後的成品雖然尚未經過後製,但看起來居然相當不錯,就連沈澄這種沒什麼藝術細胞的人看到都感到陌生,幾乎要懷疑照片上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拍攝結束後,夏知萌把一疊照片給了沈澄,那是正式拍攝前用立可拍相機試拍效果的照片,反正也不會用到正式的代言廣告中,於是夏知萌乾脆大方地給了沈澄,然後抓了抓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沈澄,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沈澄有些困惑。
  「我預計要在幾個月後開一場個人攝影展,不過現在還在籌備的階段,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讓我為你拍一套人像照?」夏知萌笑得有些靦腆,「不過,我沒什麼錢,大概沒辦法給你太多酬勞,價碼可能會低一些……」
  沈澄想了想,也沒找出任何必須拒絕的藉口,最近也沒有什麼特別忙碌的工作,於是便爽快地答應了,「沒問題,你可以聯繫一下我的經紀人,跟她商量時間日程安排的事情。」
  「那真是太感謝你了!」夏知萌顯然很高興,大概因為是混血兒的緣故,還過份熱情地擁抱了沈澄一下,兩人私下交換了聯絡方式,接著夏知萌便指揮著助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沈澄看著手中的照片,一時有感而發,沒想到自己不笑的時候是這種表情,在幾張最初的試拍照中,他神情緊繃目光閃躲,整個人顯得緊張而戒備,在霍景宸面前,他是否也一直是這個模樣?難怪霍景宸經常希望他能放鬆一些。他看著照片笑了笑,讓小桐收拾東西,起身離開了攝影棚。
  「我回來了。」
  沈澄走進客廳,瞧見了霍景宸,倒有幾分意外。平常對方下班的時間向來固定,今天卻早了一些,霍景宸像是讀出了他的詫異,解釋道:「今天工作提早結束,就直接回來了。」
  他點了點頭,也不說話,在霍景宸身邊坐下,依偎著對方。雖然是春天,但也還有些冷,況且他知道霍景宸喜歡這樣。果不其然,霍景宸一手攬住了他,目不斜視地看著新聞,沈澄才想問對方晚餐想吃些什麼時,就聽對方問道:「這是什麼。」
  沈澄一怔,低頭一看,霍景宸的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疊照片,恍然想起自己隨手將照片塞進了外套口袋中,忘記拿出來了。
  「是今天去拍平面廣告的試拍照。」沈澄答得坦然,「攝影師你也知道的,就是那位夏知萌夏先生。」
  霍景宸低低應了一聲,注意力離開了新聞,轉而翻看起他的照片。沈澄有些不好意思,乾脆起身去泡茶,等他端著一壺紅茶回來,發現霍景宸還在看他的照片時,即使已經知道不能再自作多情,心中仍舊不由得生出一絲異樣。
  「怎麼了?」沈澄小心翼翼,「這些照片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霍景宸言簡意賅,沉默半晌,才問道:「你沒穿衣服?」
  「只是上半身而已。」沈澄答得誠實,不明白對方為什麼這麼問。
  這是一套飾品的平面廣告,照片中沈澄裸著上半身,神情略微忐忑地銜著一條白金煉子,而煉子上則掛著一枚造型精巧的戒指,照片只拍了他的上半身,光線在他臉上投下一片自然的陰影,令他不安的神情顯現出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這是最初開始拍照時的成品,沈澄甚至還沒來得及放鬆下來,因此顯得有些侷促。
  他本來還覺得這照片不太像真實的自己,現在一看,自己銜著煉子的模樣簡直與叼著骨頭的幼犬有幾分雷同,一雙眼眸直直地望著鏡頭,既像是渴求,又像是無話可說的沉默。
  「拍得很好。」霍景宸抽出那張他一臉不安的照片,意味深長地道:「很像你。」
  沈澄有些發窘,抬手想把照片拿回來,霍景宸卻往後一退,不讓他把照片拿回去。一整疊照片中,鏡頭下的沈澄時而微笑,時而偏頭望著遠方,時而露出了年輕人特有的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不過霍景宸卻不偏不倚地拿走了他一臉緊張的那張照片。
  「不能給我嗎?」霍景宸語氣平靜。
  沈澄一怔,有些尷尬地道:「也不是……但是那張不是拍得最好的,除此之外的任何一張都比那張拍得好,你為什麼選那張。」
  「沒關係。」霍景宸答得坦然,「就當是留個紀念吧。」
  他這麼一說,沈澄就沉默下來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垂首望著地上,走神地研究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霍景宸彷彿全然沒有察覺到他的分心,又看了一會照片,才若無其事地問道:「你剛才說,拍攝照片的人是夏知萌?」
  「沒錯。」沈澄有些訝異,但仍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
  霍景宸默然地望著照片,彷彿正在思考著什麼。沈澄也沒有打擾他,安靜地待在他身邊,又喝了幾口熱紅茶。
  他們日漸熟悉,在一起時經常會有這樣的情景,霍景宸常常會思考著事情而忽略了他,但沈澄也不介意,便無聲地待在他身旁,偶爾遞上一杯熱茶或咖啡。自從總是吵吵鬧鬧的霍景容因為工作暫時離開這棟宅子後,這種生活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個月,兩個人都習慣了。
  半個月前,霍景容的新片開鏡,據說是一部小提琴家的傳記電影,導演是近年來在國際影展間獲獎無數的鄭導演,而霍景容在這部新片中不是飾演主角,而是罕見地演了配角,主角則是鐘衡,是打敗霍景容而獲得前屆影帝桂冠的人,也是霍景容一直當成對手而敵視的對象之一。
  霍景容對這部電影簡直是志在必得,即使必須屈居於配角的位置,但霍景容還是咬牙答應了片約,縱然台詞不多,他離開之前依舊狂熱地背完了劇本,開鏡之後就直接跟著劇組到歐洲去了,似乎要在那裡待一段時間,但仍經常打越洋電話回來,關心沈澄與霍景宸的生活。
  沈澄對此倒是樂見其成,畢竟霍景宸與他不同,是真的對表演有興趣,同時也具備了天份,跟著名聞遐邇的鄭導演拍完這部電影,想來霍景容的身價大概又要漲上一些了吧。
  而他自己的生活則一如以往,固定去錄影,偶爾拍攝一些代言廣告或雜誌照片,不算忙碌,但也不是無所事事,而霍景宸則比他忙碌多了,時不時還要去外地出差,這讓他多了一些時間與空間整理自己的感情,並且有意識地讓那些東西沉澱到腦海深處,不再咀嚼滋味。
  現在他面對霍景宸時,已經不會再像一開始那麼手足無措,雖然偶爾還是會臉紅心跳,不過他漸漸地學會如何若無其事地跟對方相處,並且對霍景宸的目光與舉止做出最合宜的反應。
  人果然需要壓力才會進步與成長。沈澄感嘆地想道。
  如果是在過去,他根本不可能讓自己做到這樣的事,章長碧也說過,他心無城府,想什麼幾乎都寫在臉上,旁人根本不必揣摩,現在終於學會了掩飾自己,就算不能將感情一筆勾銷,也多少能讓彼此相處得自然一些。
  霍景宸對此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像過去一樣,溫柔地對待他,偶爾給他一些昂貴奢侈的禮物,有時也會帶他出門,不過,更多時候,他們還是待在霍景宸的書房中,用看影碟的方式消磨時間。
  有時影片沉悶,沈澄忍不住睡著時,霍景宸也不以為忤,甚至讓他枕在腿上或者肩上,讓沈澄受寵若驚之餘,也有些愧疚。他漸漸發現,霍景宸需要的並不只是上床的對象,同時也是消磨時間的同伴。
  霍景宸平常工作繁忙,似乎也沒什麼可以一起去喝酒談心的朋友,沈澄曾經問過這件事,只得到這樣的回答:「我沒有那種對象。」沈澄也在對方的默許下看過他的手機,電話簿裡頭只有三個分類,工作、家人與其他,就連沈澄也被分在其他這個類組,而這個類組中只有寥寥幾個人,其中的人也不是霍景宸的朋友。
  「你就沒有高中或者大學時的朋友嗎?」沈澄納悶。
  「沒有。高中同學早就沒有聯絡了,大學還有碩士是在國外讀的,那些同學也不常聯繫。」霍景宸答得坦率,似乎對此不以為意。
  「為什麼不聯絡他們?」沈澄很訝異。
  「為什麼要?」霍景宸的神情比他更詫異,「聯絡他們要做什麼。」
  因為對方答得太過於理所當然,沈澄隱約有些遲疑,「跟他們打發時間,一起喝酒或打牌……要不然也可以一起去旅行?一般的朋友不都是這樣的嗎?」
  霍景宸搖了搖頭,有些困惑,「如果只是要打發時間的話,沒有必要刻意去找以前的同學。像你這樣的對象,不也可以一起打發時間?」
  沈澄終於從他的話語中捕捉住一絲有用的資訊,猶豫地問道:「所以,在我出現之前,你一直是這樣跟包養的情人消磨時間?」
  霍景宸誠實地點了點頭。
  「那沒有情人的時候,你要怎麼辦?」沈澄疑惑地望著他。
  「我有工作,而且大多數時候都很忙碌,沒有擔心這種問題的必要。」霍景宸直率乾脆地道。
  這個人的生活竟然如此沉悶。沈澄呆呆地想道。
  現在想起來,霍景宸對外人溫柔體貼誠然不是什麼壞事,但在一般同性間肯定不會受到熱烈歡迎,那種態度甚至會是一種隔閡,因為太好了反而顯得不真實而虛偽——當然這也是事實,霍景宸大概從來不會在外人面前表現出真實的一面。
  就連沈澄,也只是在偶爾瞧見霍景宸與家人的爭執時,才能真正確定他的性格並不溫和,然而霍景宸在他面前一向溫柔,似乎早已習慣這種生活方式,那種溫柔就像禮貌一樣,已經深深刻在他為人處事的方式中了。
  沈澄有時會想,霍景宸是不是不知道如何跟外人普通正常地來往,也不知道如何與人加深情誼,所以才索性直接花錢包養一個對象,甚至與包養的對象一起打發時間,但是這個念頭實在太過荒謬,而且可笑,所以他只是想了一下,很快就把這個荒誕無稽的想法扔到了腦後。
  轉眼之間,夏知萌與他約定好拍攝照片的日子到了。
 

  沈澄下車,瞧見河岸邊有一個瘦高的身影,走近了便發現那是夏知萌,於是上前打了招呼。他打完招呼,又有些愣,「只有你一個人?」他本來以為會是像先前在攝影棚拍照一樣,夏知萌帶著助理一起工作,沒想到左看右看這個地方都只有夏知萌一個人。
  「嗯,這一次不需要助理,再過一會才要開始正式的拍攝,在那之前我們先試拍一下。」夏知萌沒有看他,彷彿正在透過鏡頭確認取景的位置,頭也不回地答道。
  「我知道了。」沈澄不以為意,站在一旁等待夏知萌。
  下午的陽光有些強烈,不過在初春微寒的天氣中,這種溫度正好,不遠處的河濱公園有小孩子在玩鬧,沈澄看了幾眼,又把視線挪了回來。他並不是時常有到戶外工作的機會,就算是拍攝廣告或電影,也經常是在攝影棚或片場工作,再加上身為公眾人物,雖然名氣不算大,不過被支持者追著要簽名的情景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今天是一般工作日,河岸旁沒什麼人,倒是讓他稍微松了一口氣,眼看夏知萌還在調整相機鏡頭,他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有些困惑。夏知萌事前就要求他只要穿合身的襯衫與長褲過來,沈澄到這時候才意識過來,夏知萌要拍的照片或許跟他原本拍過的那些平面廣告或雜誌內頁不一樣。
  「好了。」夏知萌回過頭,對著他一笑,「過來吧。」
  沈澄不明所以,但仍走了過去,站在夏知萌指定的地點,按照對方的要求盡量放鬆身體,並且不要看著鏡頭。他望著遠處的河水,過了片刻,就聽夏知萌問道:「霍先生知道你跟我合作這件事嗎?」
  他一怔,「你為什麼這麼問。」
  「年假那陣子,你脖子上每天都有吻痕。還有,在溫泉民宿的時候雖然是深夜,又有竹籬隔著,不過你們的聲音還是很清楚。」夏知萌若無其事地說道,擺出一副閒話家常的態度,「沒想到他是這種占有欲強烈的類型,真是讓人訝異。」
  沈澄臉上一陣發燙,鎮定道:「是嗎?我倒不這麼覺得。」
  「那個吻痕是刻意讓我看的。」夏知萌歪著頭調整鏡頭,朝他一笑,「誰都知道的事情,為什麼你沒注意到。」
  「這種事情不重要吧。」沈澄神情一動,卻答得平淡。
  「真是冷淡。」與他相反,夏知萌臉上滿是笑意。
  沈澄不明白夏知萌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提起這個敏感的話題,對方話語間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讓人不太愉快,況且沈澄也不是真的聽不出來夏知萌似乎對他有意這件事。想著對方刻意挑撥的態度,他沉默了一下,問道:「這也是你這次攝影的一部分嗎?」
  「如果我說是呢?」夏知萌笑得愉快。
  「我無法理解。」沈澄冷著一張臉。
  「你長得這麼合我喜好,而且不管想什麼都寫在臉上,是很棒的攝影素材。」夏知萌停頓了一下,又抬眼瞧他,「我不知道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也不關心,不過我想幫你拍照,要是你配合一點,我們可以早點結束這件事。」
  沈澄還沒有開始後悔答應了這個攝影的邀請,然而夏知萌似乎早已認定了他很好欺負,於是毫不猶豫地一再地挑戰他的底線。
  他忍耐著對方的聒噪,包括「其實我對霍先生也很有興趣什麼時候大家一起出來玩」、「是你在單戀霍先生嗎不過我想他應該也很在意你」還有「你的臉色真可怕是想殺了我嗎」……到了最後,他完全對夏知萌源源不絕的話語充耳不聞,沉著臉站在河岸旁。
  即使對於一切一律採取冷處理的態度,但夏知萌反而因此更加興奮了,一個人說個不停,甚至說起了那晚聽到他們在溫泉的事,鉅細靡遺地敘述著細節,還有一些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瑣事。
  沈澄聽得耳根發熱,神情僵硬,瞪著一旁的水草,終於開始有些後悔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夏知萌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看天色,興高采烈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快過來,就像剛才試拍的一樣,隨便做一些動作就好,盡量自然一些,不要太刻意。」
  沈澄不笨,也看出了對方是要拿夕陽當成背景,一時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姿勢,索性用手去撥弄一旁的蘆葦,側著身軀對著鏡頭,夏知萌終於沉默下來,在不曾間斷的快門喀嚓聲響中,沈澄總算松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夏知萌開口道:「你現在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他有些警惕。
  「想想別的事情,最好是讓你感到強烈情緒的事情,快樂的事,難過的事,或者霍景宸。」夏知萌直率地指示道。
  沈澄一怔,來不及阻止自己的思緒,就已經順著對方的言語想起了那個人,一時之間神情悵惘。過了片刻,他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夏知萌又告訴他,「繼續,要是不願意想霍先生的話,想點別的事情也可以。」
  他這回倒是照著對方的話做了,但卻收效甚微。
  這廿七年以來,撇開霍景宸不提,對他而言,倒是真的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也沒有什麼理當難過的事,父母失和,另組家庭,對他而言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一場夢,他甚至不瞭解他的雙親,因為從來沒有得到,所以也說不上失去;往後一個人獨自生活成長,也活得渾渾噩噩,雖然在這個圈子裡獲得了一些東西,但是也沒有什麼是真正握在他自己手中而只受他掌控的。
  他茫然地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忽然聽夏知萌驚詫道:「霍先生?」
  沈澄聞言一震,倉促地回過頭,目光在遠處逡巡,直到確定河岸上空無一人,才意識到夏知萌竟然騙了他,神色一沉,霎時瞪向了鏡頭;而夏知萌卻盯著鏡頭笑了起來,裝模作樣的感嘆道:「好凶的眼神,真該讓霍先生看看現在的你,他肯定會相當吃驚。」
  又過片刻,夕陽終於消逝在地平線下,這一日的拍攝也算是結束了。
  沈澄松了口氣,正想離開時,就聽夏知萌道:「等一下,先別走。」對方笑了笑,「時間也差不多了,等會我請你吃晚餐。」沈澄想要婉拒,就被對方一句話堵了回來,「我是真的付不出太多酬勞,你好歹讓我請一次。」
  他不願意跟對方撕破臉,又想起這還只是第一次攝影,夏知萌跟章長碧說定的是三次拍攝,況且夏知萌又像麥芽糖一樣,黏上了就難以擺脫,最終只好無可奈何地答應這個邀請。
  夏知萌帶著他去了一間沒什麼名氣的小店,沈澄原本也沒有期待太多,但是當食物一入口,他就發現自己小看了這間店。明明只是單純的烤雞肉,但是調味卻恰到好處,肉質軟嫩多汁,香氣也令人垂涎,吃完一盤還叫人意猶未盡。
  沈澄身無長技,只有在料理方面還算有些心得,這時終於來了興趣,也不理會夏知萌,自顧自把喜歡的菜色都點了一輪,末了,看到菜單上有店家自釀的水果酒,也一併點了。
  反正酒精度數不高,就算是他也不至於當真喝醉吧。沈澄天真地如此想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熟悉的鈴聲響起,沈澄昏昏沉沉地接起了手機,「喂?」
  「是我。」那頭傳來了男人的聲音,「你在哪裡。」
  他含糊地說了一下地點,答道:「我在吃飯。」
  「已經九點了。」霍景宸的嗓音依舊冷靜,只是多了一絲質疑。
  沈澄看了一眼手機,確實已經九點了。腦海中一片模糊,思緒遲緩,過了半晌,他才愣愣地道:「嗯,九點了。」才說完,一隻手就越過了他,奪過手機,沈澄抬起眼,感到這個人看起來相當熟悉,卻想不起來究竟是誰。
  對方泰然自若地跟手機那頭的人對話,沈澄聽到耳中,卻無法解讀他說了什麼,只記得要把自己的手機搶回來,那人大概是被他煩得受不了,索性把整瓶水果酒都推了過來,沈澄早已失了理智,自然都喝了下去。
  臉上很燙,渾身發熱,大概是酒精的作用,但這樣的溫度在微冷的夜晚裡卻是正好。耳際傳來了一陣滑稽的笑聲,沈澄茫然地望著四周,過了片刻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笑聲。
  「你在發什麼酒瘋。」身旁傳來了一個異常冷淡的聲音。
  沈澄抬起臉,才想下意識地撲過去,就被對方強行扯著手臂站直身體,對方對著一旁看起來很臉熟的人道:「真是麻煩你了,往後除了工作之外,請不要再糾纏他。」
  那個人吃吃地笑了起來,「我沒有糾纏他。況且,你憑什麼說這句話?你們又不是情人。哦,我知道了……自己的東西被別人碰了,所以覺得不舒服?確實像是你的作風。」
  那兩人似乎爭執了起來,雖然態度禮貌,但彼此的言語都毫不留情。沈澄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感到一股濃厚的睡意襲上了心頭,整個人依偎在男人懷中,過了片刻,便閉上雙眼,又不時蹭一蹭那個始終平穩地支撐著他的地方,在這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剩下些許斷斷續續的記憶。
  隔天早上,沈澄醒來,只感到一陣頭痛欲裂。
  「你醒了。」霍景宸語氣淡然。
  沈澄心虛地瞧向對方,一臉尷尬。
  他是酒醉,但不是失憶,雖然記憶確實模糊,不過大部份的事情都還記得起來。晚餐時不小心喝多了酒,後來霍景宸來接他回去,似乎還跟夏知萌交談了片刻,在那之後,兩人回到家中,真正的災難這才開始。
  首先是他醉醺醺地賴在霍景宸身上不願放手,霍景宸頗有耐心地陪著他,接著他又嚷嚷著想要上廁所,但卻連站都站不穩,最終還是霍景宸伸出援手,不僅扶著他到浴室,甚至還代勞一切事宜,想到霍景宸的手扶著他的……而他當著喜歡的人面前又做了什麼……沈澄滿心羞愧,簡直想回到昨晚殺了那個有著自己臉孔的無恥醉漢。
  當然,在這之後,這場慘劇還遠遠沒有到可以稱為結束的時候,沈澄在那之後被霍景宸脫了衣服,像對待無法自理的幼童一樣,被有潔癖的對方徹底地洗淨一身酒氣的事情就不提了,喝醉的他簡直亢奮得像是打了興奮劑一樣,直到半夜都一直糾纏著霍景宸,而霍景宸始終有求必應,對待醉了的他也依舊溫柔。
  奇怪的是,霍景宸並沒有直接將他扔給傭人照顧,反而親力親為……他對每個包養的情人都是這樣嗎?這個疑問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沈澄抬起臉,侷促地望著霍景宸,尷尬地道歉,「抱歉,我昨晚喝醉了……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係。」霍景宸語氣淡然,只是一雙色澤深暗的眼眸直直望著他。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想為自己辯解。
  「真的沒關係。」霍景宸又答,若無其事地道:「以後別跟夏知萌碰面了。」
  沈澄一怔,有些為難,「恐怕不行,先前談定的事情還沒結束,我跟他至少還得再見兩次,才能完成拍攝的預定計劃……」雖然他也不是十分想再見到夏知萌,但是他同樣也不願食言,畢竟是自己親口答應了夏知萌,事到如今也不好反悔。
  他才想告訴霍景宸下次一定會帶助理一起過去,就算喝醉也不會再給對方添麻煩時,就聽霍景宸若有所思地問道:「下次是什麼時候?」
  「下周,大概是周一早上。」沈澄不明所以地誠實回答,末了,有些遲疑,「怎麼了?」
  「沒什麼。」霍景宸從容自若,好像只是隨口一說,但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卻讓沈澄完全愣住了——「我打算去參觀。」
 

  沈澄本來以為霍景宸只是隨口開玩笑,沒想到,過了幾天,霍景宸竟然當真在清晨親自開車送他去攝影的地點,並且沒有要離開的打算。沈澄感到有些尷尬,畢竟不曾讓對方看過自己工作時的模樣,於是猶豫地道:「那個……其實你不用在這裡等我的,真的太麻煩你了,我現在就打電話叫小桐過來……」
  「不麻煩。」霍景宸不動聲色地停好車子,又淡淡瞥他一眼,「或者,我在這裡,你覺得不方便?」
  「當然不是!」沈澄下意識地趕緊否認。
  「那就好。」霍景宸脣角微微一揚。
  沈澄無法勸退對方,只好垂頭喪氣地下車。因為是清晨,氣溫有些低,沈澄還是穿著上次拍照時穿的淺色襯衫與長褲,外頭雖然披了一件深色雙排扣羊毛外套,但整個人仍然瑟瑟發抖。
  地點跟上次一樣,是在河岸旁,夏知萌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好像正在興致勃勃地拍攝著河岸邊的水生植物。沈澄懶得去跟對方搭話,索性站在車子旁邊,等著夏知萌主動過來找他。
  過了一會,霍景宸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條圍巾,體貼地為他系上。雖然知道對方這麼做沒有多餘的意思,但沈澄依舊感到心底一暖,低聲道:「謝謝你。」
  「不用謝。」霍景宸神色平靜,「車上有早餐,先吃吧。」
  沈澄有些詫異,但想了想又釋然。霍景宸行事向來周到,為了今天清晨的工作而特地讓人準備早餐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他翻了一下,找出一盒凱撒沙拉與一盒起司雞肉三明治,還有裝在保溫瓶裡的熱咖啡,登時感到一陣饑腸轆轆。
  霍景宸看著他吃早餐,自己吃了幾口沙拉就放下了叉子。沈澄明白對方的偏食症又發作了,倒也不以為意,只是順手把熱咖啡遞了過去,自己吃了幾塊三明治,接著又把一盒沙拉吃得乾乾淨淨。
  「兩位真有閒情逸致,這是在野餐嗎?」
  不遠處傳來這樣的聲音,沈澄抬起頭,夏知萌正朝他們走來,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微笑。
  「只是吃早餐而已。」霍景宸平靜地答道。
  「有機會的話,我也很想嘗嘗看。」夏知萌還在笑。
  「抱歉,沒有準備你的份量。」霍景宸微微蹙眉,神色鎮定地拒絕道。
  「我不知道霍先生原來是這麼吝嗇的人。」
  「顯然你並不瞭解我。」
  「如果多花一點時間相處的話,或許我就會更加瞭解你了。」夏知萌走到霍景宸面前,露出了幾乎稱得上虛情假意的淺笑。就連沈澄都注意到了,他的眼底沒有任何笑意。
  「我恐怕沒辦法抽出時間讓你增進瞭解。」霍景宸神色冷淡。
  「但是你還有時間陪沈澄過來,看來你其實比你自己想像中的還要空閒。」夏知萌彷彿意有所指。
  事實上,因為霍景宸的偏食,三明治還剩下半盒,不過霍景宸顯然沒有要分給對方的意思,況且他們現在的話題……好像也不是在說早餐?
