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流竄日記[異世](+番外) by 木蘇裡 [忠犬攻X面癱強受]

文案
【暴力滄龍攻】X【高冷凶殘受】
坐標:北緯32°20′西經64°45′,百慕大三角夏川在海上碰到了意外。
他本以為自己要死在這次海難中了,誰知卻被一叢深海泡沫帶入了一個古怪的地方。
一堆早該變成化石的生物,在他面前群魔亂舞吱哇亂叫,活生生的……
夏川仔細地洗著手上的血:你來這裡這麼久,找到過出口的線索麼?
深藍將斷了氣的火盜龍卸成塊,獻寶似的拎著肉衝他晃了晃:晚飯你想吃生龍片還是烤肉?
夏川:……我更想把你卸了。
問:不小心撿到一隻白堊紀時期的深海霸主怎麼辦?
PS:霸主腦子疑似少根筋。

★★★★☆
科幻冒險類,受意外卷入海龍卷穿到了白堊紀(?),遇上了會變身成滄龍的攻
攻十分萌!小忠犬一隻~戰鬥力爆表但在受面前像隻小狗一樣..如文案所說,腦子真的是少根筋呢XD
整篇文像在看電影一樣!劇情刺激緊湊,各種伏筆都落得很好,穿越的前因後果全都解釋清楚了
兩人感情發展得順其自然,輕鬆無虐,主要都是在走劇情~唯一的遺憾是決戰最終BOSS時解決得有點快,雖然緊張刺激但感覺可以寫長一點呢~

CP:深藍X夏川




晉江編輯評價

雇傭兵出身的夏川在執行一次保護任務時在百慕大海區遭遇了海難。
大難不死的他醒來之後發現自己來到了史前的白堊紀,一堆早該變成化石的恐龍對著他吱哇亂叫。
這見鬼的世界給他的初次見面禮,是滄龍兜頭拍過來的一尾巴。第二樣見面禮是一個人高馬大腦子缺件的野人。
他本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時空穿越,直到發現滄龍和野人是同一個,而野人身上還紋著代號一樣的文字,最匪夷所思的是,在這個世界裡,腦中所想的東西都成了真!這真的只是穿越嗎?
作者生動地描繪了一個充滿迷點的世界,語言幽默詼諧。性格鮮明各異的人物陸續聚到一起,在困境中相依相靠、相扶相助,時而輕鬆逗趣,時而緊張刺激,是一個能讓讀者讀來輕鬆一笑的故事。




第一卷:白堊之島

第1章

北緯32°20′西經64°45′,百慕大海區,盛夏。
在距離巴哈馬群島約二百多公里的海面上方,一場災難正在肆虐——
洶涌的海水被狂風吸到了幾千米的高空,和黑浪似的積雨雲連接了起來,頂天立海,猶如一條騰雲直上的海龍,扭曲旋轉著在海中移動。所過之處一片狼藉,有無數躲閃不及的海魚被裹挾著卷到了天上,甚至還包括一艘噸位太小抓力不夠的船。
這樣的海龍卷在夏季並不罕見,可發生在百慕大這片海區就麻煩了,尤其在接連出現了四條海龍卷的情況下……
水下百米多深的地方,沉於海中的夏川手腳已經開始發麻,仿佛醉酒似的不受大腦控制,胸腔裡嗡鳴陣陣。
這樣的狀態夏川並不陌生,在海中潛水超過一定的深度,就會出現這種「麻醉」反應。而他曾經不止一次,不帶任何呼吸裝置,單憑一口氣,潛到過近百米的水下又安全返回。
可這回,過去的潛水經驗對他沒有絲毫幫助……
因為他所在的這片海域實在太過詭異了。
就在十分鐘以前,他還完好地呆在一艘游輪之上,結果轉眼間,游輪就被四道海龍卷以極快的速度推進了這片古怪的區域裡。
這片區域的海水顏色明顯深於周遭,陰沉沉的,浮著股說不出的死氣,就連在海面上高速肆虐的海龍卷也莫名繞過了它。
當時,還在游輪上的夏川身邊一直呆著一個金髮男人,那是他此次的任務對象——WES公司的一個重要研究員,丹尼斯·派瑞。
他年紀和夏川相仿,長得倒是人模狗樣、十分精神,卻在海龍卷出現的時候,一把拽住了夏川的胳膊,殺豬似的嚎叫聲恨不得能傳出八里地,差點兒把一船人的份額都嚎完了。
夏川嫌棄得不行,手邊又找不到合適的東西去堵他的嘴,只得冷著臉看著窗外,隨他去叫。
直到那四道接天的水柱終於撇下游輪,扭曲著遠去的時候,那丟人現眼的貨才放過夏川的耳朵,歇了口氣嘆道:「謝天謝地總算走了!」
船上的人大多和他一樣,以為暫時安全了。只有緊靠在窗邊的夏川,看著海面一圈明顯的深淺分界線,心裡莫名咯■一下。
仿佛是為了響應他的不安似的,幾乎只過了十幾秒,船上便又騷動起來,因為接連有人發現,海水在轉瞬間便消無聲息沒過了窗子——
游輪在落入那片區域之後,便直直朝海里沉了下去,就像將一枚石塊投進一方淺池裡似的,連個囫圇都沒打,就這麼墜了下去。
船上頓時炸了鍋,沒有人願意被困在其中隨船一起下沉,何況這船沉得太快了,快到眾人剛有所動作,洶涌的海水就已經灌了進來。
一時間,再沒有人去管船長船員的逃生安排,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們瘋了似的朝出口涌去。
夏川拎上丹尼斯的同時,甚至還又拽了兩個被卡住的人出來。
可當他們從游輪中掙脫出來的時候,卻碰到了更加讓人無措的狀況——他們在這片古怪的海域裡根本浮不起來。
會水的、不會水的,都和大塊頭重噸位的游輪一樣,直直墜進更深的海里,一切的掙扎都是徒勞的,除了加大氧氣的損耗之外,毫無作用。
就好像這片海域的浮力被人一把抽除了似的……
夏川就在這樣的海中下沉了兩分多鐘,這和不帶呼吸裝置的自由潛可不同。
自由潛好歹還有潛水服,他可是一身襯衫西褲的就入了水,沒有任何準備活動不說,右腿上還掛著一個跟他身材差不多的丹尼斯。這貨別的本事不談,拽胳膊抱大腿的時候可謂一等一的敏捷。
就算夏川再有經驗,在這種境況下也無力迴天。
氧氣總有耗盡的時候,而這深海卻看起來遙無盡頭……
窒息的感覺讓人生不如死,可手腳卻沉甸甸地連掙扎都抬不起來。
夏川在恍惚間看到一大叢泡沫自森藍的深海中涌了過來,直撲向他,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極為劇烈的頭痛,撕扯得他眼前一黑,便徹底沒了意識。
都說人臨死之前,從小到大經歷的所有事情所有人,記得的,不記得的,都會從腦海深處浮出來,在極短的時間裡將一生回放一遍。
這話八成是胡扯。
夏川活了二十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太短,即便他一向冷冰冰的不怎麼搭理人,而這六七年的主要活動就是在刀尖上舔血,那也不至於在臨死前連一點兒值得回顧的片段都沒有。
可事實就是如此。
他只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之上,搖搖晃晃的,似乎腿上不得勁,怎麼也站不穩。
腳下波動的水紋晃得人腦暈,一個不小心就容易頭重腳輕一腦袋栽進去。
他看見水波一圈圈地盪漾開,而後一張又一張蒼白的人臉從深處緩緩浮上來。
那些人的面容因為水紋的關係顯得扭曲而模糊,夢裡的夏川卻總覺得有些眼熟,他眯了眯眼,湊近水面,想要看清他們,可他們卻總在距離水面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消失不見。
這樣的情景來來回回反覆出現了許多遍。
夏川湊離水面越近,那些人臉就越遠,自始至終都隔著一層,怎麼也看不清……
如果這就是臨死前看到的最後景象,那老天大概是成心跟強迫症患者過不去,死都不讓死安生。
夢中的夏川終於忍不住皺了眉,再沒耐性無止境地耗下去,在人臉再次出現的時候直接俯身伸手朝水中撈了一把。結果反被水下某個冰涼滑溜的東西纏住了五指。那東西力道大得驚人,猛地一拽,夏川便重心不穩跌入了水中。
在落下去的一瞬,他心裡一驚,下意識猛地吸了口氣,嗆了一大口鹹澀的水,咳得心肺都疼。
這一咳,夢中幽深微晃的水面和蒼白冰冷的人臉便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耳邊悉悉索索的響聲,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起來,伴著劇烈咳嗽帶來的嗡嗡耳鳴,和擂鼓般的心跳,簡直有些嘈雜了。那其中有水流聲、風聲、枝葉相擦的沙沙聲、尖利的鳥鳴聲,甚至還有……類似象嗥的叫聲?!
夏川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在咳完一陣之後,終於試著睜開了眼。
刺眼的日光晃得他雙目澀脹,他忍不住皺著眉,抬起依舊有些沉的手遮擋了一會兒,這才慢慢適應過來。
入眼的是一片開闊得毫無遮擋的藍天,有幾隻體型稍大的鳥在高空盤旋,只是距離太遠,只能看到個剪影,分不清是海鷗還是別的什麼……
夏川半眯著眼,盯著極高遠處得那幾隻海鳥看了好一會兒,心裡突然松了一口氣——看來自己還真是命大,在那種境況下居然還能有再睜開眼的機會。
身下躺著的地方十分堅硬,有幾處還有突出的稜角,硌得人皮肉麻刺刺的痛,估計是塊靠海岸的礁石。
忍著一身的酸痛,夏川蹙著眉想要撐坐起來,卻感覺自己腿上壓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得他半邊身體都快沒了知覺。
夏川:「……」
聯想到之前在海里的情景,他抽了抽嘴角抬起上半身看了眼——果不其然,那個從落水起便把他當救命稻草一樣抱著死不撒手的貨,現在依然掛在他腿上。只是衣服不知怎麼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皺巴巴地粘在身上,帶著一塊塊斑駁的鹽漬,配合他那死狗一樣掛在礁石上的姿態,簡直像一塊正在風乾的鹹肉,美得讓人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夏川正打算把腿從丹尼斯身下抽出來,就感覺那塊一米八幾的鹹肉動彈了一下,而後便抱著他的腿咳了個驚天動地,順帶吐了一口嗆進去的海水。
夏川:「……」
他面無表情地瞥了眼那一小灘水跡,毫不猶豫抽回了腿。鹹肉丹尼斯被帶著翻了個身,在礁石上攤成大字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兩人在礁石上歇了好一會兒才徹底緩過勁來。
「你還好嗎,川?我們之前不是一直在往深海里沉嗎,怎麼現在會躺在這裡?難道有救援隊趕過來了?那麼他們人又在哪裡……真是見鬼了,這還是百慕大嗎?」丹尼斯一有精神就開始蹦豆子似的往外倒,一邊問著一邊坐起來環顧了一圈四周:「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
夏川被他一連串問題轟得頭疼,索性無視了前面所有的,只接了最後一句:「確實不對勁。」
他們也不知在這礁石上晾了多久,夏川身上的襯衣都已經乾了大半,只是和丹尼斯一樣,也結了幾塊鹽漬。他答話的時候,正皺著眉將襯衫的袖子翻卷到手肘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更別說抬頭掃一圈四周了,語氣也平淡得好像在說「嗯,太陽挺大。」
「……」丹尼斯覺得自己好像被敷衍了。
他正想開口,就見夏川翻好了袖口,瘦長白淨的手指不動聲色地衝左邊點了一下,道:「水下有東西,還不小。」他說話聲音一貫不大,淡淡的,像是懶得費什麼力氣似的,音質又有些冷,在這種境況下,配合著他話語的內容,聽得丹尼斯後背的汗毛「刷——」地一下全豎了起來。
他順著夏川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那一片海水確實顏色有些怪,像是有什麼海獸潛在水面下十來米深的地方。
可要是那顏色不對勁的地方都是那東西,那也太……大……了……
丹尼斯默默咽了口唾沫,僵著脖子死死盯著那一片海面,再也不敢咋咋呼呼往外倒豆子了,生怕驚到那玩意兒。
可他規矩了,不代表對方也規矩。
沒過幾秒鐘,他就眼睜睜地看著那片陰影動了一下,而後越來越深,離海面越來越近……
很快,就聽「嘩啦」一聲水響,那個龐然大物便徹底浮到了海面上,距離他們兩人所呆的礁石,只有不到五米。
丹尼斯眼珠子都快對上了,整個一副呼吸不過來的模樣。
夏川面色冷冷的,一邊盯著那個龐然大物,一邊不動聲色地抬手,搭在了丹尼斯的手腕上,似乎隨時準備有所動作。
也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什麼,他總覺得那海獸森寒的雙眼看起來有種古怪的意味……
丹尼斯被他碰得顫了一下,快翻過去的眼珠子總算又回到了正常位置,看清了那海獸的模樣。
可這一看,他便又哆嗦了一下。
夏川皺了皺眉:「……抖什麼?」
結果就見丹尼斯朝後縮了縮身體,僵著脖子用極輕的聲音衝他道:「……我怎麼覺得這頭海獸的樣子有點像滄龍呢?」
夏川:「……」
還沒等他開口,丹尼斯又乾笑了兩聲自我否定道:「不不不,一定是我之前在實驗室呆多了,或者還沒從溺水中緩過來,畢竟滄龍是白堊紀時期的生物,早跟恐龍一起滅絕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呵呵呵呵——」
他那一串「呵呵」還沒完,一聲類似象嗥的叫聲便從遠些的地方傳了過來,和夏川半醒時候聽到的一樣。
夏川瞥了眼那個浮在海面的龐然大物,見它暫時沒有動作,便順著那聲「象嗥」朝斜後方看去——在距離他們約莫百米的地方,海水便到了盡頭,在一片窄窄的海灘之後,是一大片望不到邊的密林。
那聲「象嗥」便是從那片密林傳來的,只是那林子太密,遠遠看過去,除了浪似的枝葉,什麼也看不到。
兩人皺了皺眉,剛想回頭繼續和海中的龐然大物大眼瞪小眼,就見那密林邊沿的樹抖動了幾下,接著,一個碩大的腦袋,從林間鑽了出來,比許多樹木還要高一截。那模樣,和電影電視裡常見的恐龍幾乎沒有半點兒差別,非要挑個不同的話,那大概就是林子裡的這個看起來更凶更嚇人一些……
丹尼斯整個人如同卡帶一般僵在那裡,許久之後,又「■■」地轉動脖子,看向了海里那個外形大小都酷似滄龍的海獸,神情恍惚了半天后,終於兩眼一翻,「嗷」地一嗓子,徹底撅了過去。
五米之外,靜靜浮在海面盯著他的滄龍默默張開了嘴,吐出了蛇信一般前端分叉的舌頭,一排排森白的牙尖利得能將人捅個對穿,一看就不是鬧著玩兒的!
夏川:「……」
作者有話要說: 滄龍攻,夏川受,應該不會站錯cp對吧→_→

第2章

眼前的一切荒謬得讓人覺得這簡直是在做夢,不是老天瘋了就是自己瘋了,總有一個精神有病。
可不論視覺、聽覺還是觸覺,都真實得找不出半點瑕疵,就算是夢也同樣讓人神經緊繃,下意識地想拼力逃生。
而夏川一貫適應力和接受力極強,管他是真是假,避免成為這龐然大物的午餐才是當務之急。所以他只愕然了不足一秒便迅速收斂了心神。
可對於一個接了任務就四處跑,難得閒著也是拆槍裝槍、或是搜羅冷兵器玩兒的人,指望他去研究滄龍這種史前生物,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夏川對眼前這個龐然大物的全部認知僅限於一句話——這傢伙是白堊紀時期的深海霸主,成年之後沒有天敵。
這個認知是從哪裡掃來的他都早已不記得了,更別說連根拔起更多的信息。可哪怕只有這一句,也足夠讓他認識目前的境況有多麼危險了。
在滄龍從水下浮起來之前,夏川就已經不動聲色地調整了姿勢,此時的他單膝抵在礁石的一處凸起上,腳上蓄著力,肌肉緊繃,隨時可以彈起進行攻擊或避讓。他的右手還搭在丹尼斯的手腕上沒有鬆開,左手卻背在了腰後側,指尖扣著的是一把看起來不太起眼的槍。
這是一把SPP-1M,俄制水下槍。
夏川之前一直將它貼身藏在左小腿靠近腳腕的地方,在西裝褲相對寬鬆的褲腳遮掩下很難看出端倪。
他原本只是為了以防萬一,誰知一趟深海掙命下來,這倒成了唯一能用的武器。
也幸好留下的是這把SPP-1M,要換成別的槍械,在海里泡這麼久,非炸膛不可。
剛才他翻卷完襯衣袖口,在滄龍那巨大的陰影漸漸上浮的時候,從小腿邊將這把槍摸了出來,要命的是……藏在腰間的彈匣已經沒了蹤影。
夏川維持著這個姿勢和眼前巨大的滄龍靜靜對峙著,絲毫不敢有多餘的動作,心中卻在飛快盤算著從滄龍口下逃生、離開這塊礁石的可能性和路線——
SPP-1M四道槍管裡各有一發箭形彈,彈匣丟了,這四顆便成了僅剩的寶貝,打一槍少一槍。
可是……這種彈在水下的攻擊力和穿透力很強,在空中射行路線卻並不太穩定,有效射程也只有二十米,面對滄龍這樣的龐然大物,作用實在有限得很。
「救個急應該還是勉強可以的,能掙一秒是一秒……」
這個結論剛從夏川的腦海中浮出來,就被一聲尖利的鳥鳴聲打斷了。
浮在水面上的滄龍又飛快地吐出了他那前端分叉的舌頭,左右動了動,像是在探查什麼的似的。
這活生生的史前生物夏川確實是頭一次碰見,但是蛇他卻並不陌生,執行任務的時候碰到蛇簡直是家常便飯,自然也了解得多——那細長帶分叉的蛇信子是嗅探器官,捕捉和追蹤獵物靠的就是它。
既然滄龍舌頭的樣子跟蛇信如此相像,夏川覺得作用估計相差不大。所以在滄龍吐著舌頭的時候,他更是保持了十二分的警惕,連呼吸都壓得輕到了極點。
只見滄龍舌尖轉了幾圈之後,突然收了回去,而後碩大的身體不動聲色地重新淹沒到了水面之下,安靜得幾乎聽不到水花聲。
夏川眉頭一皺,目光一轉不轉地看著那巨獸從水面消失,腰後扣著槍的手悄悄動了動,移到了最方便施力的位置,卻依舊沒有輕舉妄動——
這樣一條近二十米長的凶猛海獸從水下浮上來,絕不會只和他大眼瞪小眼一番就沉回去。
果不其然,夏川剛調整好手上的力道,就感覺有什麼東西糾纏著從頭頂劃過,在礁石上投下一大塊陰影,伴隨著節奏混亂的撲翅聲以及熟悉的尖厲鳴叫。
他連頭也沒抬,單憑迅速移動的陰影以及聲音的來源位置,敏捷地一矮身,準確地避過了那糾纏成一團的東西,同時一個翻身,朝礁石的後端邊沿撤了一個身位,離滄龍沉下去的地方稍遠了幾步。
待夏川穩身抬眼一掃,這才看清從他頭上掠過的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那是兩頭不知為何纏鬥在一起的……翼龍。
兩頭張開翅膀能把他整個人包住、大得離譜的翼龍……
夏川:「……」
他癱著一張冷冰冰的臉,木然地掀起眼皮朝遠處的高空掃了掃,又木然地收回目光——
所以先前他睜眼時看到的那些,根本不是什麼大型海鳥,而是一群古生物博物館裡才能見到的「化石」,成了精一般在他面前吱哇亂叫、群魔亂舞。
活生生的……
也虧得那兩頭翼龍自己打起來了,栽到了距離海面不足兩米的地方,暫時顧不上他,不然就憑夏川那四發箭形彈,八成是要和丹尼斯一起給這些史前祖宗當午餐了。
不過,這想法剛冒頭,面前不足十米的遠的海面突然發出了巨大的水花聲,打成泡沫的浪翻了有一米多高,直撲礁石。
之前莫名沉回水下的滄龍在白浪和水花中騰起數米,又快又準地張開滿是尖牙的獸口,下顎甚至還折了一道,一口咬住了那兩隻展開雙翼比人還大的翼龍。毫無壓力地將它們鎖在了齒間。
兩頭翼龍的掙扎對它來說仿佛撓癢癢似的,沒有絲毫作用。
滄龍一個扭身,如同一座小山似的砸回海里,掀起了更大的水花,潑了礁石上的兩人一頭一臉。
丹尼斯暈死過去了沒有反應。
神志清醒的夏川則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弄得手指一緊。即便他神經一直繃著未曾放鬆,心理也有準備,但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這樣的捕食場景,還是覺得簡直驚心動魄。
他突然覺得之前的估算簡直自不量力得有些蠢了,就憑一把水下槍,在這樣的生物面前,連救急可能都是笑話——
沒見過哪個蠢貨用撓癢爭分奪命的。
可如今的境況,就算明知在犯蠢,他也不得不去試一下。
在滄龍落回水中的那一剎,夏川抬手擋了下眼前的浪花,在四濺的水珠間迅速掃了眼四周的水面。
像滄龍這樣潛行捕食的生物,即便體型巨大,在隱藏自己的動靜方面也是一把好手,海中總該有那麼些魚獸之前沒有意識到危險,現在被這巨大的動靜一驚,慌忙逃竄的。
顯然夏川的判斷不錯,他果然看到左側的地方有一道魚鰭從海面劃過,正要路經礁石後側,繞開滄龍離開這片海域。
情急之下處險招,何況這塊礁石距離岸邊還有將近百米的距離,他就是水性再好,也快不過天生活在海里的這些。
夏川掃了眼滄龍落回去的那片海面,依舊波浪起伏水花陣陣,不過顯然那兩頭翼龍已經不剩多少氣了,紅色的血水從那片海面漾開,轉眼便被稀釋得看不出來了。
見滄龍似乎暫時顧不上其他,而那道劃水而過的魚鰭恰好到了他可以利用的距離,夏川一個敏捷靈活的側翻,便要順著礁石的傾斜面翻身入海去夠那道魚鰭。
眼看著他已經抓住了那道魚鰭,另一手的水下槍也已經扣牢抬起,就聽身後滄龍所在的方向又是一聲巨大的水花響動。
夏川一驚,下意識回頭看了眼,結果只看到了滄龍那占了全身一半長、將近十米的巨大尾巴兜頭朝他拍下來。
夏川:「……」
這是怎樣一種「吃著碗裡看著鍋裡,但凡食物就絕不放走」的精神,夏川腦中第一時間冒出來的居然是這樣一句話,他幾乎已經反應不過來了——
因為在他有反應之前,已經被那尾巴拍到了後背,只覺得口中一陣血腥氣翻涌,還沒來得及吐出來,便眼前一黑,再次沒了意識。
一旁,一臉凶殘相的滄龍咕咚一聲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張了張嘴,吐出前端分叉的舌頭朝夏川的方向探了兩下,卻沒探到什麼明顯的氣息。
它浮在水面上呆了數秒之後,側身一扭便一猛子扎到了水下,潛游到了被拍暈下沉的夏川附近,而後晃了晃尾巴,又彎過尾尖在夏川身上戳了兩下。
對方毫無動靜,簡直跟死了一樣。
滄龍:「……」
作者有話要說:  【端午節小劇場】(雖然有點晚_(:?」∠)_)
深藍一尾巴下去,夏川兩眼一黑半條命沒了。
深藍:……嘶——只是想攔一下,好像沒把握好力道啊。
昏迷中的夏川:……
丹尼斯:我來翻譯一下,省略號的意思就是「真他媽日了狗了!」
深藍嘖了一聲,又是一尾巴,這次力道十分精準。
丹尼斯卒。

第3章

一天之內接連被放倒兩回,原因還都那麼一言難盡,這在夏川的職業生涯中也是破天荒頭一次了,簡直是倒了八百輩子的血霉。
可遭了「海難」以及「史前巨獸會心一擊」的雙重打擊,換成別人十個有八個得直接升天,他卻依舊留了口活氣,這大概又能算作走了天大的狗屎運。
兩廂雜糅混合,兜頭罩臉地砸下來,以至於夏川在逐漸恢復意識的時候,內心除了無語再找不出第二種合適的情緒。
當然,當夏川真的恢復知覺,從昏睡中睜開眼的時候,對於情緒這種東西,他便完全沒有精力和心思去感受了——因為身上的疼痛實在太要命了!
那滋味,活像躺在滿是碎石的路面上,被數輛以噸計的集裝貨車來回碾了許多遍一樣,骨頭碎得比豆渣還鬆散,隨手抓一把就可以去海里揚灰了。
饒是夏川這種抗痛能力滿級的人,也活生生熬出了一身冷汗。
他雙眉死鎖,脣色蒼白,眸子半眯著卻始終對不上焦,視線被疼痛攪得模糊成一片,除了色塊,什麼都看不清。
過了好半天,他才勉強適應了這種周身被碾碎般的痛感,逐漸辨認出視野中景物的輪廓——
他現今所躺著的地方,應該是一處石洞,頂極高,卻並不十分寬敞,夏川雖然不太能動,手腳也有些麻,但還是能感覺到自己並未完全伸直的腳抵著石壁。
這洞裡潮氣有些重,尤其是夏川躺著的這種角落,石壁上都濕漉漉的,矇著一層淡淡的水汽,聞起來有股揮之不去的海味,引得夏川皺了皺眉。
依稀有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斷斷續續,時大時小。使得他可以斷定,這石洞要麼位於海中,要麼就貼在岸邊。
不過這些都不算什麼,真正讓夏川醒來後神經一緊的,是石洞中的一捧火。
那是用一堆亂木枝支起來的一個火堆,就架在距離夏川五六米的地方,靠近石洞的洞口。
那火堆搭得很有技巧,不悶不散,燒得「嗶剝」作響,勢頭很旺,火舌晃動著跳得很高,從夏川躺著的角度看,簡直都要舔到石洞的洞頂了,恰好將洞口擋了個正著,看不清外面的情景……
總之,橫看豎看,那捧火堆都是除他以外的人幫他搭的,還是個有過野外生活經驗的人……
夏川的目光緩緩移到了另一個角落裡躺著的人身上,那人身高和他差不多,都是一米八三上下的樣子,在歐美人裡算不上高,但也絕對不算小個子了。可他窩著的地方卻比夏川這邊小了一圈,以至於他整個人正以一種極其不雅觀的姿勢蜷在那裡,扭得特立獨行。
那不是別人,正是之前什麼也沒乾,只看了一眼滄龍就「嗷」一嗓子歇菜的丹尼斯。
夏川:「……」
他朝丹尼斯■了一眼就萬分確定,這個技術含量還不錯的火堆絕對不會是這貨搭架出來的……
其實在看到火堆的一瞬間,夏川心裡隱隱翻騰出了一個想法——或許之前看到的那些史前巨獸都只是他在昏迷期間做的一個夢,就和那幾張從海下浮上來的臉一樣,只不過觸感太真實了而已。他們依舊在原本正常的世界裡,在快死的時候有幸被人救了,暫時安置在這樣的石洞裡。
然而這念頭剛冒頭,他就瞬間恢復了冷靜,將它重新摁了回去,而同時,極遠處一聲模糊的「象嗥」也證實了他的冷靜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雖然極其荒誕,可事實就是,他們真的來到了一個史前生物橫行的地方。
百慕大三角聞名已久,傳說不斷,當中也不乏類似時空穿越之類的事情,夏川聽得不少,信的卻不多。
可他從沒想到,這樣的事情居然好死不死地落到了他的頭上。
早知如此,半個月前WES公司聯繫他的時候,他就應該果斷乾脆地說自己暫時沒那閒工夫,一口回絕掉「保護研究成品和研究員」的任務。
準確地說,要不是WES開出了那個特殊的「佣金報酬」,他怎麼也不會來跑這一趟。
然而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夏川皺著眉又掃了一眼洞內,心中警惕性便越來越強——在這個恐龍四竄的異世空間裡,依他所見,昨天出現在這裡的普通人,就只有他和丹尼斯兩個而已。
他剛從昏迷中清醒,不遠處的丹尼斯還在撅著,沒有絲毫動靜……
那麼……究竟是誰幫他們點的火?
連時空穿越都發生了,夏川只覺得,就算現在告訴他幫他們點火的不是人是鬼,他都二話不說就可以接受,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這想法剛冒頭,夏川就看見五米外的火堆突然抖了一下,接著,被火光擋了大半的石洞洞口突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毫無預兆,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夏川呼吸倏然一輕。
要換做平時,他早在眨眼間將自己隱蔽到妥善位置,換成適宜攻擊的姿勢,手指扣上扳機了。
然而他現在周身疼得連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只有指尖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
夏川眯起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大致看清了洞口那個人的模樣——
那是個極其高大的男人,進入石洞的時候,要低頭才能通過洞口,以至於夏川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棕黑色的短發,濕淋淋的,隨著他的動作四處滴甩著水珠。
當他進洞抬頭後,夏川才看見他的臉,五官倒是很英挺,只是眉眼看起來有些凶悍。
可這並不是重點。
重點是……隨著他一步步朝洞裡走來,身體被火光擋住的部分越來越少,露出來的部分越來越多……
夏川發現,這水鬼一樣濕淋淋的人,渾身上下連塊布都沒有,就這麼赤裸裸地,毫無遮擋地走到了他面前,表情十分坦然,仿佛根本就不存在「臉」這種東西,所以不怕丟。
夏川:「……」
他此時要是好手好腳活動自如,保准已經鉗住面前這不要臉的神經病直接扔出洞去了。
可惜他不是……
所以他只能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高個兒男人在他跟前站住步,將手裡拎著的一個磨盤大的東西「■」地一下杵在身前,而後低下頭,大眼瞪小眼似的看著他。
那表情夏川十分眼熟——一個禮拜前,丹尼斯隔著魚缸看他新買的兩尾魚的時候,表情和這高個兒男人一模一樣。然後沒過兩天,丹尼斯就不小心養死了它們……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夏川:……衣服呢?
深藍動了動鰭:好久沒穿,忘了。
夏川:……臉呢?
深藍甩了甩尾巴:好久沒用,忘——
夏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深藍一秒變人形,摸了摸臉:啊,看,找回來了。
夏川:……
丹尼斯幽幽轉醒,即將睜眼,懶得找布圍一圍的深藍又是一尾巴。
丹尼斯卒,again

第4章

這個周身赤裸的高個兒男人居高臨下地看了夏川幾秒,大概是嫌距離太遠看不清,又搭著那碩大的「磨盤」蹲了下來,單膝著地,右手橫撐著「磨盤」的邊緣。
因為下巴擱在手背上的緣故,他緊抿的雙脣被抵得有些翹,緩和了眉眼間的凶戾氣,而他的表情裡,更多的是好奇和探究,並沒有摻雜什麼敵意。
其實,當這個有著暴露癖的怪人一臉坦然地進入石洞時,夏川心裡就已經明白——他和丹尼斯兩人八成就是被這怪人拖進石洞安頓下來的,還順帶生了一捧火。
但受職業屬性影響,夏川一方面極愛冒險,一方面又極度謹慎,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輕易放鬆戒備。畢竟,生火不止是「驅濕散潮避免寒冷」一種用法,有時候也可以用來「燒烤儲備糧」……
而面前這個怪人也絕對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主,周身結實的肌肉都是看得見的,那線條一看就很有爆發力,既不薄削,又不過分賁張,絕不是練出來裝裝樣子的。
何況夏川就算再暈兩回,也不會理不清境況——
他是被滄龍一尾巴拍暈的,那位傳說是白堊紀深海霸主的祖宗怎麼也不可能拍完就跑,放著食物不要吧?可面前這個怪人,居然能在滄龍眼皮子底下把他和丹尼斯拖回石洞,還完好無缺地蹲在這裡,說出去簡直是天方夜譚。
而這怪人生活在這個恐龍滿地跑的見鬼地方,顯然不可能是第一次這樣順利地虎口逃生……
總之,不論怎麼想,這都是個極可怕的人。
所以,當這怪人頂著一臉「還是看不清」的表情,又低頭朝夏川面前湊了湊的時候,夏川耳側虎爪骨一動,幾乎是條件反射性地抬起左手,弓成鷹爪狀,瞬間抵上了那怪人喉間的動脈。
爆發性的動作牽動了肩背的肌肉,夏川只覺得身上的疼痛猛地一加劇,臉色「刷「地便又白了一層。
他皮膚本就很白,這麼一動,一下子連嘴脣上所剩的一點血色都褪得乾乾淨淨,看起來虛弱極了,可手上的力道卻依舊繃著,沒有絲毫的放鬆。
那怪人卻並不在意自己的頸部要害被人抵著,好像別人不是準備攻擊,而是在給他撓癢癢似的。他甚至連個停頓都沒打,便湊到了和夏川臉對臉的位置,還聳了聳鼻尖,不知道在聞什麼。
先前離得有些遠,夏川沒注意這怪人的眼睛,現在距離只有不到十公分,那雙眸子便占據了他大半視野——那是十分漂亮的深藍色,濃重又純粹,像數千米之下的深海。
不過這雙眼睛就算再漂亮再稀奇,哪怕炫成七彩霓虹色,夏川也沒那工夫和心思去欣賞,因為這怪人實在不按常理出牌——
他湊到夏川面前,幾乎鼻尖相抵地看了會兒後,又蹙了蹙眉,頂著一臉「還是不太明白」的模樣略微思索了一會兒,而後直接俯身,挺直微涼的鼻梁直接貼上了夏川的脖子。
夏川整個人猛地僵了一下,幾乎就要不顧疼痛翻身坐起,將這個神經病直接弄死丟進海里去!卻在有所動作的一瞬,被一根手指準確地按到了麻筋上,半邊身體都麻刺刺地沒了感覺。
那怪人一邊鉗制著夏川,一邊用鼻尖貼著夏川的脖子一點點地移動著,似乎在找著什麼。
片刻之後,這個有著深藍色眼睛的怪人總算消停了點,鼻尖貼在夏川頸動脈旁接近鎖骨的地方停住了,也不知在想什麼。
停了好久之後,他突然伸出舌頭,用舌尖碰了碰那處皮膚。
夏川:「……」
好一朵人高馬大的變態。
就在夏川徹底冷下臉來的時候,那怪人終於從他脖頸上抬起了頭。他似乎是確認了什麼東西似的,表情中的探究和好奇都收了起來。
這怪人沒什麼情緒的時候,凶戾冷肅的氣質就會格外明顯,倒是衝淡了幾分「變態」的形象……
如果他能找塊布遮一遮的話。
怪人沒再繼續撩夏川的火氣,而是坦蕩蕩地重新站起身,拎著他手裡那個「磨盤」轉身朝火堆走去。
在他轉身的時候,夏川掃到他右肩後面有類似紋身的東西,墨藍色短短一行,字並不大,隨著那怪人越走越遠,有些不太好辨認。
夏川蹙著眉定神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那是什麼。
那是簡單的英文單詞和數字的組合——DarkBlue02
這樣的組合看起來太像一組密碼或是代號……夏川更傾向於後者。
那麼眼前這個怪人的代號是深藍?至於02則說明……他不是一個人,至少前面還有個01。
這行紋身的出現,說明這個代號深藍的人應該和夏川一樣,是因為某些原因誤入到這個恐龍遍地的世界的。
可他是因為什麼誤入的?在這裡生活了多久?有沒有試圖找過回去的方法?
……夏川腦中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這使得他對這個深藍起了不小的探究心,只是現在的他實在行動不便力不從心。
滄龍那一尾巴雖然拍在背後,波及卻不小,他不止肩背疼得動不了,就連心肺都痛得厲害,喉嚨裡一陣一陣地泛著血味,即便張口也出不了什麼聲,於是隻能暫時按捺下一些問題,先觀察觀察再說。
深藍拎著那個「磨盤」走到火堆邊,伸手在高竄的火舌上摸了一下,而後便把那「磨盤」前後翻了個個兒,豎立著朝火堆的位置推了推,讓它其中一面徹底浸在火中。
之前夏川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深藍身上,沒注意那「磨盤」究竟是個什麼東西,而且之前它對著夏川的那面沾著些泥,遮住了本貌,現在翻了個個兒,朝著火的那面紋路便一下子顯露出來。
那是螺旋式的紋路,由中心發散,一道繞了一整圈……像個巨型圓海螺。
這樣的東西夏川也有印象,和恐龍化石關在一類史前化石博物館裡,跟鸚鵡螺十分相似,也生活在海里,具體叫什麼他卻一時想不起來了。
不過不管叫什麼,他也只見過拳頭大的、盤子大的……可深藍手裡這個直徑都快一米了。
就見深藍扶了那東西一會兒,表情便有些不耐煩了,他朝兩邊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後側方地上的一塊石頭上。那石塊高度大約能過膝,看著就沉甸甸的。
深藍卻不費什麼力氣便一把撈過那個大石塊,砸在了腳前的地上,恰好抵住那個磨盤似的巨螺,讓它不會倒下。
抵好之後,他便朝一旁撤了幾步,他雖然敢直接摸火,卻好像並不喜歡火堆,夏川見他更喜歡靠著角落微潮的石壁。
把那巨螺固定好,又靠著石壁站了會兒,深藍似乎這才想起自己全身還是赤裸著的。就見他瞄了夏川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而後二話不說便朝丹尼斯的方向走過去。
夏川就見他蹲下身,拎著丹尼斯的一隻手將他粗暴地翻了個身,毫不猶豫地將爪子伸向了丹尼斯的襯衣。
早在礁石上的時候,那襯衫就已經破了好幾處口子,此時在深藍手下,簡直就像豆腐皮一樣,隨便一扯就被剝了下來。深藍拎著那襯衫抖了抖,表情十分嫌棄,但還是捏著鼻子當成浴巾圍在了腰上。
被丟回地上的丹尼斯手腳動了動,似乎有要醒來的跡象,然而掙扎了兩下之後,又沒了動靜。
夏川有點懷疑他剛才磕到了腦子,又暈過去了。
至於深藍……這人也不知什麼毛病,腰上圍了襯衫之後,又到夏川面前晃了一圈,就像是得了個新玩具似的把夏川好一頓研究,總是目不轉睛地盯好久,而且十次有八次目光會落在夏川脖頸靠近鎖骨的地方,也不知在研究什麼。
夏川被看得滿心疑惑,過了好久才想起來,十來天前,他鎖骨邊曾被子彈擦到過,現在還有點疤痕褪掉之後的印跡。可疤痕這東西人人都有,怎麼也不至於引人盯著看了一遍又一遍吧……
除此以外……夏川皺眉回想了很久也沒想起別的什麼。
好在深藍盯了一會兒之後,注意力便又回到了火堆那邊。那個巨螺一面已經被火烤得邊角泛黑了,深藍伸手摸了一下,不怕燙似的直接拎起那巨螺,將它又翻了個個兒,讓另一面也浸到了火裡。
夏川一開始沒弄明白他翻來覆去地折騰那磨盤似的巨螺是為了幹嘛,直到他聞到了一股肉被烤熟時發出的焦香味。
夏川:「……」
那味道很快便在整個石洞裡彌漫開來,一陣一陣,越來越濃。
深藍低頭看了看那巨螺,覺得似乎差不多了,便拎著它走到一旁的石壁邊,二話不說對著石壁「■」地砸了一下,那被火翻來覆去烤了好半天的硬殼便得生脆了不少,禁不住他的力道,應聲而裂。
夏川看著他瘦長的手指摸上了那條裂縫,也不知怎麼指尖就插了進去,輕輕巧巧地一掰,那殼便徹底被分了開來。從裂口可以看出來那殼並不算薄,可深藍的手指卻連個破口都沒有,好像他剛才只是剝開了一個雞蛋似的。
剝了殼,裡頭的肉便露了頭,頓時,燒烤的焦香味一下子濃烈起來,熱騰騰的撲鼻而來。
夏川還沒有所反應呢,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了悉悉索索的響動,他偏頭一看,就見之前掙扎了兩下沒醒過來的丹尼斯,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他沒被滄龍擺尾拍掉半條命,所以要比夏川活泛得多,渾身上下最嚴重的也就是磕磕碰碰的一些擦傷。所以他在睜眼之後,很快便坐起了身,腦子還沒清醒呢,就先聳著鼻子一頓嗅,邊嗅一邊哼哼:「啊吃的……啊好餓……」真是出息都讓狗吃了。
他邊嗅邊迷迷瞪瞪循著香味朝深藍的方向挪,挪了兩步才眨了眨眼,徹底清醒過來。
腦子徹底清爽了的丹尼斯猛地頓住動作,先是一臉茫然地看著深藍喃喃道:「你是誰?」
而後又將目光移到深藍手中的巨螺上,使勁揉了揉眼道:「這是……菊石?!」
都被蹂躪成這樣了,還能認出這是菊石,還挺不簡單。
夏川撩起眼皮看了丹尼斯一眼,難得有耐心聽他屁話。他本以為丹尼斯這表情,能說出點什麼來,誰知他張了張口,又閉上,咕咚咽了口口水,才道:「熟了嗎?!可以吃了嗎!」
夏川:「……」
深藍更是從頭到尾都無視了他的存在,連一個眼神都沒有賞他。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熟了嗎,可以吃了嗎!
深藍:……
丹尼斯:餓成狗了TAT
深藍:……
丹尼斯:口水已經流成太平洋了TAT
深藍:……
看不下去的夏川:熟了?
深藍:那當然!來吃~
丹尼斯:……
夏川:……吃吧,他都鬼哭狼嚎半天了。
深藍:嗯什麼?這裡還有別人麼?我看不見!一整隻都歸你,慢慢吃。
丹尼斯……卒(餓死的)

第5章

在■裡啪啦地蹦了一串之後,丹尼斯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石洞內似乎沒有人理他,只得訕訕地閉了嘴,眼巴巴地盯著深藍手裡正處理著的碩大菊石。
對於夏川的寡言少語,他其實已經習慣了,畢竟他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夏川。
早在三年前WES公司需要處理一批重要的實驗胚胎時,就曾花重金雇過夏川,那個時候丹尼斯還只是一名助理研究員。
他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夏川時他的模樣——
皮膚在另外兩名亞洲人中間白得十分突出,陽光一照,簡直都能透過去似的,五官很好看,卻因為始終繃著張臉的緣故,顯得冷冰冰的,散髮著濃濃的「生人勿近」氣場。
他一米八三的個子在一群歐美人中並不算很高,卻因為比例很好的緣故,顯得挺拔頎長。一身煙灰色的襯衫和筆挺的西褲斯文又利索,半點多餘的裝飾都沒有。
總之,橫看豎看也看不出他是個武力值很高的人物,倒更像對面金融街區精算事務所裡出來的。但凡他在的日子,丹尼斯的幾個女同事就格外不正常。
那時候的丹尼斯每週會去健身房裝裝樣子,也練出了一身賣相還不錯的肌肉,他剛開始十分懷疑「胳膊還沒他粗」的夏川是個花架子,腦殘病一犯便跑去試了夏川幾回,回回都以手腕脫臼告終,連卸帶接,■■幾聲,清脆得丹尼斯都快哭了,而且時長從不超過兩秒,過程單一得十分模式化——
總是丹尼斯鬼鬼祟祟地衝過去偷襲,還沒碰到一根頭髮呢,就抱著手腕嗷嗷蹦起來了,還沒蹦兩下,手腕又被秒速接上了,那差距簡直是夏川單方面「毆打小朋友」,玩兒似的。
幾次三番之後,丹尼斯總算在夏川這個惜字如金的冰渣子嘴裡聽到了唯一一句評價,言簡意賅——有病。
不得不說這句評價一點兒沒錯,丹尼斯大概真有點兒病,不是別的,就是有點兒賤。他信什麼不好,偏偏信了一句東方的俗語——「不打不相識」,也不顧人家的打是勢均力敵棋逢對手,他這是單方面被毆打,愣是覺得夏川這性格特別合他胃口,上趕著想交這個朋友。
一趕就是三年。
事實上這三年裡,夏川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跟丹尼斯的聯繫也算不上多,十次有九次都是丹尼斯去找的他,剩下一次是偶遇,可能對夏川來說,他倆更像是泛泛之交,但實際上,即便只是泛泛的程度,他也救過丹尼斯好幾次命。
更何況,以夏川的性格和見不到影的行蹤,他所謂的「泛泛之交」基本上就已經到頂了。
只是,生活圈中有一個冰山,還挺消暑降溫的,再多一個,就有點兒凍得慌了……
丹尼斯默默瞄了眼倚著石壁坐著的深藍,這位看上去跟夏川半斤八兩,似乎也是個不樂意搭理人的主。他的目光在掃到深藍腰上圍著的白色布料時頓了一下,莫名覺得有點兒眼熟。
他邊看邊摸了摸自己光著的上身,覺得自己都落魄成這樣了,還被洗劫了一件衣服,簡直慘無人道……
可當他從深藍帶著凶悍氣的眉眼,一路看到結實飽滿的胸肌和巧克力板似的腹肌後,只得摸著自己這兩年版圖合併的肚子,默默認了慫。
盯著焦香的菊石流了半天哈喇子之後,他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本以為是夏川把他拖到了這麼個能暫時安身的石洞裡,溺了水又消耗了大量體力,有些過度勞累,才一直躺著懶得動彈,再加上洞內火光映照下,四處都是一片暖黃,看不大出人的臉色是不是蒼白的。
可從食物誘惑中回過神來的丹尼斯再一想就納悶了,夏川一向防備心很重,在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會放心地躺著,看著一個陌生人處理食物?處理出來他會吃?
於是他悉悉索索地挪到了夏川旁邊,有些擔心地看著他,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川?」
夏川此時喉嚨裡又乾又澀,還滿是血腥味,懶得張口,就意思性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抬起右手三根手指,擺了擺,意思是「哪兒來的坐回哪兒去,別擋光」。
丹尼斯下意識地照做,扭頭剛挪了一步,又想起什麼似的頓住動作,回頭看向夏川:「對了!我昏過去之前,離我們很近的地方不是浮著一頭滄龍嗎?!你是怎麼把我拖到這個石洞裡來的?難道那滄龍肚子不餓,浮上來曬太陽,曬夠了就沉回去了?」
提到滄龍,夏川就覺得背後的疼痛一陣加劇,忍不住皺了皺眉,他剛想擺手再趕一次「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丹尼斯,就聽旁邊兩聲清脆的「■嚓」聲傳了過來。
兩人循聲看去,就見深藍已經徒手掰碎了菊石硬實的外殼,乾脆利落,連顆血珠子都沒冒,就一把揪出了菊石藏在殼裡的肉。
夏川只在博物館中見過化石狀的菊石殼,還從沒見過殼裡的菊石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現在深藍將一整隻菊石肉拎出來的時候,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團在下面的一堆觸手……
因為被火烤了好一陣子,那些觸手已經卷曲了起來,打著圈糾纏在一起,短了一截,便顯得上面的頭格外大,有些不成比例——整體看起來,像是章魚或者烏賊的近親,就連烤熟之後的味道,聞著都有些像。
丹尼斯默默抹了把嘴角:「我只見過菊石的復原圖,還沒見過它烤熟後的樣子……」
夏川又看了那菊石肉一眼,然後默默扭開了臉。
深藍拎著菊石肉前後看了一圈,確認烤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大步走到夏川面前。
明明有一圈空地方可以落腳,他不占,偏偏理直氣壯一臉坦然地擠到了夏川和丹尼斯中間,愣是把丹尼斯隔離在了背後,一副「根本不存在這個人」的樣子,而後拎著手裡碩大的菊石肉,在夏川面前晃了晃。
夏川一臉一言難盡。
深藍的個頭太高,肌肉又結實,丹尼斯被隔在後面完全沒轍,只得艱難地探出頭,巴巴地盯著那菊石肉,替夏川解釋道:「這人是外貌協會的,長得醜的東西他不吃,尤其是魷魚章魚這種腦袋大、有觸手,狡猾中略帶點傻的……」
深藍聞言,他手裡晃動著的菊石肉頓了一下。
丹尼斯繼續補充:「最重要的是觸手上的那些小吸盤,他看著■的慌,多看一眼就想給它們全削了……」
深藍:「……」
他抓住一根觸手拽直了看了一眼,而後手裡快速翻了幾下,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弄的,等夏川轉過臉來的時候,就看到深藍拎著光滑不帶吸盤的觸手在他面前晃了兩下,示意他吃。
吸盤呢?
夏川正有些納悶,就見深藍身後的丹尼斯一臉呆滯地瞪著眼。
他順著丹尼斯地目光看過去,就見他手裡捧著一堆被削的觸手,全是帶吸盤的那面……
夏川:「……」
「怎、怎麼做到的……你手裡夾著刀片嗎?」丹尼斯張著嘴,拎起其中一根,就見削麵光滑利落,就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一下子劈開了似的。
不出意料,這問話依舊沒有得到深藍的回答。
丹尼斯也不糾結自己被無視的地位了,好不容易面前這祖宗賞點吃的,他又餓得不行了,也不挑什麼衛生不衛生有沒有作料,當即拎起一根便吃了起來。
這人有個特點,吃什麼東西都是一副很香的樣子,讓跟他一起的人也忍不住覺得有些餓。
夏川看了兩眼,抬起有些沉的手,接過了深藍手裡沒了吸盤看起來美觀多了的觸手,張嘴咬了一點。
他本以為這麼隨隨便便烤出來的東西口味絕對讓人不敢恭維,可事實上真吃進口,味道竟然還不錯,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體力消耗太大,又餓了很久的緣故。
深藍見他總算願意吃點東西了,便三兩下削乾淨了剩下的觸手,留給夏川和丹尼斯,自己則拎著菊石的頭部繞過火堆朝洞口走去。
夏川看著他的背影被火光擋了大半,而後一個傾身,就這麼躍出了洞口,接著便聽到了「嘩啦」一聲入水聲。
只是那水花聲聽著有些奇怪……總感覺正常人一猛子扎進水裡,似乎沒這麼大的水花,更何況,看深藍那架勢,水性絕對好得沒話說,就更不應該動靜這麼大了。
丹尼斯叼著一根烤觸手便瞪著眼睛傻在了那裡,呆了好一會兒,他才一骨碌站起來,連忙跑到洞口,張望了兩下之後,慘白著一張臉又窩縮回來,心有餘悸地拍了拍心口,衝夏川道:「天!洞口外面就是海……看不到邊的海,月亮特別大,我一眼看過去全是泛著光的,根本找不到岸在哪裡,你是怎麼把我拖來的?還有剛才那人他是誰?他是啞巴嗎?怎麼感覺不會說話……他這麼跳進海里真的沒問題麼?我們明天會不會看到海上漂著一具浮屍?!」
夏川:「……」
事實證明,浮屍他們是看不到了,因為過了一會兒,在兩人把碩大的菊石觸手解決得差不多的時候,隨著「嘩啦」一聲輕微的水響,深藍熟悉的棕黑色頭髮又出現在了洞口。
他又把自己弄得跟個水鬼一樣,渾身濕噠噠地滴著水珠,一步一個水腳印地繞過火堆,走到了洞裡,隨手把手裡一個黑漆漆的東西丟在了夏川和丹尼斯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一整隻菊石,將近一米大……
夏川:嗯。
丹尼斯:全部吃完,明天浮在海上的就該是我們兩個了吧……
夏川:……你可以閉嘴了。
深藍把菊石頭揪走撲通丟進海里。
看起來一米大菊石瞬間只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一。
丹尼斯:……這特麼水分有點兒大啊!
深藍把四分之三撥給了夏川。
夏川:……
丹尼斯:……人性呢?TAT
深藍一秒變滄龍:不好意思,不是人。

第6章

那黑漆漆的一團東西似乎還有些分量,丟在地上的時候,能聽到重重的悶響。乍一看,只覺得上頭裹滿了頭髮似的東西,絲絲綹綹纏了個結實,在地上化開一大團水跡,看著有些■的慌。
「這什麼東西!」丹尼斯被驚了一跳,只粗粗掃了一眼就猛地朝夏川的方向縮了一下,嘴裡叼著的最後一根烤觸手都嚇掉了。
也不怪他反應太大,畢竟在這見鬼的地方,出現什麼要命東西都是有可能的。
夏川倒是一臉淡定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因為他直覺深藍帶來的不會是什麼有威脅的東西。
其實正如丹尼斯所認知的一樣,夏川這人防備心很重,一般來說,面對來歷不明、身手又很不尋常的人,夏川是怎麼也不會放鬆警惕的,更別說會吃他處理出來的食物了。
但是深藍卻是個例外。
在夏川第一次對上深藍的目光時,他就覺得,面前這個赤身裸體的怪人對他並沒有敵意。
這些年來他接觸過的人太多了——年輕的、年邁的;熱情單純的、心思深重的;身份簡單的、背景複雜的……卻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成年人的目光能純粹到深藍這個程度。
他所有的情緒都直白地寫在他的眼睛裡,毫無掩飾,就像是個經歷不多的小孩子,這和他謎一樣的身份來歷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而這種反差極能引起人的探究心,卻很難讓人排斥和討厭。
夏川就是在這種心理以及一向準確的直覺影響下,暫時放下了對深藍的防備。
事實證明,深藍帶進洞裡來的那個東西確實不會對夏川和丹尼斯造成威脅——
深藍將它扔在地上後,抬眼看了看夏川和丹尼斯,前者行動不便起身有些麻煩,後者嚇傻了似的張著嘴呆在那裡,仿佛連話都不會說了。便乾脆俯下身,將那東西重新拎起來,三兩下撕扯掉類似頭髮的東西,露出了那東西的本貌,又重新丟在兩人面前,自己則走到火堆邊,將手指上纏著的東西丟在了火裡。
那團頭髮似的東西發出了「噗」的一聲輕響,便被燒得乾乾淨淨,半點兒不剩了。
深藍從火舌上縮回手的時候,嚇傻了的丹尼斯突然出了聲,語氣裡帶著滿滿的驚訝,「啊——這,這不是我的背包嗎?!」
沒有頭髮絲兒似的海草纏繞在上面,那黑漆漆的東西被火光一照便顯得輪廓分明,顯然跟海獸之類搭不上邊,就是個款式十分簡潔的純黑色背包。在包面右下角,別著一個大約兩公分寬的銀色金屬牌,上面刻著兩個字母——D·P。
「居然、居然能找到我的背包?」直到一把將那黑色背包撈進懷裡摸了又摸,丹尼斯都有些不敢相信,他喃喃了好幾遍之後,想起什麼似的,衝夏川道:「……說起來,我被你拽出船的時候,好像是順手拽了個包,但是後來在海里掙扎的時候,我就把包甩了,它居然也跟著落到這鬼地方來了?」
夏川皺了皺眉。
時空穿越這種事情畢竟不是吃飯喝水這麼簡單日常,總不能隨隨便便來個人就能穿吧?他本以為,他和丹尼斯之所以會一起在這個異世界醒來,是因為在海中下沉的時候,丹尼斯抱著他的腿死不撒手,兩個人恰好一起撞到了某個契機,才來到了這裡。
可現在看來,似乎這一趟時空穿越的條件有點兒松——如果說丹尼斯在掙扎的過程中甩脫了手裡的背包,那背包應該會在距離他們一兩米甚至更遠一些的地方繼續下沉。而如今,這背包和他們一樣,也來到了這個異世界,那說明……
「當時沉在海里的人那麼多,我們身邊也不少吧?你說——」丹尼斯想了想,猜測道:「會不會在我們周圍一定範圍內的人和物都過來了?那片海區那麼奇怪,浮力壓力都不對勁,以前也有過整船失蹤的事件吧?會不會跟咱們遭遇了同樣的事情?這麼想想還有點兒激動!要是那個整天板著臉的德國佬也來了,至少受傷了有人能治!還有林頓教授,他可是個恐龍痴迷症重度患者,至少比我們更了解這些大傢伙!還有……」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
這些被提到的人和他們在同一艘游輪上,他們共同組成了一個職能完整的研究小組,當中的幾個直接研究員都在夏川的任務名單上。
碰到那四條毫無預兆的海龍卷時,那幾個人還都在夏川的視線範圍內,一個不少,可後來的一系列變故發生得太快太匪夷所思,以至於掙出沉船的那一刻,除了丹尼斯之外,夏川只來得及撈住其中的兩個人將他們拽出艙外。
如果丹尼斯剛才那一連串猜想都能成真,那當然不能更好了,可事實卻是……如今活生生地呆在這個石洞裡的,只有他們兩個人,以及一個浸透了水的背包。
順利從船艙裡掙扎出來的幾率有多少?
掙扎出來後,沒有在無盡的海水中溺死的幾率有多少?
恰巧撞到契機來到這個異世界的幾率有多少?
在這個異世界的海中醒來,卻沒有被那些史前巨獸當做午餐的幾率又有多少?
……
隨便算算,結果都是令人絕望的。
於是丹尼斯漸漸沒了聲音,很久之後,「哎——」地嘆了口氣,晃了晃腦袋,把這些徒增難過的想法晃出去,而後開始低頭翻起他的背包來。
夏川在看到丹尼斯的背包時,並沒有立刻感覺到慶幸。
認識三年來,他和丹尼斯同行的機會屈指可數,但是他多少還是知道點丹尼斯的尿性的——這人出門收拾行李總是半點兒條理都沒有,也從不歸類,總是想起一樣就把一樣撈進手邊最近的行李箱或者背包中,直到出門為止,所以他的包裡常常是一鍋亂燉,運氣好能翻到點有用的東西,運氣不好可能一整包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垃圾」。
夏川盯著丹尼斯的手,看著他一樣一樣地從包裡將東西掏出來——
兩團濕透了的衣物,兩小瓶蘇打水,一把瑞士軍刀……以及一個刻著大大小小的數字和標尺的圓盤,看不出用途,倒是和丹尼斯平日裡搜羅的奇怪東西一個風格。
丹尼斯坐在那裡掏了大半個背包的東西,暫時看起來可能可以派上用場的,只有一個巴掌數得過來的幾樣。
深藍在旁邊看了會兒,伸手拿了那把瑞士軍刀在手裡玩了兩圈,又丟回物品堆裡。而後似乎覺得有些無聊,倚著石洞壁掃了夏川幾眼之後,便一聲不吭地繞過火堆,走到洞口一個猛子扎進了海里。
丹尼斯朝洞口看了眼,嘀咕道:「誒?他又出去撈什麼東西了?」
說著,把背包裡最後一團東西揪了出來——那是一個密封防水袋,包裡許多不能進水的東西都放在了這個袋子裡。
夏川見他從防水袋裡摸出了一個皮面筆記本,還夾著一支筆,一個限量版的打火機,備用手機、移動電源、一個藍白條紋的方包……還有一個黑色匣子,一張名片大小的樣子,半指高,上面有一排顏色各異的旋鈕,但是做工有些簡陋,整個匣子上連個字母都看不見,旋鈕也沒有對應的說明,讓人一時間也看不出是個什麼玩意兒。
丹尼斯拿出這些東西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備用手機開了機,想看看還剩多少電量,在緊急的時候夠不夠救個急,哪怕充當個電筒也行啊。
結果沒看兩眼,他就頓住了動作,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手機屏幕,眉頭越皺越緊,似乎看到了什麼讓他很是疑惑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深藍拎著包回洞裡獻寶。
夏川表情未動。
丹尼斯興奮道:天辣我的包!
深藍發現獻錯了人,二話不說拎起包蹦回海里,尾巴一甩沒了蹤影:找錯了,倒帶重來。
丹尼斯:臥了個大槽你重來你的,把包還我啊!QAQ
夏川:……

第7章

不過夏川此時的注意力並不在丹尼斯臉上。
他的身邊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堆從丹尼斯背包裡翻倒出來的東西,而夏川的目光正落在那個藍白條紋的方包上。這個方包他並不陌生,跟丹尼斯認識這麼幾年,他覺得丹尼斯唯一值得鼓勵的習慣就是到哪兒都隨身帶著這個小方包,裡面裝著常用的一些藥。
夏川毫不客氣地將那個方包撈過來,拉開拉鏈,伸出瘦長蒼白的食指在裡頭劃拉了幾下,時不時拿起一盒映著火光看看說明。
挑挑揀揀了一番,終於在裡頭找到了一小瓶止疼藥和一盒消炎藥。
「真奇怪,這種見鬼的地方,手機信號居然——誒?你這拿的是什麼藥?你怎麼了,川?」丹尼斯舉著備用手機,正疑惑著想跟夏川說什麼,結果話剛說了一半,就看到夏川正擰開某瓶藥的瓶蓋,朝手心倒了兩片黃豆大小的白色藥片。
他便停了話音,轉頭在身邊掃了一圈,找到被他拿出來的蘇打水,忙不迭擰開:「喂,水這裡有——臥槽你——」
丹尼斯手裡的蘇打水還沒來得及遞出去,就看到夏川乾脆地把兩片藥丟進了嘴裡,就這麼生咽了下去。
「就這麼幹咽下去真的不會噎死麼?!」丹尼斯舉著水,傻不愣登地看了夏川幾秒,然後一把抓過他手裡的藥瓶,看了眼:「止疼藥?你真受傷了?是怎麼傷的?傷在哪裡了?嚴重嗎?」
他每次問問題都跟連珠炮似的,一個接一個,問得人耳朵嗡嗡響,也不知道先回答哪個,夏川便乾脆一個都沒回答。
他本來嗓子眼裡就燒得慌,乾澀得不得了,剛才吃了菊石肉,又乾咽了兩片不小的苦藥,喉嚨裡便更不舒服了,他也就懶得開口自己找罪受了,而是接過了丹尼斯手裡的那小瓶蘇打水,喝了一小口潤潤乾到冒火的嗓子。
而後又拆了兩枚起消炎作用的膠囊,靠著小半口水咽了下去。
丹尼斯:「……你這又吃的什麼藥?兩種一起吃沒影響嗎?你不看看副作用和說明?」
在相識的這三年裡,丹尼斯沒見夏川生過病,卻看他受過傷。這人處理起自己的傷病來,簡直敷衍得連狗都看不過去。
不管是熱兵器傷還是冷兵器傷,他都是翻出消炎片吞個兩顆,然後簡單給傷口消個毒,動作之粗暴,光看著都覺得痛感生辣,可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好像處理的是別人的傷一樣。而後在傷處簡單地繞兩圈繃帶意思一下。
夏川對於繃帶這種玩意兒的好感度極低,因為一旦纏上了總會讓行動變得僵硬許多。所以他最多隻能忍受兩天,只要傷口處開始有結痂結疤的趨勢,他就會把礙事的繃帶都扯了該幹嘛幹嘛。
對於他這種把消炎藥當「十全大補藥」的行為,丹尼斯已經叨叨過很多回了。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舌頭要生繭了,那個移動冰山卻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沒走心,下次受傷依舊這樣——吃飯有多講究,吃藥就有多敷衍,永遠統一不到一條軌道上。
夏川吃了止疼藥和消炎膠囊,又喝了兩小口蘇打水潤了潤喉嚨,感覺嗓子比之前舒服些了,這才開了口,惜字如金似的衝丹尼斯道:「信號怎麼了,繼續說。」
丹尼斯:「……」太棒了,問了一大串問題,一句回答都沒有。
不過,他也知道夏川一向不太愛提受傷的情況,於是也沒繼續追著問。被夏川這麼一提醒,他這才想起來之前要說的是什麼——
就見丹尼斯舉起手裡的備用手機,在夏川眼前晃了晃,將屏幕對著夏川,道:「看到左上角的信號格了嗎,請仔細看一眼,然後大聲告訴我這他媽是不是滿格?我確認一下我有沒有眼瞎!在這種見鬼的地方,滿世界只有史前動物、原始林和海……居然有信?還是滿格?這他媽簡直是在逗我!」
可誰知夏川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數秒之後,突然開口道:「無信號。」
「哈?!」丹尼斯眨了眨眼,縮回手低頭又狠狠看了眼屏幕,就差沒把眼珠子摳出來直接貼在屏幕上了。
就見那備用手機左上角顯示信號的地方,確實顯示著三個字——「無服務」。
「誒?怎麼會——所以之前只是因為剛開機,手機狀態還沒反應過來?」丹尼斯說話的時候,目光依舊黏在屏幕上,正納悶呢,就見「無服務」三個字閃了兩下,消失了,接著信號格又變成了滿格。
丹尼斯:「……這是什麼情況?」他這話音剛落,信號格又開始亂了——一會兒一格,一會兒三格,一會兒又滿格。
短短一分鐘不到的時間裡,整個信號格就跟得了失心瘋一樣亂閃。
夏川見他呆呆看著手機,半天沒動靜,皺了皺眉,啞聲問道:「怎麼了?」
丹尼斯乾笑兩聲,用幾乎沒有起伏的語調平板地說:「呵呵,我覺得大概真見鬼了呢……就是這時候接到個什麼來電,我都不會詫——」
他這話還沒說完,手裡握著的備用手機突然開始「嗡——嗡——」地震動起來。
「異……了……」丹尼斯從嗓子眼裡擠出最後兩個字,而後手一哆嗦,手機「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亮著光的屏幕朝上,貼著並不平整的石洞地面持續「嗡嗡」震動著。
夏川瞥了丹尼斯一眼,便把目光落到了手機屏幕上,那上面顯示著來電人的名字——傑拉德·韋默。
這個人夏川也不陌生,比起名字,他更習慣對這人的另一個稱呼——那個整天板著臉的德國佬。這是丹尼斯每次說起他時所用的形容,甚至就在不到十分鐘之前,丹尼斯才提過他。
這人在一天前,姑且算是一天吧,還和他們一樣呆在那艘游輪上,後來也和他們一樣,從船艙中掙脫了出來,落進了海里。
唯一不同的是——夏川和丹尼斯還活著,而傑拉德……此時大概已經眠於深海了。
在這個似乎是史前世界的鬼地方,手機居然還有信號,還能收到來電,而這電話又來自於一個死人……
丹尼斯臉上的血色幾乎是一瞬間褪得一干二淨,死死盯著那手機,卻死活不敢伸手。
膽子大到沒邊的夏川掃了他一眼,便乾脆地拿起手機,點了接聽鍵,而後貼到了耳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這大概可以叫躺槍配角的一百種死法】:深藍:在火邊呆久了缺水,工傷休一章,拜。
夏川:……
丹尼斯:這特麼也可以?
深藍一尾巴:嘖——又關你什麼事了?
丹尼斯,卒。

第8章

一旁的丹尼斯被夏川的舉動驚得抽了口涼氣,而後想了想,又屏住了呼吸哆哆嗦嗦地湊到了手機旁邊。
電話接通後,夏川並沒有出聲,而是冷著一張臉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機裡的動靜——
電話那頭先是一片死一般的靜默,仿佛在挑戰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似的,靜得讓人忐忑不安,也虧得是夏川拿著手機,要換做丹尼斯,指不定還沒等到對面有動靜,就該篩糠似的把手機哆嗦掉了。
靜了大約十幾秒之後,一陣古怪的電流聲突然響了起來,滋滋喳喳的有些尖銳,磨得耳朵十分不舒服,聽得夏川眉頭都蹙起來了。
那電流聲時大時小,似乎受了忽強忽弱的信號影響,斷斷續續地打著頓。
夏川耐著性子忍受著這刮擦耳膜的噪音,一言不發地聽了好一陣子,接著那電流聲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似的突然中斷,頓了一秒之後,「嘟嘟」的盲音響了起來。
他從耳邊拿開手機,眼皮都沒抬一下,便把手機拍回了丹尼斯懷裡,衝他道:「別抖了,已經掛了。」
丹尼斯手忙腳亂地捧住手機,這才擺脫篩糠的狀態,他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這才又重新點開最近通話記錄,盯著最頂上的名字,單手摸著心口,神經病一樣低聲自我催眠了半天「恐怖片都是騙人的恐怖片都是騙人的……」,然後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經地衝夏川道:「我覺得有問題。」
夏川:「什麼問題?講。」
「這地方很古怪,不論是手機亂蹦的信號,還是剛才那通詭異的電話,都讓我覺得……這裡好像不單單是史前世界那麼簡單。」丹尼斯慢吞吞地解釋著,似乎沒有找到恰當表達他想法的形容詞。
倒是夏川聽完這話,沉默了好幾秒才忍住了想給他一個白眼的衝動,心說這簡直就是廢話。
這種但凡有眼睛有腦子都能發現不對勁,還需要一臉嚴肅地說「我覺得」嗎?
人在一些緊張的情況下容易大腦短路,丹尼斯現在大概就正處於這個狀況,就見他兩手比劃了好多下,就是憋不出他要表達的意思,最終只得放棄般地一聳肩:「好吧,信息太少,等我再觀察觀察。」
說完,他便放下手機,將地上濕成一團的衣服和背包鋪在火堆邊的石塊上,又將翻出來的東西一樣樣重新塞回防水包放好,而後拿起那個模樣古怪,做工不太精緻的黑匣子搗鼓起來。
夏川看他來回晃蕩,伴著火堆燃燒時的嗶剝輕響,只覺得吞下去的止痛藥和消炎藥似乎同時開始起作用了,渾身被碾過似的痛感緩和了不少,漸漸變得不難麼難忍了。
這一天裡發生的事情複雜又古怪,並不是一瞬間就能理得清的,而他們現在所處的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個情況,更不是這麼快就能了解全面的,現在下結論實在有些早得莽撞。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石洞雖然可以充當避難所,卻也只是暫時的而已,他們不可能止步在這裡,整日窩縮著不出洞。
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後天……他們總是要回到岸上去的,畢竟人是腳踩著大地才會安心的生物。
而在面對更多未知的凶險之前,夏川決定還是趁著暫時安全,抓緊時間養足精神。最重要的是,要盡早把他的腰背養好——在這種世界,指望丹尼斯這種連肌肉都找不到幾塊的貨,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因為職業特殊的關係,夏川在睡覺這件事上點滿了技能點——一旦他決定要睡覺養精神,他就可以在兩三分鐘之內迅速地讓自己進入睡眠期,然後在恰當的時候醒來。
所以,即便身上的疼痛只稍緩解了一點,絕對算不上放鬆和舒坦,他還是閉上雙眼很快便睡著了。
從遭遇海難沉進深海起,不論是昏迷狀態還是睡眠狀態,夏川一直在夢見同一個場景——好幾個慘白的人臉從海的深處漸漸浮上來,又在靠近海面,即將讓夏川看清長相的時候,如同水中的泡沫一樣,呼啦一下便散得乾乾淨淨,再找不到半點兒影子。
在這不斷重複的畫面中輪了好幾遍之後,睡夢中的夏川隱約聽到了呼嘯的風聲,一聲趕著一聲,連綿不斷。
十幾秒之後,夏川便陡然睜開了眼,他的眸色有些淡,水棕色,在火光照耀躍動之下顯得又透又亮,十分好看,絲毫沒有剛從睡夢中醒來的茫然。
他不像是個剛睡醒的人,倒像是一直在閉目養神琢磨事情似的。
「你已經醒了?」丹尼斯的聲音響了起來,夏川循聲看過去,就見那貨正扒在洞口也不知在看什麼,語速比平日快不少,聲音緊繃繃的,聽起來似乎十分緊張,「那正好,有麻煩要來了。」
「什麼麻煩?」夏川皺著眉仔細聽了一會兒,便理解了丹尼斯的意思——起暴風了,在海上呆著實在不安全。
「這洞太低,外面的海面距離洞底距離很危險,要是起了暴風,引發巨浪朝這邊撲,沒撲幾下這石洞就要被淹,到時候咱們再想離開就難了,溺水窒息而亡的滋味實在太過難受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一回。」
這裡的天氣簡直比百慕大還任性,說變就變,丹尼斯開口前風聲還沒那麼大,丹尼斯一句話說完,外面的呼嘯聲起碼又加強了一倍,海面被突如其來的暴風攪得一團亂,巨浪一波接著一波,白花花的大浪好幾次從石洞口潑進來,還絲毫沒有要減輕的趨勢,反倒一浪蓋過一浪……很快,石洞的地上便鋪了一層水。
那水漲得飛快,原先還只有一層薄薄的水皮,兩個巨浪撲完,就已經沒過了半截小腿。
期間不過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要真以這速度繼續下去,最多再有三四分鐘,就能淹掉大半個石洞。
夏川只慶幸自己的腰背夠強韌,被滄龍那一尾巴拍完居然沒斷,疼歸疼,靠著藥物作用,再咬咬牙,至少還能站起來。
洞裡深藍生的那捧火已經被打進來的浪撲滅了,此時的洞裡是一片黑暗,好在丹尼斯之前已經把他那堆零零碎碎的東西收進了半乾的包裡,也省得在水裡面摸瞎找東西了。
可人醒了、東西齊了也並沒有什麼用,因為他們根本找不到可以幫助他們去岸邊的東西。
眼看著水面越來越高,大浪卻依舊不息,暴風的呼嘯聲反倒越來越大,夏川抓著洞口一塊凸起的石頭,將頭伸出去將洞口外的石壁掃了一遍,而後轉頭乾脆地衝丹尼斯道:「走,翻出去!」
「翻、翻出去是什麼意思?!」丹尼斯被嚇了一跳,背著背包,也探頭出去順著夏川的目光看了看石洞的外壁,而後以一種快哭的音調道:「一定要爬嗎,這石洞頂這麼高,石洞外壁更矮不了,還那麼抖,不小心半途掉下來怎麼辦?」
但凡有別的暫時避難的方法,夏川都不會提議這個,可現在,除了出洞沿著外壁攀到地勢更高的地方找個遮擋物依靠之外,沒有第二條可選路。
眼看著水面已經沒了腰,更高的巨浪還在朝這邊撲,夏川已經半個人探至洞外的時候,只聽「嘩啦」一聲水響,深藍那張五官英挺的臉突然從水裡冒出了頭,整個人穩穩地站在了夏川旁邊。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又甩了甩頭髮,一把抓住夏川的手腕,止住他的動作。
夏川被他冷不丁的出現弄得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聽深藍居然開了口,聲音低沉中略帶著一絲乾啞,發音稍有些古怪地說了一句:「走,帶你上岸。」
「我……呢……」被遺忘的丹尼斯在那一瞬間特別想哭,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衝夏川道:「你們之前真的不認識嗎?還是我曾經得罪過他然後失憶了?」
夏川:「……」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你們之前真的不認識嗎?還是我曾經得罪過他然後失憶了?
夏川:你問我我問誰?
丹尼斯一指深藍:他。
夏川:你怎麼不自己問?
丹尼斯:呵呵,怕死。
夏川:……
見夏川一臉無語,丹尼斯決定斗膽一試。
丹尼斯:你為什麼第一次見面就對夏川這麼好?
深藍:關你屁事【高冷臉】
說完又是一尾巴。
夏川:……

第9章

確實,深藍的態度實在有些古怪--
之前在石洞裡分菊石肉的時候其實就有體現,只是沒這麼明顯,而當時的丹尼斯和夏川一個餓極、一個痛極,又被接二連三的變故攪得腦中信息蕪雜亂成一團,根本顧不上在意。
但現在,深藍這話顯然是對著夏川一個人說的,管的是夏川一個人的死活,至於丹尼斯,則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樣,沒有入過深藍的眼……
對於這樣的區別,別說丹尼斯納悶,夏川也同樣很疑惑。
他自詡記憶力不算差,尤其對人的長相十分敏感,即便是大街上擦肩而過的人,只要他掃過一眼,再見的時候基本上都能想起來。年少時候認識的人,即便過了十幾年,對方長大了長開了,他也能一眼辨認出來。
他能肯定,在他幾十年的記憶裡,從沒有過深藍這號人物,就更別提兩人之間會有什麼瓜葛和淵源了。
夏川腦中在飛速回想著一些細節,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動作很小地衝丹尼斯搖了下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丹尼斯下意識地瞄了深藍一眼,然後張了張嘴,極小聲道:「或者他單方面曾經見過你?」
夏川依舊搖了搖頭:「不會。」
因為他和深藍的目光對上過,那絕對不是看見認識的人時會有的眼神。
深藍看著他的時候,眼神裡儘管沒有敵意,卻也同樣不含感情,只有最單純的探究和好奇,歸根結底還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就連剛才深藍說「帶你上岸」的時候,目光裡也沒多出什麼類似交情的東西,反倒有點……
丹尼斯看寵物魚時候的表情再次不合時宜地蹦進了夏川的腦海中。
夏川:「……」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不耐煩地把腦中一閃而過的東西揮散開——都是活蹦亂跳的人,頂多深藍在身手和體格上占點優勢,也不至於用人看螞蟻、看魚的目光看他和丹尼斯。他只覺得自己這八成是藥吃多了副作用有點兒大,腦子不夠清醒。
夏川和丹尼斯只猶豫了兩句話的工夫,水便已經漫過了胸口。
深藍顯然聽到他們的對話了,他的目光從夏川身上挪開,落到了丹尼斯身上,十分不在意地掃了一眼。
後者可憐巴巴的模樣顯然對他並不起什麼作用,只見深藍沒什麼表情地收回了目光,寬大的手掌抓著夏川的手腕,連氣都沒有深吸一口,就扎進了水裡,作勢要衝游出去。
結果扎進水裡的一瞬,他看到了自己腰間圍著的那件半破的襯衫,似乎這才想起來,這還是從丹尼斯身上扒下來的,於是他在水中剎住前游的去勢,眨了眨眼,又重新探出了頭。
只是他手上的力道大得離譜,簡直不像是正常人可能有的,饒是夏川這個身手很好的人也很難穩住身形,一緊一松之間,被慣性帶出了洞口,想去拽住丹尼斯的左手還在洞口邊沿狠狠蹭了一道,火辣辣的,也不知道有沒有刮破皮。
深藍因為一件勉強蔽體的襯衫改了主意,可對待丹尼斯的態度卻沒有絲毫變化。
就見他衝落進水中的夏川比了個手勢,示意他稍等一下,而後扎進水裡朝洞口的方向劃了一下便貼在了洞口的石壁上,他在水中的動作比在岸上還要自如,就見他左手抓住了洞邊一塊凸起的石頭,右手伸出去準確地在水中抓住了丹尼斯的腳脖子,然而二話不說,簡單粗暴地把丹尼斯從洞邊直接拉進了海里。
沒反應過來的丹尼斯被腳上突如其來的力道嚇得慘叫一聲,哭爹喊娘地摔進了水中,嗆了一大口鹹澀的海水,眼睛被醃得極其辣痛,根本睜不開。
一旁浮著的夏川就見丹尼斯鬼哭狼嚎一路滾出洞,在水裡一陣撲騰,濺起水花無數,在手不小心碰到夏川的時候,把他當成救命稻草一把薅住,手腳並用,仿佛八爪章魚一樣扒在了夏川身上:「救——嗷——救命!」
深藍沖天翻了個白眼,將那貨從夏川身上撕下來,然後也不顧他的掙扎,衝夏川偏了偏頭,蹦出一個詞:「呼吸。」
他的發音依舊很古怪,而且音調很低,仿佛不太樂意費力氣說話似的,再加上丹尼斯在旁的掙扎和巨大的海浪聲,讓人幾乎分辨不清他在說什麼。但是夏川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深吸了一大口氣。
氧氣剛進口,夏川就感覺自己手腕上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道將他拖拽著在海中破浪而行。無數飛濺的浪花和水花直撲他的臉面而來,讓他根本沒法睜開眼。
因為閉著眼,他看不到周圍的景象,只能聽到耳邊不斷的破水聲以及丹尼斯斷斷續續的尖叫——單憑海浪撲面的擊打感,他就能感覺到深藍帶著他們前游的速度簡直快得可怕,好像他和丹尼斯根本不是被一個人拽著往前游,而是被一台水上推進器帶著前進似的。
過了好一陣子之後,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出發前深藍會特地提醒他深吸一口氣了,因為深藍游的位置比常人深,而且他幾乎感覺不到深藍浮頭呼吸的動作,從頭到尾,他和丹尼斯都沒有機會將口鼻探出水來吸口氧氣。僅僅靠出發前的那一口氣支撐著。
只是這異世界的空氣含氧量似乎比正常世界高一些,夏川覺得自己這一口氣所支撐的時間比平時要長一些。
在他終於開始有窒息感,開始有些不受控制地焦慮的時候,他只覺得拽著他的深藍猛地一頓,接著他的腰背被人撈了一把,整個人直立起來。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氣,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在直立起來的瞬間,他腳下下意識地劃著水,以便讓自己浮在水面上。
可動作間,他的腳似乎碰到了奇怪的東西,那東西十分厚實,腳打在上面的感覺,像是碰到了十分結實的肌肉,卻又有些不同,觸感滑溜溜的,有些涼。
夏川抹著臉上水的動作一頓,下意識低頭看了眼,可夜色深重,暴風不息,海面都是被打出來的浪花碎末,讓他看不清海下的是什麼。
碰到魚了?但也不至於被他的腳碰了好幾下還沒有游開吧?
他在疑惑間又劃著水動了動腳,這回卻再沒碰到什麼東西了。
此時深藍已經鬆開了他的手,朝一旁劃了兩步,而後抬手指了指。夏川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過去,就見黑森森的樹木漫無邊際,在他們不遠處一直綿延到天邊——他們上岸了。
因為深藍冷不丁停下的緣故,半死不活的丹尼斯在水中撲騰著又嚎了幾聲:「天!別……唔……別鬆手!我、我不太會水……嗷……」
蹦兩個字灌進一口水,簡直讓人不忍看。
夏川一把拽過他,朝前劃了兩步,然後拍了拍他的肩冷聲道:「閉嘴,伸直腿。」
丹尼斯哭叫著根本沒把夏川的話聽進去,結果就見一旁深藍不耐煩地嘖一聲,晃了晃腦袋,似乎很受不了這種高分貝大音量的噪音。他一腦袋扎進水裡摸了一會兒,而後探出頭,二話不說,乾脆地將手裡一個圓螺一樣的東西直接塞進了丹尼斯的嘴裡。
丹尼斯:「……」他被這冷不丁的一下弄得一驚,下意識地蹬了下腳,結果踩到了一片軟軟的地面。

第10章

從水中跌跌爬爬地上了岸,三人又連趕幾步,找了塊背風的岸邊巨石倚著緩了會兒。
當然,主要是帶傷的夏川和半死不活的丹尼斯需要緩一緩,至於真正出了力的深藍,則沒事人一樣,背倚石頭抱著手臂。他的雙眼在黑夜裡泛著一星光亮,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前面那片林子,不知在琢磨著什麼。
那件半破的襯衫依舊匝在深藍腰間,也不知道他怎麼打的結,在海里劈浪前游了這麼久,居然也沒鬆散開。只是因為浸飽了海水,布料全都吸在他身上,黏貼得很緊。還好正值深夜,又逢風暴,陰沉得很,沒什麼天光,不然這襯衫裹跟不裹大概也沒什麼區別。
不過夏川的注意力當然不在這襯衫上,而是在休息的間隙掃了幾眼深藍的腿。
有那麼高的個頭,深藍的腿自然也又長又直,肌肉線條十分漂亮,顯得勻稱又結實,蓄滿了力量。他赤著的雙腳腳背筋骨分明,踝骨突出,骨後有個明顯的凹窩,看著十分清瘦,卻比夏川和丹尼斯的大一圈。
這樣的腿腳確實適合游泳,游速快也可以理解。
只是……再快也不可能快得跟裝了馬達一樣吧?
夏川偏頭遙遙朝海面望了一眼,在他視線所及的地方,白浪呼嘯,根本看不到他們之前所呆著的那片礁石群,自然也算不出距離。
丹尼斯死狗一樣半癱著,倚坐在地上,時不時還捏一下鼻子咳兩下水的,看到夏川的舉動之後,也忍不住從巨石邊探頭朝後望瞭望,然後嘖嘖道:「剛才游了得有幾大百米吧,水花打在臉上和彈藥沒差別,都打麻了。」
一旁抱著胳膊的深藍轉頭從眼皮子底下看了他一眼,沒反駁也沒贊同,又繼續盯他的林子去了。
可夏川卻在心裡算了下——他平日裡自由潛的時候,深吸一口氣下去再上來,能堅持三分鐘多一點。這次到岸的時候也只是剛開始有點焦慮感。照丹尼斯所說游了幾大百米,掐頭掐尾取個中間值,就算五百米,三分鐘游完也有些太誇張了,更別說海上有風有浪,而深藍手上還拖著兩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
何況,就一路上水花拍臉的力道,和水流從身邊穿梭而過的觸感來說……夏川憑過往經驗斷定,深藍的速度應該比剛才所算的還要快。
這是常人可以達到的嗎?
夏川忍不住看了深藍一眼——這人簡直渾身上下都是迷點。
帶著一身迷點裸奔的深藍耐心終於告罄,他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了眼丹尼斯,右腳動了動,大概是想抬腳踢他兩下示意他可以爬起來動動筋骨了,但想想又懶得碰他,於是直接長腿一邁,從丹尼斯腿上跨過去,走到了夏川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抬手指向那片樹林,道:「進去。」
他這生澀的發音和一個詞一個詞蹦的習慣,一聽就是太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夏川倒是不覺得古怪或滑稽,能聽懂就行。但深藍自己卻好像有些介意,基本上能用肢體動作表示的,就堅決不開口,顯得格外惜字如金。
不過話少並不影響他話的分量。
他能力強身手好,看起來在這古怪地方生活的時間也不短,有些經驗,還沒有明顯的敵意。所以之前他的提議和做法,夏川都沒有反對過。
但這次,夏川卻並沒有照他說的動身朝林子裡走。
丹尼斯抱著他那患難背包,扶著巨石站起來,沒注意腳下,還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朝林子的方向踉蹌了兩步。結果剛站穩,就又咽著唾沫退了回來。
深藍轉頭,不解地看向夏川,又用手指了指林子,顯然不明白這兩人為什麼不動。
「這……這是咱們白天看到的那片林子吧?」丹尼斯默默仰起頭,看著林中的樹,聲音像是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
他雖然說得含糊,夏川卻知道他指的是什麼——白天他們從礁石上醒來,看到滄龍不敢相信的時候,身後不遠處的岸邊樹林裡曾傳來過恐龍的叫聲,類似象嗥和獅嘯的混合體。還看到了一個從林間探出來的恐龍頭……
夏川「嗯」了一聲,頓了一會兒,又搖搖頭道:「或許不是。」
這天氣裡,既沒星星又沒月亮,很難辨清方向,鬼知道是不是白天恐龍出沒的那片林子。
但就算不是同一片也不代表什麼。從沒聽說過同一片地帶,一處林子盛產恐龍,另一處林子全是野味適合安家落戶的。
夏川一點兒也不覺得,在視力受限的夜裡,冒冒失失闖進一片未知的原始森林是什麼明智之舉,倒是給恐龍送夜宵的可能性更大。
於是他衝深藍搖了搖頭,乾脆地拒絕道:「夜裡進去太過冒險。」
丹尼斯默默朝夏川身後退了兩步,站定了立場:「這林子看著太嚇人,鬼知道進去會碰到什麼,還是等白天再說吧。」
兩人倚著背風的礁石重新坐下,大有一副要在這裡先捱一夜的架勢。
深藍眨著眼睛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林子,目光來來回回好幾次,終於忍不住操著生澀的口音,道:「這裡冷。」
夏川不知道這裡在地理位置上算哪裡,偏南還是偏北,位處哪個帶。但白天的溫度確實比百慕大低一些,晚上也冷不少。之前在洞裡有火還好,現在來到岸邊,只靠一塊巨石擋擋風,確實不頂用。
他們剛才在海里一路游過來,身上都濕透了,此時貼在皮膚上,冰冷粘膩,很不舒服。
但冷總比送命好。
深藍指了指林子又道:「在怕什麼?」
丹尼斯忍不住道:「恐龍。你是不知道,我們白天在礁石上醒過來的時候,還不相信自己到了這種鬼地方,結果轉頭就看到了一頭滄龍浮在水面,離我們不到五米啊!還有一頭腦袋和鯊齒龍有點像,就在岸邊樹林裡!」
他似乎還怕深藍體會不到那種危機感,又強調道:「鯊齒龍可是陸地殺手級別的!在它的生活區域裡沒什麼能跟他抗衡的!還有滄龍……滄龍啊!滄龍可是海獸裡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基本進了它的眼就等於上了它的食譜,什麼都敢吃啊!我當時尿都要嚇出來了……」
深藍:「……」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夏川只覺得深藍的表情有點兒一言難盡,好像牙疼了一下。
不過只是幾秒,深藍的表情就恢復了正常,然後他動了動嘴脣,難得說了一個長句:「鯊齒龍而已,好像是有一頭,大多還是些別的,沒什麼好怕的。」
丹尼斯:「……」
夏川:「……」很好,這回輪到他們牙疼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被姨媽虐了,我就良心發現沒在小劇場虐丹尼斯→_→小劇場:夏川抽了抽嘴角:什麼叫鯊齒龍而已……
深藍:就是怕個屁的意思。
丹尼斯:天辣!還只是!還而已!還怕個屁!真要當面碰到我就不信你比我尿得慢!
深藍一秒變滄龍:嗯,比比。
丹尼斯:……
夏川:……
丹尼斯:川……翻、翻一下我的包。
夏川:……找什麼?
丹尼斯:紙尿布。
夏川:……