  沈澄不明所以,但仍沒有多嘴,一時又想起前幾天自己酒醉後的事情,心中不由得有些茫然。他們兩人究竟是怎麼樣的關係?就沈澄的觀察而言,霍景宸與夏知萌大概不算熟悉,可是這兩人交談起來卻默契地無視了他,這點倒是讓他心情有些微妙。
  過了片刻,他們結束交談,沈澄脫下了羊毛外套與圍巾,打了個哆嗦,迎著清晨的寒風,跟著夏知萌走向了河岸旁,霍景宸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瞧著他們,似乎沒有要干涉攝影的意思,而這樣的距離也讓沈澄稍微松了一口氣。
  「你這次可真是出人意表。」夏知萌一邊調整腳架,一邊朝他一笑,「怎麼連家屬都帶來了?」
  「不是家屬。」沈澄反駁,一時也有些莫名的心虛,「他想要來參觀,我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你讓他過來,豈不是打擾了我們獨處的快樂時光?」夏知萌一臉遺憾,「我可是很期待跟你獨處的,就像上次一樣……還有,你喝醉了真是毫無防備,以後要小心一點,一般人可不會像我這麼好心,還替你接了霍先生的電話。」
  沈澄一怔,忽然想起一事,猶豫道:「你們那天到底說了什麼?」
  夏知萌答得輕快,「什麼也沒說啊。」
  「如果真的什麼都沒說,他怎麼可能特地跟著我過來。」沈澄質疑道,半分也不信夏知萌的話。
  「你是在懷疑我背著你勾搭他嗎?」夏知萌若無其事地道。
  如果現在正在喝水,沈澄發誓自己一定會嗆到。他先是一陣愕然,最終大驚失色地瞪著對方,簡直說不出話來。這樣說來也是很有可能的,夏知萌對霍景宸有意思,但礙於兩人不熟,所以乾脆從自己這邊下手……他愈想愈覺得有可能,神色也不由得僵住了。
  「別傻了,我不喜歡那型的。」夏知萌定定瞧著他,忽然笑得燦爛,「我看起來像是那種眼光不好的人嗎?哦,對了,眼光不好的人……這裡不就有一個嘛。」
  沈澄被他說得耳根發燙,尷尬不堪,只能笨拙地轉移話題,「你到底還要不要工作!」
  「好好好,別生氣,這就來。」夏知萌笑著擺擺手,調整好鏡頭,對沈澄道:「就像上次一樣,隨便擺些姿勢,盡量放鬆身體,也別看鏡頭。」
  眼看對方總算放過了他,沈澄打從心底松了口氣,按照對方的指示動作。只是,過了片刻,他就注意到不遠處的霍景宸,心中不由得一驚。對方似乎走近了一些,正在觀察他們,沈澄一想到自己工作中的模樣都被看到了,就有些侷促,而這種情緒也在動作間表現了出來。
  「放鬆一點。」夏知萌又說了一次,過了一會,皺眉道:「你別那麼緊張,霍先生只是在那裡看著你而已,你就當作他不存在。」他頓了一頓,似乎感到難以理解,「他連你的裸體都看過了,事到如今你還在緊張什麼?」
  「那是兩回事。」沈澄渾身僵硬,低頭望著地上,近乎無奈地道:「我沒辦法控制自己。」
  霍景宸大概是察覺他們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勁,竟然走了過來,沈澄一陣窘迫,索性別開目光,瞪著旁邊的蘆葦,霍景宸問道:「怎麼了?」
  「你在這裡,他很緊張。」夏知萌答得迅速俐落。
  沈澄腦海中一片空白,也沒心思聽這兩人的對話,只是僵硬著身軀,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過了片刻,交談的聲響消失了,一個人朝他走來,沈澄以為那是夏知萌,才想開口道歉時,就聽霍景宸的嗓音道:「抱歉,是我有欠考慮。」
  「你為什麼要道歉?」沈澄立即愣住了。
  「我不是刻意要影響你的工作。」霍景宸語氣平穩,神情隱約有一絲歉然,目光幽深,「是我沒有事先想好這件事,對不起。」
  沈澄心底一陣發苦,表面上只能一笑,「不是你的錯,不要道歉。」
  當然不是霍景宸的錯,就算有錯,錯的也是被影響的那個人。其實只要把霍景宸當成別人就可以了,但是他偏偏做不到,一想到霍景宸就在旁邊看著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神情不自然,倒不是因為害羞,他在霍景宸面前已經漸漸不再像以前一樣容易害羞了,只是對方看著他工作,這畢竟是第一次,他感到很不習慣。
  沈澄垂下頭,才想隨便說些什麼讓霍景宸放心,就覺得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那隻握著他的手很熱,而霍景宸始終望著他,沈澄一怔,隱約有了幾分模糊的預感,雖然有些驚慌失措,但更多的還是放縱了對方,霍景宸在他脣上親了一下,大概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沉默片刻後,低聲道:「我去車上等你。」
  「嗯。」沈澄呆呆地點頭,目送著對方挺直的背影,同時抬手摸脣,幾乎有一絲尷尬。
  霍景宸很少這樣親他,而這種連小學生都不屑的親吻方式,卻破天荒地讓他不知道如何應付,好像這個吻完全沒有任何情慾的意味,就只是率性而為,但這是在夏知萌面前發生的事,以霍景宸而言,這樣的毫不顧忌幾乎是相當難得。
  不過……霍景宸究竟為什麼要吻他?難道是覺得他工作不順利很可憐才用這種方式安慰他?或者他看起來就是一副意圖索吻的模樣?沈澄不敢深想,只是咽了口唾沫,感到臉上一陣發燙。
  渾渾噩噩地結束了拍攝工作後,夏知萌與他約好下次碰面的時間,便爽快地告辭了。沈澄終於冷靜下來,回到車上,與霍景宸閒聊了幾句,又提到下次拍攝的時間,霍景宸望著他,似乎有些遲疑,但仍舊道:「雖然可能會影響你的工作,不過我還是會過來。」
  沈澄細細品味著這個句子,終於鼓起勇氣問出口:「你……你是不是很討厭夏知萌?」
  「真要說的話,沒什麼特殊的感覺。」霍景宸答得平穩,「你喜歡他?」
  「當然不是!」沈澄匆促地否認,窘迫地望著車窗,「我只是……我以為……」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躊躇半晌,剩下的話語又都吞了回去,終究沉默下來。不管霍景宸究竟為什麼過來,又為什麼吻他,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重蹈覆轍。自作多情這種事,發生過一次就已經夠了。
  「夏知萌是我弟弟的高中同學。」霍景宸突然道,「我很久以前就見過他,但是一直都不熟悉,也對他沒什麼好感。」
  「為什麼?」沈澄有些詫異,全然沒想到對方會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
  「他是一個不可預測的人,很難應付。」霍景宸瞥他一眼,「跟你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因為不可預測,所以很難掌控?沈澄暗自揣測著霍景宸的思緒,突然想到霍景宸之所以這麼說,大概是建立在「沈澄很好預測也很好掌控」的觀點上,不由得有些尷尬,但又無話可說,只好悶悶地道:「這種事情我也知道,你不必一再提醒我。」
  「我這麼說,並不是在貶低你。」霍景宸伸手過來,像以往一樣揉了揉他的頭髮,神情依舊溫和。
  沈澄心情有些低落,表面上仍維持著微笑,「我知道你沒有惡意。」
  又過片刻,兩人同時開口道:「你——」
  沈澄一愣,下意識道:「你先說。」
  「我希望你盡量不要跟夏知萌見面。這個要求沒有什麼站得住腳的正當理由,只是我個人的希望,你不答應也沒關係。」霍景宸沒有看他,似乎正在謹慎地斟酌措辭,「如果你覺得我幹涉太多的話,我道歉,不過……」
  「我可以答應。」沈澄答得直接,話鋒一轉,卻問道:「不過,你為什麼要提出這種要求?」
  霍景宸似乎想了又想,過了片刻,忽然拉著沈澄的手,彷彿寵物向主人撒嬌一般,用臉頰輕蹭沈澄的手心,同時低聲道:「就當作是成全我的任性?」
  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轟然炸開,沈澄先是瞠目結舌,接著卻是一陣無來由的口乾舌燥,嗓音乾澀地道:「我答應……」他努力壓抑著失控的心跳,強自鎮定地打趣對方,「你對誰都這樣做嗎?簡直是不擇手段。」
  「也不是對誰都這樣。」霍景宸索性親了下他的手腕,笑了笑,「要看對象是誰。」
  這一招對沈澄而言,顯然是相當受用,而他們兩人對這個事實都心知肚明。
 

  雖然並沒有在車上做到最後,不過在沈澄終於能踏進浴室清洗身體時,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後的事了,房間內一片狼藉,不難看出發生了什麼事,沈澄竭力不去想之後打掃房間的人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忍著腰酸腿軟在浴缸內坐下。
  霍景宸似乎事前就請了假,即使拍攝結束髮生的事情大概是突發的意外,不過沈澄還是有些吃驚。他本來以為對方只是來看一眼而已,沒想到霍景宸陪了他半個早上,而且沒有去上班。
  想到剛才發生的事,沈澄還是有些茫然。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霍景宸平常對這種事從不缺乏熱情,但這一天卻特別熱烈,連親吻的力度都忘了控制,沈澄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身上肯定留下了不少痕跡,不過最近也沒有需要露出身體的工作,所以倒也不是特別在意;令他好奇的,只是霍景宸的異常。
  即使沒有直說討厭,不過霍景宸大概真的是相當排斥夏知萌,所以才用那種方式要求他不見夏知萌,甚至在夏知萌離開不久便迫不及待地對他做了這些事情……縱使理智上明白霍景宸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然而今天的霍景宸的確很不一樣——雖然他說不上究竟是哪裡不一樣——不過跟先前相比,確實如此。
  「沈澄?」
  他睜開眼,有些昏昏欲睡。
  霍景宸踏入浴室,跨進浴缸,在他對面坐下。
  沈澄有些疲倦,沒有出聲回應對方,過了片刻,感到一隻手溫柔地在自己身上撫摸,搓揉著四肢,他嚇了一跳,倏地瞪大眼,才意識到那是霍景宸的手,手上沾滿了沐浴乳的泡沫,正在他身上毫無顧忌地游走。
  他坐直身軀,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來。」
  「沒關係,累了的話就休息一下。」
  霍景宸不以為意,拉過他的左腳放在膝蓋上,拿沐浴乳搓揉出不少泡沫。沈澄怕癢,不由得蜷起腳趾,身體緊繃,慌亂地道:「等等,我自己洗——」然而霍景宸始終沒有放手,連腳底與腳趾都一一仔細清洗,沈澄癢得受不了,氣息急促,情不自禁地求饒,「放手,求你放手……我受不了了……」
  「怕癢?」
  霍景宸不動聲色地鬆開左腳,接著不容拒絕地扣住他的右腳,沈澄渾身一僵,幾乎要崩潰了。幸虧霍景宸並非有意折磨他,很快就放過了雙腳,轉而清洗別的地方,沈澄才剛松了一口氣,就又繃緊了身軀;對方的手帶著泡沫來到他的大腿與胯間,因為是敏感的地方,沈澄著實很難忽略被碰觸的感覺。
  那隻手慢條斯理地來到兩腿上,先是在大腿來回摩挲,接著又來到腿根,沈澄提心吊膽,對方的手指撥弄著軟綿綿的器官,好像相當有興趣似的,灼熱的目光也注視著同一個地方。
  「夠了。」沈澄尷尬地低聲懇求,「我自己洗就好……」
  「不會再對你做什麼的,別擔心。」霍景宸保證道。
  再這樣下去,我可能就會對你做什麼了。沈澄在心中無奈地想道。
  霍景宸的潔癖在此刻發揮得淋漓盡致,沈澄感覺自己就像被主人撿回家的流浪貓一樣,渾身上下都被仔細地洗得乾乾淨淨,身上滿溢著沐浴乳的香氣;將他打理乾淨之後,霍景宸放了滿滿一缸熱水讓他泡澡,自己則到一旁的蓮蓬頭下淋浴。
  沈澄懶洋洋地泡在熱水中,舒適地發出一聲輕嘆,同時望向了不遠處的男人。
  霍景宸彷彿全然不在意他的視線,若無其事地清洗身體,好像並不明白自己的裸體對沈澄有多大的影響力;或者他其實知道這件事情,只是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所以並不在意。不管是前者或後者,兩種都讓人有些鬱悶,不過沈澄已經不會去多想這些事了,於是這些念頭也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倏忽即逝。
  過了片刻,外頭模模糊糊地傳來一陣鈴聲。
  沈澄認出那是霍景宸的手機,而對方只是一怔,皺了皺眉,衝淨身上的泡沫,直接走出了浴室去接電話。沈澄又在浴缸裡泡了片刻,直到感到有些昏沉,才起身跨出浴缸,隨手拿了件浴袍披上,回到了臥室內。
  霍景宸眉頭緊蹙,神色凝重,沈澄本能地感覺到一絲不對勁,識趣地維持著沉默,過了一會,霍景宸掛了電話,沉聲道:「景容出事了。」
  出事?
  沈澄愕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上次聽聞霍景容的消息還是在電話中,據說他跟著劇組去維也納取景,當時兩人還聊了一下,霍景容彷彿對於這部電影相當喜歡,拍片的時候也十分地樂在其中,沈澄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會從霍景宸口中聽到這句話。
  他張了張口,來到霍景宸身旁,低聲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出車禍了。」霍景宸語氣毫無起伏,臉色蒼白,「正在醫院中急救,不過……」
  「不過什麼?」沈澄聞言,心中惶然又不敢置信,既想知道答案,又怕得知無法接受的真相。
  「不過整輛車幾乎都撞爛了……」霍景宸瞥他一眼,有些冷淡地道:「抱歉,你去休息吧,我要處理一些事情。」
  整輛車幾乎都撞爛了……這種情況只可能是凶多吉少,霍景容或許已是性命堪憂。沈澄臉色一白,壓抑著心慌意亂,咬了咬牙,直接問道:「你要立刻搭飛機趕過去嗎?」
  對方點了點頭。
  沈澄抬起頭,固執道:「我陪你去。」
  霍景宸沒有說話,目光複雜,說不出到底是什麼情緒。
  「景容也是我的朋友。」沈澄沒察覺自己的嗓音在顫抖,也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有多僵硬,又乾澀地補了一句,「讓我去。」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沈澄試著去握住對方的手,這才意識到霍景宸的手冰涼得過份,忍不住又握緊了一些。而霍景宸像是被這個動作驚醒了一般,過了片刻才反握住他的手,同時打電話給江秘書,讓對方訂機票,接著又聯絡霍景宜,先說了霍景容在國外出車禍的事情之後,又表明自己會立即趕過去,同時將公司暫時託付給對方。
  到奧地利的航班不多,距離現在最快的航班在明天早上,沈澄在一旁瞧著霍景宸將一切事宜交代完畢,凝視著那張沉鬱疲倦的面容,幾乎發不出一點聲音,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即使想告訴對方,霍景容一定會沒事的,但是萬一……萬一霍景容真的出了什麼事,那又該怎麼辦?他不能這樣不負責任地安慰霍景宸,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辦,只能笨拙地握緊對方的手,竭力讓那隻冰冷的手溫暖一些。
  半晌後,霍景宸掛了電話,始終一語不發,也沒有甩開沈澄的手,就像是全然沒有注意到沈澄在臥室內似的,目光游離地望著遠方,神情恍惚。
  沈澄這才意識到霍景宸身上還滿是水珠,腰間只隨便系了一條浴巾,擔心對方感冒,趕緊拿起浴巾替對方擦乾身體,而在這整個過程中,霍景宸毫無反應,安靜地任他擺布,沈澄匆匆替對方穿上浴袍系好帶子,又拿了吹風機替對方吹頭髮,一切做完,霍景宸依舊維持著沉默。
  一想起遠在國外的霍景容,沈澄不由得感到心焦如焚,但比起情況還不清楚的霍景容,霍景宸的狀況似乎也相當不對勁。他不說話,也沒動彈,神情茫然地坐在床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渾身彌漫著一股憂慮與焦躁的氣息,但又強自壓抑著那些情緒,整個人顯得相當陰郁。
  沈澄看了一眼時鐘,已經是下午了,他們早已錯過了午餐的時間,沈澄望著霍景宸,起身離開,下樓到廚房裡準備了一些食物,端回臥室。
  「霍景宸。」他有些遲疑開口,「我準備了一些東西,你要吃嗎?」
  霍景宸抬眼看他,目光深暗,好像花了一點時間才辨認出他是誰似的,近乎遲鈍地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沒什麼胃口。」
  「吃吧。」沈澄難得地擺出強硬的態度,「我知道你喜歡吃這個,別拿挑食當藉口。」他煮了一鍋清燉牛肉湯,又煮了一些麵條,清淡又容易消化,霍景宸一向不怎麼吃牛肉,但是這種料理方式卻是吃的。
  「我真的沒什麼胃口。」霍景宸不留情面地拒絕,「我現在不想吃東西,你讓我一個人靜一下。」
  沈澄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盡量放軟了聲音,委婉地道:「我知道你很擔心,不過你今天幾乎什麼都沒吃,現在多少吃一點……又或者你有什麼想吃的也可以跟我說,我去準備。景容那邊已經出事了,你這樣子也無濟於事……你吃完這些我就走,不會繼續打擾你。」
  霍景宸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沈澄頓了一下,索性拿筷子夾了一塊牛肉,微微吹涼,接著將肉遞到霍景宸嘴邊。
  霍景宸似乎因為他突兀的舉動而吃了一驚,但並沒有順從地張口吃下那塊肉,反而別開了目光,用態度表明了明確的拒絕。
  然而沈澄半分都沒有要退縮的意思,不依不饒地維持著一樣的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霍景宸終於看了他一眼,張口咬住那塊肉,緩慢地咀嚼著,最終咽了下去。沈澄抓緊機會,又喂對方吃了一些麵條,喝了半碗湯,才匆匆收拾東西離開。因為明白霍景宸想要獨處,沈澄直到晚餐之前都沒有再去打擾對方。
  他在霍景宸的書房坐下,先前聽到那個噩耗時的愕然與不敢置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擔心與憂慮。為了逃避繁亂的思緒,他沒有叫助理代勞,反而親自開車回家一趟,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與出國需要的證件後才回到霍宅。
  霍景宸一定很焦慮,然而他半分都沒有向沈澄傾訴的意願,也不想要沈澄的安慰。沈澄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強行令他吃完晚餐,接著又收拾餐具離開,就像下午的時候一樣,體貼地留給他獨處的空間。
  雖然霍景宸沒有開口直說,不過沈澄認為今晚自己還是在別的地方過夜比較妥當,於是向傭人要了一條毯子,打算在霍景宸書房的沙發上過夜。沙發柔軟寬大,比起床鋪其實也不算不能忍受,只是沈澄躺了許久,卻始終沒有半分睡意。
  靜悄悄的深夜中,忽然之間,門被打開了。
  沈澄一怔,看到來人時不免有些吃驚,「怎麼了?」
  霍景宸的臉色不太好看,這點以他來說很難得,語氣平板地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想你可能比較想一個人睡。」沈澄有些不明所以,但仍舊耐心地解釋道:「這裡有暖氣,沙發也還算柔軟,我睡這裡就可以了。」
  「你沒有跟我說。」霍景宸皺眉。
  沈澄一頭霧水,不明白哪裡惹對方生氣了,小心翼翼地道:「我想你應該不會想被這種小事打擾……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也沒發生。」對方答得簡潔。
  說是這麼說,霍景宸卻走過來握住了沈澄的手腕,沈澄猝不及防,被對方拉了起來,霍景宸步伐極快,他幾乎是被強行扯著前進,只能加快了腳步才能勉強跟上對方;毫無意外地,他們回到了霍景宸的臥室,沈澄被推到床上,甚至還來不及說話,整個人就已經被厚實柔軟的棉被蓋住。
  棉被底下,霍景宸仍然扣著他的手腕,隱隱有些過於用力,幾乎弄痛了他,但沈澄也沒有開口要對方放手。
  「我以為你想獨處……」他困惑道。
  「現在不想了。」霍景宸的語氣全然稱不上禮貌,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辨認的焦躁。
  經過長時間的獨處,霍景宸的情緒沒有好轉,反而變得更加讓人難以捉摸了。總覺得相當不對勁,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沈澄茫然地想道,但表面上仍不動聲色,往對方那邊靠過去,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他從來就不是伶牙俐齒的人,遇到這種情況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霍景宸,就只能用自己的體溫稍微溫暖對方。幸而對方並沒有像先前一樣拒絕他,彷彿怔忡片刻,就伸出手臂擁抱住了他。沈澄想了想,用手在對方背脊上安慰地來回撫摸,霍景宸雖然仍舊不願說話,然而那股焦躁的氣息卻減弱不少。
 

  兩人擁抱在一起,不知不覺便睡著了。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一陣熟悉的手機鈴聲吵醒,沈澄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在一片黑暗中,瞧著霍景宸背對著他起身接電話;霍景宸語氣平穩,與電話那頭的人交換了幾句對話後,便掛掉了電話。
  「怎麼了?」沈澄茫然地問道。
  「景容已經清醒過來了。」霍景宸回到床上,平靜地道。
  「那真是太好了!」沈澄感到心口一松,原先高高吊著的大石頭終於被放了下來。霍景容還活著,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沈澄一時沒忍住,激動地抱了抱對方,然後又想起什麼,謹慎地問道:「那……他的傷勢如何?」
  「全身好幾個地方都骨折了,其他的還不清楚,不過沒有生命危險。」霍景宸瞥他一眼,「明天過去就會知道了,快睡吧。」
  沈澄依言躺下,卻已經半分睡意都沒有了。對他而言,今天確實是很艱難的一天,先是得知霍景容出事的噩耗,接著是霍景宸的反常,沈澄一方面憂慮著霍景容的傷勢,一方面又擔心著霍景宸,幸虧霍景容還活著。他想到這點,又忍不住瞧向霍景宸。
  霍景宸也還沒睡著,望著天花板,彷彿若有所思。但那也可能是沈澄的錯覺,畢竟是在黑暗中,只靠著從窗子外面透進的一點光亮,瞧不清楚霍景宸的神情,甚至他的五官也只有模糊的輪廓。
  「怎麼了。」沈澄猶豫片刻,低聲問道:「你還在擔心景容?」
  霍景宸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了他一眼,答非所問,「快睡。」
  沈澄順從地閉上眼,但是無論如何都睡不著,翻來覆去,終究還是相當清醒。他有些無奈地坐起身,身旁的霍景宸立即握住他的手腕,輕聲道:「沈澄?」
  這大概並不是真正的依賴,每個正在遭逢創痛或不安的人大抵都會希望被誰陪伴著,霍景宸也不例外,所以現在對方拉住他的舉止也是相當合理的。即使明知如此,被依賴被需要的感覺還是讓沈澄感受到些微滿足。
  沈澄安撫地拍了拍霍景宸的手臂,放軟了聲音道:「我有點睡不著……你先睡吧。」
  霍景宸定定望著他,末了,回道:「我也睡不著。」
  沈澄一怔,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試探道:「我想去弄點宵夜,你要吃嗎?」
  霍景宸沒說話,片刻後點了點頭。
  因為已經是深夜,吃得清淡一些比較合宜,沈澄拿出先前剩下的清燉牛肉湯,打開爐火,又找了一下食材,準備煮一鍋粥。他在廚房裡忙碌時,霍景宸並沒有待在臥室裡等他,反而也跟著來到廚房。雖然被人直直盯著看有些尷尬,但沈澄很快就適應過來,動作俐落地切著蔥花,同時將一些切好的食材與生米放到鍋子裡熬煮。
  等粥煮好,已經是好一陣子之後的事了。沈澄盛了一碗粥,遞給霍景宸,雖然他已經做好霍景宸一如以往挑食的心理準備,不過霍景宸用湯匙喝粥,居然沒有挑剔地將洋蔥與胡蘿蔔挑出來。
  沈澄略微驚訝地望著對方,又從冰箱裡找出一些醃制過的小菜,夾了一些擺到桌上,自己也跟著喝起了粥。
  不知道過了多久,霍景宸忽然開口道:「下午的事,很抱歉。」
  沈澄倒也不介意,「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景容。」
  況且霍景宸其實根本沒有道歉的必要,他只是想要一個人冷靜,拒絕他也毫不留情而已,遭逢這樣的景況,那樣直接的態度是人之常情;而沈澄對此並不生氣,即使他對霍景宸早已沒有那種多餘的奢望,但看到對方真實的一面,他還是無法控制地感到有些高興。
  「是我不好。」霍景宸似乎難得地有些猶豫,「我……」
  沈澄不知道對方究竟想說什麼,也不覺得下午的事值得在意,索性直接道:「你非要這樣說的話,我也應該道歉。就算你沒有胃口,我也不該幹涉你,謝謝你還願意吃我做的東西。」他想了想,斟酌著道:「你生氣嗎?」
  他想起後來霍景宸來到書房,一聲不吭地拉著他回房間的事情。
  畢竟霍景容出了車禍,而霍景宸始終壓抑著情緒,只有偶爾的一些舉止與話語才能顯現出他一點也不平靜的內心,他確實對於霍景容的車禍感到相當焦慮,只是不願說出口。而後來要他回去房間睡覺,也並不是想要傾訴,只是需要一時的陪伴。
  這種舉止對霍景宸而言,顯然很不尋常,可見霍景容之於他確實非常重要。
  「我沒生你的氣。」霍景宸詫異地道。
  「那就好。」沈澄微微一笑,「這兩件事就算扯平了,怎麼樣?」
  霍景宸欲言又止,用一種讓人難以解讀的目光瞧著他,但最終也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喝粥。沈澄瞧著對方,忽然感覺到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他總覺得霍景宸的行為有些可疑,隱約像是示好,所以才把那些牛肉粥裡的洋蔥與胡蘿蔔都吃得一干二淨,但是這種想法沒有任何根據,說不定霍景宸就只是餓了而已。
  他想到這裡,便沒有再想下去了。眼看霍景宸碗中已空,便拿著粥碗起身,問道:「要不要再喝一些?我記得你晚餐也吃得不多。」
  霍景宸幾乎沒有停頓,很快就點了點頭,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目光仍凝視著沈澄,而過份平靜的神情依舊令人難以釐清他真正的情緒。
  次日清晨,他們按照預定來到機場,搭上了前往奧地利的航班。
  大概是因為得知弟弟已經沒有生命危險的消息,霍景宸恢復了往常的鎮定自若,背脊挺直地走在前面,辦理登機前的一切手續,沈澄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自然而然地松了一口氣。
  經過十二小時的航程,再加上時差的緣故,抵達維也納機場的時間差不多是在中午。
  霍景宸與沈澄在機場附近隨意吃了午餐,隨後霍景容的助理就來接他們了。三人匆匆來到醫院,助理領著他們到了霍景容的病房,沈澄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是乍然見到身上大部分區域都包裹著繃帶,一側手腳上甚至還打著石膏,顯然還不能下床走動的霍景容,心中仍不禁一陣難受。
  霍景容躺在病床上,似乎昏昏欲睡,瞧見他們後明顯地露出了詫異的神情,「你們怎麼來了?」
  霍景宸語氣冷淡,幾乎有些咄咄逼人,「你認為我們不應該來?」
  霍景容愣住了,呆呆地望著兄長,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求救地望向沈澄。
  沈澄一怔,輕輕扯了扯霍景宸的衣角,而霍景宸就像是全然沒有意識到他的舉動一般,神情冷硬地在床前站著,語氣嚴苛地道:「你自己說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別讓我知道是你闖的禍。」
  他一擺出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霍景容的神情就僵住了,沉默半晌,才有氣無力地道:「就是出了車禍……對方酒醉駕車就撞過來了,我是受害者!真的!」
  「我記得你平常幾乎不自己開車。」霍景宸露出質疑的神情,不留情面地打斷了他。
  「出車禍時開車的人不是我,是我的……一個同事……」不知道為什麼,霍景容說到這裡時微微垂下頭,幾乎有一絲心虛。
  「一個同事。」霍景宸複述一遍,彷彿在咀嚼著這個詞代表的意思,過了半晌,才開口道:「你休息吧,我出去一趟。」又轉頭對沈澄道:「你先陪著他,我過一會就回來。」
  沈澄知道霍景宸大概是要去詢問醫生霍景容的傷勢如何,倒也不意外,順從地點了點頭,目送著霍景宸帶著霍景容的助理離開,接著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感嘆道:「還好你沒事,聽到消息的時候,真是讓人嚇了一跳。」
  「我才嚇了一跳。」霍景容埋怨道,「明明都已經叫人打電話回去報平安了,結果你們怎麼還是來了。」
  沈澄一笑,誠懇道:「他很擔心你。」
  霍景容默然片刻,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目光,「廢話,我當然知道。」
  他的個性還是跟以前一樣,再加上臉上並沒有那種傷患特有的苦悶神色,想來這些傷勢看起來嚴重,但是應該還沒有嚴重到無法復原的程度,只需要一段時間大概就能愈合了,沈澄想到這裡,終於放下了心。
  「你要是很閑的話就去削蘋果。」霍景容毫不猶豫地對他頤指氣使,一點也不客氣,「之前劇組的人送了一袋過來,但是我的助理不會削。」
  「你現在可以吃蘋果了?」沈澄一愣。
  「又不是我要吃,等下拿給我哥還有助理吃。」霍景容想起方才兄弟對峙的情景,似乎心有餘悸,又瞪他一眼,凶狠道:「難不成你不願意為傷患削蘋果?」
  沈澄早已習慣了他的性格,倒也不生氣,只是笑了笑,拿起蘋果便一個又一個地削了起來,就像過去霍景宸住院的時候一樣,將蘋果削成了可愛的兔子形狀,整齊地裝進保鮮盒內;霍景容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地道:「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他很少用這種近乎示弱的語氣說話,沈澄若有所思,但仍不動聲色地問:「什麼忙?只要我做得到,就不會拒絕你。」
  「去探望一下某個病房的傷患。」霍景容語氣遲疑,神情多了一絲少見的不自然,「要是他醒了的話,蘋果……給他一些也沒關係。」
  沈澄也沒戳破對方的異樣,微笑著道:「好。」
  他拿著一盒蘋果,走出了霍景容的病房,沿著走廊而去,過了不久就找到了霍景容所說的病房。他禮貌地敲了敲門,得到一聲模糊的回應,於是開門而入;令人訝異的是,霍景宸也在這個病房內。
  沈澄頓住腳步,霍景宸瞥他一眼,奇道:「你怎麼過來了?」
  「景容請我幫忙送蘋果給……」他不著痕跡打量著病床上的傷患,發現自己認得那張臉的同時吃了一驚,「給他的同事。你也是來探望這位先生的?」
  「只是來看一眼。」霍景宸答得含蓄。
  躺在病床上,一直維持著沉默的人對著霍景宸,態度客氣地下了逐客令,「我沒什麼好說的,霍先生。我需要靜養。」他說完,目光挪向沈澄,「初次見面,你是沈澄對吧?」
  沈澄沒想到對方知道自己,一時之間受寵若驚,趕緊走到病床邊,禮貌地打了個招呼,「久仰大名了,鐘先生。」
  沒想到跟霍景容一起出了車禍的,居然是霍景容成天掛在嘴上的影帝桂冠競爭者,雖然覺得這其中可能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內情,不過沈澄一時也沒有空檔多想,與對方寒暄幾句後,將手中的一盒蘋果遞了過去,「這是景容托我帶過來的,鐘先生要不要嘗一嘗?」
  鐘衡身上不像霍景容一樣渾身繃帶,也沒打上石膏,沈澄下意識地認為對方的傷勢似乎較為輕微,於是才這麼問道。
  「不用了。」鐘衡直接地拒絕,「你拿回去吧。」
  沈澄沒料到會被拒絕,看著對方堅定的態度也不好多說什麼,過了片刻,就跟霍景宸一起告辭了。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走廊上,霍景宸似乎正在思考什麼,始終維持著沉默,沈澄猶豫一會,隨便找了個話題,「鐘先生的傷勢怎麼樣?看起來似乎還好,沒有景容那麼嚴重……」
  霍景宸略微詫異地看他一眼,搖了搖頭,「不,他的傷勢比景容嚴重多了。」
  「什麼意思?」沈澄愣住了。
  霍景宸措辭含蓄,說出的話卻讓人膽顫心驚,「我問過醫生,景容的傷勢只要靜養幾個月就沒事了。而鐘先生的傷……就算經過長期復健,也不可能恢復如初。」
  「景容知道這件事嗎?」沈澄忽然想起霍景容托他送蘋果過來時,那副不自然的神情,霎時明白了什麼。
  「鐘先生不願意讓人告訴他。」霍景宸答得委婉。
  兩人沉默地並肩行走著,半晌後,終於回到霍景容的病房;霍景容一臉無聊地躺在病床上,瞧見沈澄進來,還有他手上那盒完璧歸趙的蘋果,似乎有些難以置信,「鐘衡還沒醒?」
  「不,他醒了。」眼看霍景宸沒有開口的意願,沈澄只好小心翼翼地道:「鐘先生不願意收下。」
  霍景容愣了片刻,接著就別開目光,負氣道:「不要就不要,誰稀罕給他。」他語氣不快,但是誰都看得出來,他說話的同時,臉上也浮現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失落。
  

  因為接下來還有工作的緣故,而且霍景容的傷勢也沒有想像中的嚴重,沈澄只在維也納待了幾天,便訂好了機票,準備搭機離開。只是,在霍景宸送他去機場時,兩人之間的氣氛始終有些微妙。