第11章

生活在這樣離奇的異世界,卻依舊手腳完好,甚至連個猙獰的傷口都沒有……這就足以證明,深藍應付起各類危險來游刃有餘。這點夏川和丹尼斯都能想到。
只是,再有經驗再有辦法,他們要面對的也是恐龍啊——那可是動輒就比幾層樓高,體重以噸計,咬合力攻擊力都嚇死鬼的巨獸!這麼輕描淡寫真的沒關係?!
可深藍的表情卻一本正經,半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夏川和丹尼斯被他這麼一句震得久久不能言語,過了好幾分鐘,夏川順著話題道:「看起來你對付這些龐然大物很有經驗……來這裡很久了?」
深藍被問得一愣:「這裡?」
「對啊——」丹尼斯抬手隨手朝周圍劃了一圈,「就這個恐龍滿地竄的地方,說實在的,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詞描述它,地區?世界?時代?這算是時空穿越,還是我們誤闖進了某個區域?」
深藍眉頭微微一皺,像是不太理解丹尼斯這話的意思,又像是在努力回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記不清了。」
「啊?」丹尼斯張了張嘴。
夏川也抬頭看向他,恰好和深藍那雙顏色很漂亮的眸子對了個正著。
深藍聳了一下肩,補充了一句:「沒數日子。」
「呃……我知道沒數日子,但是……」丹尼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深藍,又看向夏川。
但是,正常人碰到這種離奇的事情,來到這樣反常的地方,都會想著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吧?下意識地就會對時間很敏感,有的人會一天一天地記著日子,就算不記,也會有個大概的數,是一個多禮拜了或是快一個月了。
可深藍的反應卻讓人覺得,他似乎完全沒有在意過時間,日出日落對他來說不過是個自然景象,他依舊過他的日子,在這異世界裡討著生存。
這樣的心理……完全是一副要在這裡生活下去的架勢!
見深藍這幅反應,夏川覺得揪著這一個問題不放也問不出什麼信息,便轉了話題:「對了,你是在哪兒找到我們的?我被滄龍拍了一尾巴就失去了意識,本以為沒有活命的可能了,結果醒來就看到你了,多謝。」
他只覺得深藍身上的謎團太多,想套點信息出來——比如他是怎麼從滄龍那樣的海獸口下救起兩個人還順利逃生的。畢竟這是在有些難以置信。
結果深藍一臉認真地聽完他的問話後,一本正經地答了句:「不謝。」
夏川:「……」
倒是一旁的丹尼斯咋呼起來,一把拽住夏川叫道:「什麼?!我聽到了什麼?天吶——你被滄龍拍了一尾巴?!所以之前在洞裡的時候,你一直不能動就是因為你被滄龍拍傷了?」
夏川拍開他的爪子,「嗯」了一聲。
「究竟是怎麼回事?」
丹尼斯纏著問了好幾遍,夏川便三言兩語地概括了一下:「我想拽上你離開礁石,滄龍一尾巴拍在我的背上,就這樣。」
一旁的深藍突然轉頭看向了大海,目光深邃地……撓了撓腮幫子,好像海浪聲太大,蓋過了夏川的聲音,致使他沒聽見夏川說了什麼似的。
夏川雖然在跟丹尼斯說話,注意力卻一直在深藍身上,因為想從他的一舉一動之中探出點信息。所以深藍一有動作,夏川便瞥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深藍撓下巴的小動作裡,莫名透漏出一股子尷尬,可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丹尼斯一把薅住了胳膊一頓咋呼。
被打斷了思緒的夏川有些不耐煩,轉頭冷冷道:「怎麼?」
「怎麼?」丹尼斯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重複了一遍夏川的話,道:「你居然問我怎麼了?你知道一頭滄龍有多大多重嗎?就我們今天碰到的那頭,將近二十米,照比例算起碼有三十噸重!尾巴就算占一半,那也有十五噸重!被一個十五噸重的東西兜頭拍一下,你感受一下。」
夏川:「……」
丹尼斯說完最後一句才反應過來面前這位已經感受過了,於是拍了拍自己的嘴,道:「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川?十五噸重的東西拍在你背上,你就吞了點止痛藥和消炎藥,現在居然還能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活生生」和「站」這兩個詞被他刻意加重強調了一下。
夏川愣了一下——自己經歷的時候只覺得能活過來就該慶幸,根本沒那個精力去想更多的東西,現在被丹尼斯這樣描述出來,聽著確實不可思議。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腰背,手指按壓的時候還是會刺痛,彎腰或直起身的動作太大也會有牽扯筋骨的撕痛感,但事實就是他確實可以不借外力地站起來,距離他從昏迷中醒來僅僅過了幾個小時而已。
「也許——」夏川張了張口,剛說了兩個字,就聽一旁的深藍摸著腮幫子轉頭接道:「也許只是輕拍了一下。」
說完他又迅速轉過頭去,繼續一臉深邃地望著大海。
夏川:「……」
丹尼斯「呵呵」乾笑兩聲,然後抬手比劃了一下:「對滄龍來說輕輕拍一下,就好比一個四五百斤的胖子被人從百米高的地方空投下來,一屁股坐在你的腰上,■——不死也殘。」
他描述中甚至還模擬了骨頭斷裂的音效,繪聲繪色。
差點不死也殘的夏川:「……行了,閉嘴。」
深藍再次轉過臉來,用一種「你這個人怎麼能這麼煩」的表情看了丹尼斯數秒,看得丹尼斯一方面有些惶恐,另一方面又很是莫名其妙。
他懶得陪夏川和丹尼斯耗死在這個問題上,便又抬手指了指樹林確認道:「你們確定不進去,在這裡凍一夜?」
丹尼斯默默抱緊了懷裡的背包梗著脖子道:「對,凍不怕,我帶了藥。」
夏川聽他三番兩次提到進林子,便開口問道:「你落腳的地方也在這林子裡?」
深藍在這異世界生活了這麼久,日子都記不清楚了,總得有個安身的地方,他畢竟是人,和這裡滿地竄的動物不一樣,不可能整天隨處找個地方就睡一夜,第二天再挪窩。照正常人的習慣,好不容易在這種不見人影的地方碰到難兄難弟,帶回自己待的地方安頓大概是第一反應。
誰知深藍搖了搖頭道:「不在。」
夏川一愣:「那你住哪兒?」
深藍指了指風浪不息的海面道:「住那裡。」
丹尼斯:「……」
夏川:「……」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深藍便沒什麼耐心地左右動了動脖子,就好像玩了大半天的玩具,終於失去了新鮮感似的,抬腳朝海的方向走去,只丟給巨石後的兩人一句「隨你們去了。」便一個猛子扎進了黑漆漆的海水裡。
丹尼斯張著嘴半天,指著深藍消失的地方,憋了一句:「這特麼在逗我?」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金大腿跑了。
夏川:……
丹尼斯看向夏川:只剩你這個銀大腿了。
夏川:滾。
深藍從海里竄出來:他是什麼腿都跟你沒關係,滾蛋去
丹尼斯,卒。

第12章

至此為止,夏川和丹尼斯終於發現,一切「在這種境況下,正常人應該會怎麼怎麼」之類的猜想,放在深藍身上那就是個屁,半點預測作用都沒有。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且一直致力於跟常理對著乾。
丹尼斯不敢相信地抱著他那黑背包,又追出去十來米,腳都快踩到撲上岸的海水了。
他伸著脖子朝海面張望了一圈,又抱著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回來,縮回巨石後頭坐下,伸出拇指朝海那邊指了指,衝夏川道:「他、他真跳進去了,扎進去就沒了影,真是見鬼了!」
說完,他咽了口唾沫發了會兒呆,便想起什麼似的低頭翻起了包,沒扒拉兩下,他又猛地抬頭看向夏川,嘴脣一哆嗦:「川……你說,他不會真是鬼吧?!」
夏川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你整天在工作室裡研究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兩碼事嘛……」丹尼斯辯解道:「我搞的是能源效率測算方面的,雖然偶爾會去隔壁生物組串個門,不過那也就是去跟林頓教授閒扯,他十次有九次都在跟我講他的恐龍小寶貝們。現在想起來也幸虧我聽進去了一些,不然來到這種鬼地方簡直是兩眼一抹黑——」
他說著瞄了夏川一眼,又摸了摸鼻子補充道:「好吧,就算能看出來是什麼龍好像沒多大用。」
夏川沒接他的話,而是朝四周圍掃了一圈。
海上的風浪還沒有要停歇的趨勢,潮水聲一波趕一波,久久不息。溫度也隨之漸漸降下來,雖然和「寒」字還沾不上邊,但也涼得透心,尤其對兩個周身都濕漉漉的人來說。
丹尼斯幾乎是數著自己的雞皮疙瘩一片接一片地冒出頭來,他搓了搓手臂,剛打了個寒驚,就見夏川扶著巨石站起了身。
「你、你怎麼突然站——誒?你往哪兒走?」他話剛說一半,就看夏川突然朝靠近林子的方向走過去。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抱著包跟了過去:「川,你不會想要進林子吧?」話剛說完,就見夏川回頭衝他一抬手,比了個「停步」的手勢,丹尼斯倒是很聽他的話,二話不說頓住腳步,還順帶屏住了呼吸。
丹尼斯停下了,夏川自己卻並沒有停步,而是繼續朝樹林走了幾步。他的腿筆直修長,邁開大步的時候走得飛快,落地卻又輕又穩,像一隻矯健又優雅的黑豹,在深沉的夜色裡,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樹林邊緣。
遠看還好,走到近處,夏川才感覺到這林子的樹木棵棵都高得離譜,黑壓壓地掩在頭頂,有種極其強烈的壓迫感。
夜裡實在沒什麼天光,暗得就連樹與樹之間的輪廓都牽連不清,更別說分辨出這是什麼種類的植物了。不過夏川的走近它們的目的也不在於認出它們的品種。
他沿著樹林最邊緣走了一圈,仔仔細細地用目光搜掃著林間的地面。而呆在原地的丹尼斯連脖子都不敢亂動,只得周身僵硬、提心吊膽地等著夏川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丹尼斯終於看到夏川離開林子往回走了,頓時松了口氣。
走到近處才發現,夏川手裡抱著一堆粗細不一的乾枝,也不知道在林間挑了多久才揀出這麼些潮性不大的。
回到巨石旁,丹尼斯十分自覺地在地上刨了個坑,夏川則將那些乾樹枝堆架在坑上,他堆起樹枝不比深藍遜色,間隙剛剛好,不悶也不鬆散。
搭完木枝堆,他又帶著丹尼斯在海岸搜羅了一圈,搬回來一堆大大小小的石頭。他把最大的兩塊架在他和丹尼斯身側,擋住了兩邊的風,又用稍矮些的將木枝堆半圍起來,既擋斜風,又能擋些火光。
布置好一切,他這才按了按有些鈍痛的腰背,倚著巨石重新坐下來,伸手拍了拍丹尼斯懷裡的黑色背包,道:「打火機。」
丹尼斯悶頭在包裡扒拉了一陣子,從他那防水袋裡找出了打火機遞給夏川,心裡頭一回覺得出門身上有個包簡直是世界上最值得慶幸的事情。
不過夏川拿過打火機在手裡轉了一圈,卻並沒有過去生火,而是毫不客氣地把丹尼斯的包口拉開,蒼白瘦長的手指在裡頭翻了兩下,而後從還沒封上的防水袋裡抽出了丹尼斯那本皮面筆記本。
「誒——那是我的日記。」丹尼斯下意識叫了句。
夏川眼皮都沒撩一下,淡淡道:「我還沒無聊到要去偷窺你的日記內容。」說完翻開筆記本,從正中間撕了一張空白頁下來,然後把筆記本遞還給丹尼斯,順手將紙頁疊了兩道。
他左手捏著紙頁,右手火機一轉,拇指一頂,暖黃色的細細火苗便亮了起來。
夏川用火機燎了下紙頁一角,然後把迅速燃燒起來的紙頁丟在了堆架起來的乾枝上。
有了紙頁的助燃,乾枝很快便沾了火,靜靜燃燒起來。因為夏川找來的乾枝數目並不算多,粗細也剛好,所以燒出來的火堆不大不小,又有石塊遮擋著,剛好夠兩個人取暖,順便烘一烘身上濕透了的衣服,卻又不至於因為太過顯眼,將一些不該招惹的東西引過來。
他們這就相當於利用石塊給自己圍了個窩,窩裡還有一捧不大不小的火。乾枝燃燒起來時不時「嗶剝」作響,但被淹沒在了海的浪潮聲裡,並不顯得突兀。熱氣隨著抖動的火舌溢散開,暖融融的,烘得濕透了的衣褲也變得不那麼冰冷粘膩了,頓時讓兩人好受了不少。
丹尼斯埋頭在包裡翻了會兒,十分識相地把之前開過瓶的蘇打水和藥包掏了出來,遞給夏川。
在如今這種境況下,夏川可沒那工夫去研究自己的愈合能力為什麼變強了。既然消炎藥和止痛藥對他的傷有效,他就繼續吃著,腰背上的傷對行動的敏捷度影響不小,能早點兒恢復再好不過。
不過這回他沒有拿止痛片,而是隻吞了兩粒消炎藥,喝了極小的一口水,便把東西又遞回給了丹尼斯,然後便抱著胳膊,倚在巨石上閉目養神起來,呼吸又勻又輕,幾不可聞,好像轉眼間就睡著了似的。
丹尼斯小心翼翼地掃了圈四周,想想又朝夏川旁邊挪了挪,就差沒擠著夏川坐了。在這種境況下,旁邊這位心理承受能力嚇死人的祖宗能淡定休息,他可做不到。別說睡覺了,丹尼斯現在只覺得眨眼都是件飽含危險性的事情,仿佛眼一閉,林子裡就會竄出個龐然大物,嗷嗚一口啃掉他的腦袋。
儘管他也睏倦得很,卻只能強撐著精神,連捏帶掐地讓自己保持清醒,自我折磨了一陣子之後,終於還是從包裡翻了點東西出來打發時間——
那是一方黑色匣子,蓋面能有一隻大屏手機那麼大,高大約十釐米,其中一面帶一個簡單的電子顯示屏,另一面則有一排旋鈕,紅紅黃黃的,湊滿了一個巴掌的數。
之前夏川看到這玩意兒的時候只覺得一頭霧水,完全認不出來是做什麼用的。可丹尼斯卻熟練地調試著那一溜排旋鈕,有的毫不客氣一上來就旋了好幾圈,有的則用指頭尖一點兒一點兒地微調著,時不時還會把調好的黑匣子搬起來,湊在耳邊聽一會兒,而後再皺著眉繼續,也不知是作的什麼怪。
事實證明這件需要動手的事情,不比發呆好多少,依舊拯救不了丹尼斯濃重深沉的困意。
他沒擺弄多久,就小雞啄米似的點起了頭,到最後乾脆抱著黑匣子當起了硬質枕頭,窩縮著趴在黑匣子蓋面上睡了個徹底……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開始有了濛濛的亮意,風暴漸小、浪潮漸平,就在整個海岸都顯得安靜許多的時候,丹尼斯手裡的黑匣子突然「滋滋」地發出了兩聲響動,那聲音比蚊蠅扇翅還略低些,即便人醒著,一個晃神都容易將那動靜忽略掉,更別說睡著了。
然而倚著巨石的夏川地倏然睜開了雙眼,他的眸子本就是偏淺的水棕色,再映上跳動的火光,只顯得清亮無比,半點兒沒有困色,一看就不是剛睡醒的模樣。
他皺著眉直起身,而後抬手將丹尼斯的腦袋推到一邊,把他懷裡抱著的黑匣子順了過來。
雖然夏川的動作不大,但對丹尼斯來說也絕對不算小,可就這樣搬弄了一番,丹尼斯依然沒有醒,他只是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似的皺著眉咕噥了兩句含糊的字詞,然後換了個姿勢重新窩縮著睡著了。
夏川一臉佩服地看了他一眼:「……」
手裡的黑匣子夏川總共也沒見過幾次,長得有點兒像實驗室用的電壓電流表,只是旋鈕比那多得多了,屏幕也不一樣。
他瘦長的手指托著黑匣子前後左右翻看了一圈,而後轉到帶屏幕的那一面,仔細看了會兒屏幕上的顯示——和這黑匣子的造型一樣,那屏幕上的顯示也簡潔得可以,總共只有一根線,類似心電圖一樣波動著。
當然,沒那麼規律。
這波線很難看出週期,因為波動的幅度實在太小了,遠遠掃一眼只覺得和直線沒差別,近看才能看出那上面細小的波動。
只是這波動線對應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屏幕上連半個字母的說明都沒有,做工之簡易,活像個半成品。夏川皺眉看了好一會兒,也沒搞得明白,只得重新塞回丹尼斯懷裡。
他朝左右掃了一眼,整個海岸看起來依舊只有他和丹尼斯兩個大點兒的會喘氣的生物。深藍真如同他自己說的那樣,隨夏川他們去了,扎進海里後便再沒出現過,也不知道他所謂的落腳處究竟是在海中的哪裡。
之前丹尼斯半玩笑半驚懼地說過一句話——他不會是鬼吧?!
夏川雖然嘴上嘲了一句,心裡卻另有琢磨。他覺得深藍當然不可能是鬼,畢竟往扯淡的方向說,他至少有腳有影子,像個哪門子的鬼?但深藍是不是人……他卻真的有些不敢確定。
雖然這個定義聽起來同樣荒謬。
就在夏川的思緒即將奔著哲學的方向跑的時候,他隱約聞到了一股飽蘸著水汽的海腥味。這股海腥味來得縹緲又莫名,仿佛悄無聲息地登了岸,游到了夏川的鼻前。
照常理,就算岸邊的海腥味再重,在這裡歇了一夜之後,他早就該適應這種氣味,麻木得幾乎感覺不出來了。可現在,這股味道卻陡然濃重起來,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夏川猛地站起來,一個轉身,動作又快又輕,腳落地的時候,幾乎半點兒動靜都沒有發出來,像是長了肉墊的貓科動物似的。
他一腳踏在石塊上,抵著巨石朝海的方向探了一眼,只這一眼,便把他看得周身肌肉一繃,然而一巴掌蓋在丹尼斯仰著的臉上,低聲喝到:「起來!」
丹尼斯被拍得一個激靈,整個人蹦起來,懷裡的黑匣子咕嚕嚕滾到地上,尖角正好硌到了他的腳心,痛得他慘叫一聲,抱著一隻腳邊蹦邊醒了個徹底。他看夏川正望著海邊,第一反應是:「怎麼了?那誰變成浮屍漂上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怎麼了?那誰變成浮屍漂上來了?
深藍:放你的屁!
夏川扶額:……你能不能有一天不上趕著找死?
丹尼斯doge臉:我只是沒睡醒。
深藍劃拉了一個坑,將他丟進去,秒填土:那你接著睡,別醒了,永別。
丹尼斯:……

第13章

夏川面無表情根本沒接他的話,只是衝海邊的方向一挑下巴,又伸出食指輕輕壓在嘴脣上,比了個噓聲的手勢。他的手指和臉一樣白皙,因為傷痛的關係顯得沒什麼血色,在濛濛亮的天色映襯下,看起來格外冰冷。
被他冷肅的模樣一震,丹尼斯噤若寒蟬,縮著脖子躡手躡腳地伏趴在巨石上,探了半個腦袋,像只支著脖子張望的貓鼬。
不看還好,這一看,他小腿肚子就是一哆嗦,驚得差點兒一屁股坐回地上——
「什麼東西!」聲音剛出喉嚨就被他又吞咽回去,最終變成了一句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聲。夏川眯著水棕色的眸子,盯著海岸線看了片刻,然後用口型答道:「蛇。」
黑白條紋相間,看起來假得詭異的蛇……
那可不是什麼兩指寬、半米長,麻繩似的細蛇。夏川目測了一下,那蛇比樹幹還要粗,長度起碼十米以上。那體型和■人的模樣,讓人一下子就想到了驚悚電影裡的那些巨蛇,蛇口一張,隨隨便便就能將人囫圇入腹,連拆分都省了。長尾一盤,絞死一頭牛都沒問題。
這樣的蛇一條兩條應付起來就夠嗆了,何況成群結隊一起出現!可夏川和丹尼斯的運氣就是這麼背——放眼望去,這一整條海岸線密密麻麻盤滿了這樣的蛇,沒有上百條也有七八十條。
它們大約平時在靠近海岸的淺海區生存,此時不知因為什麼緣故集體上了岸,正浩浩蕩蕩地朝兩人這邊蛇行而來,但因為數量太多,顯得糾纏而擁擠,花紋交錯,簡直讓人眼花繚亂,以至於丹尼斯一眼過去甚至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那些怪蛇雖然看起來粗大笨重,又相互纏擠,可前行的速度卻快得令人咋舌。上一秒它們的尾巴尖還拖在細白的浪花沫子裡,下一秒幾乎就近在眼前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夏川只是叫醒了丹尼斯,卻並沒有慌慌張張拽著他離開巨石。在這些速度奇快的巨蛇面前,動靜大了只會引來它們更多的注意,到時候別說逃走了,估計連屍體都剩不下。
見巨蛇逼近,夏川猛地一轉丹尼斯,拉著他背部緊貼巨石屈腿蹲下,一腳在前、另一腳在後抵著石塊,維持著隨時可以發力的姿勢。
他右手三指撐地,左手利索地在腰間摸了一把,一柄軍用匕首便脫鞘出現在了他的掌中,利刃薄而剛勁,寒光凌冽。
這是他出發前丟給丹尼斯的一柄匕首,結果這貨讚嘆了一聲「太酷了!」轉頭就把匕首塞進了他的黑色背包裡,壓在了包底,就好像這匕首不是給他防身用的,而是開過光給他當護身符的。
不過也虧得被丹尼斯壓在包底當了護身符,夏川現在才不至於手無寸鐵地面對成災的巨蛇。
兩人面前的火堆還沒熄,只是火勢比之前弱了不少,但有總比沒有強。
照常理來說,在野外碰到蛇,裝死比跟它賽跑要來得好些,在沒有引起它注意的情況下,它一般不會主動發起攻擊,而且大多數蛇都畏懼火。
只是在這個連人都不按常理出牌的地方,前者是不要指望了,後者大概還有一丁點兒道理——
那些黑白相間的巨蛇在眨眼間便朝這塊巨石聚了過來,在離兩人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紛紛停下了前行的動作,高高抬起了它們碩大的腦袋,金黃的眼珠瞳孔微縮,凶相畢露。
先前距離太遠夏川還看不大清楚,現在這些巨蛇離他們不過兩三米的距離,足夠他看清它們的模樣。
它們和現代的蛇有些差異,身上的鱗片看起來粗硬得多,一層覆一層,比起蛇皮,更像蜥蜴。身體也不是渾圓的,而是略扁,尤其是頭部,就像是被拍平了似的,大概是為了適應淺海的壓力。
它們前段豎得筆直,支著腦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巨石後頭貼著的兩人,和燃著的火堆保持著安全的距離。扁平的腦袋在對峙的這段時間裡,像是充了氣似的,一點點變圓,適應著地面上的壓力。
這詭異而奇葩的場景可把夏川和丹尼斯噁心壞了,就算膽子再大的人,被這樣一群怪誕的巨蛇圍著,都會有些生理不適,何況丹尼斯還是個膽比黃豆小的,夏川能明顯感覺到他在哆嗦……高頻率的。
在這連風都幾乎靜止的對峙中,丹尼斯的抖動就有些要命了。
那些巨蛇「嘶嘶」地吐著信子,幾乎同時動了動腦袋,齊刷刷地轉向了丹尼斯,看得丹尼斯當即腿一軟,差不點兒直接給它們跪下來。
可惜在這些巨蛇面前,就算真跪下來也沒用。它們朝丹尼斯的方向吐了吐蛇信,又朝火堆的方向偏了偏腦袋,來回了幾趟,像是有些猶豫。
只是沒有猶豫幾秒,它們就嘗試著朝前又游了一小段距離,離火離丹尼斯都更近了。
最靠近火的兩條巨蛇腦袋朝後讓了讓,而後發現這火暫時撩不到它們身上,便又放心地朝丹尼斯湊了湊。
夏川攥著匕首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眸子微微動著,一遍遍來回掃視著這些巨蛇,注意著它們的一舉一動。
突然,燃燒著的乾枝堆有一根失去了支撐,突然斷了節,整個火堆便驟然垮塌下來,飛散的火星濺了一圈。就在這一瞬間,一直繃著的那幾十條巨蛇突然間有了動作,後仰的腦袋箭似的朝丹尼斯和夏川的方向直射而去,蛇口大張,上下顎幾乎繃成了一百八十度。
丹尼斯呆若木雞地看著蛇口直衝他而來,黑洞洞的蛇口像是個巨大的沒有空洞的網,兜頭罩下,濃烈的海腥味和血味噴到了他的臉上,閃著寒光的尖牙正對著他的眼睛,只要那巨蛇閉上嘴,他的雙眼就會被捅穿,屍首分家。
他甚至都感覺到那尖牙已經要碰到他的眼球了,下意識地想要閉眼,卻感覺右手臂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扯到一邊,差點摔到地上。
他只聽到一聲刀刃劃過風時發出的嗡聲,接著,一股溫熱的液體便噴濺到了他的臉上、身上,鐵秀般的血腥味頓時充斥了他整個鼻腔。他睜開眼的那瞬間,恰好看到一個碩大的蛇頭被整個兒削了下來,從頸腔噴涌出的蛇血如同下了一場雨,灑了一地。
剩下的幾十條巨蛇當即一愣,夏川不待它們反應過來,便拽起丹尼斯,喝道:「拿火!」
丹尼斯雖然膽小卻不傻,一聽夏川這話,在被拽著飛奔離開時,順手抄起了火堆裡的幾根乾枝,握在了手裡。
他此時根本顧不上熱燙,徹底傻掉的大腦幾乎半報廢,抓著火把如救命稻草,好像一輩子都不肯松似的,被夏川拉著躲開了巨蛇圍繞的黑色大石。
那些巨蛇當然不會善罷甘休,當即追了過來直撲兩人。
夏川一把匕首揮得極快,刀光連成了片,幾乎綰出了刀花。他的爆發力和敏捷度簡直驚人,再加上這把軍用匕首比較長,刃口又極其鋒利,可以稱得上削鐵如泥,削起蛇腦袋自然也不含糊。
幾乎一兩刀一個蛇頭,砍瓜切菜一般。
然而丹尼斯是知道夏川身上有傷的,他現在的一切都是在強撐,根本不可能撐多久,而巨蛇卻還在前赴後繼地撲過來。
相較身體細長很多的尾巴力道極大,好幾次落空甩在地上,都會發出一聲脆響,鋼鞭似的,激起一層沙土。
夏川再有能耐也只有一個人,而他還得額外護上一個丹尼斯,很快,他揮動匕首的動作便有些凝滯,那幾十條巨蟒見了,頓時撲得更歡實。
終於,有一個條撲上來的巨蛇夏川沒能砍掉蛇頭,差點讓那四根尖牙扎進他的心口,就在他情急之下側翻了一圈企圖躲開時,就聽丹尼斯一聲慘叫,等他再回頭,就發現他和丹尼斯已經被巨蛇逼得離海很近了,而丹尼斯的雙腿被一條巨蛇用蛇尾纏住,拖死狗一樣直奔海里。
而夏川一個分神間,也被巨蛇一尾巴拍在腰間,他剛鈍痛得悶哼了一聲,感覺那蛇尾在他腰間收緊,而後猛地一拽,也將他拉進了海里。
在入水的一瞬間,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了不遠處的一塊礁石上,他也不知是從哪一面爬上去的,背對著濛濛天光,勾出高大的輪廓。
夏川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聽丹尼斯一邊掙扎著一邊衝那個方向喊道:「喂——!你、你回……救命!」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深藍。
顯然,他聽到了丹尼斯的呼救,抱著胳膊朝他們兩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和夏川的眸子對上的時候,他終於放下了胳膊,左右動了動脖頸,然後朝前一躍——
他躍起來的時候還是人的模樣,在下落的瞬間,輪廓便開始迅速扭曲膨脹。
海的盡頭,太陽終於隱約透露出來一些光亮,恰好給那變化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將他的每一點變化都突顯得清清楚楚。
在入水的瞬間,變化的輪廓終於定型,定格在一個碩大龐然的軀體上——長約二十米,簡直堪比一艘船,微微張開的獸口裡,上下兩排圓錐形的尖牙寒光森然,碩大的尾巴占了身體的大半,在入水的瞬間,砸出了碩大的水花和震耳的響聲。

第14章

這樣巨大駭人的海內生物,除了滄龍也沒第二個了,至少掙扎著的兩人目前只見過這麼一個。
夏川:「……」他這輩子還從未露出過如此驚訝的表情。
在這一刻,什麼巨蛇纏身心胸滯悶之類的都算個屁!哪怕那些蛇再使點力就能將他們的腰直接勒斷,夏川和丹尼斯也已經沒心思去擔憂了。
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已經在瞬間清空了他們腦中所有的東西,一丁點兒也沒給他們剩下。
丹尼斯的嘴巴和眼睛都達到了今生最大化,別說塞雞蛋,就是把他身上纏著的巨蛇整個塞進他嘴裡,他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他已經徹底嚇傻了。
當然,這並不丟人,因為這片淺海區被嚇傻的生物不止他一個,還包括纏在他和夏川身上的那群巨蛇。
被稱為白堊紀中晚期頂級掠食者的滄龍一入水,巨大的水花和浪頭將夏川他們衝到了一邊。
然而不論是人還是蛇,都如同僵直的木頭一般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就這麼順著水的推力,跟著晃動著的餘波,來回漂著,連造型都沒變過。
深藍:「……」
已變成滄龍模樣的它大概還從來沒碰到過如此……靜止的捕獵現場,一時有點懷疑自己沒睡醒。
它擺了擺有力的長尾,朝前游了點距離,來到其中兩條巨蛇面前,和它們扁圓的腦袋對上,然後緩緩地、如同慢動作似的……張開了嘴。
兩條巨蛇的蛇信子還吐在外面,軟噠噠地掛在嘴前,半點兒反應也沒有。
深藍:「……」
食物傻成這樣,搞得它都有點不好意思下口了。如果是人形的話,他保不準又要撓撓腮幫子看看天了。
當然,不好意思歸不好意思,吃還是要吃的,不能被食物帶跑智商。
於是它張著嘴又擺了擺尾巴,那兩條傻蛇便自然而然地進了它的口。
都這樣了,那蛇依舊僵成木頭板板似的沒有動靜,深藍只好勉為其難地閉上了嘴,成全它們獻祭的自覺心。
圓錐形的尖牙利齒刺進巨蛇的鱗片裡,撕扯開皮肉,咬碎了筋骨。鮮紅色的蛇血在海面上迅速漂散開來,腥氣混合著海水的鹹澀味充斥在空氣裡……
這刺激人的氣味彌漫開,餘下的幾十條巨蛇這才有了動靜。它們像是剛從夢裡驚醒似的,猛地一縮身體,然後丟盔棄甲落荒而逃,那架勢,和散了窩的馬蜂沒什麼區別,「嗡」地一聲朝四方奔散,身體扭成一道道波浪線,仿佛之前在岸上居高臨下俯視人的不是它們似的。
這才是深藍熟悉的場景,它總算提起了一點捕食的興致,半懶不懶地又扯了七八條蛇下肚,跟玩兒似的。
不過它也沒有趕盡殺絕,意思意思便收了手,最後又叼了一條巨蛇晃晃悠悠地掛在口中,一個猛子扎回頭,來到了夏川他們面前。
之前在水裡,有巨蛇纏身,蛇的身體幫他們平衡著水中的力,所以手忙腳亂間還能掙扎出水面,現在巨蛇逃走了,他們反倒沒了支撐。
夏川之前腰被巨蛇死死勒著,幾乎要斷了,現在即便鬆開了,也沒什麼知覺,更別說自如活動了,他只能本能地用手劃著水,勉強維持著浮在海面,只是表情還沒從驚愕中緩過來,整個人顯得木然而機械。
但他已經算是表現很出色的了,海面上的另一個活人就不一樣了。
丹尼斯被巨蛇放開之後,既沒有閉上他的眼睛,也沒有合上他的嘴。甚至他連手腳都沒有絲毫的動作,根本沒想起來劃水這回事。
準確地說,他的大腦好像被那群巨蛇一起帶走了似的,腦袋裡空空如也,敲兩下估計還能有空盪蕩的回響。
於是,嚇跑了巨蛇的深藍一回頭,又吐了吐前段分叉的舌頭,看到的便是面無表情的夏川,和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丹尼斯。
前者漂著,後者正因為他的不作為而緩緩下沉,如同一座一米八幾的石雕。
深藍:「……」
它那雙滿是凶光的眼睛默默朝上轉了一下,如同朝天翻了一個碩大的白眼,然後看著丹尼斯默默沉了下去,在海面泛起一串水泡。
它那舌尖在夏川臉上劃過,只覺得這位勉強維持鎮定的人體溫有些異常,再泡下去估計要出事兒,便一甩尾巴,腦袋衝下一個潛游,將夏川和沉到水下的丹尼斯托到了自己背上,一陣風似的破浪直行,眨眼間便……擱了淺。
深藍:「……」
滄龍碩大的軀體滑行到岸邊,慢慢減速,最後碰到一堆亂雲似的黑石停了下來。
朝陽從海的盡頭一躍而出,淡金色的光薄霧般灑在海岸上,擱淺的滄龍在淡光籠罩中輪廓縮小,轉瞬間便變回了人的模樣。
原本掛在背上的兩人因為沒了依託,滾落到海灘上。
夏川落地的時候手撐了一下,咳了兩口水,然後勉強撐坐起來,一條腿伸得筆直,另一條半曲著,手肘搭在膝蓋上,指尖還松松地握著那柄軍用匕首。
那匕首寒光如洗,一絲血跡都沒剩,絲毫看不出幾分鐘前曾經斬殺過十來條巨蛇的腦袋。
至於丹尼斯……則死狗似的癱在地上,連咳的力氣都沒有,看來在海里嗆得不清。
深藍看著這兩個元氣大傷的人,哼了一聲,表情懶懶地走到丹尼斯身邊,把他纏在手上的黑色背包拎起來,毫不客氣地拉開拉鏈,把他備用的衣物翻出來。一套襯衣西褲,一套黑背心和淺色休閒短褲。
深藍三指捏起來嫌棄地掃了兩眼,他身高比夏川他們高不少,襯衣西褲自然穿不上,便拿了背心短褲三下五除二換上。黑色的背心被他結實的胸腹肌肉撐著,顯得緊繃繃的。
他大概太久沒穿過衣服了,有些不太習慣這樣的束縛,活動了一下手腳才慢慢適應。
直到他重新把背包丟回丹尼斯面前的時候,夏川都還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只有目光一直跟著深藍,面無表情地沉默著,不知道是以面癱掩飾著內心的震驚還是什麼。
而丹尼斯……在癱了許久之後,他終於爬坐起來,金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卻擋不住他痴傻的表情,他目光呆滯地看了深藍半晌,張了張口,又張了張口,卻始終沒能發出一點兒聲音。
還是深藍先開了口,他撩起眼皮子掃過丹尼斯,最終還是落在夏川身上,用一種「我真是服了你們了」的語氣,說了句長句:「我只是回海里呆了一晚上,你們就能把自己送進那群傻大個兒的嘴裡?」
話音落了許久之後,一直沉默的夏川終於啞著嗓子開了口:「你是那頭滄龍……」
深藍眨眼看他:「對啊。」
這話像是某種開關,落下來之後,傻了的丹尼斯終於找到了頻道,他咽了口口水,一臉呆滯地看了眼深藍,又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在真實的痛感中嘶地抽了口氣,然後喃喃了一句:「我、我想尿尿……」
深藍:「……」
他一方面覺得這個能算他半個同類的貨實在丟人,居然看個真身就能被嚇尿了,另一方面又有些蛋蛋地傲氣和爽感……
就在他想出聲擺點霸主風範,順便讓夏川也膜拜膜拜的時候,夏川再次開了口。
就聽他冷著嗓子,面無表情地道:「這麼說,那差點送我半條命的一尾巴是你拍的了?」
深藍所謂的霸主氣焰頓時瀉了個一干二淨:「……」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沒熬得住,睡著了QAQ,這章寫完算今天的份,昨天的欠著,我過幾天補上=3=
小劇場:
丹尼斯:金大腿你馬甲掉了=口=
夏川:我的背傷。
深藍:風有點喧囂……
丹尼斯:金大腿比我想像的還粗=口=
夏川:我的背傷。
深藍:衣服有點緊……
丹尼斯:金大腿你今天怎麼良心發現不打我了?
深藍:別停繼續岔話題,不然打死你沒商量!
夏川:……
丹尼斯:我今天選擇閉嘴。
丹尼斯,卒

第15章

儘管深藍變回滄龍的時候臉有好幾米大,包括字面意思及引申義,然而在這種時候還是有那麼點兒心虛的,畢竟換個運氣不好的來,那一尾巴下去,人就該涼了。
他原本坐在黑石上的姿態十分恣意傲氣,下巴微抬,很有股居高臨下的意味。現在因為理虧心虛的緣故,下意識改換了姿勢。他正襟危坐,一臉認真地衝夏川道:「我說過的,其實只想輕拍一下。」
他的眉骨很高,眼窩有些深,眸色又藍得深沉純粹,這使得他正經看人時,表情只要稍微平和一點,就顯得格外真誠。
夏川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還被這眼神忽悠過,現在已經不吃這套了。
他掃了深藍一眼,重複了一遍之前丹尼斯說過的話:「十五六噸重的東西,你跟我說輕拍?」
深藍撓了撓腮幫子,思考了一下,道:「……在這之前我也沒想過我那麼重。」
夏川:「……」
他看起來十分無語,仿佛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接。
深藍又把他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番,覺得挺神奇的——面前這兩個明明是同類,反應差別卻大到這種地步,一個已經緩過神來跟自己追債了,另一個還神遊天外一副「不是我瘋了就是世界瘋了」的模樣。對比之下,夏川便顯得更特別了。
想到這裡,深藍忍不住又開口加了一句:「當時是看你要跑,想攔。」
夏川用一副看神經病的眼神掃了他一眼,道:「……但凡沒病的,碰到那種情況都想跑,人的本能。」說完他頓了一會兒,又淡淡地補充道:「不是人的不懂。」
深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和夏川沒什麼差別的手腳,張口就想反駁。他很多年沒說過話,所以每次開口前都要稍微想一下,只是這一個停頓,就讓夏川堵在了前面。
「我可沒見過三十多噸的人。」夏川道。
深藍抽了抽嘴角,老老實實道:「我也沒見過。」
夏川:「……」
這兩個其實本身都不是愛說話的人,平日裡難得開口一句都惜字如金,不到必要的時候都懶得開口。一個說話風格有些不近人情,一個則不按常理出牌,在無意中達到了互噎的境界,居然還反常地變得話多起來。
「……我當時嘴裡叼著吃的,騰不出地方,只能用尾巴。」深藍想想,還是又接著解釋道。
夏川聽完,面無表情地沉默了兩秒,接著便用一種更冷的腔調道:「這麼說來,要是嘴裡沒有那翼龍,你就不是拍我一尾巴,而是直接張口咬死了?」
深藍:「……當然不是!」
「不是?你當你那一口牙是塑料的?」夏川掂了掂手裡的軍用匕首,冷哼一聲,瞥了他一眼,「要不你變回胖子,讓我用這匕首把你那口條切了,再跟你說我就試試刀刃夠不夠快,輕輕割了一下,怎麼樣?」
深藍一腦門問號:「胖子?」
夏川提醒他:「三十噸的體重。」
「……」深藍默默低頭拉開背心,看了眼自己一點兒贅肉都沒有的胸腹肌,又抬臉認真地想了下夏川描述的情景,然後一臉蛋疼地活動了一下自己還沒被割的舌頭,舔了下上嘴脣道:「好吧,我錯了,我道歉。」
開玩笑,要知道他變回滄龍之後簡直高度近視,捕食、狩獵、感知周圍的情況全靠那條前端分叉的舌頭,切了還得了?
夏川本也沒打算真跟他算賬,別說他現在這狀態身手受限,就是他一點兒傷都不帶也不是深藍的對手,何況他其實看得出來深藍沒壞心,只是不讓他認識到他身為滄龍時的特殊性,下回碰到什麼情況,深藍一個腦抽又來「輕拍一下」,那玩笑就開大發了。
於是深藍一認錯,夏川也不再揪著那話題不放了,轉而問了另一個他有些不明白的事情:「為什麼三番兩次來救我們?」
尤其在已經說了「隨你們去」之後。
深藍一臉蛋疼地看著他:「我本想說因為你們算得上我的半個同類,在這樣的地方,人是個很稀奇的概念,但是……」但是他剛才已經因為三十噸的體重被開除人籍了。
夏川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除此以外。」
「除此以外就是……」深藍說著目光劃過夏川的臉,落到他脖頸上頓了數秒,「我那天浮上海面,是因為嗅探到了一些很……的氣息。」
夏川:「很什麼?說話漏詞是什麼毛病?」
深藍:「……奇怪又熟悉,最主要的是讓我覺得挺舒服的,引得我想過去看看。」
夏川聯想到那天的情景,又想到深藍拍他的理由,皺了皺眉:「所以,你覺得那氣息是從我和丹尼斯身上散出來的?你所謂的氣息是什麼?氣味?」
「不是氣味,但是你也可以暫時那麼理解。我形容不出來,不要為難一個幾年沒說過話的人。」深藍駁道,語氣卻一點兒都不硬,他瞥了夏川一眼,又補充道:「而且我相信,那氣息是從你身上散透出來的,跟那個蠢貨無關。」
莫名遭到人身攻擊的丹尼斯一臉茫然地看著深藍,顯然還在恍惚中,沒跟上節奏。
夏川一聽這話,忍不住皺著眉低頭在自己身上嗅了兩下,除了衣服上海水的味道,實在聞不出什麼別的東西。
如果深藍這話是真的的話,不管那氣息是什麼,至少折某種程度上構成了深藍對夏川態度特別的理由,倒也可以理解。只是……這會是什麼氣息呢?夏川低頭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到什麼可能的解釋。
「……你說好幾年沒說過話,那你原本——」夏川想問問深藍的來歷,看看和自己有沒有重合的地方,也好猜測那氣息的來由,結果就聽一陣「茲茲」的聲音響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夏川:三十噸,聽,有聲音!
深藍:你再這樣人身攻擊我就去跳海了!
夏川:跳。
深藍:……
深藍一頭扎進海里,沒了蹤影。
丹尼斯:川,你對象離家出走了。
夏川:……
三分鐘之後,深藍爬上岸,手裡拎著一條古杯蛇,遞給夏川:烤了吃。
丹尼斯:……

第16章

兩人俱是一愣,頓住話頭側耳聽了兩秒,而後循著聲音,齊齊將目光落在了丹尼斯的手邊。他那個鼓囊囊的黑色背包此時正躺在那裡,由於被深藍抽走了一套衣服,拉鏈還沒完全拉上,而那古怪的「茲茲」聲,就是從包裡傳出來的。
夏川登時便想起了那個黑匣子。
被兩道目光這樣盯著,呆了半晌的丹尼斯一個激靈,總算回過了些神,只是他的注意力和思緒大概還停留在深藍變成滄龍的那一瞬,就見他抖著手指,指著深藍接連爆了好幾句粗,以表達自己日了狗的震驚之心,「你你你」了三遍,也沒憋出來第二句人話。
夏川離他那隻手比較近,直接抬手拍開,沒好氣道:「反射弧屬龜的?先看看你那黑匣子在叫什麼。」
深藍則抬手在坐著的黑石邊角摸了一圈,摸出個豆粒大小的有孔蟲,朝丹尼斯的方向一彈。
那帶著稜角和小孔的奇異蟲殼也不知在岸上硬了多久,「啪」地一聲,準確地打在黑色背包上,拉過了丹尼斯的注意力。
他「啊」了一聲,終於注意到了那「茲茲」的怪聲,總算從奇幻世界回到現實,就見他一拍大腿,似乎很激動的樣子,一把撈過那個黑色背包,悶頭在裡頭掏了兩下,將那黑匣子摸了出來。
一拿出來,那「茲茲」的聲音頓時便沒那麼低而悶了。從夏川的角度可以看到那匣子的屏幕上有個紅色的小燈,跟著那聲音的節奏,一閃一閃的。
「天快亮的時候,它也發出過這種聲音。」夏川補充了一句。
丹尼斯頭都顧不上抬,接了句:「是嗎!」不過語氣卻很亢奮。
就見他捧著那黑匣子,抬手捏住一個紅色旋鈕,一邊細細地微調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屏幕,仿佛那能開出一朵花兒來似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認真。
深藍遠遠地坐在那塊黑石上,看了會兒,忍不住衝丹尼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問夏川:「什麼東西?」
夏川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於是抬手指了指那黑匣子,衝丹尼斯道:「這是?」
丹尼斯咬著舌尖微調著旋鈕,眉頭皺得老緊,過了好一會兒,才騰出空答了句:「不好說,你可以當做是萬用示波器的改裝版。」
他心思全在那示波器的屏幕上,答話完全就是順嘴,所以聲音不大,一般來說,也就是夏川這種離得近的才能聽清。可他話音落後,遠坐在黑石上的深藍卻掏了掏耳朵,重複道:「萬用示波器?」
顯然,即便坐得那麼遠,他也把丹尼斯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夏川有些驚訝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不過想到這人都能變滄龍了,耳力好點好像也沒什麼值得驚訝的,於是又轉頭衝丹尼斯道:「那你現在這是……」
「還記得在海上的石洞裡那通來電嗎?當時我的手機信號顯示不是很奇怪嗎,忽有忽無的。我當時跟你說這地方不大對勁,咱們可能不是單純的穿越時空。」丹尼斯總算捨得抬頭了,他舉了舉手中的黑匣子,撐著地面站起身來,道:「所以我就把這個打開了。這是艾倫那傢伙自己做的,原本塞給我讓我帶出來四處測試一下,沒想到還真用得上……」
他說完頓了下,又聳肩補充道:「呃——或許用得上。」
丹尼斯說話一向想到哪句說哪句,容易囉嗦,夏川忍不住提醒道:「重點。」
「哦對,你看這屏幕。」丹尼斯看夏川也站起了身,便把手裡的「萬用示波器」湊到他面前,用夏川能理解的話解釋道:「我在石洞把它打開的時候,屏幕上只有一條波線,而且斷斷續續忽隱忽現的,和我那手機信號恰好呼應上了,這說明這地方是可測的。當然,我不相信這滿地恐龍的鬼地方會有無線信號塔,所以我趨向於相信在這裡存在和它十分接近的波,儘管這也挺……神奇的。」
夏川邊聽著他的解釋,邊看著黑匣子的屏幕。
天快亮的時候,他聽到那「茲茲」聲,曾經把這「萬用示波器」拿出來看了眼,但是拿出來的時候已經沒了動靜,屏幕上也只有一條波線。而現在,在它不停歇地「茲茲」叫了半天,又經丹尼斯微調過之後,屏幕上居然出現了兩道不同的波線。
丹尼斯指著那道週期相對規律些的波線道:「這是原本的,也就是我剛才說的那種波,而這個——」他的手指移到另一條明顯混亂的波線上,繼續道:「既然咱們有可能不是單純的穿越時空,也就是說,這鬼地方或許有個盡頭,咱們既然能進來,就應該能出去。這個盡頭……意味著一個區域和另一個區域的交接點,就像國與國的邊境線一樣。你知道的,但凡這種交界點,總是很混亂。我相信越靠近那個盡頭,這裡原本相對穩定的波就會受到影響,會紊亂,甚至會出現另外的干擾波——」
他這話一落,夏川便瞬間明白他亢奮的緣由了——屏幕上出現的另一條混亂的波線,很可能就是他所期待的干擾元素。
如果丹尼斯的猜想是正確的,那麼,這干擾元素的出現,則意味著他們離「盡頭」稍近了一步。
「這麼說來,我們在這裡,比在石洞的時候離盡頭近——」夏川遙遙朝海面望了一眼,接著道:「石洞在那個方向,那麼……想去盡頭就應該朝這個方向走。」
他說著,抬手指向了和海相反的方向——那片危機四伏的森林。
丹尼斯滿腦子都是發現干擾波的亢奮,忘了算這茬,這會兒看夏川手指的方向,才反應過來這黑匣子透出的信息要將他們帶向哪裡,頓時兩腳一軟,就要當場癱瘓。
夏川剛要張口,就聽一個低沉微啞的聲音冷不丁在耳邊響起:「我早就勸你們進去了。」
「臥槽——」丹尼斯被嚇了一跳,一回頭,就見剛才還坐在黑石上的深藍已經不聲不響地站在了夏川身邊,低頭盯著那「萬用示波器」,一副很稀奇的模樣。
「你怎麼——」夏川略有些無語地開口,剛想說什麼,結果就聽前方的樹林突然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三人抬頭看過去,結果正好和林子裡一雙幽幽的眼睛對了個正著,丹尼斯一個手抖,差點兒把那寶貝示波器給飛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刷個後台一直顯示數據庫連接不上也是醉了_(:?」∠)_
小劇場:
深藍:你居然還有除了燈泡之外的功能
丹尼斯:示波器在手,大腿你們要善待我
夏川:所以請你穩重點,別一有風吹草動就哆嗦,示波器哆嗦沒了,你——
丹尼斯:我什麼?
深藍:你就降級成儲備糧了。
丹尼斯:嚶~
深藍掏了掏耳朵:嚶個屁最煩娘炮。
丹尼斯,卒。
夏川:好了,這樣儲備糧就變成你了。
深藍:???
夏川:便宜,大碗,三十噸夠我一路支撐到出口了。
深藍:……

第17章

對方出現得悄無聲息,這樣冷不丁對上面,別說丹尼斯,哪怕膽大如夏川心裡都「咯■」一下,不過下一秒他就安定不少,因為深藍還在。
他可還記得深藍之前提起林子裡那些恐龍時所說的話——鯊齒龍而已,好像是有一頭,大多還是寫別的,沒什麼好怕的。
當時他和丹尼斯聽了還覺得牙疼,現在知道了深藍的真實情況後,只覺得他不怕那些恐龍簡直再正常不過了,所以有他在,面前這頭也沒什麼可怕的。然而他忘了一個事實……
就在夏川和丹尼斯都因為深藍的存在稍稍放了些心的時候,深藍突然抬手戳了夏川一下。
林子裡那個恐龍目光依舊一動不動地落在他們身上,交錯的枝葉擋住了它大半個腦袋及身體,讓人一時難以分辨它究竟是什麼種類的,危險性有多大。然而光是看到它顯露出來的森白牙齒,夏川就不太想在它眼皮子底下有大動作。
所以他沒有回頭,甚至連嘴脣都沒怎麼動,擠出三個字問深藍:「怎麼了?」聲音小得甚至連耳語都不如。
然而深藍還是聽清楚了,他本就離夏川比較近,左手剛好被夏川的背擋住,即便有動作,只要幅度不大,都不會引起林中那恐龍的注意。於是深藍便用手指在夏川背後寫起了單詞,回答著他的話。
夏川:「……」
對於經歷過真槍荷彈的危險的人來說,後背都是塊很特殊的地方,那裡是防禦的短板,容易被偷襲。所以他們一般對後背的動靜格外敏感在意,夏川自然也不例外。
深藍這無意的舉動對夏川來說簡直是忍耐力的挑戰,他費了很大勁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在那一瞬間下意識回身攻擊。但是後脖頸的汗毛已經不受控制地豎了起來,就像一隻炸起了毛的貓。
索性深藍寫字的時候如果重一些,力氣大一些,那倒勉強能忍了,偏偏為了避免動作太明顯,深藍幾乎只有手腕在動,指尖劃下的力道輕得很。弄得夏川背部緊繃,僵成了一根木棍,面癱得更厲害了。
「這傢伙不好對付,避開。」夏川集中注意力,一個詞一個詞地辨認著深藍劃下的筆跡,拼出了這麼一句話。
夏川:「……你怕他?」之前說「恐龍沒什麼好怕的」那句話的是鬼麼?
深藍一聽這話,頓時有些激動,立刻在夏川背上劃字解釋起來。
自己挖坑自己跳的夏川:「……」
「我會怕?可能嗎?只是這隻狀況有些特殊,況且我們活動區域不同,它在林子裡,我在海里,井水不犯河水。」
這次夏川不再多嘴了,免得深藍又在他背後寫上一串。
畢竟對於這裡的生存狀態,深藍比他要熟悉得多,所以既然深藍開口了,而且也確實有道理,那當然沒有不聽的道理。
於是深藍從兩人身後朝前走了兩步,站到了兩人身前約莫一米的地方。
他一動,林間的那隻恐龍便猛地抬了頭,朝前邁了一步,踩在草木上,發出又一聲嗶剝的響動。隨著枝葉「嘩嘩」輕響,它的頭便整個兒露了出來,又大又硬,就像硬質的皮直接裹在了骨骼上似的,尖長的嘴張了開來,圓錐形的獸牙顯得更嚇人了。
就在它低下頭要朝夏川他們衝過來的一瞬間,深藍突然抬手,五指迅速動了幾下,好像做了個什麼手勢,接著喉嚨底發出了幾下古怪的聲音,那聲音接近獅子的呼嚕聲,卻又多了些別的感覺。
那恐龍聽了他的聲音,居然猶豫著抬起一條前腿,一副想要後退的模樣。
深藍一邊發出這種正常人模擬不出的聲音,一邊衝夏川和丹尼斯擺了擺手,朝樹林的另一邊指了指,示意他們朝那裡走,讓開這頭恐龍。
夏川握著軍用匕首的左手貼在身側,身體微弓,帶著丹尼斯一步步小心地朝另一邊移動,速度不慢,動作幅度卻很小。
丹尼斯雖然膽小,卻並不蠢,他一看深藍和夏川的動靜,就算沒聽過深藍的解釋,也差不多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也模仿著夏川的動作,死死抱著手裡的黑匣子,一步步小心地緊跟著夏川。
深藍則一邊用古怪的方式跟那隻恐龍「溝通」著,一邊和夏川他們保持著兩米的距離,也朝那片林子移動著。
片刻之後,那頭恐龍隱在了那一片高樹後面,沒有要追過來的意思,深藍這才收聲放下手,緊跟在夏川他們後面進了樹林。
在外面遠望樹林,和在樹林裡仰頭望的感覺截然不同,天黑的時候看和天亮的時候看又是兩種感受。這片林子比他們昨夜以為的還要幽深得多,一株株樹木高得嚇人,堪比幾十層樓,起碼有百八十米高。
那樣龐大的恐龍在其中都顯得如同普通猛獸一樣,別說人了。
隨便一株樹木半暴露在外面的根部都能過夏川他們的膝,硬生生把他們襯托得仿佛是從小人國跑出來的。
即便進了林子,夏川也不曾放鬆握著匕首的手,甚至握得更緊了。他目光依舊停留在那頭恐龍隱沒不見的地方,始終有些放不下戒備。他的右眼突突跳了兩下,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安。
丹尼斯倒沒想那麼多,他見那恐龍沒了蹤影,心下松了口氣,便把掛在手臂上一路有些礙事的背包拿下來,又看了眼黑匣子上面的波線,確認了一下,而後把黑匣子重新塞回防水袋,裝進了包裡。
就在他剛將手伸進背包的帶子,打算將它背到背上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嗖」地一穿而過,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團黑影。
「小心!」夏川的聲音乍然響起。
丹尼斯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自己手臂一痛,背包被什麼東西揪住,掛著他的手臂,將他拖行了老遠。

第18章

夏川在丹尼斯被叼走的瞬間,看清了那個冷不丁出現的偷襲者。尖腦袋短手,看起來是最普通常見的模樣,體型比先前那頭恐龍小不少,速度卻快了不是一點半點。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性抬腳蹬上身邊那株參天高木,借力一躍而起,直撲那頭恐龍,在落上去的瞬間,左手緊握的匕首準確地插入那頭恐龍脖頸和背部相接處,右手一把揪住丹尼斯的衣服,恐龍皮質很硬,肉質又厚,輕易刺不穿。所以夏川挑了脖頸後面皮肉覆蓋最薄、最緊貼骨頭的地方下手。
軍用匕首直直插進椎骨間隙後,夏川猛力一別。身下的恐龍張嘴痛嚎一聲,腳下一亂,對夏川他們來說依舊巨大的身體一個不穩,就要朝地上摔去。
它張嘴的時候,被它叼在嘴裡的丹尼斯和他的背包便解除了禁錮,滾落在地。
「跑!」夏川衝丹尼斯喝道,同時撐住那頭恐龍的背部,想借力把匕首拔出來,然而匕首的刃部被那恐龍的椎骨夾住,因為它亂甩的動作,似乎卡死了,用盡了力氣都拔不出來。
那恐龍因為骨間的痛楚變得像個醉漢一樣,眼看著就要帶著背上的夏川一起猛撞向樹,以那恐龍的體重和力道,夏川給它當墊背必死無疑。
於是他果斷鬆手,放棄那把軍用匕首,藉著那恐龍後甩的勁,一個後翻,落地後立刻側滾到了一株高樹背後。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不遠處的另一株高樹後面,丹尼斯正背著黑包躲在那裡,他一手緊抓著另一條手臂,估計是受了傷。背部緊貼著樹幹一臉擔憂,在確認夏川也從恐龍背上下來之後,才松了口氣,和夏川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夏川點了點頭,而後抵著樹幹微微探頭,想看看那頭恐龍的情況,好找個恰當的機會離開這一片地方。
結果他剛要轉頭就聽見一聲嚎叫,如同獅吼和象嗥的混合體,驚得周遭的蟲鳴都歇了。
夏川也是一愣,心說自己那一刀應該不至於給那恐龍造成多致命的傷,怎麼也不至於叫成這樣吧?然而那嚎叫卻依舊沒停,接連叫了好幾聲,「砰砰」的撞擊聲不斷響起,像是那恐龍在掙扎中跌跌撞撞地碰到了樹幹,林間枝葉嘩嘩直抖,更添了幾分雜亂和激烈。
他皺著眉抵在樹後聽了一會兒,心中疑惑漸深。他定了定心神,忍不住再次探頭朝那邊看過去。
結果就見那頭在林間橫衝直撞了半天的恐龍此時已經倒在了稍遠一些的地方,身體還在起伏著,能聽到它粗重的呼吸,混合著喉嚨底的呼嚕聲,只是一聲比一聲弱,顯然已經奄奄一息了。
好幾株高樹的枝幹上都蹭上了淋漓的血跡,濃重的帶著膻味的血腥氣在這一片林間繚繞。
而在稍近一些的地方,一個高大精悍的身影正大步朝這邊走過來,黑色的背心緊緊繃在身上,勾勒出結實的肌肉輪廓,並不厚實得誇張,只顯得他寬肩窄腰,雙腿又長又直,滿是力量。
果然是深藍。
夏川既覺得理所當然,又忍不住有些震撼。
同樣是好身手,同樣是一身線條漂亮而不賁張的精瘦肌肉,深藍和夏川顯露出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氣質。
夏川曾經正經服過役,即便後來因為一些原因退下來改做了雇傭兵,卻依舊給人一種肅正的感覺,雖然五官清俊好看,但架不住他整天嗖嗖放冷氣,周身上下都寫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而深藍則跟他相反,他走路的時候杯也板得很直,一舉一動看起來都像曾經受過專業的訓練,卻沒有絲毫正經相,相處的時候明明比夏川好說話,卻依舊讓人十分忌憚,大概是因為他周身上下都散著一股子猛獸的野性氣息。
他此時朝這邊走來的模樣就是如此,表情懶懶散散的,好像剛才不是打了一架,而是打了個盹兒,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片刻之後,他走到夏川所在的地方,頓住步子,而後將手舉到夏川面前,抬了抬下巴道:「喏——你的匕首。」
這匕首質量倒是好得很,在恐龍骨頭裡絞過,刃上卻沒有崩出什麼豁口,暗紅色的血跡在雪亮的刀面上掛不住,匯成幾條滑落下來,滴了個乾淨。
夏川愣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握住匕首的柄接了過來:「謝了。」
一旁的丹尼斯見危機暫時解除,便立刻衝了過來,將夏川和深藍上上下下前前後後打量了一遍,確認沒有傷,這才解下背包掛在胸前。
他先是把那個黑匣子掏了出來,乾脆地遞給夏川道:「這個還是放你那兒比較安全,你不是說過你們家鄉有句話叫做專挑軟柿子捏嗎?我在這鬼地方大概就屬於那種最軟的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安然活到出口,這萬用示波器放你那兒,萬一我倒了大霉,你好歹也有個方向。」
夏川掃了眼那示波器,卻沒接過來,而是順手甩了下匕首上的最後幾滴血珠,一邊環顧了一圈林子,一邊冷冷地說:「給我我往哪兒栓?當不了打手就算了,背個東西還想著偷懶,得寸進尺。收好你的保命符,丟了就拿你下飯。」
他這話剛出口,丹尼斯還沒來得及感動,就聽見又一陣腳步聲到了附近,聽起來依然是個大傢伙。
丹尼斯低呼一聲「娘誒又來!」便一下竄到了夏川身後。三人定睛朝聲音來源一看,就見來者有些眼熟,顯然就是之前在林邊和深藍對峙溝通過的那頭恐龍。
它走近些的時候顯然看到了深藍,腳步稍稍有些遲疑,見深藍沒有要動的意思,它便放心把步子落了下來。
在它腳邊,那頭躺在地上的恐龍顯然已經沒了生息,就見它看了深藍一眼,然後低頭一口咬住那頭死去的恐龍的脖子,將它半叼起來,拖著朝前走了兩步。
只是它走走又停下來,轉頭看了眼深藍、夏川的方向,動了動腦袋,然後又朝前繼續走著。沒走兩步,它再次停下,回頭衝著三人又動了動頭。
丹尼斯眨了眨眼,低聲嘀咕:「完了完了,我一定是被嚇出神經病了,居然會覺得它在示意我們跟它走。」
夏川難得沒有冷言反駁他的話,而是皺了皺眉。
結果就聽深藍道:「嗯,你沒病,它確實就是這個意思。」說完他衝夏川勾了勾手,「走,跟上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臨時接到電話去醫院拿報告,只能在路上用手機碼完後面部分,更得晚了點,抱歉~最近事情有點雜亂,留言沒法天天回,但是最多兩三天就會回一遍,如果有漏掉的下次看到會補上,另外說一聲,我從來不刪留言,不管誇的還是批評的都不會刪,最近嚴打又來了,如果有評論顯示被刪除,那應該是系統抽風或者被審核刪掉了,被刪了可以跟我說一下,我站短管理員看能不能恢復,麼麼噠!
小劇場:
丹尼斯:金大腿,那恐龍一直在看你,它是不是母的?
夏川:……
深藍:……
丹尼斯:哦不對,公的也有可能。
夏川:救得了快死的,救不了自己找死的。
深藍:來,把那個什麼示波器給夏川,然後你可以準備準備。
丹尼斯:準備啥?
深藍一尾巴:準備一下死得不那麼難看。

第19章

於是這危機四伏的深林中便出現了這樣一幅場景——一頭看上去將近兩層樓高的恐龍走在前頭,一臉凶相,嘴裡叼著比它小不了多少的口糧,尖牙直冒寒光。而它後頭卻跟著三個還沒它腿高的人,其中打頭的那個更是優哉游哉得仿佛是來春游的。
夏川心中只覺得這氛圍平和得簡直詭異。
儘管面前這頭恐龍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敵意,但他依舊沒有放鬆到把匕首收起來,只是順勢背在手後,而後跟在深藍旁邊,和他錯開了大約一個肩位的距離,靜靜地朝林子深處走去。
他邊走邊不動聲色地記著距離和方向,同時也不忘警惕著四周圍的動靜。
按理說這樣的深林中,應該生活著不計其數的生物,光是恐龍起碼得有個幾十種吧?!然而他們所經過的地方卻都空盪蕩的,只有蟲鳴和枝葉摩擦的「沙沙」聲,好像所有個頭大點兒的動物都繞開了他們似的。
丹尼斯原本背著包跟在最後,但沒走兩步就總擔心屁股後頭會有東西撲過來,於是緊趕了兩步和夏川並肩,就差沒抱住夏川的胳膊增加安全感了。
當然,他剛開始是真想抱的,剛伸出手還沒碰上夏川的胳膊呢,就接連看到夏川、深藍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於是他莫名犯了慫,又訕訕地把手縮了回去……儘管他走出去十多米了也沒想通為什麼深藍要掃他。
一開始跟在那頭恐龍後頭,夏川和丹尼斯還有些不安心,總覺得那大傢伙隨時可能丟掉嘴裡的口糧,回頭一人來一口。但是走了好一會兒,那恐龍也依舊沒有變臉的趨勢,丹尼斯便慢慢松了口氣,嘀咕了一句:「萬萬沒有想到肉食恐龍居然這麼友好……」
夏川冷哼一聲:「剛才被恐龍叼走差點弄死的是誰你已經忘了吧?」
「……」丹尼斯被噎了一句,抬手摸了摸自己破了皮的胳膊,有些擔憂,「被恐龍咬了不打疫苗會怎麼樣?」
深藍耳朵一動,道:「會死。」
丹尼斯:「……」
隨便找話聊個天,四句都能死兩回,丹尼斯覺得自己這體質也是不能好了,可他這張嘴又閑不住,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好奇道:「不應該啊,這林子總不至於就住了兩頭恐龍吧,走了這麼遠的路,都沒看到除我們之外的活物,好奇怪……不說別的,蟲子也該有幾隻吧?」
他這話說出了夏川心裡的疑惑,不過夏川不知道原因,所以沒開口搭理他,只是依舊注意著四周圍的動靜。
倒是深藍在旁邊豎起手指貼了貼嘴脣,道:「別亂說話。」語氣閒閒懶懶的,不像是警告,似乎就是順口提醒一句似的。
然而話音剛落,夏川便聽到頭頂有極輕微的動靜。他條件反射性地頓住腳步,同時抬手擋在深藍和丹尼斯的胸前,攔住了兩人。
三人腳步停下的瞬間,就見有什麼東西從高空掉落下來,「撲簌撲簌」砸在腳下厚軟的葉子上。
「嗷——什麼東西砸我腦袋上了!」丹尼斯在這林子裡畢竟還是害怕的,冷不丁有東西掉在他身上,便嚇得差點兒蹦起來。
在他跳腳的同時,夏川已經看清了落在腳前的東西——三隻……毛毛蟲……
如果長得像就能算的話。
落在地上的這三隻蟲子和毛毛蟲長得十分類似,只是身上的毛刺要粗上許多,體型也大了不止一倍,直徑趕得上紀念幣那麼大,長度大約有十來公分,直挺挺橫在地上的模樣,像極了在仙人球堆裡滾過一圈的燻肉腸,實在不太美觀。
夏川一臉嫌棄地收回目光,簡直不想再看第二眼,抬腳便要跨過去,就聽深藍說:「這玩意兒我塞牙縫都不夠,但是不少東西都挺愛吃的,你們——」
本來聽他開口,夏川還頓住步子回頭看他,以為他要說出多麼有用的話,結果等來的卻是這種評價,也不等深藍說完後半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深藍眨了眨眼又撓了撓腮幫子,轉頭衝丹尼斯說完剩下的話:「乾脆撿回去烤了嘗鮮,懶得彎腰的話……你腦袋上這個也不錯,夠肥。」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跟上了夏川。
丹尼斯傻了兩秒,然後「嗷——」一嗓子地蹦起來一陣撲騰,又想把那蟲子弄下來又不想用手去碰,搖頭甩臉地蹦了好一會兒,這才把掛在他頭頂的那隻肥嘟嘟的毛蟲甩下來。
他低頭自虐似的看了一眼落地的四條肥蟲,然後「嘔——」地一聲,捂著心口追上了夏川和深藍。
「我活這麼大從沒發現我還有烏鴉嘴這種技能……」丹尼斯一臉虛弱地道。
深藍瞥了他一眼,又懶懶地重複了一遍之前的提醒:「在這裡,別亂說話。」
「怎麼?」夏川之前沒把他這句話放在心上,這會兒聽他又重複了一遍,加上剛才說蟲子蟲子就來的巧合,忍不住問道:「有什麼蹊蹺?」
深藍聳了聳肩,卻沒回答。
領頭的那頭恐龍在許久之後,終於停了下來,動了動腦袋,像是示意他們到地方了。跟在後頭的三人繞過它巨大的身軀,終於看到了它面對的地方——那是一處林中的小高地,不算高的坡度,坡下有個土洞,大半人高,洞口掩在一片灌木叢後,黑森森的,看不清裡頭有什麼。
那頭一臉凶相的恐龍張開嘴,把口糧丟在了地上,而後抬起粗長的尾巴,鞭子似的在洞口抽了兩下,像是在把洞裡的東西召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都要不斷偽更大半個小時,才能有一半幾率在前台刷出新章Orz小劇場:丹尼斯:什麼叫別亂說話,這裡說什麼都成真嗎?
夏川:……真會做夢。
深藍:你可以試試。
丹尼斯:來!用食物淹沒我吧!老子要餓成鳥了……
夏川:……【這個比喻一聽就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深藍:……【花樣作死好手又來賣蠢了。
一堆熏腸一樣的碳烤毛毛蟲■裡啪啦掉了下來,將丹尼斯埋了一半。
丹尼斯:日!

第20章

那恐龍■裡啪啦抽了一陣,洞裡總算有了些悉悉索索的響動,可是那動靜聽起來似乎有些慢吞吞的,於是那恐龍有些不耐煩了,再次抬起尾巴狠狠抽在洞外,力道十分大,連洞口都開始撲簌撲簌地朝下掉土渣子。
「咳咳——呸!」終於又有聲音從洞裡傳了出來,只是這聲音……
怎麼聽那都是個人吧?!
「老人?!」丹尼斯傻了一秒,驚訝道,「臥槽為什麼恐龍洞裡會有老人?妖怪吧!」
他這定義剛下完,洞裡的人終於磨磨唧唧地爬了出來——花白頭髮以及和頭髮同色的大鬍子上沾滿了落下來的土屑,甚至連臉上的褶子都卡了灰,眼睛被嗆得眯成了一條縫,身上的衣服除了血跡就是泥印,根本看不出原色,用泥狗子形容半點兒也不過分,除了不太尊敬人。
然而這樣狼狽的造型,以及不斷落下的灰土也沒能堵住那老人的嘴,他一邊努力地爬出洞外,一邊道:「哪個混賬小子說我是妖怪——」
他從亂糟糟的頭髮間隙中朝外面瞟了一眼,然後瞪圓了眼睛道:「丹尼斯!」
丹尼斯正想說現在的妖怪都這麼落魄了麼,結果聽到這聲叫嚷下了一大跳,他仔細確認了兩眼,總算在斑駁的泥巴塊中看出了那老人的模樣。
「林頓教授。」夏川在他之前叫出了這老人的名字。他的驚訝不亞於丹尼斯。
這位林頓教授就是丹尼斯曾經說過的那位恐龍狂熱愛好者,經常拉住丹尼斯跟他講恐龍小寶貝的故事。他們兩人的最後一次閒聊就發生在那艘游輪上,在那之後沒多久,游輪就碰到了那四條海龍卷……
儘管在石洞裡丹尼斯還幻想過船上的其他人也活著的情況,但從沒指望那幻想會有成真的一天。
「老天——」丹尼斯又驚又喜,簡直不知道說什麼了,他趕緊上前,把林頓教授從那小土洞裡扒拉出來。
林頓教授看起來頗有幾分老頑童的架勢,他摟著丹尼斯蹦了好幾下以表達自己的激動心情,邊蹦邊抽了丹尼斯兩下:「臭小子居然說我是老妖精!」
這一蹦,夏川他們這才注意到教授有一條腿受了傷,蹦的過程中一直保持著金雞獨立的狀態,十分滑稽。
「教授,你是怎麼——」夏川一巴掌按住還在蹦的兩人。
他話沒問完林頓教授便接了過去:「我是怎麼跑到這個洞裡的是吧?」他把丹尼斯當成大號拐杖拄著,搖頭道:「其實我也不大清楚,船沉的時候我好像被你們從船艙裡拽出來了,再然後我就只記得我在海里掙扎了挺久直到失去意識,醒過來就已經在這裡了,當然,不是在洞裡,是在前面的一片沼澤地旁邊,然後就碰到了牙牙——」
「牙牙?」夏川不解。
「鯊齒龍,特點是有一口類似鯊魚的牙齒。」林頓教授邊解釋,邊伸手想拍拍那頭恐龍的脖子,結果那恐龍扭頭就是一口,虧得教授手縮得快,不然就要喂那「牙牙」一隻叫花雞爪了。
「呵呵——」林頓教授笑得一臉慈祥,「還害羞。」
夏川和深藍同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深藍撓了撓腮幫,湊到夏川耳邊道:「這老頭真特麼心大啊……」
夏川偏頭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麼?」深藍摸摸自己的臉,不解道。
「沒什麼……」夏川心道:只是覺得從一個類野人嘴裡聽到這種常用的粗話實在有些不適應。
「深藍你來到這世界之前是做什麼的?」夏川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深藍?」聽到這個稱呼深藍愣了一下,似乎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這稱呼的來歷,然後「噢」了一聲,道:「忘了。」
夏川:「……」
要不是深藍的表情看不出絲毫說謊和敷衍的痕跡,他真的會覺得這人在故作神秘。
不記得自己的來歷,身上還帶著古怪的代號和編碼,身體素質明顯超越常人,何況還有能變成滄龍這樣匪夷所思的能力……夏川的思路不受控制地朝「實驗品」那個方向奔,深藍身上的種種情況,實在太符合電影電視中的情節了。除了傳說中的「實驗品」,他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
就在他滿腦子奇幻電影的時候,那頭恐龍終於受夠了林頓教授的騷擾,它張嘴嘶嚎了兩聲,驚得林中枝葉嘩嘩直響,而後一尾巴抽在幾人面前,不耐煩的情緒十分明顯,就差沒在腦袋上頂個牌子,寫上「滾滾滾!你們送我兩頓飯,我還你們一個人,兩不相欠,有多遠滾多遠別煩我!」
先前還朝上湊的林頓教授突然就安分了,他拄著丹尼斯朝旁邊蹦了兩下,揮舞雙手,哄雞似的趕著幾人,道:「這是真煩了,走走走,咱們趕緊離開這。我沒記錯的話,沼澤再往前能找到河,那一帶照理說食草類會比食肉類多,好歹比這林子安全些……」
跟陌生鯊齒龍混了一天的人居然還有臉說「安全」這個詞,夏川只覺得十分無語。
「儘管這地方不太能用常理判斷……」林頓教授跳到丹尼斯背上,毫不客氣地讓他背著時,又補充了一句。
眾人被鯊齒龍轟出領地,又讓林頓教授指了指沼澤地的方向。丹尼斯掏出黑匣子比對了一下,發現方向居然一致,便不再猶豫,果斷朝沼澤地行進。
「教授,你剛才說這地方不太能用常理判斷是指什麼意思?難不成也碰到了大變活人或者一語成讖的戲碼?」
林頓教授白了他一眼:「大變活人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一語成讖嘛……到有點那個意思,不過不是壞事,就是剛才的牙牙,好吧,就是那頭鯊齒龍……我一直相信生物之間雖然言語不同,但是會有一種互通性,只要讓對方體會到你的善意,說不定可以避免遭受不必要的攻擊。但是怎麼說呢,能成功的幾率其實小得可憐,尤其當你在對方的食譜上的時候。」
他聳了聳肩,道:「所以碰到那頭鯊齒龍的時候,我只抱著百分之一的存活希望祈禱它能放我一馬,結果它居然真的沒把我當午餐,甚至還把我安置在那個洞裡,我在洞裡的時候又祈禱,如果能碰到同伴那就是天大的幸運了,結果……」
結果那頭鯊齒龍就把夏川他們帶到了他面前。
經歷完毛毛蟲那件事,又聽完林頓教授的話,夏川和丹尼斯對視一眼,只覺得這世界真的越發古怪神秘了。
「何況——」林頓教授環顧了一圈四周的環境,「鯊齒龍的化石發現地大多集中在熱帶沙漠性氣候明顯的地帶,在白堊紀的時候,全球溫度可比現代社會高,更熱,所以怎麼也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這裡這氣候溫度,頂多算溫帶嘛!」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在醫院折騰得夠嗆,沒顧得上請假,今天這章是手機碼的,可能有錯字。昨天加上周的一天,一共欠了兩章,下週會找時間補上,麼麼噠!
小劇場:
丹尼斯指了指林頓教授:老——
又指了指自己:弱——
又指了指夏川:傷——再來個殘就能湊一桌中華麻將了!
夏川冷冷道:……再來個殘我們就真不用指望能出去了。
深藍:傷的這個武力值夠不能放棄,老的這個本著尊老愛幼的美德也不能放棄,弱的這個……找不到什麼留下來的理由,烤了吧。
丹尼斯:QAQ

第21章

林頓教授說的沒錯,不論是林子裡的植物種類還是氣溫以及乾濕程度,這地方都更像處於溫帶的地區,當然,要真用千萬年前的地域和現代相對應的話,這裡大概都能算寒溫帶,畢竟白堊紀那年代不論氣溫還是潮濕度都比現在高不少。
相比於寒帶或者熱帶,能落身在這裡,對夏川他們來說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只是這也意味著,在這個氣候相對適中的地帶,物種要比其他地方多得多,尤其是有河流濕地的地方。
「所以不要因為一頭反常的鯊齒龍就認為這密林能呆人,咱們還是越快出去越好。」林頓教授邊說邊拍拍丹尼斯的肩膀,「你步子再慢一些我們走到明年都不一定出得去,還不如我自己下來蹦呢……」
老爺子一方面十分嫌棄丹尼斯這個人形座駕的性能,一方面看著他手臂上的血口又挺心疼,於是沒話找話地說了這麼一句,就想從丹尼斯背上下來。
自從他們從鯊齒龍那邊離開,小心地走了大半公里地後,這個空得詭異的密林就像突然被打開了什麼開關似的,變得有些熱鬧起來。除了一直都存在的蟲鳴外,密林裡多了許多其他的動靜——
頭頂時不時有撲翅聲掠過,那是大小不一的翼龍在滑翔,它們看起來沒法飛太遠的距離,總是在高樹的枝頂停停歇歇,偶爾會以極快地速度俯衝向另一株高樹,大概是看到了食物,不過更多的還是在朝海的方向滑翔;即便在密林中行進的幾人再小心,也是一組不小的目標。
有三隻翼龍從高空直撲下來,目光精準地挑中了丹尼斯和他背著的林頓教授,充分貫徹了挑軟柿子捏的真理。領頭的那隻大得嚇人,翅膀半張都夠把兩人包起來,嚇得林頓教授差點從丹尼斯頭頂倒翻出去。
「啊——滾開!」丹尼斯被其中一隻的翅膀狠狠扇了一下,腳步慌亂地想要躲開。林頓教授更是一手抱頭,另一手在空中揮打著,結果被翼龍一口叼住了手臂,尖利得如同鋼鋸似的牙齒扎進了皮膚,殷紅的血珠成串地滾落下來。
兩人被這冷不丁的襲擊弄得東倒西歪,丹尼斯被翼龍翅膀擋住視線,根本看不到腳下,被絆了一下,狠狠摔在地上,連帶著有些發福的林頓教授也滾到了一旁。
深藍和夏川幾乎是立刻回頭。前者一手一隻,直接捏斷了兩頭翼龍的脖子;後者一匕首將剩餘的那隻釘在了樹幹上,乾脆利索地解除了危機。
被釘在樹上的那頭一時沒死透,凄厲地叫了好幾聲,碩大的翅膀抽搐似的亂扇著,力道十分之大,要不是夏川匕首釘得深,根本掛不住它。
深藍對聲音本就敏感,這種高分貝的叫聲簡直是要他的命,聽得他直掏耳朵,忍無可忍地將兩頭翼龍甩到肩上扛著,騰出一隻手一把捏住了樹上那頭翼龍的嘴,「我還是更喜歡在海里對付這玩意兒。」
變回滄龍直接一口吞,哪用得著受這噪音的罪。
見翼龍總算老實了,夏川伸手把丹尼斯和林頓教授從地上拉起來,碰撞間沒注意,手背打到了高樹的樹幹。
夏川眉頭一皺,條件反射性地縮回手看了眼,只見手背上多了好幾個血點,還扎著幾根白毫似的長刺,細而韌,要對著枝葉間投下來的光才能看清。
「嘶——」站起身的丹尼斯抽了老長一口氣,攤開雙手,看著自己的掌心。他可比夏川慘多了——手掌、小手臂、肘部、膝蓋都負了傷,他身上的肌肉不如夏川這樣緊實,刺扎得更多更深,簡直是成片成片地受災,仿佛遭受了一場暴雨梨花針的洗禮。
不過最慘的還得數林頓教授,上了年紀皮鬆肉厚,扎到的刺有些乾脆整個兒沒入了皮膚裡,只留下了一些黑點,拔都沒法拔。
「這是什麼樹啊!怎麼枝幹上還帶暗器!」丹尼斯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又不可能就地坐下來慢慢處理,只得胡亂先拔掉能拔的那部分,忍著那些麻刺刺的痛,將罪魁禍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這是早期的蕨類植物啊,當然毛茸茸的。」林頓教授看了眼這樹的高度和上面的枝葉,解釋了一句,心塞地擠著自己手掌上的黑點,好像這樣就能把刺擠出來似的。
「……好幾層樓高的……蕨類?!」丹尼斯一臉的生無可戀,只覺得這林子簡直沒法呆了,也顧不了手腳上扎的刺,就想背起教授趕緊離開這鬼地方。
被釘在樹上的那頭翼龍此時也徹底斷了氣,深藍一把拔下匕首拋給夏川,而後將這第三頭也甩到肩上扛著。
林頓教授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你……」
「我什麼?」深藍回頭看他。
「這麼大的翼龍一頭起碼得兩三百斤重,你……」扛三個真的沒問題嗎!
深藍顯然習慣了自己的身體機能,不覺得有什麼反常,聽到林頓教授半半拉拉的話,還以為是在問他為什麼要帶著這麼重的翼龍趕路,於是拍了拍翼龍的背言簡意賅地解釋道:「味道好。」
夏川:「……」
丹尼斯:「……」
這倆吃過磨盤大的菊石,如今看到舌尖上的翼龍,雖然無語,但多少有點兒心理準備。只苦了林頓教授,年紀不小了,剛被刺扎完就被深藍凶殘的食譜嚇傻了,半天都痴痴呆呆的,就連背他的人從丹尼斯換成了夏川,他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走出去老遠,他才夢遊似的說了句:「誒——速度好像快了不少。」
換了一下配置,整個隊伍的行進速度確實快了不是一點兒半點兒,丹尼斯只用護好背在胸前的黑包,不用再負多少重量,跟起夏川和深藍來也沒那麼吃力。
「川,你的腰背真的沒事嗎?」丹尼斯忍不住問了一句,心裡有些懊惱自己的體能素質,要是能再強一些,至少能幫夏川他們減少一些負擔。
「沒事。」夏川背著林頓教授,跟在深藍身後走了挺遠的路,卻並不見多麼吃力,至少語調依舊平穩,喘氣聲也沒變得又急又重。他說話的聲音一向很低,仿佛懶得費力氣開口似的,稍微鬧一些的環境下,就容易讓人聽不清。
這對深藍來說卻不高不低將將好。
他背著翼龍回頭看了夏川一眼,目光在他腰上掃了一圈,見他走路姿勢正常,確實沒有什麼忍痛的樣子,這才又回過頭繼續帶路。
雖然夏川性格一貫很硬,小傷小痛根本不放在眼裡,大傷大痛也是能忍則忍,哼都不哼一聲,但這次還真不是他逞強硬撐。在海岸邊,他的腰背還有些使不上力,動作一大就牽拉著撕痛。現在只過了小半天的工夫,就幾乎沒有什麼影響了,活動自如得就好像腰背從來沒受過傷一樣。
相比起來,反倒是手背上的灼燒痛感比較明顯一些,不過這點程度的痛對他來說完全不成問題,可以直接忽略。
他們的趕路速度相較之前快了許多,然而這密林卻始終望不到頭。
林頓教授趴在夏川背上也沒閒著,一路根據林間植物的密度和高度判斷著他們的位置。
「我們正在接近這林子的中心帶。」他環顧著四周,衝夏川他們道。
「才到中心——」丹尼斯剛想表示驚訝,就收到了夏川的一記眼刀,頓時把音量降了一半,低聲道:「居然才接近中心帶?這都走了多久了……」
「不然你以為?」夏川沒好氣道。
事實證明,早先他們覺得這林子裡活物不多,完全是因為他們還在樹林的邊緣,而當時那頭鯊齒龍又在那裡。這種陸地掠食者領地意識重得很,且戰鬥力凶殘,上了它食譜的生物都想繞著它走,所以那一帶相對來說有些空。
現在越接近密林中心,他們碰到的活物就越多——
翅膀展開有書本那麼大的飛蛾三五成群地飛過,不注意地時候會撲扇到人身上,翅膀上的厚厚粉末擦過皮膚,讓人十分不舒服;在樹枝間亂竄的小型恐龍甚至不比那些飛蛾大多少,專從樹洞裡扒拉軟體蟲吃,偶爾沒抓穩,蟲子便會從高空掉落下來,和夏川他們之前碰到毛毛蟲的場景一模一樣;一些高樹的橫枝上還盤著蛇,只是那些蛇跟現代的蛇又有些區別,除了體型特別大之外,有的長相更接近沒腳的蜥蜴,好在這些蛇大多懶洋洋的,只對那些樹間小恐龍感興趣。有一條想不開打算襲擊深藍,結果十幾秒鐘後就變成了第四樣儲備糧,也被深藍扛在了肩上。
夏川有些無語地望著深藍那拖拖掛掛的背影,只覺得有種詭異的滑稽感——
就好像一場本該危機四伏的荒野求生,硬生生被深藍拗成了春游……還是拖家帶口的春游。
這種違和的「閒散」感一直圍繞著他們,直到深藍猛地停住腳步,抬手按住了夏川的肩,禁止他再向前。夏川被他攔得一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然而下一秒,他就變了臉色——
只聽周圍的樹叢間突然響起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接著,一個接一個的影子出現在了樹木矮叢之後,悄無聲息間將夏川他們圍在了中間……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今天一章寫滿兩天的份,但是速度慢了點,先更這麼多~明後天多寫點補上~
小劇場:
丹尼斯:我被扎成了人形仙人掌_(:?」∠)_
林頓教授:我受了內傷_(:?」∠)_
夏川:……
深藍:最多半天,你就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掌」了。
丹尼斯:為啥?
夏川看了眼手背:因為這刺有毒。
丹尼斯:……
晚上,腫得油光發亮的丹尼斯淚流滿面,改名丹尼斯·仙人球。
夏川:我覺得給你個盆,你就能防輻射。
丹尼斯:QAQ

第22章

乍一看,夏川還以為是一群巨鳥在包圍他們,因為它們身上有一層厚實的羽毛,結構和鳥類十分相似。背部是硬而長的薄羽,側面到腹部則鋪著一層細細的絨毛,均呈暗紅色,像極了鮮血乾了之後的顏色,在這幽深的林子裡顯得有些■的慌。
不過當夏川看清其中一個的模樣之後,他才發現這長了鳥羽的古怪生物並不是鳥,因為它既沒有翅膀,還比正常鳥類多出了兩隻爪子。那模樣,怎麼看都像是一群長著羽毛的恐龍。
一路上見慣了那種前肢十分短小,皮質類似蜥蜴的傳統恐龍,冷不丁看到一群這種非主流款式的,還挺稀奇,當然,如果不是這樣的見面方式就更好了。
它們身上的羽毛十分油亮,彎曲的地方還能看到一汪水似的光,一看就是肉食性的,而且是捕獵的一把好手,不然怎麼也不會養得這麼好。
這點不止是夏川,林頓教授和丹尼斯也看出來了。夏川都能聽到這倆在他身後默默地抽了口涼氣,似乎非常不安。而他自己心裡也一緊——
這些不知品種的恐龍前爪不比後爪短多少,看起來和它們齜著的牙一樣銳利無比,身長大約有兩三米,一人高。相較於之前碰到的鯊齒龍來說簡直算得上嬌小玲瓏,這就意味著它們的速度可能也快得多,身手要靈敏不少,又是群攻型的獵手,對付起來恐怕比單個兒的大傢伙要棘手得多!
「火盜龍……」林頓教授小聲喃喃了一句,報出了這群獵手的名號。
然而光知道名字起不到任何的幫助作用,將近二十隻火盜龍正一點點兒縮小著包圍圈,一副要將獵物困殺在這個圈子中的架勢。
「火盜龍、火盜龍……」林頓教授還在重複著它們的品種,努力回憶它們的特點,嘴裡連珠炮似的嘀嘀咕咕,企圖能從中得到些有利於對付它們的信息,「它們體重相對較輕,牙齒和腳爪十分鋒利,下顎強悍咬合力大……對了!頭骨脆!就是這個!它們頭骨比較脆!」
他好不容易想起火盜龍的弱點,一時比較激動,沒控制好音量,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叫嚷出來的。
不過對峙著的雙方等的就是這樣的動靜——
那一群將他們圍得嚴嚴實實的火盜龍,在林頓教授拔高音量的時候突然竄起,猛地躍過矮叢,朝被圍困的眾人撲來。這種和矮馳龍極為相似的恐龍速度也和馳龍一樣嚇人,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它們就已經竄到了眾人面前。它們的前爪可不像霸王龍那樣短小,一爪揮過來帶起了勁厲的風聲。
虧得夏川反應快,一個矮身躲了過去,緊接著一個側身翻滾,將丹尼斯和林頓教授都撲到了一旁,又恰到好處地躲過了兩隻火盜龍的利爪。抓空的前爪打到了一旁的高樹上,生生刨下了厚厚一塊樹皮,要真落在人身上,起碼得削去一大塊皮肉。
有準備的不止夏川一個,深藍也在火盜龍動身的同時躍了起來,火盜龍速度雖然快得不可思議,深藍卻比它們更快。
這人的生理機能和素質都無法用常態來判斷,不論是力量還是速度都早已超出正常範圍的最大值,且高了不止一點半點。他在火盜龍群中猶如一道快影,一來一去晃得人眼花。
早在火盜龍將他們圍起來的時候,深藍就已經看準了位置,所以此刻幾乎是直奔他事先瞄準的目標而去,抄身閃到其中一頭火盜龍麵前,抬手撈住它的脖子,翻身一躍便騎上了它的背,而後長臂一伸,在旁邊那頭火盜龍躍出之前一把揪住它的後腦勺,而後兩手猛地超中間一使力。
兩頭火盜龍的腦袋「咚——」的一聲撞到了一起,光從聲音都能聽出來力道極大。在撞擊聲中甚至還夾雜了一些生脆的骨碎聲。
林頓教授嚷嚷出的弱點就這樣被深藍利用了起來,一招就利索地解決了兩頭。
頭骨碎裂的火盜龍就算一時不死,也失了戰鬥力。這兩頭在厲聲嚎叫中搖晃著身體,胡亂地掙扎甩動著,像是要擺脫痛苦。深藍當然不會再在它們身上費時間,當即一躍而起,落到了另一頭火盜龍麵前,一把擋住它前揮的利爪,絲毫不怕被刺傷似的反手抓住那兩隻前爪,硬生生將那頭火盜龍掄到了一旁的樹上。
顯然體重較輕這點也被深藍運用得很好,當然,換個人來就是反被掄了。
夏川的解決速度雖然不能跟深藍比,但也不算慢,深藍碾趴第四頭的時候,夏川已經削掉了一頭火盜龍的前爪,拗斷了另一頭的脊椎。那柄軍用匕首質量再好此時也是鮮血淋漓,還濺了夏川滿手。
即便有這樣的兩人在,林頓教授和丹尼斯也依舊危機重重。
那些火盜龍一頭接一頭前赴後繼地朝前撲著,它們數量多且行動快,看似雜亂其實仍舊在縮小著包圍圈,有一頭張著滿是尖牙的嘴,直接朝林頓教授的腦袋咬過來。
濃烈的血腥氣和咆哮似的叫聲嚇得林頓教授連驚叫都忘了,只盯著兩排尖牙,大腦一片空白。一旁的丹尼斯條件反射性地將他朝自己面前猛地拽了一把。然而這並沒有起多大的作用,那火盜龍的尖牙幾乎擦著林頓教授的頭皮合上,巨大的咬合力使得牙齒碰撞的聲音格外生脆。聽得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一擊不中一擊又起。
那頭火盜龍扭頭就是一口,再次向林頓教授和丹尼斯攻過來。
眼看著丹尼斯的腦袋就要被火盜龍的尖牙刺穿了,一柄匕首打橫插了進來,格擋住了那排利齒。
「川!」丹尼斯簡直跟看到天神一樣叫著夏川的名字。
夏川根本顧不上應答,翻手便把匕首從火盜龍的嘴裡倒刺上去,洞穿了它的上顎,而後猛力一拉,藉著匕首的力道將那頭火盜龍甩得側翻在地,同時匕首也被硬抽了回來。
可群攻型的獵手從來都不是排隊攻擊的,在夏川甩開這頭的同時,另兩頭火盜龍已經撲了過來,而此時夏川的姿勢根本不利於攻擊,更別說一下子擋住兩頭了。
這回就連夏川自己都下意識地閉了下眼。
就在他感覺到腥熱的氣息噴灑在自己身上,尖利的牙齒碰到自己皮膚的那一瞬間,一隻手臂撈上了他的腰,力道之大猶如捆鎖。在夏川條件反射性地做出反抗之前,那手臂就使了力——夏川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當他猛地睜開眼時,就發現自己已經被人扛在了肩上。
除了深藍沒別人了。
然而他剛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感覺身體又是一輕,他又被深藍拋了出去。
「西北!跑!」深藍在將他拋出去的一瞬間,飛速地蹦出來這麼一句話。
夏川當然不會毫無反應地任自己摔在地上,而是在落地的時候一個翻滾,迅速站起了身。此時的他已經被深藍麻利地丟出了戰圈之外,而同時被推出來的還有林頓教授和丹尼斯。
他們三人落地的地方,倒著幾頭火盜龍半死不活的軀體。顯然深藍早就瞄準了方位清理除了這麼一塊缺口。
身在圈中的時候看不出來,現在被丟到了戰圈之外,三人這才看清,即便是將近二十頭火盜龍的圍攻,對深藍來說也不算是多麼危險的戰鬥,最多解決起來比較費時而已。
反倒是他們三個人在其中會吸引火盜龍的火力,導致深藍顧頭顧尾的,十分礙事。
「愣什麼!」深藍打著架,還不忘回身看他們一眼,見他們還沒動身,十分無奈地叫了一句。
被深藍這麼一趕,夏川也不再猶豫,撈起林頓教授推著丹尼斯,朝著他們原定的方向跑去。
在深藍和他們三人說話間,一頭外圍的火盜龍腦抽了一下,放棄了群攻,居然隻身奔著夏川他們的背影追過去。深藍手上對付著兩頭,還得攔著前面的七八頭,實在懶得再去追,只是瞥了一眼,便專心對付起面前的這些來。
在這裡生活了許多年,他忘記了很多事情,甚至剛開始連話都說不熟練,但是他卻敢肯定,夏川那樣的身手,不管是在正常社會還是在這裡都算得上強手。區區一頭火盜龍而已,他相信夏川也完全能對付得了,剛才群攻中的幾記刀光有多乾脆漂亮,他可還記得呢。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深藍撓了撓腮幫:不止氣息特別,身手也很漂亮。
遠處的夏川沒聽見,默默洗著手。
深藍:果然還是看這樣的人比較順眼。
夏川依舊在洗手。
丹尼斯、林頓教授:……看不太順眼的你會怎麼樣?
深藍:上食譜。
丹尼斯:QAQ
林頓教授:不、不太好吃的呢?
深藍:丟給別人吃。
丹尼斯:……教授你現在還覺得恐龍是小寶貝們嗎?QAQ林頓教授:抱歉,我眼瞎_(:?」∠)_

第23章

夏川當然不會辜負深藍對他身手的信任,一隻火盜龍而已,對他來說雖然不至於輕鬆得像深藍那樣,但應付起來也絕不會狼狽。
火盜龍這種體型一看就是以速度見長的,追起夏川他們三個一點兒也不費力。而夏川也沒大意,帶著一弱一老在這種鬼地方逃命,怎麼也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所以他老遠就聽到身後有東西趕上來了,立刻意識到有火盜龍逃脫了深藍的牽制,於是低聲速道:「追來了!丹尼斯搭把手!」
說著便猛地一剎腳步,將背上的林頓教授一把塞到丹尼斯懷裡,順手從斜插在腰間的刀鞘中摸出那把軍用匕首,在指尖一翻便穩穩地握在了掌中。
「躲開點!」他把丹尼斯和林頓教授朝側面一推。
已經追到近處的火盜龍張嘴發出一聲吼叫,齜著上下兩排尖利的牙便撲了過來,暗紅色的身軀在那一瞬間模糊成一道影子,快得叫人幾乎看不清。
可它快,夏川的反應也同樣不慢。
只見他膝蓋一彎,仰頭矮身,同時改變了握匕首的姿勢,兩手抓住匕柄,用最使得上力的合握法,直接插進了那頭火盜龍脖頸和前胸相接的地方,藉著它前撲的慣性,一刀剖至下腹。
頓時,巨大的刀口中鮮血噴出,夏川就地一個側滾,躲開了那頭恐龍轟然倒下的軀體。
即便這樣他也沒有大意,而是立刻翻身而起,保持著十二分的戒備看著那頭倒地的恐龍。
不得不說,這樣中小體積的恐龍既難對付也好對付——
難的是它們速度快,愛群攻;容易的是這些恐龍皮肉比那些動輒數層樓高的傢伙薄軟得多,至少以夏川這把軍用匕首的長度對抗,能擊到要害。
就見那頭火盜龍叫聲凄厲地在地上掙扎了好一陣,壓斷了一片矮灌木,撞裂了一株樹蕨類高木,中指尖利的爪子擦著林頓教授的肚皮劃過,差點兒也給他來了個開膛破肚,這才慢慢少了掙扎,氣息漸弱……
直到它再沒有一點兒動靜,夏川這才拎著匕首走過去,他翻看了一番,確認這頭恐龍真的斷了氣,這才衝林頓教授和丹尼斯道:「走吧。」說著一甩匕首,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線。
丹尼斯見他臉色不太好,比平日又冷了一層,還以為他在剛才那一瞬間被火盜龍傷到了哪裡,忍不住關心道:「川,你有受——」
「傷」字還沒出口,他就看到夏川一臉嫌棄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頓時明白了他板著臉的原因——
夏川半邊襯衫都被血染紅了,褲子自然也沒能倖免。被血浸透的那部分貼著他的手臂和腿側,估計好受不到哪裡去。
就見他面無表情地用手背擦了擦臉,然後又微微低頭嗅了嗅自己浸透了恐龍血的衣服,頓時滿臉的一言難盡……丹尼斯簡直想對天賭咒,那瞬間,他絕對從夏川臉上捕捉到了某種叫做「生無可戀」的情緒。
認識夏川三年,別的不說,有些毛病丹尼斯還是挺清楚的,比如——夏川動手的時候乾脆利落,一點兒多餘的心思都沒有,簡直穩準狠。然而動完手,危機解除或是任務搞定之後,他那挑剔講究的毛病就上來了。
以丹尼斯對夏川的了解,只覺得夏川現在心裡一定有種「嗶了狗了,一身腥味」的感覺,找個地方洗刷一下慾望估計會無比強烈。
果不其然,就見剛鬥完一頭龍的夏川絲毫沒有要休息一下的樣子,板著臉一把背起林頓教授便朝西北邊走,步速比起剛才逃命時候居然只加不減,一副「恨不得能直接飛出密林找條河跳進去再也不上來」的模樣。
或許是那群火盜龍占據的領地比較大,又或許是因為這三人、尤其是夏川身上火盜龍的氣味太過濃重,他們匆匆趕了很長一段路都風平浪靜,除了一些帶毒性的昆蟲和兩條高度近視的蛇,再沒遇到過什麼對手。
順利得連他們自己都有些吃驚了。
枝椏間漏下來的光線在不知不覺中移了位置,太陽西斜得厲害,估計再有一會兒,天色就要開始暗下來了。
「恐龍也有專愛在夜間活動的……」林頓教授看了眼天色,叨咕了一句。
他已經從夏川背上下來了,就算腳因為受傷瘸了一隻,他也實在不好意思讓人背著他奔走一整個下午,所以他在路上折了一根粗木枝當簡易手杖,時不時下來走一段,好讓夏川和丹尼斯都歇口氣。
「看樹和樹之間的密集程度,還有這段路的植物長勢,離出去應該不遠了。」教授隨手朝前方一指:「如果一路上方向沒出現太大誤差,運氣好的話天黑之前應該能看到濕地。」
當然,大方向對了也不代表他們可以去到林頓教授昏迷的那一片地帶,儘管據林頓教授說那片還算安全,要不然他昏在那裡半天早被某些食肉生物當野食消化掉了。
丹尼斯聽了教授說的,有心把包裡的「萬用示波器」掏出來看看,又怕半路殺出個擋道的,到時候別波沒測成,寶貝儀器還摔了或者丟了,那就虧大發了。所以他猶豫了一下,終究只是把胸前的背包又摟得緊了些。
夏川則一如既往,淡淡地「嗯」了一聲,示意自己聽著呢。
他和教授的判斷差不多,也覺得這林子差不多該到頭了,只是不知道前面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他現在屬於一心三用的狀態,一邊面想著如果發生緊急狀況該怎麼應對,一邊注意著周遭的細小動靜,同時他還默算著距離,每隔一段路就挑一株高木用匕首劃兩道記號——因為深藍還沒追上來。
這點夏川十分在意,畢竟以深藍的身手對付剩下的火盜龍綽綽有餘,不應該耽擱太久,可這粗略一估,起碼三個多小時過去了,他卻還沒有過來,實在有些不對勁。
半路碰到難對付的傢伙了?
這想法夏川果斷丟了出去,就憑深藍的能耐,這種情況絕對不可能發生。
「大腿這回又覺得沒趣,解決完一波怪就拍拍手回家去了?」丹尼斯也忍不住猜測道。
夏川:「……」
他雖然無語,心裡倒是也覺得這種可能性更大些,但是猜測歸猜測,他卻依舊沿途做著記號。
而很快,他們便看到了這片林子的盡頭。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你這鑿什麼呢?
夏川:記號。
丹尼斯:給金大腿的?
夏川:……嗯。
丹尼斯:萬一金大腿沒看到其他恐龍看到了怎麼辦?
夏川:……
林頓教授:……
丹尼斯:哦對正常恐龍看不懂箭頭和英文,當我沒說。
夏川繼續鑿。
丹尼斯:誒?那深藍萬一也——
夏川:……
丹尼斯有理有據:你看他剛開始話都忘了怎麼說了,你確定他還記得字怎麼寫?
夏川:……他之前在我背上——
話沒說完,身後突然響起腳步聲。
丹尼斯:……當我沒說!!!
深藍:晚了,我耳朵能好得很。說吧,想當早餐還是晚餐?
丹尼斯,卒。

第24章

說是林子的盡頭,其實依舊有樹木,只是植被狀況有了明顯的變化而已——
那成片成片堪比北美巨杉的樹蕨變得稀疏錯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灌木叢。夏川帶頭走到前面,趁著剩餘的一點兒陽光朝稍遠處看了看,穿過這片灌木叢可以看到蔥綠的草木,在那之間有什麼東西反射著光亮,微微有些晃眼。
夏川的眉頭一松,顯然心情不錯。
「水!」丹尼斯抬手指著那一片,叫出了聲,「是濕地啊教授!你之前醒來的地方是這一帶嗎?」
林頓教授拄著木枝墊腳望了一圈,而後猶豫著搖了搖頭:「不太像,應該不是……」
丹尼斯一愣:「啊?那——」
「一樣,有水就行。」夏川接過他的話,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而後便在灌木叢中找著能落腳的地方朝前走去,邊走邊提醒道:「靠近水的地方活物少不了,注意點腳下。」
這裡的灌木叢參差不齊,陰一些的地方長得又粗又高,看著和正常的樹也沒多大區別,亮堂的地方才相對矮一些,但也都過了夏川的腰。它們枝葉很硬,有些上面帶著毛刺,長勢又密,不小心就會劃傷胳膊,極容易給本就帶傷的三人再添點彩。
夏川時不時用匕首清理著身側的灌木枝,這才勉強清理出一條能通一人的小道。
「這種地方活物不少,但是大傢伙應該不多。」林頓教授拄著樹枝走在夏川和丹尼斯中間,看著長勢極密的灌木,說道:「但是過了這片灌木,再前面一些就說不準了,濕地裡浮著鱷魚也說不定。」
丹尼斯牙齒一哆嗦:「帝鱷嗎?!」
「帝鱷在非洲!」林頓教授回頭白了他一眼,「不過不是帝鱷也不代表有多好,這年代的鱷魚體型小不到哪裡去。」
前面帶路的夏川聽著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繼續砍他的樹枝走他的路。鱷魚這種戰鬥力十分嚇人的生物,沒幾個人會不怕,事實上要是放在以前,夏川如果知道不遠處可能有鱷魚存在,他一定能繞道就繞道,犯不著跟那種動物起正面衝突。但是現在,尤其是在陸生食肉恐龍、巨蛇、翼龍混雜的密林裡走了一天之後,鱷魚已經沒法給他帶來什麼刺激感了……
相比於密林,他們穿過這片灌木叢的速度就快得多了,也或許是看到水後動力更足的緣故。三人趕著最後一縷光線出了灌木叢,又踩著草木走了一段路,總算來到了有水光的地方。
只是水還極淺,只在低窪的地方蓄積著,大大小小零零星星地掩映在草木之間。三人不再言語,立刻順著這些零星水窪一路朝前走。
隨著他們距離越走越遠,入眼的水窪也越來越大,變得狹長起來,腳下的地面也漸漸濕軟,踩著黏噠噠的,沾了一褲腿的潮意。沒多久,前行的三人便不約而同停下了步子——他們找到了一處可以暫時落腳的地方。
在星星點點越來越多的窪地之後,他們總算看到了一片類似淺河的地方。當然,這裡本質上依舊是水窪,只是面積大一點,水位深一些,還有不少尾活魚。最妙的是,這片「淺河」旁邊倒著幾株高樹的樹幹,也不知倒了多久,是被風刮的或是被什麼東西撞的,又或者是曾經被水流衝過來堆積在這裡的。
總之,那幾根折斷的樹幹雜亂堆疊,約莫有大半人高。人在這種危機四伏的地方休息歇腳,總得靠著一些遮擋物才能多一些安全感,這些殘留的斷樹幹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夏川迅速掃了一圈四周,然後領著林頓教授和丹尼斯來到那堆樹幹邊,背靠著樹幹蹲下身。他的匕首已經收進腰間的刀鞘裡了,兩手抓著的是在灌木叢裡砍下來的擋路樹枝。
他在地上看了眼,找了片較乾的地將灌木枝丟下,三兩下便搭成了生火的木堆,然後朝丹尼斯伸出了手。
不用他開口,丹尼斯便十分配合地在包裡翻找出打火機放在他手心裡:「喏——」
直到看到這種東西,林頓教授好像才注意到丹尼斯還背著個體積不小的黑包,他一把扒住黑包的邊沿,幾乎將腦袋整個兒埋了進去,把裡面的東西翻了個遍,這才瞪著眼睛抬起臉:「作弊啊!憑什麼我醒來周圍什麼都沒有,行李早沒了影子,還瘸了條腿,而你的包卻還在?只有你一個有行李在身嗎?」
「我醒來的時候身上還有一把水下槍。」夏川用打火機生著火,順口答了一句。
「哎呦!好東西啊!雖然對付大傢伙起不了什麼作用,但是對付些小的,尤其是水下的應該沒問題吧,那玩意兒能抓魚嗎?」林頓教授說著說著便朝淺河望了一眼,默默咽了口口水,「我有點兒餓,都一天多沒吃到正經食物了。」
夏川:「……別指望了,丟了。」那把水下槍早被某人一尾巴拍進了無邊無際的海里,找不回來了。
林頓教授一臉生無可戀,喃喃:「怎麼就丟了呢,那麼高效率的捕食工具……」
夏川:「……」
火堆很快燃了起來,火勢不大不小,剛剛好。夏川將打火機丟還給丹尼斯,然後掏出腰間的匕首,在指尖靈巧地轉了兩圈,道:「沒有水下槍,有這個也一樣。」說著便朝「淺河」走過去。
這處「淺河」估計剛形成沒幾天,夏川走近了一看,裡頭除了幾尾魚什麼顯眼些的活物都沒有,應該是跟著水流匯過來的。
在這種小水塘裡抓幾條個頭還不小的魚,又沒有別的因素干擾,對夏川來說毫無難度。沒過幾分鐘,他便拎著幾條魚來到了火堆邊:「我剛才就著水簡單處理了一下,你們先烤著。」說著便把魚丟給了丹尼斯。
「誒?那你呢?」丹尼斯抱住魚問道。
「我去洗一下。」夏川指了指自己半邊都是血的襯衫。
丹尼斯早就看出來他忍受不了,頓時理解地揮揮手:「去吧去吧,我們先烤著,你過會兒洗完來吃。」
夏川沒等他說完就大步朝「淺河」走了過去。這片淺河沿圈生長著高密的草木,半遮半擋的,且上下都有細細的水流蜿蜒,證明著這河裡的水還挺活泛。
他在靠下游的地方找了處草木掩映的地方,乾脆利索地解了兩顆襯衫扣子,正打算把上衣脫了把身上的血污清洗一下的時候,就聽不遠處傳來了一些動靜,沙沙的,很有節奏感。
腳步聲!
夏川猛地抬頭朝聲音來處望去,就見深藍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只是輪廓有些奇怪,好像肩上、手上……甚至腰上都掛著東西,塊頭還不小。
他仔細看了兩眼後,徹底無語了:「……」這貨真的把沿路能吃的都搬來了!

第25章

雙肩上扛著的東西垂著脖子,隨著深藍的步子一晃一晃的,風吹過的時候,身上一層細細的絨毛會被掀起來……赫然是兩頭火盜龍。
而他脖子上松松繞了兩圈的則是之前夏川他們遇到過的巨蛇,至於他手上拎著的,一邊是夏川和丹尼斯最開始就吃過的菊石,另一邊則看起來有些龐大,脖子像蛇一樣曲長,此時正毫無生氣地在地上拖著,身軀卻跟海豹之類的有些相像,長著鰭狀的前後肢。
那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夏川確實一時半會兒沒認出來,但是深藍這一身披披掛掛的模樣卻著實把他震住了。
這一路走過來,他其實已經摸到了一點深藍的特點——這人評判其他生物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所用的標準都是「好吃」和「不好吃」,也就個別沒吃過的他能正經說兩句。
就憑這一點,夏川就覺得深藍還挺重視吃這方面的,但是他沒想過這人能重視到這種程度。就看他身上掛的和手裡拎的東西,夏川總算理解他為什麼晚了三個小時左右才追上來了——
火盜龍和巨蛇也就算了,這倆可以是打完順便扛上的,但是手裡拎著的……一看就不是陸地上會有的東西。
「……你這是折回海里撈上來的?」被深藍這麼一刺激,夏川一時半會兒也沒那心思去洗澡,他一邊順手扣上已經解開的扣子,一邊輓起袖子走到深藍面前,衝他手上拎著的兩個大傢伙抬了抬下巴。
「這你都看出來了?」深藍偏頭看了眼肩膀上扛著的火盜龍,解釋道:「本來解決完這一幫子,我打算順手拎上兩隻就追上你們的,結果又讓我碰上了這條蛇,我想想它味道也挺鮮的就一起捎上了,但是要說鮮,自然還是海貨味道更好,所以我索性折回去又捉了這倆。」
他衝夏川顛了顛手裡的東西:「這個你吃過了,味道還不錯吧?這個味道更好,來讓你們嘗嘗鮮。」
夏川簡直無言以對:「……」
這是怎樣一種精神,夏川領悟不了,他只知道腦子稍微正常點兒的,都不會在趕了大半天的路之後還原路返回的,就為了吃點兒土特產……
也就是說在失蹤的這段時間裡,深藍不止揍翻了一群火盜龍,一條巨蛇,還把白天密林裡的那一整段長路重走了一個來回,順帶捉了兩隻海產……這麼一算,他居然只耽誤了三個多小時?!八條腿都沒他快!
但不管腦子好不好,他也是為了讓人嘗嘗鮮才跑的這趟,夏川怎麼也不能不領情地傻站著,他上下掃了一番,量力而行地把手伸向那磨盤似的菊石道:「給我,幫你拿一點。」
「哦。」深藍應了一聲,卻沒把菊石遞給他,而是把自己的脖子遞了過去:「要幫忙的話,把這條蛇拿了吧,掛著有點兒勒。」
夏川沒好氣道:「……你還知道勒?」
他一八三的個頭不算矮了,深藍卻依舊比他高了大半個頭,平時倒沒什麼,這種時候解那條蛇便有些使不上力。夏川伸手抬了抬那巨蛇的腦袋,試了試分量後,一臉黑線地衝深藍招了招手:「頭低點。」
深藍乖乖照做,而且低頭還不夠,乾脆又彎了腰。
他湊的位置實在太順手,那一頭深棕色的短發就在夏川眼前,看起來有些扎手但又不算太硬,似乎手感不錯的樣子……於是夏川下意識地便抬手拍了拍他的頭頂,阻止他繼續下低的趨勢:「行了,我沒那麼矮。」
拍完他便是一愣。
畢竟這動作確實不太適合對一個成年人做,尤其還是這樣一個人高馬大比夏川還壯一圈的成年人……況且雖然共行了一路,有了點交情,但怎麼也算不上多熟悉的親友。
他上一次這麼自然而順手地拍腦袋,還是對著一頭牧羊犬……
夏川在深藍沒注意的時候略帶歉意地看了眼他的腦袋,然後抬手解下了纏在他脖子上的那條巨蛇。
這蛇的分量比想象的還要沉,夏川手勁不算小了,徹底接到手裡的時候都覺得猛地一沉。他沒深藍那麼狂野,自然不會把蛇繞在脖子上或扛在肩膀上,而是直接拎著半張的蛇口,把它拖到了火堆邊。
噗噗噗噗幾樣東西落地,守著火堆烤魚的丹尼斯和林頓教授直接嚇傻了。
兩人石化了半晌,手一松,叉著魚的木枝便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這、這是什麼東西!」丹尼斯好半天才找回魂,結結巴巴地問道。
深藍一臉霸氣道:「晚飯。」
這回答太恐怖,嚇得林頓教授就是一哆嗦。他大概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把恐龍肉當晚飯……
「火盜龍……古杯蛇……菊石……蛇頸龍?」教授一臉恍惚地數著地上躺著的晚飯,數到最後兩個的時候,神情更恍惚了:「這兩個是擱淺在林子裡了嗎?」這擱得會不會有點兒遠……
「他回海里撈的。」夏川替深藍答道。
林頓教授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深藍,仿佛在看一頭牲口:「回海里……撈?你這麼快就撈完趕上來了?」
深藍卸了一身的貨,正在搖著脖子鬆動筋骨,聞言懶得開口解釋,只是很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
夏川接著林教授的話音,衝深藍道:「下次別折回去了,以免路長了又複雜找不回來。嘗鮮什麼時候都可以,後面也不是碰不到河海了。」
本來挺正常的一句勸阻,在話音落下的時候,夏川注意到深藍的神情略有些古怪,但是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正有些疑惑,表情恢復正常的深藍抬手指了指身後,道:「我看到了你留的標記。」
其實夏川留標記的方式帶著濃重的部隊習慣,普通人可能一時半會兒不太容易順著那標記找到正確的路。他留了大半路才反應過來,也懶了再改。
「有點眼熟。」深藍簡單扼要地評價了一下那標記,說完不止夏川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有些怔愣。
結合深藍丟了大部分記憶的經歷,加上他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的經受過專業訓練的習慣和姿勢,以及身上種種匪夷所思的特點和能力……夏川更堅定地覺得深藍應該也是某些部隊出身,因為一些原因,又和一些不為人知的實驗扯上了關係,這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過深藍自己不記得,夏川問了也沒用,便沒提這些。
一旁一直呆傻的丹尼斯突然開口問道:「這些……晚飯怎麼處理?」
深藍斬釘截鐵:「吃。」
「額……我是說,不處理一下?比如說去個毛,剝個皮,洗一下之類的?」丹尼斯看著火盜龍滿身的硬羽和絨毛,便覺得嗓子眼兒裡有點發癢,「乾啃實在……做不到啊。」
夏川和深藍一愣,顯然忘了這茬兒,於是二話不說,又將這堆龐然大物拖到了那汪淺河邊。
要讓他正經下廚他必然是不會的,但在野外捉點兒東西將就著填肚子他還是十分有經驗的,只是這經驗裡怎麼也不會包含恐龍這種野味。於是夏川從腰間抽出匕首,想遞給深藍讓他示範一下,結果就見後者已經單膝跪在地上,手腳麻利地劃開了古杯蛇的肚子,完全不用匕首。
夏川:「……」
這堆晚飯雖然一個比一個麻煩,但兩人合作之下處理起來卻並不慢,很快巨蛇被剖成兩半,處理了內臟晾在了岸邊,火盜龍沒了一身羽毛,被擼成了兩隻禿雞……
見處理得差不多了,夏川走到淺河旁邊仔細地洗著手上的血,邊洗邊忍不住想起之前深藍一閃而過的古怪神情,回想了好幾遍之後,他出聲問道:「你來這裡這麼久,真的沒有試著找過出口?」
深藍三下五除二,十分麻利地把火盜龍、蛇頸龍卸成塊,獻寶似的拎起一塊肉衝夏川晃了晃,答非所問:「你想吃生龍片還是烤龍肉?」
夏川:「……」我更想把你卸了。
深藍繼續自顧自地說道:「我變成滄龍模樣的時候覺得生肉更鮮,原汁原味而且嫩。不過變成人的時候,還是覺得烤的味道更好……」
夏川:「……」
東扯西扯地說了好半天之後,夏川乾脆地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到深藍面前,淺棕色的眸子淡淡地看著深藍,不開口不反駁,隨他漫天胡扯,頗有股靜靜看人裝逼的意味。
深藍被看了一會兒,總算沒法再繼續胡說八道了,就見他頓住了話頭,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深藍色的眸子,衝夏川一聳肩道:「我根本沒打算離開這裡。」

第26章

夏川冷不丁聽到這話,差點兒以為自己餓了一天體力消耗也不小,開始出現幻聽了:「什麼?!」
深藍手裡拎著兩片蛇頸龍的肉,看起來絲毫沒有談正經事的模樣,卻是一本正經地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我說我根本沒打算離開這裡。」
「沒打算離開?」夏川覺得在這裡碰到的所有事都比不上深藍這句話來得讓他詫異。
夏川從深藍的舉動和字裡行間裡看出過許多東西——
他在這裡生活了很長時間,兩年三年甚至更久;他有足夠的身手和技能應對這鬼地方的各種奇葩生物;他曾經待過部隊或者類似的地方等等……夏川一直以為深藍沒能從這地方出去是因為沒有找到出口的線索,畢竟他手裡沒有丹尼斯那種萬能示波器,又忘記了那麼多東西,想找到突破口十分困難。但是他從來沒想過深藍居然根本不打算出去……
正常人都不會產生這種想法,這簡直太過非主流了。
然而夏川轉念一想,深藍也確實不算正常人。常人不想生活在這種地方,無非是因為危險,因為不適應,因為沒有同類、沒有歸屬感。可深藍不一樣,以他的實力,在這裡根本不會有什麼危險,他變回滄龍就是海里食物鏈的頂端,沒有什麼東西能對他產生威脅。吃喝自由,當然也不會有不適應的情況,至於同類和歸屬感……
老實說,夏川覺得即便是變成人的模樣,深藍的思維和行為方式在某些方面也始終帶著點獸類的感覺。更別說變回滄龍的他了……滄龍領地意識強得可怕,典型的獨行俠,一山不容二虎。傳說幼年期的滄龍最大的天敵就是成年滄龍,指望它們有同類歸屬感?
呵呵……
要真是這麼個想法,夏川就能理解為什麼深藍聽說丹尼斯那示波器的用途時神情那麼淡定了,一副事不關己我就這麼隨便聽聽的模樣,甚至當時還順口接了句:「我早讓你們進林子,你們不聽。」
這完全就是把自己劃分在外的語氣。
還有夏川剛才說「下次別折回去」那句話時,深藍一瞬間露出的古怪神情……那分明就是根本沒打算跟他們同路多遠,沒什麼下次不下次的意思。這麼一看,他折回去撈來菊石和蛇頸龍,還真是因為「朋友要走,我來送點土特產」。
夏川:「……」
「你既然根本沒想過要離開這裡,為什麼還跟著我們走了這麼遠?」夏川想了想,忍不住問道。
深藍眨了眨眼睛,把左手拎著的肉塊換到右手,衝夏川伸出一根手指:「好幾年才碰到一次人,挺新鮮。」
夏川:「……」
深藍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身上氣息很特別,讓我覺得很舒服。」
夏川:「……」
深藍伸出第三根手指:「早點把你們送出去能安心。」
「嗯?」夏川一時沒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至少語氣上聽起來不像是關心。
果然,就聽深藍解釋了一句:「你也看到了,你們會對這裡產生一些影響。」
夏川立刻想到了在森林裡說毛毛蟲毛毛蟲到的情景,以及林頓教授祈願成真的事情,結合現在深藍這句話……敢情霸主只是嫌棄他們影響了這邊的發展所以想早點把他們請出去?
「為什麼會產生這種影響?」夏川問道。
深藍聳了聳肩:「這我不清楚,只知道結果,沒發現原因。」
他既然這麼直白地說了,夏川也沒什麼好問的了。兩人也沒再說什麼別的,只是加快了手裡晚飯的處理速度。很快,兩人招呼丹尼斯過來幫著一起把分卸好的肉塊都挪到了火堆邊,又去灌木叢那邊折了一把樹枝過來叉上,架在火上烤。
肉塊太多,一個火堆烤起來速度有些慢。夏川本來架這麼個不大不小的火堆是考慮到安全性,以免把一些不怕火的東西招來。現在有深藍在,安全性頓時升了好幾個檔次,夏川也不那麼謹慎了,乾脆和深藍一起又架了幾個火堆,把肉塊分堆烤了起來。
烤了一會兒之後,各個木枝上的肉塊便開始滋滋地朝外冒著油,四人適時地轉著木枝,讓烤出來的油汁充分地包裹整個肉塊。焦香味便慢慢地彌散了開來……
之前一直在匆匆趕路,精神高度集中,所以沒顧得上填肚子,現在聞到香味,眾人才恍然驚覺自己已經餓了整整一天,這才是第一頓飯。
餓極的時候總是看什麼都香,覺得自己吞下一整頭牛都不成問題。林頓教授和丹尼斯,甚至包括夏川,在那一瞬間都覺得深藍簡直太明智了,準備的肉量十分合適,少點兒指不定都不夠分的。
四個年齡不一的大男人吃起來講究也不是很多,餓了那麼久恐龍肉也照吞不誤,沒鹽沒糖沒醬料都能比得上人間美味,更何況還有菊石那種又鮮又香,肉質還有些脆的極品……
就連夏川在那一瞬間,都把在河邊和深藍所聊的內容暫時丟到了腦後。
當然,夏川他們就算餓極了也還是正常人,最終也沒能真的像他們自己想象的那樣風卷殘雲掃蕩完所有肉,事實上他們每人只吃了一塊火盜龍肉和一塊蛇頸龍肉,另外分了一點兒菊石。
而顯然不正常的深藍則一個人包攬了兩頭火盜龍、一頭蛇頸龍、半隻菊石和一整條古杯蛇。
林頓教授:「……」
到這種時候,從身手、到力氣、到速度再到食量,全面地見識了一遍之後,老爺子要再看不出來深藍有問題就有鬼了!
但是看出來歸看出來,他可不是丹尼斯那種說話完全不過腦子的人,他左右看了看另外兩個同伴,發現他們的表情雖然也吃驚,但並沒有到難以置信的地步,僅僅只是有點而已,他心裡便多少有點數了——深藍的特殊性,夏川和丹尼斯應該都是知道的。丹尼斯不說,夏川肯定是個足夠有警惕心的人,他知道深藍的特殊性卻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防備,那就說明沒什麼可擔心的。
老爺子除了自己研究的方面和恐龍小寶貝,對其他事情的好奇心都保持在絕對適度的範圍內,頓時就收起了詫異,站起身默默活動起了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不再盯著深藍了。
倒是深藍吃完最後一塊巨蛇肉之後,有些遺憾地掃了一圈,道:「沒了?」
「……你還沒飽?!」丹尼斯這會兒是真的震驚了。
深藍一副「看屁啊」的表情,瞥了丹尼斯一眼後,動了動脖子,發出「■■」兩聲響動,勉強道:「還行,差不多吧。」
丹尼斯:「……」
夏川直言直語:「……飯桶。」
這回變成林頓教授和丹尼斯一起一臉佩服地看向他,大概沒想到他居然敢這麼說深藍。
深藍也沒惱,而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破罐子破摔道:「三十噸,吃這些不是很正常嗎?」
夏川:「……」
眾人累了一整天,這會兒好不容易找了塊相對比較安全的地方歇著,頓時滿足得不得了,吃飽了就有些懶得動彈,困意一陣一陣地卷上來……
當然,這主要是指丹尼斯和林頓教授,至於夏川,他還在尋思著想把身上的血都洗掉,而且林頓和丹尼斯能睡,他可不能也睡死,畢竟他是主要戰鬥力。
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這些,夏川說了句:「我過去看看。」便起身朝那窪淺河邊走去。
之前天沒全黑的時候他仔細看過,這河裡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幾尾魚都被他捉了,也不剩什麼了。他繞到一片伴水而生的半人高草叢後面,打算清洗一下。
結果剛解完襯衫扣子,深藍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來了:「這種濕地淺窪可不適合晚上泡澡。」
夏川:「……怎麼?」
「不太安全。」深藍答道。
夏川心說水裡能看見的活物都撈了,深藍說的危險估計是指周圍可能會有夜行動物出現。
他解著扣子的手頓了頓,衝深藍到:「沒什麼,你不是還在麼。」
一般夜行動物深藍搞定不過分分鐘的事吧?
深藍聽了他這話,聳了聳肩,顯然默認了他的說法,也沒再攔著,衝夏川比了個「繼續」的手勢,便轉身挑了岸邊某個地方坐下,身體力行地證實著在碰到威脅的時候,他可以幫夏川。
至於火堆那邊,他遠遠看著也一樣能保證安全。
火堆邊林頓教授和丹尼斯倚著樹幹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信口胡聊,丹尼斯又開始擺弄起了他的示波器,林頓教授時不時湊過去看兩眼。
示波器界面上依舊還是兩條波線,穩定度有了變化,但並沒有新的更明顯的信號出現。
丹尼斯微調著旋鈕,嘀咕了一句:「要是能趕緊走到盡頭就好了……」
淺河裡,夏川總算如願以償地把自己泡進了水裡,身上沾了血的襯衫一時也不可能洗得乾乾淨淨半點痕跡不剩,他簡單洗掉了血腥氣便也不再管了,而是仔細洗起身上沾的血。
雖說是淺河,也能沒過胸口,對夏川來說倒是剛好,再矮些的就該悶了。
他腳下是軟軟的泥地,並不黏腳,所以還能忍受。
然而片刻之後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腳底的軟泥裡,赫然有什麼東西正在拱動著朝外鑽。
夏川的反應總是很快,在感覺到動靜的那一瞬間,他便已經抬起了腳,可人在水中總會受到水中壓力和水流的影響,以至於動作速度被削減了一些。
那水中的東西也是個厲害的,只是這微小的削減,就沒能躲得過它的攻勢,夏川只覺得左腳腳底、腳踝,右腳小腿下部都有一陣鑽心的刺痛,接著,一陣麻意在瞬間蔓延了他全身,雙腿瞬間沒了支撐的力氣,痙攣一般揪痛。

第27章

那揪痛真是來得措手不及,饒是夏川這種忍耐力很高的人在那瞬間也沒法讓自己穩力地站著,而是一個踉蹌栽進了淺河裡,嗆了滿口的水,便半跪在了軟泥中,在不大的河裡攪起了很大的動靜。
不過這次嗆水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只覺得自己膝蓋剛觸到水底的軟泥,又被人架著胳膊從水中撈了出來。
支撐他的那股力道又大又穩,好像他這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輕得不占分量似的。
夏川連睜眼都不用便知道將他撈出水的人是深藍。只是他腿腳的筋已經揪成了一團,而且那股揪痛勁兒正順著血液一路往上蔓延,很快便連同心臟都揪痛起來。
夏川閉著眼眉頭緊蹙,痛得幾乎蒸出了一身冷汗。也顧不上其他,只把深藍當做救命稻草一般,熬著這股痛勁,等它緩過去。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腳踝被人捏住,有股極大的力道幫他揉著小腿的筋,揉了好一會兒,之後又移到他的背後,揉著他背心的幾個點。
這麼揉了一會兒,那股揪痛總算慢慢變輕,而後漸漸消失,蔓延了全身的麻感也隨之一點點變淡,最終恢復了正常。
夏川眯著眼如釋重負地輕輕嘆了口氣,一直繃著的身體總算放鬆了下來。
結果這一放鬆,原本放在疼痛上的注意力總算被正常分配到了各個感官,夏川這才覺得有點尷尬——
剛才痛極被深藍從河裡撈起來的時候,他在痙攣間只想找個借力點,現在意識清楚了再一看,他居然整個人都攀在深藍身上,而深藍的兩手則穿過了他的腋下,近乎以一種摟抱的姿勢一下一下有規律地按揉著他的後背。
這本身其實倒還好,問題是他剛才在洗澡……
沒有哪個正常人會穿著衣服洗澡,所以……
cosplay了二十大幾年冰山的夏川頭一回覺得自己簡直丟人丟到姥姥家了,尷尬得無以復加。
他繃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一聲不吭地從深藍身上下來,重新落回水裡。在腳底碰到軟泥的那瞬間,他才想起剛才吃的虧,正要抬腳趕緊離開這裡,就被深藍按住了肩道:「行了別跑,我在水裡它們不敢露頭。」
夏川:「……」
至此,他才反應過來深藍之前說的晚上洗澡有危險,八成就是指夏川剛才碰到的這種事情。
「剛才咬我的那是什麼?」夏川黑著臉問道。
「夜行蟲吧。」深藍答道,想想又補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它們應該被怎麼稱呼。」
夏川問:「你說的危險就是它?」
深藍點頭:「對。」
夏川無語片刻:「那你怎麼不直接跟我說?」
「你說我在就行了,我想想覺得很有道理,就不提了。」深藍覺得自己理由充分。
夏川:「……」這要換成丹尼斯保證會嘴欠問一句霸主你腦子真的不缺件兒麼霸主?!
夏川拿他沒轍,這麼兩句一扯,剛才那點尷尬感也被掃得一干二淨。
在這種第一次露面就不著寸縷的「野人」面前尷尬個鬼,腦回路根本不在一條線上。
夏川衝他揮了揮手,讓他站到水草後面一點,畢竟被人盯著將衣服撈起來穿上依舊挺不自在的,尤其深藍看人的時候目光一轉不轉,顯得特別認真。
「這種……夜行蟲?毒性大麼?」夏川速度倒很快,三下五除二就穿好衣服渡著水朝深藍走過來。
「其實沒什麼影響,就是剛咬完有點麻,跟蚊子叮一下沒什麼區別,我之前跟你說危險主要怕你腳麻溺水。」深藍邊說,邊撥開水草朝岸邊走過去。
夏川跟在他身後,聽了這話一臉麻木,道:「你別告訴我你是以滄龍的形態被它們咬的……」
深藍點頭:「對啊。」
你一個三十多噸皮糙肉厚的牲口,再多毒素進了身體走一圈也可以忽略不計了吧?!
夏川覺得再跟這貨多說一句話都容易折壽,沒血都想嘔點血出來吐兩口,於是乾脆閉嘴,再不開口了。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火堆旁的時候,丹尼斯已經摟著他的萬用示波器睡得人事不省了,林頓教授也腦袋一點一點地低低打著鼾。用來烤肉的幾個火堆被他們蓋滅了幾堆,只剩下其中兩個。
夏川帶著一身濕淋淋的水,靠著另一堆火坐下,烤著身上的衣褲。又順手輕輕地把那萬用示波器從丹尼斯懷裡抽出來,小心地放進那個黑包裡,用防水袋包好,拉上了拉鏈。
等他做完這些重新坐直身體的時候,就發現深藍也已經坐在了他旁邊的一片陰影裡,相對其他幾人來說,離火堆的距離要稍遠一些。一旦靜下來,之前深藍說的話便又進了他的腦海里。
既然他根本不打算離開這裡,跟著夏川他們單純是因為覺得新鮮好奇之類的緣故,那麼他究竟會跟到什麼時候?是過完今夜,還是明晚之前,或者在看到下一片海的時候,又或者一直到他們安然地離開這個古怪的世界?
夏川倚著樹幹堆,看著跳動的橙紅色火焰,腦中不斷翻滾著這些問題,他想開口問問深藍,卻覺得困意漸深,也不知是不是受那夜行蟲的毒性影響,前所未有的疲倦感席捲上來,很快便淹沒了他的意識。
好在深藍還在,這一晚還沒離開,所以他還可以相對安心地睡一會兒……
大概是在淺河裡又有了類似溺水的經歷,那個重複而熟悉的夢境再次來臨。向之前的幾次一樣,他又夢見了一片漆黑幽深的海水,他站在海面上,腳踩著蕩開的水波,潮濕冰冷的水汽撲著他的臉和脖頸,讓人忍不住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他身體冰冷冰冷的,心臟卻好像比身體的溫度還要低。
在心臟一陣收縮的時候,腳下的海水裡,幾個蒼白而模糊的人臉從海底慢慢浮上來,一點點接近水面,他可以看到他們陰影深刻的眼窩,青紫的嘴脣……卻怎麼也看不清他們的具體樣貌。
和往常幾次一樣,那些人臉在即將靠近水面的時候,又忽地消失不見了,好像化成了海里的一捧浪沫……
夏川在那一瞬間驚醒,猛地睜開雙眼——
眼前逐漸變得清晰的,是一簇跳動的橙紅色火光。它旁邊不遠處的另一簇此時已經徹底熄了,只留下了一堆焦黑的木枝和灰燼。在他身旁,丹尼斯和林頓教授依舊靠著木堆沉沉睡著,暫時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夜色也依舊深沉。
因為沒有計時工具,所以根本看不出現在是半夜還是凌晨,是不是快天亮了。
他怔愣了片刻,才發覺似乎少了點什麼——
不對!深藍呢?
夏川猛地坐直身體,他身上原本濕淋淋的衣褲此時已經被火烘乾了,不再黏在身上,也沒了附加的水的重量,所以行動變得靈敏得多。他很快便站起身繞著木堆轉了一圈,卻並沒有發現深藍的身影。
「難道去河裡泡著了?」他想起深藍並不喜歡烤火,也不太習慣在岸上呆太久的時間,便猜測著朝淺河那邊走去。
他繞過那片草叢和灌木,走到淺河的另一面,終於在夜色中找到了那個輪廓有些模糊的高大身影,頓時舒了一口氣,而後又恍然覺得自己好像比想象的更在意深藍的離開,或許是因為有這個人在確實能安心許多緣故吧……
夏川搖了搖頭,把這些雜七雜八的想法都趕了出去,而後朝深藍走過去,邊走邊道:「你怎麼站在這裡?」
他站的地方離河大約有十來米,既不像是來泡水的,又不像是要沿原路回海里,只是站在那邊仰頭看著天,也不知道在發什麼呆。
他這話音剛落,深藍猛地轉過臉來,那一瞬間,夏川在他那雙深藍色的眸子裡看到了一絲十分陌生的情緒。
似乎是煩躁和……不安?
夏川只覺得自己一定是還沒睡醒出現幻覺了,強大到深藍這個地步的,居然會有事情讓他覺得煩躁不安?開玩笑呢吧!
可是夏川眨了眨眼再看過去,卻發現,他好像真的沒有看錯……深藍的眼中真的有一絲煩躁不安的情緒。他回頭看了眼夏川,然後又抬頭看了看夜空,低聲道:「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很煩躁,沒來由的……」
夏川皺眉:「你在產生這種情緒前看到了什麼?或者聽到了什麼?」
「沒有。」深藍搖了搖頭,說著他又擺了擺手,衝夏川道:「走吧,回火堆那邊,總覺得要出事。」
他往回走的步子大而急,和他平日裡的表現很不一樣,夏川站在原地皺眉看了幾眼之後,終於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於是轉身的兩人都沒有看到,在他們背後的天邊,有一點亮色劃了過去,在夜空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而後很快便被夜色重新吞沒了……
夏川跟著深藍剛走到火堆邊,突然聽得遠處傳來一聲吼叫。那聲音就像是按下了某個開始按鈕似的,緊接著,一聲接一聲不同音調的叫聲紛紛響了起來,有的尖亮,有的凄厲,有的渾厚……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聽起來都飽含著深重的煩躁和不安。
他詫異地想循聲望過去,卻發現那聲音不只來自於一個地方,不過主要集中在他們剛離開的那片密林,以及整個南面。

第28章

確實有夜行恐龍不假,而且數量還不算少,但是怎麼也不至於好好的都在同一時間叫喚開了吧?顯然,在南面某一處發生了什麼事情,以至於那一片的恐龍、甚至不止是恐龍都被驚動了,變得煩躁不安起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生物對危險事物的感知比人靈敏很多,即便是看起來龐大得幾乎有些笨重的恐龍怕是也不例外。但是……能攪出這麼大的動靜,那得是多麻煩的危險?
夏川看向那個地方,又看了眼深藍,心裡也莫名跟著「咯■」一下——要真是大麻煩,誰知道會不會越過那片林子,波及到這邊來呢,就算危險本身過不來,那些恐龍、巨蛇之類的可是會動的,誰能鎖住它們的腿腳?
所以不管怎麼說,這裡都不適宜久待!
遠處恐龍此起彼伏的吼叫也影響到了睡夢中的人,在這種危機四伏的地方,就算有深藍和夏川坐鎮,就算丹尼斯和林頓教授心再大,也不可能睡得死沉,他們皺著眉翻了兩下身,終於還是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怎麼了?什麼聲音啊……」林頓教授眯著眼適應著跳動的火光,臉上寫滿了睏倦和疑惑。
「那一帶的恐龍。也不知道被什麼給驚動了。」夏川抬手朝聲音來處指了一下,又轉臉看向林頓教授和丹尼斯,「你們還睡麼?既然醒了乾脆活動一下,我們繼續趕路。」
「啊?」丹尼斯茫然地應了一聲,顯然沒想過天不亮就要繼續走。他遲鈍地朝夏川所指的方向望了一會兒,抬手抓了抓有些亂的金髮,嘟囔道:「我差點以為我還在做夢呢,夢了一晚上恐龍大滅絕。」
「沒想到我這老骨頭恢復能力還不錯,睡一覺這腿就比昨天好多了。」林頓教授對夏川的提議十分配合,他拄著那根粗木枝站起身,繞著火堆慢慢地活動著他那條傷腿,聽到丹尼斯的嘟囔,隨口答道:「滅絕?你好好的夢什麼滅絕啊——」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唄。」丹尼斯也站起來拍打著睡麻了的腿,答道,「我這不是想早點走到盡頭從這鬼地方出去麼,大概夢裡給發散了一下。」
「呵呵。」林頓教授乾笑兩聲,應道:「誰不是呢,都想早點走到盡頭啊……」
不止是身體素質廢柴的丹尼斯和林頓教授,就連夏川也時不時會冒出這種想法,除了深藍,沒有人會想在這里長久地生活下去,總希望能早點從這裡出去,所以丹尼斯這話說出來,先是引起了另外兩人潛意識裡的共鳴。但是很快,夏川便猛地皺起了眉。
「等等!」他沒頭沒尾地突然蹦出這個詞,整個人身體一僵,像是想到了什麼十分嚴重的事情。
原本還有些惺忪的丹尼斯和林頓教授被他驚了一跳,頓時什麼瞌睡勁都沒了,他們剛想問夏川怎麼了,結果話還沒說出口,兩人也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愣在了那裡。
「臥槽不是吧?!」丹尼斯瞪大了眼睛看向夏川,「快告訴我不是我想的那樣!」
夏川那裡他沒得到什麼回應,倒是余光瞟到了深藍,一向有些吊兒郎當的深藍此時正眉頭緊鎖,用一種極嚇人的眼神死死盯著他,好像他幹了什麼驚天的壞事一樣。
丹尼斯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儘管這並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但他還是抖抖索索地開口道:「這、這……不會吧!這種想法也特麼能一語成讖?」
正如他們此時所擔心的——在場的幾人,除了深藍,剩下三個都或多或少地出現過「想趕緊走到這個鬼地方的盡頭」的想法,而就之前的經歷來看,那座林子,乃至於這整個地方的發展,似乎都會被他們的話語所影響……儘管原因還不明。
而恐龍世界的盡頭是什麼呢?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大滅絕。
大滅絕又是什麼樣的呢……他們已經不敢想下去了。
這個想法一旦浮上來,他們便沒那心思去搞清南面究竟出什麼事了,只想趕緊離開這裡,離出現騷動的地方越遠越好,早點找到這世界的出口。
「走走走走走!」也不等夏川再催,丹尼斯幾乎是一蹦而起,抱著他那寶貝黑包便要繼續朝他們原定的方向奔去,那架勢好像恨不得渾身都是腿一樣。
就連腿腳還沒完全恢復的林頓教授也「蹭蹭」地跟了上去,速度一點兒也不慢。
夏川弄熄了火堆,招呼著深藍正要動身,卻發現深藍完全沒有回應,只一聲不吭地回頭望了眼有騷動的方向,好一會兒都沒動。
沒了火光,他的表情在夜色裡便變得模糊不清,唯有那雙深藍色的眸子閃著兩星亮光,卻隱隱含著一絲寒意……
夏川怔了怔,便明白了他這情緒的緣由——深藍原本是不打算離開的,他想一直生活在這裡,可現在因為他們的影響,這個地方也許會毀於一旦……
「抱歉……」夏川心裡橫生出了一股愧疚,可他冷面冷語慣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才合適。
深藍撩起眼皮看了看他,張口似乎想回一句,但是最終還是閉嘴擺了擺手,然後大步流星走在了前面,認命似的嘀咕了一句:「算了,走吧,看情況再說。」
夏川:「……」這就不怒了?
他被深藍這出奇好哄的脾氣弄得愣了一下,才快步跟上。
兩人個高腿長,步履又輕又快,三兩下便追上了渾身是腿的丹尼斯和他身後墜著的老頭兒掛件。
老頭兒掛件一邊顛著向前,一邊忍不住回頭看:「追上來沒有追上來沒有?」
顯然被大滅絕這個事情驚得語無倫次了,也不知道是說誰要追上來。
南邊那片的騷動居然已經漸漸平息下來了,此起彼伏的吼叫聲變得稀稀落落,好像剛才那一陣是集體做了噩夢似的。
夏川他們此時已經順著陰濕的草木地走了老遠,再往前就是個緩坡,也不知道翻過緩坡會看到什麼情景。
上坡的步速自然沒有走平地來得快,再加上南邊動靜漸熄,讓他們也有些遲疑。
「我們會不會想太多了?」丹尼斯抱著背在胸前的黑包,放緩了步子,朝南邊忘了一眼,而後衝夏川問道。
「不管是——」夏川剛開口,遠處的天邊又有一抹亮線「嗖」地滑落。
眾人:「……」
片刻之後,就聽一聲巨響震天徹地,隱約還伴著滔天的海浪聲,就連四人腳下站著的草地都跟著顫動了兩下。
剛平歇下去的巨獸吼叫再次響了起來,比之前凄厲百倍,而這次不僅僅是叫聲,伴隨而來的還有「隆隆」 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有無數大大小小的活物在奔逃,雜亂卻又聲勢浩大。
深藍作為滄龍的時候是個高度近視,變成人形後雖然要好不少,但多少也有些朦朧。可他的聽力卻十分逆天,他側耳一聽,臉色一變道:「不好!要海嘯!」
而夏川的視力則好得很,他第一時間便看到有無數高矮不一的黑影從林子裡擠了出來,正朝他們的方向奔來。
「哦草跑跑跑!快跑!」丹尼斯一聲驚叫撒腿便往那坡上爬,就差沒手腳並用了。

第29章

此時要有人蹲在這裡測一下幾人的奔跑速度,估計個頂個兒的能破記錄。
丹尼斯頭一回發現自己的體能居然好到這種程度,兩條腿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掄得都快飛起來了。兼具「老」和「殘」兩項特點的林頓教授拄著木枝沒顛多會兒,就發現自己脖領一緊,雙腳再沒夠著過地——
從他身邊路過的深藍十分乾脆地一把將他拎了起來,仗著人高馬大力氣足,把老爺子當成了手提包,一路拎上了坡,幾百米跑下來連喘氣聲都不見粗。
眾人翻過這坡才發現,坡下是一片廣袤的草木地,因為夜色濃重的關係,只能看到細高的草木在風中微微晃動的輪廓,和這世界裡的樹一樣有著不正常的高度,這絕不是現代社會裡能讓人踩在腳底的草地,這裡一望無邊的草根根都有大半人高,比先前濕地淺窪旁的那些還要高,不知是不是沒有高木遮擋,終日陽光充足的緣故。
從坡的高處往下看的時候,能隱約看到廣袤草地間一塊塊斑駁的黑色陰影,然而身後疾奔的大部隊促使夏川他們沒法細看,也沒法多想,只得順著坡地一路跑下來,跑進大半人高的草木中。
好在這些草木比較細軟,不像灌木那樣容易劃傷人,除了影響視野之外,對奔跑中的幾人阻礙並不算大,尤其當隊伍裡有非普通人存在的時候——深藍憑著他那超常人三十多倍的聽力領頭跑在最前面。
在坡上看到的那些斑駁黑影即便沒看清,眾人也能猜到那是什麼,十有八九是棲息在這片廣袤草地上的恐龍以及其他生物。這其中的大多數應該是食草類的,而另外的一小部分……可就說不準了。
沒人願意在這種近乎真眼瞎的夜色中跟這些危險性不定的生物起衝突,包括眼神兒不太好的深藍。所以他根據聽到的各種或大或小的動靜,靈活地避開了草地中的那些生物,而夏川他們要做的,便是緊緊跟著深藍的步子,別掉隊,別跑偏。
海里出了問題,掀起的浪頭就算再高再勢不可擋,也有個波及範圍。可這次,生活在海邊林地的那些巨獸卻嗅到了不尋常的地方,它們根本管不上那浪能撲多遠,會淹下大半片密林還是一整片,只顧玩兒命地朝遠離大海的地方跑,一路奔過了灌木叢,奔過了坑坑窪窪的濕地,卻絲毫沒有要停的趨勢,而是繼續上了坡,而後又順坡而下,直奔食草類動物的大本營。
響雷似的腳步聲浩浩蕩蕩,越離越近。
如此大的動靜,草木地中趴伏著的生物裡除了斷了氣的那部分,統統被驚擾了,一時間,整片草地被攪合成了一鍋粥,吼叫聲此起彼伏,高矮不一的脖頸和腦袋從草地中支楞出來,最大的那些脖頸長度堪比雷龍。
個頭小一些的大多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為了避免被大部隊衝撞襲擊,立即順著相同的方向奔走起來,而個頭奇大的那些則相對笨重一些,反應稍有些遲緩。
從林子裡衝出來的那些個頂個兒的凶殘,打起架來撞擊力和咬合力都大得驚人,此時為了躲避災難根本剎不住車,將那些躲閃不及的笨重傢伙撞得人仰馬翻、四腳朝天。震得整個草地都時不時哆嗦一下。
深藍要是有四個肩膀,此時恐怕已經直接扛起夏川他們就走了,可惜他總共就兩個肩膀兩隻手,還得拎上一個腿殘的老頭兒,只得盡可能地把速度控制在夏川他們能跟上的範圍內。
於是眼看著,恐龍大部隊就要追上來了。
「哎呦臥槽!後面恐龍喘的氣都打到我腳後跟了!」吊車尾的丹尼斯突然驚叫起來,他這話本是帶著誇張成分的,誰想話音剛落,原本離他數十米遠的恐龍就真快趕上他了。再來兩步的話低頭就能將丹尼斯叼進嘴裡。
那一瞬間丹尼斯哭的心都快有了。
前面的夏川聞言,在奔跑中抬手摸上了腰間的匕首,乾脆地抽出了鞘,打算必要時候回頭救個急。
結果就在這時,夜空中又一道亮光劃了下來,這回不再是在天邊了,而是近在咫尺,幾乎就是在他們頭頂上掉下來的。那東西速度極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裹著橙黃色火焰、帶著呼嘯著的獵獵風聲,「轟隆」一聲砸落在前方不遠處的草地上。
撞擊力之大令人瞠目結舌,震得塵土飛濺,熱氣直接把離它最近的那些恐龍掀了出去,滾落在地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具帶著一身火的巨大屍體。
塵土浮散在空中,這一整塊地方的空氣都被蒸到了極高的溫度,火勢在稍幹一些的地面上飛速蔓延起來,大半人高的那些細軟草木根本禁不起燒,大有一股要燎原的趨勢。
丹尼斯只覺得身後即將要踩著他的那頭恐龍猛地剎住了步子,嚎叫了一聲,扭頭便朝遠離天外火球的地方奔去,結果又和後頭反應不及的巨大恐龍撞了個七葷八素。
可避免被恐龍踩成肉餅並不值得慶幸,因為他們也不得不即刻調轉方向。打頭的深藍因為速度太快,差點沒剎住一頭扎進火海里。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又乾又熱的環境,頓時一個急轉向,帶著夏川他們朝另一邊狂奔。
親眼看到這樣的情景本來是值得震驚的,然而他們並沒有驚愕的時間。唯一能稍微木以下的就只有不靠自己雙腿的林頓教授,然而老爺子傻了半天,也只能繁複念叨同一句話:「這日子沒法過了!沒法過了!」
深藍雖然被熱浪弄得身心煩躁,不斷轉身,卻並沒有真的搞亂方向,他兜了好幾次之後,總路線依舊是繞開蔓延的火海,朝著之前測定的西北方奔走。
然而很快他們就發現,這顆冷不丁砸在他們跟前的隕石僅僅是開始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深藍怒:誰他媽又亂開腦洞這是要死啊!
林頓教授和夏川同時退後一步。
丹尼斯:……
深藍:呵。
丹尼斯哭:冤——
霸主一抬手,丹尼斯又卒。
阿飄丹尼斯:——枉_(:?」∠)_
林頓教授:可憐的孩子,都冤成狗了。
夏川:……

第30章

在他們奔走潰逃的路上,大大小小的隕石不斷從空中落下,裹著一層火光就這麼砸在森林中、水窪裡、草木間……掀起無數粉塵不說,還搞得處處是火海。原本一片物種平衡的生態區被弄得千瘡百孔、屍骸遍地。
體型小且靈活的動物在這種情況下十分占優,下水的、鑽洞的,花樣展示著它們的十八般武藝,儘管不能保證百分之百安全,小部分倒了血霉的即便鑽到地下也被隕石砸了個正著,但大多數還是死裡逃生,找到了相對安全的藏身處。
反倒是平日裡橫行大陸的恐龍在這時候顯得有些束手無策,它們除了不斷奔跑躲避著那些隕落的火團之外,絲毫找不出別的辦法。
而處境最艱難的,還得算夏川他們幾個——
他們不僅得躲開四處蔓延的火海以及腦袋頂上「嗖嗖」下落的隕石;還得小心避讓著四散奔逃,毫無路線規劃的恐龍群,以免一個不小心被那些大傢伙一腳踩成餅;同時還需提防著腳下,別陷進那些小型動物挖的坑洞裡,絆倒事小,把腳扭了妨礙逃命可就麻煩了。
「這特麼簡直是活體掃雷啊!」丹尼斯一路嗷嗷嚎著,深一腳淺一腳緊跟在夏川身後。
在他們沿著蜿蜒曲折的路線,朝西北方跑了很久之後,有一群恐龍突然盯上了他們。此時正不遠不近地墜在丹尼斯身後,像一條怎麼都甩不開的尾巴。
這群恐龍數量並不多,夏川回頭匆匆掃過一眼,一共十一二頭的樣子,隊伍組成混亂而複雜,有類似飛鳥的小型龍,也有堪比好幾層樓的大傢伙,就奔走的位置來看,有一個明顯的帶隊者。那個帶隊者看起來便是一副凶悍相,在周遭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殺氣深重,一看就是個典型的陸地掠食者,而且——
「有點眼熟。」夏川低聲說了一句。
深藍回頭瞄了一眼便沒再管他們,道:「愛跟不跟,隨他們去。」
他著實煩透了這種又熱又乾、煙塵彌漫的環境,話語裡滿滿都是不耐煩的情緒,只想趕緊離這牛皮癬似的斑駁火海遠遠的,其他事情他一概懶得理,至於身後跟著的那一串,對他來說好像只是阿貓阿狗似的,隨時都能打發了,根本不足為懼。
倒是被他拎著腳不著地的林頓教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結果只這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領頭的恐龍:「牙牙!」
只顧著逃命的幾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牙牙」是誰,片刻之後,夏川第一個想起來,那是之前在林子裡碰到的那頭鯊齒龍,就是它一時腦抽把林頓教授塞進了一個小土洞裡養了一天。
「這你都能認出來?!」丹尼斯叫道。雖然和夏川相比,丹尼斯辨認恐龍品種的能力要強得多,但他也得在大白天看清恐龍大小和整體模樣的情況下才能判斷,而且還並不完全準確。
林頓教授剛才頂多就掃了一眼,根本沒細看。
「當然認得出,它左眼邊上有一條很深的傷疤,正面不容易看出來,映著火光看輪廓就能看到那條明顯不合文理的凹線了。」林頓教授快速解釋了一番,他被拎了一路,不用動腿費力氣,此時有了話題,尤其還是和恐龍小寶貝相關的話題,自然不會輕易把嘴閉上,「那條疤我仔細注意過,當初應該傷得不清,估計都劃到骨頭上了,所以愈合了都還那麼明顯,還有還有,它……」
大概因為被放過一命,林頓教授對那頭鯊齒龍的感情很是特殊,話匣子一開就跟開了閘的大壩一樣滔滔不絕。
這要放在平時,深藍肯定第一個煩他。畢竟正常的聲音傳到深藍耳朵裡會被放大三十來倍,除了夏川那種死活不願多費力氣的音量,其他兩人只要開口,深藍的都覺得吵得慌。
可此時,在這樣緊張的奔逃途中,深藍卻忍受了林頓教授的嗓門,並沒有讓他閉嘴別說廢話。這是因為深藍覺得,這老頭兒■裡啪啦說了一大串,後面跟著的夏川和丹尼斯思緒或多或少會被影響,跟著林頓教授去想關於鯊齒龍的東西,自然就不會再在「滅絕」和「盡頭」上開腦洞了。
畢竟在面對恐怖事物的時候,人的腦中往往會無意識地聯想到更恐怖嚇人的場景,極難受理智控制,而破解的唯一方法就是轉移注意力。
看起來這方法似乎還真挺有效,林頓教授嘰裡呱啦說了一大串之後,丹尼斯邊喘氣還邊問了幾個問題,顯然注意力已經基本轉到了跟在他身後的鯊齒龍身上,就連夏川此時所疑惑的也是為什麼那群恐龍會選擇跟在他們四人身後,難不成這些大傢伙聰明到這個地步了,能看出來他們幾人的意圖?
深藍又轉頭掃了他們一眼,頓覺得這方法應該湊效了,只要眾人腦中不再亂想大滅絕的場景,隕石應該不會這麼不要錢似的往下掉,甚至徹底歇了也不一定。
老天仿佛是想遂他的心的,一時間竟然真的沒有隕石落下了。
然而這樣的好景只持續了十幾二十分鐘的樣子,便又有了新的變化,這次的變化簡直比隕石還要嚇人——
「娘喂!你們抬頭看看天!」林頓教授只是朝天看了一眼,便驚叫起來,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詭異的東西。
事實上林頓教授的反應半點兒也不誇張,天空的情景確實詭異至極——只見整片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不規則紋路,仿佛是一塊藍黑色的巨大玻璃,此時因為某種原因突然龜裂開來一樣。細而密的裂痕布滿了整片天空,從裂痕中透露出來的光泛著橙紅,好像那藍黑色的玻璃後頭藏著的是萬頃岩漿一樣。
橙紅色的光蠢蠢欲動,仿佛夜空隨時會碎,到時候便是整片火海從天上直接傾倒下來,那還有什麼可逃的呢?就地擺個造型等死比較快……
「這又是誰吃飽了撐的想出來的?!」深藍這回真有些怒了。
這種詭異得跟噩夢一樣的情景絕不可能是自然產生的,只可能是某個人不小心發散了一下想象力,結果再次弄成了真。夏川雖然沒開口,但是心裡所想的跟深藍一模一樣。
他微微偏了偏頭,掃了丹尼斯一眼。
在之前的幾次經歷裡,丹尼斯烏鴉嘴的屬性太過嚴重,以至於一說到這種腦洞發散的情況,夏川的第一反應就是丹尼斯。可當他看清丹尼斯的表情時,便忍不住皺了眉——
因為丹尼斯跟他們一樣驚訝錯愕,一臉「這是什麼鬼東西」的表情,顯然這夜空表現出來的狀態也突破了他的認知。這絕不是一個「腦洞成真」的人會有的表現。
夏川回頭的瞬間和林頓教授茫然而驚懼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顯然,這又是個不知情的。
他沒亂想,深藍沒亂想,丹尼斯和林頓教授也都是無辜的……那這要命的情景是怎麼出現的誰他媽能來解釋一下?!