  這幾天,兩人住在醫院附近的旅館內,霍景宸除了去醫院探視霍景容,還特地抽出一天帶著沈澄去市區觀光。
  沈澄倒也沒有推辭,兩人走在街頭,霍景宸一直握著他的手。只是對方起初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舉止,直到沈澄接收到路人善意的微笑,開始感到尷尬,不由自主地動了動那隻被握住的手時,霍景宸才意會過來,立即鬆開了手。
  在那之後,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就變得很奇怪。
  其實沈澄可以理解,霍景宸牽著他的手,大概不是特意要這麼做的,只是下意識地就做了,並不算是什麼特別的舉動;然而霍景宸彷彿真的沒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什麼似的,鬆開他的手之後,還有些不敢置信地望著自己的手。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頓時變得相當尷尬,幸而章長碧打來電話,催他快點回去,沈澄才有了理由離開。
  「回去之後,要是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霍景宸平穩地道。
  沈澄點了點頭,微笑道:「我知道了。」
  兩人面對面站在機場內,接著就無話可說了,登機的時間還沒到,霍景容的傷情也並不是一個好話題,沈澄有些不自然地望著地面上,正在心中想著該怎麼辦的同時,卻瞥見霍景宸手指一動,似乎要向他伸手,沈澄抬起臉來,就見霍景宸湊了過來,在他臉上印下一個克制短暫的吻。
  沈澄微怔,再看霍景宸的手,那隻原本正要伸出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收回去了。他有些失望,但也沒有表現出來,最終霍景宸還是走了,沈澄獨自搭上飛機返國。
  十數個鐘頭的航程過後,沈澄踏出機場,坐上了霍家的車子。霍景宸先前就囑咐過他,會讓人來接他,所以他也沒有另外聯絡助理過來機場接機,直接搭上車子回去霍宅。
  大約兩周後,霍景宸終於從奧地利回來了。
  對方回來的那天,沈澄正在外地工作,那檔料理節目出了新的食譜書,大受歡迎,沈澄到外地開了一場簽書會,直到深夜才疲倦地回到霍宅,而霍景宸就坐在客廳內,跟以往一樣,手上拿著一杯咖啡,回頭望向他,嗓音溫和地道:「你回來了。」
  沈澄一怔,脣角下意識揚起,「我以為你還會在那裡多待一段時間,景容的傷勢怎麼樣了?」
  「他還需要再靜養一段時間,等情況好一點就會回來了。」霍景宸放下杯子,朝他走來,目光幽深,「你看起來很累。」
  「今天開了簽書會,忙了一整天,手好酸。下周還有一場簽書會,在南部。」沈澄不以為意,甚至朝霍景宸舉起手,展示自己僵硬的手部肌肉。
  霍景宸也不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替他按摩一般地揉捏著,若無其事道:「要是覺得太累,減少一些工作就好了。」對方頓了頓,又溫柔地道:「要是你不好意思親自跟章小姐說,我也可以代勞。」
  沈澄愣住了。
  這是霍景宸第一次說出這種話,試圖插手他的工作,這跟替他介紹工作這件事的性質全然不一樣,沈澄感到相當驚訝。過了半晌,他才為難道:「這個工作應該是沒辦法推掉的,況且當初跟出版社簽約的時候,就答應過要配合宣傳……」
  「沒關係。」霍景宸想了想,輕描淡寫地道,「我讓江秘書去問問看經紀公司,關於違約金的事……」
  「真的不用了。」沈澄連忙阻止他,「我也沒有那麼排斥工作,而且我答應章姐了,在離開之前都要把工作做好——」
  「離開?」霍景宸微微眯起眼。
  沈澄立即意識到自己說溜嘴了,想起先前編過的謊言,於是順口道:「我不是說過,明年要去紐約的學校進修表演課程嗎?到時候大概會離開一陣子,章姐希望我在那之前都要認真工作。」
  霍景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大概是記起這件事了,沈澄松了口氣,就又聽對方道:「學校的事情聯絡好了嗎?要是你願意的話,我——」
  沈澄沒有讓他再說下去,扯著對方的衣領,在一瞬間堵住了那張脣。
  霍景宸並不是什麼不解風情的人,相反地,在被沈澄吻了的那一剎那,他就立即給出了回應。有力的手臂擁抱著沈澄,雙手在他身軀近乎情色的上下游移,偶爾揉捏著敏感的部位,沈澄被摩挲得渾身發熱,只能忍著急促的喘息,艱難地輕聲道:「嗯……不要在這裡……」
  這裡是客廳,雖然明白霍宅的傭人都很懂得察言觀色,決不會打擾到他們,但沈澄還是不想在客廳做這種事,只是他們都太過急切渴望,一時之間根本沒辦法分出心力離開彼此。
  說起來,他們確實是很長一段時間沒做這件事了,先是霍景容的事故,接著是出國探視霍景容,接下來是兩周的分離,算起來已經將近三周了。察覺自己將這些瑣事記得清清楚楚,連日子都算得分毫不差,沈澄幾乎有些羞愧。
  「你想我嗎?」霍景宸在他耳邊低聲問道。
  沈澄說不出話來,只好胡亂點頭,霍景宸正在親他的耳朵,灼熱的氣息掠過耳際,他渾身一陣顫慄,幾乎有些手腳發軟,兩人又交換了幾個吻,便匆匆上樓了;等回到臥室,霍景宸便迫不及待地關門上鎖,接著開始解下自己的領帶與襯衫,沈澄低著頭不敢看對方,然而脫衣服的動作也沒有慢下來。
  等到褪去身上所有的累贅,兩人擁抱著彼此,甚至等不及去到床上,就在地毯上瘋狂地需索彼此,沈澄發出一聲無法控制的呻吟,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霍景宸居然低下頭舔舐他的性器。
  「別舔了。」他相當尷尬,「我還沒洗澡……」
  「沒關係,我不介意。」霍景宸輕描淡寫地道。
  果然有什麼地方相當不對勁,霍景宸的潔癖去哪裡了?這之中肯定出了什麼問題……然而沈澄還來不及深想,就被下身一再傳來的快感逼得渾身乏力,只能敞開大腿,同時抓住霍景宸短短的頭髮,手指無力地抓撓對方的頭皮。
  「嗯……不要,等一下……放開!」他忽然發出了急促慌亂的懇求。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霍景宸舔吮著顫動的前端,微微一吸,將那些液體咽了下去;沈澄滿臉通紅,耳根發燙,一想到那張平常對一切食物都挑剔至極的口中竟然吞下了自己的體液,他就覺得尷尬到說不出話,一方面是察覺自己居然因為這種事感到亢奮而羞恥,另一方面又壓抑不住愧疚,簡直無措到了極點。
  「味道好腥。」霍景宸毫不留情地道。
  沈澄登時愣住了。
  霍景宸沒有像往常一般微笑,反而抹去了脣邊殘餘的一點白濁,神情一絲不苟,嚴苛地道:「讓我吃了這麼難吃的東西,你要怎麼賠罪。」
  那是你自己要吃的——雖然這麼想著,但沈澄的臉皮也沒厚到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張了張口,最終無奈地道:「我沒有要求你吞下去……」他頓了一下,忽然察覺不對,難以置信地瞪著對方,「我剛才不是叫你等一下了嗎?是你故意不放開的!」
  霍景宸毫不愧疚地一笑,「我只是想嘗一下味道,沒想到這麼難吃。」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好吃!」沈澄有氣無力地反駁道。
  「我覺得你的說不定很甜……」霍景宸若有所思,神情遺憾,「原來不是。」
  「別說了。」沈澄遮著臉,忍無可忍,「你到底還要不要做。」
  霍景宸微笑,拉著他的手去摸那兩腿間的物事,帶著他的手指在堅硬的頂端揉搓,沈澄主動垂下頭,舔舐著對方的性器,不知道過了多久,白濁的液體溢出來,沈澄將整根器官仔細地舔乾淨之後,才抹去脣角唾液,小聲地道:「我也吃了你的,算是扯平吧……以後不要為我做那種事。」
  霍景宸沒有給他正面答覆,只是摸著他的頭髮,低聲道:「沈澄……」
  「嗯?」他困惑地抬起臉。
  「真想把你鎖在這間臥室裡。」霍景宸嘆息一般地道。
  沈澄一愣,分不清那究竟是玩笑還是實話,最終笑了笑,「好啊。」
  不知何故,霍景宸聽見這句話,卻不動聲色地別開了目光。
  沈澄忽然想起一事,索性換了個話題,「對了,我收到了夏知萌的邀請函。」
  「邀請函?」霍景宸望向他。
  「嗯,他的攝影展再過兩周就要開始展出了,希望我能過去捧場。」
  「在這種時候還提別的男人,不怕我生氣嗎。」霍景宸突然將他壓倒在地毯上,在他耳際低聲道,「說實話,你是不是對他有過那種想法?說出來也沒關係,我不會生氣……」
  沈澄呆住了,「你在胡說什麼?」
  「沒什麼不可能的,即使我對他沒有好感,他也不算是非常糟糕的對象。」霍景宸想起什麼似的,意味深長地道:「又或者,你有過別的性幻想對象?你喜歡什麼類型的?斯文的、高大的,還是可愛的?」
  沈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出於彼此的謹慎與避諱,他們幾乎不曾談論過這種話題,他也不知道霍景宸為什麼忽然對這件事有了興趣,想也不想,就說道:「我喜歡你這一型的。」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但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真的?」霍景宸凝視著他。
  「真的。」沈澄垂下頭。
  然後兩個人就都沉默下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霍景宸突兀地開口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那是什麼意思?知道但是沒辦法給出回應的意思嗎……沈澄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只是表面上仍竭力裝成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摟住霍景宸的背脊,輕聲道:「繼續做吧。」
  霍景宸也不說話,不知道從哪裡找出潤滑劑,直接塞到沈澄手中。對方都已經做得這麼明顯了,沈澄怎麼可能還不明白,只得順著對方的意思打開潤滑劑,倒到手上,鼓起勇氣繼續接下來的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臥室內傳出了斷斷續續的求饒聲響,「不……你別看了……」
  「為什麼?」霍景宸好整以暇地在他耳邊問道。
  沈澄搖了搖頭,漲紅了臉。
  霍景宸坐在椅子上,而他整個人虛脫地靠在霍景宸懷中,雙腿敞開,對面是一面穿衣鏡,鏡子內的他渾身赤裸,手指在那個隱密的入口不斷地進出,為了讓男人進入而竭力讓身體放鬆,並且努力地潤滑著入口與內部。
  平常並不會意識到這樣的事情,然而現在一切都映入鏡中,沈澄甚至被迫觀看這樣的場景,一時之間,羞恥心彷彿全部都復活了。
  霍景宸強硬地扣住他的手腕與腰部,只過了片刻,脹硬的性器便突如其來地貫穿他的身體;沈澄發出一聲驚叫,耳根泛紅,下身誠實地溢出了些許體液。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自然不用多說,沈澄早已失去大部分的理性,只能四肢發軟地配合著對方的進入,壓抑不住地發出叫人臉紅心跳的呻吟。
  一切結束後,沈澄幾乎是被抱上床的同時就睡著了。
  霍景宸坐在床沿,一邊凝視著熟睡的沈澄,一邊拿起手機撥了號碼,待接通後,語氣平穩地道:「江秘書,請你替我聯繫沈澄的經紀人章小姐,我有一些事想與她商量。是……就是這樣,麻煩你了。」
  ※
 

  隔天早上醒來,霍景宸已經不在了。
  不知道為什麼,沈澄感到自己無來由地松了一口氣。
  自從霍景容的事故以後,霍景宸就變得有些奇怪,沈澄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自己終於打動了對方,但是霍景宸的改變也並不是假的,他想了又想,覺得霍景宸或許是陷在之前的情緒中尚未走出來,大概過一陣子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了。這樣一想,他忽然覺得安心下來,於是起身下床,從慣例的洗漱開始新的一天。
  因為已經跟章長碧說定了關於不再續約的事情,所以沈澄的工作其實相當清閒,章長碧不再幫他接洽一些新的電影或電視劇的拍攝工作,取而代之的是接了一些商品代言或者廣告,再加上原本那個料理節目,這就差不多是沈澄現在所有的工作了。
  今天要去拍攝的廣告,正是先前跟夏知萌合作過的飾品廣告,當時的平面廣告推出後得到的評價相當好,市場反應也不錯,於是該品牌決定進一步拍攝電視廣告,主角當然還是沈澄,只是廣告中多了另外一個女角色,是一名最近才靠著飾演偶像劇女配角而嶄露頭角的模特兒,沈澄到了現場,與對方打過招呼,接著就進了休息室。
  平常拍攝廣告的時候,通常是小桐陪著沈澄到現場,只有在極為偶然的情況下,章長碧才會跟著到攝影棚來,比方說這一次。然而,沈澄實在不知道章長碧為什麼特地跟來,而且神情始終不大好看。
  「章姐,到底是怎麼了?」化妝師離開後,沈澄困惑地問道,「工作上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章長碧瞥他一眼,目光複雜,似乎並不想說實話。
  沈澄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多說什麼,接過小桐遞過來的廣告腳本看了起來,愈看愈是不對勁,他印象中的腳本主線是他與女主角在螢幕前嬉戲,兩人甚至還有接吻的鏡頭,不過這一份腳本似乎是修改過的,把原先的設定完全刪掉了,除了主角沒有變化以外,內容更動了不少,幾乎成了完全不同的廣告。
  他微微一怔,聯想到霍景宸與章長碧的不對勁,忽然福至心靈,「這是他做的?」
  章長碧有些意外,但仍坦然道:「你知道就好。」
  「什麼意思?」沈澄愕然,「他找你了?」
  「只是通過電話而已,幸虧導演那邊原本就有廣告腳本的備案,也不算是太過為難他們。」章長碧神色不太好看,「都走到這一步了,我覺得你也該要有點心理準備了。」
  沈澄呆呆地望著章長碧,神情茫然。
  她嘆息了一聲,「霍先生的意思是盡量不要讓你有親熱戲還有裸露戲,尺度大一點的工作必須跟他商量,還有就是,你對這個圈子也沒什麼興趣,要我不必勉強你接太多工作……我知道你不懂,不過這大概是想要跟你長期維持關係的意思。」
  沈澄一臉不解。
  章長碧用力戳了戳他的額頭,「仔細想想,那些女星一旦跟富商有了交往,哪一個不是漸漸淡出幕前……不過你又不是女人,也不可能嫁入豪門,這樣一來就只有一個答案了。」她撇了撇脣,「他想長期包養你。要是你不漸漸淡出,萬一改天被狗仔隊拍到,這對你們兩人都不好。」
  「這不可能吧。」沈澄乾笑,「他……他怎麼會……」
  「沒什麼不可能的。」章長碧瞪他一眼,「你們是在談戀愛嗎?顯然不是,他手上的戒指還戴著,根本沒有要摘下來的意思。如果不是想要長期包養你,為什麼還要特地插手你的工作?」
  沈澄不說話了。
  章長碧說得對,不管霍景宸為什麼要插手他的工作,總之不可能是因為單純的喜歡。
  或許僅僅是覺得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還算放鬆,所以想將這個關係延續下去,也可能只是因為習慣,而霍景宸不知道他半年後就會與公司解約,或許對方還以為沈澄那個關於進修表演課程的謊言只是離開幾周或幾個月的時間,之後還要回來這裡繼續工作,所以才對章長碧這麼說。
  然而這也正是沈澄想不明白的地方。
  他還記得當初跟霍景宸說過自己要出國進修的事情,他確定當時兩人都有共識,那就是他們分開的時間,而霍景宸現在的所作所為卻讓他更加茫然了。
  霍景宸從來沒有說過喜歡他,現在表現出來的控制欲或許只是因為習慣了他的存在,所以才擅自做了這些安排。沈澄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心中十分茫然,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發現自己需要跟霍景宸談一談。
  雖然那個情景可能會很尷尬,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可是他們必須把話說清楚。
  沈澄想明白這一點之後,拿出手機發了簡訊,內容是:晚上有空的話,能否一起用餐?我有話想跟你說。
  對方回得迅速且簡潔,只有一個「好」字。
  到了晚上,霍景宸準時地在晚餐時間回到霍宅,兩人相對默默吃完晚餐,沈澄鼓起勇氣,清了清嗓子,「那個……工作的事,我聽章姐說過了……」
  「嗯。」霍景宸從容自若地喝了口茶,「怎麼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望向霍景宸,艱難地道:「雖然沒有明說過,不過我想你還記得我明年要出國進修的事情,也默認那是我們之間關係的最終期限……但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插手我的工作,我……」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有些尷尬地閉上了嘴。
  「我以為你對現在的工作沒有熱情與興趣。」霍景宸神情平淡,眉頭不明顯地微微一皺,「所以你不喜歡我這麼做?」
  沈澄搖了搖頭,有些語無倫次,「不是那個意思,我並不介意你插手我的工作,可是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太突然了。就算是因為工作要跟女人接吻,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演過不少戲劇,也拍過類似的廣告,親過的女人不計其數,但是那都只是工作,做與不做都無所謂。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理由才這麼做……」
  「我想做,就做了。」霍景宸臉上沒什麼情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要微笑的意思,顯得嚴肅而不近人情,「就只是這樣。」
  沈澄愕然,半晌之後,忽然笑了起來,「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霍景宸點了點頭。
  沈澄沉默下來,突然喪失了繼續談話的意願與興致。
  既然霍景宸喜歡這樣,那就隨他高興好了,事實上沈澄也不是真的反感對方插手他的工作,只是不能理解原因;現在想來,霍景宸自己或許也不甚明白,所以才用一句「我想做,就做了」概括了一切理由。
  興趣、好感、占有欲、控制欲……霍景宸對他的感覺,大抵就是這些情緒所構成的,況且霍景宸又是個被弟弟稱作「控制狂」的人,隱藏在溫柔外表下真正的性格可想而知,所以霍景宸時至今日才會表現得這麼矛盾,明明不喜歡,卻還想要掌控他,雖然看起來像是喜歡他所以想要控制他,其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霍景宸就像小孩子一樣,中意的東西不願與人分享,甚至不想被別人多看一眼,但是等到那種無來由的熱情過去之後,又會毫不留情地將原本的寶物棄之如敝屣,那不是愛,甚至不是喜歡,而就只是對自己的東西為所欲為罷了,投注喜愛的感情,且隨時都能夠收回去,完全是對方單方面的決定;這很常見,也並不讓人意外。
  沈澄想明白這一點後,稍微感到一絲釋懷。
  「沈澄,我……」霍景宸難得地有些遲疑。
  他沒有讓對方說下去,反而打斷了對方,心平氣和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實你有什麼希望的話,完全可以直接跟我說,我會配合你的。」
  「真的?」霍景宸幽深的目光望著他。
  沈澄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希望你不要去見夏知萌,也不要出席他的攝影展。」他措辭委婉,語氣卻斬釘截鐵,「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介入你的工作。」
  「好啊。」沈澄乾脆地答應,望著霍景宸的視線像是望著一隻任性的貓咪一樣,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縱容。而被他視為貓咪的那個男人在聽到這句話之後,一絲不苟的神情終於消失,接著展顏一笑,湊過來親了他一下。
  沈澄心底一軟,立即親了回去,隨後又想起將來已經註定的分離,突然生出一股悵然若失的情緒。
  既然答應了霍景宸不出席攝影展的事情,那就會說到做到,沈澄出於禮貌,決定親自告知夏知萌這個消息,豈料他才將話說完,就聽電話那頭夏知萌笑著道:「見一面都沒辦法嗎?霍先生把你看得真緊。」
  「我很抱歉。」沈澄不為所動。
  「對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夏知萌頓了一下,用無辜的嗓音一字一句道:「在河岸邊的那天早上,我沒調整好鏡頭,不小心拍到霍先生了……」
  ……這是威脅?
  沈澄沉默良久,最終與夏知萌約定了見面的地點與時間。
  在某個午後,他踏入了夏知萌的工作室,目光膠著在墻壁掛著的照片上。雖然他確實欣賞對方的作品,不過夏知萌的作法讓他多少生出了一些反感,他並不介意夏知萌對自己有什麼想法,但如果牽涉到霍景宸,那又另當別論了。
  「午安。」夏知萌從裡面走出來,爽朗一笑,「你真準時。」
  「午安。」沈澄答得平淡,「照片呢?」
  「別急,等一下就給你。」夏知萌笑得有些失落,「你真的很在意他。」
  沈澄生硬地別開目光,心中有點尷尬。他沒有任何與外人談論這件事的意願,即使他們對事實都心知肚明。
  「我想你應該也看出來了,我對你有一點興趣。不過那不是今天要說的重點,你跟我來。」夏知萌轉身打開大門。
  沈澄不明所以,暗自懷著警惕,跟著對方走出了工作室。
  夏知萌沒有說話,領著他走過一條大路,又繞過幾條巷子,最後從看起來像是後門的入口進入一棟建築物。沈澄走進去之後便發現是哪裡了,這是夏知萌攝影展展出的地點,布置得相當典雅,只是似乎尚未完工,墻面上有些地方空著,還沒掛上應該展示的作品。
  沈澄跟在夏知萌身後,走走停停,聽夏知萌介紹作品拍攝的背影與感言,最終在一個角落停下了腳步。照片上的人是他,但又不像是他,相較於平常拍攝廣告時平易近人的微笑,照片中的他顯得一點也不容易親近,相當地陌生。
  「你的表情像是迷路了一樣,不知道前進的路,也不知道回去的路,總之很茫然,甚至隱約有一點驚慌。」夏知萌著迷地凝視著自己的作品,「我記得拍攝這張照片的時候,我說了關於霍景宸的事,一提他的事,你就忘了要掩飾自己……當然你本來就掩飾得不好。」
  「那又怎麼樣。」沈澄鎮定道。
  「只是覺得很有趣罷了。」夏知萌對他一笑。
  沈澄沒有答話,看向一旁的照片,這個角落展出了夏知萌為他拍攝的作品,沈澄看到一半,忽然愣住了。照片中的自己看著鏡頭上方,視線似乎望著遠方,臉上夾雜期盼與焦慮,還有微不可見的一絲慌亂與強自鎮定。那是夏知萌騙他霍景宸出現時拍下的照片。
  即使對夏知萌沒什麼好感,但他確實是一個無可挑剔的攝影師。
  沈澄不由得想,自己在霍景宸面前也是這副樣子嗎?那些渴望與自以為隱密的期待是不是都寫在臉上了?所以霍景宸才會認為他是個容易預測也容易掌控的人,自己的思緒在對方面前被看得清清楚楚,如同赤身裸體一絲不掛一樣……這樣一想,沈澄忽然感到一絲難以忽視的羞恥與挫敗。
  「這些給你。」夏知萌拿出幾張照片給他,同時道:「放心,底片已經銷毀了。」
  沈澄接過來一看,確實是霍景宸的照片,當然畫面中也有他,正是在河岸邊的那個清晨,霍景宸握著他的手腕,略微低頭親了他的情景。他沒有細看,直接把照片收了起來,毫不掩飾地對夏知萌道:「我該告辭了。」
  「我送你出去。」
  沈澄無法推辭,只好順著對方的意思。
  兩人來到後門,夏知萌朝他一笑,「我還有事,只能送你到這裡。」
  沈澄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才想道別,就見夏知萌突然靠了過來,一時之間猝不及防,臉上被親了一下。從驚愕中清醒過來後,他不為所動,只是冷靜地望著對方,連神色都不曾變過分毫。
  「你不生氣?」夏知萌微笑。
  沈澄想了想,誠懇地道:「沒有生氣的必要。」
  「為什麼?」夏知萌奇道。
  沈澄猶豫一下,斟酌著言詞,「我覺得……你應該是打算不再糾纏我與霍景宸了,這是最後一次,所以甚至不惜用這種東西威脅我,強迫我跟你見面。」
  「其實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敏銳,除了事情跟霍景宸扯上關係的時候,就變得異常遲鈍,不過這或許是談戀愛的後遺症。」夏知萌笑得愉快,率性地朝他揮了揮手,語氣中彷彿含著一絲不知真偽的留戀,「再見了,沈澄。」
  沈澄朝他頷首,又看了最後一眼,終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們兩人誰也沒注意到,這一幕恰巧被某個路過的陌生女孩看在眼中,一臉興奮地拿出手機拍照,當天下午,這張照片便流傳到網路上,在各大討論區與社群網站不斷被轉發,等沈澄接到章長碧聯絡而得知這件事時,認識他的人也幾乎都已經看到了照片了。
  出於謹慎,沈澄沒有回自己的住所,也沒有去霍宅,直接去了自己名下一處空置的舊房子。
  不到晚上,照片上兩人身份就被查出來了,一個是最近接了不少代言廣告的男星,另一個則是與該男星合作過的新銳攝影師,沈澄本來以為這件事應該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在這之後,又爆出了別的照片。
  時間是他與霍景宸一起去奧地利的那天清晨,當時在機場內,沈澄戴著一頂帽子系著圍巾,遮住了半張臉,以為這樣就夠了,沒想到有網友貼出另外一張他出席代言商品記者會時的照片,證明那頂帽子與圍巾都是他曾在公開場合穿戴過的,而霍景宸的身份也呼之欲出,雖然並沒有明說詳細資料,但卻有網友直指那是影星霍景容的兄長。
  兩張照片對照一看,時間相隔不過數周,記者們向來擅長捕風捉影,在當天的晚報影視版上,沈澄被寫成一個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精於勾引男人,同時又腳踏兩條船的同性戀敗類。
  他瞧著網路討論版上熱烈的討論與謾罵,心中著實是哭笑不得。
  過了片刻,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沈澄看了一眼,幾乎膽顫心驚,但仍不敢拖延,很快就接了起來,「喂?」
  「是我。」霍景宸聲調低沉,「你在哪裡。」
  沈澄說了地址,歉疚地道:「對不起……我沒想到這件事會牽扯到你。」
  「我現在過去找你。」霍景宸不由分說地道。
  沈澄還想說些什麼,然而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
  關於霍景宸插手沈澄工作的事……
  章長碧:減少工作→防止醜聞與淡出幕後→長期包養的前兆
  沈澄:減少工作→霍景宸習慣性的占有欲還有控制狂性格發作→不在意所以隨他高興
  霍景宸:沈澄不喜歡工作但還是在努力工作→被經紀公司壓榨?!→沈澄人這麼nice一定不知道怎麼抗議→他需要我幫忙→他的工作還有生活都必須由我好好的管理(控制)這樣才能過得輕鬆一點→結果:沈澄好像不太高興這是為什麼QAQ
  請大家為笨拙的霍先生默哀五秒鐘XD
 

  不到半個小時,霍景宸就抵達了他所暫居的舊房子,沈澄有點吃驚,同時也隱約緊張起來。而霍景宸進門後,倒沒有急著跟他談論那件事情,只是打量著屋內四周,沉默了半晌,居然開口道:「這裡什麼都沒有。」
  這句評語相當客觀,沈澄有點尷尬,解釋道:「這裡是我以前住的舊房子,搬家以後一直空置在這裡,所以也沒幾件傢俱……」
  客廳內只有兩張沙發,不僅沒有茶几,連一些慣用的日常用品都沒有,幸虧稍早之前小桐開車來過一趟,替他帶了一些日用品與食物,要不然沈澄真不知道該怎麼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住下去。
  「你打算暫時住在這裡?」霍景宸的目光望向一旁,沙發上放著小桐臨時買來的毯子與枕頭,神情隱隱有幾分不以為然。
  沈澄猶豫片刻,便直接道:「下午那件事是我不夠謹慎,現在也不方便回去你那邊,暫時在這裡住幾天也好……」
  「你在心虛?」霍景宸凝視著他。
  沈澄氣息一窒,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沉默地望著對方。
  「你答應過我不去見他。」霍景宸沒有看他,逕自在沙發上坐下,聲調異常地沉悶。
  沈澄不敢拖延,連忙拿出了先前夏知萌給他的照片遞給霍景宸,小聲道:「我去見他,只是為了這件事而已。」
  事到如今,他被夏知萌親吻的照片都已經被放到網路上了,霍景宸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沈澄並不是刻意瞞著霍景宸去見對方的,他其實問心無愧,只是不知道霍景宸會不會接受這個理由。
  霍景宸仔細看著照片,一張又一張,不知道為什麼神情卻逐漸變得怔忡,安靜地望著照片發呆,一副突如其來地陷入了沉思中的模樣。
  沈澄察覺了一絲異樣,困惑地問道:「怎麼了?」
  「不,沒什麼。」霍景宸收起照片,似乎根本沒有要還給沈澄的意思,神情中多了一絲自嘲與釋然,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地低聲道:「原來如此。」
  「什麼?」沈澄反問。
  「沒事。」霍景宸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平靜地換了個話題,「你住在這裡方便嗎?這附近距離市區有些遠……」
  「沒關係。你是指工作的事嗎?」說起這種話題,沈澄也不在意,還笑了笑,「之前章姐跟我聯絡過了,公司那邊決定暫時中止我的一切工作,所以說……我現在算是開始放長假了。」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
  霍景宸才說到一半,沈澄就立即打斷了他,「不用,真的不用。」他臉上帶著微笑,坦然道:「工作的事……就先不管了,不要緊的。」他頓了一頓,將剩餘的話吞回了喉嚨中,並沒有全部告訴霍景宸。
  在出了這個醜聞之後,章長碧代表公司告知了他一個消息,原本的合約只剩下半年時間,公司希望能夠提前解約,其他關於違約金以及代言廣告中止的事情都可以再商量。
  章長碧勸他不要貿然行事,不過沈澄怎麼可能不懂,出了這樣的醜聞,他已經不可能在這個圈子裡繼續混下去了,雖然並不算是留戀,但畢竟是待了好幾年的地方,陡然要離開,他多少有些情緒複雜。
  「沈澄。」霍景宸忽然望向他,神情依舊一絲不苟,往常幽深的眼眸卻亮得令人心驚,「你有沒有想過——」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潛意識明白霍景宸接下來要說什麼,所以才會直接堵住了對方的脣;他們彼此都知道,沈澄在逃避這個話題,只不過這一次霍景宸仍舊縱容了他,在這個吻結束之後,也只是摸了摸他的頭髮,輕聲道:「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沈澄心中五味雜陳,最終,也只是抱住了霍景宸,低低應了一聲:「嗯。」
  兩人擁抱在一起,沈澄想起自己腦海中已經逐漸成型的計劃,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澀。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希望那個計劃中能有誰的存在,但是那不可能,也不現實,就算是現在,他們抱著彼此,霍景宸的手上也仍舊戴著那枚戒指,而他自己心中對於這段關係也並非全無芥蒂。
  「夏知萌親了我的臉,我來不及躲開。」沈澄輕聲道。
  「我知道。」霍景宸撫摸寵物一般地碰觸他的背脊,溫柔地撫慰著他,緩解了他心中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一點委屈與煩悶。
  其實夏知萌的那個吻倒不是最需要介意的事,只是這之後發生的一切迫使他不得不提前自己的計劃;沈澄失去的並不是他不在意的名聲,也不是他沒興趣的工作,而是最後半年與霍景宸相處的時光。
  他想到這裡,不由得將對方抱得更緊,臉在對方的肩窩處輕蹭。
  霍景宸似乎有些詫異,彷彿忍著笑意一般,問道:「你在撒嬌?」
  「不可以嗎?」沈澄第一次在面對霍景宸的時候,擺出這副理直氣壯的態度。
  「當然可以。」霍景宸語氣柔和。
  這一夜,他們沒有做愛,反而說了不少以前彼此都謹慎避諱著的話題,比方說過去的感情生活,喜歡的類型,發現自己喜歡同性時的心路歷程,又或者是求學時的趣事;沈澄意識到自己好像見識到了霍景宸不輕易示人的那一面,覺得新奇又有趣,同時又隱隱有些愧疚。
  隔天下午,沈澄的經紀公司召開了記者會,沈澄也到了現場,沒有接受記者的提問,只是簡單地澄清自己與夏知萌還有霍景宸都只是朋友,不希望媒體記者在不實的新聞上多做文章,同時也語帶保留地提及經紀公司有意對造謠的八卦週刊提出訴訟的決定。
  與章長碧見過一面,又談好了關於公司一切損失與違約金的賠償,沈澄最終離開這間待了好幾年的經紀公司,章長碧眼眶通紅地送他離開,小桐也跟在一旁,一臉難過,沈澄最後抱了她們一下,低聲感謝她還有小桐這些年的幫助。
  回到家中,沈澄終於松了一口氣,整個人躺在沙發上,甚至懶得動一下。
  霍景宸早上就離開了,離開之前還告訴他自己有事要到外地一趟,大概會在一周以後回來,讓他在這裡等他。然而沈澄並沒有聽霍景宸的吩咐,記者會結束之後,他就開始忙碌於準備出國的事情,因為先前已經查過資料了,現在開始準備也不算倉促,到了國外先去申請讀一年語言學校,其他的事情可以之後再說。
  沈澄忙碌了幾天,敲定即將申請的學校與將來的住處,將投資的幾間餐廳託付給合夥人,數天之後,便搭乘飛機離開了這個城市。
  就在他忙於打理新居的時候,一通電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沈澄沒有猶豫,接了起來。
  「沈澄?」
  「你怎麼打來了,景容。」沈澄一笑。
  電話那頭的人口氣不太好,「你又沒有換手機號碼。直到秘書去你經紀公司那邊打聽之後,我大哥才確定你真的出國了。」
  沈澄感到有些心虛,連忙轉移話題,「你現在出院回家了?」
  「嗯,才剛回來就聽說你畏罪潛逃的消息了。」霍景容沒好氣地道,「你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個去美國跟父母出櫃,另外一個居然一聲不吭地逃走了——這是什麼我不知道的遊戲嗎?」
  「出——出櫃?!」沈澄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差點連舌頭都打結了。
  「恭喜你,我大哥特地為了你去向父母出櫃,同時也跟那個有名無實的未婚妻解除婚約了。」霍景容冷嘲熱諷,毫不留情,「王子披荊斬棘回到城堡,才發現公主居然膽大包天的逃走了,你覺得他會有什麼感覺?」霍景容頓了一下,發出了異常暢快的笑聲,「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他那麼生氣的模樣,你死定了。」
  沈澄一愣。
  霍景宸居然出櫃了?為什麼?這完全不合情理……他根本沒道理這麼做啊。她真的知道這麼做意味著什麼嗎?他可能會失去工作、家庭與婚姻,甚至眾叛親離……光是想到這些事,沈澄就覺得心口一陣抽痛。
  「他一聽說你已經出國,即使才剛從美國回來,就立刻又訂了機票,連夜趕到紐約,我想他找到你大概只是時間的問題,而且江秘書已經在調查你申請的學校了,說不定他等一下就會找到你家了。」霍景容邊說邊笑,彷彿深感有趣。
  「紐約?」沈澄疑惑地反問。
  「你不是說過要去紐約的學校進修表演課程嗎?」霍景容不明所以,本能地察覺一絲不對勁,茫然道:「難道不是嗎?」
  沈澄霎時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心中充斥著尷尬與無措,但仍鼓起勇氣,艱難地開口道:「不……那個,我現在根本不在紐約……」
  「什麼意思?」霍景容愕然地提高音量。
  沈澄咬牙,嗓音乾澀地道:「我在日本東京——說實話,我怎麼可能真的去進修什麼表演課程?我準備在東京先讀一年語言學校,接著去廚藝學校上課。當然,留學簽證還沒辦好,我現在只是暫時停留在這裡,過幾天還會回去辦理其他手續。」
  電話那頭的霍景容沉默良久,最終用一種壓抑著所有情緒的口吻乾巴巴地道:「你好自為之吧。說真的,我現在開始覺得你可能死幾次都不夠了。」
 


  自從聽到了霍景容的警告之後,沈澄在掛掉電話的瞬間就陷入了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中。霍景宸的所作所為他雖然沒有預料到,但是也並不是全然的一無所知——那天晚上,霍景宸本來要說些什麼,又被他所阻止,僅僅是因為他不願意相信那些被自己一再忽略的細節是真實存在的,而那些細節又明確指向同一個方向。
  ——霍景宸喜歡他。
  聽上去荒謬又可笑,霍景宸怎麼可能喜歡他?幾個月前,他還在因為霍景宸對待他的態度而不知道如何自處,然而現在事情卻彷彿完全變了個樣子。
  如果霍景宸真的喜歡他,那麼那些感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又是如何產生的?沈澄毫無頭緒,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竭盡心力思索也沒得到一個自己可以認同的答案,兩人之間的相處居然曾有過一絲萌生感情的時機,而他甚至毫無所覺。
  霍景宸起初明明就是不喜歡他的,而沈澄也用這個原因說服了自己不要再對那個人抱持期望,霍景宸卻突然喜歡上他了,這完全沒有道理,也無法令人信服,聽起來像是個荒唐的故事,沈澄一點都笑不出來。
  聽到霍景容說霍景宸去了紐約時,他發現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厲害,並不是因為先前的不告而別感到愧疚緊張,當然也不是害怕霍景宸的憤怒與失望——那僅僅是最純粹的期待罷了,別無其他。
  霍景宸既然願意去紐約,當然也不會介意來一趟東京。更不要說,他甚至背著沈澄悄悄地解決了婚約與出櫃的事情,姑且不論他為什麼這麼做,也不管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自己明明已經不告而別,霍景宸仍舊願意尋找他,即使在這之後要承受對方的怒火,沈澄也覺得無所謂。
  原來霍景宸並不是完全不在意他,而他也並不是誰都可以隨意取代的。只是這一點,就讓獨自待在屋子內的沈澄忍不住笑出了聲音,像個傻子或者瘋子似的,而他卻全然不在意。
  他等了好幾天,沒有等到霍景宸,卻等到了霍景宸的電話。
  「我現在剛下飛機,也從你的合夥人那裡問到了你的地址。」霍景宸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相當冷靜,「從這裡過去大概要花一些時間,我先跟你說一聲。」
  「為什麼要先說一聲。」沈澄疑惑。
  「為了讓你有機會避開我。」霍景宸笑了一聲,嗓音有些冰冷,「我想至少必須給你選擇要不要見到我的權利。上次我離開之前特地請你等我,顯然你不願意。我不知道原來你已經厭惡我到了必須不告而別的地步。」
  「我不是那個意思……」沈澄一下子就愣住了,只能用無力的言詞辯解道。
  他本來對霍景宸的怒氣已經有心理準備,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霍景宸的負面情緒,又聽到對方用這種不近人情的口氣說話,沈澄感到心口一陣抽痛,幾乎說不出話來。
  現在想起來,霍景宸特地到美國去出櫃,商量解除婚約的事情,或許是為了要給他一個驚喜,讓他們能有一個嶄新的開始,這一次他們之間不會有其中一方的未婚妻,也不會有父母的干涉,然而毀了這個開始的人正是沈澄自己。
  「不是那個意思?」霍景宸語氣平淡,「那你的不告而別是為了什麼?」
  沈澄僵了半晌,幾乎放棄地道:「等你過來,我們再談這個話題……」
  「我現在就要知道答案。」霍景宸語氣平和,說出的話卻咄咄逼人,「我以為我們至少還算是處於一段關係之中,即使那不是戀愛,也不構成你隻字片語都不留下就離開的理由。」
  沈澄沉默不語。
  「你離開的時候,就沒有想過有人會擔心你嗎?有人可能會以為你失去聯絡是因為出了什麼嚴重的意外,有人可能為此而心焦如焚,有人甚至會以為你失蹤是因為被綁架……」霍景宸低啞的嗓音挾帶著一絲近乎自嘲的情緒,「又或者,你覺得這些都不算什麼,也不重要。」