第31章

其實也根本不用誰來解釋,夏川幾乎立刻就得出了結論:「還有人在這裡!」
「啊?什麼玩意兒?」丹尼斯嘴上順口答著,目光卻一直在朝上瞟,似乎生怕在他們說話間,龜裂的天空會徹底碎成瓣兒砸落下來。
倒是林頓教授最先理解了夏川的意思,他恍然大悟地叫了一聲,道:「噢——所以現在的情況才會完全脫離我們的認知!就算滅絕也不會是這麼個滅絕法啊!」就算現代對當年大滅絕的真實原因有諸多猜想,每個人的理解也有區別,但怎麼也不會離譜到這個程度。
「這特麼簡直一秒變成玄幻片啊?!」老爺子最後忍不住爆粗感嘆了一句。
「……」夏川和丹尼斯默默瞅了眼深藍,心說:有拎著你的這個人在,早就是玄幻片了……
「呵,誰這麼大命。」領頭的深藍絲毫沒發覺自己背後的兩道目光,而是冷聲道,「揍得他媽都不認識他!」
如果說是夏川他們幾人最開始的想法引出了這場災難,那麼那位未知仁兄的腦洞則直接把災難往上推了好幾個等級。原本深藍想著只要剎住夏川他們無意識的想象,就能終止這場災難,而他也依舊可以安然地留在這個地方。可現在……
他就是有八張嘴,也沒法去呵斥一個影子都沒見著的人閉腦別瞎想啊!
丹尼斯的重點顯然和深藍並不相同,他聽了深藍帶著怒意的話後,第一反應卻是:「居然還有人活著?!確實好大的命!在這種地方想活下來簡直是奇跡,難不成也碰到林頓教授那種奇遇了?」
「牙牙這樣的可遇不可求!」林頓教授辯道。
夏川:「……」
亡命途中居然還有興致討論這種問題,他只覺得跟這兩人一路整天都有種心力交瘁的感覺。
或許是這些亂糟糟的話題轉移了丹尼斯的注意力,讓他不再把精神集中在他的雙腿上,所以跟著深藍和夏川跑了不知多遠的路,卻還能有力氣邁動雙腿。這要放在平時,早八百年前他就該挺屍路邊、動彈不能了。
可心理是一方面,生理又是另一方面。
他們一路躲閃著火海,朝西北面跑了數公里,穿過了整片草木地,竄進了更遠處的茂林中。和海邊那片不同的是,這片茂林的地勢不再那樣平坦了,它是依山而生的。夏川他們在跑進山林的時候,雙腿的疲勞感終於全面爆發。
不斷向上的地勢逼得他們不得不將步子邁得更高、更大,連接著腳踝和腳背的筋骨酸軟到了極致,每抬一下都是煎熬。夏川的呼吸聲變得十分沉重,額前和鬢角的頭髮被汗水浸得濕透,同樣濕透了的還有身上的衣褲。
打頭的深藍顯然也注意到了他越漸凝滯的腳步,在攀上一塊山石之後,轉頭拉了夏川一把問道:「怎麼樣?找處地方歇一會?」
夏川本就話少,疲累的時候更是一聲不吭,他藉著深藍手上的力道站到了那塊山石上,擺了擺手,示意可以繼續朝前。
深藍卻抬手朝夏川身後點了點道:「再不歇他就快斷氣了吧。」
被指點的丹尼斯近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塊石面,而後直接癱倒在上頭,死狗一樣喘著粗氣,臉色被一路上的火海蒸得通紅,白眼都快翻到頭頂了,一副進氣少出氣多的模樣。
夏川彎腰撐著膝蓋緩了幾口氣,便直起身在這方石面上來回走了兩步,而後就著一塊凸起的地方倚坐下來,放鬆著腿腳。他也沒有多餘地力氣把那麼大個頭的丹尼斯拽起來,只得用腳尖輕踢了丹尼斯兩下,低聲道:「別躺。」
最後還是一直沒費什麼力氣的林頓教授把丹尼斯拉著坐起來。
深藍剛才說的是「找個地方歇一會兒」而不是「就地歇一會兒」,自然意味著這裡絕對算不上安全。事實上他們對這一點深有感觸,因為在路上他們就眼睜睜看著墜在他們身後的恐龍越來越少。
從原本的十來頭,減少到後來的五頭。
而少掉的那部分,都是因為沒能躲開密集下落的那些碎片,變成了路上的焦屍。
在這種天火紛落的境況下跑進樹林,安全性非但不會增高,反倒會低到極點。這些高樹一旦燒起來,就會將他們圍在當中,再想跑可就夠嗆了。但是夏川他們別無選擇,除了這片林子,他們根本找不到其他向前的路。
那些穿過草地和樹林的水窪河流都太淺,根本不夠深藍撲騰,但是在火海中還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他們在朝西北方行進的時候,始終貼著有水的地方。一方面靠近水的地方煙塵會薄很多,空氣會相對濕潤一些,另一方面在碰到墜落的碎片和隕石時,也能救個急。
活下來的五頭恐龍裡就有兩頭在被火團砸到後,立刻倒進一旁的淺河翻滾了好幾圈,這才存活下來。只是身上的皮肉也沒剩幾塊好的了……
此時他們暫歇的這塊山石旁就有一條溪流,只是這溪流實在細得可憐,幾乎是貼著山間的地面涓涓而下,也就一指深,這要是再沾上火,就是在這條溪流裡打上一百個滾都起不了什麼作用。
「牙牙他們呢?」林頓教授朝他們來的方向張望了幾下。
六七公里路跑下來,天早該到瞭亮的時候了,但是此時的天空卻只比之前稍亮了一點,依舊陰沉沉的,還蒙上了一層青灰色的煙霧,像是經年的老玻璃,怎麼擦都很難擦乾淨。
那些龜裂一般的痕跡透過煙霧,隱隱約約地露出來,反倒更顯得詭異可怖。林頓教授透過依稀的天光,找尋了一圈,卻並沒有看到那幾頭恐龍的身影。準確地說,從進林子後,似乎就再沒見過它們了。
「停在林子外面了。」深藍抬了抬眼皮,答道。
「嗯?」林頓教授有些詫異,難不成恐龍也知道林子裡的危險性高於外面?
「領地不同。」深藍簡單解釋了一句。
林頓教授「哦」了一聲。混亂逃亡間,他都忘了像鯊齒龍這類大型掠食恐龍很在意領地劃分,顯然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它們不會輕易離開領地,也不會輕易入侵其他恐龍的領地。
緩著腿上力氣的夏川聞言瞥了深藍一眼——滄龍顯然也屬於注重領地的掠食者,但這位霸主不僅離開了自己的領地,穿越別人的領地也跟玩兒似的,這都穿了多少塊地方了……
他這一眼還沒收回來,就見深藍耳朵微微動了一下,而後長手一伸,夏川只覺得自己胳膊被人猛地一拽,整個人便從倚坐的小塊山石上栽了下來,一個重心不穩直接栽到了深藍身上。
「喂!你——」夏川驚了一跳,要不是他現在手腳力氣不足,早在深藍伸手的時候就能閃身擋開了。
深藍一手拽著他的胳膊,一手扶了把他的腰,見他皺著眉滿是不解的樣子,便朝一旁懶懶地抬了抬下巴。
夏川轉頭一看,就見一個火團從天而降,直接砸在了他剛才倚坐的地方。那火團好像還是個活的,砸在那塊凸出的石塊上又掙動了兩下,結果直接滾到了一旁細淺的溪流中,發出「滋滋」的聲音,而後徹底沒了動靜。
「這是——翼龍?」丹尼斯勾頭過去,就看到兩片半張著的薄翅,只是已經被火燒得萎縮了起來,焦黑一片。
即便沒燒得沒了樣子,也能看出來那確實是一頭翼龍,估計在高空滑翔著躲避隕石的時候,被落下的碎片砸了個正著,這才穿過高木枝椏,砸進了林子。可惜燒得太厲害,溪流的水又不夠足,終究還是沒能活命。
「虧得我反應快。」深藍就著這姿勢順手在夏川身上拍了一下,自賣自誇地邀功。但這位霸主的腦子時而會長個坑,他拍的時候冷不丁想起夏川的腰背被他抽過一尾巴,也不知道現在有沒有恢復完全,於是在手掌落下的時候硬生生挪了下位置,避過了夏川的腰背,落在了更下面一點的位置。
夏川:「……」
林頓教授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和夏川相熟的丹尼斯卻「哎呦」一聲扭開了臉——
深藍一臉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我又沒拍你,你叫個什麼勁?」
丹尼斯咳了一聲連連擺手,哼哼:「沒沒沒,我牙疼,別管我別管我。」
實際上他反應這麼神經是有原因的——
差不多一年以前,夏川有一回搞定了任務在f州落腳,丹尼斯剛好休假,就顛顛地找上門去騷擾夏川。他那時候和夏川認識也有兩年了,兩年裡夏川除了出任務到處跑之外,不是呆在落腳的那間公寓裡就是在做體能訓練,絲毫沒見他有過一丁點兒娛樂活動。
「川,你老實告訴我你究竟多大?你其實已經五十八了只是披了個年輕人的皮吧?就像你們家鄉那個傳說故事裡那種,畫皮?」丹尼斯當時是這麼問的。
在離夏川住處不算太遠的地方有一片年輕人十分愛去的街區,那裡娛樂場所相當豐富,還有幾家著名的酒吧。丹尼斯三番五次想拽夏川陪他一塊去,結果得到始終都是一句乾脆的「沒興趣」。
軟磨硬泡死纏爛打十多回未果後,丹尼斯終於沒忍住,一臉蛋疼又小心翼翼地深入問了一句:「川,你是沒碰上感興趣的女人呢,還是——」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是他相信夏川能懂他的意思。
結果當時的夏川抬起眼皮,涼涼地掃了他一眼:「就是完全沒興趣。」
聽了那話的丹尼斯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說了句「怪不得」,緊接著又反應過來抱住了自己的胸叫道:「嗷!你對男人有興趣,那我——」
夏川當即翻了個白眼,打斷他的話冷笑道:「我對男人也沒興趣,有也不會是你,你可以滾了。」說完便乾脆地把跑上門來八卦這種無聊事的丹尼斯拍到了門外。
雖然夏川當時的說法是男女都沒興趣,活生生就是個性冷淡的架勢,但丹尼斯三八兮兮地暗自分析了一通,覺得夏川那話應該分開來聽,前一句是正經回答,後來那句顯然是故意抬槓。於是早在一年前,丹尼斯就已經在心裡認定夏川喜歡男人。
至於為什麼從來沒見夏川對男人有什麼特別的關注,丹尼斯覺得那是因為夏川眼界太高,目前還沒碰到他樂意多看兩眼的。
當然,這結論他不敢說出來,說出來是鐵定要被夏川活活打死的。
但是不說出來不代表他沒在心裡琢磨過,只可惜後來的整整一年時間裡,他就沒見過有潛力能拿下夏川的主,別說拿下了,就夏川那被人搭個肩都嫌煩的破毛病,連個能近身的都沒有,拿個屁!
所以,他在看到深藍就著半摟抱的姿勢拍了夏川屁股一下的時候,才會忍不住叫了一聲——這特麼簡直百年難遇啊!
深藍當然不會知道他在想寫什麼烏七八糟的,但是夏川多少能猜到一點兒,他登時繃著一張俊臉,撐著深藍肩膀邊的地面直起身來,掃了作死的丹尼斯一眼,道:「有力氣出聲看來歇得差不多了,起來走吧,掉隊沒人管你。」
丹尼斯:「嚶。」
就算搞不清情況,深藍也是十分贊同夏川這話的,他一把拎起林頓教授,衝丹尼斯丟下一句:「嚶個屁,走了!」便再次打頭走在了前面。
事實證明他們繼續趕路的決定做得再明智不過了,他們前腳剛離開,後腳就有一塊臉盆大的隕石從天而降,燒了一小片林子之後,砸碎了他們落腳的那塊山石,在地上砸下了一個極深的坑,濺起的塵土瞬間埋掉了一旁細淺的溪流。更多的煙塵浮在空氣中,給那一片林子蒙上了一層灰霧,很久都沒有要散去的架勢。
早在他們進入這片山林前,這裡就落過不少塊隕石,現在又添幾處,頓時林間煙霧更盛,一行人要不是有個明確的方向,在這林子裡簡直就是兩眼抓瞎。
林間原本生活的恐龍絕不會比海邊的少,但因為隕石和大火的關係,估計已經早早地四散奔逃離開這裡了。剛進林子的時候,夏川他們還曾碰到過許多動物,而後越往山林深處走,活物便越少,更多的是倒在林間的屍體。
即便不是同類,即便在這個世界,他們和這些巨獸更多的是敵對關係,看到這麼多死去的恐龍巨蛇野獸昆蟲,心裡還是會有觸動,會替它們覺得悲哀。
一行四人在穿越整座山林時,眉頭幾乎就沒鬆開過,尤其是林頓教授,總忍不住回頭朝他們來的方向張望兩眼。
人的潛能是無限的,這句話半點兒不假,尤其是在性命攸關的時候。他們只在半途歇了那麼幾分鐘的工夫,再啟程就又跑了數公里的路。
「何止是雙腿灌鉛啊,我覺得我腳上簡直像是掛了兩顆地球……」丹尼斯死狗似的抱著一顆高樹狠狠喘著氣說道。
結果下一秒,那株高樹就被碎片砸了個正著,這裡比海邊的林子乾燥不少,再加上要命的風,火焰幾乎是瞬間就從枝頭一路燒下來,眨眼間便包裹了整根樹幹,而且很快便蔓延到了旁邊的兩株高樹上。
夏川眼疾手快地扯了丹尼斯一把,才使他避免了被燒成人乾的下場,但即便這樣,丹尼斯的手臂上還是被燎到了一塊,燙出了一大塊泡。
他「嗷——」地叫了一嗓子,也顧不上疼了,趕緊跟在夏川身後,撒腿繼續前奔。
而此時,他們所要面臨的已經不僅僅是不斷下落的隕石碎片了,還有始終未散越來越濃的滾滾煙塵。到後來,他們不得不矮下身體,一路用衣袖沾著溪流中的水,捂著口鼻在林間快速穿梭。
可是這抵得了一時抵不了一世。被煙塵籠罩的可不止是樹林裡,可以說但凡有隕石頻繁墜落的地方,都會有濃重的煙塵,而且不止是煙塵,空氣中的各類氣體的含量會受到影響;而隕石帶來的高溫將這一帶烤得火熱,整體溫度急劇上升。
這還虧得是因為目前砸落下來的隕石碎片大多都是些小個頭的,要多來幾個能引起海嘯山崩的那種,他們根本沒有跑的時間。
「我感覺又悶又熱……」丹尼斯在趕路間艱難地說了一句。
這回沒人反駁也沒人吐槽,夏川更是低聲「嗯」了一聲。不用丹尼斯說,他們也能感覺到溫度明顯升高了許多,簡直就像是站在空調外掛機面前,或是站在汽車尾巴旁邊一樣,熱得發燙的氣流一陣陣撲打在他們身上,偏偏裡頭的氧含量很低,只讓人覺得在腦袋面前罩了一層不太透氣的面罩一樣,悶得讓人煩躁……
天空始終沒有亮起來,陰沉沉的像是一直被夜色籠罩一樣。
在這樣的環境下,已經沒有人又精力去算他們走了多久,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每個人心裡都只剩下一個字——跑。
離這些要命的煙塵、火海、不斷砸落的隕石碎片越遠越好,跑到一個能讓人暫時安身的地方,哪怕只是喘口氣也行……
在他們晨昏顛倒日夜混亂了不知多久之後,深藍突然低聲開口道:「前面有山洞!」
眾人昏昏沉沉的大腦在接收到這個消息後「叮——」地響了一聲,像是生了鏽的齒輪重新轉動一樣。夏川加快兩步,趕到深藍身邊,朝他所說的方向努力辨認了幾眼,腳下依舊沒停。
「我聽到了水聲和山洞裡隱約的回音……」深藍說著,神色顯得有些遲疑。
話音剛落,朝前又跑了一段路的夏川終於透過沉沉煙霧,隱約看到了前面有處黑漆漆的洞口,就在一片陡立的山石間,而是……
「洞口好像有水簾。」夏川道。
「水簾?!」林頓教授重複了一遍,頓時活了過來,「水簾好啊!有水簾,煙塵就會被擋在洞外,洞裡肯定比外面清爽多了!」這話無疑很讓人振奮,夏川和丹尼斯連邁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
走到再近一些的位置,眾人終於看清楚了山洞的全貌——
那確實懸在石壁間的一處洞穴,洞內黑森森的看不到半點兒光亮,洞外則掛著一層水簾。那水簾順著山崖流下,水量足,正好將洞口擋在後頭。洞口下方正對著的是一方水潭,水簾垂落在其中,濺起了一層煙似的水霧,正是因為這層水霧和這個水潭的關係,這方圓幾十米的一片天地在這混亂的世界裡成了寶地。
而他們之前在林子裡一直循著的那條時粗時細的溪流,就是從這方水潭裡溢流出來的。
深藍衝著那洞穴一挑下巴:「暫時在這裡歇——」
他話還沒說完,丹尼斯已經亢奮地朝那片水簾撲了過去,結果他高估了自己的彈跳力,同時低估了石洞的高度以及石壁的滑溜程度,在啪地一聲拍上石壁後,整個人如同紙片兒一樣滑進了水潭裡。
「……」他咕嘟咕嘟泛了幾個水泡,便沉進了水潭底。
「哎喲!這水潭比想象的深多啦!」林頓教授感嘆了一句。
片刻之後,深藍和夏川站在了那個一人多高的漆黑石洞中,身邊蹲著落湯雞一樣的林頓教授,一下一下地給躺在地上的丹尼斯擠水。丹尼斯被擠出了一臉的眼淚……
正如他們所預料的,經過外面那層水霧及水簾的過濾,洞裡的空氣比外面好太多了,至少不再悶熱得讓人頭昏腦漲。
「再在外面奔一會兒,我就要孕吐了……」丹尼斯流乾了眼淚,掙扎著坐起來說道。
「你慢慢生,我們先進去了。」終於連林頓教授也受不了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跟在夏川他們身後朝洞穴深處走去。丹尼斯抹了把老淚,忙不迭爬起來跟過去。
「別點火了,你那應急手電呢?」夏川衝丹尼斯道。
他那黑包跟他一樣在水中泡了一會兒,此時也濕透了,好在他很多東西都放在了防水袋裡,大多都沒什麼問題。他埋頭在包裡摸了一會兒,摸出來一根一指長的應急小手電,遞給夏川。
夏川按了開關,又調了一下光,這才和深藍並肩,領著林頓教授和丹尼斯朝石洞深處走去。
這石洞也不知是怎麼形成的,裡頭蜿蜒曲折,時寬時窄,還有分叉,一眼望過去似乎很深。要是個空石洞那倒沒什麼可擔心的,要是裡頭蟄伏著什麼野獸毒蟲之類,那他們在這裡歇腳也得小心一些。
這洞頂上和兩壁都有邊角銳利的石塊和石柱,有些上粗下尖長得和劍一樣,一個不注意能將人捅個對穿。石洞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積水,大約常年都有,以至於地上生了一層類似青苔的植物,踩不穩便會滑一個跟頭。
林頓教授就連摔了兩回,有一回差點兒把自己的腦袋串到石劍尖上。
夏川和深藍兩人一左一右護在兩邊,以防那一老一弱在這洞裡把自己玩兒死。他們沿著石洞的主幹走了一段,而後一一查看了三道分叉。
左邊的分岔路最短,沒幾步就到了頭,除了光禿禿的石壁,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在這裡休息應該不成問題。中間的分叉道只比左邊那道長一點兒,在快到頂頭的時候路便斷了,只有一汪幽幽的水潭。
深藍二話不說悶頭扎進去看了一下,沒多會兒便單手一撐重新跳上來道:「還挺深,底下有一處兩個拳頭大的洞,估計能通到別處的水源。」
夏川眉頭一挑,有水他就滿意了。
至於第三條岔道則比這兩條都長得多,他們走了約莫五六分鐘,才摸到盡頭的石壁。只是這邊的石壁有些奇怪,它並非是一塊完整的壁面,更像是好幾塊亂石堆疊起來的,夏川抬手在亂石上摸索了一下,而後對深藍道:「有風。」
深藍點頭指了指耳朵:「聽到了。」
早在他們邁進石洞主幹的時候,他就聽到裡頭有空氣的流動聲了,在放大了幾十倍之後,落在他耳朵裡,跟呼嘯的狂風沒什麼區別。這風聲甚至干擾了他的聽力,掩蓋住了其他的聲音,不然這洞裡有什麼東西他進洞一聽就知道了,何必跟著夏川他們一條道一條道地浪費時間。
有風就代表這第三條岔道另一端應該能通向外面。不過他們現在進洞的目的在於找一處能安身的地方歇腳喘口氣,所以幾人暫時並沒有深究,而是沿著原路返回到了最左邊的岔道裡。
「就在這裡歇一晚吧。」林頓教授一邊招呼著眾人,一邊找了塊幹一點兒的地方倚坐下來。
其實他們現在早已沒了晨昏的概念,只是習慣性地按早晚算著。丹尼斯和夏川都累極了,前者連塊乾地方都懶得找,直接癱在了地上,一副閉上眼就能睡到天荒地老的模樣。事實上,他還真的很快就意識模糊了,在沉入睡眠前,口齒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出發叫我……」
林頓教授年紀畢竟大了,有著很多老人都有的特點,儘管他受的累是幾人裡最少的,但是倚著墻沒多會兒就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
都說困意是會傳染的。夏川本就疲累至極,再受這兩人影響,也覺得瞌睡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但是他實在忍受不了帶著一身粘膩的汗水和煙灰入睡,便強打著精神,壓低聲音衝深藍道:「我去隔壁。」
深藍掃了他一眼,了然地點頭。
夏川站起身朝隔壁走去,沒走兩步,冷不丁聽到身後的深藍開口道:「這邊說不好有沒有蟲,我還去潭邊幫你守著?」
「……」夏川腿腳上本就沒剩多少力氣,聽到他這話,差點一個踉蹌栽到旁邊的石劍尖上去。
他有心回頭瞪深藍一眼,但是想到這位霸主腦子缺件也不是一回兩回了,跟他計較除了給自己添堵沒別的效果,最終只是頓了頓步子硬邦邦地丟下一句:「不用。」便拐了個彎去了隔壁。
「真不用?」霸主真心實意地有點兒擔心。
夏川一點兒也不想搭理他。
就在他把自己泡進水潭裡,放鬆著全身的筋骨時,「沙沙」的腳步伴著深藍的話音傳了過來:「好吧,看來是真不用人在岸上守著。」
夏川:「……」你都知道怎麼還往這邊走?!
就在他疑惑又無語的時候,深藍已經走到了水潭邊上,他蹲下身,伸手撩了一下水,然後三兩下便脫了身上的黑色背心,就在他手指搭上褲子的時候,夏川僵著聲音開了口:「你脫什麼衣服?!」
「不是不用我在上面守著麼?」深藍眨了眨眼睛,手上依舊沒停。
「……」夏川覺得自己腦回路跟這貨又沒搭上線,「所以?」
「所以我就可以下水泡著了啊!」深藍一臉理所當然,「我都晾了一天了,乾透了,曬鹹魚呢?」
夏川:「……不是你等等!」
可惜深藍的速度一向很快,他這話剛出口,深藍已經「撲通」一聲跳了下來,落在夏川旁邊,濺了他一頭一臉的水。
「……」夏川不太想說話,他有點心力交瘁,跟這群人待久了簡直折壽。
他面無表情地抹了把臉:「你要泡?那我等會再來。」
兩個高個子男人,在完全可以岔開時間的情況下,非要擠在一個直徑頂多兩米的小水潭裡洗澡……至少有一個腦子有病。
夏川覺得反正他沒病。
「嗯?跑什麼?」深藍對他這舉動十分不解,畢竟是裸奔都沒什麼壓力的人,指望他理解當中的彆扭是不可能的。
夏川不再跟他浪費口舌,只自顧自地想從水潭裡出來,他唯一慶幸的是這石洞裡光線足夠暗,就連他也只能勉強看見個人影輪廓,深藍這種眼神肯定和睜眼瞎沒區別。
但架不住這睜眼瞎耳力好啊,夏川一動,深藍就在瞬間準確地判斷對了位置,然後一把撈住他。
夏川:「……」還沒完了!
「你都困成那樣了還等什麼啊?我只是來泡會兒而已,不占什麼地方,你當我不在不就好了嘛。」深藍越說越覺得自己十分在理,乾脆兩手一攔,把夏川圈在那裡,斬釘截鐵道:「就這樣,快洗!」
夏川簡直想吐他一臉血!
可惜深藍對這種怨念一無所覺,依舊固執地撐在那裡,死活不放夏川走。
夏川拗不過他,直得憋著老血妥協。等他再回到最左邊那條岔道時,覺得自己心口都憋痛了。
不管這位霸主辦事究竟有多讓夏川無奈,夏川都不得不承認,有深藍在的情況下,他連睡覺都安心很多。
沒有太多的心理負擔,夏川睡得很實在,之前奔走的疲累感也很快消融了個乾淨。
只是即便睡得不錯,他的警惕性也沒有全消,在他睡了一覺有些要醒的時候,他隱約聽到洞裡有些動靜,像是……腳步聲。
他皺著眉睜開眼,在黑暗中仔細辨認了一下,就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正朝洞口方向走去。
「深藍?」夏川出聲問了一句。
「嗯。」深藍低低應了一聲,道:「聽到點動靜。」
「什麼動靜?」夏川聽他這麼一說,立刻警惕地站起身來跟上他。
「洞口和第三處岔道裡都有呼吸聲。」深藍答道。
夏川一驚:「呼吸聲?還有別的東西在?!」
兩人先是沿著石洞的主幹悄悄走到了洞口,而後透過水簾稀疏的那塊朝外看了一眼,結果就見有三頭大小不一的恐龍擠在了洞前的水潭裡。
最大的那頭眼睛上隱約可以看到一條極深的長疤,另一頭是只有它一半大的火盜龍,它自己縮在水潭一角,羽毛被打得濕透了,一綹一綹地耷拉在身上,顯得蔫頭耷腦的。剩下那頭……或許用只更適合,跟猴子差不多大小,此時正蜷在火盜龍的背上,將自己縮成了一團。
夏川:「……」
林頓教授心心念念的牙牙終於還是跟來了。
洞口這邊的沒什麼威脅,夏川和深藍便轉身回了頭,沿著主幹朝第三個岔道走。片刻之後,兩人站在那片堆疊而成的石壁前。夏川剛想側頭貼過去聽一下,就見深藍抬腿便是一腳。
深藍的力氣有多大夏川還是領教過的,他這一腳下去,那石壁碎了一半,撲簌撲簌地滾落在地,在石塊砸落的嘈雜聲裡,夏川聽到石壁之後隱約傳來一聲模模糊糊的驚叫。
「有人!」夏川猛地抬頭道。
深藍也是一愣,轉而冷笑了一聲:「居然這就找到了!」說著左右動了下脖子,發出「■■」兩聲脆響,一副要把石壁後的人掰成幾段的架勢。
要不是那人,這世界怎麼也不至於變成這幅鬼樣子!
石壁轉眼間便被深藍毀了個徹底,塵土散去之後,夏川才發現,這石壁之後的岔道還有一段路,而在岔道的另一頭,赫然也有一片微微的亮光,顯然那邊還有個洞口,只是比這邊狹小得多。
在那洞口旁,正有人攀在石壁上,企圖朝洞外翻去,只是一看輪廓,夏川便愣住了——
因為那根本不止一個人,男、女、老、少擠擠攘攘,一共七八雙眼睛正驚恐地看著他們。
深藍:「……」

第32章

這位霸主不止腦子不大好,眼神更是不好,他沉默了片刻之後,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使勁眨了兩下,轉頭衝夏川道:「嘶——我眼花得厲害,一個人愣是看到了七八層重影。」
夏川面無表情地抬眼看向他:「就是八個人,除非我眼睛也瞎了。」
深藍:「……萬一你沒睡醒呢。」
夏川冷哼一聲,扭過頭去懶得聽他胡說八道,深藍雖然眼神不好,耳力卻沒得說。那八個人受了驚嚇後呼吸聲又粗又重,且完全不在一個頻率上,就連夏川都能聽得清楚,更別說深藍了。顯然霸主只是不太想面對現實而已……
他好不容易堵上了夏川他們三人的腦洞,再來一個倒還好說,可是一下子多了七個……
七個!尤其裡頭有個身影明顯比所有人都矮一大截,一看就是個孩子——這種不按常理出牌、腦洞格外離奇的幼小生物在現今這個境況下,簡直是行走著的人間凶器,誰特麼控制得住?!
深藍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在這地方橫行霸道了這麼多年……」他望著那七個人模糊的身影,用一種念哀悼詞般的語氣和聲調緩緩說了半句話,輪廓硬厲的俊臉上頭一回露出了生無可戀的表情。
洞裡太暗,夏川自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光聽他的語調也能猜出後半句是什麼。「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栽在這麼個小不點手裡?」夏川瞥了他一眼,替他補完這句話。
「揍都下不了手。」深藍十分遺憾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之前活動脖子和手腳都是白作功。
聚在對面洞口的幾人大概被嚇得不清,跟雕像一樣維持著一個動作凝固在那裡,唯獨攀在石壁上那個還在努力朝洞口擠,連回頭看一眼都顧不上。深藍正憋了一肚子的怨氣沒處撒呢,一看那人的舉動,頓時摸著石壁急速閃至那人身後,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將他從洞口的石壁上撕了下來,怒道:「就你這蠕動一樣的速度,跑得掉麼你!」
「啊啊啊啊啊!」那人冷不丁被拽下地,當即條件反射地抱著頭尖叫起來。那音量扎得深藍腦仁「嗡」地一下。他看也不看,順手從旁邊胡亂抓了個東西便塞進了那人嘴裡,硬是把尖叫聲給堵了回去,而後死死皺著眉,腦袋恨不得後仰八丈遠,掏了掏耳朵道:「吵死了,再叫直接上火烤了沒得商量!」
直到他開口說話,那個驚恐至極的人才頓住動作,像是剛反應過來似的抬起頭,瞪著眼睛看了深藍好半天才詫異地「嗚嗚」叫了幾聲。
因為被堵了嘴,深藍根本聽不出他在「嗚」個什麼勁,倒是旁邊幾人替他說了話——
「你是——人?!」那幾人一臉難以置信地叫道。
深藍的表情更難以置信:「我的樣子這麼不像個人嗎?!」
剛走過來的夏川忍不住就是一個白眼,只覺得這種弱智一樣的對話聽多了鐵定會腦癱。
那幾個人嘴巴張得老大,伸著的手指一會兒對著夏川,一會兒對著深藍,總算說了句不腦癱的話:「居然還有人活著!老天!還以為這鬼地方就只有我們幾個活人呢!」
深藍面無表情地道:「噢,太巧了,昨天之前我們也這麼覺得。」
「嗯?昨天之前?」那幾人顯然沒懂深藍這話的意思,不過此時的他們顯然還沉浸在發現同類的詫異和激動中。
打頭那個長著招風耳的年輕人大概本就是個自來熟的話嘮,在這種類似「老鄉見老鄉」的情景下更是變本加厲,一把薅住深藍的胳膊就開始滔滔不絕地找共鳴:「還有人活著真是太棒了!你們也是那艘倒霉游輪上的嗎?我們這幾個都是!本來以為落到海里死定了,結果醒過來就發現自己來到了這裡,說實話,沒比死好多少!你是不知道,我們之前碰到了恐龍!真恐龍!活生生的!跟電影裡總出現的那些一模一樣,不,更嚇人!十來米長,兩三層樓高啊……尿都要嚇出來了!幸好是食草的,不然我們根本活不到現在……」
一旁的幾人插不上話,只連連附和:「對對,尿都快嚇出來了!真的!」
就連被塞了嘴巴的那位也「嗚嗚」兩聲深表贊同。
夏川瞥了眼那招風耳抓著深藍的手,十分無語。
這位跟丹尼斯八百年前估計是一家,虧得深藍現在是人的模樣,要是變回原型,那估計得嚇得抄上紙尿布都兜不住。
偏偏深藍這祖宗跟恐龍打交道久了,十分不會說人話,他一把抽回被薅住的胳膊,硬邦邦地開口道:「我怎麼就不知道了?上一頓剛烤了幾頭食肉的。」
那幾人:「……」
招風耳掏了掏耳朵:「啥?!」
一旁有個看起來五十來歲的中年人乾笑兩聲:「你真幽默。」
深藍懶得跟他們在這種問題上多費口舌,畢竟他留下這幾個人並不是為了交流心得體會的,他衝來時的方向挑了挑下巴,言簡意賅道:「進去。」
他的長相英俊中透著股鋒利的味道,板著臉一本正經的時候顯得有些凶悍,聲音又很是低沉,這麼冷不丁蹦出兩個字來,簡直有種悍警拎著電棍招呼一群小嘍囉的感覺。那幾人下意識地一縮脖子,一聲不吭乖乖地貼著石壁朝洞裡走去。
有深藍在後頭趕鴨子似的轟著,大家的步速都很快,不一會兒就來到了最左邊的那個岔道裡。原本縮在裡頭睡覺的丹尼斯和林頓教授被這些動靜給吵醒了。
他們睡眼朦朧地坐起來發了兩秒鐘的呆,才猛地意識到洞裡多了許多陌生的身影,輪廓模糊、或站或蹲地杵在這不算大的空間裡。
「臥槽什麼情況?!」丹尼斯懵了片刻,驚叫出聲,他手忙腳亂地在胸前的包裡摸了一會兒,掏出那個小小的應急手電,按下了開關。
冷白色的光瞬間從手電裡照出來,投在這片空間裡。那一行人被這冷不丁的白光晃得紛紛抬手擋住眼睛,「哎呦哎呦」地叫喚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適應過來。他們眯著眼驚訝道:「居然還有兩個……」
「天吶居然還有這麼多人活著?!」丹尼斯幾乎同時叫出這句話,語氣裡的驚訝更甚。
他激動得都忘了手電光直接對著人照很不禮貌,只舉著手電將那幾個人一一掃了一遍——
正如夏川和深藍所數的,這一群一共有七個人,有兩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其中清瘦一些的那個就是拽著深藍講個不停的招風耳,另一個矮胖身材的看起來十分憨厚;還有一個三四十來歲挺著啤酒肚的男人,嘴裡塞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模樣有些狼狽;在他身側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有些謝頂,剩餘的頭髮在他腦袋上圈出了一塊完美的地中海。
被他們護在後方的是兩個女人和一個小男孩兒。一個同樣只有二十出頭,扎著簡單的高馬尾,緊貼著招風耳站著,兩人似乎是一對。另外一個女人已經人過中年,五官很好看,只是身材有些微胖,她手裡緊緊牽著那個金色頭髮的小男孩兒,看起來是一對母子。
林頓教授看到這一群成分參差不齊的倖存者時,也狠狠激動了一把,趕緊出聲招呼他們坐下來歇著別太緊張,順便提醒那啤酒肚把嘴裡的東西拿下來。
啤酒肚這才想起來自己兩手自由,完全可以自己把塞在嘴裡的玩意兒揪出來。
然而激動完了,林頓教授就想到了那個十分要命的問題,他仰頭衝一旁的夏川和深藍道:「所以外面爆發的那些情況就是他們……」
夏川點了點頭:「差不多。」
他和深藍將他們留下來就是想跟他們說清楚這個問題,然而還沒等他們開口,那個金色頭髮的小男孩兒就拽了拽中年女人的手,輕聲問了一句:「媽媽,我們為什麼坐在這裡?不是要去山洞外面嗎?」
「大家改主意了。」緊緊牽著他的女人低聲回答道:「外面著火了,我們得在這裡躲一躲。」
小男孩兒「噢」了一聲,安靜了一秒後,又開口道:「那媽媽,天真的會碎掉嗎?就像我上次不小心摔在地上的玻璃杯一樣?」
夏川他們四個:「……」
「恐龍滅絕就是這樣嗎?爸爸以前跟我說過有星星砸下來,還有海嘯和火山爆發,是天被砸碎了之後,岩漿會流下來嗎?」小男孩兒還在一板一眼地求證恐龍滅絕時候的場景。
深藍額角青筋一蹦,一張俊臉綠得生機盎然。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金大腿一拖十的感覺腫麼樣?
夏川冷冷道:別把我算在內謝謝。
深藍:沒錯,二拖八謝謝。
林頓教授望天:……哪裡不對。
丹尼斯嘴快:金大腿你算數是體育老師教的麼?一共十一個,怎麼算出的二拖八?川,要做好家屬教育。
夏川:……
丹尼斯:儘管跨種族不太好溝通。
夏川:……
深藍冷笑:我算數好得很,一共十一個,十個活的,還有一個目測快死了。
丹尼斯:……
夏川:沒救了。

第33章

不止是他,夏川他們三個臉色也十分精彩。
「我總算知道為什麼會看到那麼詭異的情景了……」丹尼斯含著一口老血,艱難地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了這麼一句話,「這是老天派來玩兒我們的吧?」
丹尼斯不喜歡孩子,這點夏川是知道的。他不止一次聽丹尼斯念叨:「如果他們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自己跟自己玩兒一整天,別搗蛋別闖禍別拽著我陪他們做毫無邏輯和樂趣可言的遊戲,我大概能勉強忍受和他們呆在一塊兒。」
夏川自己對小孩兒倒是沒什麼感覺,說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準確地說他是不擅長和那樣的小東西相處,所以能避則避。至於深藍……他轉頭看了眼深藍吞了蒼蠅般的臉,覺得他也不會比自己和丹尼斯好到哪裡去。
他們這一行四人裡面,或許只有林頓教授看到小孩子會樂呵呵地逗弄兩下,但絕不會是這種境況下。
即便再喜歡孩子的人,在這種要命的時刻聽到這一連串對末日的描述,都會忍不住一個健步衝上去制止住。事實上林頓教授也確實這麼做了——他在那個小男孩兒打算張嘴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急忙抬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小男孩兒呆呆地看向他,一臉的疑問。
坐在旁邊的微胖女人十分詫異於林頓教授的舉動,睜大了雙眼驚訝道:「怎麼了?」
被她這麼一問,老爺子才發現自己做了件蠢事——外面所發生的事情是和眾人腦中所想的東西相聯繫的,光捂嘴頂個屁用!
他這剛撲到小男孩兒面前,旁邊的夏川便反應過來了,他一把抓過丹尼斯手裡舉著的手電,拎在指尖晃了兩圈,冷白色的光在那幾個人眼前掃了一圈,將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他確實不太愛說話,許多話題他都懶得去接,即便開口也總是短短一兩句,跟深藍那都算話多得反常了。但是眼下,他卻破天荒地主動起了話頭:「我們幾個確實和你們一樣,都是那艘游輪上的乘客,船沉之後的經歷和你們也大體相似,甚至更驚險一些,我不太清楚你們最初醒來的地方是哪裡,走了多遠才到這一帶,又是怎麼發現這個石洞的,在這裡躲了多久,但是——」
在夏川抓過手電打算開口的時候,丹尼斯和林頓教授就愣住了。他們之前和夏川都是認識的,自然也知道他的脾氣,所以覺得他的舉動十分令人驚訝,而更令人驚訝的是,他居然一開口就說了這麼長一段。
丹尼斯和林頓教授呆呆看著他,下巴都快掉了。
可是在如今這樣緊急的境況下,真的適合鋪墊這麼長一串嗎?兩人在詫異的同時又十分疑惑,畢竟夏川怎麼看也不是個分不清主次的人。
「什麼情況……」丹尼斯壓低了聲音,用手指戳了戳林頓教授的肩膀。
「我哪知道……」林頓教授同樣滿是疑惑。但是這幾天奔走下來,他們兩個已經養成了「凡事跟著深藍和夏川走基本沒錯」的習慣,所以雖然不解,卻並沒有開口打斷。
但是深藍就不同了,一路上基本就數他最有發言權,這要換成其他人在這廢話連篇,他早一巴掌把人悶回去了,可即便是夏川,他聽了幾句也憋不住了。
就見這位霸主抬手拍了拍夏川肩膀,勾住他往後拉了一步,湊到他耳邊道:「說這麼多幹什麼,直接說重點嘛。」說完面相眾人就要開口。
「喂——」夏川似乎是想出聲阻止,結果深藍勾住他肩膀的手一抬,十分方便地捂住了他的嘴,而後斬釘截鐵地衝眾人道:「你們腦子裡想的東西十有八九都會成真,不想死就別想些有的沒的!」
簡單粗暴,直切關鍵!
深藍自己是這麼覺得的,包括丹尼斯和林頓教授在那瞬間都和他抱有同樣的想法,而被他捂著嘴的夏川卻似乎很無語。
他能感覺到夏川在他說完的那瞬間嘆了一口氣,很輕,但是氣息全掃在了他的手心上。
嘶——怪癢的。
深藍略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手指,這麼想著。
他那乾脆利落的一句話顯然有著不小的影響——窩縮在石洞裡的眾人先是一愣,像是沒聽懂他的話,過了幾秒之後,才陸陸續續地明白過來,而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極為驚懼的表情。
那一瞬間,深藍下意識抬起空著的另一隻手撓了撓腮幫子,覺得好像哪裡不對,緊接著,他就雙眼一瞪反應過來:「等等!」
他總算明白夏川為什麼會那麼反常地說那麼多話了——為了循序漸進,讓這些人慢慢接近真相,這樣他們聽到最終那句話的時候接受度會高很多,驚恐度也會相對低一點。
而像深藍這樣毫無鋪墊地把事實直接告訴他們,正常人都會在驚恐和難以置信中產生一段反應期——他們會下意識地在腦中回想起外面發生的種種,再回想起自己曾經開過的腦洞、說過的話,找到相同的部分,而後驚叫「天吶真的是這樣!」在這之後,他們才會在驚慌失措中想起來「哦我應該閉腦!」
即便這樣的反應期可能只有幾十秒,這麼多人在回想中產生的綜合腦洞也足夠讓外面變得更糟糕了!
「老天——」最先開口的是那個地中海,「好像、好像真的是這樣……」
深藍低下頭,撓著腮幫子的那隻手默默抹了把臉。與此同時,他感覺自己捂著夏川嘴巴的手也被人摘了下來。
他訕訕地從指縫間撩起眼皮,恰好和夏川面無表情的臉對了個正著。
夏川:「捂臉有用?」
深藍合上指縫連忙搖頭。
夏川:「……」
他剛把深藍的爪子從肩膀上拍下來,就聽一陣巨響轟然而至,整個石洞都被震得顫動了幾下,石洞頂上尖利的石劍被震斷了,「嗖嗖」直往下落,眾人紛紛躲避,一時間尖叫四起,吵得深藍腦仁疼。
他和夏川幾乎是同時有了動作——眼疾手快拽開幾個差點被石劍一劍穿心的人後,乾脆利索地以手為刀,一下一個,轉眼間便敲暈了四個。
在深藍的手刀即將落到那個微胖女人的後脖頸時,他感覺自己左右兩條腿都被人一把抱住了。
他手上一頓,低下頭,就見那個金髮小男孩兒正抱著自己的右腿仰臉小聲道:「我會聽話,別打我媽媽。」
深藍嘴角一抽,心說誰要打她,不敲暈大家一起完蛋。他這一頓,左腿那個也出聲了,就見那個招風耳一臉誠懇道:「我想象力極其貧乏,暈不暈沒區別,真的……」
深藍:「……」
一旁滾在地上護著黑色背包的丹尼斯抬頭感受了片刻,道:「震動停了。」
招風耳一臉「看——我說跟我無關吧」的無辜模樣。而那個微胖的女人也小心地開口道:「我不會亂想,也、也會讓艾倫明白的。」
她說著,瞄了眼那金髮小男孩兒,見深藍沒有要繼續將他們弄暈的意思,便趕緊把那小傢伙拉回了自己懷裡。
「如果再因為我們出什麼問題,別說敲暈了,就是打死我都不反抗。」招風耳立刻表決心,女人連忙點頭附和,就連小男孩兒也跟著小聲道:「不反抗。」
「……」夏川他們覺得自己莫名體會了一把當惡霸的感覺。
深藍沒好氣地掃了那小男孩兒一眼,心道這麼個小東西懂什麼啊還不反抗。
不過他也不是真惡霸,既然現在震動停了,那暫時先留他們三個清醒一會兒倒也沒什麼問題。他這麼想著,便收回手,拍了拍夏川拿著手電的手:「走,去看看。」
不用深藍說清楚,夏川也知道他的意思是循著剛才那聲巨響看看究竟什麼情況。
他點點頭,衝林頓教授他們招呼一聲,便拎著手電,和深藍一前一後出了這條岔道。
結果一走到石洞的主洞道上,他們就發現了問題——洞口的微光幾乎不見了,只剩了一條細細的弧形光線。
「砸在洞口了。」夏川手電一掃,就見那邊一片狼藉,顯然落下的隕石塊不止掩住了洞口,還砸下了一堆碎石,以至於洞口現在幾乎塌得差不多了。
「那縫連個小孩兒都鑽不出去。」兩人朝那邊走了一段路,深藍抱著胳膊這麼說著,而後轉頭朝第三道岔路的方向一挑下巴:「從那邊出去也一樣。」
他說話的時候,夏川舉著手電將幾個角落都掃了一遍,結果也不知道照到了哪裡,只見一團黑影被冷光一晃猛地朝夏川撲過來,那黑影約莫樹猴大小,似乎還帶翅膀,速度極快,夏川反應過來立刻朝側後讓了一步,閃過了那團黑影。
可因為速度太快又沒注意腳下的緣故,被一塊凸起的硬石絆了一下,連著朝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深藍胸口上,將本就靠墻站著的深藍撞得「啪」的一聲貼在了墻上。
夏川有些尷尬,但同時又有些納悶,照深藍那體格力量,估計就算自己加個助跑飛撲過去,他都能生根一樣紋絲不動,就憑這樣踉蹌兩步,怎麼也不至於把他撞得貼墻吧?
結果就聽深藍誇張地「哎呦」一聲,十分不要臉地指著胸口和後背道:「重傷。」
信他就是腦殘。
夏川眼皮都沒抬就打算站直身體往回走,結果被深藍一把勾住了脖子,維持著重心不穩的姿勢動彈不得。
「你看你把我撞得貼墻,跟剛才捂你嘴那次扯平了。」深藍道。
夏川:「……你剛上小學?!」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霸主你道歉的方式真是幼稚得令人發指啊霸主!
深藍:又關你什麼事啊煩人!
夏川:哦,他說了我想說的。
深藍:我去跳海。
丹尼斯:一哭二鬧三跳海。
深藍:……哦對,先打死你再去。

第34章

他還從來沒被人這麼勾肩搭背過,要是以前有人這麼幹,他肯定會覺得黏黏糊糊的有些煩躁,可放在深藍身上,他除了有些無語,並沒有產生絲毫的厭煩情緒,只是有些不太自在,就像他剛才撞上深藍胸口一樣,有點輕微的尷尬。
「沒上過學。」在恐龍世界裡裸奔太久,連記憶都扔了一部分的深藍滿嘴跑火車。
要臉的永遠鬥不過不要臉的,夏川深覺這是真理,也不再跟他鬥嘴,只抬手抓上他勾著自己脖子的手臂,扒了兩下,結果那手臂跟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身體力行地證明了剛才那句「重傷貼墻」就是放屁。
「能鬆手嗎?」夏川沒好氣地道,「這個姿勢腿很費勁。」
這話說完他就後悔了,因為深藍非但沒鬆手,還十分體貼地曲了一條腿,抵在了夏川的後膝蓋彎上,幫他分擔了一點力,動作流氓至極語氣卻很誠懇地問道:「扯平了吧?」
夏川:「……」
他意識到再在這個弱智問題上糾纏下去,他和深藍鐵定得落得個你傻我瘋的下場,於是敗下陣來,無奈道:「嗯,扯平,你先讓我站直了!」
深藍「道歉」成功,頓時一臉輕鬆得意地收回爪子撤了腿,在洞裡橫著走了兩步,從夏川身後繞到了身前。夏川舉著手電,準確地繞過這個人形障礙物,照了照後頭的洞道,之前差點兒撞上他的那團黑影已經沒了蹤跡,不知道是躲到了另外的角落裡還是從第三岔道竄出去了。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那團影子是一頭小型類鳥恐龍,看模樣,似乎就是和牙牙以及火盜龍一起棲身在洞外的那隻。現在外頭落了塊隕石,也不知道原本呆在那裡的牙牙它們還活著麼……
兩人回到眾人呆著的那個岔道,結果就見丹尼斯和招風耳兩個才認識不到半個小時的人居然湊到了一起,腦袋頂著腦袋,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在交流些什麼。
丹尼斯旁邊,林頓教授正拉著那微胖女人和那個金髮小男孩兒絮絮叨叨地交代著這邊的情況,一大一小兩個都十分配合,安分而認真,讓夏川和深藍心裡都松了口氣。
兩人走到岔道裡便關掉了手電,於是丹尼斯和招風耳手裡的那點兒亮光便顯露了出來。他們這才發現,他們捧在膝蓋上的那個東西正是丹尼斯當做寶貝的萬用示波器。
夏川記得這寶貝匣子在檢測到新的波線信息時,會發出「茲茲」的聲音,而他們這一路奔走下來,一直到在石洞中暫時安身,這示波器都沒再有過什麼動靜。以至於丹尼斯一旦歇下來就開始搗鼓它,似乎是想把它調得再敏感一點兒。
「怎麼?你會這個?」深藍閒閒地走過去,指了指那屏幕微微亮著的匣子,問那招風耳。
招風耳抬頭十分謙虛地點頭:「略懂,略懂。」謙虛完之後衝夏川道:「手電能借我用一下麼,我們把這東西拆開來稍改一下。」
夏川朝丹尼斯看了眼,見他沒有什麼異議,反倒一臉躍躍欲試的模樣,便把手電遞了過去,簡單提醒了一句:「悠著點。」不過他這話也只是順口那麼一說,招風耳什麼性格他不知道,但是丹尼斯他還是知道點兒的,對這示波器,丹尼斯絕對比夏川他們寶貝得多,如果不是討論出了靠譜的想法,絕不會冒冒失失亂來。
「如果我們往好的方面想呢?」一直聽著林頓教授絮叨的女人突然開了口。
夏川轉頭看過去,和深藍以及林頓教授目光都對了一下,包括一直埋頭於示波器的丹尼斯聞言都抬了下頭:「其實我有試著想過,然而並沒有什麼作用。」
「是吧?」林頓教授道,「我也想過,在腦子裡仔細描繪過好幾回,想著沒有隕石墜落、沒有海嘯、沒有火山,世界一片溫暖美好,恐龍安居樂業……可是顯然,結果和丹尼斯是一樣的。」
夏川遲疑了一下接道:「我也——」
深藍果斷總結:「好了,看來都想過,只是根本不起作用。」
「為什麼呢?」女人想了想又道:「會不會是想的不夠集中,人不多,所以影響不夠大,沒法扭轉現在的趨勢?」
偎在她懷裡的金髮小男孩兒艾倫聽了個似懂非懂,倒是十分捧場地「恩恩」兩聲,猛點頭。
「倒也有可能……」林頓教授沒有立刻否認她的猜測,「之前幾乎一直在逃亡,命都難保,更別說找個地方坐下來湊一起冥想了,現在倒是十分合適。那要不——」
「試試嗎?」丹尼斯停了手上的動作,就連招風耳也垂下電筒抬起頭來,一副「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辦」的模樣。
現如今這種境況,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了,於是眾人抱著一種死馬當成活馬醫的態度,倚坐在岔道的角落,丟下了手中的事情,居然真的閉上眼睛,正兒八經地開始冥想起來,就連那小男孩兒也十分配合,不哭不鬧地閉上了眼。
這一想就想了很久。久到小傢伙已經窩坐著打起了瞌睡,腦袋一點一點地,四面八方各搖了一遍之後,「咚」地一下栽倒在他媽媽懷裡,徹底睡死過去。
被這點動靜一驚,眾人紛紛睜開了眼,小男孩兒的媽媽連聲道著抱歉:「一直在逃命,沒怎麼休息過,艾倫困得厲害。」
林頓教授擺了擺手,示意不礙事:「想來想去也就那麼點場景,時間夠久的了,至於有沒有用,出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到這種時候,他們才發現自己的想象力確實可以算得上貧乏,腦中翻來覆去出現的也不過是草木繁盛、水土沃美、各類古生物在當中自由生活的情景,翻不出什麼更好的花樣了。
當然,在如今這種特殊情況下,想象力貧乏算不上是壞事。
他這話剛說完,深藍和夏川兩人便乾脆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沿路拐向了第三條岔道,直奔那個不算寬敞的洞口。走到洞口旁,深藍一伸胳膊,準確地攔住了夏川的身體,而後自己將上半身從洞口探出去,四處掃了一眼。
「怎麼樣?」那洞實在有些窄小,被深藍的身體擋了個嚴嚴實實,除了漏進來的一點兒微弱光亮,夏川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深藍嘖了一聲,沒有立刻回答,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窄小洞口裡撤回自己的上半身,道:「不太好說,剛才那麼長的時間裡,方圓十數千米以內確實沒有新的隕石塊墜落下來,這比先前要好得多。至於天上的詭異景象……煙塵太濃,擋住了根本看不見。不過既然那小傢伙老老實實沒再亂想,我想應該有了變化。」
「這麼說還是有所改善了?」夏川道。
「是。」深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過改善不多。」
被深藍的胳膊攔著,夏川沒法探頭出去看,只能就著洞內能看到的角度大致掃一眼,「確實,要是改善大,這層霧就該散了。」沒有哪個人的美好冥想裡會帶上這煞風景又擾人呼吸的塵霧,哪怕只是站在洞旁,夏川都覺得自己呼吸進去的空氣髒得令人發指,且刮掃得呼吸道有些癢,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個驚天動地。
兩人看了大致情況便不再耗在洞口旁,而是又大步回了眾人所呆的那處。他們把見到的場景同林頓教授他們說了,換來他們若有所思的表情。
「儘管作用很小,但說明我們還是能影響並阻止這場毀滅不是嗎?」丹尼斯說道,「那我們多試幾次說不定見效會更多一些,還有這些暈著的,等他們醒過來調教一番,大家一起想,或許影響會大上許多。」
他這話聽起來還是在理的,深藍和夏川也沒有反對。
「要是我們真能憑藉腦子裡想的東西,就把外面恢復原狀,那就好了……」林頓教授順嘴感嘆了一句,儘管他內心覺得好像並沒有這麼簡單。
丹尼斯點頭附和:「是啊,要是真有用,我們幹脆集體想著跨出這洞就是出口,這樣我們就能趕緊回去了,也不用吭哧吭哧地搗鼓這示波器……」他雖然嘴上這麼說著,手上卻依舊沒停,和招風耳小心翼翼一地調整著那個黑色匣子。
可是……真就這樣簡單嗎?
夏川看著岔道盡頭,微微眯了眯眼。
「你不幹脆再睡會兒?」深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一直都沒睡實?」
「哦,還好。」夏川隨口應道。有深藍在他已經比海邊那次睡得踏實多了,只是習慣使然,他做不到毫無防備地一覺睡到天亮。
可深藍卻沒想到他這毛病,只當是倚著石壁睡覺不舒服,於是他索性朝夏川身邊挪了挪,而後拍了拍自己肌肉緊實的腿,「借你當回枕頭。」
夏川:「……」
見夏川沒有要動的意思,霸主的破毛病又犯了,他伸出食指一戳夏川的腰,趁著夏川身形一顫的瞬間,一把撈住,不由分說將他按到在了腿上,而後十分不是個東西地一手制住夏川的手腕,一手蓋住夏川的雙眼,斬釘截鐵道:「別動,出去還得掛一屁股拖後腿的,不睡怎麼行!」
自從碰見這位三十噸的主,夏川每天都覺得自己要英年早逝。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為什麼好好一件關心人的事到你這裡總弄得跟打架一樣啊霸主?
深藍:天生神力……你管得著麼?
丹尼斯:我當然管不著,但是你總弄這種強制play不覺得有點兒影響風氣嗎?
夏川:……你把話說清楚。
丹尼斯:影響風氣。
夏川:不對,前面那句。
丹尼斯:強制play
夏川:……今天他不打你我來。
丹尼斯:我剛才說夢話呢QAQ
夏川:嗯,你現在也可以當成你在做惡夢。
夢裡,丹尼斯又卒……

第35章

跟深藍比力氣大?夏川覺得自己還是別費那個勁了……
所以當他被鉗制在深藍腿上動彈不得的時候,他十分理智且無奈地選擇了閉眼,畢竟之前他確實沒睡多久,既然現在不用動身,再補一會兒也是好的。
一旁的丹尼斯對於這種「高武力值人士被更高武力值人士鎮壓」的戲碼喜聞樂見,瞄了幾眼後咧嘴樂了兩聲,便低頭繼續埋首於示波器的改造活動。然而埋了沒幾秒,就頓住了手,咂摸著好像哪裡不對……
夏川說不掙扎就真的不再有動作,躺在腿上被深藍矇著眼睛,身體隨著呼吸輕微地起伏著,看起來安穩而平和。
「有點兒眼熟啊——」丹尼斯泛著嘀咕,結果轉頭就發現了兩人這姿勢的原型——招風耳正斜側著上半身,湊在丹尼斯膝前擺弄著示波器,而他那被深藍敲暈的女朋友,則被他挪到了腿上枕著,大概是希望她暈也暈得舒服些。
丹尼斯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莫名生出來一股淡淡的惆悵感:「……」
大概是多了個安全感極高的人形枕頭的關係,夏川這一覺睡得比之前實在多了。他再次醒來依舊是因為聽到了一些零碎的動靜,像是衣料摩擦石面的聲音,夾雜著幾聲半夢半醒地嘟囔——似乎是被敲暈的人開始陸續恢復意識了。
夏川在腦中囫圇得出這麼個結果的同時,困意也徹底消了個乾淨,他睜開雙目,卻發現眼前黑得有些過分,而且聽到的聲音也有些甕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悶住了。
當他五感全部清晰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的眼睛已經向外的那隻耳朵都被人用手罩著。至於手的主人是誰,自然不必說了。
夏川眨了兩下眼睛,委婉地表示自己已經醒了。但凡觸感沒缺失的人,在自己掌心被別人的睫毛掃上幾下之後,都能領會到這一點。
然而深藍沒有給予絲毫反應。
沒感覺到?夏川猜測著,覺得自己果然不太適合委婉,於是乾脆地活動了一下從鉗制中解脫出來的雙手,直接搭上了深藍的胳膊拍了拍,低聲道:「醒了,讓我起來。」
深藍依舊沒有反應。
夏川:「……」
眨眼還能說是動作太小感受不到,這都直接拍上胳膊了再說感受不到就是純扯淡了。顯然,深藍正在以假得不能再假的裝死,表明他希望夏川再睡一會兒的想法。
「……」夏川無語了片刻,又拍了拍深藍的胳膊:「鬆手。」
結果這位幼稚的霸主非但沒有放鬆力氣,反倒又把夏川按得更實了。十分明白地證實了「我沒聾,能聽見你說話,只是就想跟你反著來而已」。
硬抬腦袋太費力氣,划不來。夏川無奈之下只得用從深藍那裡學來的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地抬起手摸索了一下,摸清深藍腰的位置後,毫不猶豫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噗——」
霸主被一根指頭捅漏了氣,手上的力道頓時一松,夏川趁機拍開他的爪子,動作利索地翻身坐了起來。
丹尼斯藉著示波器的屏幕光,隱約圍觀了全程,心道起個床還能這麼鬧上兩下,狗眼都特麼要瞎了!
當然,他只是抱著一顆純粹的八卦心在看,就好像在這個世界裡看不到電視電腦上的娛樂版塊就拿夏川和深藍充數似的,至於夏川究竟抱著怎樣的心態,他就不得而知了。唯一明顯的是,深藍確實是個很特別的人——
在丹尼斯認識夏川的三年裡,他對大多數東西都表現出一種興致缺缺、可有可無的樣子,許多事情沒那個興趣去做,許多話也沒那個興趣去接,老實說,被動得厲害。只有在碰到有難度的事情時,他渾身上下不多的那麼點兒活氣才會被調動起來。以至於丹尼斯總會猜測,這是不是夏川選擇做傭兵的理由。
但是來到這個異世界之後,在這不長的一段時間裡,丹尼斯卻覺得夏川每天……準確地說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變化,變得越來越有人味,不那麼冷硬了。
或許有「艱難境地下共患難」的原因在裡面;
又或許是因為這偌大的世界統共就這麼幾個零星的活人,讓他總算想起來在眼皮子裡挪出了一點兒位置給他們;但是深藍絕對是當中最不可忽略的因素。
面對夏川這種千年蚌精般的人物,大概還得深藍這樣的性格才能撬開那條縫。丹尼斯完全不介意多看幾次夏川心塞無語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想法是萬萬不能讓夏川知道的,不然鐵定要被梟首掛旗頭。
所以他亂瞄了幾眼後便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示波器上。
正如夏川在醒來時所猜測的,洞裡被敲暈的那幾個人陸陸續續地有了轉醒的跡象。深藍這種簡單粗暴的性格自然不適合再去跟他們多打交道,況且他也懶得打。夏川也恢復了一貫的少言少語,只有睡精神了的林頓教授默默蹲守在幾人旁邊。
他做好了準備,打好了腹稿,所有的話全含在口中,從那幾人睜眼的瞬間便開始滔滔不絕、洋洋灑灑,幾乎把他這輩子的教學熱情都調動起來,就為了讓那幾個人在反應過來之前徹底接受並明白目前的處境。
那幾個人意識還沒完全清醒就被一堆雲裡霧裡的理論糊了一頭一臉,傻成了四隻形態各異的鵪鶉。
林頓教授綿延不絕,翻來覆去好幾遍,差點把自己說缺氧,在確定幾人都明白之後,才長舒了一口氣感嘆道:「不得不說填鴨式教學還是很爽的。」
本著人多力量大的想法,夏川他們連帶醒來的幾人再次嘗試起了他們的猜想。在想象災難完全不存在的同時,還在腦中把他們苦苦找尋的出口挪到了這個山洞外面。更有甚者直接想象這個山洞就是那個出口,乾脆連出洞的過程都省略掉了。
「我突然有種落進邪教窩點的感覺。」地中海撩起眼皮掃了一圈,忍不住嘴欠。
夏川他們:「……」別說,是挺像的。
「呸!閉嘴!」有人壓低聲音啐了他一口。
他們所做的事情確實荒誕得很,要放到現實世界中他們看到肯定得感嘆一句「病得不清」,可誰讓這世界比他們還要荒誕呢……
許久之後,眾人紛紛轉移到第三岔道的洞口邊,探看一番,嘴裡嘟囔著:「有變化沒?」
然而看了一會兒後,他們便失望了。
「我怎麼……看不出什麼區別?」啤酒肚男子捅了捅地中海,小聲問道:「是我眼神太差還是?」
「我也沒看出區別。」地中海使勁揉了揉眼睛,他腦袋探得太長,嗆了口外頭的煙霧,剛說完就覺得嗓子癢兮兮的咳了個驚天動地。
而剩下的人,雖然沒有開口,但也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正如他們所看見的,外面依舊籠著煙霧,比之前似乎更厚重了,稍微探出點頭都會覺得影響呼吸。能見度很低,他們很難看清遠處有沒有新的碎片墜落下來。
「林子裡的火還在燒。」深藍突然開口。
他說話和夏川有些像,都不怎麼愛出力氣,音量很低,然而離他比較近的幾人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知道他耳力超群的自然深信他的話,不知道的雖然表情有些疑惑,但也沒有多問。倒是離得最遠的地中海和啤酒肚「啊」了一聲,回頭問深藍:「你剛才說了什麼?」
他們還記得自己之前是被深藍和夏川敲暈的,於是對這兩人有些忌憚,問得小心翼翼,大有一種「你不回答我也不會怎麼樣」的意思。
深藍還真就沒有搭理他們,他嫌這兩人話多嗓門大,有些聒噪。
於是兩人撇了撇嘴,又低聲問了下那個小男孩兒的媽媽。
深藍正在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偏偏這兩人嘴巴沒個停干擾得厲害。
他皺著眉沉默了幾秒,終於忍無可忍地一手揪住一個的衣領,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兩人提起來抵在石壁上,臭著臉無比煩躁道:「再張一下嘴,就給你們直接撕了,不怕就試試看。」
夏川:「……」
要不是深藍發了火,他都快習慣這人腦子缺件的狀態,忘了他另一面是極其凶殘的滄龍了……
他一板臉,連丹尼斯和林頓教授腿肚子都哆嗦了一下,更別說跟他根本不熟的地中海和啤酒肚了。
那兩人立刻縮了脖子連連搖頭,嘴巴抿得死緊,再沒敢發出什麼聲音。
深藍一鬆手,那倆趕緊貼著墻皮溜了,恨不得離深藍八丈遠,其他幾人也下意識地退了兩步。
只剩夏川毫不在意地站在深藍身邊,眼睛都沒眨一下,還抬手拍了拍深藍肩膀指指洞外,示意他再聽聽看。
眾人:「……」
沒了打擾,深藍自然側耳又聽了好一會兒,而後衝夏川到:「暫時沒有什麼新碎片落下,但海那邊還是沒有消停。」
夏川皺起了眉,過了一會兒後,他將目光轉向丹尼斯和林頓教授:「……怎麼看?」
「這……」林頓教授有些卡殼,他剛用長篇大論給這幫人洗完腦,自己也還有點緩不過來,「確實奇怪,為什麼往壞處想就立刻應驗,往好處想卻始終不見什麼效果呢……」
倒是丹尼斯開了口:「額……你們看啊,雖然我們說這地方會根據人的想法來變化,但現在發現這話太片面了,你們沒發現嗎?關於入口和出口的想象根本沒有屁用,那說明我們腦洞再大也影響不了這地方的界限。完全超出實際的想法也不會成真,比如我希望現面前能出現兩瓶香檳,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另外,關於我們自己這些人的想法就不會成真,比如想象我自己或者你們中的某一個肚子疼,你們根本就不會有任何反應——」
「你怎麼知道是完全沒有反應,而不是想的時間太短不夠有效呢?」招風耳在旁邊拱了他一下。
「噢,是這樣——」丹尼斯眨了眨眼,絲毫不加掩飾,直言直語地道:「從你們出現開始我就在想你們什麼時候能消失,想了這麼久,一點兒用都沒有。」
深藍難得給了他一個正眼:「噢,我頭一次跟你有同樣的想法。」
眾人:「……」

第36章

有那麼一瞬間,夏川覺得自己是帶了兩根棒槌出行,而不是兩個人模狗樣的人。哦,當然,其中一個確實不能完全算人。指望棒槌說人話那自然是有難度的,夏川默默揉了揉眉心,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聽見……儘管他自己其實也不太會說人話。
四個人裡唯一說話能聽的林頓教授呵呵乾笑兩聲打起了圓場:「似乎確實是這麼個情況,咱們腦中所想的東西並沒有完全起作用。這地方是個獨立而奇異的世界,我們都是誤入的外來者,和它並不屬於同一個系統。把丹尼斯剛才說的那些整合一下,那就是我們只能影響到這個世界本身所有的東西,而無法影響到同樣的外來者。而對這個世界本身的影響,目前唯一湊效的也只有關於滅絕的想象,其餘超乎現實的始終都只是泡影一堆,那說明——」
他這邊正分析著,聽著的眾人都紛紛苦了臉。
「你的意思……」夏川皺眉道:「只有和歷史軌跡相合的想法才會起作用?」
林頓教授點了點頭:「我是這麼認為的。」
這麼一解釋,洞裡的眾人稍一琢磨,就覺得好像還真是這樣,可是……
「我們所想的也並不符合歷史啊!」招風耳的女朋友抬手指了指洞外,「說不定比歷史誇張多了,哪有隕石塊不要錢一樣往下掉的,我們想的都是我們自己腦中對滅絕的認知而已,事實上,光是恐龍滅絕的原因就有十來種猜想,誰知道哪種是真的?」
招風耳卻像是被她這話啟發了,一拍腦門道:「如果就是這樣呢?」
眾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哪樣?」
「這個世界正按照自己的道朝前走,或許在我們來的時候,它恰好快走到滅絕這段路了,而我們每人腦中都有一段對恐龍滅絕的認知,這些認知在某些過程以及結果上和這段路有重合或者類似的地方,剩下來的那些就好比是聖誕樹上的裝飾,一個人往上面掛一些,塑造出了最終的聖誕樹。可就算我們把裝飾都摘了,樹也還在那裡,不會變成喇叭花或是其他的什麼東西。」
他邊說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似乎生怕別人不理解他的意思,講到最後,雙手十分配合地繞了個圈,最後托在自己下巴上,企圖把自己那張瘦巴巴的臉拖成一朵應景的喇叭花。那模樣滑稽得很,十分不正經,可在場的人卻沒有一個能笑出來。
相反,他們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要真像你說的這樣,裝飾都摘了那也依舊是棵樹……那就算我們所有人都把腦子給摘了,也阻止不了它繼續往滅絕的路上走啊!」他女朋友一巴掌拍掉他托在下巴上的手,說出了其他人心裡正在想著的話。
深藍面色沉沉地看向了洞外。
儘管招風耳和他女朋友的猜測十分不討喜,但不得不承認,他們八成是說對了。要是這裡怎麼也逃不過滅絕的結果,那他也就真的無論如何都得離開了。一想到要徹底離開這個地方,他心裡就生出一股極度深重的排斥感。他忘記了很多東西——他的來歷、他的身份、他來這個世界的時間等等。
而現在他發現他也同樣想不起來他為什麼這樣排斥從這裡出去。
「既然沒辦法讓出口自己送上門來,也沒辦法阻止滅絕的到來,那我們一直窩在這石洞裡只會乾巴巴地等死……」丹尼斯說著,顛了顛手裡的示波器,一拍招風耳的肩,道:「走,接著把這玩意兒搞好,主動點總比完全被動來得有希望,是吧!」
那招風耳顯然很贊同他的話,拉上了他女朋友,二話不說便和丹尼斯一起回原岔道去窩著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片刻之後,也無奈地跟上了那兩人的步子,回到了第一條岔道裡。
一時間,洞口旁便只剩了兩個人——
夏川一看深藍那表情便猜到了他大約在想些什麼,此時人群都散了,他卻依舊抱著胳膊看著洞外。夏川見他沒有要挪動步子的意思,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並不擅長於安慰人,此時自然也不會刻意搜腸刮肚地說些什麼。倒是深藍先開了口,他看著洞外,頭也沒回地低聲問道:「你很想離開這裡?」
夏川的手還搭在他的肩上沒有收回來,聞言微微楞了一下,而後點了點頭,道:「當然。這裡並不太適合我這樣的人類生存,即便沒有碰到大滅絕,想在各種巨獸之中求生存,可能性也太低了。」
話音剛落深藍便回過頭來看他,表情有些微微的訝異。
「怎麼?」夏川問。
深藍道:「你的理由……很特別。我以為你會說‘我得回家’或是‘這裡並不是我該歸屬的地方’之類的,這是大多數人的理由,不是嗎?」
夏川瞥了他一眼:「你懂的還真多。」
「那當然,我畢竟也是從你們所生活的那個世界來的。」深藍答道,「儘管我有很多事情忘了,但是這些零碎細節和那些潛移默化的東西我可還記得呢。」
聽到深藍主動說起這個,夏川便忍不住拋出了他一直有些疑惑的問題:「既然你和我們一樣都是誤入這裡的,那為什麼那麼排斥回去?」
深藍聳了聳肩:「真巧啊,我剛才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
夏川挑眉:「答案?」
「我不知道。」深藍搖了搖頭,沉聲這麼答道。
他其實並不是一個樂意分享自己心裡所想的人,準確地說,甚至很排斥別人探究他的事情,這或許是被他忘記的曾經的身份和經歷所帶來的後遺症,要是別的人這麼對他問東問西的,即便是出於關心,他也會有些煩躁。
但現在對方是夏川,他所有的厭煩情緒只是蜻蜓點水般地在腦中一飛而過,便再沒了蹤影。他甚至是樂意再多說一點兒的,於是他搜腸刮肚地想了會兒,又補充了一句:「嘶——總覺得,如果我回到來時的世界,會發生一些事情,儘管想不起來那是什麼了,但依舊會覺得很……焦躁。」
夏川皺了皺眉,心中隱隱有些擔憂——認識深藍的時間雖然並不算長,可這段時間裡碰到的事情卻密集得很,且件件都十分要命。即便如此,深藍卻從來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時不時還有些不正經,好像什麼危險他都能輕鬆應對似的。到現在為止,夏川只見他為兩件事情表露過這樣煩躁的心情,一是現在正說著的這個,另一件,就是如今正在經歷的這場大滅絕。
這樣對比想來,能讓深藍如此排斥回去的,必然不是什麼好解決的問題。
深藍在沉默中掃了眼夏川的臉色,愣了片刻,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夏川正在為他擔憂。被天女散花似的隕石堵在這個石洞裡都沒見他露出過這樣神色……深藍這麼想著,心情陡然就松快了許多。
他這人在這方面總是表現得十分牲口,情緒來得快,去得更快。心裡松快,嘴上也松快,立刻沒個正行地衝夏川道:「噢,我想起來了。」
夏川抬眼:「嗯?」
「我排斥回去是因為海里的東西個頭都太小了,還不夠我塞個牙縫,餓死了怎麼辦。」深藍一本正經地虎著臉。
夏川:「……」理他就是腦殘。
「嘶——鯨魚鯊魚之類的倒是夠大,但我專盯著它們吃,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捆上法庭吧?」深藍繼續胡說八道。
夏川直接翻了個白眼,面無表情轉身就走。
深藍「喂」了兩聲,立刻緊趕兩步跟上了他,一起朝第一個岔道走去。夏川一路都懶得搭理他,直到快走到岔道口的時候,才沒頭沒尾地丟出來一句:「留在這裡逃不過大滅絕,回去了碰到你想不起來的那件棘手事——我幫你。」
「嗯?」深藍腳步一頓,只是這一個愣神,夏川就已經先他一步回到了人群裡。
這位在史前世界橫著走的霸主想了一秒鐘不到,便覺得這買賣划算極了,於是堅定了不知多少年的立場瞬間就被喂了狗,遠遠地拋在了腦後,再不管了。
夏川並沒有想到自己簡簡單單一句話,就收穫了一隻綁定狀態的人形外掛。他一如往常沒什麼表情地走到角落倚墻坐下,靠著一段相對平滑的石壁閉目養神——事實註定了他們在這石洞裡呆不了多久,出去了鐵定又是一番爭分奪秒的跋涉,自然要抓緊一切時間養精蓄銳。
隨後而來的深藍眯著他那視力不大好的雙眼,掃了一圈,找到了夏川所在的位置後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可惜夏川的左右都有人,雖然並沒有緊挨著,但中間的空隙也絕對塞不下一個一米九幾的高大男人。
可深藍管不著啊。
他兀自走到閉目養神的夏川身邊,而後十分隨性地挑了夏川左手邊那個地中海,衝他眉一皺,臉一板,地中海就忙不迭起身,抖抖索索地換位置窩身去了。深藍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而後毫不客氣地占了地中海的位置,在夏川旁邊坐了下來。
洞裡的多數人此時都沒有說話,他們被剛才的一系列猜想和真相攪得焦急而疲累,正倚著石壁茫然地發著呆。只有最裡頭的那塊時不時傳來一點兒低語聲——丹尼斯和招風耳正窩在那裡擺弄著那個示波器。而在他們的旁邊,小男孩兒的媽媽正幫林頓教授恢復那條扭傷的腿。
「你是醫生?」林頓教授小聲問道。
「算是吧。」女人搖搖頭,手上揉按的動作依舊沒停。「寵物醫生,叫我勞拉就好。」
林頓教授:「……」
這洞裡的人在逃亡中身上多多少少都帶了傷,勞拉借了丹尼斯的醫藥盒,用最為節省卻有效的方式給每個人都處理了一下,以免出去之後因為這些耽誤逃生。搞定了其他人,勞拉這才站起身,拎著手電走到夏川和深藍旁邊,小不點兒艾倫則抱著醫藥盒乖乖跟在後面,顯然是他媽媽的忠實助手。
之所以將夏川和深藍留到最後,是因為勞拉能看出來他們兩個在之前的逃生路上應該是頂梁柱型的存在,林頓教授這種怎麼看也是被照顧的對象。在這樣危險的地方,自己逃都夠嗆,更別說還要顧上一個腿腳扭了的老人。勞拉覺得他們身上的傷可能是最多的,留在最後,她可以盡可能仔細地處理一番。
誰知艾倫還沒把醫藥盒放下,深藍就已經開口道:「我沒傷。」
勞拉詫異道:「怎麼可能?就算沒有大傷口,擦傷之類的也最好處理一下,這種地方草木昆蟲可能都帶著點毒性……」
深藍抬起肌肉緊實的胳膊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擦傷也沒有。」
「……」勞拉目光飛快地在他胳膊和腿腳上掃了一圈,面色更加詫異。因為她發現深藍並沒有逞能胡說,他身上真的連個疤都沒有。
「那——」既然真的毫發未損,勞拉便轉了方向,目光落在了夏川身上。
此時的夏川已經睜開了眼,看到勞拉的視線轉投到自己這邊,自然懂她的意思。他張了張口,剛想說些什麼,就被深藍搶了先:「他應該也沒傷。」
勞拉眨巴了兩下眼睛:「應該?」
深藍撓了撓腮幫子:「等著,我幫你檢查一下。」
夏川:「……」
他見深藍真的把爪子伸了過來,一副要解他扣子的架勢,頓時毫不猶豫地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按上了深藍的臉,面無表情地把他按到了一邊,衝勞拉道:「抱歉,間歇性犯病,見笑了。不過我身上確實沒有傷。」
勞拉:「……」
她見過深藍三兩下敲暈一片人的樣子;煩躁至極一把拎起兩人衣領的樣子;蹙著眉頭不說話的樣子……總之,都挺嚇人的。這樣的人,居然還有被人按著臉卻絲毫不反抗的時候?!而且看起來有點兒……少根筋。
要麼她沒睡醒,要麼世界沒睡醒……
勞拉「哦」了一聲應下夏川的話,神情恍惚地領著艾倫走開了。
在這種昏暗的地方,再有時間概念的人也會有些暈頭轉向。更何況洞裡的這些人早沒了計算時間的心思。他們甚至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該從洞裡出去繼續奔命,當然,也沒有人去討論這個。他們心照不宣地沉默著,等著某一個他們不得不動的時刻到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的肚子十分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怪叫,又被這石洞產生的回音拖長了調子,凄凄幽幽地迴盪了好久。
直到餘音消散乾淨,地中海的聲音才響起來,他幹笑了兩聲,語氣尷尬道:「抱歉,太久沒吃東西,有點兒餓了……」有幾個人理解地發出了一點兒聲音,附和著。
而丹尼斯他們此時卻無比慶幸他們是跟著深藍混的,這位霸主別的不說,對食物的重視程度簡直令人發指。以至於他們十分懷疑霸主的腦中對所有活物的劃分只有兩類——能吃的以及不能吃的。
儘管他們也挺長時間沒再進食了,但在進洞之前,他們曾沾了深藍的光,和他一起幹掉了一大堆肉……真的是一大堆,數以噸計。
所以即便他們消耗得十分劇烈,到現在為止,他們也沒有十分饑餓的感覺。
不過就算此時真的餓得頭暈眼花,也不可能有人貿然出洞去找食物,所以眾人附和歸附和,卻並沒有去接話討論這個問題。倒是有人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是我自己的問題還是……」一直在鼓搗示波器的招風耳突然抬頭嘀咕道:「你們覺不覺得越來越熱了?而且有點兒悶?」

第37章

話一出,比剛才地中海的那句「有點兒餓」引起的共鳴可多得多了。幾乎所有人都抬起了頭,詫異道:「我不是一個人?!」
「我還以為是我精神太過緊張,導致心慌氣悶出虛汗呢!」啤酒肚抬手摸了摸腦門上的汗,道:「原來是真的變熱變悶了?」
很多情況下,人在碰到一些不太樂觀的事情時,會下意識地向其他人尋找共鳴,如果發現自己不是唯一一個倒霉的,還有其他人陪著一起「共患難」,心中的沮喪感多少會減輕一些,這或許是一種拎不上檯面卻又確實湊效的安慰。
可在如今,窩在石洞中的眾人心中卻都著一個共同的想法——他們這次真的寧願只有自己一個人受罪!
看到其他人紛紛響應,他們真的一點兒也欣慰不起來,相反,心裡都是咯■一下落了空。因為如果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悶熱,那就說明,這石洞也終於要脫掉「避難所」這個名頭了。
「已經不錯了,這還多虧了砸在前洞口的那塊隕石呢……」丹尼斯自我安慰著,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示波器上。
他們能在這洞裡安然藏身這麼久,確實得感謝那快砸落的隕石。如果不是那塊隕石砸塌了前面的洞口,將它堵了個嚴實,在這種時候,前後兩個洞口一通風,那些煙塵早八百年前就該進洞了。
眾人心裡多少都明白,他們現在所感受到的這些情況,十有八九是之前紛落的隕石帶來的後遺症。他們並不清楚身處的這個世界是一塊多大的地方,但不管多大,照之前那種天女撒花般的密集度,砸落下來的隕石足夠影響所有了——
漫天厚重的雜質粉塵不說,隕石接連不斷地摩擦積壓空氣以及四起的大火,都會讓這世界的整體溫度直線飆升,再加上無數不利於呼吸的氣體因此混入空氣中……等等。
光是想想就覺得身心俱寒。
越是緊張,耗氧量就越多,在這種境況下也就越發覺得悶熱難耐。何況丹尼斯和招風耳兩人手上還停不了,依舊在幹著活兒,活生生蒸出了一腦門的汗。諸如地中海、啤酒肚他們那種中年發福的,更是耐受不住這樣的環境。
於是很快,這石洞裡的呼吸聲就變得粗重了不少,此起彼伏,互相影響,簡直攪出了夏日蟬鳴的效果,叫人內心煩躁。在這之中,只有三個人的呼吸聲依舊算得上平穩——
深藍、夏川以及小傢伙艾倫。
前兩者是因為性格十分淡定,基本上見不到死神不眨眼。而艾倫則是因為太小,沒能理解大人之間那幾句話的含義,所以依舊在悶熱中維持著較正常的呼吸,只是偶爾會湊到勞拉耳邊低聲哼哼一句熱。
夏川在周圍一片焦躁中站起身,朝丹尼斯和招風耳的方向掃了一眼,而後招呼眾人:「從身上扯塊布下來,隔壁有水潭。」
他說得簡略,大家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旦出去,外頭的空氣煙塵太濃,用布沾了水掩在口鼻上,多少能濾去一部分。
就在眾人紛紛起身涌向隔壁,照著夏川的話準備好濕布的時候,這邊的丹尼斯和招風耳總算抬起了頭叫道:「好了!」
夏川和深藍正拎著替他們備好的布條倚在岔道邊等他們,聞言快步走過來,問道:「改成什麼樣了?」
「額……看是看不出來的。」丹尼斯和招風耳接過布條,同時把示波器遞給夏川和深藍,簡單解釋了一下:「總之應該會比之前更靈敏一些。」
深藍捕捉到了其中的詞:「應該?」
丹尼斯聳了聳肩。
「要是靈敏性反倒變差了呢?」深藍懷疑地將那示波器上下翻看了一番,只見原本密封嚴實的黑匣子已經被他們暴力拆了後蓋,即便重新裝上了,也依舊破了兩角,透過破口,可以看到裡面錯綜複雜的線,亂糟糟的,看著就讓人沒什麼信心。
然而招風耳卻抬了抬下巴,保證道:「要真變差,我把腦袋削下來給你當球踢!」
深藍用一種看神經病一樣的目光掃了他一眼,而後把示波器重新塞回丹尼斯手裡,不再管了。
倒是夏川又提醒了一句:「注意防水。」
「哦對!」丹尼斯只顧著■瑟那東西,差點兒就要這麼直接抱著它出去了,聽了夏川這話,才猛地想起來沒包防水袋。他頓住步子埋頭在胸前的黑色背包裡一陣翻找,用防水袋把開了口的示波器包了個嚴實,這才放心地跟在夏川和深藍身後朝外走。
既然洞內已經變得又悶又熱,繼續在這裡待下去那就真的只有等死了。
眾人聚集在第三岔道的洞口邊,林頓教授將從夏川和深藍的眼神中體會到的信息翻譯給大家聽,又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
「行了,走吧。」林頓教授說完,又簡單活動了一下他的腿腳,衝勞拉豎起大拇指晃了晃,而後用濕布扎在口鼻上,招呼眾人往洞外翻。
那洞口對於個頭小且身材瘦削的人來說,也就是個將將好的大小,而對深藍他們這種身材高大的來說,著實有點兒擠。深藍當然不會有那個耐性慢慢從洞裡往洞外蠕動,光是想想那種蠢到家的動作他就覺得一陣噁心。
於是他二話不說占了最前面的位置,一個招呼都不打便蓄起了力,對著洞口較薄的石壁就是兩腳。他的力量向來大得驚人,夏川他們早習慣了,但這洞裡的其他人都還沒習慣。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碎石滾落後被擴大了一大圈的洞口,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深藍自然不會去等他們,而是先一步單手一撐,從洞口翻了出去,而後衝洞裡的夏川勾了勾手指。
夏川:「……」
當然,深藍其實並不是在挑逗之類,而是提醒夏川,別墨跡,可以開始了。
眾人還沉浸在兩腳蹬開了一個大洞的震驚中,看到他的手勢根本反應不過來,結果就在他們呆愣著的時候,夏川已經不由分說地撈起一個便朝洞口塞了過去。深藍在洞外一把接住滾出來的人,又順勢讓他滾到一邊,也學林頓教授給夏川豎了根拇指,示意:配合大大的好!
深藍早在洞裡就衝夏川比劃過——讓這麼一群歪瓜裂棗禿頭大肚子的貨在洞口磨嘰,得爬到猴年馬月才能全部出洞,還不如扔來得快!
事實證明深藍和夏川兩人配合起來,比眾人自己爬確實快得多,轉眼間,眾人便如同一溜兒渾圓的西瓜似的,在洞外滾成了一團。
洞裡洞外簡直兩個世界!
之前從洞裡朝外探看的時候視野有限,看不真切,此時真正地站在濃重的塵霧中,眾人才發覺事實比他們在洞內預估的還要壞——
這塵霧近乎遮天蔽日,能見度低得令人發指,除了最近處的人和樹幹,他們什麼也看不見,天際一片陰沉沉的黑,就好像世界始終停留在了凌晨三四點那種欲亮未亮的夜色中。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死寂……令人心生不安和恐懼的死寂。
在奔逃進石洞之前,這世界裡四處都是詭異凶惡的野獸,有大有小,上至恐龍下至昆蟲,簡直無處不在,似乎沒有一個是他們惹得起的。而他們是這世界中僅有的人類。他們本以為那種種族孤獨感已經足夠讓人心生壓抑了……而現在,他們卻發現那根本不算什麼。
在如今的一片死寂中,他們連那些野獸昆蟲的聲響都聽不見了,高樹草木也變得疏影迷離一片模糊,這已經不僅僅是種族上的孤獨感了,他們甚至懷疑這個世界除了他們這十一個人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活物了。
「都……死了嗎?」勞拉護著懷裡的艾倫,喃喃低語道。
她的聲音悶在濕布後面,和這塵霧中的樹影一樣模糊不清,聽得眾人心裡都覺得一陣空盪蕩的。
這種時候,依舊是夏川先開了口:「走吧。」
這十一人的隊伍和之前的四人隊伍安排差不多,依舊是深藍打頭,夏川殿後。中間的眾人一個緊挨著一個,擠擠攘攘地朝前走。要是放在平時,在又悶又熱的情況下,沒有誰會喜歡蹭著別人,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卻都覺得有肢體觸碰更讓人安心。
好像時時刻刻的接觸能不斷提醒他們:我還有同伴,我不是一個人。
塵霧濃重的情況下,完全沒法辨認方向,好在有丹尼斯寶貝兮兮捧著的那個示波器。
他幾乎全程都在盯著示波器的屏幕,只靠余光注意腳下的路,而他兩邊前後也都有人,將他完好地護在中間。
屏幕上的波線不斷跳動著,有心存好奇的人勾頭看過兩眼,結果什麼也沒看懂,便只得作罷,收回了腦袋,乖乖跟著大部隊行進。
夏川有注意聽過,出洞以來,示波器依舊沒有發出過那種「茲茲」的響聲,不過丹尼斯單看波線也能有一套分辨前行方向的方法。他緊抿著脣,跟在人群的最後,時時注意著周圍的情況,即便一路看到的只有巨獸的屍體。
丹尼斯是把控大方向的人,而深藍則是依靠聽力控制小方向的。他準確地帶著眾人避開了好幾片火海,以及一處正在坍塌的山體。
然而越走,他們卻越心涼——因為滿地的屍體似乎正在證實他們的猜想,這世界似乎真的不剩多少活物了。
他們究竟走了多久,連自己都計算不清了,只知道一直跟在深藍身後機械地挪動著步子,腹內的饑餓感從隱隱約約,到越漸明顯,到無法忽略,而後又餓過了似的漸漸麻木,再沒感覺。腳板底又酸又痛,到最後稍微活動一下都覺得筋骨僵硬。
可這些都不是最難熬的。
難熬的是周遭的溫度始終在攀升,可又不是陡然變化的,而是如同溫水煮青蛙一般一點點地增上去。這種熱並非太陽蒸曬的那種酷熱,而更接近於被悶在桑拿房裡,溫度過熱卻始終出不去,找不到透風口的感覺。
每個人都悶出了一身的汗,卻又沒有大汗淋漓的那種爽快,而是又濕又粘,攪得人心裡有種揮散不去的無力和焦躁感。
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同樣不斷增重的缺氧感,這讓他們恍然覺得自己正身在夢裡,夢見自己被悶在一個大瓦罐裡,怎麼都透不出一口氣,直到驚醒才發現是自己將自己悶在了被子裡。只是現實殘酷得很,他們只會有不斷憋悶的過程,卻不會有驚醒後掀開被子猛地吸入新鮮空氣的結果。
「我覺得我想吐……」啤酒肚是第一個撐不住的,他艱難地抬了兩步之後,扶住了一株高樹,那高樹的樹幹上明明全是細密的毛刺,他掌心按在上面卻渾然不覺,只彎著腰乾嘔了兩聲,偏偏太久沒有吃過東西,肚子裡早空得不能更空了,吐也吐不出什麼。
他翻著白眼倚著樹癱坐下來,衝眾人擺了擺手:「你們走吧,我……嘔……我走不動了。」
眾人停在原地,一個個面色也沒比他好看到哪裡去。
「說話還有力氣,怎麼就沒力氣走了?!」相對好些的深藍走到他面前拽了把他的胳膊。
深藍倒不是累,而是乾……他在這世界生活了這麼多年,就從沒有脫離水這麼長時間過。之前陪夏川他們在林中奔走的時候,空氣裡面濕度大,久一點兒也就忍了。可現在,四處的火海早就蒸掉了那些水汽,整個空氣乾巴巴的,簡直讓他覺得每動一下,身上的皮膚都在龜裂開。
其實比起出口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更想趕緊找到一處水源,讓他跳進去緩一緩。
不過即便那樣,其實也僅僅只能緩和乾濕問題……滄龍也是用肺呼吸的生物,他現在的缺氧程度不比其他人輕,如果變回本體,或許還會更嚴重……
「走吧,別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啤酒肚一貫咋咋呼呼,嗓門永遠低不下來,這回卻說得如同蚊子哼哼,小得近乎不可聞,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是半閉著的,似乎一旦癱坐下來沒了支撐的那股氣,便陷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睡屁!」深藍見拽不起來,便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然而他依舊不知道疼似的癱坐在那兒,半天才哼哼似的回了一句:「困吶……」
這兩個字說得含糊至極,仿佛舌頭已經沒了轉動的力氣,而他的眼皮也耷拉了下來,再也撐不住似的閉上了。
走在最後的夏川繞到了前面來,皺眉看了眼,然後垂手在啤酒肚的鼻子下面探了一下,頓了片刻之後,收回了手,衝眾人搖了搖頭。他算得上除深藍外體力最好的一個了,此時的臉色也泛著病態的蒼白,呼吸同樣粗重得很。
深藍看著他那模樣,就知道他也沒力氣開口了。
於是他看了看前面的塵霧,又看了眼倒在樹下的啤酒肚,衝眾人擺了擺手:「……繼續吧。」
只是說完這話,他自己卻並沒有立刻抬腳動身,而是抬手抓住了啤酒肚的衣服和手臂,將他挪正了一些,這才領著眾人繼續朝前走。
走了幾步之後,有人回頭望過去,就見被挪正的啤酒肚背倚著高木坐著,頭垂得很低很低,在塵霧之中只剩下一個朦朧的輪廓,就好像只是路途疲累,找了個安逸之處靠著睡下了而已……
雖然他們一路上看的屍體數都數不過來,然而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同行人倒在半路,即便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依舊覺得心情一沉,腳下的步子便更難邁了。
又走了好一會兒,深藍的耳朵一動,臉色稍霽,低聲道:「有水。」
嚴重的缺氧和乾渴讓他沒那個精力再說更多的字,但只有這兩個字也足夠讓人聽明白——前面不遠處,有水源。
人大概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體會到水和生命之間的本能聯繫,就像僅僅喝點兒水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多大的恢復,他們卻在聽到這個字的時候就覺得精神一振。
深藍果然沒有說錯,眾人走了約莫百來米後,真的在塵霧中看到了一片河,那一瞬間,就連腳步都似乎不那麼沉重了。
而夏川他們卻同時看到了河邊倒著的兩塊黑影。

第38章

這樣的黑影他們一路上看到過太多回了,不用走到近處也能猜到那是兩頭倒下的恐龍。
死亡見多了的眾人已經變得有些麻木,可麻木並不代表全然無感,他們不太願意去屍體近處,所以在往河邊去的時候,不約而同地繞開了那兩塊巨大黑影。
這河很寬,卻並不深,深藍要是變回滄龍的模樣朝裡一蹦鐵定沉底,但是對眾人來說卻足夠了。地中海一時激動,簡直回光返照似的,一騎絕塵繞到了最前面,衣服也沒脫,整個人「撲通」一下進了河,窩在深度比較淺的地方,而後長出了一口氣,似乎舒坦多了。
剩餘的人則相對克制很多,只蹲在河邊撩起水朝臉上潑了好幾回,順便洗了洗手臂等裸露在外的地方,招風耳和另一個悶不吭聲的男人則解了上衣,當做毛巾似的,浸了水將自己周身都擦了一遍。
皮膚上蒙裹著的那層汗和灰塵被洗了個乾淨,沒了那股令人難忍的粘膩感,似乎整個人的負擔都輕了一些。
儘管河水和深藍平日所適應的海水千差萬別,但這種時候也沒那個本錢去挑剔。深藍那一瞬間也想和地中海一眼直接跳進河裡,卻被緊跟在他身邊的夏川眼疾手快地揪住了衣服。
深藍回頭看他,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的行為:「我很乾……」
夏川其實很理解,在海里泡慣了的人在這悶熱又乾燥的陸上長途跋涉,沒晾成臘肉就不錯了,不過他還是沒有鬆開手,而是用下巴指了指深藍身上的衣褲,啞著嗓子道:「泡濕了太沉,趕路浪費力氣。」
他的聲音又虛又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可見已經累極了。不過他的話倒沒錯,眾人近乎是強弩之末,就算深藍體力比常人強很多也早就露出疲態了。這條河給眾人的幫助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大,比起生理上的好處,更多是心理上的放鬆。而前面的路卻不知還有多遠多久,能有多少人撐到最終,體力自然是能省則省。
平日裡濕衣服的那點兒分量誰都能承受,但在這抬個步子都有些費勁的時候,負重多一分,最終能走的路就可能縮上幾米……
見深藍點了點頭,夏川便鬆開了揪著他衣服的手,可還沒縮回來就又被人一把撈住了。
「怎麼?」夏川其實並不喜歡被人抓著手。一路上蒸了這麼久的「桑拿」,他一個不容易出汗的人手心都有些潮,要是再貼上一個觸感粘膩潮濕的,那對他來說簡直無法忍受。可深藍的體質卻和常人不一樣,他的手掌中並沒有令人不舒服的汗液,正如他自己說的,有些乾燥。而且體溫比夏川他們要低一些,觸手溫溫的有些偏涼。
說實話,挺舒服的。
於是夏川難得忍受下來,沒有抽回手,就這麼任他拉著。
「噢,看你太累,借你點力氣。」深藍說著手上便使了力,把夏川拉到了河邊上。
河裡的水其實並不涼爽,和周遭不斷上升的溫度相差不大。夏川解開掩在口鼻上那塊幾乎快乾的布,撩起一捧河水拍上臉的時候,只覺得還不如剛才深藍手掌的溫度來得舒服,不過好歹能洗掉汗漬。
值得慶幸的是,這河近處的空氣比起其他地方要略微好一些,塵霧感稍輕,沒那麼令人難受,也算是路途中難得的一處適應暫歇的地方了。
眾人過夠了水癮,暫時也沒那力氣繼續趕路,便紛紛就地坐在河邊,放鬆按摩著自己的腿腳。跋涉中不斷累積幾乎到頂的疲累感總算有所緩解,儘管那種頭暈噁心的缺氧癥狀始終存在,但也夠眾人稍喘口氣了。
最先恢復過來的居然是個頭最小的那個——小孩子就是這麼神奇,有時候脆弱得仿佛一不小心就會夭折,有時候生命力又強得令人吃驚。
小男孩兒艾倫腿短個兒矮,為了不拖大部隊的後腿,勞拉總是抱著他趕一陣,再放他下來走一段,這樣交替著一直堅持到了這裡。正因為這個緣故,艾倫的體力還有存留,又或許是矮地方的空氣相對好一些的緣故,他的頭暈噁心感也不如那群大人嚴重,歇了一會兒便沿河玩起水來。
於是等勞拉再抬頭的時候,就發現艾倫已經跑到了那兩頭恐龍屍體的旁邊。
她有心叫他兩聲,無奈力氣不夠,音量提不上去,小傢伙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聽到了卻沒回頭。他站在那兩塊陰影面前,對比之下,更顯得矮小。
也不知道是因為近距離地看到那麼大的屍體有些害怕還是什麼,艾倫一直定定地站在那兩塊陰影前面兩三米的地方,一動不動。片刻之後,勞拉看到他試探著走近了幾步,似乎把手掌放在了大一些的那團黑影上。
過了數秒,艾倫觸電似的猛地縮回了手,而後沿著河邊匆匆回來了。離勞拉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他便指著身後,衝勞拉叫道:「媽媽,恐龍還活著!在呼吸!我摸到了!」
他嗓門不高,但是坐在這一片休息的幾人卻都聽見了,頓時便抬了頭。儘管並非同類,也不屬於同一個地方,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突然聽到還有活物的消息,誰心裡都會好受一些。
「它的身體在起伏,不過它身上有傷,眼睛上也有疤。」艾倫描述著那頭大恐龍的模樣,在說到眼睛上的疤時,林頓教授和丹尼斯楞了一下,就連夏川和深藍都抬頭朝那兩頭黑色陰影看了一眼。
林頓教授衝他們擺了擺手道:「我去看一眼。」他說著便起身朝黑影走了過去。只看了一眼他便衝夏川他們這邊叫道:「是它!是牙牙!老天!它居然還活著!」
他沒那力氣跑回來,但步子也不慢,邊走近邊道:「確實受傷了,身上有幾道刮痕,血的顏色不對勁,可能被帶毒性的東西劃傷了。」
一旁的勞拉抱著艾倫聽了一會兒,接話道:「要不我去看看吧?」她看得出來林頓教授他們對這個被稱為「牙牙」的恐龍很特別,或許有點兒什麼淵源,而在場的所有人裡,只有她在這時可以幫那牙牙做些什麼,儘管她從沒醫過這麼……嚇人的「寵物」。
其實說「醫治」也是誇張了,在這種要什麼什麼沒有的境況下,能盡量幫它緩解一點兒痛苦就不錯了。
這種事情人去多了也沒用,於是勞拉跟著林頓教授過去,艾倫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對動物有著不亞於同類的同情心,所以也顛顛地跟過去幫忙。餘下的人便依舊在河邊歇著。
深藍蹲在河邊,一邊撩著河裡的水緩解自己的乾燥感,一邊和坐在旁邊的夏川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夏川的目光偶爾會投去丹尼斯手裡,看兩眼那示波器的狀況。
「我剛才好像真的聽見它發出提示音了……」丹尼斯苦著臉,把示波器的屏幕湊到夏川面前給他看了兩眼,而後又自己埋頭調起來,邊調邊嘟囔:「怎麼會一點變化都沒有呢,難道我暈出幻聽了?」
兩人為了就著深藍,都坐得離河很近,水面只要有些波盪就能夠漫上他們的褲腳。
而深藍安分了沒多會兒,突然盯著河裡的某處「誒」了一聲,似乎發現了什麼東西似的。夏川自從上次在水窪中被毒蟲咬到全身發麻,就對這種野河有些神經敏感,一聽深藍出聲便立刻轉頭道:「怎麼——」
「了」字還沒出口,深藍已經一個猛子扎進了河裡。這人大約在海里霸道慣了,就連下個淺河都氣勢十足,濺出了一大片水花,潑了河邊的人一頭一臉。
夏川:「……」
丹尼斯:「……」
這下好了,深藍自己衣服浸水不算,還連帶著坑了這兩個。
丹尼斯傻了兩秒,立刻火燒屁股似的嗷嗷叫著把示波器上的水抹掉,又順手扯了身後招風耳的袖子來擦,生怕把示波器搞失靈了。
夏川的雙眸頓時變得很忙碌,一邊要盯著丹尼斯的示波器,看看有沒有被水影響,一方面要盯著河裡的深藍,看看他究竟要幹嘛。值得慶幸的是,丹尼斯的示波器非但沒有因此失靈,被亂晃亂動了好一陣後,陡然響起了「滋滋」的提示音,而屏幕上的波線也開始有了變化。
丹尼斯:「……」
招風耳:「……」
夏川突然就想起他曾經住過的一處房子,隔壁有個獨居的老人,每每家裡電器出了點兒什麼故障,都是「■裡啪啦」一陣拍打,居然十次有八次都能湊效,只有在不湊效的時候,才會來敲夏川的門,問他能不能幫忙看一下,是不是她拍打的力氣不夠之類。
而在三人愣神的同時,沿河摸了一圈的深藍也猛地從水裡探出了頭,手裡抓著什麼東西,衝夏川晃著邀功:「看我找到了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很久以後深藍和夏川住回那處房子,隔壁的老人還在。
老人:能幫我看看這電視嗎?突然就打不開了。
深藍撓了撓腮幫子:怎麼修來著?
老人■裡啪啦對著電視狠拍一氣:這樣。
深藍:哦,我試試。
夏川剛進門就看到霸主衝著電視機抬起了手。
夏川:等等!
霸主已然一巴掌下去了。
電視機徹底散架。
老人:……
夏川:……
深藍:……手速……有點快。

第39章

其實夏川根本就沒看清他手裡抓著的那個紅糊糊的東西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但是直覺告訴他,深藍這種神色語氣……
「吃的。」他斬釘截鐵道。
不會有第二種可能了。
深藍一愣,維持著自由男神像似的姿勢在水中漂著:「誒?你知道啊……吃過?」
「沒。」夏川淡定道:「頭一回見。」這地方能有他們吃過的東西才是真的奇了怪了!
他能維持淡定,旁邊或坐或癱的一群人可淡定不起來,丹尼斯離得最近,聽得也最清楚,差點兒沒直接蹦進河裡去。上半身都已經動了,因為想起自己還抱著示波器這麼個寶貝,又死死穩住了自己的下半身,上下背道而馳,差點兒把腰閃了。
而除了這兩個之外,整個河岸便再也找不到第三個矜持的人了。眾人一個個仿佛回光返照、臨終詐屍似的從地上爬起來,「呼啦」一下圍了過來,狼一樣盯著深藍的手,眼睛都發了綠。
深藍:「……」
在他有限的記憶裡,這大概是他頭一回,被別的生物用這種目光圍觀……差點兒把他的獸性勾出來,當場變回滄龍反盯回去。幸好關鍵時刻人性作祟把這念頭按回去了,不然河裡得多上五具浮屍,除了夏川和丹尼斯,一個都跑不掉,鐵定會被嚇死。
深藍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眾人,而後扭開頭,又一個猛子扎回了河底,濺起了比之前還要大的水花,潑了河邊七個人一頭一臉,顯然是故意的。
夏川:「……」
丹尼斯:「……」
兩人一個真淡定,一個假矜持,再次遭受無妄之災,剛滴完水的衣服又濕了個徹底。
這次深藍在河裡摸的時間長了些,而受了深藍的提醒,其他幾人也不再幹坐著等投喂了,開始自發朝河裡走。
他們沒有深藍那個自在勁兒,就算平日裡水性不錯的,在這種體力透支嚴重且缺氧的情況下也不敢輕易往深的地方跑。不然忙沒幫成,反倒得麻煩別人來救,那就不好了。
於是他們只在靠岸的較淺的地方逡巡,沿著河彎腰摸索著,還真叫他們摸上來一點兒長得類似河螺的東西。
「個頭還挺大!」地中海有些興奮地說。
那一隻河螺比拳頭還要再大一圈,下水的幾人運氣好的懷裡抱了三四個,運氣不好的在泥裡扣摸了半天只摸見了一隻空殼。好在下水的人多,掃刮上來的戰利品勻一勻,每人還能分攤到兩個,也算不錯的結果了。
結果就在眾人將懷裡的「河螺」一股腦兒全部傾倒在岸上,自己坐下歇口氣的時候,在深河區潛了好半天的深藍總算又冒出了頭。這人在水裡的靈活度甚至比他在岸上還要高,手上捧了一大堆紅紅綠綠的東西,單靠腳拍著水,居然就這麼維持著冒頭的狀態,一路上了岸。
眾人簡直理解不來他是怎麼做到的。
不過他們也沒那個腦子想,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到了另一個地方——
深藍和他們一樣,一上岸就將懷裡抱著的那些東西一股腦兒倒在了岸上。因為數量十分可觀,滾得滿地都是。
然而……
夏川的目光從深藍腳下挪回自己面前,盯著一路滾過來的其中一個仔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臉頓時癱得更厲害了——
深藍弄回來的這個東西長得實在有點兒……一言難盡。
它看上去約莫有雞蛋大小,半紅不青,不像是一個完整而成熟的果實,更像是從某種植物上面掰下來的塊莖。這倒沒什麼,只是這塊莖似的東西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疙瘩,沒有一處是光滑的。
夏川只看了一眼就轉過臉去了:「……」
深藍沒看到他這表情,因為他剛把這堆「塊莖」弄上岸,就又撲通一聲跳回河裡去了。於是一直淡定地沒換過位置的夏川再次被潑了一身。
這次深藍不再悄無聲息地一潛就是半天了。很快便聽到水面「嘩啦」一聲響,一條手臂長的魚便從河水中央最深處飛了出來,摔在了岸上,落地的時候震顫了一下,摔得張開了它那張碩大的嘴,露出了那一口尖利得猶如鋼鋸一般的牙,這麼大的嘴要真一口下來,能直接撕下人半張臉。
眾人:「……」
就在眾人被那魚的嘴巴驚傻了,半天沒敢動的時候,深藍又接二連三地從河裡拋出來幾條。他在水中竄得比游魚還快,每次丟出來的位置都不一樣,且相距挺遠。
至於岸上……但凡那魚落下來的地方,方圓一米之內都沒有人敢呆。
最後又丟出來一條長相可怕的大魚後,深藍終於收工上了河岸,他邊走邊一臉遺憾道:「魚有些少。」
二十來分鐘之前,這河岸上除了橫七豎八倒著的人,就是一片被壓得亂糟糟的野草。而現在,多了十幾隻「河螺」、一堆「塊莖」,以及足夠在場眾人吃兩頓的凶殘大魚。
就連夏川心裡都服得很——好像不管在什麼地方,情況有多詭異多惡劣,深藍總能在大家餓死之前找到食物,便宜大碗,分量十足。別說充饑了,這完全是能夠飽餐一頓的水平。
嗯……除了深藍自己。
以他的食量,就算把這些全吃了也就只夠給胃打個底。
雖然水下對深藍來說比岸上舒服,可不代表他這麼一通折騰不費力氣。畢竟他下水前也已經很疲累了。所以上岸後,他並沒有急著去攬食,而是就近在夏川身邊坐下,打算稍微歇一會兒。
如今的他,已經完全把夏川當做自己人了,切換成滄龍的模式來說,那就是已經把夏川劃為了領地的一部分。於是絲毫不客氣地衝夏川挑了挑下巴道:「借我歇一會兒。」
夏川一時間沒理解這個「借」字指的是什麼。
結果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深藍就已經毫不客氣地拉開夏川搭在膝蓋上的手,又十分自覺地動了動夏川的腿,將兩條筆直的長腿併攏在一起,而後仰頭躺了上去。
夏川:「……」
其實深藍的心理十分簡單——你累了我的腿借你躺,我累了當然也要借你的腿來躺。
公平合理,無法反駁。
這要是隨便換個誰,夏川早一巴掌把人掀去西伯利亞了,但對著深藍,他卻下不了那個手。準確地說,但凡有點兒良心的都下不了那個手。
夏川生平頭一回深刻理解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道理,主要在來這個世界之前,他一般總是扮演這句話裡頭的那個「人」的,現在卻成了又吃又拿的那個,再嘴硬手長,那就成牲口了。
然而這又確實是他二十多年來頭一回這樣貢獻出自己的腿,著實有些不習慣,於是為了緩解這種詭異的感覺,他破天荒地主動挑話頭和深藍聊起了天:「你不是海……咳,住在海里的麼?怎麼對淡水區的東西這麼熟悉?」
他差點兒慣性說成「你不是海魚麼」,海字都出口了,又硬生生拗掉了後半句。
躺在他腿上閉目養神的深藍理直氣壯地答道:「有時候海里的東西吃膩了,會上岸上溜達一圈,找點沒吃過的東西嘗嘗,久了自然知道。」
夏川:「……」
這理由真是簡單粗暴得讓人不知道該回什麼,但又確實是深藍能幹得出來的事。
「你挖上來的那些是什麼東西?」夏川不大想看那「塊莖」第二眼,而此時看著深藍說話角度又有些詭異,於是只得把目光落在河面上,面上依舊淡淡的,沒太多表情。
深藍一聽就想翻身看一眼那「塊莖」,講解給夏川聽。
結果目視前方的夏川臉頰邊的虎爪骨突然動了兩下,似乎是不動聲色地咬了牙,臉繃得更緊了。
兩秒之後,夏川終於面無表情地垂下了眼,忍無可忍地衝深藍開口道:「要躺你就好好躺著,動來動去的做什麼?!」
深藍那一頭棕黑色的短發看起來手感不錯,實際其實還是有些硬,隨著他的動作透過夏川的西褲,在他腿上扎來扎去。說疼不疼說癢不癢的,簡直像是爬來了一腿的螞蟻……
在夏川說那話的時候,深藍已經把頭抬起來了一些,正準備順手從地上勾一個「塊莖」過來,結果被夏川這麼一斥,又默默收回手,十分配合地「好好躺了回去」。毛刺一樣的頭髮又扎了夏川一遍。
夏川:「……」
他有時候實在難以分辨,老天安排這麼場離奇的相遇和同行,究竟是讓深藍給他這祖宗還債呢,還是讓他給深藍這祖宗還債……
好在深藍並不像其他人那樣,睡他個一天一夜也不見得恢復精神。他說「一會兒」還真就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於是很快,他便歇夠了,從夏川的腿上抬起頭,重新坐直了身體。
結果兩人一抬頭,就發現周遭眾人正繞著大魚和塊莖蹲坐了一圈,卻沒有一個動手。而眾人的目光也沒有落在被圍在正中的準·食物上,而是一轉不轉地盯著他們兩個。
深藍嘴角一抽,用手肘拱了拱夏川,又撓了撓腮幫子犯起了腦殘病:「……這綠油油的眼睛?是魚不夠吃要那我們當加餐麼?」
夏川:「……」哪個膽子通天了敢拿你當加餐?

第40章

眾人當然不可能是那個意思。只是在逃亡及捕食過程中,在場的其他人已經自動自發地把深藍和夏川默認成了領頭者,而且不得不說,他們也確實算得上勞苦功高。於是眾人本著不能虧待領頭者的初衷,圍坐了一圈卻並沒有開吃,只為了等深藍和夏川先動手。
畢竟他們真的不敢保證在朝食物伸出手之後,他們還能及時剎住車,給深藍和夏川留下足夠的分量。
而且,他們其實也沒有想好究竟該怎麼吃這幾種東西……
深藍和夏川在同眾人對視片刻後,終於後知後覺地領悟到了這幾種「錯綜複雜」的情緒,便不再坐在河邊「互相傷害」了。兩人站起身走到人群中三堆食物旁,夏川的目光直接略過那堆「塊莖」,落在那長相凶殘的大嘴魚身上。
相比於長相一言難盡的「塊莖」和沾著泥巴的「河螺」,夏川還是更偏向於這大嘴魚。儘管它長得也算不上好看,但為了補充能源體力也沒得挑了。於是,為了自己能下得去嘴,他決定先拿這些魚開刀,把它們處理得能看一些。
「片成魚片?」夏川衝那堆大嘴魚抬了抬下巴,問深藍。同時左手已經將腰間的匕首從鞘裡摸了出來,靈活利索地在指尖翻了一圈,握在了掌中,深藍伸手一比劃:「頭去掉別吃,帶毒。其他隨意。」
眾人:「……」
他們聽到帶毒兩個字就傻了,張了張嘴看向滿不在意的深藍,半天不知道說什麼。就連夏川也拎著匕首柄,朝他撩了一眼皮,並沒有朝那群大嘴魚下手。
深藍被盯得一愣,擺了擺手道:「靠鰓的部位別碰就行,況且不小心吃到也沒關係,只是有點兒麻嘴。」
他又指了指滾了一地的「塊莖」道:「陸地恐龍時常會找來吃一些,緩解毒性的。」
意思是放心吃那大嘴魚,實在害怕,吃完魚可以啃幾個「塊莖」壓壓驚,死不了。
趁著眾人各自撈了幾個「塊莖」在手裡掂量著觀察的時候,夏川瞥了眼深藍,低聲道:「你在海里也會吞到帶毒的東西,所以才會時不時上岸來吃點這東西?」
深藍同樣低聲回道:「噢,沒有。我只是單純覺得它味道挺好,吃慣了肉,偶爾上岸換換口味挺不錯。」
夏川:「……」
他又朝那一堆「河螺」挑了挑下巴,儘管他看到它們沾了層泥的樣子就不打算吃,但還是替其他人問了深藍一句:「那個呢,有毒麼?」他連「你吃過沒」這樣的句子都省略掉了,他相信但凡眾人能找到的食物,深藍十有八九都嘗過味道。
深藍搖頭:「沒毒,隨便吃。不過……」他有些嫌棄地掃了那堆「河螺」一眼,頓了片刻補充道:「他們開心就好。」
這話不用問夏川也能翻譯出來:難吃得要死。
不過這就沒必要跟眾人說了,畢竟他只管這東西會不會吃死人,至於口味怎麼樣那就是吃的人的事情了,和他無關。
得知這些食物都能吃,夏川便也不再開口,徑直走到大嘴魚堆旁半蹲下來,隨意拎起一尾魚,手裡的匕首便靈活而快速地動作了起來。
他做飯雖然不行,但是但凡和刀工相關的他都十分擅長。於是處理起大嘴魚來動作乾脆利索,一點兒都不拖泥帶水,分分鐘就搞定了一條——
長著一口鋼牙的魚頭被他放在一邊,儘管只剩下半個身體那魚也有小臂長。夏川貼著中間的魚刺,巧妙地避開了內臟器官,將完整的魚肉剔了下來,剖成兩半平攤在地上,一點兒血星都沒沾上。他又三兩下把兩半魚肉片成了片,連著魚皮的地方只留著一條線,牽連不斷。而後一人一半丟給了離他最近的兩個人。
不消一會兒,他便處理了六條大嘴魚,連帶他自己在內,一人分了半條魚肉,至於深藍……則先分到了一整條的肉。
夏川不太習慣和別人湊在一起吃東西,便拎著他那魚肉,再次回到河邊找了處草地坐了下來。他剛把匕首清理了一下收進鞘裡,深藍便抱著一堆東西坐到了他身邊。
坐下之後,他把手裡抱著的東西一股腦兒丟在了他和夏川面前,衝夏川一挑下巴:「吃!」
於是,那一塊塊表皮長著疙瘩的「塊莖」便又滾進了夏川的視線裡。
夏川:「……」
他默默移開眼,目不斜視地看著河面以及周遭其他地方,拈著魚片吃了起來。
在這種環境之下,沒人提議生火將魚和「河螺」烤著吃。一場場生死逃亡經歷下來,他們暫時都不大想看見和火相關的東西,況且現今這種情況,不論是從缺氧的層面考慮也好,還是從溫度的層面考慮也罷,火這種東西還是能省則省吧……
這大嘴魚不愧是深藍親自下手捉的,霸主認可的食物,口感味道都著實不錯,逃亡路上能吃到這種東西,眾人簡直滿足得快哭了。
這時候還只是誇張一下,很快,他們就真的哭了……
因為他們在吃完魚肉之後,覺得腹內空位還很多,便紛紛挑了一兩顆「河螺」來吃。結果費了半天勁挑了「河螺」肉出來,剛咬一口,就被它溢出來的汁水刺激得瞬間淚流。比剝洋蔥的效果還大……
夏川回頭看了眼身後哭成一片的人:「……」
深藍一臉幸災樂禍,顯然覺得喜聞樂見。他看著身後的熱鬧,叼著生魚片,還不忘管著身邊的夏川,簡直忙得不得了——
他見夏川吃完了半條魚肉,沒有伸手去拿「塊莖」的意思,便低頭在他抱來的那堆裡一陣挑揀,最後挑出來一個紅得比較透的,遞到了夏川眼前,言簡意賅地道:「咬一口。」
夏川嘴角一抽,默默扭開了臉。
深藍:「……」
「這就飽了嗎?!」深藍一臉難以置信地說。
夏川咳了一聲,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嗯。」
深藍又將那紅透了的「塊莖」朝他面前遞了遞,道:「餐後點心。」
夏川:「……」
見他依舊沒有把臉轉回來的意思,深藍三兩口吞掉了手裡的生魚,撓了撓腮幫子,收回那「塊莖」在自己面前翻看了一下,正納悶呢,丹尼斯突然從旁邊探了頭,幽幽道:「霸主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麼霸主,夏川吃東西別的不問,只有一個要求,長得好看……」
夏川:「……」
深藍:「……」
霸主突然想起來第一天在海中石洞裡的時候,他把菊石肉遞給夏川,他也是一副不大想嘗試的樣子,直到經丹尼斯提醒,把菊石觸手上帶吸盤的那面削了,夏川才將肉接了過去。
丹尼斯幫夏川說完,又順手牽羊拿走了幾個「塊莖」,深藏功與名地找地方銷贓去了。
深藍看了看夏川的側臉,又看了看手中的「塊莖」,一向味道至上、食物長成什麼德性都敢下嘴的深藍突然也琢磨出了一點兒美醜的區別來。於是二話不說,朝夏川腰間伸了手,打算像處理菊石肉一樣把這「塊莖」處理一下。
夏川雖然警覺性很高,對深藍卻並不防備,他余光■到了深藍的動作,也明白他是想去勾他腰間別著的匕首,便沒避讓,由他去拿。
他襯衣浸的水還沒乾,濕透了的布料貼在他的皮膚上,因為坐著腰部微弓的緣故,勾出了緊實的腰腹線條,看起來身材勻稱極了。
深藍眨了眨眼,也不知是處於欣賞、比較亦或是別的什麼心態,快觸到匕首柄的手指拐了個彎,落在了夏川的腰間,順手捏了兩下,似乎是想試試夏川的肌肉練得怎麼樣。
夏川:「……」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依舊是很久之後的某日。
被深藍鬧了很多次,實在拗不過的夏川終於進廚房,鼓搗出了一桌看似blingbling的午餐。
深藍拍馬屁:食慾大增。
夏川:省省,不增胃口就夠驚人的了。
頭一次蹭上夏川做的飯,丹尼斯也拍馬屁:深藏不露!
夏川:先吃。
深藍、丹尼斯各挑一樣,吃了一大口。
深藍:……
丹尼斯:……
夏川面無表情:自己作的死,不吃也得吃。
不講究美醜,只講究口味的深藍原則碎一地,囫圇吞下半桌,痛並快樂著。
丹尼斯含淚吃完小半桌,卒。
夏川靠廚藝殺人於無形成就get√

第41章

夏川身體一顫,一把攥住深藍的手腕,轉頭面無表情地看他:「你閑不閑?」
深藍「誒」了一聲,本想說:「你還怕癢啊?」結果一抬頭對上夏川的臉,突然就有點忘詞了。
他一向不在意美醜,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沒什麼特別的。因為視力著實有點問題的緣故,他甚至沒怎麼仔細看過哪個人的五官樣貌,能分清誰是誰就行,或者說,能辨認出他樂意記住的人就行。
他看夏川格外順眼,一半是因為每每靠近夏川,他都會產生一種舒服且合拍的感覺,這種感覺幾乎是不受控制的,好像生物之間的天然吸引,卻又有些不同。另一半則是因為他很喜歡夏川的性格以及乾脆漂亮的身手。
總之……和夏川的臉是無關的。
可這會兒,不知是剛才丹尼斯過來吐槽的那話點醒了深藍的審美,還是因為夏川沾了水的眉眼比平日顏色深,顯得更加清晰分明,深藍突然看出了一點兒賞心悅目的味道來。他忘了詞,便索性不想了,由著性子禿嚕出一句:「你還真的挺好看的,比其他人好看多了。」
夏川:「……」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真是十分精彩。
深藍咂摸了片刻,也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似乎耿直過了頭。這位裸奔都奔得理直氣壯一臉坦然的勇士,破天荒頭一回地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略帶尷尬地咳了一聲,垂下眼一本正經地用兩根手指把那匕首勾了出來,隨手在地上又撈了一個「塊莖」,開始認認真真地削起皮面上的疙瘩來,目光一轉不轉,格外專注。
他這麼一尷尬,搞得夏川哭笑不得的同時,也莫名覺得有點兒不大自在。他一向偏好安靜些的環境,懶得張口說話。可不說點什麼吧,又覺得兩人間的氛圍怪怪的。
好在深藍動作向來利索,匕首的刀刃又快得很,三兩下便將一個「塊莖」削得光滑溜圓。紅中帶著點兒青黃色,看著有點兒像油桃,確實美觀多了。
這人的記性確實差得令人發指,削一個「塊莖」的工夫,他就把剛才的不好意思丟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他把「塊莖」遞給夏川的時候,掛上了一副「快誇我」的表情,挑著下巴衝夏川道:「來吃。」
那「塊莖」滿是疙瘩的形象實在太魔性,即便削掉了也讓人難以忘懷。這要放在平時,就算處理了,夏川也不一定會吃,可現在這情況下,他卻乾脆地接了過來,二話不說便咬了一口。
這時候有東西吃簡直再合適不過,嘴堵上了,就有充分的理由不說話了。
誰知這「塊莖」雖然長得有些抱歉,內裡卻是個高質量的。雖然比不上真正的水果,但口感爽脆,味道清淡中帶著點微微的甜味,水分飽滿,十分解渴。談不上多麼美味,但在如今的境況下,確實是難得的好物了。
深藍見夏川吃得挺滿足的,便又撈起幾塊,低頭削起疙瘩來。
他們兩人這邊的氛圍詭異中透著點安定的意味,無人來打擾。而距離他們並不遠的草地中,丹尼斯他們的表情正一個比一個慘烈,原因無他,都是因為嘗了那「河螺」。那玩意兒入口味道刺激也就罷了,眾人還勉強能忍,誰知忍過了入口的那陣汁水,後續便是讓人吞都吞不下去的腥氣味,衝得好幾個人都直接吐出來了。可即便是吐出來,那腥氣卻依舊縈繞在喉嚨口,簡直回味無窮……
就在眾人終於放棄「河螺」,集體把爪子伸向「塊莖」的時候,去照看牙牙它們的林頓教授和勞拉回來了,屁股後面還墜著艾倫這個尾巴。
「怎麼樣?」丹尼斯剛把滾到遠處的那些「塊莖」撿回來,見他們走近,便指了指身旁,道:「食物,我留了你們的份額。」
兩人看到生魚片都驚了一大跳,顯然沒想過在這種地方還能吃到這麼正常的食物。他們倒也不講究,就地坐下,各自拿起半條魚肉便吃了起來,就連艾倫那小傢伙都安分得很。
「牙牙身上的傷都大致處理了一遍,其實還真沒什麼大問題,都是些擦傷和刮傷,之所以躺在那裡半天沒動靜,一方面估計是累且缺氧,另一方面應該是劃傷他的樹枝灌木上帶了毒性,以至於皮膚表層不太舒服,致命倒不致命,但就跟繞著你嗡嗡飛的蚊子似的,煩透了。」
丹尼斯邊聽邊用手擦了擦一個「塊莖」的表皮,而後送進嘴裡「■嚓」咬了一口,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
剛嚼了沒幾下,他突然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塊莖,而後猛地一拍林頓教授,指了指手裡樣子丑得過分的「塊莖」,道:「我記得剛才好像那誰說過,這玩意兒能解毒!陸上恐龍時不時會自己找來吃上幾顆。」
「真的?!」勞拉撕了一片生魚片,正要往艾倫的嘴巴裡塞,聞言便是一愣,抬頭道:「要是這個真的有解毒的功效,那給那邊的恐龍抹上,說不定很快就能讓它們舒緩過來。能站起來重新趕路也說不定,畢竟它都是些不影響行動的傷。」
丹尼斯聽了,二話不說停住了嘴,把啃了兩口的塊莖塞進了勞拉手裡:「捐了,去試試。」
林頓教授順手撈起自己旁邊的兩塊,也遞給了勞拉。他們囫圇地吞下了分給他們的魚肉,接受了丹尼斯的建議沒去碰「河螺」肉,又吃了兩個「塊莖」後,便帶上艾倫這個跟屁蟲,再次去找牙牙它們了。
撇開這幾人不談,大多數人在這河邊既填飽了肚子,又歇了腿腳,頓時覺得滿足極了。可再滿足也依舊是要趕路的,這世界似乎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不減反重的缺氧感就是證據。而他們一天不出去,就一天都安不了心。在這種環境中,連睡覺都成了奢侈的事情,因為一旦閉上眼,就不知道還能不能重新睜開了。
就在林頓教授和勞拉再次回來,面上帶著明顯的欣慰和興奮時,丹尼斯突然從地上一蹦而起,瞪著手裡的示波器屏幕,叫道:「來了!!臥槽終於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深藍沒東西可折騰,就把手裡的塊莖削出了花。
夏川:無仇無怨的,你折磨它做什麼?
深藍耿直道:我不好意思啊
丹尼斯:嘔——
夏川:……
深藍:……
丹尼斯:不等等!我只是剛才咬了一口「河螺」,沒有別的意思請聽我解釋!QAQ深藍:嘖——弄死算了。
丹尼斯,卒
阿飄丹尼斯:敢不敢讓我活一次【手動拜拜

第42章

他那寶貝一樣供了這麼久的示波器終於又有了新的動靜,也不知道他剛才無意間朝哪個方向偏了一下,才導致了這種結果。
這麼一叫,就連林頓教授和勞拉都拋開了他們想說的話,跟在夏川他們身後,緊趕兩步圍到了丹尼斯身邊。就連地中海他們那些鬧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的,也一臉好奇地湊了過來。
夏川目光落到示波器上,就見原本只有兩條波線的屏幕上又多出來一條波線,而這三條線現在的波動都十分不穩定,像是在相互干擾著,找不到一個平衡點似的。而且很快,這三條波線就都變得有些忽隱忽現了。
「誒誒!」丹尼斯一看,頓時就急了,「幹什麼呢!都幹什麼!圍過來影響我接收!」說完,老母雞似的,直接把示波器摟懷裡了。
夏川和深藍兩人一聽這話,頓時默契又乾脆地有了動作,兩人仗著身高臂長,強勢地插進人群中兩手一劃,就把眾人都排到了旁邊,給丹尼斯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丹尼斯連忙抱著他那寶貝朝前跑了兩步,屏幕上的波線這才又變得清晰穩定起來。
就見他舉著那示波器,在這不大的一片草地上,來來回回走著,朝各個方向都試著動了幾步,最終在某個點停下了步子,前後移動了兩回,而後大手一揮,衝他正對的方向一指:「往這邊走!」
地中海他們那群後加入的人都有些莫名,顯然沒搞明白他究竟是憑藉什麼指的方向。倒是幫他一起搗騰過示波器的招風耳二話沒說,拉上女朋友就跟在了丹尼斯身後。
夏川和深藍自然不必說,一旦確認了方向,他們兩個人的行動力總是最快的。
地中海他們幾個對這兩人大概有些盲目崇拜,見到他們動,這才忙不迭跟上,跟了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停了下來,慌慌張張跑回頭,把散落在地上的剩餘「塊莖」都撿了起來。
地中海倒是十分豪邁,直接脫了上衣,將「塊莖」囫圇個兒地包在了裡頭,直接掛在肩頭,趕忙追上了眾人。
眾人幾乎都朝著丹尼斯所指的方向繼續趕路了,卻有三個人影落在河邊,沒有立刻跟上去。
夏川趕了幾步,回頭掃了一眼便頓住步子皺起了眉:「教授呢?」
「嗯?」深藍一看他停了,便跟著停下,「不是跟在——嘶——人呢?」他說著話,回頭一看,在一群五官不大清晰的人中粗略看了一遍,卻並沒有發現林頓教授有些矮胖的身影。
「還有那個誰和那個誰。」深藍也皺了眉,順口補充了一句。可惜這人向來懶得記不相干的人的名字,所以表達得含糊不清。
「……」夏川無語,提示道:「勞拉和艾倫。」
「對,就他倆。」深藍點了點頭。
跟在最末的地中海聽見,朝後面望了一眼,卻因為濃重煙霧的遮擋,幾乎什麼也看不見:「難道還留在河邊?」
深藍耳朵一動,食指在嘴脣上比了個「噓」的動作,道:「聽見他們說話了,在討論……那頭牙牙龍。」
夏川:「……」牙牙就牙牙,鯊齒龍就鯊齒龍,牙牙龍是個什麼東西?!
深藍聽得沒錯,林頓教授他們此時正站在牙牙面前,艾倫正揪著勞拉的衣角,看著牙牙可憐兮兮地問:「媽媽,我們不帶上它們麼?」
牙牙早在被勞拉處理傷口的時候就睜開了眼,此時正一轉不轉地盯著面前的三個身影。它的體力恢復得有限,暫時還無法支撐起它龐大的身軀,所以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側倒在地。身上的傷口上溢出來的血不再是黑色的,漸漸轉成了正常的猩紅色。呼吸也變得平緩許多,不再雜亂粗重。雖然看起來有要恢復的勢頭,可在這樣的環境下依舊很危險。
它身邊躺著那個和它一塊兒的火盜龍,它身上的傷比牙牙多,看起來也比牙牙更虛弱,勞拉同樣也幫他處理了傷口,只是它還能不能再站起來都是個問題。
而兩個碩大的身軀中間,還趴著一個很小的東西,它張開的翅膀不比蝙蝠大多少,整個身體也就只有一隻小猴子那麼大。那正是先前在石洞中差點撲到夏川身上的那隻樹棲小型龍。
它倒是還有力氣動彈,偶爾會抬起薄薄的翅膀拍打一下牙牙和那頭火盜龍,見它們沒有回應,它便又會重新趴下去歇著。
「它們……它們太大了,我們沒有能力帶走。」勞拉拍了拍他的頭,滿臉抱歉朝大部隊的方向看了看,又把目光投回到林頓教授身上。
她其實很擔心艾倫身為孩子的思維和想法會給眾人帶來麻煩,或是引來厭惡。畢竟這種命都保不住的境況裡,一切天真又不切實際的念頭都不會惹人喜愛。不過她也很慶幸,她碰到的這些人看起來性格迥異,不太好親近,有些能明顯地看出來不是很喜歡孩子,但是都對艾倫表現出了令人感激的包容心。
她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如果只有艾倫一個人賴在恐龍旁邊不想離開的話,她一定二話不說直接把他抱走,怎麼也不會做掉隊拖後腿的那個。
可現在不大想離開的還有林頓教授。
林頓教授看向牙牙的目光比艾倫還要舍不得。他和牙牙烏黑的眼睛對視了好一會兒後,突然出聲道:「它救過我的命,我說過要還,現在卻沒法帶著它離開……」
「……這不是您的錯。」勞拉遲疑了一下,開口道:「事實上您已經還了,如果不是您剛才要救它,我也不會跟過來處理傷口。那些毒素雖然不難解,但是如果真的不管,時間久了,還是會導致死亡的。」
林頓教授搖了搖頭,卻並沒有開口說話。也不知他是在遺憾牙牙的狀態,還是在否定勞拉的話。
就在三人沉默下來的時候,一個瘦高的身影穿過煙霧,朝這邊走近了一些,接著夏川那音質微冷的聲音傳了過來:「教授?」
林頓教授被他一叫,嘆了口氣,而後朝前走了兩步,試探著伸手,在牙牙的鼻前拍了兩下,算是告別。而後走回勞拉的身邊,揉了揉艾倫那一頭柔軟的金髮,道:「跟它們說再見,我們要離開這裡了。」
艾倫的癟著嘴,眼睛裡瞬間就涌出來兩顆淚珠。勞拉怕他不肯離開,乾脆一把將他抱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背,便衝林頓教授道:「走吧。」
他們朝夏川的方向趕過去。艾倫趴在勞拉的肩膀上,倒是沒有哭鬧著反抗,而是在煙霧將牙牙他們完全隱去之後,帶著哭腔悶悶地說了句:「我不想說再見……」
人員一齊,眾人便開始馬不停蹄地朝丹尼斯所指的方向行進。
一切似乎又開始重複他們休息之前的狀況。找到方向的激動和興奮並沒能支持他們多久,他們在濃重的煙霧和始終不亮的天色中不知走了多久後,再次感受到了精疲力盡。
只是這次的力竭更為危險,因為缺氧的感覺已經嚴重到即便坐著不動也緩不過來了。
眾人幾乎就是吊著最後幾口氣死死支撐……
就在他們心中的希望越發遙不可及,幾乎要熄滅的時候,丹尼斯手裡的示波器突然又發出了「滋滋」的聲音。可惜,這劑強心針也不過就是讓眾人稍微抬了下頭,眼睛亮了一亮,便再沒更多的表示了,因為除了機械邁動雙腳,他們已經實在沒有力氣做更多的動作了……
就連最為雞血的丹尼斯也只是抬手指了指方向,便繼續半死不活地朝前走著。
他們現在已經沒法停下來了,一旦停下步子,就會立刻因為沒有支撐而倒地,那就不會再爬起來了……
可是很快,示波器再次「滋滋」叫了起來。
丹尼斯地步子一頓,而後操著乾得冒火的嗓子低低衝深藍和夏川道:「好像……快了!」
仿佛為了證實他這句話似的,之後不到兩百米的路程裡,示波器叫得越來越頻繁,從相隔五十米叫一次,到相隔二十米叫一次,再到幾乎走上十來步就有新的提示。
接二連三的提示聲終於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們在一片混沌的意識中挖出了最後一塊清明地,塞進了一條信息——好像快要到了!

第43章

他們早已被極度的疲累和近乎窒息的感覺壓彎了腰,每走一步都幾乎費勁了周身的力氣,隨時隨地要倒下。就連深藍和夏川的面色都蒼白得可怕,步子也極為凝滯,每抬一步都覺得呼吸更為困難,夏川身上的熱汗和虛汗更是交融在一起,浸得衣服都濕透了。他和其他人相比,唯一強一些的就是,他還沒有到每一步都彎腰撐著膝蓋的程度。
這次的希望來得實實在在,總算給予了他們一絲欣慰,手腳也似乎多了一點兒力氣,呼吸都好像能順暢一些了。
雖說這只是心理作用,但是在這最緊要的關頭,心理作用也有極大的影響。能支撐著多走幾步,說不定就能到終點了,而落後幾步,說不定就再也出不去了,那可是生死的區別。
眾人在密集的提示音中咬了咬牙,盡力將步子邁得大一些,走得再快一些。
終於,在又走出一小段距離的時候,深藍耳朵一動,低聲道:「是海。」
他的聲音只有並肩走在身側的夏川聽得清:「海?」他們已經沒有那個力氣說更多的話,只能一兩個字地朝外蹦。他聽了深藍的話,也試著聽了下,看看能不能聽到海的聲音,然而體力透支和悶熱的窒息感,使得他耳中嗡鳴不斷,根本聽不見遠處的其他聲音。
而顯然同行的其他人也有同樣的狀況。
當他們穿過一片樹林,看到了沙礫和礁石的時候,他們才終於確信,他們真的來到了一片海邊,有那麼一瞬間,夏川甚至懷疑他們是不是在無形中被那示波器又帶得繞回了起點。可是他一路上都在算著方向,雖然中途有轉彎有直行,但是總體來說他們應該是朝和起初的那片海相背的方向行進的。
所以這古怪的地方兩面都是海?或者乾脆就是一片小島,四面環海?夏川在心裡琢磨著,腳下依舊未停。
因為四處都籠著極為濃重的煙霧,他們根本看不到海灘的全貌,始終只看得到身邊不足三四米的地方。不過這次,他們總算能聽清海浪聲了,時大時小,時遠時近,聽起來並不太平。
在這種近乎睜眼瞎的境況裡聽著海浪聲,心底會產生一種畏懼感。除了深藍之外,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住了步子,就連夏川都頓了一下。
丹尼斯手裡的示波器玩兒命似的叫著,似乎在催促著眾人趕緊抬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啞著嗓子開口道:「祈禱它沒有出錯吧……」他說話的聲音低得接近氣聲,顯然也是沒有力氣開口了。
他撐著膝蓋,彎腰看了好一會兒示波器的屏幕,然後開始試著帶領眾人在海灘上摸索。
海浪聲的干擾太大,而他們所能看到的地面除了沙礫和偶爾可見的幾塊黑色礁石,就再看不見其他的東西了。在這種地方,三兩個圈子一轉,就再也搞不清方向了。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離出口越來越近了,還是在都兜圈。至少他們在海邊逡巡了很久,也沒看到什麼石洞或是別的類似出口的東西。而那示波器還在「滋滋」地叫個不停。
這種不斷重複且沒有盡頭的景象和聲音令人心情變得煩躁而壓抑,直接加深了生理上的痛苦。當即便又有兩個人一屁股癱坐在地,而後乾脆躺在了海灘上,眼裡滿是絕望,再也不想起來了。
「找錯了麼?」
「根本沒有出口?」
「註定要在這裡送命了?」
濃重的負面情緒伴隨著死氣將眾人包裹起來,每個人心裡都忍不住浮起了類似的想法。眾人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地中海一倒,沒走幾步,招風耳的女朋友也蹲了下來,而後癱坐在了海灘上。招風耳跟著也坐了下來,衝丹尼斯直擺手:「不行了……」
情緒是會傳染的,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這下,就連丹尼斯自己也有些茫然了。
一路以來他對自己手裡的示波器篤信不疑,其實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們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它是唯一的依仗和希望,就像是救命稻草一樣。
之前離出口太遠,他們可以自我安慰,只要跟著它表現出來的信息走,就一定能找到出口。可現在起,眼看著已經走到頭了,他們轉了很久卻絲毫沒看見出口的影子,那種希望和支撐便一下子垮塌了。
夏川想勸他們別坐下去,坐下去,就很難再起來了。不過他也知道,不是真的力竭到那個程度,他們也不可能就這樣垮下來。
他看了看癱在地上的幾人,又抬目掃了一圈周遭,最後視線和身邊的深藍對上。
「你說——」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脣,道;「出口會不會根本不在海灘上,而是——」
他剛說了一半,深藍便十分有默契地懂了他的意思,把目光朝海的方向投了過去。儘管他看不見海的狀況,但是能聽到從那處傳來的海浪聲,對他來說,簡直再熟悉不過了。
然而就在他轉頭的那一瞬,一聲驚天巨響乍然而起,聲勢之大,就連海灘上的眾人都感覺到了大地的震動。一直包圍著天地的濃重煙霧被不知名的衝擊驟然掃蕩開,清除出了一瞬間的清明。
就在那一瞬,夏川和深藍已經同時將目光投向了海中的某一點。夏川是因為看見,深藍是因為感知——就見海中有一方區域,呈現出和周圍相違和的顏色,藍得近乎發黑,遠看過去,好像水下藏著一個深洞一樣。然而夏川知道並非那樣,那片海跟他們遭遇海難的海區太像了……
所以在看到它的一瞬間,夏川心裡便能篤定——
「就是那裡!」他抬手一指,衝眾人道。
癱在地上的眾人先是一愣,順著他只的方向看過去,結果還沒來得及激動表情便是一變。
夏川轉頭一看,就見一堵極高的浪墻正如千軍萬馬般奔騰而來!再聯繫剛才的巨響,可能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撞進了海底,掀起了這樣的巨浪。那高度和勁頭,幾乎可以直接把整座小島都淹沒掉。
「快走!」深藍看到那浪墻的時候臉色也變了,一把拽起了夏川。
地上的眾人在看到浪墻和黑色海區的那一瞬,鼓了全身氣力,翻身站起來,跟在夏川他們身後,直奔那片黑色海區。
然而他們腳下沒力,地上的沙礫又並不堅實,跑起來有點兒不做勁,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的,似乎隨時要摔下來。
深藍見他們跟了上來,又看了眼不遠處的那片黑色海域,道:「跳進去!」
離他們最近的招風耳他們腳下一頓,顯然在面對不知名海區的時候,還是有些畏懼。深藍見不得他們墨跡,為了證實正確性,也讓他們能多些勇氣,乾脆自己帶頭朝那片海區躍了過去,還不忘一把撈住夏川,直接拽著他跟自己一起跳了進去。
在入水的瞬間,深藍轉頭看到了夏川近在咫尺的眼睛。也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他看到幾乎無所畏懼的夏川瞳孔有一瞬間的緊縮,嘴脣也抿了一下。
然而還沒等他看清更多,他們就已經墜進了深海之中。
見到他們兩個已經領頭跳了進去,地中海也深吸了一口氣,眼一閉,豁出去一般撲向了那片海。招風耳拉著女朋友緊隨其後。只是這三個人也不知是因為過於緊張還是力量不夠,最終險險地落在了那片海區的邊緣,也很快便沒了蹤影。
落在海岸上的還有丹尼斯、林頓教授以及勞拉和艾倫。只是他們一個手裡抱著東西,一個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一個還拖著個孩子,跑起來簡直一點兒平衡都沒有。
眼看著再有幾步就到海的邊沿了,林頓教授腳下一個沒踩穩,摔了個跟頭,滾在地上的時候還不小心絆到了勞拉和丹尼斯,最終四個人滾成了一團。好不容易鼓起來的那一口氣頓時瀉了個乾淨。
而原本還在海盡頭的浪墻,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已經到了面前去,眼看著要兜頭撲下來了。
就在這時,一聲粗重的獸類呼吸突然響了起來。一直盯著大海的四人驟然回頭,就見兩個碩大的身影從重新聚集起來的濃霧中奔了過來,上方還有個小小的身影撲著翅膀滑翔著。
「牙牙!」林頓教授驚叫出來。
小艾倫也跟著興奮地叫了一聲。
破霧而來的顯然就是倒在河邊的牙牙它們。早在深藍他們朝海里跳去的時候,他們就從林子裡鑽了出來,幾步之間就已經跑到了林頓教授他們面前。
在浪墻撲下來的瞬間,它們直接挑起地上滾成一團的幾人,將他們直接拋進了海里,所落的地方正是深藍他們跳下的那片海區。
他們沒入海中看到的最後景象,便是巨大的浪墻將那三頭恐龍撲進去的一幕……

第二卷:土石之城

第44章

夏川再次夢見了幽深微晃的海面和不斷浮上來的蒼白人臉。不斷重複的夢境中,他依舊看不清那些人臉的模樣,也依舊是以不慎跌入海中倉促結束了這個死循環。
意識漸漸從有些嚇人的夢境殘留中被拉了回來,耳邊的嗡鳴慢慢減輕最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細微的水聲和風聲。他在並不嘈雜,甚至算得上安靜的環境中一點點睜開雙眼。
久違的日光一點點滲透進來,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眯了好半天才勉強適應,視線也隨著視野的變大,逐漸清晰起來。他在看見頭頂的高空盤旋著幾隻大鳥的同時,摸出了身下礁石的稜角和質地。
愣了約莫數秒後,夏川皺著眉,忍著周身肌肉疲累過度的酸痛感,在礁石上撐坐起來。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幾乎沒有邊際的大海,以及近處海面上露著脊背靜靜浮著的龐然大物……
夏川:「……」
這場景簡直眼熟得讓人心臟一跳!
有那麼一瞬間,夏川恍然有種「經歷的種種全是荒誕的夢」的錯覺——事實上自己和丹尼斯還躺在那塊海中礁石上,只是被突然出現的滄龍嚇暈了過去?儘管在他近三十年的人生裡,「被嚇暈」這種事的發生幾率為零……
不過這種想法顯然只是他意識沒太清醒導致的後遺症而已,沒過幾秒就消失不見了。這場景確實和當初在海里醒來時看到的十分相像,只是如今的這塊礁石上,僅坐著他一個,絲毫不見丹尼斯的蹤影。
就在他有些愣神的瞬間,巨大的滄龍在水中翻騰而起,而後身體一折,又一個猛子扎回了海里,濺起一大片水花,像是要幫夏川醒醒腦似的,兜頭淋了下來。
夏川撐著礁石面,實在懶得動彈,便躲也不躲地被澆了個透心涼,而後半眯著沾了水珠的雙眼,沒什麼表情地看向那頭滄龍胡亂撲騰的海面。不出片刻,深藍的腦袋便從重重波紋中鑽了出來。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游了兩步攀住礁石的邊沿,而後手上使力一撐,整個人便從海里翻了上來,落地之後頭一抬,恰好和濕透了的夏川視線對了個正著。
深藍:「……」
「你就見不得我衣服幹著是吧?」夏川堪堪撩著眼皮,一副我簡直不想跟你說什麼的表情。
深藍一臉無辜地搖頭:「不不不,我只是看見你醒了,想表達一下愉悅的心情。」
這人說話總是直白得過分,想哪兒說哪兒,半點彎都不會拐,也不管這話聽起來會不會有點兒不對味。夏川被他堵得一哽,想不出能回他什麼,只得在轉開視線的同時轉開了話題:「你什麼時候醒的?其他人呢?」
他在海面上掃了一圈,既沒看到什麼洞口,也沒看到其他夠坐人的礁石,終於確信丹尼斯他們的確不在。他記得在他和深藍領頭跳進海里的時候,其他人明明也壯了膽在朝那片海區跑,再有幾步就能跳了。
難道最終還是沒敢跳進來?或是不小心偏了方向沒能跳進正確的區域?
顯然深藍也弄不清情況,只是搖了搖頭道:「不知道,我比你先醒一會兒,那時候就沒看到其他人的影子。」
夏川皺了眉又掃了一圈海面,最終還是點點頭,道:「或許時間有先後,岔開了。」他是個很少把情緒表露在外的人,遇事乾脆果斷得簡直有些不近人情。但實際上他並不是冷得沒有情緒波動的人,只是時刻在線的理性使得他習慣先在腦中分析完可能性再下結論,而那個時候最激動的情緒往往已經過去了。
這次也一樣,比起「沒敢跳進海里」,夏川覺得以丹尼斯他們的性格,不可能在出口面前因為一時的膽怯放棄機會,各方面比較了一遍後,他還是覺得他們都跳了進來,只是有時間差,所以醒來的地方不一樣。
只是這次,儘管十分理性地推出了一個可能性最大且並不算壞的結果,夏川卻還是眯了雙眼看著海面走神了許久。
深藍這人在和夏川說話的時候,喜歡用他那雙深藍色的眸子盯著夏川的眼睛,大多數時候看起來都格外真誠,但有時也挺毛骨悚然的。當然,這習慣的養成,很可能是因為他眼神兒問題太大,對焦對錯了位置。
在這塊礁石上他也依舊不例外——他挑了和夏川面對面的位置盤腿坐了下來,似乎是為了方便和夏川講話。
然而這塊礁石實在有些小,同時呆上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著實有些夠嗆。深藍這麼一坐,和夏川幾乎膝蓋抵著膝蓋,臉和臉的距離也只有三十來公分,十分完整地遮擋了夏川發呆的視線,巧妙地占滿了他全部的視野。
夏川:「……」
要不是看在深藍長相還算洗眼的份上,他早一巴掌把這貨拍回到海里去了,免得他上趕著來擋光。
深藍自己眼瞎慣了,絲毫理解不來夏川這種被盯得有些尷尬的感覺,反倒拍了拍夏川的膝蓋,問道:「你怕海?」說是問句,其實尾音一點兒上揚都不帶,完全是陳述句的語氣。
「什麼?」夏川一時間沒跟上他跳躍的思維。
「我是說——」深藍重複了一遍,「你對海有恐懼?」
夏川愣了一下,道:「我以往每年有空就會去做幾次自由潛,怎麼可能怕海。」
自由潛可是個危險性很高的活動——不帶任何呼吸裝置,單憑一口氣朝深海潛下去,達到所能承受的極限深度再回頭。
對海有恐懼的人玩自由潛簡直是找死。
聽了夏川的回答,深藍想起他落水前那一瞬間的眼神和表情,覺得挺有道理,又似乎有些矛盾……總之,他形容不來。
霸主從不在自己一時理解不了的問題上做過多糾纏,於是果斷閉了嘴,自己在心裡琢磨去了。
之前異世界裡產生的疲勞和缺氧依舊有些後續影響,於是夏川在礁石上又緩了一會兒,這才拍了拍深藍,渺遠得只能看見一條線的地方一指:「走吧,先上岸,然後帶你去我那裡落腳。」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夏川:丹尼斯他們可能走岔了。
深藍:噢,聽他聒噪多了,突然這麼安靜還怪不習慣的。
夏川:……
走岔了的丹尼斯很快重新出現在他們面前,一見面就開始滔滔不絕,拽著夏川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訴說辛酸史。
深藍腦仁嗡嗡叫:……你果然還是死走吧。
夏川看了眼被蹭上鼻涕的襯衫:嗯,我投你一票。
丹尼斯:……能不卒麼?
深藍:不能。
丹尼斯:QAQ

第45章

他們去過異世界,經歷了一連串匪夷所思的災難,依仗一個算得上可靠的工具找到了出口,並且順利地離開了那裡。多麼順理成章的結尾,以至於夏川和深藍十分篤信自己已經回到了正常世界,甚至連一丁點兒其他的可能都沒有想過……
直到他們真的上了岸。
「我只是在恐龍世界呆了幾年而已,外面都變成這個樣子了?」深藍一臉不敢置信地道,「最近你們流行復古?」
夏川:「……」
最近現代世界流行什麼,他倒是真不知道,但是反正不會流行他們看到的這種東西——
這是他們上岸走了兩公里後,看到的第一片非自然痕跡。那是一條泥石混塑的圍墻,建在一片地勢較高的坡地頂上。墻面本身的高度一般,大約有一人高的樣子,頂上插滿了被打磨鋒利的石片,可直徑卻有百來米,能包進去一個學校的普通田徑場。
正對他們的地方開了一扇門,只是那門簡陋得有點兒過分,是用並不齊整的樹枝捆疊而成的,擋不住重擊還漏風。而門旁不足十米的地方,立著一座泥石堆築的兩米多高的檯面,上面箍著一圈木枝柵欄,支著一頂蓋著樹葉的頂棚。
這玩意兒做得實在不大講究,坑坑窪窪,還有些歪斜,怎麼看也不像個正經的瞭望台……然而它八成就是。因為從夏川他們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那台子上有個人影。
只是那人大概是坐著的,只露了個腦袋,而那腦袋上插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顯得形狀著實有些詭異,什麼都像,就是不像個人頭。
深藍撓了撓腮幫子,眯著眼盯著那處看了半天,而後指了指衝夏川道:「那是個什麼玩意兒?」
夏川:「……人。」
「喲——這幾年進化得有點兒快啊,越長越不像個人了。」深藍感嘆了一句。
夏川:「……」
其實在看到這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土圍墻時,他心裡就是咯■一下,之前篤信的東西已經開始搖搖欲墜。他實在無法在心裡說服自己,這是現代社會裡會出現的東西,尤其是在他們已經有過一次穿越的經驗之後……
一想到他們有可能並沒有回到正常世界,而是又落入了另一個異世,夏川的心情就煩躁透了。
正高興的時候被人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誰都不會高興,更何況這他媽哪裡是冷水,這簡直是倒了一盆冰雹下來!
可他這一肚子的煩躁還沒找到出口發泄呢,就被深藍這兩三句話攪得支離破碎,連面色都沉不下去了。
兩人這麼一個停頓的工夫,瞭望台上那個人顯然已經發現他們了,就見他飛快地轉頭,衝圍墻裡面打了個極長的呼哨,哨音調門又尖又高,一下子傳出去老遠。夏川敢肯定,那圍墻裡的人哪怕都睡著了也都能被他這一聲給弄醒。
此時的夏川和深藍剛從一片不大的林子裡鑽出來,所站的地方正巧是那個坡地的腳下,他們離坡頂的圍墻不算遠,離身後的樹林更近,避讓一下完全來得及。夏川拍了一下深藍的肩膀,朝林子一偏了偏頭,示意回林子裡躲一躲。
倒不是他怕了圍墻裡面的人,恐龍都打過還怕和人打麼?他只是不想剛來一個地方就招惹到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他們不是來踢館打架的,而是想早日找準時機回正常世界的。
然而深藍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腳下紋絲不動。
夏川一愣:「怎麼了?」
深藍「嘶」了一聲,道:「我聽到裡面有個挺耳熟的聲音。」
「這裡都有你熟人?很多人音色都有些相像的。」夏川沒好氣道,然後反手抓了深藍的手腕,依舊要將他往林子裡帶。主要這祖宗一旦和對方打起來,那就不是打趴一個兩個的問題了,指不定直接端掉整個窩點……哦對,說不定會把他們儲藏的所有食物都扒拉過來。
想想就有點頭疼。
深藍那體格力道,如果打定了主意不想動,那就是拴上兩頭瘋牛都不一定能把他拽跑,何況一個夏川?
就在兩人有些僵持的時候,那長長的圍墻上突然冒出了幾十個蓋著樹葉或是插滿鳥毛的人頭,一部分手上握著弓箭,一部分抓著長矛,石質的尖頭統統瞄著他們兩個。
夏川掀了掀嘴皮,沒什麼表情道:「……熟人真多啊。」
深藍:「……」
你準備好了跟人家玩近戰,人家跟你來遠程。儘管就憑這些石質箭頭想制住深藍還有些天方夜譚,但下雨似的一根根戳過來也挺煩的。而且那圍城中的人顯然不打算只靠那些石箭。就見那扇破破爛爛的木門後面,越來越多的人抄著傢伙站在了後面,一副「你們敢動我們就來車輪戰」的架勢。
只是在那群人後面,夏川看到一個面熟的身影一晃而過。
「那是——勞拉?!」夏川忍不住開口。
勞拉顯然也看到了夏川他們,就見她急急忙忙拽住她身邊的人,連說帶比劃,誇張地描述了半天,仿佛雞同鴨講一般溝通困難。趴在圍墻上的那一溜排人頭也都紛紛轉向她的方向,似乎想搞明白她在表達什麼。
「看吧,我就說我聽到個挺耳熟的聲音。」深藍挑了挑下巴,道:「不過這女人還真是厲害,兩邊講的完全不是一種語言還能幾裡哇啦說這麼久。」
在勞拉說得激動的時候,圍墻上有幾個人等得不耐煩,乾脆先放了幾箭過來。
這些人建造圍墻和瞭望台的時候手法粗糙,造起箭矢武器來倒是精細得多,磨得極為尖利。只是那箭頭是石質的,難免有些頭重腳輕,然而他們卻利用高地勢,中和掉了這種缺點——那飛箭在空中劃過的線帶著弧度,從高處射下來,又疾又快,到了夏川他們眼前的時候,箭尖恰好對著他們的心口,可見射箭的那些人也是一把好手。
要是換成沒什麼身手的人,少不了是要受點傷的,然而站在這裡的是夏川和深藍。兩人只是側了側身,便巧妙地讓過了那幾支石箭,而且還以極快的動作,抬手一把抓住它們。
與此同時,勞拉雞同鴨講的溝通終於有了結果,就見一直跟她說話的那人舉起了一隻手,一邊打著呼哨,一邊以怪異的姿勢蹦了兩下,而後嘴裡冒出了一長串音節的組合,每個音都極為短促,偶爾有幾個拉長了的在裡面,形成了一種奇特的語言。
在夏川和深藍的耳裡,這種語言有個名字,叫做亂碼。
那個類似首領的人說完一串亂碼之後,在圍墻上趴了一圈的人便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只是依舊沒有從圍墻上撤離,不知是想圍觀圍觀情況,還是防備心未除隨時準備重新拿起武器。
首領下令停止攻擊,勞拉就繞過他們,把亂木捆成的門推了開來,徑直從坡上跑了下來。
劍拔弩張的氛圍一消除,夏川和深藍也不再往林子裡讓了,而是迎著勞拉上了坡,在半山坡處相遇。
「天吶!能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有哪裡受傷嗎?」勞拉看起來十分興奮,但也沒忘將他們兩人上下前後打量一番,沒看到什麼明顯的傷口才松了口氣似的拍了拍胸口,道:「剛才看他們一副全副武裝的樣子,還以為有什麼野獸來了,幸好我跑到門邊望了一眼。」
深藍一臉奇怪道:「他們是什麼人,你怎麼會在裡面?」
「我是兩天前被他們撿回來的,因為我醒過來就已經在這裡了,又聽不懂他們說什麼,所以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哪兒撿到我的。可能因為我帶著孩子,看起來沒有什麼危險性,他們沒有防備,反倒對我很友好。因為艾倫一直發著燒,迷迷糊糊的醒不過來,他們非但沒有趕我走,還騰出一間屋子給我和艾倫住下,分給了我一部分食物。」勞拉解釋道,「你們呢?你們來這裡多久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躺在海里一塊礁石上,深藍就浮……躺在我旁邊。我們剛從海邊走過來。」夏川答道。
「走吧!先進去。」勞拉衝他們招了招手,示意跟著她走,「雖然我不保證他們明白我的意思,但至少應該不會把你們當成入侵者了。」
深藍一撇嘴,指了指自己和夏川:「見過兩個人殺來入侵的麼?」
圍城中的首領顯然也想通了這一點,他雖然聽不懂勞拉的話,但是看到勞拉的反應,也多少能明白這兩人和勞拉是認識的,是同伴。
既然不是敵人,那就可以成為朋友!這圍城裡的人實在民風淳樸得驚人,前一秒還兵戈相向,後一秒就敞開大門迎客來了,姿態十分友好。看得夏川和深藍一愣一愣的。
兩人走到坡頂的木門前,才看清這群人的樣子。門邊那個站位突出些的,正是勒令所有人住手的首領。他看起來年紀並不比夏川他們大,正值壯年的樣子,皮膚黝黑,肌肉結實。一看就是個體格身手都不錯的人,當然,能當上首領必然是要有突出之處的。
唯一的缺憾是,他的個頭有些矮,甚至還沒有勞拉高,跟別說和夏川、深藍相比了。
夏川目光微動,在圍墻裡淺淺掃過一圈,發現裡頭的人個子普遍都不高,脊背也並不挺直,有些微弓。和首領一樣,他們的體格,尤其是手臂和肩背部位的肌肉十分發達,看著就覺得強壯有力。
勞拉衝首領和其他人笑了笑,然後領著夏川、深藍進了木門。
剛走兩步,夏川就發現右手邊有四個人神色有些不自然,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他和深藍的手。夏川低頭一看,這才想起來剛才抓住的石箭還握在手裡,頓時想起來這四個恐怕就是剛才等不及射箭的人。
既然被迎進了門,夏川也不可能去跟他們計較這些,便拍了拍深藍,道:「把箭還給他們吧。」說著,便伸出手,把箭橫著遞了過去,深藍自然照做。
那四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拿了箭便轉身縮到人群的最後面去了。
這種主動歸還攻擊武器的行為似乎很博好感,原本緊繃著一張臉圍觀他們的人都紛紛放鬆了表情,有的甚至還衝他們笑了笑,首領就是其中之一。
在這種人類聚居的地方落腳,總比在林子裡落腳要安穩一些。既然語言不通,說謝謝他們也聽不懂,夏川便扯了扯嘴角,試圖回贈一個淺笑表達友好和感謝,結果笑容還沒扯出來,就感覺眼前一花,自己的手腳瞬間被人抓了個結實……
夏川眉頭一鎖,這才發現剛才還對他們笑著的幾個壯漢已經將他和深藍圍在了當中,有的人抓手,有的人抓腳,將兩人制了個嚴實。他們平日裡狩獵的估計也都是些猛獸,練出來的手勁極大,夏川一時竟然完全掙脫不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老子這個燈泡都主動滾蛋了你倆怎麼還不趕緊發展!霸主你的行動力呢霸主?!你別是哪裡不行吧?
夏川:……這話什麼意思,解釋一下。
丹尼斯:就是他怎麼還沒把你拿下……咳,嗯,不對,當我沒說。
夏川面無表情地摸出匕首。
丹尼斯:霸主救命QAQ
深藍冷笑:你說我哪裡不行還指望我救你?先打死再說話!
丹尼斯,卒。

第46章

而這些人好似訓練有素一樣,一個使力便將夏川整個兒抬了起來,而後腳下跟吃了炫邁似的一溜兒小跑,直奔向圍墻內的某個地方。
夏川動不了身體,乾脆將頭後仰下來看了眼,結果就看到這群人奔向的地方有一個兩米見方的坑,用石頭粗糙地碼了個邊,坑裡全是稀溏的泥漿。他剛看清這坑的模樣,架著他的那群人就已經跑到了坑前,猛地剎住了步子。
都不用想,夏川也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於是,在他被那幾個拋向泥潭的瞬間,他眼疾手快又乾脆利索地反手一把攥住了其中兩個人的手臂,借了把力後翻一圈,兩腳恰好踩到了那坑的邊緣,接著猛地一拽那兩人,靠著慣性和手上的力道將自己重新拉回了坑邊的平地上,而後手上一松,就聽「啪」「啪」兩聲,那兩個被他借了力的人因為慣性,整個兒摔進了泥潭裡,瞬間便沒了人樣。
抬著深藍的那幾人落後他們兩步才到,剛到坑邊就看到了這麼一幅景象,頓時便是一愣。
他們還沒來得及同情坑裡的兩個同胞,就聽到深藍幽幽開了口:「我還以為是扔進河裡潑水之類的,原來是泥啊,那不陪你們鬧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抬著他的那幾個人便感覺自己手上一疼,抬著的重量陡然一輕,還沒反應過來呢,就發現自己莫名飛了起來,而後結結實實地摔進了泥潭裡,滾成了一堆形容狼狽的泥狗。
夏川:「……」
他就說以深藍那體格力氣,恐龍都掄得起來,怎麼可能四個人都把他制得安安分分掙脫不開,原來這貨就根本沒掙扎。
首領他們一行約莫三四十個漢子聽到人摔進泥潭的聲音,大概以為鬧成功了,紛紛哄笑著從拐角後轉出來,正打算好好鬧一番,結果一看坑邊站著的人就徹底傻眼了。
雙方大眼瞪著小眼,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當然,說了也聽不懂。
泥潭裡的六個人哭喪著臉默默爬出來,剛出坑,就見幾個女人從另一邊拐過來,她們本來不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老遠就能聽見笑。結果走到泥坑近處就猛地停了,她們看了看滾成泥狗的幾位,又看了看乾乾淨淨的夏川和深藍,張了張口,半天沒發出一個音節來。
夏川注意到她們手裡還捧著東西,他掃了一眼發現有獸皮有寬葉……甚至還有幾根鳥毛。
他轉頭打量了一下首領身邊其他人的衣著,突然明白了這些人的意圖……
「我覺得,這大概是個比較……特別的歡迎儀式,讓你們滾一身泥,然後去清洗一下,換上他們給準備的屬於這個部族的衣服。」趕過來的勞拉四下掃了一眼,乾笑了兩聲,衝夏川和深藍道。
夏川:「……看出來了。」
深藍在旁邊忍不住納悶:「他們怎麼不扔你?」
勞拉:「大概因為我被弄回來的時候還在昏迷,艾倫燒也沒退,他們沒找到機會?」
既然衣服根本沒沾上泥,那也沒有立刻換下的必要了。這幫原始居民們倒也看得很開,愣了一會兒後,看到坑人不成反被坑的那幾隻泥狗,頓時也拍拍打打地笑鬧起來。首領大約是要保持威儀,沒跟著笑鬧成一團,他抱著手臂再次仔細地打量了一遍夏川和深藍,尤其在深藍手臂結實的肌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似乎還挺滿意這兩個新加入的人的體格。
深藍撓了撓腮幫子,掃了一圈這裡人的打扮,大概覺得這種赤著上身、下身圍著獸皮寬葉的打扮十分暢快,於是大步一邁,走到那幾個姑娘面前,把給他和夏川準備的獸皮鳥毛之類的都拿了過來。
那幾個姑娘見自己完成了任務,便嘻嘻哈哈地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還忍不住回頭看看深藍和夏川,笑著議論幾句再轉回頭去。
勞拉樂了,衝夏川和深藍道:「那幾個姑娘還挺喜歡你們的。」
之前在恐龍世界裡,勞拉可不會跟他們兩人這樣說話。那時候環境惡劣,氣氛壓抑,而深藍和夏川是明顯的領頭者,兩人不笑不說話的樣子一個冷肅,一個凶悍,看著分外不好親近,使得勞拉不敢過多言語。
可後來她發現這兩人內心都不像面上表現的那麼硬,再加上又在這種地方重新相遇,氛圍還挺輕鬆和諧,頓時便覺得親近了不少。
聽了她的調笑,夏川一臉無語地看她,剛想說些什麼,就被走回來的深藍戳了戳腰眼。
夏川:「……」
自從那回在河邊發現夏川腰間怕癢後,深藍就特別喜歡用這種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也不知道是什麼破毛病。
「你手閑?」夏川繃著腰腹間的薄削肌肉,冷著臉瞥了眼深藍的手指,仿佛深藍再敢來戳一下,他就敢摸刀把它們剁了似的。
深藍當然不會頂著火頭再撩一把,而是把手裡的獸皮裙塞了一份給夏川,道:「給,這穿著舒服,你那一身不嫌捂麼?」
夏川拎起被強塞過來的獸皮裙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而後直接將它一巴掌蓋在了深藍腦袋上,還順勢拍了拍他的狗頭,道:「謝謝,你樂意裸奔別拉著我。」說完一拍勞拉的肩膀,淡淡道:「去看看艾倫。」
深藍:「……」
勞拉在一旁看著笑了半天,覺得這兩個碰在一起還挺逗。她本就比他們兩個大好幾歲,只是在之前的世界裡,這兩個人表現出來的氣勢太強,一點兒沒有比她小的樣子。現在放鬆下來了,她倒是覺得這倆確實像弟弟。
「我們就住在中間那片。」勞拉伸手朝某個方向一指。
鬧完這麼一出,夏川這才有工夫看清這圍城裡的模樣——
這裡的房屋看起來更像是窩棚,屋頂是圓錐形的,一看就是用樹枝、細草和寬大的葉片扎成的,只是堆疊得很厚,扎了許多層,擋雨應該不成問題。四周的墻面和外面的圍墻一樣,也是用泥巴和著大小不一的石塊糊成的,在其中一面留了一扇門,只是那門又窄又矮,這裡的原始居民進去恐怕都得微微低個頭,更別說夏川和深藍這種大高個兒了。
圍墻中這樣的屋子大約有五六十個,或遠或近地散布在其中,一眼掃過去,居然還挺壯觀。
「這裡似乎是越強壯的人,住得越靠外圍。」勞拉說了這兩天呆下來發現的習俗,「我看他們有時候還會爭著想往外圍搬,以此表現自己很強。」
正說著話呢,一個赤膊的漢子突然跑過來,衝夏川和深藍指了指老遠處一間幾乎貼著圍墻根的房子,而後幾裡哇啦說了一大串亂碼,最後頭一歪眼一翻,做了個睡覺翻白眼打鼾的動作,以此告知他倆——你們倆就暫時住在那裡。
勞拉笑了:「昨天他們搶的就是那間,離人最遠,離圍墻最近,外敵野獸來襲,第一個倒霉的地方。」
夏川:「……」
深藍:「……」

第47章

兩人簡直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該感慨幸運還是倒霉,這幫插著鳥毛的原始人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深藍百無聊賴地一邊在指尖轉著夏川蓋在他臉上的那件獸皮裙,一邊邁著長腿跟在夏川身後,和他一起朝勞拉住的那間屋子走去。
正如勞拉所說的,那間小屋還真的位處正中間,表現了這群原始卻並不野蠻的人對受傷的來客最高級別的庇護。
遠看的時候那屋子的門顯得有些矮小,走到近處,夏川和深藍才覺得,那真的不是矮了一點半點。他們兩人都得彎著腰才能進去,還得小心別撞頭。倒不是怕磕著腦袋,而是怕把那看起來並沒有很結實的屋頂磕散了架……
深藍眼神兒不好,偏偏還在進門的時候走到了最前面。
屋子裡因為沒有開窗戶只有一扇門和兩處……比狗洞還小的洞之外,沒有能透進來光的地方。他自己身軀高大往門口一堵,把本就不多的那麼點光線攔腰截斷,以至於根本看不清腳下的地形輪廓。
「小心台階——」跟在最後面的勞拉出聲的速度還是慢了一點,話音落下的同時,深藍已經一步邁出去踩了空。
他「嘖」地懊惱了一聲,身體順著步子猛地沉下去時,下意識地回手撈了個東西借力,結果一把抓上了夏川的大腿。
夏川嘴角一抖,面無表情地一把薅住了他亂抓的爪子,順勢穩住了他踉蹌的身形,而後跟著下了三步台階,和深藍一起走到了屋子裡。
勞拉一臉抱歉地跟著走下來,解釋道:「這裡的屋子就是這樣的,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進來要下台階,我剛來的那天不適應也踩空了兩回。」
深藍皺著眉嘟囔了一句:「這是住人的房子還是坑人的陷阱啊?」
夏川掀起眼皮子瞥了他一眼,冷冷淡淡道:「有腦子的一般都不會被坑。」
深藍:「……」
勞拉:「……」
這位冷言冷語的祖宗顯然也是個不太會說人話的主。他這嘲諷的話說完才意識到無辜的勞拉也被打了一槍,頓時又覺得有些尷尬。隨後他就發現,自從認識了深藍,他尷尬的次數就呈直線式增長。
這房子雖然搞得跟陷阱似的,其實內部構造十分簡單,除了通向門的台階之外,就沒什麼其他複雜的東西了。只是在地面的正中間挖了個圓形的坑,坑裡堆著粗粗細細的一小堆木枝,看來是燒火的地方。而台階對面,則有一方高處地面不到三十公分的平台,用土碼起來的,在邊緣圍了一點碎石固定起來。
那高台的土面壓得緊實而平整,上麵攤著一塊獸皮。勞拉的兒子艾倫就睡在上面。
「你們屋裡估計跟這也差不多,這裡是放火堆的地方,這個高出一截的就是床。」勞拉簡單介紹了一下,便坐到了床邊,抬手輕輕擼了一下艾倫額頭前面軟軟的劉海,低聲衝那小傢伙道:「艾倫,你瞧誰來了!」
夏川壓低了嗓音,道:「沒醒別叫他。」
結果他話音剛落,躺在床上的小傢伙就已經軟噠噠地從床上磨蹭著坐起來了。勞拉在旁邊擺了擺手道:「沒睡,一直醒著。」
「沒睡?」夏川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到艾倫身上,道:「沒睡為什麼躺著?這裡有些悶,出去透透氣或許更好。」他一貫有些冷冰冰的,說話的時候臉上表情也並不明顯,似乎不含什麼情緒,但是此時壓低了嗓音說出這種話的夏川,卻顯得有幾分難得的溫和。
當然,也可能是屋裡光線晦暗的緣故……
不管是什麼緣故,艾倫已經產生了這種錯覺,他坐在床上悶了幾秒後,突然扁著嘴伸出兩隻胳膊,一把摟住了站在床前的夏川的腰,哇地哭了出來。
夏川和深藍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可不會自作多情地覺得艾倫這樣摟著自己哭是因為想念自己了,畢竟他跟艾倫的接觸並不多。勞拉在旁邊低聲解釋了一句:「因為那頭恐龍,他醒過來就總在念叨,念了一天一夜了。」
大約是聽到了她的話,艾倫「嗷」一嗓子哭得更傷心了。
夏川周身僵硬,完全沒有哄孩子的經驗,他和深藍的眼睛對視了數秒,這才試著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落在艾倫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兩下,道:「它留在它生活的地方了。」
「它死了嗎?」艾倫哭著問。
「我不知道。」夏川回答得十分誠實。
倒是深藍接了一句腔:「那浪確實嚇人,但不一定能立刻淹死它,不要小瞧任何生物的生命力。」
艾倫的哭聲終於小了些,他抽噎了許久,又問:「那它以後會死嗎?」
「會。」夏川依舊答得十分實誠。
艾倫:「……」
「我們都會,時間問題而已。只是在那之前,沒什麼可擔心的。」夏川難得又補了一長句。
這話說得其實半點加工都沒有,更別說能起什麼安慰人的效果了。可艾倫卻不知由此想到了什麼,居然真的慢慢平靜了下來,抽鼻子的次數都少了許多。過了很久,他從夏川腰間抬起臉,用手背蹭了蹭殘留的眼淚,然後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還沒有跟它說再見。」
「會有機會的。」夏川答了一句。
儘管他不知道會是在哪一天,但是,總會有的……
鑒於夏川和深藍根本不會和小孩子聊天,而他們也深有自知之明,所以只在勞拉的屋子裡呆了一會兒就出來了。
「你們真不走運,挑日落的時候來,錯過了飯點,他們一天只吃兩餐,日落之後就不會再吃東西了。」勞拉回頭在屋子裡掃了一圈,道:「你們餓麼?可惜我這裡沒儲藏食物——」
她話沒說完就讓夏川打斷了,他擺了擺手道:「不餓,我們走了。」
「你們那屋好像空了好一陣子,不一定有幹燥的木枝,如果沒有就來找我,我撥一半給你們。」勞拉又操心地補了一句。
這回擺手的換成了深藍:「要什麼火堆啊!乾得要死……」
他本就很討厭這種把人烤得乾巴巴熱烘烘的東西,而夏川也顧及著他的感受,沒打算在屋裡生火,何況照百天來看,溫度也不算很低,濕著身體確實有點兒涼,但是衣服乾了就好很多。
誰知到了晚上,他們就有些傻了……

第48章

這地方的天氣著實有些任性,好好的突然就起了邪風,天色陰沉沉的,看不到星月,一副等急了要下雨的架勢。氣溫本就有些涼意,幾陣陰雨風一刮,就變得冷颼颼的了,再加上靠近海洋的地方濕氣重,兩相加成,那涼氣便伴著潮意往人骨頭裡鑽。
原始到這個地步,自然不要指望所謂的房子除了遮風擋雨之外,還有其他諸如冬暖夏涼的功效。事實上,夏川和深藍懷疑這房子甚至是反著來的——冬冷夏暖。因為這屋子不論是門,還是用來散煙的狗洞式小窗,都只是極為粗糙地捆了點樹枝掛了幾片寬葉作為遮擋。
這遮擋實在可有可無,象徵意義大於實際作用。也就能擋點兒小雨微風,只要天氣再惡劣一些,那必然是既灌風又灌雨的。
灌了好一會兒涼風後,屋裡和屋外便沒什麼溫差了。
夏川和深藍躺在那張極其簡陋的「床」上,有些後悔沒聽從勞拉的建議拿點兒乾柴回來,有個火堆屋裡能暖和一大截,至少入睡不成問題。而現在,他們這間大概成了整個圍城內最陰冷的屋子了,黑暗又潮濕,唯一能留住點暖和氣的,是身下那張老舊的野獸皮毛。
這屋子的規格對那幫原始人來說很是合適,但對夏川和深藍兩個大高個兒來說就有些小了,包括他們正躺著的「床」。這個被當做床的高台睡上正常兩個原始人沒什麼問題,但是夏川他們躺在上面就有些撒不開手腳了,兩人幾乎沒法平躺,只得側著身,還得順著邊來,不能背對背。
要說之前在恐龍世界,兩人也都有過躺在對方腿上睡覺的經歷,此時在一張床上擠一擠本也不算什麼,可尷尬就尷尬在這側身的姿勢上……
夏川沒有和人臉對臉入睡的習慣,所以剛躺下就翻了個身,面朝著微弧形的墻壁,膝蓋微屈,右手充當了一回枕頭。深藍感覺了一下這「床」的尺寸,便也果斷轉向了夏川的方向側躺著,胸口幾乎抵著夏川的脊背。
可因為距離太近的緣故,他的左手在空中懸了半天也沒在兩人之間找到合適的空隙放下。他半抬起頭眯著眼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以他那夠嗆的視力努力找了一會兒,依舊沒找到地方,便乾脆落到了夏川的腰上。
落也就落吧,偏偏他還順勢調整了一下側躺的姿勢。搭在夏川腰間的手也跟著掃來動去,折騰了兩下才安分下來。
夏川:「……」
他腰部本來就怕癢,觸感靈敏得很,手指離腰還有幾公分遠恨不得都能有磁場感應,更別說深藍這麼搭在上面亂動了。
深藍感覺掌下夏川的腰腹肌肉繃了起來,身體也跟著縮了一下,還以為是被灌進來的風吹得冷了,他看不清夏川的狀態,便乾脆用手代替,搭在夏川腰間的大手抬了起來,在夏川的脖頸以及裸露在外的小手臂上摸了兩下,道:「你冷啊?都起雞皮疙瘩了。」
夏川:「……」
他本想說,這雞皮疙瘩一半確實是灌進來的冷風凍的,生理反應,他也控制不了。另一半則是被深藍這幾爪子摸出來的,因為他實在不習慣和別人有過於親近的肢體接觸,結果深藍一上來就這麼從脖子摸到腰,還全摸的是他怕癢的地方,不起雞皮疙瘩才有鬼!
然而這話說出來總有些不對味,都已經快到喉嚨口了,又被夏川面無表情地咽了回去,最後換成了一句硬邦邦的:「不冷。」
深藍撇了撇嘴,不信:「嘴硬。」
夏川:「……」
他發現跟深藍這種人交流起碼一半時候都會被噎死,於是無語片刻,沒好氣地接道:「冷就冷了,管那麼多做什麼,睡你的覺吧。」
深藍當然不可能被他這話一刺就真的閉嘴睡覺去了,他反而用手在夏川手臂上摩擦了兩把,滑到腰間環住,而後將夏川整個人都朝自己懷裡帶了帶,箍得緊緊的,道:「靠緊點不就暖和了嘛,最簡單的取暖方法你都忘了麼?」
這話語氣聽起來十分坦然,理直氣壯得夏川都不好意思從他懷裡掙出來,好像動一動就是思想不夠純粹想太多似的。以至於他僵著身體,極不自在地和深藍身體相貼著躺了好一會兒……
結果發現,這最淳樸的取暖方法在他們之間好像效果並不大。
深藍身體是恆溫的沒錯,可他恆定的溫度比正常人的體溫低,所以對夏川來說,深藍的身體觸感是微涼的。緊摟在一起短時間內獲益更多一些的是深藍,對夏川來說,只是有人幫忙擋住了從他皮膚上滑過的風。
當然,以深藍有些缺心眼的性格,一時間是不會想到這個的。而原本還有些不自在想找機會掙脫開的夏川,在發現這一點後,反倒把掙脫的想法按了回去。
相比於被保護,他其實更習慣做一個保護者。如果能讓深藍這一夜睡得暖和一些,那些所謂的不自在和尷尬感完全可以丟得遠一些。更何況,他眼下的不自在和尷尬根本就不是因為排斥深藍的接觸……
外面冷風依舊,門窗上掩著的寬大樹葉被風吹得相互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響,和著荒野裡某種不知名的夜蟲悉悉索索的鳴叫,倒是有幾分催眠的效果。
夏川在需要養精蓄銳的時候,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自己調整到最適合入睡的狀態,而後以半強制的狀態沉進睡夢中。
然而今天夜裡,他卻好像並不需要自我強制,困意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卷上了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終於有了屋瓦遮身、同類相伴的緣故……
有著同樣感覺的顯然不是他一個人,緊摟著他的深藍似乎比他還要睏倦,沒過多久,夏川就感覺深藍的額頭抵在了他的後腦勺上,鼻尖輕輕碰著他的後脖頸,平緩而綿長的呼吸一下接著一下,落在他的皮膚上,相比於深藍微涼的體溫,他的呼吸要溫熱得多,掃得夏川的脖間一陣微癢。
這癢意不濃不淡,恰到好處地讓人滋生出一股麻,直接入了腦,攪混了所有清晰的東西,只留下一片片不成邏輯的影子,極好地應和了那股睏倦感,讓人很快便無所知也無所覺了……
這大概是夏川睡得最為舒服放鬆的一覺了,差點兒有些醒不過來,直到他聽到了一片無法忽略的嘈雜聲。