  起初的愕然過去後,沈澄立即意識到霍景宸在表達什麼,眼眶已經不由自主地一陣發酸,甚至隱約有些潮濕。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他幾乎語無倫次,只知道自己必須為這件事道歉,「對不起,這件事是我錯了……對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
  即使明確地表示了寬恕與原諒,然而霍景宸的語氣卻冷淡到了極點,聽起來彷彿縱使過了一百年也不可能諒解沈澄不告而別的事,並且有生之年都會一直記恨著這件事。
  沈澄說不出話來,但卻始終不願掛掉電話,也不願放下手機。
  彼此沉默良久,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霍景宸終於又開口:「現在來說第二件事。」
  「嗯。」沈澄低低應聲。
  「那天晚上……我本來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回家一趟,當面澄清一下那件事。」霍景宸語氣平穩,「那個關於你跟我還有夏知萌的新聞鬧得有些大,我父親也知道了;既然你還知道得用那種方式委婉地拒絕,顯然你很明白我當時準備要說什麼。如果這是我自作多情,只是我單方面會錯意,你可以直說的。我原本以為……你對我,並不是沒有感情。」
  沈澄無話可說,窘迫地維持著安靜,聽著對方的話語。
  霍景宸的嗓音聽起來有些壓抑,隱約含著一絲嘲諷與尖銳,「我不會因為你不再喜歡我而生氣,那是人之常情,我也不要求你必須對我付出感情,那不現實;但是你不告而別這件事……我很難釋懷。」
  沈澄鼓起勇氣開口道:「我覺得,這是最好的時機。」
  「時機?」霍景宸聲調質疑。
  「最好的……離開你的時機。」沈澄小心翼翼地道,「這個醜聞對你的事業肯定會有不利的影響,而我恰巧也早就決定要離開你,只不過是提前了半年。我以為你不會在意……就算你或許對我存有一些感情,那也可能只是錯覺而已。」
  「錯覺?」霍景宸反問。
  「你的習慣,還有你的性格……也許你只是錯把占有欲還有控制欲當成了喜歡而已。」沈澄說得急切,壓抑著緊張與無措,盡量放柔了聲調,「所以我想,離開你只是遲早的事情,一般的告別方式並不適合我們。」他咽了口唾沫,隱忍著尷尬,「我們這種關係,難道還要說什麼有緣再見之類的話嗎?我以為我主動離開,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霍景宸語氣冷硬,「我只知道你的不告而別對我造成了傷害,這件事與我們是什麼關係無關。」
  沈澄語塞,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霍景宸說得對,即使是這樣的關係,但那不表示自己可以用這種方式逃避,即使決意離開,至少也該留張紙條,或者讓人代為傳達消息,而不是一聲不吭地出國,造成別人的困擾與擔憂。
  「現在我已經到東京了。如果你還是不願意見我,那麼在電話裡把事情說清楚也無所謂。」霍景宸彷彿正在進行著談判一般,語氣沉著冷靜,「請你直接拒絕我,我不需要任何理由,你只要說你不願意跟我在一起就夠了。」
  沈澄一愣,「為什麼?」
  「我需要一個肯定的答覆讓自己死心。就只是這樣。」霍景宸停頓了一下,「我想你大概也不願意玩什麼曖昧的感情遊戲,不喜歡也只要直說就可以了。」
  「但是我不——」沈澄停頓下來,斟酌著言詞,最終期期艾艾地道:「我不是……不喜歡你……」
  電話那頭登時沉默了下來。
  過了許久,對方都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沈澄有些擔心,「喂」了幾聲之後,才聽到霍景宸低啞的嗓音問道:「你現在是在說,你明知道我對你或許有感情,你也喜歡我,卻還是悄悄地離開了我?如果我不追來,你就打算永遠不再見我?」
  沈澄靜默良久,終究低低應了一聲,默認了這件事。
  在這之後,霍景宸突如其來地道:「我當時真該直接把你鎖在臥室裡。」
  沈澄一怔,被這句話勾起了那一天在鏡子前留下的下流回憶,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燙。他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誠然霍景宸的感情不知真偽,但是如果只是單純的占有欲,真的會讓一個人因為他的離開而擔憂焦慮,甚至不惜在短短幾天內經歷長時間的飛行,就只是為了見過去被包養的對象一面?
  或許別人會那麼做,並稱之為浪漫,但霍景宸並不是那種人,他的每一個行動都有明確的目的,他不會去做他不情願的事情,即便不得已做了,也會確保自己從中獲益,所以他絕不可能僅僅為了宣泄一時的怒氣向沈澄興師問罪而遠赴紐約與東京。
  光是想到這件事,沈澄便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他是為了沈澄而來的。不管最終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他只是來尋求一個答案。
  沈澄嗓音乾澀地開口喚道:「霍景宸。」
  「什麼事。」對方應得平靜。
  「你……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他努力將這句話從喉嚨中擠了出來。
  「我不知道。」霍景宸似乎有些驚訝於他提出的問題,但仍坦然地給出答案,「一開始,我對你確實只有一點興趣與好感,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頓了一頓,有些艱難地道:「至少,在那次陪你去見夏知萌時,就有些喜歡了。」
  沈澄沒有說話,努力地回想著那時發生的事情。
  「他拍了照片,就是那天你交給我的那些照片。」霍景宸彷彿為此深感羞恥或者尷尬,語氣少見地顯得遲疑,「照片中的我……看起來很奇怪,一點也不像是我認知中的自己……我不覺得那是我,也不覺得我會用那種表情看你,但是那又確實是我。」
  沈澄努力回想那幾張照片,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他只記得照片中的霍景宸神情溫柔,也說不上跟平常有什麼不同,所以並不是特別在意,但現在想來,或許照片中確實有什麼他沒有發現的端倪,所以霍景宸那天看照片時才會表現得那麼奇怪。
  他有些恍惚,被電話那頭細微的對話聲拉回神,他聽見霍景宸用英語說了一句「謝謝」,接著傳來一聲車門被關上似的聲響,霍景宸開口道:「我已經到了,現在就在你家門口。」
  沈澄望著玄關,幾乎有些手腳發軟。
  「開門。」霍景宸不容拒絕地命令道。
  聽到這句話,沈澄彷彿突然有了力氣似的,迅速地起身,腦海中一片空白,但仍機械地執行了霍景宸的指令,在下一瞬間,門被打開,沈澄呆呆地凝視著面前風塵僕僕但仍背脊挺直的男人,彷彿啞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他們誰也沒說話。
  霍景宸沉默地進門,沈澄關上門,跟在他身後,兩人來到客廳,霍景宸毫不客氣地坐下,沈澄想了想,匆匆走向廚房準備茶水。他的手隱約在顫抖,動作緩慢地拿出茶葉,心中充斥著緊張與不知所措,又想起了剛才進門的那個人。
  霍景宸的臉上沒有任何一絲笑意,甚至顯得有些疲倦,沈澄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心慌意亂地準備好茶水,又花了幾分鐘聚積勇氣,這才端著茶水回到了客廳,雖然竭力想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但心中卻仍忐忑不安。
  「喝……喝茶嗎?」他幹巴巴地道,渾身都緊繃著。
  霍景宸瞥他一眼,似乎衡量著什麼,半晌過後,才接過了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熱茶;沈澄心中隱約松了口氣,在霍景宸對面坐下,像是等待審判的罪人一樣低著頭,一語不發。
  其實他本來並不為自己的離開感到愧疚,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然而一旦知道霍景宸離開的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麼,他便不自覺地開始感到內疚與歉然。
  對方放下茶杯,平靜地開口道:「沈澄,我有一個疑問。」
  沈澄渾身一僵,「什麼疑問?」
  「剛才,你說我對你的感情只是錯覺。」霍景宸目光幽深,態度並不咄咄逼人,但卻讓人無從逃避,「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我……我不知道……」談到這個話題,沈澄幾乎有些難堪。
  「一直以來,你都不覺得我會真的喜歡上你,是這樣嗎?」霍景宸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閒話家常,「我沒談過戀愛,不太懂這些事情,如果這就像你認定的一樣,只是一時的錯覺,我為什麼要特地去美國出櫃,甚至解除婚約?這些事情我沒有事先告訴你,你認為我不喜歡你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你知道了這些事情之後,為什麼還認為這不是真的?」
  沈澄說不出話來,低垂著頭,靜默了好半晌,才小聲道:「我根本分不出來……」
  霍景宸直直望著他,目光深暗。
  沈澄沮喪地望著地面上,彷彿身在一個長長的夢境之中似的,恍惚地道:「我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你太溫柔了,我以前以為那是因為你對我有好感,後來才知道那只是禮貌的另一種表現形式……我不想再自作多情。」
  「就算我用行動表明,你也依舊不相信。」霍景宸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沈澄訕訕地道,「我以為你永遠也不可能喜歡我。」
  霍景宸怔愣片刻,「為什麼?」
  「你一開始就沒有喜歡上我……我以為你對我沒有其他的感情。你就只是想跟我上床,我本來也就只有這張臉而已……」沈澄喃喃道,不敢看向對方。
  「你在自卑?」霍景宸的神色表明了無法理解。
  沈澄不說話了,心中感到難堪又尷尬。
  與其說是自卑,倒不如說是心結。在認識霍景宸之前,他活得很自由,不去做自己認為不該做的事,但在認識霍景宸之後,他答應了對方包養的要求,即使霍景宸不介意這件事,他隱藏在心中的芥蒂也不可能立即消除。
  「我們之間原本就只是一樁交易……你覺得嫖客跟妓女之間會有真愛嗎?」他鼓起勇氣道。
  「你介意的原來是這件事。」霍景宸深深地凝視著他,彷彿恍然大悟,「你覺得我們過去的關係是一種恥辱?你後悔了?」
  沈澄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茫然地望著霍景宸。為了自己的欲求而出賣肉體,這當然是恥辱。就算喜歡霍景宸,但是他做的事情跟賣身其實沒有差別;即使現在他還是喜歡霍景宸,而霍景宸也喜歡上他,然而過去發生過的事情依舊不會改變——事實是,他做了自己以前最不願意做的事,而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即使到現在,我也沒有後悔過。」霍景宸語氣平穩,聲調如常,「我沒有後悔過當初提出那樣的要求,如果沒有相處,我不可能對你產生感情。但是你卻因為介意那樣的開始,所以打算跟我劃清界線?」
  沈澄張了張口,苦笑道:「你不介意嗎?」
  霍景宸答得毫不猶豫,銳利的目光膠著在他臉上「我不介意,介意的人是你,所以你根本不相信我會喜歡上你。」
  沈澄一陣膽顫心驚,即使一度欲言又止,但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霍景宸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彷彿對這件事並不認同。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沈澄已經開始有些惴惴不安的時候,霍景宸終於開口道:「已經過去的事情無法更改,這點你很清楚。」
  沈澄點了點頭。
  霍景宸謹慎地道:「你覺得性交易是罪惡的?」
  沈澄沒有回答。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別人身上,他當然不會有什麼感覺,即使過去自己並不認同這種事,但他也認同旁人有自由選擇的權利,而自己無權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批判對錯;然而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他卻無法像過去一樣一笑置之,因此面對霍景宸簡潔的問句,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在一部分的國家之中,性交易是合法的。我從來沒有因為你願意被我包養而看不起你。」霍景宸語氣淡然,「所以,你也不要看輕自己。」
  在這句話過後,霍景宸突如其來地起身來到他身前;沈澄不知道對方究竟要做什麼,而霍景宸卻在他腿邊坐下,雙手按住他的大腿,突兀地換了個話題,「如果我說,我出櫃之後,我父親將我趕出家門,解除了我的職務,銀行戶頭也被凍結了,我花了身上最後一點錢買機票過來……」
  沈澄原先還一頭霧水,但聽見「趕出家門」這個關鍵字,心神不由得一凜,急切道:「你是說真的?」
  「只是假設。」霍景宸不承認,但也不否認,只是平靜地道:「沈澄,我失業了。」
  沈澄還來不及說話,對方就攫住了他的右手,微微用力一拉,讓他的手掌隔著一層襯衫在他身上游走,彷彿刻意引誘一般,灼熱的視線隱約挾帶著一絲期待,沈澄口乾舌燥,渾身跟著發燙,結結巴巴道:「你……你到底……到底要做什麼……」
  「賣身。」霍景宸嗓音低沉,「你覺得怎麼樣?」
  「什——什麼怎麼樣?!」沈澄慌亂到了極點,簡直坐立不安,無力地推拒道:「我,我不懂你的意思……冷靜一點,我們好好談一談。」
  「我沒錢買機票回去。」霍景宸慢條斯理地道。
  沈澄腦海中靈光一現,「我可以借你錢!」
  「我寧願自食其力。」霍景宸不為所動。
  「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麼,但是這……這跟我們之間的事情根本不是同一回事!」沈澄急忙道。
  「哪裡不是?我出賣身體,你則用金錢或其他東西作為報償,這很正常。」霍景宸不以為恥,答得坦然。
  沈澄說不出話來了。
  「又或者,你覺得嫖客比妓女高尚?」霍景宸一邊曖昧地摩挲他的大腿,一邊義正詞嚴地問道:「我現在對你提出這種要求,你也看不起我嗎?」
  「不是!」沈澄連忙否認。
  霍景宸握住他的手腕,低聲質疑:「那你為什麼看不起自己。」
  沈澄一時語塞,明白自己無論如何都說不清楚,只好放棄了爭辯。
  「已經過去的事情沒辦法輓回,不過,現在我們交換身份,就算是扯平了。」霍景宸逕自下了結論,末了,強硬地拉住沈澄的手,不容拒絕地按在自己的兩腿之間,若無其事地道:「抱歉,我不會下廚,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會這件事。」
  霍景宸說得含蓄,態度卻堪稱露骨,沈澄哪裡還聽不懂是什麼意思,光是感受到手下那個部位熟悉的觸感,便令他雙頰泛紅,窘得手指顫抖渾身僵硬。
  「霍景宸……」他近乎求饒,尷尬地別開目光,「你……你別這樣……」
  「你討厭我這麼做?」霍景宸卻扣緊他的手腕,甚至用臉輕蹭他的大腿,像是貓咪臥在主人膝上一樣,如同撒嬌,又像是故意撩撥。
  沈澄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明明只是些許身體接觸,卻讓他勾起了過去所有的回憶,即使他不願意說出口,他的身體卻遠比他的思緒還要誠實;光是被碰觸到,就竄過了如同電流一般的感覺,他一方面想要更多,一方面又覺得不能這樣下去,心中矛盾,神情也十分僵硬。
  「沈澄。」霍景宸低聲道,「從進門之後,我一直在等待。」
  他渾渾噩噩,下意識地回道:「等待什麼?」
  「我在等你帶我去參觀臥室。」霍景宸微微直起身,湊到他耳邊,銜住了泛紅的耳朵微微一吮,「我覺得,現在應該已經差不多是時候了,你究竟要讓我等多久。」
  接下來的事情簡直像是做夢一樣,沈澄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被那句變相求歡的話燒得連一點灰燼都沒剩下;理智上明白這麼做並不恰當,但是當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在樓梯上了,而霍景宸的脣正狂熱地在他頸側親吻著,兩人的身軀緊密地貼靠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彼此都無法掩飾誠實的生理反應。
  他的性器抵在霍景宸的腿上,而霍景宸的也抵著他,兩人交換了一次熱烈的親吻,沈澄終於口乾燥地道:「臥室……在上樓左轉的第一間。」
  僅僅是說出這句話,就令他尷尬得無地自容,而霍景宸顯然對此並不在意,拉著他的手來到臥室內,同時平靜地道:「你喜歡怎麼做?」
  沈澄一愣。
  「告訴我,你喜歡怎麼做。」霍景宸不厭其煩地重複了一次,視線中彷彿蘊藏著焦灼的火花,似乎早已急切到極點,卻又強自忍耐壓抑,鎮定地與他對話,近乎誠摯地保證道:「不管想怎麼做,都可以直接告訴我,我會……努力取悅你。」
  說完這些話,霍景宸似乎也有些不自在,縱使神情如常,耳根卻紅得異常。
  直到這時,沈澄才意會過來,霍景宸之所以說出這些話,做出這些事,只是為了要解開他的心結,去除他心中的芥蒂;為此,霍景宸甚至不惜忍著尷尬向他提出這種詭異的邀請。
  他是笨蛋嗎?即使這麼想著,沈澄卻全然說不出話來,甚至感到心底一陣酸澀;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他才清了清嗓子,略微不自然地道:「我知道了。」
  他們在床上相當克制地做了一次,沈澄幾乎不說話,由始至終忍耐著喘息與呻吟,只是偶爾說一句「深一點」或「輕些」,其他時候仍舊是霍景宸掌控了一切,而霍景宸的動作始終溫柔,途中沈澄哭出來的時候,霍景宸以為自己弄痛了他,甚至還略微慌亂地試圖抽身而出,而沈澄卻執著地要霍景宸繼續做下去。
  一切結束之後,沈澄渾身酸軟地臥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事,便問道:「你……那個,你的……」
  「什麼?」霍景宸困惑望向他。
  「價碼……」沈澄囁嚅道。
  他笑了笑,「你覺得我值多少?」
  沈澄一言不發地起身,找到了皮夾,又在臥室內四下翻找了一番,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現金都拿了過來,堆在霍景宸身前,裡面有日幣也有台幣,還有幾張零零落落的美金,沈澄有些窘迫,「這樣……夠嗎?」
  「夠了。」霍景宸從地上的長褲口袋內找出自己的皮夾,坦蕩大方地將那些錢都收了起來。
  「你……真的不介意?」
  「不介意。」霍景宸摸摸他的頭髮,「這種事不會讓我覺得羞恥。」
  他忽然覺得眼眶一熱,又不願意被看到,於是垂下了頭,討好地靠了過去,輕輕地蹭著霍景宸赤裸的肩膀。霍景宸從善如流地抱住他,輕聲道:「那麼,你現在願意接受我了嗎?」
  沈澄忍著淚意,義無反顧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霍景宸語氣平和,「我們接著算帳吧。」
  「算帳?」沈澄一愣,迷惑地抬起臉凝視著對方。
  「我已經原諒你不告而別的事了。」霍景宸聲調平穩,臉上露出了從容不迫的微笑,「不過,我覺得你可能需要一些教訓,才會記得以後不能再犯這種錯誤,因此接下來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不會再手下留情?