第49章

夏川皺著眉睜開眼,只覺得喉嚨乾澀得發痛,頭也有些昏沉。他眨了兩下眼睛眼睛,試圖撐坐起來,結果卻感覺腰間繞著一道很沉的東西。垂目掃了一眼才發現是深藍的胳膊。
他們居然就這麼保持著一個姿勢睡了一整夜!被他當做枕頭枕在腦後的右胳膊已經麻得近乎沒了知覺,仿佛已經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了。他微微抬起頭,抽出手臂屈伸了幾下,慢慢緩著那股酸麻,卻沒有更大的動作,因為身後的深藍呼吸依舊很均勻,似乎還沒醒,結果他剛一有所動作,深藍的聲音就貼著他的後腦沉沉響起:「醒了?」光聽語氣語調就不像是被驚醒的,應該已經醒了好一陣了,只是毫無動靜而已。
夏川「嗯」了一聲,繼而抬頭透過門前寬葉的縫隙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怎麼回事?」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嗓子便乾巴巴的扯著疼,說話還帶了點鼻音,像是睡覺著了涼,有些感冒了。
這還虧得是他睡在靠墻的裡側,深藍緊緊箍著他睡了一夜也擋了一夜的風,要不然這麼陰冷冷地凍上一個晚上,指不定會直接發燒。不過夏川這人就算身上直接被拉一條大口子,都不當回事吭都不吭一聲,何況只是小小的感冒。他只是揉了揉眉心,便直接忽略了身上的不舒適感。
兩人既然都已經醒了,自然不可能繼續在床上這麼賴下去,更何況外面的嘈雜聲有了越來越大的趨勢。
深藍翻身坐起來聳了聳肩道:「我倒是能聽清他們的話,抑揚頓挫跟鳥叫挺像的。」
夏川:「……」
言下之意,聽見了頂個屁用!
「他們起來多久了?」夏川起身松了松筋骨,問道。
「沒多會兒,剛聚起來說了幾句,你就醒了。」深藍一邊回答,一邊挪開擋門的木枝寬葉,躬身出了門,夏川緊隨其後。
這幫原始居民十分遵循自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昨晚天剛黑就一個個的沒了動靜,現在大半人都起來了,天也才濛濛亮。
兩人剛在門口站直身體,就看到勞拉牽著艾倫朝這邊走。
「誒?你們這就醒啦?我來這的第一天一直睡到他們打了一圈早獵回來。」勞拉看到他們出門,便過來打了聲招呼,而後指了指屋邊緊貼墻角放著的一個泥罐,提醒道:「裡面的水是早上剛補上的。」
深藍點頭:「怪不得早上聽到外面有倒水聲。」
勞拉笑笑:「這裡是男人主要負責打獵和守衛,女人主要負責日常,比如磨制石箭石刀,用泥條做罐子,采點寬葉補補房屋之類,這水也是每天清早有專人去河邊打來一家一家滿上的,不過用完不夠的話,就得自己去河邊打了。」
「那邊什麼情況?」夏川抬手指了指稍遠處圍了一圈的人問勞拉。
勞拉搖了搖頭道:「不知道,我也剛醒一會兒,正準備去看看。我先過去,你們洗漱一下。」
「對了,你說的那條河在什麼地方?」夏川在勞拉抬腳前又問了一句,畢竟深藍長時間不泡水就會覺得渾身乾巴巴的十分難受。
勞拉抬手朝西面一指:「那邊圍墻也開了個門,從那邊出去下坡再走一小段路就到。對了這邊前後兩個門都有瞭望台,輪流有人守著,除了打獵,單獨出門要和他們打聲招呼,要是去河裡洗澡,就跟他們指指坡下,他們就明白了。」
深藍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又撓了撓腮幫子,一臉蛋疼道:「你是怎麼知道這麼多的,聽那些鳥語?」
勞拉被他一言難盡的表情逗得直樂,道:「別忘了我來這裡之前是寵物醫生啊,聽過的可不止鳥語。有的顧客自己都說不清楚寵物的問題,就只能我自己從寵物身上找表現來推斷原因。這裡的人好歹還會肢體表達,好懂多了。」
大致交代了一番,勞拉便牽著艾倫先走了。小艾倫大概剛退燒,還沒什麼精神,蔫頭耷腦的全程都沒說什麼話,只是離開的時候乖乖衝夏川和深藍搖了搖手。
夏川和深藍走到那個泥罐跟前看了看。就像勞拉說的,這罐子是用泥條一圈一圈碼出形狀後燒出來的,只是不論做法還是燒法都挺粗糙簡單的,所以這罐子在他們看來也就是勉強能用的狀態,這質量估計撐不了多久就會乾裂壞掉,但就這個要啥啥沒有的時代來說,能想到這種方法做出來,已經很了不起了。
罐子裡的水放在這兒澄了有一會兒了,看起來倒是很乾淨。
兩人也講究不了許多,便撈了罐子裡的水洗漱了一番,深藍一口水悶進嘴裡,皺著眉僵了片刻,而後又「噗——」地噴了個乾淨。
夏川側身避讓開,撩起眼皮子看他:「……鯨魚麼你,往哪兒噴?」
深藍一臉嫌棄:「一股泥渣子味。」
夏川:「……」他這才想起來,他自己是無所謂味道,長得能下嘴就行。深藍卻剛好相反,無所謂看起來什麼樣,只要味道好,也包括水……不過他這味覺也是奇葩頂天了,海水他都咽得下去,這只是帶點泥味居然嫌棄成這幅樣子。
不過這也只是漱個口,沒讓他喝下去,所以嫌棄歸嫌棄,深藍最後還是勉強忍受了下來。
兩人稍稍收拾了一番便也朝人群走了過去,勞拉也沒換上獸皮的衣服,所以那一身現代裝在人群裡顯得特別顯眼。他們走到她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怎麼回事?」
走到近處,他們便看到這群人正圍著一間房子手舞足蹈地不知在爭吵什麼,其中有一個男人正半低著頭站在中間,一頭亂糟糟的長髮用柔韌的草莖在腦後扎了辮子,看起來年紀不大,右腿上拉了一條狹長傷口,站立的時候有些不得勁。
勞拉指了指被他們圍著的那間房子道:「那個是他們儲放獵物的地方。我來的第二天早上他們剛打過一次獵,帶回來的一部分吃了,一部分就放在這個房子裡,應該夠再吃兩天。結果今天早上起來這邊就空了。昨天夜裡在這個瞭望台守夜的是這個扎鞭子的年輕人,他受了傷,最近應該都不會跟出去打獵,所以改守瞭望台。」
深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裡面手舞足蹈滿嘴亂碼的人們,頓時佩服之極。
他和夏川在這群原始人中簡直鶴立雞群,哪怕沒有站在最前面,也能越過人頭看到房屋周邊的地面。夏川掃了一眼,就看到那間屋子的墻上有獸爪的劃痕,地上也有一些拖痕,看來是有野獸昨夜摸進了圍墻裡,偷走了他們儲藏的食物。
「慣犯。」夏川衝那房子挑了挑下巴,淡淡道:「都會認門了。也不會是猛獸,否則自己就會獵取食物,用不著冒著被抓的風險來偷。」
深藍一臉「這你都能知道」的表情看他。
「不過這些暫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沒食物了。」夏川接著道。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深藍的g點,這位霸主的畢生樂趣大概就在吃上,沒有食物那是萬萬不能的。
三人說話間,那群原始人似乎已經吵出了一個結果,暫時棄了這間已經被掏空的儲藏屋,收拾了一通石刀石箭就氣勢洶洶地打算再去弄點食物。那個小辮子年輕人一瘸一拐地緊趕幾步,像是想跟過去,看了眼自己的腿,又一臉黯然地停下步子。
倒是首領慢了一步,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了他一聲,應該是他的名字,發音聽著像「艾貢」,然後指著瞭望台幾裡哇啦地說了一長串,又在他背上拍了兩巴掌鼓勵了一下,這才朝夏川他們走過來。
他站在夏川和深藍面前,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弓箭,一邊講著亂碼一邊指了指正朝門外走的那群漢子們,似乎是想邀請他們一起去打獵。
夏川看了深藍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麼。對他來說食物沒了可是頭等大事,再加上這幫原始人好歹給了他們一個住處,半點兒不見外,回報一下也是應該的。不過對深藍來說,去林子裡打獵應該不如去海里來得自在。
果然,就聽深藍轉頭衝夏川道:「我們去海里吧?」
一個一米九幾眉眼英俊鋒利的人,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語氣居然和一個小孩子問「我能玩那個玩具嗎」沒什麼差別,夏川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表情微妙地扭頭跟上那群大部隊,頭也不回地衝深藍招了招手道:「走吧。」
深藍立刻顛顛地跟了上去。
只留下首領一臉茫然地看了看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弓箭,呆呆講了一串鳥語。那話十有八九是「這兩個人連武器都不帶打個屁的獵!」
而一旁的勞拉也同樣一臉茫然地看著夏川和深藍越走越遠的背影,只覺得剛才那一個招手,一個顛顛跟在後頭的情景實在太過眼熟……她在她那間寵物醫院裡每天都要看見好幾回。

第50章

深藍和夏川很快便走到了大部隊之中,其他人發現他們的存在後,也忍不住朝他們身上瞄,瞄遍了全身也沒發現什麼武器後,所有人都嘩然了。有一個肌肉虯髯的漢子忍不住拍了拍他們兩人的肩膀,想從自己背後背著的石箭裡抽幾根給他們,聊勝於無。
那些單純的漢子們大概以為夏川和深藍之所以沒帶武器,是因為他們是新來的,沒分配到趁手的傢伙。誰知他們兩人卻擺了擺手,謝絕了那個漢子的好意,把石箭推了回去。
眾人頓時更驚訝了,忍不住議論紛紛,連腳下的步子都放慢了。
他們慢了,夏川和深藍卻並沒有減速,他們人高腿長步子大,很快就從人群的末尾趕超到了最前面,在不知不覺中居然變成了領頭者。而其他的漢子們,甚至包括後來趕上來的首領,都慢慢由驚訝變成了好奇。
要是換成別人,他們可能早就當成搗亂的打發回去了,可夏川和深藍卻不同。他們昨天在歡迎儀式上就見證了這兩個人不凡的身手,不僅不比在場的任何一個差,還高出了一大截。他們總覺得這樣兩個人不可能莽莽撞撞、毫無準備地去打獵。
他們似乎想看看這兩個客人究竟打算怎麼做,所以誰也沒有阻止,反倒攥著手裡的武器,十分有默契地跟在了他們後面。
在穿過第一片矮樹林的時候,眾人神色如常,腳步未亂,十分有獵人素質,又快又輕地從林中滑過,沒弄出什麼動靜。這片林子裡生活的野物個頭都比較小,偏偏很是靈敏狡黠,有時候費大力氣也獵不到幾隻,確實不大划算。
他們一般會在前面的一片高木野林中活動,那林子縱向也就一公里多一點,橫向延綿不絕,幾乎圍貫了他們整個生活區域,裡頭獸類眾多,大多凶猛難纏,但個頭大,獵一頭夠一群人分了,獵上三頭就是大豐收了,配上點野果野菌以及河魚,吃幾天不成問題。
當然,他們既是獵人,也是獵物。他們獵野獸的同時,也是野獸狩獵的對象之一。運氣好的話,打一次獵只有個別人受些輕傷;而運氣不好,就會有同伴折在裡頭,再也回不來。
所以他們跟在深藍他們身後,一鑽進那片林子就開始貓下身體,極其謹慎地觀察著周遭,耳朵恨不得豎得八丈高,想聽清林子裡的各種動靜。
然而也不知道他們是運氣太差還是運氣太好,跟著深藍和夏川縱向穿過了大半個林子,也沒碰見一頭凶悍的猛獸。
這其實是因為帶路者是深藍,他耳力是常人的三十多倍,自然比這些原始人聽得遠得多。他一心想直奔海邊,自然不會樂意在林子裡耗費時間,所以行進的時候,刻意避開了一切有野獸動靜的地方。
當然,這些原始人是不知道的,他們甚至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天,懷疑是雲霧陰沉快要下雨的緣故,致使許多猛獸都找地方窩著,沒有出來活動。
首領一抬手,止住了身後人的步子,自己則緊趕兩步追上去拍了拍夏川和深藍的肩膀。
「嗯?怎麼?」深藍頓住步子轉頭看他。
也虧得說話的人是深藍,他充分的把疑惑放在了面部表情裡,所以首領雖然和他語言不通,但是卻理解了他的意思。要是換成說什麼表情都冷冰冰的夏川,首領猜起來可就夠嗆了。
只見他警惕地朝四周掃了一眼後,壓低聲音一邊衝兩人講著亂碼,一邊用手比劃著——左手指著南面,右手指著北面,畫了個圓,然後做了個拉弓射箭的動作。
意思表達還算清楚:不要在往縱向走,改成橫向狩獵,沿著林子的南北向找野獸。
深藍一本正經地「哦」,還不忘配合著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聽懂了。然後拉上夏川,轉頭便繼續朝海的方向走去。
首領:「……」
身後那一票漢子們也都一臉崩潰,大概覺得語言不通真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你要往東,人家偏偏理解成向西,這特麼還怎麼玩?!
首領無奈之中只得一個健步衝上前,一把拽住深藍和夏川的胳膊,就要強行將他們拽回來。
深藍果真停下了步子,可他並沒有往回走,而是從眼皮子底下掃了眼首領抓著夏川的那隻手,沉默了兩秒後,一巴掌拍在首領的手背上,把他從夏川手腕上打了下去。
夏川:「……」
首領:「……」
前者哭笑不得,後者簡直要瘋。
被拍掉一隻手後,首領也沒固執地繼續去抓夏川,反而把這隻手也放到了深藍腕上,不動聲色地兩手共同使力,想把深藍先拽回去。首領自詡無論力量還是體格,在部族裡都是最強的之一,可此時他兩手拽著深藍,手臂上的筋骨都突出來了,深藍卻紋絲不動。
照這麼下去,深藍要是繼續邁步朝前走,他被拖著向前的可能十分大。
首領想了想那畫面,覺得還是不要跟深藍較這個勁了。他一臉無奈地松了手,換上一副嚴肅的神情,回頭低聲囑咐了幾句,乾脆利索地把一整支獵人小隊劃分成了兩部分。其中十六個留在林子裡,由另一個老獵手領頭,繼續搜尋獵物。而另外七個,則和他一塊兒,跟上深藍。
誰知深藍用手背衝他們揮了揮,示意他們不用跟上:「打你們的獵去,我們兩個人就夠了。」
這回輪到首領假裝看不懂手勢,點了點頭後便領著小隊繼續跟上。
深藍:「……」
離海越近,深藍的心情便越好,步子自然邁得也越快。夏川還能跟得上他的步調,首領他們幾個卻慢慢落下了一小段距離。其實他們落下也不僅僅是步子跨度不夠大的原因……
夏川知道他們是好心,自然不會不管他們,所以每走一段路,就會回頭掃上一眼,偶爾會放緩步子等他們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感覺這幾個人似乎十分排斥朝這個方向走,步子越邁越不情願,表情也有些不自在,似乎是……有點緊張?
顯然,注意到這一點的不止他一個。深藍扭頭看了兩眼後,終於忍不住戳了戳他,低聲道:「我怎麼覺得他們這不是打獵是去祭天啊?」
夏川:「……」
深藍在海里呆了很多年,因為忘掉了很多事情,記得最清楚的還是在恐龍世界的那一段,所以他對海的歸屬感比陸地房屋之類都要強得多,但凡涉及到海的事情,他都會變得十分敏感。
於是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首領以及他身後那七個人的牴觸情緒究竟是因為什麼。
「你們怕海?」深藍忍不住撓了撓腮幫子,回頭問道。
這話可就不是通過表情能表達出來的了,所以首領他們一臉茫然地看向他,並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深藍抹了把臉擺擺手:「算了當我沒說。」
不過轉頭想想,其實也不難理解。這個時候的人對海的認知極其有限,看到那種漫無邊際的深水,裡面生存著不知多少奇怪的生物,會怕實在太正常了。
剛開始他們還只是稍有落後,到林子盡頭的時候,他們就幾乎是以一步一蹭的方式朝前挪動了。要不是為了撐著點獵手的面子,他們估計早就掉頭回去了。
深藍看到海就撒了瘋,夏川看著他快步走向海邊的背影,莫名覺得像一條解了鏈子的大型犬,拽都別想拽回來。
他剛跟到海邊,深藍就已經一個猛子扎進了海里,轉眼便沒了蹤影。
身後同時傳來一片抽氣聲,那聲音悠長綿延,仿佛一下抽到了底,再來一擊就要直接斷氣了。
夏川默默揉了揉眉心,覺得這首領也是受罪,明明怕得不行,還得撐著面子站在第一個,似乎還躍躍欲試地想往海里淌。不過剛邁了兩步,就被夏川一把攔住了。
這回首領沒再裝傻看不懂手勢,十分配合地退了回去,只是面上還是有些不安和擔憂。他和身後的幾個漢子紛紛伸長了脖子朝海里勾望著,似乎想找尋深藍的蹤影。
夏川的目光也在海面逡巡著,不過神色要比其他人淡定得多。
深藍這一個猛子扎得有點兒久,過了好一會兒,夏川才在海中看到他冒出水的腦袋。一旁的首領眼力也不差,幾乎同時抬手指向了深藍的方向,幾裡哇啦地衝身後的漢子們說著什麼,反正一個字也聽不懂。
夏川偏頭瞥了他們一眼,結果還沒轉回頭去,就看到首領以及那幾個人突然瞪大了眼睛,刷地沒了血色,像是看到了什麼很可怕的東西一樣,臉上寫滿了驚恐。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丹尼斯:霸主你越來越不像滄龍了你造嗎?
深藍斜了他一眼:廢話,我變成人樣怎麼像滄龍?
丹尼斯:也不怎麼像人。
深藍:……
夏川:……
丹尼斯: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我還沒領便當,當我沒說。
勞拉:像我店裡常來的那條阿拉斯加
丹尼斯,卒。
阿飄丹尼斯:又不是我說的為什麼是我卒?!
深藍撓了撓腮幫子:哦,不好意思,不打女人,你離得近。

第51章

夏川眉頭一皺,立刻順著他們的視線朝海面望去,就見離深藍數十米的海面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三角形的灰白色魚鰭,正以極快的速度朝深藍的方向游去,所過之處沒弄出半點兒水花,顯得悄無聲息……
鯊魚!
看到這灰白色魚鰭,以及首領他們的反應,夏川突然明白他們為什麼這麼懼怕海洋了——絕不僅僅是因為對浩瀚無邊的未知世界的敬畏,以這些漢子的脾性來說,敬畏歸敬畏,他們當中一定有一部分人曾經想過進海試探一下,畢竟這樣廣闊的海里不知道有多少資源。而他們也一定將想法付諸於實踐了。
至於實踐的後果……看看他們現在反應也就明白了。他們顯然撞見過鯊魚這種凶殘的捕食者,遭遇過可怕的經歷,那經歷在他們心裡留下了極深的陰影,以至於只是看到魚鰭就驚恐得說不出話來。
這種心裡夏川自然理解得很,因為即便到了現代,正常人在海上冷不丁看到這樣的魚鰭出現在自己身邊,也一樣會驚恐萬分。
不過這回,看到代表著極度危險的灰白色魚鰭,夏川卻並不擔心深藍的安危,相較來說,鯊魚才是需要擔心的那個……當然,那頭鯊魚自然不會意識到它正在往死路上奔。
那灰白色的魚鰭轉眼間便來到了深藍面前。
深藍雖然眼神不好,但是其他感官卻靈敏至極。他所在的那片區域裡,有一絲淺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什麼留下來的,還沒散得乾淨。這樣的味道會引來鯊魚,他毫不意外。
所以他幾乎是在灰色魚鰭到來的同時,一個翻身便沉入了水下。
他的動作又快又猛,岸上的首領他們根本看不清楚,只以為他是被水下的鯊魚一口咬住猛地拽了下去,頓時面露焦色,一個個都擔心起來。首領遲疑了不到兩秒,低聲說了句很含混的話,像是交代了其他人一句什麼,而後便急奔兩步要衝進海里,仿佛先前看到海洋畏懼不前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所有的恐懼都被拋到了腦後。
這樣的舉動讓夏川想起曾經在一座海島執行任務碰見過的一個部族首領,敵對的時候強壯凶狠,友好的時候熱情純粹,只要站在族人面前便無所畏懼,什麼都能護著,什麼都能擋。
儘管這裡的這個首領和他語言完全不通,從頭至尾他們甚至沒有正常交流過一次,但是夏川卻能感覺到一片同樣的心意。
心下暗自感慨的同時,他不忘及時伸手,將首領制住攔了回來,同時指著深藍消失的地方搖了搖頭,而後比劃了一個放心的手勢。深藍回海那就是放虎歸山,哪有在自己的地盤吃虧的道理?
首領雖然大致懂了他的意思,卻依舊不信。他想要掙脫夏川的鉗制,卻發現這個看起來瘦高斯文的人力氣居然比他大,而且又用了些巧勁,以至於他怎麼都掙脫不開。
就在岸邊兩人陷入僵持的時候,深藍已經引著那頭鯊魚沉到了數十米深的海下。
那頭六七米長的灰白色鯊魚被他耗盡了耐性,終於一甩尾巴,箭似的極速竄到深藍腿邊,猛地張開了滿是利齒的巨口——
就在它即將合上牙齒,撕扯掉深藍一整條腿的那一瞬間,原本在海下中鳧著水的深藍突然以極快地速度繞了背,不知怎麼攪出了一大團細碎的泡沫,整個人便被那團巨大的泡沫圍在了其中,看不清蹤影。
鯊魚一口咬了個空,卻並沒放棄,魚尾一甩便又是一轉身,直接面向了身後的那一團泡沫。
就在它咧著利齒,一臉凶相地要朝那團泡沫中衝去,企圖將深藍扯碎下肚的時候,那團泡沫被晃動的海水衝散了,原本被裹在其中的高大人影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龐然大物——滄龍。
滄龍二十米的身長在海里定成了一塊碩大的陰影,不管是論身形大小還是論凶殘程度,都不是鯊魚可以比的。這個本該生活在白堊紀中晚期的海洋頂級掠食者,顯然已經超出了這頭鯊魚的認知,顛覆了它的世界觀。
滄龍毫不猶豫地衝鯊魚張開了口,剛鑽般的尖牙森白可怖,比鯊魚的多一倍,巨口也比鯊魚大了不止一圈,將它囫圇個兒吞進去都不成問題。
鯊魚:「……」
這一瞬間,在這片海域橫行慣了,還吞殺過部族兩個人的捕食者,心裡的陰影面積和面前滄龍的表面積對等,有種流氓碰上土匪頭子的感覺。它呆了不到一秒便火速扭頭,尾巴搖得都快飛起來了,堪比離弦之箭一般,直射出去。
然而比起滄龍,它還是慢了一些。
還沒游出去多遠,就被滄龍一口叼住了身體,而後猛力一甩,整頭鯊魚便被甩出了水面,在空中劃過一道曲線後,又重新入水,再次掉進潛游了一段距離的滄龍嘴裡,滄龍二話不說剛接住便又是一甩……
岸上的首領連掙脫鉗制都忘了,正和身後的其他人一樣,仰著臉張著嘴看著那頭灰白色的鯊魚突然從水裡飛出來,又落回去,再飛出來,又落回去……幾次之後,便從海中心直接飛到了海邊,最終「啪」地一聲,摔上了岸,不近不遠,正好落在岸邊幾人的腳前。
那頭六七米長的鯊魚尾巴微微抽動了一下,便翻著眼珠,徹底沒了動靜。
夏川挑眉看了那鯊魚一眼,乾脆地松了鉗住首領的手,一挑下巴淡淡道:「看見了?」
首領:「……」
他雖然聽不懂夏川的話,但是他確實看見了……儘管深藍一直沒有露面,但是除了他也沒別人了,難道還是鯊魚自己從海中心一路蹦到他們面前的麼?!
然而這詭異的場景只是一個開始,沒過多久,便有各式各樣的魚從海里飛了出來,大小不一、肥瘦各異,好在大多都長得挺普通,沒有那種一看便帶著毒的。
一時間,岸上簡直像是在下一場海鮮雨,首領及身後的眾人打了一輩子的獵,也捕過無數次魚,從來沒見過這麼凶殘的方式。幾乎是眨眼的工夫,他們跟前的魚便積成了堆,裡頭不乏牙齒尖利如鋼針,一看就是葷素不忌人肉照吃的魚。
眾人:「……」
夏川覺得他們似乎又要斷氣了。
就在這一幫淳樸的漢子們被驚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的時候,離海邊不遠的一片海面上突然翻騰起了一陣巨大的水花,半天不見人影的深藍終於在那片水花之中重新冒了頭。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顯然撒歡撒得很過癮。在這樣遠的距離下,岸邊的人和物在他眼中已經模糊成了色塊,然而即便這樣,他還是能從色塊中把屬於夏川的那個辨認出來,他半■瑟半邀功地衝著那個方向揮了揮手,而後便打算一個猛子扎進水裡,直接游上岸。
可他還沒低頭,就聽見側後方遠一些的地方突然響起了幾聲海鳥的鳴叫聲,在那當中還夾雜著其他模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極為含混無力的呼救聲。

第52章

「……」深藍頓時覺得海洋果然能孕育萬物,這才多會兒啊,就孕育了一個人出來。
他咂摸兩下,覺得那呼救聲雖然微弱至極,幾不可聞,聽上去卻有那麼一點兒耳熟,那種半死不活的時候,拖得老長還一折三轉的呼救方式,實在跟某個人有些相像。
深藍剎住自己要前游的動作,抬手朝岸邊的夏川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己這邊碰到了一些情況,需要調轉一下方向耽擱一會兒。而後便翻進了海中,轉身朝呼叫聲傳來的方向游去。
站在岸邊的夏川也有些納悶,他順著深藍行進的方向朝前望瞭望,就見再遠一些的地方有幾隻翅膀寬闊的海鳥在盤旋,其中有兩隻已經落到了海面,爪子在海中一點一點地觸著,似乎在抓什麼東西,翅膀直撲,顯得有些混亂。
那其實是一塊只露了一點尖兒的礁石,形狀嶙峋,表面濕滑,有個人正險險地扒住一點尖子,維持著一種極為費力的姿勢。他只要稍微有點兒松懈,就會順著礁石的側面滑進海里,再沒有支撐。
那人身上掛著好幾道傷口,衣服被扯得又破又爛,如果不是還在發出極為微弱的呼救,簡直和一個死屍沒什麼區別。
他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了上空盤旋著的海鳥,一個兩個地都滑翔而下企圖從他身上啄下點兒皮肉來。那些海鳥的爪子十分尖利,勾在人身上就是一條條血口,幾下一抓,那人的背上便是紅紅的一片,可他卻騰不出手去揮趕那些海鳥,準確地說,就算騰得出手,他也沒那個力氣了。
深藍在海里的游速快得驚人,幾乎只是一個眨眼的工夫,就已經來到了那塊礁石跟前,他掃了眼礁石上那個破破爛爛的人形生物,二話不說便一把撈住了海鳥的爪子,猛力一拽,將那兩隻體型不小的海鳥揪進了水裡。
也不知道他扒在這塊礁石上晾了多久,暈得雙眼都快對不上焦了,不過他還是在深藍出水的時候看清了那頭熟悉的棕黑色頭髮,頓時頂著一臉「我終於能安息」的表情,連嘴皮子都掀不開,含含混混地哼唧道:「天啊終於碰見個靠譜的人了,再不來人幫把手,我就要死在這裡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和他們失聯的丹尼斯。
深藍哼了一聲算是回答,手上又一使勁,兩隻海鳥便被悶進了水下。入水的海鳥瘋狂撲騰,撩起無數水花,悉數潑在礁石上的丹尼斯身上。
丹尼斯費勁最後一點力氣「嗷——」地哀叫了一嗓子,有氣無力道:「這特麼……就是典型的往傷口上撒……撒鹽啊……霸主你跟我……究竟什麼仇什麼怨……」
在空中盤旋的海鳥一見下面這情況,忙不迭撲著翅膀跑了,恨不得時速翻一番,很快便變成了天邊的幾個黑點。
「那個誰呢?」深藍一邊鉗制著跑不掉的兩隻海鳥,一邊朝四周掃了一圈,又忍不住朝水下看了眼。
「你是說……」丹尼斯顯然狀態差得厲害,每說一兩個字都要拖著斷斷續續的音喘兩口氣,腦子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拖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林頓教授?他……呼……他跟我走散了,沒來這裡。
在確認周圍沒有第二個疑似林頓教授的人影後,深藍點了點頭,把早已沒動靜的兩隻海鳥拎出水邊,勾著鳥爪朝肩上一甩,而後大手一伸,拽上了奄奄一息的丹尼斯,翻了個身便直奔海邊而去。
早在他回頭的時候,夏川便已經放下了抱著胳膊的手,大步流星地踩著海邊的砂石朝前走去,絲毫不顧海水漫過了腳面,又漫過了腿肚……就在海水已經沒到了他的胸口時,深藍恰好游到了跟前。
夏川伸手拉了深藍一把,給他借個力在水裡站起來,同時一把接過深藍半背半拽著的那個人,將他掛在了自己背上。畢竟深藍在海里撲騰了好一會兒了,爽歸爽,也是要費力氣的,沒道理又讓他撈食物又讓他撈人。
那個周身破爛的人一直垂著頭,腦袋都快耷拉在胸口了,顯然已經疲累至極,被人救起來就幾乎昏睡了過去。
夏川動作流暢連貫,把人拉到自己身上的過程中,甚至都沒看一眼人家的臉。
深藍拎著兩隻禿了毛的落湯鳥,一臉詫異道:「你都不看看他是誰?」
夏川將人背好,眼皮子都沒抬,道:「丹尼斯。這種冷不丁出現在礁石上的人,除了我們這一撥,還會有誰?這種身材總不會是林頓教授。」
深藍:「……」他突然覺得開口問這個問題的瞬間,他腦子大概被鳥啄過。
岸上的首領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深藍撈了一堆海魚之後,還能再徒手抓兩隻海鳥回來,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又帶回來一個人,而且看他們的神色和衣著,八成是認識的。
不過他並沒有再費更多的精力和時間站在那裡冥想夏川他們的真實來歷,他看到丹尼斯身上被鳥兒抓花了的衣服和皮肉,便趕緊衝身後跟著的幾個漢子招了招手,他神色嚴肅地轉向其中最為勁瘦矯健的那個,幾裡哇啦說了一串話,邊說邊指了指昏睡的丹尼斯,又指了指地上的海魚,似乎是在交代著什麼。
夏川他們剛一走上岸,首領便趕忙手舞足蹈地衝他們一陣比劃,示意他們跟著那個身材勁瘦的人走,似乎是想讓他們早點把丹尼斯帶回土坡處理一下身上的傷。剩下的幾人也沒有閒著,紛紛跑進了林子,也不知道是去找什麼了,留了兩人在原地看著那堆海魚。
見首領已經分工妥當,夏川和深藍自然不會胡亂插手,於是二話不說便和那勁瘦漢子打道往回走。
論體力,夏川和深藍都比常人好得多,當然,深藍那已經是非人的級別了。所以即便帶著個昏睡的大高個兒,也沒有絲毫的拖累感。而那個勁瘦漢子顯然也是個腿腳快的,於是三個人只花了來時一半多點兒的時間便匆匆趕回了土坡。
剛走到半山坡,那勁瘦漢子已經衝瞭望台上的人打起了呼哨,那呼哨聲打得十分講究,兩聲長一聲短,而後又吆喝了一句十分簡單的話。話音剛落,坡上便已經有兩個女人過來開了門,神色關切地看了眼受傷的丹尼斯,步履匆匆地領著他們七拐八繞,來到了一座土屋面前。
這土屋的位置也在圍城的中間,和勞拉所住的屋子只隔了一間。這間屋子和其他的住屋稍有不同,直徑大了一圈,占地的面積自然也大了許多,簡陋的屋頂上插著一根長長的樹枝,顯然是個區別於其他屋子的標誌。
勁瘦漢子把他們交給那兩個女人,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匆匆走了,一路走一路吆喝著,亂碼一串接一串地朝外冒,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奮。聽了他的吆喝,周遭屋子裡的人都紛紛跑了出來,拿著大小不一的各種土燒容器聚在了勁瘦漢子周圍。
「怎麼了這是?」深藍撓了撓下巴,顯然頭一回看到這種架勢。
想起之前在海邊首領的動作,夏川道:「大概海魚沒法拿,讓他把我們帶回來的同時,找人帶點容器過去把魚弄回來。」
帶著傷員,他們自然沒那工夫去慢慢欣賞這群原始人的熱鬧,只掃了兩眼,便跟著那兩個女人下到了那間大屋子裡。
這間屋子裡的格局和其他小屋子很像,同樣是有兩級粗糙的台階,以及屋子正中燒火的圓坑。只是這裡的床和其他屋子有些區別,並非只築了一塊方正的高台,而是繞屋一圈都是高台。剩下的地方則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罐子,屋子的一角還堆滿了一堆暗綠色的植物,看起來並不新鮮,有些乾巴巴的,似乎放了好一陣子。
夏川他們進來的時候,屋內的高台上已經躺了兩個人。在那兩個女人的引導下,夏川把丹尼斯放在了靠邊的位置,也讓他躺在了高台上。
屋內的光線有些暗,卻依然能看到丹尼斯的臉微微泛著不正常的紅,似乎有些發燒。他睡得並不很實在,被放倒在床上的時候還動了一兩下,只是有氣無力的,眼睛也不曾睜開。
那兩個女人站在床邊將他上下掃了一眼,交談了兩句後,便伸手麻溜地將丹尼斯那身破爛上衣扒了下來,又給他翻了個身,讓他背面朝上。
那些深深淺淺的爪痕便血淋淋地暴露在了她們眼前,可她們卻見慣了似的,神色未變。甚至還安撫性地拍了拍夏川和深藍的胳膊,而後走到那一堆大大小小的土罐邊,在裡面翻找了一陣,搜羅出來一小捧巴掌大的葉子。
那葉子看起來寬大肥厚,被她們握在手中揉扯了好一會兒,將那些葉子都揉爛了,捏出了一手淋漓的汁液。
她們邊揉搓邊走回床邊,而後將揉爛的葉子碎末丟在了丹尼斯的背上,就著滿手的綠色汁液,把那堆碎末鋪抹開。
那汁液雖然聞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味道,但抹在傷口上估計刺激得很,因為她們剛把碎末鋪滿丹尼斯的背,丹尼斯就「嗷」地一嗓子,痛得睜開了眼……

第53章

這人也不知腦子有沒有痛清醒,夏川估計可能並沒有。因為他睜眼之後,目光所落的第一處就是站在他身側幫他往背上敷藥的那個女人身上,他把人家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盯著獸皮衣和裝點在上面的樹葉發了許久的呆,然後目光就再也沒挪動過。
人家就算穿得再奔放那也是個年輕姑娘,該有的都有,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都快盯成了對眼兒,也實在有點兒不合適。夏川大概是怕那姑娘被看久了,直接就著手上的碎葉子綠葉漿,給他把眼睛也糊上,於是忍不住「咳」了一聲,以示提醒。
可丹尼斯卻恍然未聞,依舊一副痴痴呆呆的樣子,盯著那女人看。
夏川:「……」以前也沒發現這貨對女人這麼大興趣啊?!
「嘿,眼珠子要掉出來了,你發的什麼呆?」深藍抱著胳膊撓了撓腮幫子,他就算回歸自然裸奔了數年,性別意識也還是在的。大概也覺得丹尼斯那目光痴傻得有點過了,忍不住開口提醒了一句。
這話剛落,丹尼斯的目光總算飄了一下,朝夏川和深藍身上瞥了一眼,又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只是很快就又落回了那個穿著獸皮衣的女人身上,依舊一臉痴痴呆呆的樣子。
那女人恰好上完了藥,順帶還在丹尼斯背上大力開合地揉了一會兒,方便那樹葉的汁液更好地溶進傷口裡,順便減輕一點痛感。她剛收了手站直腰,就瞥到了丹尼斯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卻並沒有生氣,大概覺得丹尼斯那呆呆的模樣還挺逗,直接順手在丹尼斯臉上摸了一把,還拍了兩下,抹了他小半邊臉都是那綠色汁液。
那女人的本意大概是想逗一逗丹尼斯,結果這貨被拍了兩下臉,一臉如夢初醒的表情,而後眉一皺、臉一苦,瞬間就淚汪汪地哭了出來。
女人:「……」
深藍一臉蛋疼地戳了戳夏川的腰,衝丹尼斯一揚下巴,問道:「他這是什麼情況?」
如夢初醒的丹尼斯這回總算能聽進去人話了,他「嗷嗷」哭得一臉凄慘樣兒,扭頭衝夏川和深藍道:「所以我們繞了個大圈,我特麼半條命都快沒了,居然就是從白堊紀跳到了石器時代麼?!說好的回去呢……」
深藍:「……」
「……」夏川沉默了數秒,終於還是忍不住道:「你這反射弧是不是長了點?」
丹尼斯抒發完了內心的崩潰之情,終於意識到自己有點兒丟人,「嚶」地一聲便剎住了車,把汪出來的兩泡眼淚又默默憋了回去。
「對了,醒了正好。」夏川想起來問他,「深藍說林頓教授跟你走散了?怎麼走散的?」
丹尼斯搖了搖頭道:「其實不算走散,準確地說,我跟他被牙牙他們挑進海里後,就被浪衝得散開了。落在那片黑色海區的不同地方。我離你們可能更近一些,教授差點被浪打出那塊區域。我還試圖撈了他一把,沒夠得著。」
夏川皺了皺眉,聽出了他的意思:「所以你醒來之後就沒再見過他?」
「是啊,哎呦!嘶——」丹尼斯小幅度的點了點頭,卻依舊牽扯到了背上的傷,頓時整張臉都皺了一下,抽了口氣感慨道:「她們給我背上糊了什麼玩意兒?又涼又辣,比薄荷還醉人啊!」
「不知道。」夏川也沒見過那種葉子,「鎮痛祛腫的吧。」
丹尼斯哭喪著臉:「明明敷上了更痛啊!」
他嚎了兩嗓子,又繼續著之前的話題道:「反正我在那片海里沒浮多會兒就被浪蓋了頭,整個兒淹進了水裡,一片黑。我沒撐多久就暈了過去沒有意識了,然後一直半夢半醒地就覺得自己身上一陣陣刺痛,火辣辣的,跟被鐵鉤鉤了好多下似的,才迷迷糊糊醒過來。剛醒過來,看到的就是一大片漫無邊際的海,我就趴在那塊礁石上,還正在往下滑,再滑兩下就要徹底掉回海里了,我就順手扒住那石頭了,結果那破礁石小得很,還特別滑,連個讓我踏腳借力的點都沒有,我又沒那力氣一直在水裡劃著……」
「還好老天有眼。」他說著衝深藍的方向努了努嘴,道:「我快要扒不住的時候,就看到他在前面遠一點的地方冒出了頭,還好我不是臉盲,一眼就認出來了,趕緊拼了老命呼救。」
夏川道:「還好你眼神沒問題,能看得清人。」
眼神有問題,根本看不清人的深藍一臉無辜地看了夏川一眼,而後衝丹尼斯道:「你那哪叫拼了老命呼救?你那聲音不比蚊子哼哼高多少,幸好是我在,耳力好一點,要換個別人,你就在那礁石上扒到被鳥啃光了也沒人會發現吶。」
丹尼斯想想自己背後的傷,簡直要對那些海鳥產生心理陰影了。
三人又隨意聊了一會兒,丹尼斯背上又涼又辣的銷魂感覺終於減輕了不少。那兩個女人收了手,衝丹尼斯幾裡哇啦講了一大串話。
丹尼斯一臉懵:「啥?」
女人無奈地住了嘴,改成默劇表演派,擺了好幾個造型手勢,丹尼斯才理解那是催他趕緊歇一歇別說話的意思。
在這個部族裡,這兩個女人大概就是他們的醫生了,醫生發話,自然是要聽的。丹尼斯便乖乖閉上了嘴,夏川和深藍也衝他比了手勢道:「那我們先走,回頭再來找你。」
他們這話說完,剛抬腳,丹尼斯就又想起了什麼「誒誒」喊了兩嗓子,被兩個女人瞪了一眼。
他縮了縮脖子,衝女人訕笑了一下,而後哭喪著臉衝轉過頭來的夏川和深藍道:「我家小黑丟了。」
「小黑?」夏川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誰?」
丹尼斯道:「我那個黑色背包啊!裡頭那麼多東西,其他也就算了,主要是那個示波器,還有裡頭裝著的醫藥盒,都沒了……」
聽到示波器沒了,夏川和深藍都皺了皺眉。不過也不算出乎意料,畢竟把丹尼斯撈上來的時候,確實沒看到他身上還有其他東西。
「而且我們當時急匆匆的,我記得我那包的拉鏈都沒拉好……」丹尼斯依舊哭喪著臉,「當時被挑進海里的時候,包也飛了,我記得我落在海里還撈了一把,當時是抓到了從包裡甩出來的防水袋,但是醒過來之後就再沒看見了。」
深藍「噢」了一聲,道:「我回頭再去看看。」
當初丹尼斯那黑色背包就是他從海里撈回來的,如果這回還能找到,那自然再好不過,畢竟丹尼斯那包裡還是有不少有用的東西的,不過可能性確實不大……
說完這串話,丹尼斯總算能安息了,他在那兩個女人的瞪視之下,終於乖乖閉上了嘴又閉上了眼,趴著閉目養神去了。直到他徹底沒了聲響,那兩個女人才收回了目光,又去照顧另外兩個躺著的人去了。
那兩個人沒有缺胳膊少腿,身上也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傷,估計是生了病,呼吸並不平穩,似乎睡也睡得十分不舒服。
夏川和深藍掃了一眼,便匆匆順著台階出了門。
外頭的天一直半陰著,沒有明晃晃的陽光,並不刺眼蒸人,風吹過的時候還伴著陣陣涼意,和早春或是晚秋的感覺有些相像,只是一直沒有落得下雨來。
夏川抬頭朝天上望了眼,便跟在深藍身後直奔大門。
瞭望台上的艾貢衝他們「誒誒」叫了兩聲,連比劃帶吆喝地問他們要去哪兒。兩人這才想起來勞拉說的,除了跟著大部隊出去打獵,其他人在其他時候出門都要跟瞭望台上的人說一聲。
於是深藍也學著他們的模樣,一邊比劃一邊拖長了調子懶洋洋道:「去海邊弄兩個娃娃吃。」
夏川:「……」神經病簡直。
反正艾貢只看得出來他們要往樹林的方向去,聽不懂他們究竟要做什麼,於是一時間還以為他們要接著去打獵,或者給首領他們幫忙,於是點了點頭,將他們就這麼放了出去。
深藍一邊和夏川並肩下了坡,一邊感慨:「這也行?」
夏川根本不想理他。
他們本想著如果碰上首領,順道再給他們幫把手。不過一直到他們走到海邊,也沒見到首領他們的影子,當然,海邊那一堆海魚也沒了蹤影。估計在林子裡走岔了道,剛好一個過去,一個回來。
「你在岸上等會兒,我去看一眼。」跳海這種事情,深藍自然是當仁不讓的,他衝夏川交代了一句,便扎進了海里。
對於海洋,他簡直熟得不能更熟了,而且之前也有過搜包的經驗,找起東西來倒也不算毫無頭緒。他直奔丹尼斯扒著的那塊礁石而去,然後直接深潛下去,仗著只有夏川能看見,毫無負擔地變回了滄龍的模樣,在海中好一通翻攪。
過了將近一個多鐘頭的樣子,那頭海中巨獸終於又浮上了海面,而後懶洋洋地順著被他翻騰起來的浪,優哉游哉地滑到了岸邊,停滯在了布滿砂礫的灘地上。
夏川:「……」沒見過擱淺擱得這麼愜意的。
那巨無霸大塊頭一擱淺就變回了人形的模樣,手裡拎著個東西跑到夏川面前揚著下巴邀功:「看見沒!撈到了!」

第54章

夏川自覺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類似於「滄龍他爸」或者「滄龍他媽」的氣質,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比自己還高一截的人總愛顛顛地跑來自己面前■瑟,一臉「還不趕緊誇我」的模樣。
看得他哭笑不得滿臉無語,偏偏心裡並不排斥,甚至還挺受用,甚至第一注意力都沒放在深藍拿著的東西上。
深藍一邊邀功,一邊還不忘甩了甩腦袋上的水。棕黑色短發上掛著的水珠被他甩得四散飛濺。
夏川只覺得被甩了一臉的水,忍不住側身避讓了一下。他只覺得深藍的舉動實在太像剛洗完澡出來甩毛的大型犬,便鬼使神差地順手在深藍半低的腦袋上拍了拍,而後咳了一聲,一臉正經地把目光移到深藍手上,道:「密封性還好麼?」
被夏川指著的自然是深藍從海里找回來的東西,正如丹尼斯之前所說的,他被挑進海里的時候黑色背包已經離了身,防水包從裡頭甩了出來,被他撈了一把。於是深藍在他扒著的礁石附近搜羅了許久,恰好找到了這個防水袋。
只是這袋子上頭也纏了一圈不知名的海物,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否完整,還能不能防水。
「我看看。」深藍甩掉了腦袋上的水,直起身來把防水袋外層的海物撕扯扒拉開,而後前後翻看了一眼,「應該沒事。」說著便把看起來依舊完好的防水袋遞了過來。
夏川接了也翻看了一眼,順帶拆開看了眼裡頭的東西,確認沒什麼問題後,便和深藍一起回了土坡。
他們在土坡腳下,就幾乎能聽見裡頭熱鬧的聲響了,似乎圍墻裡頭的人情緒都很不錯,笑鬧聲傳出來老遠。夏川一聽便了然:「大概是他們首領回來了。」
這猜得確實沒錯,他們還沒進門,就看到艾貢站在瞭望台上衝他們叫了幾嗓子,還一臉崇拜地看了深藍一眼,笑著邊比劃邊說了句什麼。儘管比劃得完全看不懂,但也能猜出來那是一句讚揚或是感嘆。
八成是首領領著人帶著那麼多的海物回來,給眾人說了海物的來歷。
果不其然,他們一進門,就看到了圍站在裡頭的族人,首領被圍在正當中,正幾裡哇啦地衝他們說著什麼,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夏川和深藍,頓時提高了音量,邊說邊朝他們這邊指了指。
眾人幾乎是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向他們,而後幾大十人鬧騰著直接朝他們撲了過來,二話不說便擒住了深藍和夏川。
「幹什麼呢!」深藍在無人的世界呆了那麼久,很久沒見到這麼多人撲面而來了,頓時也有些毛了,忙道:「放手!」
他的力氣可不是正常人能比得了的,腳上一旦生了根,五六個人都別想把他拽起來。可現在根本不是五六個的問題,而是一大群。即便被夏川分流了一小半,還有三十來個在他這邊呢,偏偏這些人一向齊出齊進,團隊協作慣了,動作統一得不得了,使的力量也格外一致,不由分說便把深藍抬了起來。
他無奈之中簡直都想就地變回滄龍,壓死這群「亂民」一了百了。幸好霸主理智還沒喪失,沒有完全狂暴化,於是只得認命。結果他一偏頭就看到了旁邊的夏川,那位一向冷面冷語跟冰山一樣凍人的主,此時也被二十來個人抬著,正面無表情眯著眼看他。
深藍想笑,又生生憋了回去,一臉嚴肅地轉回了頭繼續望天,心裡也有些訕訕——畢竟撈魚的功臣是他,跟夏川沒有半毛錢的關係,夏川純屬躺著中槍。
兩個人終究還是沒能逃過歡迎儀式那一劫,被這群因為豐收樂瘋了的刁民扔進了泥潭裡。
偏偏這群刁民腦子不太好使,扔人的時候半點兒默契都沒有,那麼大個泥潭,偏偏朝一個地方扔,先扔的深藍,後扔的夏川。於是可憐這位最大的功臣便趴在了泥潭底下,給夏川當了肉墊。
他一邊「噗」地漏了一口氣,一邊在心裡狠狠地將這群刁民修理了一遍,一邊還暗自慶幸先被丟進來的是自己,不然要是夏川給他當肉墊,那就不是壓漏氣的事兒了。
圍成一圈的刁民也很懊惱他們扔得不夠有水準,因為這樣疊在一起,便只有深藍一個人沾滿了泥,夏川比他好了太多了。
特地前來圍觀的勞拉在過程中還助紂為虐了一把,跟艾倫兩個一起站在坑邊哈哈直樂。艾倫原本還有些燒沒退盡的蔫吧勁兒,看到這麼熱鬧的情景頓時也來了精神。
小孩子們生來就和自然極為親近,年紀越小,越是對水啊泥巴啊這類純自然的東西感興趣。他看著這兩位叔叔滾在泥潭裡,覺得十分有意思,一邊幸災樂禍一邊還有些羡慕。
深藍一抬頭就和他的目光對了個正著,頓時不要臉地衝他招了招手。
原本就意志不堅定的艾倫被他這麼一招,就好像受到了神諭似的,忙不迭地蹦進了泥潭,滾了好幾圈,瘋成了一條小型泥狗。
勞拉:「……」
趴在深藍背上的夏川把這一幕看了個完全,頓時湊在深藍耳邊,低聲評價了這位騙孩子的主,言簡意賅兩個字:「禽獸。」
深藍:「……」
夏川的聲音向來很低,卻並不沉厚,相反有種冷冷的質感,這樣湊近在耳邊說話,聽得深藍忍不住扒拉了一下耳朵,「嘶」了一聲,嘀咕道:「怪癢的,再說兩句聽聽?」
夏川:「……」
儘管這兩人已經趴在泥潭裡聊上了,對刁民們的狂歡可謂不配合到了極點,但是不妨礙艾倫那隻小型泥狗在裡面撒歡。圍成一圈的刁民本就亢奮,看到有一個買賬的,自然更亢奮。他們來回看了一眼,便盯上了同樣逃過了歡迎儀式的勞拉。
勞拉被眾人目光一掃,便想跑,然而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她本來也沒什麼抵抗力。掙扎了兩下就被眾人捉住,一併丟進了泥潭裡,剛抬臉就看到夏川和深藍兩人動作一致地擋著臉,顯然是怕她把泥濺過去。
「上面的擋一擋也就算了,下面的擋了有用?」勞拉嘲了滿身是泥的深藍一句,便爬起來一把捉住了艾倫,狠狠道:「叛徒。」
艾倫回了他親媽一長串喪心病狂的瘋笑。
這麼來回一折騰,周圍的刁民們更瘋了,一把捉住沒反應過來的首領,也將他丟進了泥潭,而後再不用別人動手,自己一個接一個地蹦了進來,踩得一身都是泥水。
他們一直以泥為生,房子是泥糊的,用具是泥燒的,生活的一切都離不開這最淳樸最貼合自然的東西。他們將泥看得很重,覺得它和水一樣,都是生命的來源,是這天地間最美好的東西,滾上一身泥,就代表披上了天地的祝福,能夠有吃有喝地過一輩子。
這些話他們雖然沒法用夏川他們能懂的言語表述出來,但是沒關係,理解或是不理解並不重要,祝福到了就夠了。
不過夏川終究還是沒有把自己弄得滿身是泥,畢竟他手裡還抓著丹尼斯的防水袋,裡頭還裝著不少能派得上用處的東西,要是在泥潭裡被踩了或者扯了就不好了。
深藍一小部分出於同樣的心理,一大部分出於另一種保護欲,無怨無悔地給夏川當著肉墊和人形擋板,一路護著夏川從泥潭裡成功脫身,回到了坑邊。
兩人趁著其他人還鬧得正歡,匆匆和艾貢打了個招呼,便又跑去了坡下。
勞拉所說的那條河顯眼極了,老遠就能看到,又寬又長,一段隱沒在林中,也不知源頭在何處,另一端則蜿蜿蜒蜒的奔著海的方向而去。兩人估摸著再過一陣子,瘋夠了的刁民們也會下坡來清洗一下。
夏川著實受不了那種一群人一塊兒泡澡的景象,當即十分乾脆地拽著深藍沿著河去了樹林裡。
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什麼,一路居然都沒碰見什麼凶猛的野獸,沿著水流斷斷續續的痕跡,順利地在林子深處找到了一片湖泊。這環境可比外頭安靜多了,夏川略微試了下深淺,便將自己整個人都泡了進去。
這湖不算大也不算小,水卻深得很。兩人衣褲上的泥漿很快便在水裡化開,而後慢慢沉澱了下去。
深藍三下五除二便把自己身上的背心短褲脫了下來,漂洗乾淨便順手扔在了湖邊的灌木枝上。夏川也邊泡著水邊解著襯衫扣子,很快也脫下了襯衣西褲,在水裡清洗著。
其實和深藍在一片水裡洗澡,夏川也同樣有些不自在,但是他面上卻淡定得很,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有意無意地會和深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反正這湖有的是地方,泡兩個人綽綽有餘。
可深藍卻並不配合他的想法。他兀自清洗了一會兒便呆不住了,手腳劃拉了幾下,游到夏川身邊。
夏川面上依舊一片淡定,手上的動作不停,仿佛根本沒有看到他似的。深藍並不鬱悶自己被忽略,而是將夏川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又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夏川的肩膀手手臂,就在他得寸進尺還想再捏一下腰時,被夏川一把攥住了手腕。
「很閑?」夏川面無表情地問道。
深藍一臉無辜:「沒,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比上回瘦了一點。」
「上回?」夏川一時沒反應過來,出聲疑問,手上卻依舊沒松,「上回是哪回?」
深藍撓了撓下巴:「你被夜蟲咬了腳腕,蹦到我身上那回。」
夏川:「……」簡直睜著眼睛說瞎話,他上次哪裡是主動蹦過去扒在深藍身上的?!要不是腳又麻又痛根本支撐不住,他哪裡用得著借力站著?!
他懶得跟深藍胡扯這些有的沒的、胖了還是瘦了,腳下朝前劃了點水,便轉身離深藍又遠了幾步,繼續冷冷地清洗著衣褲上的泥痕。
深藍「嘶——」了一聲,跟屁蟲似的又繞過來看了一眼,道:「我看錯了還是你的臉真的有點發紅?」
夏川這回真是凍成了冰,頭也不抬送了那貨兩個字:「放屁!」
鑒於深藍這位主實在講不出幾句適宜的人話,兩個人這頓澡洗得著實有些尷尬,當然,也可能這尷尬只是夏川單方面的,霸主自己爽得很。兩人清洗完又等衣服晾了晾,不那麼濕得厲害,便乾脆出了林子回坡上去了。
他們在林中順手拾了點乾燥的木枝,一回去便徑直回了自己屋內,在房中的坑裡堆起木枝,藉著丹尼斯防水袋裡的打火機生了一小堆火。
深藍不樂意一直穿著濕衣服烤火,仗著這裡沒外人,便順手撈了之前丟在床邊的獸皮裙和寬葉,將自己扒了個乾淨,不緊不慢地換上了和刁民們一個畫風的簡單服飾。
夏川全程目不斜視地盯著坑中的火堆,偶爾撥弄一下。
深藍本就裸奔慣了,換上獸皮裙居然也絲毫不違和,還在夏川面前晃悠了一圈,問了句:「怎麼樣?」
「……」夏川實在是沒眼看他,他本來懶得回答這種問題,但架不住他不開口,深藍就一直這麼在他面前晃悠。在被晃得頭暈之前,夏川冷笑了一聲,一把撈過深藍原本穿著的那件黑色背心和休閒短褲,抖了抖道:「好得很,我看你就適合穿獸皮,這衣服你就別換回來了,歸我。」
深藍一愣,本想反駁一句,可是轉念一想,他的衣服穿在別人身上他還是有些介意的,這就跟守著自己的屬地不想讓別人踏進來一個道理。但是給夏川穿卻完全沒有問題,於是點了點頭,答道:「行啊。」
夏川:「……」
他們在屋子裡生火烤衣服,外面卻挺熱鬧,時不時傳來一點女人的笑聲和男人的交談聲。那些人在泥潭裡滾了個夠本,終於收拾收拾想起了正事——還有一堆食物等著他們處理呢。
於是也不再玩鬧,趕緊開始著手弄全族人吃的食物。
這個部族顯然不是存在一天兩天了,從他們協作的能力和默契度來看,應該由許多許多年了。所以打獵做飯之類的分工自然井井有條,不用夏川他們胡亂插手。
於是兩人閑下來便乾脆靠在勉強算床的高台上,倚著墻壁閉目養神起來,順帶想一想沒了示波器,他們還怎麼樣才能找到出口,回到正常世界。
「這回沒人胡思亂想,這地方總不會再碰上災難吧……」夏川後腦勺靠著墻壁,一腿伸直一腿曲起,手臂松松地搭在膝蓋上,淡淡地出聲,其實說是問句,句尾卻並沒有帶上疑問的口氣。
深藍和他並肩靠著,也閉著眼睛抱著胳膊養神,低聲回道:「或許吧。」
先前勞拉和他們說過,這部族一天好像只吃兩頓飯,其實也並不是這樣。準確地說,這部族吃飯其實並沒有什麼固定的習慣。一般來說,如果食物快吃完了,他們早起去打獵,順利的話,回來可以吃上一頓好的,到了傍晚再吃兩口野果填填縫隙。如果不順利的話,就只能簡單墊一墊肚子,而後挨到傍晚便早早睡覺。
如果食物充足,暫時不用出門打獵,那他們早起便能吃上一點簡單的野果碎肉,午後再吃一頓分量足的,這一天便沒有什麼別的飯點了。
夏川他們這次就碰上了第一種情況——早起出門,打獵很順。
只是因為慶祝以及其他的原因耽擱了不少時間,以至於部族裡的人們真正把食物準備好的時候,已經到了午後。虧得夏川他們在恐龍世界裡磨練了許久,對吃飯的時間並不講究,胃也並不嬌貴,所以適應得還不錯,沒有餓得打顫。
吃飯的時候,他們兩個是被首領親自喊出來的。
因為深藍撈回來的大多是海魚,他們也不太懂其他的吃法,只一味地用火烤了了事,吃法實在單一得很。好在他們烤魚的手藝並不差,一條條聞起來倒是有股乾香味,許多人光是坐著就咽了咽口水,一臉的迫不及待。
這部族裡午後這頓永遠是吃的大食,就是全族人聚在一處吃,吃完才散。
人雖然多,但是深藍撈上來的魚更多,一頓是絕對吃不完的,所以他們挑著揀著先烤了一部分,剩餘都聽勞拉的指導,在屋上晾了起來。
深藍撈魚的時候也沒考慮過多,畢竟他和原本世界的海魚熟悉,卻並不熟悉這邊的,什麼品種好吃什麼品種不好吃他也鬧不明白,便乾脆一網撈,每種都嘗嘗再說。
不過他還是有意避開了那些看起來便不太好下嘴的,或是花花綠綠可能帶毒的,挑得大多是長相普通的。
這些族人和他一樣,並不講究吃的東西長得好不好看,他們甚至比深藍還糙,連味道也不講究,他們只有一個要求——肉多。
只要肉夠多,夠他們吃,能填飽肚子,那就是好的。
所以當首領示意眾人開飯的時候,所有族人都把爪子伸向了當中個頭大的那些魚。只有夏川坐在夏川右手邊那個黝黑健壯的漢子稍稍猶豫了一下。
夏川吃東西一向有些挑的,他沒跟風其他人,而是兀自在面前的各式烤魚中掃了一番,挑了其中形狀不那麼慘的一條瘦長烤魚捏在了手裡。這樣的魚一共也不多,只有七八條的樣子,估計也是深藍順手撈的。因為看起來肉並不多的緣故,被其他族人忽略掉了。
那個黝黑健壯的漢子大概對夏川和深藍有些敬佩,以為夏川挑的必然不會是差的,便跟著拿了兩條。一條遞給身邊的女人,一條自己吃了起來。
事實上這魚看起來雖然沒什麼大肉,但肉質還真的不錯,烤出來的味道也相當好。夏川吃了一條,對自己的眼光還挺滿意,乾脆也不去挑別的了,專盯著這魚,又拎了兩條過來,順勢遞了一條給深藍,道:「嘗嘗。」
雖說這魚肉並不多,但一條下來也夠個半飽了,因為前一天沒吃,夏川相對吃得多些,也不過就咽下去三條。
身旁的黝黑漢子吃了一條,雖然還想再拿,但是看見夏川愛吃這個,別的似乎不怎麼碰,便也不跟他搶,又默默把手伸向了別的魚。於是剩下的兩條都被深藍吞下了肚。
一頓飯吃得那些族人各個都心滿意足。因為剩餘的食物太多,他們也不用急著再出門打獵,於是男男女女便都窩在了圍墻內清理著各家的事務,打磨新的石箭石刀、做新的土罐、收拾房屋、加固屋頂墻壁,等等……
夏川看著,只覺得這種日子雖然簡樸至極,卻也並不無趣。他們偶爾在裡面幫個忙,搭把手,很快便過了一個下午。
快入夜的時候,一部分女人在林子邊緣采了點野果回來,給各家都分了一些,給深藍和夏川的格外多。
深藍也不客氣,收下了便當即叼了一個在嘴裡,又和夏川一起去給丹尼斯床邊放了一些,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裡。
幾番跑動下來,並不明顯的月光已經從天邊灑了下來,只是被依舊有些陰沉的雲幕遮了大半,顯得有些無力。屋子裡光線自然更暗,所有東西都只能看見模模糊糊的輪廓,唯一亮一些的,大概只有眼睛了。
他們摸著黑又把剩下的乾枝點燃,聚了個小小的火堆,火勢並不大,看起來一副隨時要熄的樣子,不過對深藍來說,已經有些乾燥了。
兩人入鄉隨俗,和這部族的其他人一樣,順著天色便躺在了床上,只是今天夏川格外不習慣,因為前一天的深藍身上好歹還穿著背心短褲,這天他就只裹了一條獸皮裙,還依舊和前一天一樣,把夏川抱了個嚴實。
夏川默默朝墻壁翻了個白眼,只是真不讓深藍抱著的話,他又擔心一覺起來深藍會變成一條凍魚。
整個部族都在夜色中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那一小撮火堆嗶剝作響,也不知道能燒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火堆的關係,夏川感覺今晚身體熱騰了許多,就在他想趁著暖和早點讓自己睡過去的時候,他感覺身後的深藍接連動了許多下,幾乎每隔十來秒就會稍稍換一下姿勢,似乎完全靜不下心來。

第55章

「煎魚麼你?」夏川忍不住半眯著眼,轉頭看了看深藍,「怎麼一直在翻身?」
深藍的含含糊糊地否認了一聲,他撩起一邊眼睛瞄了夏川一眼,也不知看清沒看清,便直接抬手不由分說地罩在夏川的雙目上,把他的臉推著重新轉了回去,而後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夏川的後腦勺,咳了一聲道:「沒什麼,睡吧。」
夏川:「……」
身後有個人一直動來動去,他能睡得著才有鬼!
不過深藍否認完倒是安分了一會兒,似乎是找到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又或者是克制住了自己想動一動的想法,以免打擾到夏川睡覺。他這邊不再攪出什麼動靜了,夏川便也沒想太多,打算讓自己先靜下心來早點入睡。
一時間,屋子裡就又只剩下了木枝燃燒的輕微「嗶剝」聲,聽起來並不吵,至少放在平時,是不至於影響睡眠的……
這樣靜謐安穩的氛圍持續了很久,久到木枝的火焰小了一圈,火光又弱了一些的時候,一直閉著眼的夏川眉心蹙了蹙,突然又睜開了眼。他的雙眸在夜色裡依舊清亮,看起來沒有絲毫的睡意,表情則帶著一絲輕微的煩躁。
這回身後的深藍可沒有絲毫的動作,單純是因為他睡不著。
也不知道是因為吃了一堆烤魚有些上火,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總覺得今晚格外難以靜下心來,好像周圍一點點輕微的動靜都會在他的心理作用下放大,顯得有點難以忍受。
這當中,最讓他覺得打擾睡眠的,就是深藍的呼吸……
昨天夜裡深藍的呼吸聲明明輕不可聞,今天也不知道是姿勢問題還是什麼,莫名變得粗重許多。一下一下幾乎是貼著耳根傳進他的耳朵裡。耳根連著側頸的那塊皮膚薄得很,深藍的鼻息溫熱,忽輕忽重地掃在那處,混亂得幾乎找不到節奏,每一下都掃得夏川側頸一陣緊繃,癢得很,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夏川眯起了眸子,盯著墻壁看了一會兒後,終於忍不住動了動,想讓自己耳後最怕癢的那塊皮膚離深藍稍遠一些,結果剛一動,身後的深藍就突然收緊了箍著夏川的左手臂,呼吸頓了一下,而後埋下頭用鼻尖在夏川的頸窩裡蹭了蹭,就著這姿勢低聲問了句:「怎麼還沒睡?」
他的聲音悶在夏川的頸窩中,顯得有些嗡嗡的,又有些啞。
夏川被他這親昵得簡直有些過分的動作蹭得脊背都僵了,那股隱隱的攪得人睡不著覺的感覺又上了一層,心便更靜不下來了,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些,道:「你很焦躁?」
不說話還不曾發覺,一開口,他就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有些啞。
「烤著火,有點熱……」深藍悶了一會兒,這麼解釋了一句,想想又補了一句,「嗓子都乾了。」
人的心理作用就是這麼奇怪,深藍不提還好,一提到乾熱,夏川便覺得心裡也跟著有些燒得慌了,木枝燒出來的火堆其實並不大,甚至比剛燃起來的時候弱了許多,卻好像讓人無法忽略……
深藍只穿著一條獸皮裙,整個上身都是赤裸著的,可體表的溫度卻被火溫烤得有些高,不止高於他昨夜的體溫,甚至比夏川的體溫還略高出那麼一點,透過薄薄的一層襯衣,緊緊貼著夏川勁瘦的脊背……
夏川也不是傻的,他可不會相信只是多了一個火堆,就讓人覺都睡不著了。不論是深藍的反應還是他自己的反應,都讓他感覺是今天吃的東西不對勁。那種看起來精瘦細長的魚大概不止長得不錯,營養可能也有點過於豐富了,甚至還有點令人意外的功效……
讓人吃了上火的功效。
他自己吃了三條,深藍吃了一堆大塊頭的魚之後,也連吞了三條……多棒啊,簡直自作孽不可活。
夏川想到原因的時候簡直有點無奈了,他甚至頭一次產生了自我反省的念頭,覺得下回是不是得稍微改一改看樣子挑食物的膚淺習慣。以免再出現這種尷尬得不行的局面……
他面前就是那面土質的墻壁,乾燥中透著點兒微微的泥土腥味,因為床小的緣故,他本就幾乎貼著墻睡的,距離墻面不過幾公分的距離,再想避也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避了,而身後的人還偏偏跟他貼得更緊了一些,呼吸一下比一下熱燙。
「你……」夏川閉了下眼,又重新睜開,開口想讓深藍手上松些勁,這種時候兩個人別貼這麼緊顯然更好一點,然而開口的嗓音又低又啞,聽得他自己都想收聲穩一穩再開口。
可還沒等他再開口,深藍就又出了聲,這回深藍的語氣裡帶了三分無辜七分無奈,他蹭了蹭夏川的頸窩,「嘖」了一聲,道:「隔壁還沒消停。」
夏川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嗯?」
深藍啞著嗓子說:「隔壁……一直喘個不停。」
夏川:「……」
他差點以為自己搞錯了深藍的意思,又確認似的問了一句:「喘……什麼?」
「動物世界那種喘,懂了麼?」深藍道,「野生世界裡可沒少碰見。」
夏川:「……你在那麼原始的地方呆了那麼些年究竟都看了些什麼東西?!」
深藍沉沉笑了一聲,因為胸腔和脊背相貼的緣故,這低沉的一聲笑幾乎是通過皮膚骨肉傳來的,在夏川的胸口產生了嗡嗡的共鳴,聽得他心臟滿滿的有些微麻……
他本是聽不見深藍所說的那些動靜的,畢竟他的耳力沒法和深藍相比。可不知是因為夜裡實在太過安靜還是心理作用,在深藍提過之後,他似乎真的隱約聽到了一點細微的聲響,好像是什麼人的喘息聲,混雜著另一些讓人不敢細想的動靜。
畢竟這泥築的房子能擋點風雨就不錯了,不要指望能有隔音這種高層次的效果。
夏川越想忽略那些動靜,那些聲音似乎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朝他耳朵裡鑽。最要命的是深藍的呼吸也跟著湊熱鬧,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耳蝸、貼著他的皮膚,滲透進他的每一條骨頭縫裡,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活了起來,統統涌向了神經末梢所在的地方,每一寸皮膚的敏感度都因此翻了倍,觸碰不得。
可偏偏身後的深藍對皮膚相貼的觸碰情有獨鐘。
夏川只感覺他的呼吸聲打在土屋的墻壁上,在這小小的空間中反射回響,交錯成了一張複雜而又密集的網,把他籠在其中。
深藍又用鼻尖在他頸窩間蹭了兩下,深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吐出來,如此來回兩次,卻依舊沒能平復下來。他含混地低聲抱怨了一句什麼,而後便嘆了口氣,微微向上抬了抬頭,乾燥的嘴脣便輕觸著夏川的肩窩和側頸,一路移到夏川的耳邊,低聲道:「我能不能吻你?」
夏川眯了眯眼,還麼來得及有所反應就感覺深藍兩手一個使力,把他翻轉過來,變成了仰躺著的姿勢。深藍自己也乾脆地翻了個身,一條腿屈膝跪在夏川的腰側,一條腿半勾半壓著夏川的小腿。
因為姿勢的變動,屋子中央跳動著的昏黃火光霎時闖入了夏川的視線,在余光能掃到的地方靜靜燒著,忽明忽暗。他那雙棕色的眸子被火光一照,從黑色的睫毛中透出一星朦朦朧朧的亮色。
他從半闔的雙目中看向深藍,目光從深藍棕黑色的短發緩緩滑下來,而後和那雙深藍色的雙眼對上了。
深藍不笑不犯傻相的時候,目光總是顯得格外嚴肅真誠,即便現在眸光散亂,也並不妨礙那股真誠投射出來。夏川垂下目光,抬手半撐起身體,張了張口,語調依舊冷靜淡漠,嗓音卻有些低啞:「你先——」
他貼著墻壁睡了半天,腿本就有些不太舒服,深藍這麼一壓,幾乎立刻就有些麻了。他本想讓深藍先把腿挪開,別壓這麼緊,實在太難受,結果深藍卻以為他要起身離開,急忙一把抓住他的兩手手腕,雙眸一轉不轉地看著夏川,強調似的又說了一遍:「我很想吻你。」
夏川撩起眼皮看他:「……因為隔壁的動靜?」
深藍居然還真就一本正經地想了兩秒,而後搖了搖頭。
夏川「哦」了一聲:「……那看來就是因為那幾條魚。」
深藍道:「幾條魚?幾條魚能有什麼大影響?!」
他被夏川這種扯七扯八就是不回答他問題的態度弄得很急躁,手上一個用力把夏川又壓下去一些,棕黑色的短發在夏川脖頸間一陣亂扎胡拱,簡直跟剛解了鏈子來撒瘋似的,瘋了兩秒,又抬頭衝著夏川道:「我忍了一晚上了,現在你那匕首已經被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卸了,我要吻你。」
夏川:「……」
這話單聽前半句似乎是威脅,然而結合深藍那底氣不足的語氣表情,以及後半句那個威脅的目的,實在沒有任何震懾力。
綜上所述,他大概是來賣萌的。
可數秒之後,當夏川一時晃神點了頭,而後真的被深藍湊過來吻得喘不上氣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居然真的吃這一套……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深藍:搖頭我就把匕首扔了。
夏川:……你能不能有半點滄龍該有的樣子?
深藍:我變回去給你看?
夏川面無表情:你現在變回去就可以等著幫我收屍了,三十噸。
深藍:……

第56章

夏川上半身只撐起來一半,被壓在地上的雙手有些承不住力,幾乎全靠脊背和腰部的力量維持著。而深藍的吻又急又凶,每一下都混雜著極強的壓製力、讓他整個人都快要躺倒下去。
他吻起人來和他吃東西一樣,一旦開了頭就不知道停,仿佛永遠沒個夠。他自己在海里呆慣了,一口氣長得簡直能繞著圍城跑上兩個來回,但夏川卻沒這麼逆天。就算他經過刻意的訓練,一口氣能支撐的時間比常人長,也和深藍沒法比。
火堆將屋裡的溫度燎得有些偏高,夏川被吻得透不過氣,皮膚也在在缺氧的焦躁中升溫,變得熱燙起來。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連帶著胸腔都跟著一下一下地震顫起來。他總是在微張的脣縫中急切地捕捉一點兒氧氣,呼吸聲便因此變得粗重而短促,可每次都是剛喘一兩下,就又被深藍用舌尖掃過脣縫,封堵得嚴嚴實實。
他每朝後仰一點,深藍便追著向前一些……
平日裡冷靜理智慣了,這大概是夏川頭一回有種「大腦和心臟同時混亂成一片空白」的感覺。然而即便不去想,他心裡其實也知道,魚也好,隔壁的聲音也好,歸結到底其實還是藉口。
身體有點發熱把火撲了冷一冷就好了,隔壁的聲音隱約入耳直接堵上或者分散注意力就能減少影響。退一萬步說,就算這些影響都消除不了,真的讓他定不下心焦躁得不行,如果壓著他吻的換成深藍以外的人,他估計照著臉就是一腳,直接踹開狠打一頓,沒得商量。
說白了,他剛才那一點頭,才是最無意識、最真實的內心反應。
儘管他都說不清這種心理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又是因為什麼……
或許是深藍強大得太過特別,引得他破天荒頭一次開始關注另一個人,絕對信任另一個人的實力,甚至在某些時候可以放心倚賴他而沒有絲毫的不安感;又或許是在不間斷的逃亡中產生了一種生死相關相連的感覺,而這種經歷和感覺太容易讓人產生一些特殊的感情;再或者是深藍的性格實在很合他的喜好……
不管源頭究竟是什麼,發展到現在的事實就是,他們兩個正在這個簡陋至極的土屋中喘息著交纏接吻。
夏川在徹底躺倒在床上的時候,終於側頭讓開了深藍的吻,深深吸了幾口氣。
他微偏著仰起頭的時候,脖頸上的筋骨被牽出一條好看的線條,收攏在鎖骨之間。深藍的雙脣剛從他的脣邊移開,便順著下巴一路向下,吻過他的喉結,又順著那條突出的筋骨一點點吻咬下來,時輕時重,每一下都引得夏川蹙著眉重重地喘著氣……
深藍聽著他的喘息,便覺得心裡更癢,焦躁感更重,似乎怎麼都不夠。
就在他幹脆地撐著手臂換了個姿勢,將跪著的一條腿擠進夏川的兩膝之間時,屋外不遠的地方突然傳來一聲長長的呼哨,那哨音尖利而短促,連響了四聲,聽起來似乎十分緊急。
夏川在呼哨聲響起的時候便倏然睜開雙眼。
他眼中還矇著一層水霧,看起來還有片刻的失神,似乎並沒有即刻反應過來那哨音代表著什麼。不過這樣的表情幾乎轉瞬即逝,很快便恢復了清明。他低聲開口道:「有急哨,出事了。」
深藍裝聾,頭也不抬繼續埋在他脖頸間,半點兒要離開的架勢都沒有。
夏川:「……」
他眯了眯眼,而後抬起沒了鉗制的左手,拍了拍深藍的頭,順勢把他朝旁邊推了推:「起來。」
深藍總算抬了頭,眯著眼盯著夏川開闔的嘴脣,道:「你嗓子都啞成這樣了,還管哨音?」說完又在夏川嘴脣上咬了一口。
夏川:「……」這兩者之間的聯繫在哪裡?!
外面的呼哨再次響了起來,這次只有兩聲,便陸陸續續有嘈雜的聲音從各處傳了出來。人聲越來越多,他們一路議論著從夏川他們四周匆匆聚過來。這屋子既不隔音,也沒法隔掉所有視線,門窗的缺口大得很,夏川甚至能透過那些缺口,看到不斷有人影從門前經過。
這樣的動靜讓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門前都亂成狗了,深藍自然也沒法再淡定裝聾,他面無表情地發了一秒鐘的呆,極其沒有耐心地撩起眼皮朝門的方向瞥了一眼,而後一腦袋栽在夏川肩膀上,嘆了口氣,這才抹著臉煩躁地站起了身。
他伸過來一隻手,夏川一把搭住,借力起身也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大步出了門,夏川邊走邊簡單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結果就見幾乎全部族的人,不論男女,甚至還混雜著零星的老人和孩子,都陸續從各個土屋中趕出來,有的人頭髮睡成了鳥窩,臉上還有手掌壓出來的紅印,看起來甚至睡意還沒全消。
然而他們卻乾脆地在出門時拎上了趁手的武器,直奔圍墻的各處,忙而不亂地在一分鐘不到的時間裡沿著圍墻守了一圈,這樣的有條不紊,準確迅速,顯然經驗十足。
夏川和深藍雖然沒有他們這種經驗,但臨時配合起來也並不遜色,很快便找準了最關鍵的點,站在了圍墻邊。
只是違和的是,全場只有他們兩個人手裡沒有任何武器——僅有的匕首在剛才的一番纏鬥中被深藍卸在了土屋的床邊。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比其他人更快地藉著半墻上的踏腳翻身上了圍墻。
深藍眼神不好,在夜色中更難看清圍墻上豎直插著的石片,夏川自己避過石片搭著圍墻邊沿的時候,還不忘眼疾手快地拽了把深藍的手腕,以免他一巴掌直接按在石片尖利的刃上。
兩人的位置離瞭望台極近,艾貢午後休息了大半天,晚上又輪到了他守夜。剛才那幾聲短促而急切的呼哨就是他發出來的,顯然是發現了緊急情況。
夏川和深藍聽不懂他鳥語似的一陣嚷嚷,卻也在翻上圍墻的瞬間明白了他發出緊急通知的原因——因為山坡下靠近樹叢的陰影中,正有一大片模糊的黑影隱在其中,如果不是他們一個眼神極好,一個耳力極強,說不定一時都發現不了。

第57章

「什麼東西那麼大塊頭?」夏川眼力再好也有個限度,畢竟那一片本就沒什麼光亮,能看見個輪廓已經很不錯了,更具體的則根本看不清楚。他朝艾貢瞄了一眼,只覺得他能在這麼昏暗的光線下發現遠處的那點陰影,也著實很敏銳。
事實上,就他們相處的這麼短短兩天來看,這幫原始居民無論感官的敏銳度還是身手的敏捷度,都遠超常人太多了,甚至連老人和孩子都不例外。
深藍耳朵微微動了動,皺眉聽了片刻之後道:「不止一個。」
夏川一愣:「不止一個?」
「嗯。」深藍道,「聲音太小,我也聽不大清楚,但是可以肯定不是一個,而是一群。」
艾貢正抬手指著樹影的方向,快速地同眾人說著什麼。他們聽著艾貢的話,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一個個精神緊繃,戒備中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懼意。看他們的反應,十有八九曾經碰上過類似的場景,而且吃過大虧。
不過這次,他們聚集得如此迅速,一整個部族的人幾乎都在這裡了,底氣自然足了許多,所以雖然有懼意,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躲藏退卻的意思。勞拉她們幾個女人慢了其他人一步,一人手裡都舉著幾根一頭帶火的木枝。
她們沿著圍墻根跑了一圈,把木枝分發給眾人。一時間,圍墻上火光明滅,加上瞭望台上本就燃著的火堆,照得夜色都亮了不少。
在一圈火光的映照下,坡下樹邊的黑影輪廓清晰了不少。那黑影也被這火光震了震,明顯朝樹後退去了一些。這一動,夏川終於發現那個龐大的黑影真的是由好幾塊小一些的黑影組成的。
正如深藍所說,來者不是一個,而是一小群。
夏川和深藍所呆的這一小段圍墻就位於瞭望台和大門之間。
在他們左邊,艾貢抓著石箭,繃著臉,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那片黑影。在黑影稍有退散的時候,他的臉上表情略微鬆動了一些。而在他們右邊,勞拉正拽著艾倫扒在門邊朝外望著,望了兩眼後,勞拉抬頭衝夏川他們道:「誒——動了動了!一般野獸都有點怕火,這麼多火把舉著,它們好像有點要退回去的架勢了!」
夏川原本也是這樣想的,可是勞拉這話剛說完,他就發現那幾個稍稍散開了一些的黑影又重新朝中間聚攏了一些,在躊躇了片刻之後,非但沒有退散開,反倒又朝前動了幾步。
「沒退……」夏川眉頭皺了起來,也覺得這情況有些意外。
「啊?!」勞拉一聽他的話,又重新從門邊探頭看了眼,疑惑道:「真是奇怪了,這樣居然都不退?難不成它們還想強攻上來?不應該啊……」
她這邊犯著嘀咕,其他人也開始議論紛紛。
夏川看到不止是艾貢,就連爬上瞭望台,站在艾貢身旁的首領臉色都有些驚疑不定。他思索了片刻,而後簡短而有力地衝眾人說了一句什麼,眾人聽了紛紛握緊了手上的武器,擺出一副隨時可以動手的姿勢,神情緊張地盯著坡下。
就連深藍也「嘶——」了一聲,似乎也沒弄明白那些黑影的動機。
這時候全部族的人幾乎都在這裡嚴陣以待,就算它們真的極其可怕,攻上來的代價也絕不會小,實在不是什麼划算的事情。就算它們不會計算這些,照大多野獸的習性,也不該有這樣強攻的舉動。
可事實就是,那群黑影又重新走回樹邊,半隱在樹叢的陰影裡,在火光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到其中幾隻幽亮的眼睛。它們就那樣虎視眈眈地呆在那處,遠遠地和圍墻中的人對峙著。
夏川甚至可以看到其中幾隻身體微弓,擺出了一副準備攻擊的姿態。
首領打了聲呼哨,高高舉起右手握成了拳。眾人一看這手勢,紛紛朝正面挪動,在極短的時間裡便聚到了最中間,所有的武器全都指向了那片黑影。一時間兩方之間仿佛繃著一根絲線,任何一方稍有舉動,對抗就會一觸即發。
就在夏川也弓起身,換成最適合攻擊的姿勢時。一個看上去年紀有些大的人匆匆忙忙跑了過來,他一臉焦急地喊了艾貢一聲,然後喘著氣雙手比劃著說了一句什麼,他說的語速極其快,夏川感覺周圍的其他幾個人都有些茫然,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但是艾貢的臉色卻一下子變了!
他一臉焦急地問了那老人一句,老人抬手朝後方某一個方向指了指,又解釋了兩句。
這架勢,一看就是出了什麼意外,而且和艾貢相關。
就在夏川一邊觀察者坡下那片黑影的動靜,一邊用余光掃著艾貢這邊的情況時,深藍突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不好,走!」
夏川一皺眉:「怎麼?」
他問出這話的同時,身體已經條件反射性地跟著深藍撐著圍墻邊沿躍了下來,而後極快速地從那群土屋中間徑直穿過,直奔某處。首領在身後叫了他們幾聲,就連勞拉也跟著驚呼一句:「你們幹嘛去?」
深藍頭也不回,根本不應聲,隨他們去叫,倒是低聲回答了夏川的話:「這邊有動靜!」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人已經跑到了一處較偏的圍墻腳下,深藍甚至沒管圍墻上還插著稜角尖銳的石片,直接扒住圍墻,兩下就翻了出去,身體敏捷得不可思議。夏川慢了他一步,在翻墻前看清了土質圍墻上的特殊痕跡——
那是幾條極為明顯的深痕,一看就是某種野獸的利爪抓的。夏川莫名想到了那天食物丟失的時候,在儲藏屋的門邊看到的那種抓痕,只覺得兩者之間有些類似,只是這次的更大更尖利一些,看起來威脅性更高。
他跟在深藍之後翻出了圍墻,疾奔數十米後看到了深藍的背影,就見他正和三個半人高的黑影纏鬥在一起。夏川過來的同時,正巧有第四隻黑影從一旁的撲了過來,深藍逮住空隙,一腳踢中那黑影的腹部,不偏不倚地將它掄到了夏川面前,還不忘抽空道:「送一個給你玩!」
夏川面無表情道:「……考慮得挺周到,我真是謝謝你了。」
那野獸似乎是個皮糙肉厚的,被深藍一腳踢翻在地只是略一掙扎就立刻翻身躍起,直撲夏川而來。夏川抬手便制住了它兩隻前爪,而後一腳踢中它腹部最軟的地方,接著一個側甩,將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近距離對峙,夏川才看清這種野獸的模樣——它們長得有些像狼,但是毛髮又很不一樣,每根都比狼要長一截,偏偏又粗又硬,一根根豎在身上,顯得虛壯了一圈。
它們的眼睛在濃重的夜色下泛著幽幽的光,盯著人看的時候,帶著滿滿的冰冷和殺氣,看得人脊背一涼。而它們的牙齒也異常尖利,尤其是上牙,前面的幾顆極其長,隨著它們齜牙的動作,一根根明晰地暴露在外,泛著森白的光。
那牙足以穿透各種硬質的東西,包括動物厚重的皮毛,更別說是人類的皮膚了。
夏川剛將它摔在地上,它便追著夏川的動作猛地抬了下頭,尖利的四顆前牙就要直直插進夏川的脖頸。不過夏川的反應速度比它的攻擊速度更快,他反手一把攥住了那野獸的牙,而後一個使力,硬生生將它擋在了不足十公分的地方,牙尖幾乎擦著夏川的手臂而過,再重一分,就能直接剖開皮肉來。
這一擊看起來十分危險,似乎躲得有些驚心,但夏川卻一臉鎮定,絲毫沒有後怕的樣子。反倒是把野獸踢過來的深藍看著眉頭一皺,抬手就想來幫忙,結果還沒騰的出手,就被夏川一記眼刀打了回去。
這一頭野獸對夏川來說,雖然不是小菜一碟毫無危險性,但也沒有造成多大的困擾,所以深藍那邊自然也應對得來。
儘管三隻動作迅捷的野獸確實是團麻煩,但是深藍今天可是憋著一股氣的,他本在屋裡和夏川親近得正得趣,被這群牲口一頓攪合,以至於滿身的火氣沒處發泄,此時逮住了三個,簡直渾身都散髮著誰惹誰死的氣場,打起來手腳半點不留情,他邊狠揍那三頭野獸,邊跟著動作抱怨:「搗亂的下場!」
夏川聽了簡直哭笑不得。
兩人幾乎是同時脫身,留下倒了一地的野獸軀體,繼續前奔。
「還有?」夏川跟在他身後開口問了一句,畢竟他在奔跑中放眼掃了一圈,並沒有看到更多奔跑著的黑影。
「剛才看到它們把人甩過來了。」深藍回答的同時剎住了步子,站在原處朝四下掃了一圈。
因為視力有限的緣故,他這一圈並沒有看清什麼,倒是夏川在聽了他這話的時候往四周圍的地上看了看。
他一眼就看到不遠處草地上微微隆起的一塊黑影,因為那邊光線實在暗得很,別說深藍了,就連他自己看了也並不十分確定,還上前又確認了一遍——
這一上前,他便看清了地上的那塊隆起——那是一個正面朝下趴著的半大孩子,單從個頭來看,大約摸十歲左右的樣子。腦袋上的頭髮有些長,因為臉朝下的緣故,看不出究竟是女孩兒還是男孩兒。
夏川趕緊上前一步蹲下身,將那孩子翻了過來。他眯著眼一邊摸著那孩子的心跳,一邊快速掃了眼孩子身上的傷,可無奈光線實在過於昏暗根本看不清。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了幾聲略有些雜亂的腳步聲,聽起來似乎有一小隊人跟著衝了過來。他們帶來了幾支火把,一下子便照亮了夏川面前趴著的孩子。這是個男孩兒,眉骨突出,眼窩深陷,顴骨有些高……
夏川只覺得這面容略微有些眼熟,稍想了片刻,才發覺這孩子和艾貢長得有七分相似,十有八九……是艾貢的孩子。
生活在這裡的原始人普遍壽命比現代人短許多,生育的年齡也早上許多。以至於艾貢看起來和夏川他們年紀相差不了多少,孩子都已經這麼大了。
在這個處處都是凶險,吃了上頓,下頓不一定有十足保障的世界裡,孩子的存活率總是低得驚人,能把一個孩子平安養到這麼大艾貢絕對不容易。然而現在這孩子卻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
在火光映照下,夏川總算看清了他身上的傷痕——脖頸、胸口、手臂、大腿……各處都有被野獸利齒劃過的痕跡,尤其以脖頸和胸口的最深最嚴重。這孩子周身都是血,下巴上也糊了一些,看起來嚇人極了。
艾貢聽了那老人的話,也下了瞭望台直奔這裡。只是他腿受了傷,走起路來依舊不大方便,有些一瘸一拐的。然而他卻並沒有被其他人拉下多遠的距離,很快便跟了過來,可見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跑。
夏川死死地按住那孩子脖頸上的傷口,儘管作用可能已經不大了。
艾貢扒開擋在前面的幾人,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孩子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頓時就瘋了。眼睛充血,皮膚瞬間沒了血色,神情都變得恍惚起來,似乎一瞬間天旋地轉,連身在哪裡都搞不清了。他叫了幾聲那孩子的名字,聽起來和他自己的名字音節有些相像,叫做「艾隆」。
那聲音嘶啞至極,聽起來簡直像是在刮擦砂紙,一點點地混著血從喉嚨裡擠出來。
有人幫忙叫來了部族裡負責治傷的那兩個女人,勞拉也拽著艾倫匆匆跟了過來。她本來猜到了可能有傷員,想跟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結果湊上前看了眼艾隆的傷情後,又一聲不吭地放下了手。
夏川也好、深藍也好、勞拉也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艾隆基本是沒救了。