  沈澄忍著嗚咽,忽然意識到霍景宸這句話並不是假的;從他們兩人發生關係以來,霍景宸向來溫柔,大部分時候相當熱情,但一切都還在控制之內,幾乎沒有過完全失控的時候,這大概是第一次。
  「腿張開一點。」霍景宸從後面咬著他的耳朵,語氣淡然,好像那句話一點都不下流,只是普通的命令而已。
  沈澄不敢違逆,聽話地張開腿,霎時那個已經被撐開的入口感受到了更加強烈的壓迫感,他聽到霍景宸發出一聲低啞的喘息,那個器官還在逐漸深入,突如其來且毫不留情地頂到深處,沈澄咬著脣,目光渙散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視線無法聚焦。
  被進入的地方一陣脹痛,明明先前已經做過一次,這一次直接進入也不至於受傷,但是霍景宸近乎粗魯的動作還是讓他感到相當不習慣,直到現在,他才察覺霍景宸的怒氣其實尚未消散,如今正在藉由這種行為宣泄感情。
  「霍……景宸……」他忍著喘息,滿心的懊悔與難受,「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對不起……」
  霍景宸動作一頓,在他耳際低聲道:「沒關係,你還有贖罪的機會。」說著,便是狠狠一頂,使性器連根沒入,沈澄發出一聲驚叫,意識到自己的性器因為過深的貫穿而溢出些許體液時,臉頰發燙,心中感到一絲羞愧。
  「沈澄。」霍景宸一邊親他的後頸,一邊不容拒絕地道:「放鬆身體。」
  「等一下——」沈澄忍著痛,腳軟得幾乎無法跪著,要不是霍景宸扣住他的腰部,或許就要整個人陷到棉被上了;他努力地深呼吸,眼前一片模糊,只有身後緊密貼著自己的熱度特別明顯,彷彿一團火一樣,燙得讓人心慌意亂,但又溫暖得讓人舍不得推開。
  霍景宸的動作果然停下來了,但是卻沒有就此放過沈澄,霍景宸微微俯低身軀,一手扣住沈澄的性器,指尖強硬地揉搓著前端,沈澄被弄得氣息急促,猝不及防地射出了一點稀薄的液體,弄濕了底下的床單。
  「好快。」霍景宸語氣平穩地道,「剛才不是才射過一次嗎?」
  沈澄尷尬地垂下頭,整張臉埋在枕頭上,含糊地道:「很久沒做了……」
  「我不在的時候,你沒有自己做?」霍景宸問得直接。
  沈澄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擺出一副決定逃避這個話題的模樣。霍景宸倒也不生氣,手指像是逗弄著什麼小動物一般,溫柔地揉弄著敏感的前端,同時又開始了深入的抽插,沈澄被頂得氣息不穩,雖然竭力忍住聲音,但偶爾還是會有一絲嗚咽般的呻吟從喉間泄漏出來。
  「你哭了?」霍景宸忽然問道。
  「沒有……」沈澄悶聲道。
  「聽起來像是哭了。」霍景宸狠狠一頂,完全沒有手下留情,肉體撞擊的聲音大得讓人心生羞愧,但他卻恍若未聞,似乎想了一下,低聲問道:「我弄痛你了?」
  沈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搖了搖頭。說痛也不算精確,雖然確實是有些痛,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快感;沈澄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方式,霍景宸每次進入都會摩擦到那個敏感的地方,那種尖銳的快感總是令他腰部酸軟,下身愈發脹硬,幾乎要忍不住叫出聲來。
  「我以為你已經不喜歡我了。」霍景宸語氣平穩地道。
  沈澄明白對方是在說發現他不告而別時的事情,一時心中涌出無限愧疚,同時又感到些許無法說出來的竊喜;他從來不知道霍景宸也在意他,現在終於確信這是事實,比起喜悅之外,更多的卻是得到了回應的滿足。
  「不是,我一直很喜歡你……一直都……」他鼓起勇氣道。
  「騙子。」霍景宸不留情面地反駁他,貫穿他的力道愈來愈大,彷彿刻意行使暴力,又如同故意欺負他似的,一邊蠻橫地進出,一邊用力咬著他的耳朵,近乎苦悶地道:「我明明叫你等我,你卻偷偷溜走了……你真是不聽話。」
  沈澄再也忍不住呻吟,下半身一僵,前端已經又一次溢出了體液;他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該怎麼為自己辯解,心中泛起一陣他自己也沒預料到的酸澀,他握住了霍景宸撐在一旁的手腕,握得很緊,接著又用泛著熱潮的臉龐去磨蹭那隻手,像是犯了錯的幼犬祈求主人原諒一般,小心翼翼又難掩懊悔無措。
  對方的動作停了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霍景宸終於反握住他的手,開口道:「這是最後一次。」
  因為背對的姿勢,沈澄看不見對方的神情,但是大概可以想像對方現在嚴厲的神情;霍景宸並不是不生氣,但還是選擇諒解,沈澄心中一松,忍不住將對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討好地親吻對方的手與手腕。
  再然後,身後一直填滿著他的東西忽然抽了出去,沈澄被翻過身,從正面承受對方。霍景宸一句話也不說,皺著眉頭,神情中隱約有一絲渴求與壓抑,動作卻更加急切,每一次都深深抵入,又專橫地摩擦著內部,被進入的地方還有宣泄過的性器都充斥著一陣甜美的快感,沈澄終於忍不住抱緊對方,嗚咽著咬住了霍景宸的肩膀。
  「等……等一下……」他神智模糊地蜷縮著身軀,低聲求饒道。
  「不要。」霍景宸拒絕得乾脆俐落。
  一連宣泄了幾次,沈澄已經什麼都射不出來了,被進入的窄道也能夠感受到快感,下身難耐地脹痛著;霍景宸突如其來地狠狠插入,毫無章法地頂弄,發出了低低的呻吟,性器一陣顫動,頓時在沈澄體內宣泄出來。
  沈澄忍著過於強烈的刺激,臉上一片潮熱,察覺到那些液體因為不斷進出的動作而溢了出來,沾濕了大腿與身下的床單,弄得他下半身滿是體液,簡直是狼狽不堪。
  兩人維持著擁抱的姿勢,霍景宸整個人都壓在沈澄身上,誰也沒說話,但沈澄卻因為這樣的靜默以及對方的重量而感到安心;即使不說出口,也已經不必再去猜測對方的感情,這一切都不是假的。他滿足地想道。
  安靜良久,沈澄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霍景宸……」
  對方沒有回應。
  沈澄感到一絲不對勁,推了推身上的人,「霍景宸?」
  霍景宸身軀一歪,氣息平穩,雙眼緊閉,沈澄瞠目結舌,過了片刻才意識到霍景宸居然是睡著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只好推開對方,讓那個還半硬著的器官從自己體內滑出去,動作輕柔地替霍景宸蓋上了棉被,有些好笑地瞧著那張平靜的睡臉。
  現在想來,霍景宸一方面擔心他的行蹤,一方面又花了長時間在搭乘飛機上,顯然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即使知道不該這麼想,但是知道對方如此疲倦卻仍堅持過來見自己一面這件事,沈澄既有些心疼,心底卻又隱約涌出些許滿足。
  ……簡直像是做夢一樣。
  兩情相悅,霍景宸不遠千里地過來見他,甚至還用那種方式為他解開心結。
  沈澄躺了下來,緊密地依偎在霍景宸身邊,忽然覺得什麼都不必再想,什麼都不必思考,只要身旁這個人還願意待在自己身旁就已經足夠了。自己期望了許久的東西,以為竭盡心力都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卻在此時如此就輕易地來到他的掌心之中……原來那並不是什麼奢望。
  他終於得到他了,即使這才只是一個新的開始,即使那些情感脆弱得如同下一瞬間就會破滅消逝,但是現在,沈澄終於能夠確定,他們之間確實是有一些什麼東西存在的,並非虛假,也不是錯覺。
  

  霍景宸這一覺睡了十幾個小時,直到深夜才醒來。
  沈澄趁著對方睡覺的時候去采買了一些食材,霍景宸向來挑剔,想來在飛機上可能也沒吃什麼東西,而對方花了這麼長時間在飛機上,都是為了他,雖然這其中也有因為誤會而使霍景宸白跑一趟紐約的因素,不過沈澄覺得還是不要提這件事比較好。
  他準備好晚餐,獨自吃完自己的份,接著便在客廳裡艱難地讀起了日文文法書。當初決定來日本,也是因為在大學時修過兩年日語,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都還記得,不過這種程度要去上課還是遠遠不夠,所以他才決定先讀一年語言學校。
  只是誰都沒想到,霍景宸竟然會追過來,沈澄呆呆盯著書本,覺得左右為難。當然他很喜歡霍景宸,也想與對方一起生活,但是去廚藝學校上課卻是在認識霍景宸之前就已經存在的計劃之一,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從中抉擇。
  「沈澄?」
  沈澄被這個嗓音嚇了一跳,抬起臉一看,霍景宸似乎才剛沐浴過,頭髮上尚存一絲潮濕的氣息,身上穿著簡單的襯衫與長褲,沈澄愣了一下,才記起不該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看,同時回過神來,趕緊道:「我準備了一些食物,你餓了嗎?我去熱一下。」
  霍景宸定定瞧著他,然後點了點頭,舉止間似乎有些不自在。沈澄原本還有些困惑,但是到了廚房裡才想起先前發生的那件事,霍景宸才剛做完就在他身上睡著,想必對方也還記得這件事,因此而感到尷尬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副強自鎮定卻又顯得不自然的樣子很有趣,他幾乎不曾在霍景宸臉上看過那種表情,沈澄感到新奇,也同樣有些好笑。
  熱好晚餐,沈澄把食物一一端到客廳,霍景宸坐在沙發上,等他在茶几上放好碗碟後,才低聲道:「謝謝。」
  「不用謝。」沈澄在一旁坐下,一邊拿起文法書,一邊悄悄往霍景宸那邊瞥去一眼,只是他看向霍景宸時,霍景宸也恰巧看向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澄心中一跳,幾乎不知道該怎麼辦,下意識地立刻別開目光。
  雖然當時鼓起了勇氣表明心跡,但是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相當尷尬,即使在某些事情上,他們已經有了些許不用言明的默契與共識,但是陡然從肉體關係過渡到兩情相悅的階段,沈澄還是覺得很奇怪,甚至不知道手腳該怎麼放。
  霍景宸端著碗,動作斯文地就著馬鈴薯燉肉吃著熱騰騰的白飯,儘管看起來是一副相當鎮定的模樣,不過沈澄在注意到對方看也不看就吃完了平常絕對不吃的配菜時,還是察覺了一絲不對勁。
  原來為此而緊張不安的人,不是只有他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察覺了這個事實,無論身心都忽然放鬆了下來,沈澄猶豫了一下,決定說點相對安全的話題,「聽說景容出院了?」
  霍景宸瞥他一眼,將口中的食物咽下,平靜地道:「他的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沈澄下意識地問:「那鐘先生呢?」
  霍景宸似乎對於這個問題有些意外,但仍坦然地回道:「我不太清楚鐘先生的事情。」
  沈澄「哦」了一聲,兩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明明過去還是那種關係時兩人幾乎是無話不談,雖然不會甚至太過深入與私人的部份,但至少不會像這樣,連話題都不知道怎麼找,即使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合適。
  過了片刻,霍景宸忽然道:「你很焦慮?」
  沈澄一怔,順著對方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那隻手正無意識地抓著書,更讓人尷尬的是,沈澄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居然把書拿反了;他臉上發燙,索性把書扔到一旁,自暴自棄地道:「這種情況,一般人都會焦慮的吧。你不也是一樣嗎?剛才都把花椰菜吃下去了。」
  霍景宸沒有說話,也沒有反駁,只是逃避似地迅速別開了目光,耳根泛著一層不太明顯的紅。
  眼看對方也一樣窘迫,沈澄終於有了種出了口氣的感覺,雖然霍景宸裝得從容自若,而自己甚至連書都拿反了,不過兩個人緊張的情緒是一樣的。因為沒有談過戀愛,所以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即使有心想要努力,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努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霍景宸終於道:「沈澄。」
  「嗯。」他直直望著對方,壓抑著心中的焦躁。
  「我沒有談過戀愛。」
  「我也是。」
  「所以……我發現得有些晚,我本來以為那只是獨占欲,但其實根本不是。」霍景宸似乎有些猶豫,連神色都難得地顯得遲疑,「沈澄,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樣……」他頓了一下,又改口道:「不,不只是像以前一樣,我還想要更多。但是在這種事情上,一旦超過某個界線就不能再用金錢交易解決問題,再加上那個緋聞,所以我決定先去向父親解釋清楚這件事情。」
  「所以你就直接出櫃了?」沈澄接話道。
  「是,這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反正是事實,只是認識我的人都心照不宣。」霍景宸神情平靜,「如果要跟你像一般的戀人一樣交往的話,婚約也必須解除才行。」
  沈澄沉默良久,終於把自己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問出口:「你到底是喜歡我什麼地方?」
  「臉,身體,還有性格。」霍景宸答得坦然,又想了想,補充道:「與其說是喜歡,倒不如說沒有討厭的地方,不管哪裡都很好。」
  陡然被這樣稱讚,沈澄有些尷尬,含糊地應聲,接著想了一下才發現不對,愕然道:「你現在說的是順序嗎?先喜歡上臉、接著是身體,最後才是性格?」
  「起初知道你這個人的時候,我最先看到的就是你的臉。」霍景宸不以為意,語氣坦蕩,誠實地道:「我承認自己是個膚淺的人。不過到了現在,如果只是喜歡你的長相,我也不可能特地來這裡見你。」
  其實沈澄也沒有資格說對方,他剛認識霍景宸的時候,也是先被對方的相貌氣質言談舉止吸引,後來才喜歡上對方,時至今日,或許他已經能夠說出喜歡對方的一些理由,但他依舊明白自己對霍景宸的瞭解不夠,而霍景宸對他亦然。
  「你已經決定要在這裡讀書了?」霍景宸忽然問道。
  沈澄點了點頭,因為談及這個不能迴避的話題,心情自然而然地變得沉重。
  「可以的話,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霍景宸語氣淡然,「你應該不會介意我住下來吧?」
  沈澄一怔,隨即瞠目結舌。
  「但、但是你的工作怎麼辦——」
  「平常可以遠程辦公,有必要的話,每個月固定回去一趟就好了。」霍景宸不以為然,眉頭微皺,「說起來,或許這個工作也未必能繼續下去,父親知道我解除婚約的事情之後不太高興。如果我不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彌補自己造成的損失,大概會被解雇。」
  「你這算是被趕出家門了?」沈澄難以置信。
  「沒有。」霍景宸笑了笑,「你很擔心我嗎。」
  他說得太過肯定,沈澄一僵,心中生出一絲惱火,「擔心你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真的沒事。」霍景宸平淡地解釋,「他生氣歸生氣,但是也沒有到決定跟我斷絕親子關係的程度。」他猶豫了片刻,接著謹慎地道:「景容說你的簽證還沒辦好,接下來還要回去一趟,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父親想要見你一面。」
  沈澄一愣,腦海中立即浮現霍景宸的父親拿出一張空白支票,用盡威脅利誘種種方式要求他離開霍景宸的情景,一時之間,幾乎渾身都緊繃起來,嗓音乾澀地道:「他……他為什麼想要見我?」
  「只是見一面而已,你不願意也沒關係。」霍景宸語氣平淡,同時鼓勵地握住他的一隻手。
  「不,我沒有不願意……」沈澄有些艱難地道,「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做心理建設。」
  才剛開始談戀愛就要見家長,這真是太可怕了。沈澄感到壓力很大,但卻半分都沒有想要逃避的意思。已經逃過了一次,不能再逃第二次,況且霍景宸都已經出櫃了,於情於理自己確實都該去向霍景宸的父親打聲招呼。
  想歸想,但他直到下了飛機的那一瞬間還是十分緊張。
  霍景宸早先就聯絡了司機來接他們,不過讓人詫異的是,霍景容居然也來接機了。兩人甫一上車,坐在前座的霍景容就開口埋怨道:「你們太過分了,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霍先生前天就回來了。」
  「他又怎麼了。」霍景宸問道。
  「他不準我出門。」霍景宸不太高興地道。
  霍景宸打量著他,客觀地道:「這件事倒是沒錯,你的傷勢雖然好了,不過還是需要遵照醫矚休養一陣子。話說回來,你出門要做什麼?如果只是雜事,請助理去做就可以了,沒必要親自出門。」
  霍景容的神情頓時顯得不太自然,別開目光嘟囔道:「我只是想去探望一下朋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跟霍先生乾脆把我關在籠子裡好了。」
  「你願意的話當然好。」霍景宸不疾不徐地道,「說起來,既然他不準你出門,你又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呃……」霍景容登時一臉心虛地垂下了頭。
  沈澄聽了片刻,才意識到他們說的「霍先生」,指的就是他們兄弟三人的父親。雖然這種稱呼用在父親身上著實引人疑竇,但光是意識到即將見到霍先生這件事就已經讓沈澄覺得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整個人都僵硬起來,壓根沒有注意霍景容的異樣,甚至忘了問所謂的探望朋友是怎麼一回事。
  等到汽車在霍宅前停下,沈澄提著簡單的行李,硬著頭皮踏入了這間自己曾經居住過數個月的屋子。霍景容走在最前面,一踏入客廳,就對坐在沙發上的人道:「我接大哥還有沈澄回來了。」
  沙發上的那個人不置可否,回過頭來,沈澄與對方目光一對上,登時一愣。
  那個人長得就像是霍景宸的翻版,只是更老一些,神情也相當嚴肅,堪稱面無表情,再過十幾年,霍景宸大概也會是這個模樣,一身西裝整齊雅致,連端著茶杯的動作都顯得十分斯文,霍景宜坐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瞧著他們,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好像對於眼前的情景感到相當有趣。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澄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打招呼道:「你好,霍先生。」
  對方銳利的目光打量著他,就在沈澄覺得對方可能要拿出空白支票時,霍先生忽然道:「過來。」
  沈澄聽話地走到對方面前。
  「倒茶。」
  沈澄戰戰兢兢地拿起一旁的茶壺替對方倒了茶。
  「坐下。」
  沈澄連忙在一旁坐下,姿態恭謹而背脊挺直。
  霍先生依舊凝視著他,半晌之後,喝起了他倒的那杯茶。
  「你也太聽話了吧?」霍景容皺眉道。
  沈澄沒有反駁,只是緊繃地望著霍先生,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行動。
  霍先生喝完那杯茶,面無表情地看了沈澄一眼,終於開口道:「我不做沒有獲益的事,景宸要解除婚約無所謂,但是他必須想辦法輓回因此蒙受的損失,其他的事情你們自己看著辦。」
  沈澄一陣愕然。
  ……說好的空白支票還有威脅利誘呢?這些都沒有嗎?