第58章

艾貢被幾個壯實的族人架著,一時間沒法撲在艾隆身上。那兩個負責醫治傷口的女人看到艾隆的模樣也是一愣,而後便衝夏川和深藍他們招了招手,比劃了幾個動作,示意他們把艾隆抱回去。
夏川依舊保持著按著脖頸傷口的姿勢,沒有鬆手。深藍在勞拉的幫助下,一把抱起了艾隆,而後和夏川一起保持著同頻率的步調,回到了圍墻裡去。
艾貢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站了一會兒,似乎連回去的門都已經摸不到在哪裡了。他腳下步子很亂,自己絆了自己一下,踉蹌了兩步後一把拽住其中一個架著他的族人,有些急切地說了一句什麼,而後被人又架著回到了圍墻裡,跟在夏川和深藍他們身後,直奔向專門放置傷患的地方。
首領也來了,正站在門口等著。一看到深藍手裡抱著的艾隆,臉色便變得十分難看——自責中帶著濃濃的悲傷。
這麼一番經歷下來,加上眼前的傷者,首領以及這部族中的其他人,包括深藍和夏川都明白了正門坡下的那群野獸始終不離開的原因。它們只是保持在一個不近不遠,雖然傷不了人,但也不會損己的距離裡。使得全部族的人對它們始終保持著戒備和警惕,一直對峙著,生怕它們攻上來。它們牢牢攥著全部族的注意力和視線,成功地來了一出調虎離山,使得另一小批野獸趁著注意力的空檔,從別處繞了進來。
夏川他們只覺得那些野獸不可能這麼簡單,也不會有那種強攻的習性,但怎麼也沒想到它們居然還會這招,頓時也有些脊背發涼的感覺。
偏偏得知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之後,首領還不能讓正前方的人撤離,因為那些虎視眈眈的野獸也並沒有離開。而與此同時,他還得注意派人注意著其他各處的動靜。
這是個非常難以平衡的狀態——
安排去其他地方的人過多,會導致人員分散,那麼正面窩著的那群野獸,說不定還會趁機來一波攻擊,撈走幾個人是幾個。而散落在圍墻其他地方的人,也會因為勢單力薄而處於危險的境地。
要是不安排去其他地方的人,集中力量和正面的那群野獸對峙,那麼很可能導致艾隆的事情重演,再多出幾個傷者。
身為首領,自然不可能將注意力只集中在某個受傷的族民身上,他要保證的是更多人的安全。於是他結結實實地抱了抱艾貢,又拍著他的肩膀神情悲傷地說了一串話,便離開了這邊。
邊走邊招了其他幾個壯實的族人,低聲交代了幾句話,一邊說著一邊還伸手在部族那些土屋之間點了幾下。徹底交代完這才離開這裡,又朝正門奔去。
深藍抱著艾隆,夏川按著艾隆最大的出血口,兩人一路小心地走進了傷員專待的那間大土屋中。
那兩個醫生衝夏川他們比劃了一下,示意他們將那孩子放在最中間的位置。
艾隆就躺在火焰旁邊,兩個女醫生一臉憂傷憐惜地彎腰幫他處理著身上的血跡,艾貢則直接撲跪在了艾隆身邊,雙眼通紅,無聲地流著眼淚。他並沒有死死抱著艾隆,妨礙醫生清理,但是目光卻仿佛釘在了艾隆身上,茫然而絕望,眼睛一眨都不眨。
貼墻睡著的丹尼斯此時也被動靜驚醒了,他懵了片刻之後,衝夏川招了招手,壓低了聲音,悄悄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儘管剛睡醒,腦子還有些迷糊,但是他也敏銳地感覺出了屋內氛圍的不正常。他甚至都沒敢伸手指向艾隆的方向,只是努了努嘴,微微示意了一下。
夏川同樣壓低了聲音回答:「野獸攻城,被咬了。」他簡單地概括了一下,而後三言兩語地給丹尼斯說了個大概。
丹尼斯掃了眼艾隆身上觸目驚心的血跡,問道:「有救?」
夏川搖了搖頭,沒說話。
丹尼斯一把摸過自己藏在床頭的防水袋,從裡面摸索了半天,把和藥物相關的東西全都摸了出來,一一比對著看了一眼,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道:「沒有合適的藥,其實有也沒用,畢竟這孩子被那野獸的牙割到了喉嚨。」
這即便放在現代,醫療設施齊全的情況下,也是個十分要命的事情,更何況在這種原始的環境下……
他們根本做不了什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艾隆在極短的一段時間裡再無動靜。那兩個女醫生低著頭手裡輕輕地做了幾個簡單的動作,艾貢卻恍然未覺似的,一直跪坐在地上,緊緊攥著艾隆的一隻手,目光茫然表情空洞,似乎還在等那個男孩醒過來。
夏川和深藍對視了一眼,只覺得這種氛圍實在不適合被打擾,於是衝丹尼斯擺了擺手示意了一下,便悄悄地出了土屋。
兩人先是穿過層層土屋,回到他們住的那間摸出了夏川那柄匕首,而後出來朝正門那邊望了一眼。
就見首領他們依舊手握火把,圍趴在圍墻上。有幾個看不過去的,直接將石箭朝坡下投了過去。只是似乎收效甚微,眾人依舊沒能鬆口氣。
夏川沒再上圍墻,而是走到門邊觀望了一下,發現那群野獸只是略微後撤躲開了石箭,而後又重新圍聚起來。
圍墻裡的人沒再繼續投擲武器,畢竟距離太遠,沒什麼準頭不說,力道也不夠足,投擲出去也是徒勞,並不能改變什麼。
「不會在這邊攻上來的。」深藍站在夏川身邊瞥了一眼,拽著夏川繞到一處沒人注意的地方,兩人一前一後翻出了圍墻,沿著圍墻的外圍走了兩圈。
確認沒有什麼躲藏在墻根伺機而動的野獸後,兩人乾脆下了坡,直奔正門腳下的野樹林。
夏川將匕首的鞘重新別回腰間,而那柄冒著寒光的匕首則在他手裡靈巧地轉了一圈,而後牢牢被握住了。部族裡的人在這種野猴手裡吃過苦頭,所以對它們有很深的畏懼心理,但是夏川和深藍可沒有。
這兩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幾乎渾身都掛著膽,根本沒什麼所謂「怕」的時候。
他們甚至沒有採取什麼迂迴政策,而是直奔那群野獸而去。
在這兩個人手裡,還沾著先前那幾隻野獸的血和氣味。這種味道對同類野獸來說,絕對是最具有震懾力的東西。所以他們還未曾靠近,那群虎視眈眈的野獸便敏銳地嗅到了他們身上的味道,而後齜著牙,喉嚨裡粗重地「呼嚕」了幾聲,腳下卻是遲疑著默默朝後退了兩步。
夏川手裡匕首一轉,雪亮的匕首刀刃即便在夜色中也足以讓人看得清楚。
他倒是還有意對峙一下,能不費一點力氣,直接把這群野獸嚇走自然是最好的。但是深藍卻沒這麼講究,他憋著的火氣在之前那三頭野獸身上似乎沒有宣泄乾淨,此時衝到這麼群野獸面前,簡直就像是掉進羊圈中的狼一樣。
夏川一撒手,他就直接撲向了那群野獸。
那群野獸怎麼也沒想到這兩個單槍匹馬殺到面前的人完全不按照牌理出牌,一聲招呼不打居然就直接撲上來要揍它們!
之前的調虎離山計證明這種野獸極為狡黠,很難對付。此時在面對深藍簡單粗暴的進攻後,也有些慌。不過它們本能的習性使得它們根本不用過腦,就直接選擇了四散奔逃的方式。
約莫八隻野獸,「呼啦」一下,瞬間散了開來,朝八個不同的方向跑去。它們的速度極快,軀體算不上小卻靈巧至極,三兩下便沒了蹤影。
夏川和深藍也不是傻的人,他們並不追求一網打盡,夏川單純是想把他們趕走,也算是報答一下這部族裡的眾人。而深藍的動機則更加純粹了,這人單純就是心裡窩著火,想找東西發泄發泄,並不會去管發泄對象是人是獸還是物,是單個還是一群。
兩人幾乎是在野獸散開的同時,一人盯著其中一個方向開始窮追猛打。
不過夏川是裝的,深藍是真的。
夏川並沒有跟出去多遠,只確認那些野獸一時半會兒根本回不來,便剎住了步子,手裡一下一下轉著那把匕首。
而深藍則以極快的速度,三兩步便追上了其中一隻。撲過去雙手拎著兩隻前爪,一下子便變被動為主動,狠狠將那野獸揍了一頓,幾乎只給它剩了半口氣。
他追了一個有一個,在極短的一段時間裡便接連放倒了三隻,而後意猶未盡地掃了眼四周,發現剩下的幾隻已經徹底沒了蹤影,想追也沒方向可以追,這才拍著手上的塵土,拾撿起那三頭野獸奄奄一息的身體,二話不說便掛在肩頭,仿佛掛了三件新制的硬毛狐裘似的,凱旋而歸。
「我覺得這玩意兒味道應該不錯。」除了天和地,什麼都敢吃的深藍順手抬起掛在胸前的一條野獸前爪,衝夏川揮了揮,這麼說道。
夏川:「……」
兩人溜溜達達地扛著戰利品上了坡,回到了圍墻裡。
看到了全程的原始居民們被他們嚇得不清,站成了一排結實矮壯的羅馬柱,一臉「臥槽」地迎接兩位功臣回來。
深藍抬手撓了撓脖頸,大概被那野獸的皮毛扎得有點癢,也不樂意再繼續背下去,乾脆把三頭野獸拎下來,丟在了地上,衝首領以及其他部族居民比了個「你們自便」的手勢,便攬著夏川大步朝兩人的土屋走去。
沒了虎視眈眈的野獸,眾人這才放下了一點緊繃的弦,紛紛從圍墻上下來,圍到了那幾頭野獸身邊。
一場危機似乎就這麼過去了,由於夏川和深藍的參與,簡直順利了不知多少倍。
從前到後所花的時間並不算久,在深藍和夏川回屋的時候,天甚至還黑得深重,半點兒要亮的架勢都沒有,再好好睡一場覺也不成問題。
只是深藍並沒有打算安分睡覺……
照顧著他遜於常人的視力,夏川先他一步下了兩層台階,進了屋內。然而他甚至還沒站穩,就感覺身後一道極大的力道鉗住了自己的肩膀,一個晃神間,他便被深藍推到了墻邊,脊背狠狠撞在墻上,兩腿間擠進了深藍的一條腿。
「繼續!」深藍將他抵在墻上,說了這麼兩個字,便低下頭想親他。
結果剛偏了頭,深藍便感覺一個冷冰冰的東西抵在了自己的脖頸上。他垂眼瞄了一眼,發現是夏川手裡的匕首,只不過並不是匕首的刀刃部分,而是柄部。
夏川撩起眼皮一臉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過完今天就到頭了?」
深藍眨了眨眼,搖頭道:「當然不是。」
夏川又道:「我活不過明天了?」
深藍連忙搖頭:「怎麼可能!」
夏川面無表情:「那你有覺不睡非要趕在今天滾一身土泥幹什麼?」
深藍:「……」
他被堵了個啞口無言,一方面總覺得之前親那幾口根本不過癮,一方面又覺得確實是該睡覺的時候,明天也不是不過了……他遲疑了片刻,還是不忍心拖著困了的夏川陪著自己鬧,於是抬手擋開了脖頸間的匕首柄,又趁機湊上去在夏川嘴脣上重重親了一口,親出了幼稚而誇張的響聲,道:「你的意思是,以後時間長著,我想親就能親?」
夏川瞥了他一眼,收起匕首去翻身上了那張簡陋至極的「床」,面朝墻壁側躺了下來。
「噢,不開口那就是默認了啊。」深藍跟夏川相處了這麼久,早就摸清了夏川的脾氣,這人尷尬的時候會轉移話題,不好意思的時候則會面無表情直接避開詢問者的視線去做別的事情。
這種話說一半,突然上床躺著的舉動,顯然就是後者。
深藍頓時心滿意足地顛顛跟在後面,也翻身上了床,把面朝墻壁的夏川翻了個身,當成人形抱枕那麼摟著,閉上眼繼續補眠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半夜上火,後半夜打架的緣故。兩人還真挺困的,那魚帶來的效果總算沒能再次蓋過睡意,這次沒花多久時間就睡熟了。
因為深藍帶回來的三頭野獸,首領這兩天依舊不用帶領人出去打獵,自然也不用起個清早。而這部族裡各個人的善意都十分明顯,早上愣是安安分分地沒發出多少聲音,做什麼事情都輕手輕腳的,所以沒把夏川他們吵醒。
於是,他們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天近午。
醒來之後,兩人簡單洗漱了一下,剛要出門,就看到勞拉拽著艾倫,身後還跟著一個高個兒身影,遠遠衝他們打了個招呼,而後不由分說一個接一個地擠進了夏川他們的屋子裡。
那高個兒身影不是別人,正是在傷員屋裡躺了兩天丹尼斯。
「你這就能下床了?」夏川略有些訝異地掃了眼他的後背。
丹尼斯小心地活動了兩下筋骨,十分不客氣地坐在了床邊,道:「誒——你別說,這裡原始歸原始,草藥的藥性還真是強得不可思議。就那兩個女人給我涂的那一坨爛樹葉子,效果簡直出奇地好,厚厚敷了兩天,傷口就全都長合了,只要我動作不大,不把剛開始結的疤扯破,就沒什麼大問題。」
夏川點了點頭。
因為剛洗漱完的緣故,夏川的襯衣領口並沒有扣上,而是敞著兩顆紐扣。
丹尼斯聊著聊著,眼睛無意間掃過夏川脖頸的時候神色一頓,剛轉走的目光又猛地轉了回來,重新落在了夏川的脖頸上,而後抬手指了指他的頸側,道:「……你這是什麼情況?」
「嗯?」夏川發出了一聲疑問,而後注意到了丹尼斯視線的落點。
勞拉聽了丹尼斯的問話,也跟著看了眼夏川的脖頸,然而微微咳了一聲,表情有些古怪。
夏川皺了皺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頸側:「怎麼了?有傷口?」
「傷口?我看看。」深藍原本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聽聞這話,立刻湊頭過來。
丹尼斯面皮一抽,乾笑兩聲道:「傷口倒沒有,就是有幾塊有點紅。」
夏川聽完略微反應了一下,而後總算想了起來——昨晚深藍在他的頸側吻得又重又久,還咬過幾口,十有八九留下了一點印記。
看清那些痕跡的深藍:「……」
夏川:「……」
一時間,房間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過了片刻之後,丹尼斯那個棒槌哪壺不開提哪壺地道:「等等,我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你這是誰啃的?你不是基本都跟金大腿在……一……塊……好吧我明白了,當我沒說話。」
他昨夜在傷員室裡也沒能好好睡,也是剛醒沒多久,一時間腦子有點糊,沒轉得清這當中的關係。結果說了一半才想起來,最開始發覺夏川和深藍有點兒不大對勁的正是他自己。
他被深藍和夏川盯得背後有點發毛,為了輓救一下氣氛,又乾笑著補充了一句:「呵呵呵呵,我就是沒想到你們發展得這麼快,沒有別的意思。」
勞拉:「……」

第59章

丹尼斯絕對是夏川見過的活物裡最孜孜不倦愛作死的,沒有之一。勞拉在這方面自然比他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在聽明白丹尼斯的意思後,也驚得有些合不上嘴,好在她及時克制住了自己,所以並沒有說出讓氣氛更加尷尬的話來。
其實她的店裡也經常會出現同性伴侶帶著寵物來看病的情景,因為見得不少,她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畢竟同性婚姻都合法化了。但是經過一系列的逃亡後,夏川和深藍兩個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實在有些特殊。她總覺得深藍除了有時候有點兒缺心眼兒之外,簡直無所不能。而夏川雖然身手體格都沒有深藍那麼逆天,但是較之常人也有點強得過分。
再加上深藍雖然會答話、會理人、甚至說話還挺逗趣的,但是勞拉總覺得他是站在常人世界之外的一個獨立存在,並不會和誰產生什麼太深的牽連。而夏川更多時候則冷冰冰的,除了熟悉的人,對誰都散髮著「生人勿近」的氣場,勞拉一度認為根本沒什麼人會引起他的額外關注,更別說是和感情相關的了……
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如果流傳出喜歡上誰的說法,勞拉都會覺得「開玩笑呢吧!簡直難以想象!」
結果現在丹尼斯的話卻告訴了她,這兩個不可能談戀愛的主內部消化,湊成了一對。
有那麼一瞬間,勞拉感覺自己聽了個玄幻故事,嚇得她把自己兒子當成拐杖撐了一把。
然而她轉念一想,又覺得其實並不意外。
深藍雖然有點游離於常人世界之外,但是他對夏川確實比對其他人偏心得多,簡直明顯得不能更明顯。這大概就是牽著他和正常世界的那條線。而夏川雖然性情冷硬,總有些繃著,但他確實在深藍面前要放鬆許多,大概是因為深藍能讓他安心信賴的緣故……
這樣兩個在對方心裡地位特殊的人互相吸引,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一旦轉過這條彎來,勞拉便迅速收斂了自己的表情,把震驚收了回去,換成了一副淡定微笑的模樣,道:「挺好的。」
她這話雖然有些沒頭沒尾,但一方面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一方面把夏川和深藍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算是救了腿軟的丹尼斯一把。
而深藍聽了這話後,眨了眨眼,居然勾著嘴角順口接了一句:「是吧?」
夏川:「……」是吧什麼是吧?!
勞拉自然不會給他們轉過筋來的緩衝時間,而是在簡單地說完自己的感想後,就立刻轉移了話題:「我們剛從醫務室……姑且就管那叫做醫務室吧,我們剛從那裡出來。那個孩子沒能救過來,今早屍體被他爸爸帶回自己的房子裡去了。」
丹尼斯逮住台階,忙不迭滾下來,道:「怪可憐的……這都多久了,也沒見他出屋。」
「你們說艾貢?」他們不揪著那個話題不放,夏川自然是樂意的,不會再自找麻煩地提起更多來。他聽了兩人的話後略微皺了皺眉,問道,「他在醫務室等了一夜?」
「艾貢?」勞拉楞了一下,才道:「你們給他取的名字?就是扎著一頭小辮子的的那個?」
夏川點了點頭,淡淡道:「聽首領叫他的時候,發音和這個類似。」
「他昨晚不吃不喝不睡地在他兒子床邊發了一夜的呆,早上被我拍了一把,他才跟驚醒了一樣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抱歉。我聽著那嗓子都啞透了。」丹尼斯描述著,又想起什麼似的,道:「早上還有一堆其他人進來看他,說了一堆鳥語,可惜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勞拉接過話來道:「是首領,他在跟其他幾個人說,打算加固圍墻,再弄高一些,現在的墻不夠高,防不住這裡的野獸。」
「姐姐你連鳥語都會?!」丹尼斯一臉震驚地看著她,就差五體投地了。
對此夏川和深藍也同樣有些驚訝。結果就見勞拉擺了擺手道:「不會,只是能順出個大概意思了。其實仔細聽,他們說話也並不是毫無規律性的,有些發音其實跟現代語言還挺接近的,聽多了之後能慢慢懂一點。」
深藍一聽,挑眉衝她豎了豎拇指:「人才!」
話題一轉到正常線路上,這屋內的氛圍便立刻和諧多了,勞拉和丹尼斯你一句我一句聊了不少,深藍和夏川也偶有插話詢問幾句,一會兒下來便得出不少信息,包括勞拉這兩天和鄰居們連比劃帶猜問來的事情——
比如這部族本不是生活在這裡的,而是最近一陣子才遷徙過來的,覺得這裡資源挺豐富,地勢也不錯,才決定在這裡安頓下來。
再比如沿著這坡往西走個兩三公里,還能碰到另外的部族,其中有一個部族人員很少,也不知道都是從哪兒拾來的人,個頂個的不是個東西,以至於那個迷你小部族不幹正事專動歪念,自己不打獵,整日想方設法去擄別人的食物,非偷即搶,討厭至極。
據說夏川他們來這裡之前,那部族的人剛來偷過一次食物,那還不是第一次。
「居然還有別人?」深藍聽完只覺得有些稀奇,「完全看不出來。」
夏川和他的想法差不多——他們來這部族雖然也只有兩三天的時間,碰到的事情十分有限,但是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這片陸地有些過於安靜了。
這安靜並不是單純指聲音。
在那次穿過林子去海邊捕魚的時候,夏川心裡就覺得有一點古怪。他當時注意力在別處,所以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那種古怪的感覺是因為什麼,現在說到其他部族的時候,他腦中又冒出了那種古怪的感覺,這次,那種感覺把前後的一些跡象串聯到了一起,使得夏川陡然明白了他會覺得古怪的原因——這片陸地上的生物有點兒太少了。
不管是人還是野獸,總讓他有種缺失了一部分的感覺,就好像他們所呆的世界並不是完整的世界,而是當中被篩選出來的某個片段,而他們就一直在這個有限的碎片中活動……

第60章

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夏川再回想起之前的種種,只覺得很多地方都能解釋得通了。只是他依舊不清楚這種有限的碎片究竟是什麼性質的?又是怎麼產生的?而他們如果一直不出去,在這樣的碎片中呆下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他把這樣的想法簡單和深藍他們說了一下,其他兩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丹尼斯便一拍大腿,叫道:「對啊!你也這麼想?其實還在上一處地方的時候,在那個山洞裡,還記得麼?林頓教授曾經跟我討論過這個話題,他有提出過類似的想法,只是說得有些含糊,沒這麼明確,可能是因為那時候的古怪還沒這麼明顯。」
「哦?」夏川接話道:「教授也這麼認為?他還說了什麼?」
丹尼斯搖了搖頭:「沒了,只是順口提了那麼幾句。那時候本著出去是第一要緊事,沒那腦子想更多的東西,所以也沒太放在心上。何況他講了幾句之後,最終翻來覆去嘀咕的,也還是要想辦法出去,不能長久地呆在那裡,否則後果太要命。這話說不說也沒什麼區別,當時外頭都那樣了,不從那世界逃出去誰都知道後果很要命。是吧?」
夏川想了想,淡淡道:「如果教授反覆說的那句同樣適用於現在呢?」
「你是說,如果我們沒找到出口出去,一直呆著這裡,後果也很要命?」丹尼斯說完,抬手在周圍劃了一圈,道:「我不是說喪氣話,我只是想說,要是真的運氣太壞,始終找不到出口,在這裡住著其實也沒什麼大問題吧?只是生活原始了點,發展起來困難了點,危險多了點,醫療水平差了點,掛的幾率高了點,其他也沒什麼嘛……」
勞拉一言難盡地看向他:「……這一長串都沒什麼,那怎樣才叫有什麼?」
丹尼斯剛想說「這跟之前那種災難比起來簡直小兒科」,但是一想到之前腦洞成真的情況,就立刻剎住了車,把這作死的話又憋了回去,立刻轉了方式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實在沒法出去,在這裡和他們一起生活個幾十年,然後正常老去死亡,也不算什麼壞事嘛。」
他這話落了,眾人不約而同沉默了幾秒,都在腦中簡單構想了一下那種情景。確實,和死亡比起來,這種結果並不算太壞。只是……
勞拉遲疑了片刻,看向他:「唔……我在想,如果這只是一塊片段,為什麼以這種形式存在的是這一段,而不是別的?我是指……它能存在,總有它的特殊性,儘管這世上隨機的事情不少,但我更傾向於大多數事情的存在都有一定的規律性。你們覺得這個世界和先前的那個世界有什麼共同點?」
夏川點了點頭:「我正想說這點。」
「如果這共同點是些關係不大的事情也就罷了,如果是和生存性命相關的呢?」勞拉又道。
丹尼斯臉色綠了一層,如果是和生存性命相關的方面有共同點,那……
這三人在討論的時候,一旁的深藍一直沒開口,他的目光全程只有一處落點——夏川身上。不論是夏川開口,還是其他兩人在說話,他那雙和海一樣漂亮的眸子連動都不曾動過。
夏川一開始還沒太在意,但盯得太久就有些難以忽略了。他眸光微微一動,瞥了深藍一眼,結果就見深藍的雙眸有些虛飄,看似盯著一處一動不動,實則根本沒有個實打實的落點。
這樣被人盯著實在有些不太自在,夏川趁著勞拉話落的間隙,低頭順著深藍的目光朝自己腰間看了一眼,道:「怎麼?沾什麼東西了?」
他這麼一動,深藍的注意力便被拉了回來,抬眸道:「噢,沒有,只是找個點發呆。」
夏川:「……」
他其實以前也見深藍發過呆,準確地說,深藍的表現一向直白的很。有興趣聽有興趣看的時候,總是顯得格外專注真誠,沒什麼興趣關注的時候,就會抱著胳膊神遊天外,絲毫沒有參與話題的意思。
只不過以往深藍發呆不盯人而已。
他在恐龍世界生存了太多年,裡裡外外野化了大半。總覺得看山看水看食物都比看人有意思,人實在有些無趣。
可夏川對他來說卻是個例外,他對夏川的興趣從第一天見面起就沒有低過,而一路的同行非但沒有降低這種興趣,反而隨著接觸得越來越多,這種興趣變得越來越濃厚。他對此的表達也同樣直白——想逗夏川多說幾句話,想和夏川更親近一些。
這種興趣和偏向性最開始是源自於相似的氣息,後來是因為夏川在眾人之中顯得格外特別,再後來……他自己都說不出個原因了。
只是這樣的心情和想法就像是漂在水面上似的,一碰便動,抓不住,按不沉,掃不走,沒有個實實在在的落點能牽住。直到昨晚……他突然間摸索到了一條出口。兜底的水順著出口泄了個乾淨,漂在水面上的也就能落地了。
他沒什麼細膩心思去琢磨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只覺得在吻著夏川、和他身體相貼的時候,那股無處牽系的心情突然就有了安放的地方,讓他瞬間便踏實了,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口一直燒到了指尖,整個人都裹在了一股暖融融的熱氣中,舒服極了。
他享受這種感覺,以至於一夜過去了,依舊忍不住在發呆中回想兩趟。
不過夏川沒有給他繼續發呆的機會,而是順口問了一句:「你怎麼想的?」
深藍斬釘截鐵道:「後來說了什麼?我沒聽。」
其他三人:「……」
夏川:「那你聽到哪裡為止?」
深藍答道:「死的幾率高了點。」
夏川:「……」
見夏川表情有些無語,他想想又補充了一句:「我就只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深藍想了想道:「你們說的那什麼林頓教授,是暫時不在的那個老頭兒吧?你們不覺得他有點兒奇怪麼?」
丹尼斯一愣:「哪裡奇怪?」
「說不上來。」深藍答道。
夏川眸光一動,眉心微微皺了起來。他知道深藍一向直白,有時候這種直白會讓他顯得有些缺根筋,可實際上他並不傻,甚至他的直覺比其他人辛辛苦苦分析半天得來的結論還要準確一些。
深藍垂眸想了會兒,而後剛要張口繼續解釋,就聽見外面突然吵嚷了起來。

第61章

「他們怎麼整天一驚一乍的?」深藍「嘖」了一聲,撩起眼皮朝外掃了一眼。他腦中剛有些冒頭的想法,被這麼一吵嚷,倏地縮了回去,搞得他心中有些微微的煩躁。
「出去看看?」丹尼斯一向是個坐不住的,聽到動靜就忍不住想起身。當然,更主要是因為剛才深藍冷不丁的那句話,讓他心裡猛地「咯■」了一下,所以急需別的事情來轉移一下話題。
勞拉十分贊同他的提議,二話不說便牽著艾倫沿著台階出門去了。
深藍繼續琢磨著腦中一晃而過的那些東西,懶懶地接了句:「看什麼?聽他們說鳥語?」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
夏川走到門邊聽了幾秒外頭的動靜,而後不鹹不淡地說了句「不像出事,更像在爭論」,便又走回了床邊,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看來也是不打算去湊那熱鬧的。
這兩人一個倚墻靠著,一個抱著胳膊踱著步,白皙瘦長的手指搭在手臂上輕輕地敲打著。顯然還沉浸在之前的話題中,回想和林頓教授有關的種種,企圖在當中找出更有說服力的古怪之處。
儘管之前並不相熟,但經過了這一路流亡,不論是向來冷淡的夏川,還是很少把人放心上的深藍,都沒再把林頓教授當成一個普通的路人。沒人希望真的在教授身上發現疑點。而丹尼斯和林頓教授認識多年,早就不是同事這兩個字可以淺淡概括的,林頓教授之於他,亦師亦友,跟自家老頭子幾乎沒區別。如果教授真的有問題,丹尼斯大概是最不能接受的一個……
所以他看了看屋裡的夏川和深藍,又看了看屋外,躊躇了片刻,腳搭上了台階,頓了一會兒又默默收回來,最終還是又坐回床邊,道:「我跟教授呆在一起的時間最多,他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林頓教授年紀大了,這一路上他可能不如年輕人那麼積極,但也出力了,之前腿腳受傷行動不便那是沒辦法,但是腿稍稍恢復就沒再拖過什麼後腿。說句實話,他還沒我給你們添的麻煩多,所以應該……是想多了吧?」
說完,他抬頭看著夏川和深藍。儘管剛才那番話,他的語調不高,語氣也不重,甚至最後一句並沒有用確定的句式,但是從他的眼中,夏川可以看出他是真的相信林頓教授,不願意去懷疑他。
「況且,船是碰上海龍卷沉的,怎麼說也是個意外,百慕大那片海區向來詭譎莫測,我們來到這種地方,碰到這麼荒唐的事情,也不是教授能控制的吧……」丹尼斯說著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對於這點也不能完全確定,但是下一秒他的語氣就又變得堅定起來,「最重要的是,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見到教授的嗎?如果不是牙牙口下留情,教授早就沒命了,他怎麼會有古怪呢?!」
夏川聽了他的一番話,並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可敲打著手臂的手指卻並沒有停下。
而深藍則沒好氣地回了句:「我只是說他有些奇怪,沒說他要害我們,懂麼?」
「噢,這樣啊——」丹尼斯聽了這話,心裡松了口氣,坐在屋裡也沒那麼不定心了。他朝門口的方向探了探頭,恰好聽見幾個路過的居民幾裡哇啦說著什麼,因為情緒比較激動的緣故,語速十分快,顯得更加古怪難懂,鳥語花香。於是他也不出去湊熱鬧了,打算就留在屋子裡等勞拉回來,比起他們三個大老爺們兒,細緻一點兒的勞拉好歹還能聽明白個大半回來。
但是很快,他就有點兒後悔這個決定了……
夏川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從床旁走到門邊,停了許久後又從門邊走回到放著木枝的圓坑旁,他這思考方式倒是正常得很,沒什麼值得丹尼斯吐槽的。但是另一位就不一樣了。丹尼斯一開始以為他在發呆,結果很快就發現他的目光是定在夏川身上的,只不過那個時候,夏川恰好停了步子,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沒動而已。
而當夏川一旦有了動作,深藍的目光便也跟著緩緩移動起來,緊緊地跟著夏川,從房間這頭慢慢挪到房間那頭,而後又跟著慢慢挪回來。
這人野慣了,情緒都寫在一雙漂亮的眼睛裡,絲毫沒有掩飾,直白得很。屋外的光亮穿過兩個小小的方形洞口投進來,映在深藍的眸子裡,成了兩點極亮的光,跟火焰的芯子似的。要是目光有實質,夏川身上大概早就被燒出兩個窟窿了。
丹尼斯看了看深藍,又看了看夏川脖頸上未消的痕跡,突然覺得這兩個並沒有站在一起的人之間有根亮晃晃的線牽著,自成一國,而自己則是站在外圍的一隻碩大燈泡,腦門蹭光瓦亮,不是禿頂勝似禿頂。
「我這是腦子進了一片海,才會選擇留在這裡瞎眼……」丹尼斯心裡這麼說著。
為了保住腦門上那一頭漂亮的金毛,他沉默了兩秒之後,一臉僵硬道:「我……我還是出去看看吧,聽聽鳥語也不錯,修身養性陶冶情操。」說完他便忙不迭地跑了。留下屋裡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只覺得這貨大概是吃了耗子藥,內分泌有些失調。
「出去也好。」夏川看了眼門口,直到丹尼斯的背影轉過一間土屋,再看不見,這才神色淡淡地開口。
話落,他收回目光,恰好和深藍的眸子對上。他踱著的步子也跟著停下,正好站在了深藍面前:「想到什麼了沒?」
夏川的身高已經算得上高的了,但站在深藍面前,卻還是矮了小半個頭,所以說話的時候需要微微抬點頭。深藍只覺得他一舉一動都無比順眼,哪怕只是抬個下巴都讓他忍不住想親一親,碰一碰,越親近越好。
所以他幹脆抬手無賴似的摟住了夏川的腰,好好一個肩寬腿長肌肉結實的人,非要那麼站沒站相地掛在夏川身上,懶懶地道:「想起來一點問題……」
夏川被他抱了個措手不及,等反應過來再想掙已經掙脫不開了,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深藍一眼,被回以一個無辜至極的表情,頓時沒了脾氣,索性也不掙脫了,就這個任深藍掛著,道:「什麼問題,說。」
「很多。」深藍想了想,似乎沒找到更好的表達,於是乾巴巴地說了句:「他知道得很多。」
說完他頓了一會兒,又沉聲補了幾個關鍵詞:「出口、路線、話語成真、還有——」
「還有牙牙。」儘管深藍蹦出來的單詞聽起來有些沒頭沒尾的,但是夏川卻聽得明明白白,並且和他想到了一起——
這些都是和林頓教授有過關聯的事情:這一路上每當他們雖然主要是靠丹尼斯的示波器在指路,但是每當出現一些疑慮,對路線產生懷疑的時候,都是林頓教授有意無意地在旁邊補上一句,幫他們確認方向,不論是之前朝濕地的方向走,還是後來躲進山洞,都有他的提醒。
而最初他們沒有弄明白那世界的古怪之處時,也是他在有意無意地引導眾人往「他們的想法會影響事件發展」這個方向想。
至於牙牙……林頓教授所描述的碰見牙牙的情景,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很有些古怪。不像是垂死掙扎僥倖逃過一命,更像是他知道「想法成真」的規則,在生死一線的時候加以利用了一下,結果果然有效一樣。

第62章

瞎了眼的丹尼斯一出去就是大半天,很久之後才急匆匆的跑回夏川他們屋門口,也不進門,就那麼隔著幾片破樹葉子喊道:「喂!你倆可以出洞了,他們要搞個什麼……大概是葬禮一類的東西吧,勞拉說得也不是很清楚,總之過會兒要聚集全族的人,你們出來吧。」
屋裡的兩人站直身體對視一眼,而後一前一後出了屋門。夏川邊走還邊理了理被深藍壓皺了的衣服,結果就見等在門外的丹尼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掃了眼他襯衣的褶皺,臉上明晃晃地刷著一句話「幸好老子識相,走得早!」
夏川懶得跟他扯些有的沒的,順手翻好袖口,便朝人聲傳來的方向一抬下巴,道:「那邊?走吧。」
三人並肩繞過幾間土屋,朝那邊走去。夏川和深藍兩人向來腰背都很板直,看起來高大挺拔。丹尼斯平日跟他們也差不多,至少在面帶淺笑不說話的時候,還頗有些風度翩翩的意思。但是今天這短短一路,他卻跟只馬猴似的,腰和背永遠不在一條直線上,總是擰著不說,每走幾步就不動聲色地垮下半邊肩膀動兩下,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你吸毒了今天?」夏川掃了他兩眼,皺著眉問道。
丹尼斯:「……」
他又擰著身體微微扭了兩下,而後苦著臉解釋道:「我也不想這麼走,但是背後真的好癢啊,又不敢撓!」
「結疤了?這麼快?」夏川朝後退了一步,看了看丹尼斯的背,然而什麼也看不見。丹尼斯拿出了他那醫藥包裡所剩不多的一點繃帶,分了大半給那兩個負責醫療的女人,剩下的就纏在了他自己背上,又用破了老大一塊的衣服裹在身上,捂了個嚴實。
「不知道,差不多吧,她們把剩下的草葉子都碾成汁,連帶爛了的葉片一起糊在傷口上了,反正後來沒什麼痛感了,估計快好了。一夜還確實挺快的,下次咱們薅點那種葉子回去怎麼樣?省得你每次都吞兩顆消炎片敷衍了事。」
夏川目光都沒抬,語氣淡淡地反駁:「哪裡敷衍,重傷不是去找醫生了麼?」
「噢——你好意思說。」丹尼斯忍不住抱怨,「還不是我拽著德國佬來把你弄去他那裡的?」
「我後來不也去了?」
「什麼德國佬?」
夏川和深藍幾乎同時開了口。丹尼斯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眼,十分狗腿地決定屈服於武力值,回答了深藍的話:「我們公司內部診所的醫生,雖然嚴肅得簡直無趣,但是嘴緊話少,只治病,不問東問西的。」他說著指了指夏川,衝深藍道:「他最煩別人做事的時候還要聊個不停。」
深藍默默瞅了丹尼斯一眼,心說你了解這麼多,怎麼也沒見你少說點話呢……
聊到以前的事情時,丹尼斯原本還有些興奮,嘰嘰喳喳的大有一路說到底的架勢,結果在說到德國佬也在游輪上的時候,他又忽地沒了生氣,突然就覺得沒什麼好聊的了:「能活著就好了。」
他最後這麼總結了一句,便再沒開口。
夏川上一次去治傷也不過是在一個月之前;距離他們從公司出發也只過去了十來天;最後一次見到德國佬還是在沉船之前……細數這些,其實都是最近的事,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卻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似的。甚至有些東西冷不丁說起來,都有些記不大清楚了。
不止是丹尼斯,在一旁聽著的夏川也有同樣的感受。他們忽然就理解了深藍,他在恐龍世界生活了數年,久到時間都已經算不清了,忘了曾經的許多事情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不過夏川始終覺得,深藍的情況太過特殊,他可不是單純的遺忘,要忘得那麼幹淨徹底,更像是藥物導致的。
先前在屋裡討論林頓教授的事情時,他心裡就已經產生了一些懷疑——深藍身上紋著編號在這世界生活了數年,他們則因為海難闖入了這裡,先碰到深藍,接著又碰到了林頓教授,而教授似乎對這個世界並非一無所知……
這些事情看起來好像都是巧合,但串聯在一起就變得不那麼簡單了。
夏川在暗自在心裡整理了一番,只覺得這一切更像是人為引導並操控的,只是目的是什麼呢?
他心裡琢磨著的時候,腳下也沒停,很快便和深藍、丹尼斯一起來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勞拉牽著艾倫,在人群的另一頭,遠遠地衝他們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過去。
「怎麼回事?」三人剛走到她面前,夏川便問道。
「集體葬禮。」勞拉低聲答了一句。
「集體?」夏川略一皺眉,環視了人群一眼。他在這裡呆的時間並不長,至少還沒長到可以記住每個人的程度,所以掃完一圈也並沒有看出還少了誰。
「小辮子的兒子,還有另外兩個,一個之前就睡在丹尼斯旁邊,剛剛被發現沒有呼吸了。還有一個今天上午下坡去洗澡,走遠了一些,碰上野獸了,被拖回來的時候就沒救了。」勞拉解釋著,又補了一句,「應該是這樣,當然,這是我連聽帶猜問到的,不排除有細節錯誤。」
不管細節有沒有問題,死者的數目也不會錯了。因為就在夏川他們低聲問話的時候,已經有人把三具屍體抬了過來。
「之前他們在吵嚷的就是這件事?」深藍問道。
「不是,但是有關係。」勞拉衝那邊的屍體抬了抬下巴,「這三個,小辮子的兒子怎麼傷到的你們也見到了。之前呆在傷員室的那個,手臂是被野獸撕了的,再加今天洗澡的那個……明白麼?」
「同一種野獸?」夏川在說話的時候,目光是落在人群中的那三具屍體上的。艾貢的兒子他們見過,中間那個少了條手臂的傷口也早就看不出什麼端倪了,只有今早洗澡被襲擊的那個傷痕還十分明顯。
夏川看著他前胸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又想到了之前存糧丟失的那次,在門邊看到的痕跡。
「他們爭論起來語速太快,我有點聽不清楚,但是差不多聽到了一點意思。他們當中有人認為,那種野獸攻擊他們這個部族的頻率有些太高了。而且今早去坡下找人的兩個回來說,在野獸離開的方向,看到了一些散落的石質武器。」
「他們懷疑那種野獸被馴養了?」夏川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對,就是這個意思。」勞拉道,「一部分人是這麼認為的,還有一部分認為是巧合,畢竟這種野獸凶猛又狡黠,馴養起來也太難了。」
「還真不一定,這個時代確實有馴養野獸的痕跡了。」丹尼斯道,「他們懷疑是誰馴養的?」
「說是有個部族一直比較不老實,人數不多,但是專愛乾些歪門邪道,偷別人的搶別人的,不過具體的我也沒聽多少。」勞拉解釋道,「他們現在意見不統一,一部分人主張主動攻擊,但這樣的人不多。兩邊吵了挺久的,僵持不下,最後吵了半天,打算先辦了葬禮再說,畢竟屍體放不住,這裡太潮濕了。」
事實上屍體已經放不住了。
他們離得並不算太近,就已經可以聞到一些令人不大舒服的味道了,更何況就站在屍體身邊的人。再放下去,味道大了還得影響活著的人。
這個部族真做起事來速度到也快,很快便聚齊了人,圍著一個方正的土台站著,夏川看到艾貢以及另外兩個族人背著厚厚一沓極其寬大的葉片,每片葉子都有小半人高,而後跪在地上,將背後的葉片放下來,一片一片仔細地裹在了屍體身上。
艾貢裹葉片的手法嫻熟一些,另外兩人則稍顯笨拙。
圍觀的人個個表情嚴肅哀傷,卻並沒有人貿然上去插手。
他們散了裹,裹了散,流著眼淚處理了很久,才堪堪將人裹嚴實,而後用結實的藤莖捆了幾道,扎得緊緊的。獨獨留了臉還露在外頭。艾貢低頭看著他兒子的臉,伸手捂在他的眼睛上,而後低聲說了兩句話。他脖頸間拴著一顆繪了圖案的獸牙,被他的動作帶著晃了晃……
當他們告別完,圍觀的人裡面走出來六個身材結實強壯的,幫他們把裹好的屍體背在他們背上,而後推門下了山坡。
首領站在門後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了些,而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快步走到夏川和深藍面前,面色有些擔憂地連說帶比劃,勞拉在旁邊盡職地做著蹩腳的翻譯:「額……大概就是問你們能不能跟著跑一趟。」
「去哪兒?」夏川問。
「海邊。」勞拉看了眼首領,答道。
深藍二話不說,拉著夏川便走,道:「沒問題。」

第63章

去海邊,深藍自然比誰都積極。況且他也能理解首領的意思——部族接連有人被野獸襲擊喪生,就這麼幾個人去海邊,他依舊有些不放心。更何況他們本就對海有些畏懼。有深藍和夏川兩個不怕海的人跟著,安全性自然高了很多。
之前深藍去海邊有無數的理由:泡澡、補水、開飯、回老巢……可因為死亡和葬禮還是頭一次。
艾貢的腿腳上還有傷,走起路來十分不便。他的兒子年紀不大,身材也有些瘦小,其實並不算多沉。可裹上了樹葉又閉上了眼睛,就突然變得重比千鈞,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了艾貢背上,把他壓得腰背佝僂,一下子就沒了之前那股青壯年的意氣,像是一下子就老了許多歲一樣。
他走得跌跌撞撞,一步一衝,落在地上的腳步都是虛的,好像稍有不注意,就會直接栽倒滾在地上。
隨行在後面,護送他們過去的幾人時不時會擔心地朝艾貢的方向看幾眼,卻並沒有誰伸手去幫一把。大概這種一生一次的不可承受之重,只有最親的人才有資格去擔住吧……
所以夏川和深藍也只是看著,並沒有插手。
去的時候林子依舊安靜得簡直不像真的,非但沒碰到什麼野獸,甚至連鳥叫都沒有幾聲。這一行人在林子邊緣停下了步子,舉目望了眼不遠處的海水,而後背著屍體的三人紛紛將背上的巨大「包裹」平放在地上。
屍體的臉色泛著死人特有的青灰色,一點兒血氣都沒有,伴著令人不大愉快的味道,顯得有些可怖。
但是這一行人卻並沒有誰表現出厭惡或是懼怕。他們就地挖了林中濕軟的泥土,而後一點點地抹在了屍體的臉上,以及裹著的樹葉、藤莖上,每個人都抹了一些,給即將遠去不再歸來的同族加上最質樸的祝福。
夏川和深藍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也入鄉隨俗地挖了些泥,給那三具屍體一一抹上,換來了那些人感謝的目光。
這一切都做完後,那三個人便又重新背上了屍體,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樹林,一步一步,緩慢地朝海水的方向走去。這次,隨行的幾人沒再跟過去,而是倚樹觀望著,給他們和至親最後一點獨處的時間。
「他們要把屍體送進海里?」深藍看著他們的舉動,低聲道。
「是的吧。」夏川答道。
他倆和其他隨行族人一樣,留在了樹林的邊緣,遠遠地看著海邊。夏川的視力向來好得驚人,他看見那三人走著走著便散了開來,在海岸的砂石上清晰地走出了三條越來越遠的路,直到腿腳碰到海水才停下了步子。
艾貢所選的位置有些偏,從夏川的角度看過去,可以看到他低著頭的側臉。他把兒子的屍體放在了淺淺的水中,而後跪在了旁邊,嘴脣似乎有開合,或許是在說話,或許是在哭……
他跪了很久,也看了兒子很久。最終還是抬手一個用力,把包裹著碩大葉片又涂滿了泥土的屍體順著水,推進了海里。
夏川看到他匆匆站起來,踉蹌著跟著屍體跑了幾步,最終還是看著屍體被一條白色的浪沫淹沒,卷進了深不見底的海中。
「他們不是怕海麼……」深藍眯著眼,看不清那三個人的舉動,只能看到一些很模糊的輪廓,但他能從一些細碎的聲音裡聽個大概,「怎麼現在又要把家人的屍體送進海里?」
夏川搖了搖頭,過了片刻,才開口道:「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吧。」
他看著艾貢他們的背影,想起曾經因為任務落腳在某個荒島部落是,聽到的一些風俗傳說,和眼前的這些原始居民所作所為倒是十分相似——
對他們來說,土和水都是生命之源,是最神聖的東西。只是泥土給他們踏實、溫厚的感覺,所以他們樂於親近,整日在泥裡打滾也能開懷大笑。而海卻遼闊無邊、詭譎多變,所以讓他們不敢靠近。可當他們的生命走到盡頭,卻還是要帶著泥土、歸於深海。大概是祈求這最為廣博、最能包容萬物的地方,能給他們辟出方寸之地,供魂靈安息。
或許很多很多年後,當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已經離世,當大地上的萬物已經輪換數遭,還有始終都在的海會記住他們。
他把這些傳說三言兩語地給深藍轉述了一遍,換來深藍一個「扯淡」的眼神:「傳說就是傳說,想得真美好。」
夏川贊同地「嗯」了一聲。片刻之後,又開口補充了一句:「也不一定,這世上說不準的事情太多了。」
艾貢他們終於轉頭朝回走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夏川可以看到他脖子上拴著的那顆獸牙被風吹得有些歪,隨著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他心口。他邊走,手裡邊轉著一個東西,在指尖摩挲了很久之後捏進了掌心,而後解下脖子上粗糙的掛繩,將掌心的東西穿了上去,打了個死扣,又重新套在了脖頸上。
夏川眯眼看了個清楚——那又是一顆獸齒,上面依舊有古怪的花紋,和原來的那顆有些像,又並不完全一樣。
他突然就明白為什麼部族裡有不少人脖子上都掛著這樣的獸齒了,為了記住死去的父母、愛人、還有兒女……一個人一顆。
而明白這點的不止他一人,顯然深藍也弄懂了,他掃了眼周圍幾人的脖頸,而後戳了戳夏川的腰,一本正經地低聲道:「誒,回頭我變回滄龍你給我拔顆牙下來,也畫倆圖案?」
夏川:「……」
「萬一哪天我要是不在了,你也打個孔穿在脖子上,當個裝飾品也挺有野性美的,是吧?」深藍繼續道。
夏川冷笑一聲,轉臉看他:「一顆哪裡夠,你幹脆變回去讓我把一嘴的牙全拔了好了,每個都畫兩筆圖案,打個孔,穿一長串,從頭掛到腳,更有野性美。」
深藍:「……」
他咂摸著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然後默默縮回脖子捂住了嘴,含混道:「嗯……當我沒說。」
「別有事沒事咒自己兩句,嘴閑?」夏川想想他剛才那句萬一,忍不住又凍著一張臉加了一句,「你最好活得比我久,我這人手懶得很,你就是晾成鹹魚乾我都不會給你收屍去。」

第64章

深藍放下捂著嘴的手,剛想回兩句,艾貢他們就已經走到了面前,即便他們聽不懂內容,當著死者至親的面聊天也著實有些缺德。深藍神經再粗也不會幹這種事情,於是又訕訕地閉了嘴,垂著腦袋跟在夏川身邊,和大部隊一起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並沒有發生首領擔心的事情,既沒有野獸襲擊,也沒有其他部族的人來搗亂。
這一天過得有些虎頭蛇尾,在葬禮之後,就再沒什麼特別的事情了。部族裡的人早早地吃了晚飯,隨著暮色降臨,紛紛鑽回了自己的土屋……
有的人在陰沉的夜色中平平淡淡地睡了過去,有的人卻因為白天的事情悲慟未消、輾轉難眠。
夏川和深藍枕著手臂躺在床上,也遲遲沒有入睡,卻和悲慟並無關係。
「我們來的那天,天色就這樣,連陰了幾天也沒見雨下來。」夏川透過那個勉強能稱為窗戶的洞口朝外望著,灰黑色的夜空裡濃雲滾滾,看起來陰沉極了。他總覺得這天有些擔不住了,不是今夜就是明天,必定會有暴雨降臨。
可他們住著的這種土屋看著就不像能擋住暴雨的,準確地說,這樣的土屋構造,根本不適合建在這種氣候潮濕、多風多雨的地方。他那天聽勞拉說,這個部族原本生活在氣候乾熱的地方,原本臨著一條寬河而居,後來那河越來越淺窄,前一陣子直接乾成了一條溪,他們才沿著水流的方向,一路朝東南邊遷徙,遷到了這個地方。
深藍也在眯著眼看窗外,他聽了夏川的話,「嗯」了一聲,而後皺著眉道:「總覺得今晚要出事。」
在無人的世界裡生活慣了,他的很多習性都已經獸化,對於危險也總有一種獸類的直覺。今天后半段的安然,在他眼裡,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一樣,虛虛地浮在表層。
不過大多數危險在他眼裡都不是什麼難以應付的事情,最多只是奔來跑去的有些煩人,所以他只翻了個身,摟住夏川的腰,又用鼻尖在夏川脖頸間蹭了蹭,懶懶道:「睡覺,你要是不想睡,我——」
夏川雙眸一動,想想這絲毫不隔音的破屋子,閉上了眼,斬釘截鐵道:「睡。」
深藍:「……」
深藍的直覺果真沒錯。
將近半夜的時候,睡覺極輕的夏川感覺搭在腰間的手一動,倏然睜開雙眼,眸中那點兒睡意在片刻間便消散得一干二淨。
「怎麼?」他嗓音還有些微啞,轉頭低聲問了一句。
身後的深藍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脣間,側耳聽了幾秒,而後一骨碌翻坐起來:「有動靜!」
白天被野獸襲擊致死的屍體模樣還歷歷在目,以至於兩人在察覺到異動的時候,幾乎毫不猶豫站起身,一前一後出了門。
兩人夜行的速度極快,步履極輕,悄無聲息便滑到了圍墻邊。
深藍側耳分辨了一下方位,在聽了兩秒後,微微皺起了眉。他原本打算和夏川兩個人把麻煩解決,人多反而累贅,但是他所聽到的聲音已經分散了開來,最重要的是數量還不少。
他衝夏川比了個手勢,而後翻身上了一旁的瞭望台。
「啊!」瞭望台上的守夜人被冷不丁上來的人影嚇得叫出了聲,條件反射性地就要攻擊,被深藍擋住了。
這夜在瞭望台上守著的不在是艾貢了,而是一個有些眼生的漢子,看起來有些敦厚,和其他負責守夜的人一樣,他身上也有傷,參加不了日常的打獵,所以暫時被安排呆在瞭望台。
因為語言不通的關係,深藍有些犯愁。好在這漢子記得深藍的臉,在看清來人後便收回了手,一臉茫然地看向他。深藍乾脆也不費口舌了,拍著他的肩抬手分別指了幾個方位,而後做了個猙獰的表情,手指曲起晃了晃。
那漢子瞬間便領會了他的意思,「嗷嗷」應答了兩聲,便轉頭衝著圍城內打起了呼哨。
深藍不再跟他廢話,直接從瞭望台上翻了出去,兩下便落了地,和從圍墻翻出來的夏川站在了一起。
說實話,這個部族所選的這塊地方,有利於守衛者。可當他們變成主動攻擊的一方時,就有點兒容易暴露目標了。
深藍沒有耐性和那些東西慢慢糾纏,你來我往,他向來習慣一次性逮住,直接解決,以免總被騷擾。
他和夏川專挑夜色濃重深暗的地方走,兩人的動靜對普通人來說,小得幾乎注意不到,可對感官極度敏銳,警覺性極高的獸類來說,並不是無法察覺的。
所以當他們即將靠近某個方向時,深藍聽見埋伏在那處的東西紛紛四散開來,已經不在原處了。
「煩死了……」掩不住動靜索性就不掩了,深藍低咒一句,速度陡然加快,衝夏川一比劃,兩人便極為默契地兵分兩路,一人繞一邊,直接包抄過去。
夏川從腰間摸出匕首,手指的動作輕巧而靈活,很快便和分散開的野獸撞上了面,這一撞就是四頭。
那些野獸的眸光在陰沉的夜色中顯得幽幽的,露出的尖牙泛著令人膽寒的森白,仿佛咬住了隨便一扯便能撕下一大片皮肉來。夏川的面色卻沒有一點兒變化,他的反應極快,幾乎是在看到野獸的瞬間心下便已經算好了距離和擊殺路線。
他直撲向右側的一頭,順勢避讓開了朝他攻擊而來的另外三頭。
在撲到野獸面前時,他側身,躲開猛然咬來的尖牙,長臂一伸便環住了野獸的脖頸,而後揪著它脖頸間的軟皮,迫使它露出了咽喉。在獸爪抓向他的手臂之前,泛著寒光的匕首刃部已經準確地貼上了野獸咽喉,而後毫不猶豫便是一刀。
腥熱的血直接噴了出來,濺了再次撲來的另三頭野獸一身。
夏川將手中沒了氣力的野獸直接拋向另外三頭,擋開攻擊,而後就地兩個接連的翻滾,便巧妙地繞了三頭野獸身後,從被動變成了主動。
那三頭野獸顯然被激怒了,喉嚨裡傳出粗重的呼嚕聲。
它們猛地一轉身,滿是尖牙的獸口張到了極致,同時尖利的爪子以極快地速度撓上了夏川的肩。夏川雖然避讓了一下,襯衣卻還是被扯開了一道口子,好在沒有傷及皮肉那三頭野獸一擊不成,迅速地換了方位,變成了包圍的架勢。夏川直接彈起,躍過弓身攻擊的一個,在滾地時,手中的匕首直接劃傷了另一隻的肚皮。
兩聲野獸的哀嚎同時響起。
一聲是夏川身邊的,另一聲則來源於前方不遠的地方,顯然是深藍搞出來的動靜。
這兩聲野獸哀嚎在安靜得過分的夜幕中顯得極為突出,一下子便劃破了那份浮於表面的寧靜,就好像一個序幕一樣,瞬間帶出了其他動靜——
在深藍和夏川暫時顧及不到的其他方位,近二十來頭野獸的身影從極高的野草中一竄而出,猶如數十條箭影,在濃重的夜色中,撲向立在坡頂的圍墻。
這些野獸的彈跳力強得驚人,比人高的圍墻它們連竄兩下便翻了過去,絲毫不費勁。
瞭望台上的守夜人雖然打了呼哨,部族的居民反應也都極為迅速,但是從驚醒到拿著武器出門總要耽擱一點時間,就只是這麼片刻的功夫,野獸已經躍進了圍墻中,身形極快,猶如鬼魅一般在土屋之間游走,熟門熟路地直奔儲藏食物的那間。
白天剛葬了三個同族,有過一番爭論,晚上這些孽畜就又來偷食,囂張得任誰都看不下去。
部族裡居民們的怒氣一下子就燃到了頂點,白天的分歧在這一刻都不存在了,所有人的念頭都出奇一致,弄不死這些孽畜就別睡了!
然而他們平日裡打獵所用的方法,更多是悄悄包抄而後先遠攻,再近搏,周圍的同伴也都是身手了得的獵手,和現在的情況相差太多——這裡到處都是女人、老人還有孩子。儘管這裡的女人也異常英勇,身手比起很多男人也毫不遜色,靈活度方面甚至更勝一籌,但是在體格、力量上仍有差別,他們並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姐妹直面這樣的危險,這實在太容易受傷了。
於是他們的身手在這土屋錯落的圍墻中根本施展不開,局面反倒有利於那些狡黠靈活的野獸。
一時間,圍墻內驚叫四起、咆哮不斷,腳步聲雜亂不堪,火把的光亮影影綽綽、忽明忽暗。
那近二十隻野獸在土屋之間四處亂竄,行蹤詭譎,忽而去儲藏屋拖食物,忽而來回往復干擾人們的視線。一時間,人們簡直鬧不明白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只顧著不斷的攻擊和防衛,救人和被救。
數分鐘的高速交戰,部族中許多人身上都帶了傷,嚴重的禍及性命,次一點兒的腿腳也被撕下去了一大塊皮肉,手指被叼了半截,輕些的身上多了些抓痕,鮮血淋漓,只朝外滲。
那些野獸也並不是毫發未傷,許多頭都掛了彩,只是相比部族這些民眾來說,那都不過是些皮肉傷痛而已,損失並不算大。
人們一臉焦躁而又憤怒地議論著,一邊防禦著野獸的攻擊,一邊猜測著這些野獸的目的——
它們並不像是單純為了食物而來,因為一旦離人近了就立刻將嘴裡的食物丟回地上,轉頭就飛速攢走了。也不像是為了傷人吃人……倒更像是搗亂!
終於,族人們在交纏戰鬥中摸到了一些感覺,好幾次圍堵都很是準確。那些野獸似乎感受到了壓力,在某次圍堵時,那些野獸轉頭便直奔圍墻而去,一躍而起,連蹦兩下翻了出去。一個出去各個都跟著,眨眼的工夫,那些野獸便衝到了十米開外。
族人們扒在圍墻上,紛紛叫嚷呼喊,嚇唬著那些野獸。
他們本以為這樣就渡過一劫了,誰知那些野獸在跑到十米左右的距離是,卻又突然停住了動作,回頭觀望數秒,在部族的人放鬆警惕的那一剎那,又「嗖」地竄了回去。
部族人眼神一凜,被這冷不丁的一撲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如此來回了數次,他們終於有種被耍了的憤怒感。那野獸進來攪合一起,快被抓了就竄出去,等稍有松懈和平就再次躍進來,幾次一來,部族族民被戲耍的憤怒被頂到了最高點,就連向來穩重的組長都陰沉著臉,一副煩躁至極的模樣。
他在搏鬥中掃了眼大局,最終打了個呼哨嚷嚷了一句話,所人都點了點頭,而後應對得更加賣力起來。和先前一樣,這些野獸一看勢頭不利,轉頭竄出圍墻直奔坡下。只是這次,眾人在接了首領的指示後,並沒有退回來,而是直接從前後兩個門中闖了出去,朝著那些野獸分散而行的背影,緊追不捨,三人一組,一直追到了坡下。
他們這邊從墻裡追到墻外,大有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先弄死了才作數的意思,而深藍和夏川兩人碰到的情況也同樣扎手……

第65章

這兩人對付起野獸來可比那些部族的居民們強多了,一番纏鬥下來野獸一直處於劣勢,他們兩人身上連個大點兒的抓痕都沒有,夏川襯衣破了兩條口子,卻沒碰到皮膚,至於深藍,那更是毫發無傷。
但他們也同樣煩躁——因為這些野獸一看他們不是好惹的人,立刻認了慫,不再正面硬抗群攻,轉而開始撒腿沒命狂奔,深藍和夏川追得緊了,它們就全速疾奔,一看深藍他們沒耐心耗著了,它們又緩幾口氣。
「這些東西是成精了嗎?!」深藍追了一小段,又幹掉一頭,忍不住衝匯合而來的夏川抱怨道。
他剛抱怨完,就猛地站直身體回頭掃了一眼。
「怎麼?」夏川跟著回頭。
「不止我們兩個在被遛。」深藍看著身後的方向,答道。
首領自然不可能讓全族青壯年都追出來,畢竟他們之前已經碰見過一次聲東擊西的把戲了。但是出來的人也並不在少數,有自發的,有被指派的,大多數是男人,當中夾雜著幾個動作靈敏利索的女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武器和火把。
其實他們平日裡真正打獵的時候,都格外注意隱藏自己,接近獵物的時候近乎是悄無聲息的。而在防衛和驅趕危險的時候,則總會鬧出很大的動靜,奔跑、叫喊、火把揮舞個不停,伴著誇張的肢體語言,不多的人卻能營造出一種來勢洶洶聲勢浩大的感覺,越快把野獸嚇跑越好。
可這次既不是圍獵,也不是單純的防衛,於是他們反倒有些束手束腳的,既不隱蔽,又不呼喊,說靜不靜,說動不動,一方面緊追不捨,一方面還得注意和身邊的同伴保持聯通,以免落入單槍匹馬的危險境地。
於是在深藍提醒後,夏川也很快聽到了細碎的動靜。
他皺著眉,儘管他們已經一路沿著河追進了林子,在他們的位置根本看不清築著圍墻的高坡,但是隱約能看到幾星火光在林葉的間隙中遠遠地一晃而過。
很快,便有人接近了他們所在的方向。
比人更快竄過來的是六頭野獸,夏川他們眼疾手快當即攔下了三頭,深藍一手撈住一個,截得那野獸猛衝的野獸狠狠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夏川也直接撲住了一頭,直接壓製在它身上,利落地就是一刀。
當他們幹掉三頭後,緊追的十來人這才趕到,和他們打了個照面。
夏川抬頭一眼,當中最扎眼個子最高的那個不是丹尼斯是誰?!
「你怎麼也追出來了?」他丟開手中已經沒氣的野獸屍體,站直身體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皺著眉衝丹尼斯道:「你背上的傷不是還沒好麼?」
論身手、論使用石質武器的嫻熟程度,丹尼斯和這些原始居民差得不是一點半點。此時追出來,只可能是自發的。
「不動也是癢,動起來注意力還能分散下。而且我不跟著你倆我心慌,萬一又跟之前從恐龍世界出來一樣,跟你們岔開,送掉小半條命怎麼辦……」丹尼斯一邊跟上夏川和深藍,一邊道:「我總覺得有點不安,還叫了勞拉,不過她有艾倫要照顧,不適合跟出來。」
深藍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當這是春游野餐麼?」
夏川掃了一眼四周的情況,眯眼朝某個方位看了眼,而後衝深藍道:「那邊是不是來人了?」
他不提深藍也聽到了,點頭道:「對,還有那邊也來了一撥,在朝同一處聚集。」
夏川頓住步子,抬手攔了下深藍和丹尼斯,冷冷道:「果然是成了精了,要引我們去某個地方,別追了。」
深藍道:「我知道啊,我就是想看看它們能引我們去哪裡。」
他們三個之間好溝通,可那些族人卻聽不懂他們在交流什麼。看到夏川和深藍停下之後,他們也有些遲疑,腳下有些猶豫,放緩了速度,似乎在想著要不要跟著停下來。
結果就聽不遠處傳來一聲男人的慘叫,不知是誰遇了襲。
原本有些猶豫的族民一聽這叫聲,頓時變了臉色,步子瞬間加快,直奔向慘叫的方向,顯然火氣又被撩了起來。
一看他們不受控,深藍也跑了起來。
夏川嘆了口氣,只得和丹尼斯一起跟上。
直到這個時候,不論是深藍,還是夏川,甚至丹尼斯,都還只覺得這只是一場有些特別的圍獵和反圍獵。前兩個時因為對自己的身手有信心,後一個是因為對另兩個的身手有信心。覺得除了環境有些特殊、獵物比一般的狡黠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擔心的。
可是沒多久他們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隨著他們離慘叫傳來的地方越來越近,天色也跟著越來越暗。
族民手中的火把所發出的光,在廣無邊際的深林中穿透力並不強,只能照亮近處的草木,範圍有限得很,遠一些的地方晦暗依然。只是原本夏川和丹尼斯還能看見遠處樹木的輪廓,這會兒卻突然越來越難以辨清那些輪廓了,草木和夜色交融成了一團黑暗,沒有絲毫的區分度……
那是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最初,疾奔中的他們並沒有察覺到異常,可又跑了一段距離後,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範圍越來越廣,越來越找不到邊際,夏川第一個開了口:「等等,有古怪。」
「什麼古怪?」深藍還沒反應過來。
丹尼斯更是一臉茫然地「啊」了一聲。
「看到前面那片了麼?」夏川緩下步子,朝前方一指:「看到了什麼?」
「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深藍向來眼神不好,幾乎毫不猶豫就答了這麼一句。
「對啊,什麼都看不見啊。」丹尼斯也跟著附和道。
「太黑了點。」夏川皺眉道。
丹尼斯解釋道:「這地方太野,這年代也沒什麼燈光,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確實會一片漆黑啊。」
「哦?」夏川又加了一句:「你確定?火把照不到可不是這樣。」
丹尼斯不解地一邊反駁一邊抬手比劃:「哪裡不是這樣?咱們這邊有好幾個火把,聚在一起能照亮這一圈,照不到的地方,前面、後面,都黑——」
他說著的時候,伸著手指在左右前後點了點,點到左右和後面的時候,說著的話便卡了殼,後半句直接吞回了喉嚨裡。
同樣的遠度,左右以及身後都沒有黑到那種程度,樹木的輪廓雖然模糊,但並非完全看不見。
獨獨只有前面……
「什麼情況?!」丹尼斯猛地剎住步子,一臉驚詫地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夏川。
可夏川卻沒有看他,而是掃了一圈依舊在疾奔的族人。
丹尼斯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那些族人都毫無所覺,依舊只顧著朝前跑。在他們的位置,已經可以看到前面的另一撥人影和獸影。
而那些野獸奔逃的方向,顯然就是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所在的地方。
丹尼斯一把拽住從他身邊跑過的一個族人,他不會說這些原始居民的話,只能抬手前後左右朝四邊都指了一遍,掰著他的肩膀轉了一圈,而後又重重的指了指前面的黑暗。
希望那族人能發現異常,可那族人卻一臉茫然,完全沒弄明白他的意思。
丹尼斯急得直撓頭,手一撒,那族人便跑了。
「他們怎麼就發現不了呢!那麼明顯!語言不通真是要命!」就在他抱怨的時候,所有原本落在他們身後的族人都已經超過了他們,越到了前面。
夏川看見他們很快跑到傷者所在的地方,和其他族人匯合成了一股,有三個人頓住步子蹲下身去查看那個傷者,剩下的則直追野獸而去,仿佛根本看不見前面的那片詭異黑暗。
就在這時,深藍突然皺眉:「不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也正朝著那片黑暗。夏川和丹尼斯正詫異於他居然能看清當中的古怪,就聽跑在最前面的那部分人發出了一陣驚呼。
夏川抬頭看去,就見數十根石箭冷不丁從那片黑暗中鑽了出來,直射向那群族人。
那些人沒想到會冒出石箭來,被攻了個措手不及。
極個別的躲開了,然而身形因為突然的大動作而踉蹌了幾步。更多的則被密集攻來的箭射了個正著。
一時間那片混亂成了一團。
夏川眉頭一皺,二話不說和深藍一起朝那邊趕去,丹尼斯也緊緊跟在了後面。
「這是怎麼回事?!」他一邊跑著一邊問道,「怎麼會有箭射出來?那後面藏著什麼人?這景象也太過奇怪了點!」
那些族人應對不及的時候,更多的石箭從那片屏障般的黑暗中射了出來。

第66章

「這特麼是巫術吧!」在丹尼斯的叫嚷聲中,三人終於趕到了那些族人所在的地方。
深藍和夏川兩人直接擋在了前面,長臂一伸,便把離他們最近的四人劃到了身後。而後敏捷地避讓開了直射心口的兩根石箭,又抬手抓住了兩根射向後方的。
這些石箭的箭頭雖然不是金屬的,也不如後世的那樣做工精緻,但是就現在的水平來說,也打磨得十分精細了,夏川掃了眼,只覺得比起身後那些族人常用的石箭,傷害力估計要更高一些。
丹尼斯雖然也跟了過來,但他的戰鬥力顯然和夏川、深藍沒法比,所以並沒有莽莽撞撞地竄到前方,而是直奔後方去看傷者,順帶把後面的那幾個族人拉到樹後,以免受傷。
只是,不論是夏川、深藍還是後方的丹尼斯,都忍不住又掃了眼那片屏障般的黑暗。
在靠近的地方看那片黑暗更覺得詭異——
族人這邊有四五個人手裡抓著火把,前前後後地分布在不同的位置,照理說火光應該能照出一片亮一些的地方,發散出來的範圍應當是圓形的,可事實上,左右以及後方都很自然,就只有前方的黑暗,絲毫不受火光影響,就那麼突兀的杵在那裡。
他們身處的亮處到那片黑暗之間幾乎沒有過渡,或者說過渡極短,幾乎能在地上看到一條極為清晰的分割線。
在那條分割線之後,當真的是猶如墨汁一般黑。
三人都清楚,這些石箭不可能是那片黑暗自動產生的,那後面必然有人,而且從石箭的精準度來看,那些人似乎根本不受那片黑暗的制約,能直接看到這邊各人的位置。
再聯繫之前的野獸,顯然,他們埋伏已久。
他們冷不丁想到之前聽勞拉說的那些話,說是首領已經部族的居民懷疑那些野獸已經被人馴化了,轉變成了狩獵的工具,而馴化他的,十有八九是那個整日覬覦別人勞動成果的部族。
現在看來,這猜測也成了真。
只是沒想到那部族還會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招數。夏川這麼想著,抬手又擋開了兩根石箭,他迅速矮身,撿起落在地上的石箭,同時將被劃到身後的幾個族人朝後方推了兩步,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比劃了一個簡單的手勢,道:「躲開!」
可就在他這麼一個回身的工夫,數顆石球便飛了過來,角度刁鑽,目的精準。
就聽「啊」地一聲叫喊,被夏川驅趕著的族人中便有兩個被砸中的頭,捂著腦袋被石球帶倒在地。那些石球的表面粗糙,分量也不小,這麼直接砸上腦袋,著實不是什麼小傷小痛。
其中一個大概被砸到了太陽穴的位置,當即蜷在地上白眼直翻。另一個則被蹭掉了一層皮,鮮血很快從皮膚中滲透出來,轉眼就從血點變成了血珠,而後越汪越大,流了半邊臉。
另外兩個人跑出去兩步才反應過來,又連忙退回來,他們看到同伴的受傷情況,頓時臉上怒意森然。
儘管夏川他們在這部族中居住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從日常的很多事裡,他們都能看出這個部族的每個人都十分講義氣,待人真誠,好起來恨不得掏心掏肺,直白得有時候簡直有些魯莽。
這在平日裡固然是好事,但在眼下卻有些糟。
因為那些族人發現又有同伴受傷後,第一件事想到的並不是找一處地方避讓,而是直接衝到更前面去給自己的同伴報仇,一解心頭之恨。
夏川矮身撿了石箭後又乾脆把那幾顆石球也撈了過來,而後二話不說便抬手將石箭和石球一一朝那片黑暗擲了過去。
他的力道極大,在場除了深藍估計找不到第二個對手。而且投擲的技巧也很棒,不論是手臂後拉的姿勢還是角度,抑或是手腕的動作,都十分專業。
只是眼下這情況並不是動作專業、力道大就有用的。
因為那些石箭和石球劃了個極為漂亮的曲線後,便直直沒入了黑暗中,再也看不到任何蹤跡。
這種感覺令人極其不舒服,扔出去的所有攻擊都沒有回響,無法知道那些石箭和石球是奔著誰去的,落在了什麼方向,有沒有打中什麼目標。就好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對方絲毫不受影響一樣。
與此同時,剛擋開幾根石箭,又抬手撈住一顆石球的深藍皺著眉轉過頭來衝夏川道:「不對勁!」
「怎麼了」夏川見他神情嚴肅中透著煩躁,在擋開一桿石質標槍的同時,張口問道。
似乎從看到這片黑暗起,他們一直在說的一句話就是「不對勁」。夏川實在想不出這境況還能更不對勁到哪裡去。
「聲音!」深藍答道:「你把這些石箭和石球扔過去的時候,我能聽見它們從空中劃過的風聲,但是一旦它們進了那片黑暗,那些風聲就戛然而止了,之後就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就好像它們帶出來的聲音都被那片黑暗給吃了似的。」
他真是難得說出這麼長的句子,平日裡出現什麼狀況,他只用點出幾個關鍵詞,夏川就能及有默契地明白他的意思。但是這一次,他如果不形容一下,夏川還真理解不來他的意思。
什麼叫那片黑暗把聲音都吞了?
夏川緊鎖著眉頭,在抵擋著攻擊的同時,將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入耳的聲音上。
他仔細聽了好一會兒,終於明白了深藍的意思。不注意的時候還沒發現,一注意頓時更覺得詭異得很——那片黑暗中似乎真的沒有絲毫的聲音,不論是人聲還是攻擊聲,但凡正常情況下該有的動靜,在那片黑暗所在的地方半點兒都聽不見。
所有的動靜都是以黑暗和亮出的分界線為起點的,從那裡開始才有了聲音。
「怎麼回事?!」夏川下意識地再次抬手反擊了幾根石箭過去。
他這次看準了那兩根石箭來時的方向,此時又照著那處扔了回去,可依然無法得到任何反饋。聽不見是否有石箭碰到人身的聲音,也聽不見是否有人因為受傷而呼喊驚叫。
那一瞬間,夏川只覺得他們好像並不是在跟同樣的人類戰鬥,而是在跟一片黑暗和虛無戰鬥一樣。
對著虛無攻擊,能打到什麼?打到什麼時候算個頭?
夏川只覺得這種行為簡直有些荒謬了。然而他卻並不能撒手離開,因為他們無法攻擊黑暗和虛無,它們卻能攻擊他。
他不傻也不莽撞,兩次一試他便不再把石箭和石球投擲回去了,這除了給對方增加武器,簡直沒有任何用處。
而深藍的想法顯然也和他一樣。
只是他倆並不能代表全部。畢竟這裡真正占了大頭的,或者說對方真正想要攻擊的,是夏川和深藍身邊的那些族人。只是有了夏川和深藍的參與後,對方的攻擊碰到了阻礙,原本應該能射中的石箭被兩人硬生生擋開了一部分,又直接抓住了一部分,石球被他們弄偏了不少,標槍更是直接被攔截了下來……
對方的武器花樣還挺多,除了這些之外,還有類似於石斧的東西直接旋轉著橫飛出來。那是離夏川和深藍都遠一些的地方,兩人都顧不及,於是有一個背對著黑暗,正彎腰扶著傷者的族人直接被打中了脖子,當即暈了過去。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裡,夏川他們這邊的族人已經暈過去了兩個,重傷不能繼續參與戰鬥也也有兩個,破皮流血受了外傷的有七個,剩下完好的那些則都是在攻擊中被夏川和深藍護著的。
而對方的傷亡,卻無法統計,或許也有重傷的,或許都只是些輕微的皮肉傷,又或許連根頭髮都沒掉。
這種完全不對等的對戰讓夏川和深藍覺得極其煩躁。
若是放在平常情況下,對手越難對付,深藍則越有興趣,越是想給對手點兒顏色。但是他只是好勝心強,並不是真的無腦莽撞。
至少在現在這種境況下,他的想法和夏川一樣,都覺得這場戰鬥完全沒有繼續進行下去的必要,趁著損失還可控,直接撤退回到坡上去才是正理。
可顯然那些族人們並不是這樣想的。
每多一個人受傷,他們的鬥志就隨著憤怒又多漲一分,簡直都能看到他們腦袋頂上燒著的熊熊大火了。
在後方的丹尼斯眼看著傷員越來越多,多到他幾乎照看不過來,內心也十分焦急,他終於忍不住從樹後探頭,直接衝著夏川他們的方向喊了一句:「還打什麼啊?!趕緊回去吧!」
他喊著的同時,還身體力行地爬了起來,抬手直接抱住兩個族人朝樹後拖。
可惜他雖然個子比那兩個族人高了一截,但是力氣卻敵不過他們。就見那兩個族人二話不說便掙脫了開來,一臉怒容盯著對面黑暗中的某處,連注意力都沒往丹尼斯身上挪過一分,便抬手拉了個滿弓,將手中的石箭一根一根地射了出去。
夏川和深藍之前自己試過兩回,都覺得毫無目的性地攻擊,只是給對方送去更多的武器而已,簡直虧本到家了。所以他們在回身看到身邊的族人們還在不斷朝對面射箭扔槍的時候,都十分無奈,想抬手制止。
可很快,他們抬起來準備去擋那些族人的手又落了下來。
因為他們發現,事實似乎和他們所想的有些出入。
他們發現,身邊的那些族人在射箭投槍的時候,似乎並不是漫無目的的。一般搞不清對方所處方位的時候,大多數人會採用兩種方式——
一種是不管不顧一頓亂射,從左到右或是從右往左,直接輪著射一排。
另一種是像夏川之前所做的一樣,記住其中對方石箭射出來的方位,找準某一個點,而後死盯那一點攻擊。
可他們身邊的那些族人顯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種。
夏川發現他們每一箭似乎都是有目的的,有時候會在射完一箭後立刻調轉方向去射另一處,有時候會盯著一處連射兩箭甚至三箭,而且他們轉換方向也並不是依照什麼從左往右、從右往左的順序,而是典型的東一下,西一下,毫無規律可言。
他看了一會兒後,抬眼,恰好和深藍對上了。
深藍眼中顯然有著和他同樣的疑惑,兩人所想的估計也差不了多少。
「我怎麼覺得……」深藍猜測性地衝夏川道:「他們好像並不是沒有目的的?」
夏川點了點頭,顯然同意他的看法。
這些族人的射箭方式顯然不是那種毫無目的的亂射,也不是賭注般的盯著一處,他們那種射箭方式,放在這種情景中顯得有些特別,但放在平時的正常情況下,簡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因為那就是最常見的射箭方式,瞄準一個射一個,射中就換,射不中就多來幾下。
「怎麼回事?」夏川皺著眉,目光在族人和那片黑暗中間來回了好幾次,神情滿是驚疑。
穿林而過的風越來越大,偏偏不如人意地和他們是逆反方向,對於隱蔽在黑暗中的那些傢伙來說,反倒是順風。
隨著風落下來的,還有幾道悶雷,遠遠地響在天邊,轟隆隆的。
這裡的天氣似乎要把任性和不配合發揚到底,陰沉了數日的天,終於在這最不恰當的時候起了該有的反應,下起了雨來。
不論是深藍、夏川還是丹尼斯,都能聽見嘩嘩的大雨聲從悶雷響起的天邊快速掠了過來,就好像被人瞬間拉上的幕布。他們對峙著的林子也不能倖免,密集的大雨根本不是枝葉能擋住的,帶著草木泥土氣息的雨水很快便穿過林木的樹冠,兜頭澆了下來。
那雨順應著風的方向,不但大得難擋,還是傾斜著的,直撲夏川他們的臉面,很快便打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這特麼還怎麼打?!我們回去吧!把他們拽回去!」丹尼斯在樹後衝他們喊著。
瓢潑的大雨打在枝葉上,仿佛最密集的鼓點,吵雜至極,簡直成了最大的屏障,因為深藍被這聲音干擾得耳朵都疼了,原本能聽到的石箭破空聲,石球帶起的風聲都被掩蓋在了雨聲之下,再也聽不清了。
對其他人來說,聽不清還有眼睛可以看。可對深藍來說,聽不清那就可以歇著了,眼睛根本沒什麼可指望的。
他和夏川兩人睡前各做了一個預言,一個說「不是今晚就是明天,肯定要下雨」,另一個說「總覺得今晚要出事」。多幸運,烏鴉嘴一湊湊一雙,兩個人都言中了。
真特麼要命!
這雨一下來,兩人更覺得停止戰鬥才是最明智的選擇,大家都這麼狼狽了,還有什麼可以打的?
深藍和夏川不由分說一把抓住自己身邊的族人,拽著他們就朝來時的方向推,用意簡直不能更明顯了。這次這些祖宗總算給了點面子,不再那麼不要命地莽撞了。
他們幹脆地射掉自己手中的石箭,又順手扔了幾個石球後,帶著未消的余怒,一臉不忿抓著弓,跟著夏川他們藉著樹木的遮擋打算往回撤。
可就在他們三三兩兩地帶著傷者,準備離開林子的時候,落在最後頭的人只覺得余光中有什麼東西從手邊竄了過去,因為火把熄了又沒有天光的緣故,根本看不清什麼細節。
結果下一秒,他就聽見了幾聲慘叫。
夾在人群中的夏川和深藍猛地朝慘叫傳來的地方望去,深藍看不清東西,夏川的視力卻好得出奇,他在一片黑暗中分辨出了幾個極快的身形。
「之前的野獸!」夏川脫口而出。
深藍一聽眉頭便死死皺了起來。
這樣的環境,自然不適合再靠石球、石箭之類的武器來攻擊,雖然這些武器在這原始的大環境下已經先進無比,但客觀來說,依舊算不上精細,打鬥起來也還帶著難脫的笨拙。
所以夏川他們這邊放棄了戰鬥,很有自知之明地率先撤了。
可他們幾乎忘了,對方除了這些笨拙的武器之外,還馴養了一群極為敏捷狡黠的野獸,它們就算在雨天,攻擊力也不會減弱多少,而且還能憑藉氣味以及其他的動靜分辨目標的方位,在這樣的環境中,簡直是一大殺器。
這下他們想撤都已經來不及了。
深藍和夏川在意識到這點時,便已經出手,和那群野獸戰到了一起。
剛要離開的他們在纏鬥中,不知不覺又挪了方位,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已經到了那片黑暗的邊緣,眼看著就要跟野獸一起沒進去了。
「小心點!」夏川在發現的同時即刻出聲提醒了深藍一句,而後將被制於膝下的野獸腦袋猛地一擰,抬手拎起屍體,丟進了黑暗中。
他丟開那個野獸便抬手抓住了深藍,把他朝自己這邊拽了拽。
那些義氣十足的族人顯然不可能坐看他們兩人和野獸纏鬥,自己撤回去。於是也抄起傢伙再次加入了戰局。
只是這回,夏川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臉憤然地直衝進了黑暗中,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第67章