  「恭喜你加入我們的陣營。」一旁的霍景容死氣沉沉地道,「往後你也要被我哥管著了。」
  「沒有空白支票嗎……」沈澄喃喃道,接著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把心中想的話都說出來了,而另外四個姓霍的男人默契地一起望向他,用古怪的目光打量著他,頓時頗感尷尬地低下頭,簡直有了想一頭撞死的衝動。
  霍先生像是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一般,皺眉道:「比起空白支票,難道不是擁有空白支票的人價值比較高?你還這麼年輕,連這種事情都想不明白嗎。」
  因為一時走神說錯話,沈澄陷入前所未有的窘境之中,整張臉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霍景宸沒有說話,露出了像是在忍著笑意的神情,一旁的霍景宜臉上多出一絲頗有興味的微笑,而霍景容則用譴責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他僵在原處,又窘又慌,幾個人面面鄉覷,最後還是霍景容不知道從哪裡拿出支票本,撕了一張簽名蓋章,接著遞給他,恨鐵不成鋼地道:「給你,好好收著,以後不要再說什麼空白支票的事情了,會被別人笑的,少丟我們家的臉。」
  沈澄訕訕地拿著支票,只覺得那薄薄一張紙如同燙手山芋一般,拿都拿不穩。
  霍景宜微微一笑,也跟著勸道:「收下吧,就當作是聘禮。」
  沈澄張口結舌。
  他們什麼時候已經發展成談婚論嫁的階段了?這也未免太快了,他們不是才剛開始交往嗎!他看向霍景宸,對方完全沒有要反駁的意思,反而從容地示意他收下那張支票,沈澄只好把支票收了起來,並且決定一輩子都不要再把這張支票拿出來,省得自己回憶起這件事就想一頭撞死。
  結果到了最後,霍景宸還是沒辦法如願以償跟著他去日本,反而被霍先生強行留了下來,繼續擔任原本在公司的職務,只能在每個月抽出幾天去日本見沈澄,而沈澄也會抽出幾天回來,算是維持著遠距離戀愛的模式。
  兩人雖然聚少離多,不過感情倒沒有因為時間與空間的距離變淡,除了日漸增進對彼此的瞭解,再加上見面機會一直不多,反而像是始終處於熱戀期一般,這點經常被霍景容嘲笑。
  又是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
  飛機落地後,沈澄提著自己的行李走出機場。
  夏天午後的陽光相當刺眼,沈澄眯著眼睛,而不遠處的那個人在瞧見他後,臉上露出了一個模糊的微笑,彷彿一點都不在意長時間的等待。沈澄心中一陣悸動,迫不及待地走向對方。
  這遠遠不是一切的結束,而只是一個新的開始。
  (完)
  ※
  完結了XD
  接下來是番外二選一,
  霍景宸的心路歷程 or 沈澄與四位霍先生
  想看哪個番外呢?XDDDDD
  (時間截至明天中午,是單選題ww)

番外:除夕團圓夜


農曆新年將至。
甫從國外歸來的沈澄提著行李踏入霍宅客廳,瞧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正想過去從後面抱住對方時,對方剛好轉過身來,沈澄登時愣住了。那是霍景宸的父親霍先生,不是霍景宸;不僅是長相而已,他們連身型相當相似,沈澄一邊慶幸自己沒有魯莽地抱上去造成彼此的尷尬,一邊盡量禮貌地道:「你好,霍先生。」
對方瞥他一眼,如同回應一般地沉默頷首。
除夕即將到來,沈澄所在的學校放了春假,於是他決定回國跟霍景宸一起過年。因為學業的緣故,再加上霍景宸近來忙於工作,他們也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沈澄興衝衝地返國,卻沒想到在霍宅裡第一個見到的居然是霍先生。
他聽霍景宸說過,霍先生最近剛與第五任妻子離婚,如今正是孤家寡人,沒想到霍先生會在這時候突然回國,大概是打算在這裡過年。
自從與霍景宸開始正式交往後,沈澄陸陸續續見過霍先生幾次,每次都有旁人在場,有懂得看人眼色的霍景宜還有總是劃錯重點的霍景容在,沈澄才能安然與霍先生交換一些言不及義的寒暄,然而現在客廳內只有他們兩人,轉身就走未免太過失禮,但他又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於是沈澄心中戰戰兢兢,正襟危坐地在沙發上坐下,才想著應該主動找些話題,不能把長輩晾在一旁時,就聽霍先生語氣毫無起伏地命令道:「過來。」
沈澄一怔,對方微微側臉示意,他連忙到對方面前坐下,茶几上擺著一副棋盤,上頭是下到一半的殘局,霍先生一貫寡言,也不說話,逕自下了一子,接著又收回手,沈澄明白對方是要與他下棋,頓時一陣尷尬,為難地道:「那個……抱歉,霍先生,我不會下圍棋。」
霍先生皺起了眉。
……他生氣了?
沈澄有點無措,才想著該怎麼補救時,就聽一旁有人語調輕快地道:「不會下棋也沒關係,我替你下。你去準備一些茶點好嗎?」
霍景宜正從外頭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斯文笑意,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眯著。沈澄頓時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又謹慎地瞧了霍先生一眼,發現對方沒有反對的意思,連忙起身讓出座位,小心翼翼地道:「那我去廚房裡準備一些吃的。」
「嗯,麻煩你了。」霍景宜友善地朝他一笑,「我要喝咖啡,你可以慢慢來,不用急。」
對方這句話無疑是在刻意替他解圍,沈澄感激地點了點頭,起身離開,經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廚房,打開冰箱確認一下有什麼食材,接著開始準備茶點。
他見了霍先生數次,對方始終在喝茶,對咖啡似乎沒什麼特定的偏好。雖然霍景宜並不介意他多耗費一些時間,不過沈澄還是不敢耽擱太長時間,考量著他們的喜好,準備好數種甜鹹茶點與咖啡熱茶,便端著東西回到客廳。
他踏入客廳時,霍先生正巧抬起眼,原本嚴肅的目光頓時像是被吸引了注意力一般,視線膠著在他身上。
沈澄微怔,動作輕巧地放下東西,困惑地往自己身上一望,登時也跟著僵住了。
他身上穿著一件圍裙,是沈澄跟霍家傭人暫時借來用的,美中不足的是,這是一件女性用的圍裙,顏色相當粉嫩可愛,沈澄並不介意,原本打算走出廚房之前脫下就沒事了,只是因為有些心神不寧,居然忘了這件事,直接把圍裙穿了出來。
「呃,這……這不是我的……」他有些語無倫次,趕緊把圍裙脫下,徒勞無功地辯解,「只是借來的……」
「別那麼慌張。」霍景宜笑了起來,「很適合你啊。」
沈澄愈發窘迫,霍先生的目光終於挪開,但也沒有對霍景宜這句「很適合」發表任何意見,只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沈澄僵硬地把圍裙放到一旁,努力地轉移話題,「我準備了一些茶點,不介意的話,嘗嘗看吧。」
霍景宜也沒糾纏這個話題,只是一笑,對著父親道:「沈澄都這麼說了,你不如試試看味道?」
霍先生瞧了他們一眼,倒也不動聲色,拿了一塊煙燻鮭魚乳酪三明治吃了起來,只是一如以往地面無表情,似乎並不覺得好吃,也不覺得難吃,彷彿對食物的味道毫無感覺,舉止卻相當斯文,連咀嚼食物的動作都顯得異常文雅。
霍景宜大概是早已對此司空見慣,也不覺得奇怪,自顧自拿了一塊鹽味焦糖奶油酥吃了起來,甚至一邊咀嚼一邊誠實地讚揚沈澄的手藝。
他有些緊張,畢竟這是第一次讓霍先生吃到自己做的食物,然而霍先生直到吃完整塊三明治都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他不免有點忐忑不安。過了片刻,霍先生才注意到沈澄還呆呆站在一旁,平淡地質問道:「你站在那裡做什麼?」
沈澄一怔,幾乎有些窘迫,一旁的霍景宜笑道:「他是說,你可以坐下,不必在那裡罰站。」轉過頭,又對著一臉嚴肅的父親打趣道:「你別那麼凶,嚇壞了他,大哥會不高興的。」
霍先生面無表情,淡淡瞥來一眼,沈澄下意識道:「我我我這就坐下……」
「我很凶?」半晌,對方問道。
「不,沒有——當然不是!」沈澄迅速地否認。
霍先生頓時看向霍景宜,霍景宜只是聳聳肩,沒有糾纏於這個話題,看了看整盤棋的局勢,順手又落下一子,毫不客氣地道:「好了,我想你也該認輸了,父親。我不覺得你還有獲勝的希望,這點我們都很清楚。」
霍先生皺著眉,喝了口熱茶,不情願地道:「我認輸。」
旁觀的沈澄看不懂棋局,還來不及說些什麼,身後驟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你們在這裡做什麼?」那個聲音頓了一下,又疑惑道:「沈澄?你怎麼會在這裡?我以為你的航班是晚上才回來……」
他回過頭,瞧見了許久不見的朋友,於是笑了起來,「好久不見,景容。」
霍景宸白他一眼,「你也知道好久不見——上次你回來的時候,我們甚至只吃了一頓飯,我打賭你根本沒有踏出我哥房間的門一步。」他說著拈起一塊鹽味焦糖奶油酥,放入口中咀嚼,過了片刻後含糊地道:「哼,看來你花了那麼長時間留學也不是毫無收穫嘛。。」
沈澄感到有些好笑,又有些尷尬。
霍景容說的是事實,幾周前他難得有了幾天假期,便匆匆訂了機票回來,因為許久不見,霍景宸時時刻刻都不願離開他,到了後來,他甚至只能勉強抽出一晚時間與霍景容碰面,其餘時間都待在霍景宸房間內。
倒不是說他們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床上,只不過,霍景宸明顯想要與戀人獨處,而沈澄亦然,這一切都被同住在這棟宅子裡的霍景容看在眼裡,說出這樣的話也在情理之中。
沈澄也不反駁,索性換了話題,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你從鐘先生那裡回來的?」
霍景容少見地一怔,顧忌著什麼似的瞧了霍先生一眼,口氣不太好地道:「那又怎麼樣?」
「沒什麼。」沈澄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道:「我只是覺得,你們能成為朋友,真的十分難得。」
「誰跟他是朋友!」霍景容一臉不自在,好像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似的,眉頭緊皺,匆匆撇清關係,「只是工作上的往來而已,要不是他休養復健花了這麼長的時間,這部電影也不會拖了一兩年都還沒拍完。」
一旁的霍先生聽著他們說話,迅速地捕捉到這段對話中的重點,低聲問道:「鐘先生?」
霍景宜笑了笑,毫不猶豫地為父親釋疑,「就是之前景容出車禍時開車的那個人,我記得是叫鐘——」
「別說了,你們說他做什麼!」霍景容一臉焦躁,彷彿相當不耐煩。
「只是朋友的話,何必怕別人說。」霍先生瞧著最小的兒子,若有所思。
眼看霍景容即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咪一樣炸毛,沈澄趕緊替他解圍,「鐘先生我也認識的,人還不錯。這樣說來,你們已經重新開始鄭導演那部電影的拍攝工作了?我記得好像是一部傳記電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上映?」
「時間還說不定。」談到工作,霍景容先前的不自在如潮水般退去,神情趨向平靜,甚至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興致,「目前算是告一段落,過完年還有幾個鏡頭要補拍,之後就會進入後製的過程,大概年中或年末就能上映了。」
「那不是很好嗎。」沈澄微笑,「我很期待你的演出。」
「我才不指望你看得出哪裡好哪裡不好,你多買幾張票貢獻一些票房就夠了。」霍景容毫不領情地哼了一聲,目光轉向茶几,忽然想起一事,興衝衝道:「都要過年了,下什麼圍棋,來打麻將!」
找出了麻將,沈澄與其他三人一起坐下,霍景宜將籌碼平均分配一番,幾個人打起了麻將。
沈澄雖然會打,但技術跟運氣都說不上好,勉強算是個陪襯,而霍景容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倒是霍景宜與霍先生兩個人隱隱較勁,大概是延續了先前那盤圍棋的勝負,兩個人都相當認真,就在霍景宜又一次自摸胡牌後,霍先生的神色終於前所未有地沉了下來。
霍景容瞧著父親與二哥,也沒壓低音量,直接對沈澄道:「他們又來了。」
「又來了?」沈澄一頭霧水。
過了片刻,沈澄才弄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霍景宜鐵了心要贏霍先生,但對霍景容還有沈澄卻是相當放縱,完全放在一旁不管他們,偶爾還恰到好處地喂牌,在他的好心幫助之下,就連牌技不佳的沈澄都順利地胡了幾次牌,不至於輸得一個籌碼都不剩,相較之下,霍先生檯面上的籌碼卻是愈來愈少。
「他們一直是這樣?」趁著霍先生暫且離席,沈澄小聲問道。
「我二哥很擅長玩這種東西,西洋棋圍棋還有麻將都很厲害。」霍景容低聲回道:「至於霍先生……他雖然年紀大了,但還是不服輸,每次都輸得很慘。」他搖了搖頭,做出了一個不忍卒睹的神情。
這場麻將打到最後,就像霍景容預測的一樣,毫不意外地以霍景宜大獲全勝作為結束,沈澄與霍景容還剩下一點籌碼,而霍先生則輸光了所有籌碼;然而在打麻將的期間,沈澄也看出了一絲端倪。
雖然針鋒相對,但這對父子並不是感情不好,反而是感情不錯,才如此執著於勝負,對彼此都毫不留情,雖然事實上輸的那方也沒有可以手下留情的余裕,不過那無損於他們的情誼,在晚餐之前,他們兩人甚至一起去了陽台上抽菸。
晚餐開始前,霍景宸終於回來了。
正在準備晚餐的沈澄被對方從後面抱住,還來不及推拒,後頸就被印上幾個火熱的吻,沈澄呼吸急促,又放縱對方片刻,才抹著脣角殘餘的一絲唾液,推開了霍景宸,有些好笑地道:「你等一等,我還在準備晚餐。」


「等你的話,有什麼好處?」霍景宸克制地收回擁抱著他的手臂,目光卻異常灼熱。
沈澄別無辦法,只好絞盡腦汁思考著。
自從彼此開始正式交往之後,他才發現霍景宸實際上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成熟,性格也算不上寬厚,原本那個溫柔可靠的形象彷彿在一夕之間完全崩壞了,雖然那些有禮節制的地方也是霍景宸的一部分,但顯然不是比較私密的那一部分。
對方有時會像小孩子一樣鬧彆扭,偶爾也會惡劣地欺負他,當然所謂的控制欲與占有欲就更加不用贅述了,在某次約會時沈澄被路人搭訕過後,他甚至當日就準備戒指要沈澄戴上,美其名曰防桃花,而每次與霍景宸碰面過後,沈澄身上都會留下不少吻痕,有時還刻意吻在頸項上,讓他無法用衣物遮蓋住,簡直令人哭笑不得。
他想了想,輕聲附在霍景宸耳邊說了幾個字,霍景宸顯然對他的邀約相當滿意,在他臉上親了幾下,又抱著他蹭了蹭,突如其來地道:「我很想你。」
明明是三十幾歲的成熟男人,卻說出這種像是撒嬌一樣的話,而霍景宸完全不以為恥,這種坦然而近乎毫無顧忌的模樣也很可愛。沈澄目送著對方離開廚房,不自覺地露出一個微笑。
除夕夜,除了廚師準備的一桌盛宴之外,沈澄也準備了幾道菜,五個人坐在一起用餐,顯然這些人大概是不常一起過年的,也沒什麼打發時間的手段,吃完晚餐後還要守歲,索性又打起了麻將。
這一回沈澄沒有加入,只是坐在霍景宸附近,偶爾與對方在彼此耳際交換隻字片語,兩人在桌面下的手始終握在一起,一刻都沒有放開。
這種一家團圓過年般的氣氛,沈澄已經很久不曾感受到了。
他自幼父母失和,過年時也只是三個人坐在一起,相敬如賓地吃了年菜,然後父親出門打麻將,母親則關在房間裡,沈澄獨自一人,看著電視上喜氣洋洋的新年節目,最後乾脆關了電視去睡覺,一年就這樣波瀾不興地過去了。
雖然霍家過年的氣氛也不算濃厚,但是這種一家團圓的氣氛卻讓人相當留戀,甚至因為這種溫暖而放鬆了心情……即使並不是霍家正式的一份子,但是他們對待沈澄也不像外人。
霍景宜態度客氣卻不疏離,而霍景容甚至會頤指氣使地要他去準備瓜子開心果還有飲料,霍先生偶爾瞥他們一眼,從來不曾因為他跟霍景宸表現出來的親密而生出一絲厭惡神情,當然也不會特別高興,就像看著一對隨處可見的情侶一般,並未表現出任何特別的關注與另眼相待,這點讓沈澄相當感激。
即便不可能結婚,但是他們的關係已經被這個家庭接受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而沈澄一直為此感激這些人的寬容。到了午夜時,霍先生又輸光了大部分的籌碼,霍景容像是想起什麼一般,對霍先生道:「對了,沈澄也還沒三十歲。」
沈澄一怔,不明白他為什麼說起這件事。
霍先生平靜地看他一眼,「你可以叫我父親。」
「咦?」沈澄愣住了。
「快叫。」霍景容不耐煩地提醒他。
沈澄尚未回過神來,便鸚鵡學舌一般呆呆地叫了一聲「父親」,霍先生聞言神色稍霽,從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他。沈澄連忙接過來,看了紅色信封裡頭一眼,發現了一疊鈔票,才意識過來這居然是紅包。
「這個——」沈澄感到喉嚨一陣乾澀,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般,連呼吸都有些困難,「我,我不能收。」
「為什麼不能收?」霍景容沒好氣地道,「你少自以為是,不是隻給你一個人而已,我們家三十歲以下的人都能拿紅包。」他說完,隨後敷衍地說了一句賀詞,伸手從父親那裡接過一個紅包,接著就當眾點起紅包裡面的鈔票數目。
霍先生望著他,半晌過後,平淡地道:「給了你,就是你的。」他想了想,又坦然道:「下午的茶點不錯。不過下次別準備甜食,我不喜歡。」
沈澄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心中一陣酸澀,張了張口,最後也只勉強從喉嚨中擠出一句平淡無奇的「謝謝」。
他垂著頭,忽然感到一陣釋然,自己過去沒有得到的那些,都在霍先生的這幾句話中及其他人善意的目光中得到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完滿;他曾經失去過一些舊的,但又得到了一些新的,從來沒有人給予他這麼多,不只是感情,更多的還是關懷與體貼……而這一切都來自於現在坐在他身旁的這個男人。
「恭喜發財。」
霍景宸微微一笑,緊緊握住沈澄藏在桌面下輕微顫抖著的那隻手。


(完)


作者的話:
本文到此全部完結,
霍大哥的心路歷程番外會寫,預計作為實體書番外收錄在書中XD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點閱禮物投票留言XDDDDDD
這一篇是家庭番外,另一篇番外才是甜蜜的兩人生活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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