他們的速度太快,以至於當夏川猛然反應過來的時候,那群人已然沒了蹤影。
深藍雖然看不太清,聽力也被放大了數十倍的雨聲干擾得一團混亂,耳朵一跳一跳地疼,但是他依然在雜亂轟然的雨聲中聽到了一群人踩在濕泥上,從他身邊直衝而過的腳步聲。
這些人不論是是身手還是力氣,比起夏川都差了不少,更別說和深藍相比了,放在平日裡,都是夏川和深藍順手撈、順手救的對象,可在這種連他倆應付起來都有些麻煩的場景下,這些人居然衝得比他們還快,比他們還前。
他和夏川居然被那些人擋在了身後,深藍覺得這簡直有些不可思議。
那些腳步聲落在他耳中,和雨聲一樣,也被放大了數十倍,「啪啪」的水響聽起來有些刺耳,一聲接一聲,混雜在一起,多重奏一般,明明只有不足二十個人,數量並不多,卻愣是讓他聽出了一種聲勢浩大的感覺來。
而頃刻間,那種聲勢浩大的聲音在他耳邊陡然消失,如同燈熄火滅,「噗」地便沒了,一點兒過渡都沒有。
「他們……進去了?」深藍被夏川拽著,穩在黑暗的邊緣,他拎了拎手中再沒聲息的兩頭野獸,有些不是滋味地鬆開手指,任由它們「啪——」地摔在滿是雨水的濕泥上。
夏川怔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幕布般的黑暗,「嗯」了一聲:「……沒來得及攔住。」
被冷不丁衝回頭的部隊甩在最後的丹尼斯急匆匆追過來,在跟著衝進那片黑暗的前一秒,堪堪急剎住了步子。在踉蹌著就要滑倒的時候被夏川拽了一把胳膊,這才穩住了身形。
「他、他們人呢?」丹尼斯瞪大了眼睛左右前後看了一圈,「剛才還吵得很呢,我看著他們衝過來的,怎麼拐了個彎就沒影了?!」
深藍站直身體,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揉著被過量的噪音吵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衝那片黑暗抬了抬下巴,看起來不是很想開口說話。
事實上不止是他,夏川也有些不知言語。
他們兩個都是救慣了別人的人,在一群人中不是走在最前面開道,就是走在最末尾殿後,碰見危險第一反應都是把其他人劃到背後,其實要說是熱心腸純屬胡扯,這兩個不論是誰都跟捨己為人沒有半點關係。他們有這樣的反應原因很簡單——被他們劃到身後去的人解決不了危險而已。
與其看別人周旋磨嘰,不如自己動手,都在能力範圍內,不費多少力氣,重要的是省時省事。
在這樣的事情上,夏川和深藍兩個人的心理出奇一致,他們覺得自己甚至是算得上冷血的,所做的很多事情不過是因為順手,因為沒有抱著幫了誰誰誰的心,所以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需要被感激的。
以至於當那些被他們幫過的人,以更多的東西回報回來時,他們總是顯得驚訝、錯愕、反應不及,正如這次一樣。
別說他們,就連丹尼斯也驚得久久不能言語,盯著眼前的黑暗愣了好一會兒神,才找回聲音道:「就這麼……就這麼衝進去了?」他甚至小心地朝那片黑暗側了側耳朵,屏息努力聽了一會兒,企圖在「嘩嘩」的暴雨聲中,找到點其他聲音,比如那些族人的叫喊和腳步聲。
然而什麼都沒有。
一旦進了那片黑暗,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消失了。
「進去了還能出來麼?」丹尼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那片黑暗,又看了看夏川和深藍。
暴雨大得連林中茂密的枝葉都遮擋不住多少,瓢潑一般的雨水依舊毫無顧忌地往下落著,把他們三人渾身都淋得好似水鬼一樣。
好在夏川的理智並沒有因為情緒而走失多久,冷冰冰的雨水很快就讓他從錯愕中回神,重新冷靜下來。於是他腦中冒出了一個疑問:「他們好像根本看不見這裡的不同。」
他的聲音一貫有些低,此時在暴雨的遮蓋下,聽起來並不清晰。
丹尼斯一臉茫然:「啊?」
但是深藍卻準確地分辨出了他說的每一個字,而後表情略有些疑惑地抬頭看向夏川。他眼神不好,所以沒那個功夫去注意其他人的表情神態,自然也不會有什麼細緻的發現。
但是夏川不同。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夏川回想了一下,頓了片刻後,道:「他們好像一直沒有注意過這片明顯異常的地方。包括攻擊的時候,他們也不像是漫無目的地亂射,甚至剛剛他們衝進去的時候,連一點停頓都沒有。這並不像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即便他們膽子大到無畏。」
無畏和看不見完全是兩種心理,所表現出來的神態動作也絕不會一樣。
之前在高密度的打鬥中沒有多餘的心思細想,現在回想起來,夏川只覺得越想越不對勁。
而作為聽者的兩人也同樣感覺到了不尋常。深藍向來直言直語,說話做事更多時候憑他那股獸類的直覺,大半時候都是不過腦的,但這也減少了他的反應時間,所以他在聽完夏川的話後,幾乎都沒有停頓,就憑感覺下了結論:「那他們應該真的看不見。」
「可是為什麼呢?」丹尼斯不解,「有什麼東西是我們能看見他們卻看不見的?巫術嗎?別逗了,要真有這麼高端的巫術,那些人還用打什麼獵、挖什麼陷阱啊,分分鐘稱霸大陸啊!」
「如果不是巫術呢……」夏川道。
「不是巫術就更說不通了!大家都是人,最近吃的一樣,用的一樣,沒什麼特別的,為什麼就只有我們看得見,篩選的條件是什麼?」丹尼斯依舊一連串的疑問。
可他剛說完,就反應過來一個問題——他們還真不是一樣的人!
這些族人是本身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而他們三個則都是外來誤入的!
這就是最大的區別。
夏川想了一會兒,開口道:「現在這種情況換一個方式說,就是我們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看不到黑暗之後的東西,而他們卻能看見。那麼……很可能是黑暗之後的那些對我們來說不存在或者不應該被看見,而對他們來說卻是存在的,可見的。」
「如果說我們誤入這裡所見到的是不完整的一個碎片,那麼對我們來說不存在,對他們來說卻存在的……就只有一種情況了!」丹尼斯在腦中把夏川的話迅速過了一遍,而後脫口叫道:「那說明,這就是邊緣啊!這是我們所能見到的終點!」
就好像是為了證實他的猜想一樣,他這句話剛一說完,一串古怪的話語就從他們不遠處冒了出來。
那話他們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們轉頭望去,果然就見一個有些面熟的臉孔從幕布般的黑暗中露出了大半邊身體,嘴裡叫嚷著什麼,手裡還高舉著一柄石刀,看那姿勢,顯然還沒脫離戰鬥。
這恰恰證明了夏川和丹尼斯的猜想八成都是真的,對他們而言這裡就是盡頭,對那些族人而言,這不過是林中最為普通的一片地方,絲毫沒有什麼多餘的影響。
「能出來就好!」丹尼斯有些亢奮地叫了一句,就連夏川和深藍也暗自松了口氣。
然而暴雨聲太大,把丹尼斯的話擋得斷斷續續,那族人根本聽不清什麼,何況就算聽清了他也不會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所以那人只是轉頭看了他們一眼,揮了揮自己手中的石刀,表情不輕鬆,也不畏懼。
結果就在這三人都少了防備的瞬間,兩條黑影突然從一旁高而密的草叢中竄了出來,直撲夏川。
蓄了許久而爆發的瞬間力量極大,夏川只覺得濕漉漉的野獸皮毛撞到了自己身上,因為姿勢不方便施力的緣故,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撞得整個人朝後仰去。
丹尼斯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撲過去想幫夏川擋一下,結果還是慢了一些,非但沒能擋住,自己也跟著重心不穩朝前倒下去。
而深藍在視力受限,聽力也受限的情況下,簡直束手束腳,根本沒法準確地判斷方位給出最正確的反應,他近乎本能地在那一瞬間想摟住夏川,可無奈沒能撈穩,又被夏川的腳絆了一下,跟他一起栽了過去。
於是三個一時送了警惕的人被兩頭凶猛的野獸帶著,撲進了那片濃重如同墨汁一般的黑暗裡。
夏川只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了正在起飛的直升機腳下一樣,巨大的風旋刮得他臉頰生痛,眼睛完全無法睜開,不間斷的嗡鳴聲一下子灌進了他的耳朵裡……
他看不了也聽不見,甚至連周身的皮肉都是麻痛的,左手尤其明顯,像是被什麼截斷了血流一樣,近乎失去了知覺。
這樣的感覺於他而言並不是全然陌生的,在此之前他還經歷過一次類似的,說遠也不遠,距離這一夜不過數天而已。
而那一次他在中途暈了過去,醒來後,就發現自己已經換了個世界。

第三卷:泥鐵之舟

第68章

那個好一陣子沒再出現的夢境終於再次將夏川困在了其中,比起以往,這次的場景更真實更細緻,夏川甚至能看到漆黑的水面隱隱的白色霧氣,在彎腰湊近時,能感受到一股森冷的寒氣越來越強,撲到他的臉上,那股寒氣中還夾雜著一股鹹澀的淺淡腥味。
這股味道從下方撲上來的感覺讓他覺得極其熟悉,似乎有什麼被遺忘的東西跟著呼之欲出。
只是接著,他就和水裡浮上來的蒼白人臉對了個正著,所有的呼之欲出便又被驚得縮了回去。
雖然那些人臉的五官依舊有些模糊,卻也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一方面,夏川在這夢境中帶著一股不受控制的牴觸和不安,另一方面,他平日的冷靜也沒有因此完全消失。
於是他一邊下意識地想抽一口冷氣,然後抬頭遠離這些人臉,不願意多看一眼,一邊又在理智的控制下強壓著自己的脊背,依舊保持著彎腰低頭的姿勢,仔細地看著水中一張接一張浮起來又消失的人臉……
看了好一會兒後,他發現,這些不斷上浮的人臉實際上一直在循環出現,前前後後其實一直都只有三個人而已。
三個人,三張人臉,有男有女,一直在重複這個從水下浮上來的場景。
他對著水面站了好一會兒後,只覺得有些頭重腳輕的暈眩感,忍不住用手撐住了膝蓋,他一方面想早點看清那三個人的長相,擺脫一塊心病,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察覺到自己似乎對此有些潛意識的排斥。
心臟在有些壓抑的環境中越跳越快,快得夏川近乎需要深呼吸才能緩解一下那種有些窒息的缺氧感。
深藍或許沒他說錯,他大概……真的對海有點恐懼——
夏川清楚地知道自己依舊身在夢境,他看著那三張模糊不清的人臉,忍不住這麼低低嘆了一句。
這個念頭好似一個咒語一樣,從夏川腦中冒頭的瞬間,那個循環往復的夢境便陡然變得混亂而遙遠了……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夢境中逐漸抽離的時候,夏川身體的感官和意識也跟著慢慢恢復了,他先是感覺到了一陣輕微的搖晃和顛簸,只是這些動靜都好像放在了慢檔上,一晃三搖,就連顛也顛得極為緩和。
接著,他便感覺到自己的左手被什麼東西緊緊勒著,麻而冷,幾乎不剩多少知覺了。他皺了皺眉,想從勒著他的東西中松脫出來,然而使了半天的勁,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抬不動。
夏川模糊的意識在和手指的較勁中逐漸恢復清明,終於嘗試著睜了睜眼。
一大片有些晃眼的白色冷光從眯著的眼縫中滲透進來,刺得他雙眸裡立刻蒙上了一層生理性的水霧。蹙著眉心重新閉上眼,讓開那道穿透力很強的燈光,偏頭緩了一會兒,這才勉強適應下來,偏頭一點一點地徹底睜開了眼睛。
懸在他頭頂的,不是曬著礁石和海面的耀眼日光,也沒有容易讓人誤會成海鳥的遠古生物,而是一盞十分普通的燈,通電的那種,除了造型有些華麗之外,就再沒什麼特殊的地方了。
可好就好在它不特殊!
在經歷了白堊紀時期和石器時期兩個世界後,夏川只覺得自己短時間內都不想看到任何「出格」的場景了,越普通越好,越常見越好!但他沒想到居然一睜眼就看到了現代最為常見、最為普通的東西……
他的視線被冷白色的燈光晃出了幾個色塊,又匯集成了一塊耀眼的白斑,最終撐滿了他的全部視野。
直到除了一片光什麼也看不見的時候,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而後帶著略顯驚訝的表情,轉頭朝自己始終沒有恢復知覺的左手看了一眼。在視野恢復清晰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左手手腕正被一隻手死死地攥著,那手生得很瘦,勁卻很大。即便彎曲著也能看出來手指十分長,關節處因為過於用力的緣故,繃得有些泛白,如果不是夏川的左手已經沒什麼知覺了,大概會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比他的體溫略低一些,碰著有些微微的涼。
他的目光順著那隻骨結泛白的手移上去,就看到深藍側著臉,面朝著他躺在旁邊。
深藍的嘴脣有些乾裂,配上他緊閉著的眼和蹙著的眉心,在冷白色的燈光照耀下,顯得格外疲憊。
他此時的呼吸輕得很,身體的起伏頻率很是均勻,夏川看了片刻,這才放下心來,把目光轉向了別處——
現代的燈具,現代的靠墻立櫃,現代的吊針支架上掛著一袋透明質地的生理鹽水,細管墜下來,盡頭的針頭隱沒在他的右手手背裡,被兩條白膠布固定著。還有個穿著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人正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抱著胳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兒。
一切的布置都看不出太多年代上的差異,至少和「原始」兩個字完全搭不上邊。
要說夏川在這種時候都能淡定得心中沒有一絲波瀾,那是不可能的。
「終於……回到現實了?」他心裡這麼想著,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從昏迷中醒來。
他的目光定在那個年輕護士手裡捏著的一個方形小袋兒上面,恍然出了神:就這麼……回來了?
他的右手手指在出神中微微抽動了一下,連帶著手背上的針管被帶著晃了晃,碰在金屬的支架柱上,發出兩聲「叮——」的輕響。
坐在床邊打盹兒的年輕護士被這聲音一驚,猛地一點頭之後坐直身體睜開了眼。她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和在燈光下顯得十分白皙的皮膚,鼻尖周圍散落著一些細小的雀斑,配上那張天生笑脣,顯得很討人喜歡。
她迷糊了不到一秒,就和夏川睜著的雙眼對上了。
夏川的眸色本是棕色,但在冷光的映照下顏色淡了許多,有些涼涼的。
年輕護士刷地一下就紅了臉,急忙站起身,捏著手指道:「你你你醒啦?!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夏川搖了搖頭。
「渴麼?要不要喝點兒水?」那護士說著就端起他床頭櫃上一杯晾著的水,遞到夏川面前,杯子裡居然還體貼地插了一根吸管。那水被晾得不燙不涼,溫溫的,入口剛好,一下子就讓夏川的嗓子舒服很多。
他喝了兩口水,而後開口道:「我還有個同伴,他跟我差不多高,金色頭髮——」
「哦哦!他在的!放心,他身上也沒什麼傷,只是還沒從昏迷裡醒過來。」年輕護士一聽便反應了過來,抬手指著墻壁道:「現在正躺在隔壁,船上的醫護室每間都不大,都是單人的,麗薩在隔壁看著呢,不會有事兒的。」
夏川下意識看了眼身後依舊沒醒的深藍:「都是……單人?」
「額……」紅著臉講了半天的小護士這才想起來床上還躺著一個,連忙壓低聲音,道:「那位先生也是您的同伴吧?溺水的人總是會下意識地去抓東西,而且勁特別大,我們把你們救上來之後嘗試過讓他鬆開手,可是一直沒能成功,而且那位先生一直沒醒,所以只能先委屈您將就一下。」
「一直沒醒嗎?」夏川皺了皺眉,有些擔心,畢竟按理說深藍的體格一直比他好很多,很少有他恢復了深藍還沒恢復的情況。
但是他看起來冷冰冰的,不是特別容易親近,以至於小護士一看到他皺眉就會錯了意,以為他不高興,連忙道:「要不,要不我現在叫人來幫你們挪一下?」
夏川:「沒關係,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去忙你的吧,我剛才睡得不是很舒服,想再睡一會兒,有什麼不舒服我會找你。」
「好的好的。」小護士連連點頭,然後抬眼看了眼吊著的鹽水,道:「剛好,水也掛完了。」她低頭幫夏川拔了針頭,用棉花按住針眼順手封了一條膠布。
「對了——」夏川舔了舔嘴脣,道:「剛才只顧著說別的,忘了問了,你剛才說我們這是在船上?你們是在海里把我們救起來的?」
「是的。」小護士點了點頭,而後衝他笑了笑道:「不管你們之前經歷了什麼,現在已經安全了,歡迎來到多米尼克號客輪,睡前不要想那些不好的事情,祝您好夢。」她說完把冷白色的大燈關了,留了兩盞溫黃色的壁燈,調低瞭亮度,而後拎著空了的鹽水袋,腳步輕輕地朝門口走,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了一句:「叫我邦妮就好。」
「好的,謝謝。」夏川看著她走出去,輕輕關上了門,門外隱約的人聲瞬間被擋在了門外,半點兒也聽不見。
夏川挑眉,只覺得船上醫務室的環境還不錯,至少隔音效果很好,休息的時候不至於被打擾。
他用單手撐著翻了個身,變成了和深藍相對的姿勢,又忍不住抬起貼著棉球膠布的右手摸了摸深藍的額頭,畢竟深藍本身體溫是低於常人的,如果他發燒,體溫也就和常人差不多,那小護士不知道特殊性,所以很難察覺。
剛才輸了一袋生理鹽水進去,以至於他的右手很涼,也不是正常體溫,在深藍額頭上停了挺久也沒摸出個準數。
正當他無奈想收回手的時候,深藍原本搭在身邊的左手突然抬了起來,一把按在額頭上,抓住了夏川的右手,順勢將他的手拽到了心口貼著。都說心臟的位置比其他地方更容易把手焐熱,也不知道深藍這是哪裡學來的,還是處於一種獸類的本能。
夏川盯著他的臉愣了好一會兒,直到看到深藍閉著眼翹起了嘴角,這才低聲道:「你不是一直沒醒嗎?」
深藍聽了這話,一直緊閉著的雙眼睜了開來,漂亮的眸子盈著一點笑,死不要臉地解釋道:「醒了他們就要讓我鬆手了,我可不幹!」
「……」夏川抽了抽嘴角:「你什麼時候醒的?」
深藍眨了眨眼:「被撈上船的時候,一天以前吧。」
夏川:「一直裝暈到現在?!」
深藍理直氣壯地答道:「對啊!」
夏川:「……」
他簡直不知道說什麼了,哭笑不得。過了半天,他總算憋出來一句:「你裝了一天暈豈不是什麼也沒吃,不餓麼?」
深藍眼皮瞬間耷拉下去,半死不活地拖長了調子道:「餓——我覺得我現在能把這整艘船一起吞進去。」
夏川:「……」
「不過比起餓,我更渴……」深藍接著道。
「這裡有水有吸管,我端給你。」夏川說著,就要翻身去夠杯子,結果被深藍一個翻身壓住。他按住夏川的手,自己伸手去端那杯水,咕咚咕咚下去半杯。
原本乾裂的嘴脣被溫水浸潤,頓時好了許多。他舔了舔,而後便抵著夏川的鼻尖,吻了下去,邊吻邊貼著夏川的脣縫低聲道:「剛才聽你喝水的時候我就想這麼幹了……」
夏川被他壓製得不得動彈,喉結滑動了一下。他半分鐘前還在想著:深藍會不會發燒,多米尼克號這名字聽起來莫名有些耳熟,什麼時候能靠岸……結果半分鐘後他就破罐子破摔地撒了手,仰頭細細地回應著,和深藍糾纏在一起。

第69章

正如那個年輕護士邦妮所說,這間客輪上的醫務室是個單人間,空間十分有限。事實上,這間屋子總共也就只夠放下一個簡易現代的靠墻立櫃,一把摺疊椅,以及一張床而已,餘下的空間僅夠走動。倒是在裡側的墻面上另開了一扇小門,門半掩著,透過門縫,可以看到裡頭洗手台和鏡面的一角,應該是個小型的可供洗漱的衛生間。
從布置上來看,這艘船內部簡單整潔,卻和高檔兩個字沾不上邊,估計只是個十分普通的小客輪,噸位也有限。
外面大概起了不小的風浪,夏川和深藍一直能感覺到船體在輕微搖晃,配著屋裡溫黃的暖光,剛開始還挺助興的,結果兩人吻著吻著,深藍突然在夏川快要透不過氣來的時候撤離,皺著眉一臉懊喪地將頭埋進了夏川的頸側,趴了好一會兒,而後又翻了個身仰面朝上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夏川喘了兩口氣,稍稍緩了些神,而後睜開矇著一層水汽的眸子,懶懶地挑起眼角,瞥了深藍一眼。
結果就發現深藍臉色有點兒不太好,頓時微微蹙了眉,擔心道:「怎麼?哪裡不舒服?」
深藍面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躊躇了片刻後,一臉蛋疼地哼哼了一句很模糊的話:「我好像有點兒暈船。」
夏川維持著蹙著眉的表情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說——」深藍開頭兩個字提高了音量,說得十分清晰,然而從第三個字起,又頓時低了下去,含含混混的:「我有點兒暈船……」
夏川:「……」
連聽兩遍,就算深藍說得再含糊,夏川也能聽明白了。
「你一個在海里流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跟我說你暈船?」夏川一臉無語地看向他,忍不住說了一句。
這跟魚說自己怕水有什麼區別?
看深藍那副不是很舒服的樣子,夏川撐坐起來,端起床頭櫃上剩下的半杯水送到深藍嘴邊:「喝一點緩緩?」
深藍一臉憋屈又無奈地喝了一點。
「你之前在海里有把自己游暈過麼?」夏川端詳了一番他的臉色,這麼問了一句。
「……」深藍覺得自己受到了人身攻擊,原本略有些差的臉色頓時更綠了,他蔫了吧唧地轉頭看著夏川,上眼皮耷拉著,一副你怎麼能這麼說我的模樣。
夏川淡定地回視他,而後伸出空著的手在他棕黑色的短發上囫圇摸了兩把,又抬了抬手裡的杯子道:「再喝點?」
「不應該的,我從沒暈過船啊!」深藍垂頭喪氣地就著夏川的手,又喝了一小口杯子裡的水,壓下那股不太舒服的感覺,一臉蛋疼地解釋著。
「嗯。」夏川難得配合地點了點頭,估計他這是男人好面子的心理在作祟,還替他找了個理由:「就像暈車的人自己開車卻不會暈一樣。」
可惜這位向來也不是個會說人話的主,只是因為話少,所以顯得沒那麼討打。這話說出來怎麼聽怎麼都不像是安慰,深藍那一身蔫了的狗毛又短暫如詐屍般地豎了起來:「真的沒暈過,好吧,儘管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坐過船了,多少應該坐過的吧,反正這種感覺是頭一次!」
「你暈船什麼感覺?想吐麼?」夏川抬手指了指那扇虛掩著的小門,「想吐那邊有地方,我去找護士拿點暈船藥?」
「吐倒不會,就是有點噁心。」深藍一把撈住夏川的腰,綁著他不讓他去找小護士,「你別跑,沒到那個程度呢!其實要說噁心也不是想吐的噁心,就是覺得……」
他卡了半天殼,也沒想出什麼合適的形容。最後還是夏川斟酌著問他:「生理性還是心理性?」
深藍被他這麼一提醒,頓時恍悟道:「對!你這麼一說,真的好像是心裡不舒服。」
夏川:「……」生理心理都分不清,這種人才估計是找不到第二個了,這腦構造也不知道是更偏人一點還是更偏海鮮一點。
即便這間醫務室的隔音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他們也不可能真在這裡做點什麼更過分的事情,所以對於深吻突然中斷這件事,夏川並不介意,倒是深藍一臉懊喪。他喝了兩口溫水,緩了緩那種不適感,就想再往夏川身上撲,結果被夏川用一根手指頭戳著腰眼頂開了。
這麼一番折騰,夏川之前被打斷的思緒又重新連接了起來。
「多米尼克號……」夏川鎖著眉頭想了想,而後搖頭道:「總覺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怎麼?是很有名的客輪?」深藍隨口附和道:「好像是挺耳熟的。」
夏川:「……你耳熟什麼?你總共才記得幾件事?」
「我只是附和一句。」深藍抬手一下一下地順著自己的胸口,大概想把那股始終彌留不散的不適感抹開,「確實耳熟啊,多米尼克這名字很少見?」
「倒也不是。」夏川答道,順便也抬手幫他順了兩下後背。
「那不就得了,或許在別的地方聽說過叫這個名字的東西也說不定。」深藍設想著一些可能性,那雙好看的眸子卻前前後後地掃量著這間醫務室的布置。他雖然從上船起就醒了,但是為了不跟夏川分到兩間屋,一直在裝暈,不論是小護士給他扎針掛鹽水、還是聽心跳量血壓做檢查,他都一概裝成沒有知覺的樣子,任其擺布,獨獨就是不鬆開夏川。
偏偏那小護士邦妮極其敬業,有事沒事就在這屋裡守著,以至於深藍直到現在才頭一次有時間這樣仔細地看看這間醫務室。
「我討厭這種灰撲撲的立櫃……」深藍嘀咕著,「還有這種顏色的墻紙,又沉悶又老氣,下面那條邊的顏色簡直跟不新鮮的血一樣。」
他轉著眸子看了一圈,就沒一句好話。
夏川有些納悶,只覺得深藍以前好像根本不會注意關於裝飾和布置之類的東西,畢竟之前在那種原始部落住了幾天,也沒見他挑剔什麼。這次不知道怎麼了,異常反常地把整間房都批評了一遍。
其實細想一下,他從剛才睜眼起到現在,似乎就一直有些不太對勁。
事實上在夏川看來,這醫務室的布置並不難看,簡潔柔和,雖然式樣有些守舊傳統,但看著挺舒心的。也不知道是哪裡戳到了深藍的點。他順口問了句為什麼討厭,結果深藍想了想,居然回道:「不知道,但就是很……厭惡。」
「我總共也沒幾樣討厭的搭配和布置,這房間居然一個不落地湊齊了,還挺厲害的。」深藍乾笑兩聲,沒什麼表情地回道。
夏川之前對小護士邦妮說自己想要再睡一會兒,其實只是不習慣有人一直坐在床邊盯著自己,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無人打擾的環境去理一理已經發生的事情:比如他們又換了一個世界,看起來是現代,但實際如何還不敢下定論。
比如來到這裡的只有他、深藍以及丹尼斯三個,勞拉和小傢伙艾倫還留在那個原始部族裡,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還有沒有機會找到那片黑暗然後順利出來……
再比如林頓教授現在到了哪裡,安全與否,是不是也找到了出口回到了現代,他在整件事中究竟扮演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小護士邦妮十分配合,果真一直沒再出現過。可夏川卻被這客輪船體的微晃搖得真的犯了困。
他想再躺一會兒,深藍自然沒有異議,也不再指著整間屋子挑挑揀揀了,乖乖躺下去一把將夏川撈進了自己懷裡,當成一個人形抱枕那麼抱著。
夏川抬手在床頭摸到旋鈕,把壁燈撥得更暗了些,而後很快把自己調到了最容易入睡的狀態。
深藍醒了一天一夜,這會兒不用擔心半途被人挪去別的房間,也稍稍放鬆,跟著睡了過去。
這兩個都是常年保持著警覺性的人,即便睡覺也睡得很淺,所以當不知多久過去,門外冷不丁響起了三聲急而輕的敲門聲時,躺在床上的兩個人幾乎同時在第一時間睜開了眼。
深藍第一反應便是把抓著夏川的手攥了個死緊,二話不說開始調整呼吸裝暈。
夏川坐起身,拖著抓著他的深藍,勉強朝門把手的方向挪了挪,而後一把將門擰了開來。
緊接著,一個身材高瘦的黑影便撞進了夏川眼裡。等那黑影站穩,夏川才就著暗色的壁燈,簡單打量了一下那個黑影的模樣。
「請問有什麼——」事字還沒出口,那個高瘦人影就已經一臉焦躁地踏進了門,左右簡單看了一眼,而後壓低了嗓門急急忙忙問夏川:「有沒有一個五六歲樣子的孩子來過這裡?」
這人聲音一出口,躺在床上裝暈的深藍眉頭便是一皺,臉色莫名有些古怪。

第70章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不管來人是誰,他都要裝暈到底,別想有人能把他叫起來。
結果那個陌生男人這麼問了一句後,他就改了主意。
那個男人的聲音低沉中微微透著一點沙啞,但聽起來卻不像天生帶出來的啞,更像是精力不濟、過度勞累導致的。這種聲音在深藍聽來,莫名有些耳熟,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聽過這種聲音。
人的記憶真的是極為玄妙的東西。有時候能因為一個小小的細節,拔蘿蔔帶土,想起一連串你以為自己早已經不記得的事情;而有時候,一點氣味、一種聲音、一段旋律,會讓人在極短的瞬間裡莫名陷入一種熟悉的感覺裡,而後又在人們準確地捕捉到那種感覺之前瞬間抽離,就好像是在拉磨的騾子腦袋頂支了一根木桿出去,桿頭吊著一根胡蘿蔔,看著就在眼前,卻怎麼都夠不著。
那種感覺著實有些抓心撓肺,執著點兒的,想不起來可能都睡不著覺。深藍自然不到那種程度,不至於抓心撓肺,但也確實有些躺不住。
他頓了幾秒,便從床上撐坐了起來,調了調床頭壁燈的亮度,抓著夏川的手依然攥得死緊,絲毫沒有要鬆開一會兒的意思。
屋裡昏暗的光線逐漸亮了起來,夏川這才看清了門口那人的臉——那男人有著偏近東方的黑色短發,皮膚很白,五官凌厲中透著一股子滄桑感,看起來有些東西混血的味道,他脣角和下巴上都冒出了一些青茬兒,顯出了淡淡的鬍鬚痕跡,把他襯得多了一絲成熟氣質,可實際上,他頂多也就三十四五歲。
深藍的視力著實有些不濟,哪怕只是隔著一張床的距離,他也看不太清門口那人的面容,輪廓總有些模糊。可即便這樣,他還是覺得那人有點兒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
除了夏川之外,深藍在其他人面前話總是不多,丹尼斯他們那些相熟的人還好,陌生人前他幾乎是不樂意主動開口的。所以他只是細細打量著,卻並沒有貿然開口說什麼。
門口那人看到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擠在一張床上,愣了一會兒,面色略微不自然了一秒,而後又十分有涵養地恢復了正常,繼續道:「小男孩大概這麼高——」他抬手在門邊和他腰差不多的位置橫著比劃了一下,「發色跟我差不多,可能稍淺一點,眼睛很大,喜歡抿著嘴脣,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夾衣。」
夏川搖了搖頭,道:「抱歉,沒有看見。事實上,我們也剛醒沒多久,之前一直昏迷著。」
那男人愣了愣,後退一步看了眼門的四周,道:「這是醫務室?你們是前一天被救上來?抱歉,門上沒安門牌,打擾了。你們繼續休息,我再去別處問問。」
他說著點頭致了下歉意,便要替夏川他們把門關上。
結果剛抓住門把手,一直沉默著的深藍突然開口問道:「你住哪裡?」
「我?」那人愣了一下,而後抬手朝走廊一頭指了指:「就住在前面,門上標著109的那間。」
夏川「嗯」了一聲,點點頭,替深藍把話說下去:「看到了會告訴你的。」
「那太好了,謝謝。」那男人道了謝,便關上門出去了,深藍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而後衝夏川指了指走廊,道:「去丹尼斯那邊了,小護士給開的門,好像還是沒有結果。」
這裡的隔音對夏川他們這種普通人來說已經好得很了,但是對深藍來說,依舊能聽見外面的動靜。
夏川看了他一眼,道:「你認識他?」深藍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他眼裡,要換成平時,這種和他並不相干的小事,他是懶得開口去管的。這會兒居然會主動問上一句,實在有些反常。
深藍一愣:「你怎麼知道?也不是,只是覺得有點面熟,似乎在哪兒見過。」
「確定?」夏川朝已經緊緊關上的門看了一眼,道:「可他的表情不像是認識你,會不會記錯了?可能只是長得像你見過的某個人?」
深藍一聳肩膀:「誰知道,或許吧。」
這件事於他們兩人來說只是一個小插曲,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關聯。就連深藍也轉眼就不再管什麼面熟不面熟的問題了。
這一夜再沒什麼其他的事情。
他們兩人斷斷續續的睡了一會兒,因為屋內沒有計時工具的緣故,也搞不明白究竟幾點了。直到他們徹底醒了後沒多會兒,小護士邦妮輕敲了三下門,而後推門走了進來。
深藍在聽到她的腳步聲時就已經蒙頭倒了下去,一副依舊昏迷不醒的樣子,右手緊緊抓住夏川的左手手腕,裝死裝得十分有經驗。
夏川:「……」
小護士進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夏川一臉無語低頭看深藍的模樣,還以為他有些忍受不了,開口道:「那位先生還是沒醒過嗎?」
「哦,沒事。」夏川抬頭衝她擺擺手。
邦妮手裡抱著一個白色的方形托盤,上面放著聽診器之類的東西,夏川看了一眼,道:「要檢查麼?」
「嗯對!」邦妮點了點頭,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衝夏川道:「如果沒有問題一切正常的話,您就不用再住在醫務室裡了,畢竟這兒空間有點兒小不是麼。」
「還有空余的房間?」夏川問道。
「有的。」邦妮點點頭。
「有雙人間麼?」
「當然。」邦妮一邊掛上聽診器,一邊回答道。
夏川十分配合地任她檢查了一番,經過一夜的恢復,他的氣色比之前好多了,完全看不出來一天之前剛被人從海里撈上來。他的側臉十分好看,邦妮偷偷瞄了幾眼,臉就又紅了。
「一切正常!」她把所有應該檢查的項目一一查完,笑著衝夏川宣布道。
「謝謝。」夏川禮貌地衝她點了點頭,而後問道:「如果方便的話,能幫我們安排一間雙人間麼?」
「額,好的,我去問問雙床的房間還有哪幾間。」邦妮點頭道。
「那倒不用。」夏川瞥了深藍的爪子一眼,淡淡道:「雙人床的就可以了。」
小護士指了指深藍,道:「您是擔心這位先生依舊醒不過來,沒法把你們分開麼?其實是這樣的,這位先生昏迷的時間有些久,到今天下午還不醒的話,就已經四十八個小時了,我們可能不得不採取一些方式把他和您分開,您完全能去普通臥房住,他還需要醫生進一步的檢查。」
夏川感覺深藍抓著自己的手微微一動,低頭看了眼。
就見深藍動了兩下手指後,翻了個身,而後慢慢張開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夏川和邦妮,憋出了一種略帶沙啞的嗓音,道:「……我這是在哪兒?」
演技感人。
夏川:「……」
邦妮:「……」
夏川一臉無語地看他演了兩分鐘的大戲,而後抬頭衝邦妮道:「正巧,他醒了,你需不需要幫他也檢查一下?如果一切正常的話,勞駕幫我們安排一間雙人間。」
邦妮正被深藍的演技唬得一愣一愣的,聽夏川這麼一說,才反應過來,「哦哦」叫了兩聲,端著托盤顛顛地繞到了深藍旁邊,動手仔細地給他檢查起來。
直到查完了一輪,她才直起腰說:「您也沒有什麼大礙,這兩天注意休息,放鬆心情就好。那我去找人給你們安排一間……雙人間?」
她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夏川依舊沒有要兩間房,頓時愣了愣,提醒道:「二位手已經分開來了,不用再擠一張床了。」
結果這話說完,她才發現深藍依舊抓著夏川的手腕,並沒有鬆開的意思。昏迷的時候抓著可以有很多種原因,但是兩人都清醒的情況下,一個抓著,另一個還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那就有點兒……
她還沒從怔愣中回過神來,夏川就已經抬起了被深藍抓著的手,反握住,衝邦妮晃了晃,一臉淡定地道:「我覺得還是雙人間更合適一些,你說呢?」
邦妮:「……」
小護士本就有些怔愣,聽了這話,一下子就懵了,仿佛被炸成了游魂似的,呆了片刻後,一臉茫然地點了點頭:「對,雙人間更合適……」
說完,她又一臉茫然地朝外飄,剛飄兩步,深藍就叫住她:「等等,你托盤忘拿了。」
小護士又一臉茫然地「哦」了一聲,飄回床邊,端起托盤。
「對了,請問隔壁房間我那位同伴醒了麼?」夏川想起來問道。
「啊?」剛飄到門邊握住門把手的小護士慢半拍地回過頭來,而後條件反射般地道:「醒了,剛醒沒一會兒。」
「好的,謝謝。」夏川點頭道。
邦妮飄出門,游魂似的道:「不謝,應該的,我去給你們安排房間……」
「完了。」深藍看她把門關上了,轉頭衝夏川道:「嚇傻了一個。」
夏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兩人身體沒什麼大礙,又聽聞丹尼斯醒了,便下床在衛生間裡洗漱了一番。他們被從海里撈上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估計早就不像樣了,也不知是醫生還是護士幫他們換了一套寬鬆的病號服。
他們兩手空空上的船,自然沒有別的衣服可以替換,乾脆就這麼穿著走了出去,打算去敲隔壁的門。
結果和另一個打算敲門的男人碰了個正著。
那人身材高大結實,眼窩很深,鼻梁挺直,下嘴脣略厚,兩邊嘴角微微向下,看起來嚴肅得簡直有些凶了。儘管他穿著一身白大褂,手裡還拿著文件夾,看起來就是副醫生打扮,但是還是會給人一種氣質上的違和感,總覺得這種人穿著一身黑拿槍拿彈更適合一些。
夏川和這人在丹尼斯所住的病房門前打了個照面,兩人俱是一愣。
「傑拉德?」夏川在看清那人的模樣後,面露驚訝,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傑拉德·韋默,比起這個名字,夏川還是更習慣於丹尼斯對他的稱呼——那個整天板著臉的德國佬。
他也勉強能算夏川半個熟人,因為夏川每隔一兩個月就要去傑拉德的診所一趟,治療各種各樣難以處理的傷口,只是他們除了治療過程中關於傷口的一些必要交流外,幾乎沒有任何別的對話。
夏川天性比較冷,而傑拉德又是個沉默寡言的典型,這兩人湊在一起,用丹尼斯的話來說,那簡直就是南極冰川聚集帶一樣的制冷效果,不凍死也是半殘。
偏偏丹尼斯這個自虐狂就喜歡當凍死的那個,經常有事沒事插在中間,替這個說兩句,再替那個說兩句,大概得了一種不圓場會死的病。
可能大多數這種話少凍人的主都是吃丹尼斯這套的,所以他們兩個誰也沒有產生過把丹尼斯的嘴堵上丟出去拋屍的想法,讓那貨就這麼活蹦亂跳地多活了兩三年。
夏川本以為,在百慕大遭遇海難,就是他和這個德國佬醫生最後的一次交集了,誰知居然在這裡碰見了他。
如果他們碰見的時候,傑拉德也穿著和他們一樣的病號服的話,夏川可能還不至於這麼驚訝。可傑拉德穿的卻是醫生的白大褂。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夏川忍不住問道,「船不是沉了麼?你怎麼會——」怎麼會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
傑拉德一如既往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他翻了翻手裡的病患資料,道:「恰巧沒死得了,你不也完好地站在這麼?」說完他從病患資料上抬起頭,掃了眼夏川,至於完全不認識的深藍,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衝病房門抬了抬下巴,道:「你確定我們要站在門口閒話家常聊近況?」
夏川當然沒那個想法,他抬手敲了敲房門,正要去擰門把手,就感覺房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來了,一個端著托盤的小護士被門口三個堪比廊柱的高大男人驚了一跳,差點兒把托盤扔出去。
「小心點。」傑拉德面無表情地抬手幫她抵了一下托盤底。
小護士連忙應答了一句,而後側著身體讓開一條道,讓傑拉德他們進了屋,自己則貼著墻邊一溜小跑走了。
夏川一進門,丹尼斯就從床上一骨碌爬坐起來。他也穿著和夏川、深藍一模一樣的病號服,臉色看起來比夏川他們略糟一些,大概是剛從昏迷中醒來,沒有好好調理過的緣故。
「你醒啦?!」丹尼斯嚷嚷著,「我剛才醒過來就想往你們房間衝,結果被小護士攔住了,說你還在睡,霸主——誒?霸主你不是還昏迷著呢麼?!怎麼也醒啦?!怎麼還跟著醫生?小護士不是剛跟我說一切正常嗎?怎麼又叫了醫生……」
他說這話的時候,只是看到了深藍後面低著頭關門的醫生背影,結果快說完的時候,那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轉過身來了。
丹尼斯:「……等等!我出現幻覺了麼?!」
他一臉驚恐地望向夏川:「我是不是還沒睡醒,你打我一下試試!」
夏川:「……」
傑拉德面無表情地朝他床邊走去,丹尼斯瞬間把自己縮在了一角,綠著臉看著他叫道:「是人是鬼啊你?!」
「你就那麼盼著我死?」傑拉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後言簡意賅地道:「躺好!」
丹尼斯看了夏川一眼,而後縮著脖子勉強躺平在床上。傑拉德把口罩帶上,抬手正要給丹尼斯再檢查一番。
夏川抱著胳膊靠墻站著,注意力正在傑拉德的手上,結果就在傑拉德的手快要落到丹尼斯身上的時候,夏川感覺自己余光一花,一道身影突然從他身邊竄了出去,直撲向了床邊的傑拉德,而後猛地揮了一拳,將那個一臉嚴肅的一聲砸倒在了床上。
「深藍!」夏川顯然沒想到會發生這種變化,等他再出手的時候已經彎了一步,傑拉德已經被深藍連打了三下,整個人都蜷在了丹尼斯的病床上。
「怎麼回事!誒誒!怎麼突然就打起來了!別打了!喂!」躺在床上的丹尼斯被這神展開嚇了一大跳,但是因為腿正被倒著的傑拉德壓著的緣故,根本沒辦法起身拉架。
好在夏川動作迅敏,身手強悍。而且他也是唯一能拉得住深藍的人。
他很快插到了兩人中間,一把抱住深藍,鎖住他的動作,讓他沒法再把傑拉德壓在床上狠揍。抱著肚子的傑拉德趁著這個空隙,整個人從床上滑到了一邊,暫時脫離了深藍可以攻擊的範圍。
「怎麼了?」夏川並沒有立刻放開深藍,依舊保持著鎖住他的姿勢,問道。
深藍的喘氣聲很重,胸口起伏得十分劇烈,剛才揍的那幾拳怎麼也不至於讓他產生累的感覺,這種反應,只能是情緒過於激動或者憤怒。
這讓夏川和丹尼斯都覺得詫異至極。
事實上,深藍雖然算不上特別容易親近,但也絕對不是難以相處的人。他們認識深藍後基本就沒見他生過幾次氣,要不然丹尼斯也不敢霸主長霸主短地總作死。
情緒波動到今天這個程度,在之前還真的從來沒有過。
深藍的力氣本就很大,儘管傑拉德一直在躲,後來夏川又拉住了架,被打的依舊好不到哪裡去。
就見傑拉德坐在床邊的地上,半癱著,捂著腹部咳得昏天黑地,他咳了好一陣後有些喘不過來氣,便抬手把口罩給摘了。只是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卻好像耗費了他很大的力氣一樣。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了一些勁來,抬眼看著深藍,道:「我得罪過你?」
夏川和丹尼斯也同樣不解,看著深藍等他回答,可深藍卻盯著傑拉德的方向,眼神從憤怒變得有些猶豫。
「我實在不記得我有見過你,診室裡來往的人太多,難不成你家人在我那裡看過病?」傑拉德拎著口罩,衝深藍道道,「我印象裡應該沒有做過什麼違規操作,也沒有誤診過什麼病人。」
即便是被打了幾拳,帶著傷坐在地上,傑拉德也依舊是那副沒什麼情緒的樣子,除了因為疼痛而顯得臉色有些難看外,和平時沒什麼區別,就連語氣也依舊是不冷不熱的。
深藍依舊死死盯著他,還是不說一句話。
「抱歉。」夏川看了他一眼,衝傑拉德道:「他剛才那幾拳不輕,你最好還是再找另外的醫生看一看,方便的話,我帶他回房間問問清楚,如果真是誤會,一定道歉補償。」
傑拉德皺了皺眉,按下一陣疼痛,而後撐著床角有些艱難地站起來,道:「不用,我自己有數,我先走一步,你們就在這裡聊吧,當然,如果最後證明是個誤會,補償就免了,道歉就夠了。」
他冷著臉說完,拒絕了丹尼斯要下床去扶的好意,自己扶著墻,一步一頓地走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夏川算著傑拉德已經走遠了,邊放開了被他鎖著的深藍,邊問道。
深藍沉默地盯著那扇已經關了的門很久,而後轉過臉來看向夏川,猶豫了一下,道:「他帶著口罩的樣子,讓我覺得很……反感。」
丹尼斯:「……就只是因為反感?」
夏川看了丹尼斯一眼,而後又把目光轉向深藍,他倒沒急著接話,因為總覺得深藍這話沒說完,只是他有些難以表達。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果然,深藍再次開了口,道:「他帶著口罩,穿著這身白大褂的時候,我總覺得要想起什麼來了,但是在想起完整的場景之前,我最先感覺到的是一股控制不住的憤怒和……恨?」
他想了想,又道:「也或許是厭惡。」

第71章

丹尼斯聽完這句話之後,和夏川對視了一眼,神色有些古怪又有些了然。
他們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些事情——在他們剛認識深藍的時候,就因為深藍的種種特殊情況而產生過一些聯想。不論是他那種匪夷所思的能變成滄龍的能力,還是超出常人太多的力量和體格,以及他厚肩那串英文數字組合的紋身,都讓人忍不住想到科幻電影裡面那些非正常的活體實驗。
現在深藍的記憶遺失了太多,卻對穿著白大褂帶著口罩的人有如此強烈的反應,簡直就是在證實他們的猜想。
「可能……」夏川在直視著深藍的眼睛,道:「曾經有這樣的人給你帶來過不好的回憶,所以再見到會產生這種厭惡感。」
「我也這麼認為。」深藍冷著一張臉,語氣沒什麼起伏地附和了一句。
但是傑拉德和活體實驗這種東西簡直就是兩個世界的存在,丹尼斯沒有立刻反駁,他破天荒地沒上趕著作死,問了句:「額……說起來,霸主你還記得讓你厭惡的臉真正長什麼樣嗎?能不能大概描述一下?」
深藍皺著眉看向他,沒有說話。
丹尼斯脖子一縮,以為自己又說錯了話,頓時瞄了夏川一眼,哭喪著臉求拯救。
誰知深藍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搖了搖頭:「記不清。」
他的記憶就像是被封上了一層磨砂玻璃,他能看見玻璃裡那些東西帶著毛邊的色塊,卻在即將靠近的時候被擋住,而後順著玻璃的面滑開,怎麼都無法再近一步。這種感覺不論落在誰身上估計都不會好受,多來幾次更是煩躁至極,沒有直接打甕墩盆、將這狹小醫務室的房頂掀了就不錯了。
丹尼斯想了想,換了種他覺得比較委婉的方式道:「其實吧,我覺得很多人穿著白大褂,再帶上醫生帽和口罩,總共就只剩那一雙眼睛了,雖說眼睛是心靈之窗,但在有些時候辨識度並不是很高,看起來都長得差不多,太容易混淆了。霸主你說是吧?」
他說完頓了兩秒,見深藍沒反應,又補了一句,似乎是為了加強這話的可信度:「我以前就經常認錯,公司裡有幾個部門的人常年呆在實驗室,各部門都有制服,再帶個面罩口罩什麼的,我根本搞不清他們誰是誰,呆了小半年都沒記住過幾個人的全臉,那種打扮對臉盲來說簡直殘忍!何況霸主你還要再加上深度近視,記不清太正常了。跟我關係挺好的一個同事常跟我說,他近視度數太高,跟半瞎沒區別,看什麼都自帶馬賽克和濾鏡,測個視力棒子在哪兒都找不到,是吧?我理解的。」
夏川:「……」
深藍已經從之前的暴怒中恢復過來,臉色也稍稍緩了緩,不再那麼冷肅了,只是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他聽了丹尼斯這話後,忍不住撩起眼皮瞪了他一眼,簡簡單單回了兩個字:「放屁!」
對於丹尼斯這種連安慰人都會不小心作個死的貨來說,大概天生就是找打來的。
鑒於霸主剛剛才發過火,丹尼斯不敢造次,被瞪了一眼就立刻老實了,乖乖閉嘴,眼觀鼻閉關口口關心,盯著自己的被子發起了呆。
深藍也不管他,他只是看向了夏川,張口想說什麼,大概又不知該怎麼表達,所以嘴脣開闔了兩下後又閉上了。
自從碰見夏川和丹尼斯之後,他近乎退化到底的語言能力就在短短幾天時間內恢復到了正常水平,但總有些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種數年不說話不知該怎麼開口的狀態。
言語不成,也就只能靠眼神了。
夏川看見深藍那雙極為漂亮的眸子一轉不轉地盯著自己,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在等自己說些什麼。他一直認為自己在這方面格外遲鈍,很少會去在意別人的眼神和臉色,自然也領會不到那些人藏在表面之下的複雜情緒。
但在面對深藍的時候,他這方面的領悟力似乎驟然就強了許多。即便深藍不開口,他也能輕易地知道深藍想說什麼,或是想聽什麼。
細細想來,在面對其他人時的遲鈍大概都是浮於表面的假象,根本原因在於他不在意,沒有興趣去探究他們是什麼想法什麼心情。而在面對他在乎的人時,則會霎時變得敏感起來,再微妙的情緒變化都不會從眼邊溜過,再複雜的心理都會變得條縷分明。
事實上,深藍也值得他這樣在意,因為深藍在他面前總是毫無掩飾的,所有的情緒都明明白白地放在了眼裡,赤裸裸地晾在他面前給他看,半點匿藏都沒有……
所以他回視深藍,表情平靜地說:「你確定誰有問題,我就陪你解決掉那個問題。」就這麼簡單。
深藍一聽這話,原本有些緊繃的表情瞬間就放鬆了,之前的厭惡和憤怒剎那便雲消霧散。夏川絕對信任他的判斷,毫無異議地站在他這邊,其他那些糟心事在這時又算得了什麼呢?
兩個醫務室裡都沒有一眼能看到的鐘錶,他們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只有丹尼斯床後窗簾透出來的單薄日光昭示著清晨已經來了。夏川的臉映著那層濛濛光亮,連輪廓都顯得柔和了許多。
深藍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腦中閃過了好幾個情景——
夏川瘦削頎長的背影走在他前面,頭也不回地說「回去後如果碰到你想不起來的那件棘手事,我幫你」;夏川一臉倦容地坐在礁石上,拍著他的肩,指著遠處說「帶你回我那裡落腳」;夏川冷著臉,盯著他說「你最好活得比我久」;夏川……
每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場景裡都有一個夏川,而夏川的每一句話裡都有一個「你」和一個「我」,好像他們兩個人就可以構架出一個無人能插入的世界。
深藍突然長臂一伸,在夏川反應過來前將他抱了個滿懷。然後轉頭衝一臉蒙圈的丹尼斯道:「你是不是該迴避一下?當然,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留下。」
夏川:「……」
丹尼斯:「……聽說,這好像是我的病房。」霸主你有沒有考慮過單身狗的感受?!尤其這隻單身狗半個小時前才剛從昏迷中醒過來!
「我再暈一次你們怕不怕!」丹尼斯特別想對面前那兩個人說這句話,奈何身手不行,哪個都不是他能打得過的,於是只得把這話和著一口心頭血咽了回去。
好在夏川還是要臉的,他嘴角一抽,一把攥住深藍摟在他後腰的手,就要拽著深藍出門回自己的病房。深藍也只是一時腦子蛀了,被丹尼斯這麼一提醒,僅剩的一點兒廉恥心起了作用,沒怎麼反抗就乖乖讓夏川牽了出去,還難得貼心地替丹尼斯關上了房門。
好巧不巧地,他們在走廊碰到了小護士邦妮。
邦妮之前精神恍惚地去找人給他倆安排了房間,又去甲板上吹了一刻鐘的冷風,好不容易恢復鎮靜回來找他們,就看到夏川和深藍兩人的手正牽在一起,儘管前者正拉著後者朝前走,並沒有什麼旖旎氛圍,但邦妮還是覺得心臟撲通一聲落了空,把房門卡塞進他們手裡,就捂著血管堵塞的心口,一臉恍惚地又上了甲板。
夏川和深藍面面相覷數秒,就拿著房卡照著號碼找到了自己的房間。

第72章

他們的房間在走廊的頂頭,最裡面左手邊的一間。這裡所有已經有人住的房間門口都掛著掛牌,比如深藍和夏川周圍幾間。而他們被安排的那間門上則空空如也,邦妮說等會兒會有人來幫他們掛上掛牌。
深藍這人對感情的表達直接得很,他看誰順眼一點就會多搭理幾句,喜歡誰就想多親近一點,各種意義上的。
所以兩人一進門,他甚至連房間內部什麼模樣都沒看,就轉身把夏川按在了門後,低下頭鼻尖碰著鼻尖摩挲了兩下,想要吻下去。
就在他的雙脣觸碰上夏川時,夏川突然聽見房間裡有一些細碎的動靜,像是衣服紐扣邊角碰到硬物發出的一點輕響。他眉心一蹙,朝後讓了讓,可惜腦後就抵著門,能讓的空間實在不多。
而深藍居然仿佛什麼也沒有察覺一樣,貼著他的雙脣追上來繼續親吻。
夏川:「……」
他都能聽見,他就不信深藍這個聽力是常人三十來倍的貨聽不見!
夏川後腦勺已經碰到了門板,再沒有可以讓的餘地了,於是搭在深藍腰上的手抬起來拍了拍他的背,拍得還不算輕,但凡沒有癱瘓的都能感覺得到。
誰知深藍只是動作頓了頓,便貼著夏川的嘴脣任性道:「我什麼也沒聽見,別拍我。」
夏川:「……」
他沒好氣地在深藍腰間比較怕癢的一處捏了一把,捏得深藍一臉無奈地縮了下腰,總算挪開了臉。
「好歹是要住的房間。」夏川衝房間內一扇半掩著的門抬了抬下巴,用氣音低聲道。
這房間的構造其實和醫務室很像,只是面積要大上許多,屋內的布置簡約整潔,該有的一樣不少,不該有的一樣不多,所以顯得不空不擠剛剛好。而那扇和房內布置很搭的門外連著一張洗漱台,門裡顯然就是衛生間了。
剛才那個聲音就是從那扇門裡傳出來的。
深藍總算不情不願地放開了手,他和夏川兩人看了眼那個半掩著的門,同時抬腳貼著墻邊,移到了那扇門旁,幾乎沒發出一丁點兒聲音。真要說起來,這兩個人湊在一塊兒,很少會碰上解決不了的棘手事,哪怕碰上一小群人,對方也沒什麼勝算。
他們如此謹慎完全是一貫的習慣所致。
兩人對視一眼,而後猛地推開了門,在閃身到了門後的同時,攻擊的動作就已經做了出來。結果夏川卻在看清門後的情況時,抬手擋住了深藍的動作。
「怎麼——」深藍被擋得一愣,也旋即看清了門後的人——
那是一個黑色頭髮,體型有些瘦削的男人,他後背抵著堅硬的墻壁坐在地上,彎著腰,身體半蜷縮著,一手揪著心口,一手撐著地面。
撐在地面上的那隻手似乎是想抓住什麼東西一般半曲著手指,手背的筋骨都一根一根地突顯了出來,顯得更為清瘦。不過最讓夏川和深藍覺得詫異的是他的手臂。
大概是為了方便,襯衫的袖口被他松松地翻折了幾道,裸露出來的前臂上,血管根根分明,或泛著青藍或泛著紫,全都暴突著,看起來如同粗細不一的蛛網,遍布在手臂的皮膚之下。
這人的膚色有些蒼白,所以將這些青青紫紫的血管襯托得更加細密可怖,觸目驚心,讓人看得毛骨悚然。
即便是深藍和夏川這種膽大到沒邊的人,看到這種情況也忍不住皺了眉。
這人頭髮比夏川略長一些,兩邊鬢角遮住了半個耳朵,前面的碎發已經被汗浸濕了,有幾綹粘在他的額前,更多的則因為低頭的關係,在他的臉上籠下了的陰影,擋住了他的模樣。
從夏川和深藍站著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緊抿著嘴脣的下半張側臉,以及同樣蒼白的脖頸。這兩處裸露在外的皮膚同樣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管。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輕微顫抖,看起來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以至於根本無法對他眼前站著的兩個人做出任何反應。
對方暫時完全構不成危險,夏川略一思索便蹲下身來,問道:「你這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痛苦太過強烈的緣故,那人仿佛根本聽不見夏川的話,於是夏川又提高了音量,重複了一遍,他不知道這人的皮膚變化究竟是因何而起,所以也沒有貿然去觸碰他。
見對方依舊沒有回應,夏川皺了皺眉,抬頭看向深藍。
結果就見深藍眉頭深鎖,目光略有些茫然地伸出了自己的雙手,低頭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想到什麼了?」夏川猜測,或許眼前這人的痛苦模樣刺激到了深藍,讓他依稀聯想起了他曾經經歷的一些事情,畢竟看之前深藍對德國佬傑拉德的態度,也能知道他以前的經歷絕對算不上愉快。
「我——」深藍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接下去要說什麼,半天之後猛地搖了搖頭,而後瞥了眼地上蜷著的人,道:「給他泡上水或許能好點。」
「泡水?」夏川詫異,「為什麼?」
深藍一聳肩:「直覺。」
他的直覺很少出錯,更何況現在即便出錯也沒有什麼別的方法了,總不能眼看著這人一直蜷在這裡。畢竟他們在上岸前還要在這間屋子裡住幾天。
夏川的力氣本就比常人大一些,而深藍則更不用說了。再加上蜷縮著的那人雖然從頭到尾都說不出一句話來,但似乎並不是對兩人的對話一無所覺,他在被挪動的時候,簡直算得上相當配合了。
於是兩人並不費力地就將這個男人安放進了浴缸中,而後打開龍頭朝裡頭嘩嘩放著水。
看著水位一點點上升,慢慢沒過那人的腳面、小腿、膝蓋……
夏川在浴缸旁抱著胳膊皺眉看了會兒,依舊有些不放心地衝深藍道:「就這樣?只用泡上一缸水就夠了?」
深藍同樣一臉不確定地看著他,斟酌道:「……再加點鹽?」
夏川:「……」理他就是神經病。
說話間,浴缸裡的水已經慢慢蓄滿了,沒過了那人的胸口。他垂著腦袋,一手死死抓著浴缸的邊緣,一手依舊揪著心口,微微顫抖的身體連帶著浴缸中的水也不斷地漾著淺淺的波紋,始終沒有平靜下來。
等了片刻,夏川見他的痛苦依舊沒有緩和下來,忍不住看向深藍,道:「你說的加鹽是直覺還是……」
深藍:「我喜歡鹹一點的。」
夏川立刻面無表情地閉了嘴,轉頭重新把目光落回到浴缸中,覺得剛才的自己一定是被槍打了腦子。
他們手上沒有計時工具,屋裡的墻面上倒是掛了一個和房內布置很搭的鐘,可惜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也沒去看過時間。他們只覺得等在浴缸邊的每分鐘都過得奇慢無比,仿佛有一整天那麼長。
那個男人低垂的頭幾乎已經觸到了水面,仿佛稍稍泄力就會整個兒埋進水中,溺個半死。
過了很久,夏川發現水面一直不曾斷過的波紋似乎比之前細小了一些,有了趨於平靜的架勢。再看那男人,只見他緊緊攥著浴缸邊緣的手指突然痙攣似的抽動了兩下,而後居然稍微松了些勁。
原本發白的關節漸漸回了些血色,看起來痛苦程度似乎減輕了些許。
夏川抬頭和深藍對視一眼,而後目光重新落回那人身上,結果就見他皮膚上蛛網般勾連的青紫血管慢慢變得淺淡了。就像退潮一眼,從臉上退到了脖頸上,而後又退進了被扯得有些不整的衣領之下。
直到他身上所有能看見的血管全都消失後,那男人近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這才慢慢變得平緩,均勻起來,不再有進氣沒出氣的了。
在這段過程中,夏川和深藍都沒有去觸碰他,也沒再開口問過他什麼話。
又過了好一會兒後,那人抓著浴缸邊緣的手「嘩啦」一聲,垂落進了水裡,仿佛經歷了一場消耗巨大的運動,筋疲力盡了一樣。他鬆開了揪著胸口的另一隻手,而後就著這個姿勢撩了幾捧水潑到了臉上,把浸濕的頭髮撩到了腦後,抬起頭,半眯著眼睛看向夏川和深藍,用又啞又低的聲音有氣無力地說了句:「謝謝……」
他之前被血管和陰影遮擋的樣貌徹底顯露了出來,清清楚楚。
夏川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倒是深藍明顯愣了一下。
「你是誰?!」因為距離很近的關係,即便是深藍也能看將這人的五官看得十分清楚,他忍不住看看浴缸中的人,又看看站在自己身邊的夏川,一臉詫異至極的問那人。
「怎麼了?」夏川發覺他的神色和舉動都有些古怪,卻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深藍順手拍了拍他的手,衝浴缸中的人一挑下巴,道:「他跟你長得像極了!你沒覺得嗎?!」

第73章

夏川也是一愣,復又把目光投向了靠坐在浴缸中的那人,顯然那人也被深藍的話弄得有些茫然,把目光投向了夏川。兩人對視了一眼,均帶著一絲疑惑的神色。
「這樣更像了……」深藍在旁邊嘖了一聲,道:「你們真的不認識?」
一般看起來相像的人,別人不說出來的情況下,自己很難意識到。而即便說了,也總覺得似乎並不是那回事。所以夏川和那人同時把目光投向了深藍,低聲問道:「哪裡像?」
深藍:「……」
這位語言表達能力本就有些問題的霸主抱著胳膊撓了撓腮幫子,一臉為難道:「……五官除了眉毛和嘴巴,都挺像的。而且聲音也有點相似,就是一個偏啞一點。」說不定還是因為剛才被折磨了一氣的緣故……
只是倚坐在浴缸中的那人看著比夏川稍稍年長一些,大約三十多歲的模樣。
深藍說話間,那人似乎已經休息夠了緩過了勁,撐著浴缸邊緣便站起了身,衣褲上帶起的水潑灑了一些在地面上。他帶著歉意衝深藍和夏川一笑,道:「抱歉,弄濕了你們的衛生間,不過,我暫時大概沒有力氣把它弄乾淨,不介意的話,能容我回去換一身衣服再來打掃嗎?」
他的笑容很淺淡,只勾在嘴角,很快就消失了。神情裡除了疲憊,看不出更多的東西,至少深藍和夏川在他身上感覺不到任何的敵意和攻擊性,可又總覺得這人是個危險性的人物。
這其實是一種極為矛盾的狀態。
深藍和夏川對視一眼後,還是夏川先開了口:「你這樣子……也不太方便出門吧。在這裡等衣服幹一些再出去?」
那人又淡淡笑了笑:「我以為你們會乾脆借一套乾衣服給我。」
「你覺得我們會有衣服借你?」深藍十分大方地平舉起雙手,展示了一下自己和夏川身上穿著的病號服,道:「老實說,我們前天夜裡剛被這船上的人從海里撈上來,清湯寡水,一點兒多餘的布料都沒有。」
夏川瞥了他一眼,而後一臉平靜地將目光挪回至那人身上,補充了一句:「很遺憾,行李箱沒能一起撈上來。」
那人越過他們掃了眼空空的房間,道:「所以你們是臨時被安排來這間房間暫住的?」
「嗯。」夏川點了點頭。
「怪不得——」那人一臉恍然大悟,「我記得這間是個沒人住的空屋才會來這裡避一避的。」
既然對方主動提到了這個話題,夏川自然不會讓它就這麼過去,他接下話頭問道:「記得?你本來就呆在這艘客輪上?」
「當然。」那人點了點頭,他的力氣似乎恢復得很快,長腿一邁從浴缸中跨了出來,「不介意我出來吧?放心,我只呆在這裡,不會把水跡帶出去。」
他彎腰放掉了浴缸中的水。夏川掃了眼衛生間,抬手從一旁的毛巾架上拿下一條白色的浴巾遞給他。
「謝謝。」那人又衝夏川淺淺地勾了下嘴角,露出了一個一縱即逝的笑,拿著乾蓬蓬的毛巾擦起了頭髮。
深藍看了一會兒,又覺得這人和夏川不像了。畢竟夏川看起來冷冰冰的,別說笑了,連表情變化都不多。而且絕不會在其他人盯著看的情況下,毫無顧忌地把濕透的襯衣西褲脫了,簡單地用浴巾圍著……
這人除了長相和夏川相似,個性氣質都和夏川完全不同。
他在別人的衛生間裡絲毫沒有不自在的模樣,把濕透的衣褲絞乾了水,而後又抽下來一條乾毛巾,一邊擦著上身的水珠,一邊衝某個方向抬了抬下巴:「我的房間其實和你們相隔不遠。對了……你們沒有多餘的衣服可以換了是麼?等我晾幹一些,回去給你們拿兩身來,算是答謝。」
「大小嘛——」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夏川,道:「你穿應該不成問題,咱們身高相差不大,體型也差不多。」
說完,他又打量了一下深藍,道:「你可能會覺得有些緊,算了,我去跟我朋友再借一套,他沒你結實,但是個頭和你差不多。總穿著病號服畢竟不大方便。」
能換一身衣服,夏川自然是樂意的。他本來就不是對別人充滿好奇的人,所以見這人繞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實質性的內容,便也沒再繼續追問。可無奈他身邊還有個直來直去的隊友。
深藍雖然覺得這人個性氣質和夏川千差萬別,但模樣在這裡,長得這麼像要說是巧合也太巧了點……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們真不是兄弟之類的?」
夏川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無奈道:「或許吧,誰知道呢,我在福利院長大的,沒見過家裡人。」
那人抖了抖手裡的毛巾,接話道:「哦,不是兄弟,這點我還是可以肯定的,我父母只有我一個兒子。或許是遠親有些血緣關係?」
他雖然說著這樣的話,卻並沒有要深入了解認識夏川這個可能是遠親的人。
「你這衣服暫時也乾不了吧。」深藍抱著胳膊掃了一眼他搭在一旁的衣褲,挑了挑下巴道:「你不是說你住的房間就在這附近嗎,是哪一間?裡面還有人在麼,乾脆我們去幫你拿一身乾淨的過來。」
那人又是淡淡一笑:「我兒子在,年紀有點兒小,而且不理生人,你們去他肯定不會開門的。這浴巾借我一下吧,趁著離飯點還有一陣,走廊裡人少,我先回去。」
他們三人之間聊的時間並不長,一來一去不過十來句話,夏川卻發現了這人的一些特質——他但凡張口說話,都會習慣性地帶上一點很淺淡的笑,可那笑卻輕得很,只浮在脣角,沒入過眼。他看起來似乎並不冷漠,但其實對旁人都沒什麼興趣,每句接話都是禮節性的,不深不淺,總是很快就從一個話題滑向另一個話題……
就好像在本身之外套了一層有些圓滑的皮,其實芯子裡又冷又硬,防備心還不低。
他既然主動說要走,夏川和深藍自然也不會強留,他們本身也算不上什麼熱情的人。那人理了理腰間圍著的浴巾,就這麼一手拎著自己還未乾的衣物,一手拿著一條乾毛巾擦著頭髮,走出了衛生間。
白色的毛巾乾蓬蓬的,又大又軟,一半捏在他手中一半垂在他肩上。
深藍和夏川對視一眼,跟在他身後禮節性地將他送出了門。那人用搭著衣物的手握著金屬制的門把手,先把門打開了一半,朝走道中掃了一眼,確認沒什麼人在亂晃,這才開全了房門走了出去,衝夏川他們抬了抬手算是告別,而後背手替他們關上了門。
在關門的那一瞬,他抓著毛巾擦頭的那隻手才垂落下來,連帶著垂在肩膀上的毛巾也跟著滑落下去。
「門已經關了。」深藍伸手在夏川眼前晃了晃,而後抓著他的手腕,想去衛生間稍稍收拾一下。他確實喜歡水,但不代表他能忍受地上灑著幾灘別人泡過的水。
夏川眉頭一皺:「我剛才好像……」
「好像什麼?」深藍見他猶豫了一下,接過話頭問道。
「好像看到他肩膀後面有東西。」夏川仔細回憶了一下,因為關門的瞬間太快,他幾乎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眼花,「毛巾滑開的時候,後肩露出來的那塊好像紋著——等等!」
夏川猛然一驚,打開門就追了出去,但是當他站在走道裡的時候,那個和他五官相像的男人早已沒了蹤影。
「怎麼回事?」深藍根本反應不過來。
「他背後有紋身!」夏川冷肅著臉答道。
「什麼紋身?」深藍問。
夏川抬眼將目光投向深藍的肩膀,道:「說實話,我沒看清,只看到了一點深色的影子。但是我猜……和你的一樣。」
「我的?」深藍一愣。
關於肩膀後面的那個紋身,深藍自己其實並沒有過多的注意過,當然,是在他有記憶的這幾年裡沒有注意過。如果不是夏川和他提過幾次,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肩後還有個紋身。
他有時候確實顯得有些缺心眼,這和他這幾年霸著深海沒有天敵的經歷有關,也和他丟失了很大一部分的記憶有關。但是他並不是真的傻,這種代號一樣的紋身,總能讓人聯想到很多東西,他當然不會覺得那只是個簡單的裝飾。
所以夏川這麼一提,他自然很快也反應了過來,雙眉跟著就深深皺了起來。
之前的直覺頓時都有了解釋——如果那個男人真的和他的來歷相關,那麼那男人剛才經歷的一切痛苦,深藍很可能全都經受過,所以才能下意識地想起減輕痛苦的方法。
「地上有水痕。」夏川低頭看了眼鋪了層棕黑色薄毯的過道,因為顏色太深的緣故,水跡並不明顯,需要仔細分辨。夏川和深藍兩人沿著水痕,朝前走了一段,最終停在一間掛著銅製牌子的房門前。
就在他們正要抬手敲門的時候,一旁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我拿了衣服來。」
夏川和深藍猛一轉頭,就看到他們要找的人正站在他們五步之遠的地方,手裡搭著一疊乾淨衣物,一臉平靜地看著他們。他出現得突兀而悄然,就連深藍都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第74章

夏川和深藍兩人的手指都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後者更是直接皺起了眉,把不太舒服的感覺直接放在了臉上,一如既往的直來直去,絲毫沒有什麼掩飾。
早在衛生間裡發現這人的時候,夏川他們就能感覺到他的危險性,即便那時候他虛弱得不成樣子。
可那時候他們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擔心的。
一方面是因為這人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不過分暴露自己的信息,也沒去探究過夏川和深藍的信息。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夏川和深藍覺得即便這人表現出了敵意,他們兩個應該也足夠應付了。
可現在,只是這麼一個小小的舉動,就讓夏川和深藍覺得,如果這人真的帶了敵意,他們兩個人對付起來可能還真的不輕鬆。他們確實膽子大到沒邊,不會懼怕危險。但是實力再強的人,也不會多喜歡這種深到不可預測的危險。
「喏——這套衣服是給你的。」那人仿佛根本沒有看到深藍表情的變化一樣,抬腳走到了他們面前,說話的時候,嘴角一如既往含著一抹十分淺淡的笑。
他瘦長蒼白的手指在搭著的衣服上輕巧地撥了兩下,分出了一套衣褲,遞給夏川:「既然說咱們很像,那對衣服的偏好應該也差不多吧。」
夏川抿了抿脣,看了他一眼,還是抬手接過了衣服,說句:「謝謝,不過暫時可能還不了。」
那人點了點頭,又淺笑著道:「和你有緣,不還也行。」
他又把手裡剩下的一套衣褲遞給深藍,道:「這套大一些的是我朋友的,這個我做不了主,但是穿到下船前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我的一樣,不還也行。」他這話說完的時候,一個高個子男人剛好轉過他身後不遠處的墻拐角,朝這裡走來。他顯然聽到了這人跟夏川說的話,又把同樣的話丟給了深藍。
「說曹操曹操到。」那個和夏川相像的男人抬手衝他比劃了一下,對深藍道:「就是他的衣服,既然他說不用還,那你就放心穿著吧。」說完也不等深藍伸手來接,就直接把那套衣褲塞進了深藍懷裡。
這個走道的光線並不是很足,那個高個子男人走到面前,才看清了夏川和深藍的模樣,頓時就是一愣,而後笑了笑,自我介紹道:「克萊·加德納,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們。昨晚有些魯莽,抱歉。」
「再次?」那個和夏川相像的男人也微微一愣,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昨晚阿莫斯亂跑,我找了很久,你忘了麼,良?」克萊衝那個男人道。
這個叫做克萊·加德納的不是別人,正是敲了夏川和深藍的門,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四五歲孩子的那個人。
夏川眼皮莫名一跳。儘管這艘客輪並不大,從這兩天碰到的人來看,載客量也並不算多。在這樣的環境中,接連兩回碰到同一個人,其實概率並不算太小。可他卻總覺得,這有些太過巧合了。
不過他臉上卻並沒有表露出什麼,甚至還在克萊說話的間隙,捕捉到了那個被叫做「良」的男人的一絲異樣表情。
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而後很快就鬆開了。儘管這個轉瞬而逝的表情極為細微,卻還是被克萊注意到了,克萊愣了一下,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臉「乾了蠢事」的模樣,拍了下額頭,道:「好吧,我一時有些忘形。」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夏川和深藍都沒明白意思,顯然只是說給那個「良」聽的。
不過夏川很快就在腦中理清楚了當中的關竅,這個叫做「良」的男人之前和他倆繞了半天的圈子,也沒自我介紹一下。那顯然不是忘了,而是沒有那個打算,就和夏川、深藍一樣,身上帶著一些不方便說的秘密或是事情,所以不想對陌生人透露個人信息,以免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聯繫「良」之前身體上古怪而可怖的反應,以及夏川沒看清的後肩紋身,這秘密恐怕小不到哪裡去。
可這位克萊·加德納先生只是過來打了個照面,說了兩句話的工夫,就已經把自己的名字,連帶「良」的名字都抖摟了出來,也不怪那位良先生要皺眉,他心裡估計塞得不輕。
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來了。總不可能讓夏川和深藍閉上腦子,立刻忘掉他倆的名字吧……
那位良先生心塞了兩秒,衝克萊擺了擺手,而後乾脆地衝夏川和深藍抬起了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之前情況有些尷尬,沒有自我介紹,現在補上也不算晚。鄙姓何,單名良。兩位怎麼稱呼?」
那位克萊·加德納眼皮子抽了一下,低頭研究起了地毯。
其實不用看他的反應,夏川也能猜到,這位「良」先生絕對不會報真姓,反正姓什麼都不會姓何。
夏川本著禮尚往來,誰都不吃虧的原則,也沒打算報全真名,他懶得再現編一個姓氏,乾脆借了良先生的來用,同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挺巧的,我也姓何,單名川。」
克萊·加德納聽了這名字,先是一愣,抬頭看了一眼夏川,而後才反應過來這位冰渣子也在胡說八道,頓時頭埋得更厲害了,仿佛跟地毯槓上了似的。
倒是那位良先生眉峰挑了一下,不過他只是開口說了句:「幸會。」就把目光挪開了,一臉平靜地看向了夏川旁邊站著的深藍。
深藍不太喜歡陌生人的觸碰,但是這位良先生又長得和夏川很像,讓他討厭不起來,所以猶豫了一秒,還是抬手和他簡單握了一下,道:「叫我深藍就好。」
克萊·加德納:「……」
前兩位雖然沒報真名,但好歹只做了一半假,這位倒好,報出來的名字一聽就是個代號,但凡腦子沒中過槍的,都知道這是個假名。
那個克萊·加德納不知道深藍的來歷背景,只以為他是在理直氣壯地扯淡,大概被這不要臉的程度驚到了,半天沒說出什麼話來。倒是一直格外淡定的良先生停了深藍的名字,目光猛地變得銳利起來。
他皺了皺眉,而後垂下了眼,拍了拍克萊的肩膀,道:「好了,衣服也給了,走吧。」
說著,他拉著克萊朝拐角的方向走去,還不忘維持最後的禮貌,衝深藍和夏川擺了擺手,說了句「回見」。
此時的他上身穿著白色襯衫,下身穿著西褲,大約是出來得匆忙的緣故,袖子和領口都並沒有扣好,但即便這樣,也不會讓他露出後肩來。這件白色襯衣樣式傳統而嚴謹,布料也不透。夏川他們根無法看到他肩膀後面是不是真的紋著和深藍相似的編號。
可他們兩人追出來就是為了這個,深藍性格又直接得很,不弄個明白總有些不甘心。
他一見那良先生要走,頓時長臂一伸,拍向良先生的右肩,嘴裡叫了句:「等等!」
可他的手還沒碰上良先生的衣料,就被良先生頭也不回地用左手鉗了個正著。良先生擰過深藍的手,冷著一張臉轉頭問道:「你幹什麼?」

第75章

他的身高體型看上去和夏川差不多,站在一起的時候,可能比夏川還略矮一兩公分,再加上他皮膚蒼白極了,搭著他那張東方人的面孔,總給人一種病弱的感覺。
可他鉗著深藍的手指力道卻極大,兩個夏川都不一定能抵得過,和深藍幾乎不相上下。
被他這麼鉗著,深藍居然真的沒法再近一分。
「你不要突然反應這麼大。」既然對方如此抗拒,深藍也沒打算和他較勁,畢竟他們追出來不是為了來找茬挑釁加打架的。他抽回自己的手,兩手乾脆地攤舉著,道:「我們沒想對你怎麼樣。」
他說著,和夏川對視了一眼。
對於這個良先生肩後究竟有沒有那個紋身,他倆其實都不敢肯定,即便追了出來,心裡也還是保留著一絲懷疑的。
可良先生對深藍的名字反應那麼特別,現在又極為抗拒別人去拍他的右肩,仿佛一頭高度警惕的野獸,但凡感覺到一點兒威脅,就會掀開那層看似溫和的皮,狠狠地反咬攻擊。
這樣的表現,使得夏川和深藍心裡存留的那點兒懷疑也消失了。他們幾乎敢肯定,這個良先生的右後肩上一定有問題。
其實從這個良先生的一系列表現不難看出,他看似是和朋友一起乘著這艘普通的客輪出遊,其實是在躲避著一些事或者一些人,一舉一動都十分謹慎,防備心也很強。而看克萊·加德納的反應,他應該是知曉一些情況的,只是警惕程度沒有良先生那麼高。
夏川在心裡略微琢磨了一下,猜測良先生或許有所保留,只和他這位朋友說了一部分情況。再聯繫之前他在身體出現異樣反應的時候,沒有選擇安穩地呆在屋子裡,而是冒險鑽進了一個無人的房間渡過痛苦期,夏川覺得他保留的,可能正是和那個紋身代號相關的部分。
所以在克萊·加德納在場的情況下,最好還是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透,不然很可能適得其反,導致良先生的態度更加抗拒。
他目光在良先生和克萊·加德納身上來回掃了一遍,而後拍了拍深藍的肩膀,打算先回房,等晚上找個合適的機會單獨去找良先生聊一聊。誰知他這邊還沒開口,深藍就已經搶了先。
這位心眼堪比炮筒的主依舊直接得很,他和夏川對視完後,自覺自己和夏川之間默契度早已爆表,已經不需要言語就能把對方的意思領悟得十分透徹,於是一臉嚴肅地把目光轉向良先生,乾脆地道:「darkblue02,這是我身上的,你呢?」
夏川:「……」
想要一巴掌拍死深藍的慾望從來沒有如此強烈過,夏川面無表情地站在深藍旁邊,臉都木了。
深藍話音剛落,良先生的目光便是一動,而後果真如夏川預想的一般,緊鎖了眉頭,在那一瞬間顯得極為反感和抗拒。他帶著一臉「你神經病吧」的表情,語氣冷冷道:「抱歉,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你確定溺水之後沒有什麼後遺問題?需不需要我們幫你叫一下護士小姐?」
克萊·加德納一頭霧水地看著另外三人對峙,有些不明所以,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突然轉頭朝身後的拐角探頭望了一眼,衝著拐角之後的方向搖了搖手,似乎在跟誰打招呼。
從夏川的角度,看不到拐角後橫著的那條走道,自然也不知道他在跟誰打招呼。
「聽見沒,阿莫斯和你家那小傢伙醒了,摸出房門來了,我估計巴迪看不住那兩個小東西,走吧,正好帶他們去吃飯。」克萊·加德納又衝著拐角那邊擺了擺手,看那手勢,是在讓那邊的人不用過來。
良先生抿著嘴脣,「嗯」了一聲表示知道,而後收斂著神色,換上一副勉強算得上和善的表情,冷冷淡淡地衝夏川他們道:「那麼,回見了。」
深藍還想再說些什麼,被夏川拽了下手,乾脆地拎回了房間。
房門一關,夏川便問道:「剛才是誰在叫加德納?你聽見了沒?」
克萊·加德納突然轉頭的時候,他一點兒動靜也沒聽見,但是畢竟深藍的聽力比常人強了數十倍,只是隔著一個拐角而已,應該逃不過他的耳朵。
結果出乎夏川的意料,深藍居然搖了搖頭,道:「哪來的動靜啊!那個加德納顯然就是在演戲,真有人出來我怎麼一點兒動靜也聽不見?這個何良身份特殊,走路沒動靜也就算了,隨便來個人都跟鬼一樣,這艘客輪還得了?」
夏川聽了這話,眉頭又皺了起來:「這個加德納看起來有點缺心眼,不太像是會臨場演戲的人,而且看那個良先生的反應,也沒有絲毫意外,好像真的聽見了什麼一樣。」
「不知道,反正上了這艘見鬼的客輪之後,我就覺得哪裡都很古怪。」深藍伸出兩根手指,毫不客氣地按在夏川的眉心,揉了兩下,給他把皺著的眉頭揉開了,道:「管他呢,他們剛才是說到飯點了吧?」
夏川:「……」
深藍一臉欣慰:「我都餓了多久了,走,吃飯去!」
夏川:「……」
深藍:「你這是什麼表情?」
夏川淡淡道:「沒什麼,在想這艘船上所有的食物攏一起夠不夠你塞牙縫。」
深藍:「……」
深·飯桶·藍覺得自己遭到了意味不明的嘲諷,但是這嘲諷又確實是事實,而且還來自於夏川,於是他鼓了一肚子的氣,沒發得出來,又在一秒之內漏完了。
「走吧,吃飯。吃不飽我陪你跳海續攤。」夏川邊說邊走到床邊,三下五除二便換下了病號服,穿上了借來的襯衣西褲。
深·漏氣·藍目光毫不避諱地將他上下掃了個遍,撓了撓腮幫子,道:「其實我又挺困的,先睡覺再吃我也沒意見。」
夏川頭也沒抬地系著紐扣,修長的手指靈活極了,一絲不苟地將襯衫紐扣扣了個齊全,又將領口翻得周周正正,看起來斯文極了,他邊扣著袖口邊衝深藍道:「行啊,你睡,我去吃飯。」說完抬腳就要朝門口走。
深藍忙不迭撲過去,一把攬住他的腰,道:「等等等等!我換衣服!」
他平時做什麼都挺快,速度上能甩開夏川一截,跟別說和普通人比了。可這會兒換起正兒八經的襯衫來,他卻顯得有些笨拙。畢竟他已經太久沒有好好穿過衣服了,之前從丹尼斯那裡搶來的背心之類只需要套頭,所以還好,這會兒需要扣紐扣了,他太多年沒這麼用過的手指就顯得有些轉不過來。
胸前的紐扣還好,怎麼說也是兩隻手,雖然慢一點,但除了最上面的兩顆,好歹最後都扣上了。但是到了袖口他就有些沒轍了,單手顯得更笨。
夏川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走過去一巴掌拍開他和左袖口較勁的右爪,低頭利索地幫他扣好了一顆。
「另一隻手。」夏川道。
深藍乖乖放下左手,抬起右手,配合地伸到夏川面前。
他看著夏川極黑的頭髮,白皙挺直的鼻梁,還有清瘦修長的手指,思維突然跳了個頻道,沒頭沒尾道:「下船之後,我要跟你回家。」
夏川扣好了紐扣,放下他的爪子,抬頭理所當然地看向他,沒好氣道:「廢話,不然呢?」
深藍一聽他的語氣,莫名覺得通體舒暢,頓時化身大型掛件,墜在夏川身後,一路從床邊跟到門邊,又跟出了門。他不看腳下不看兩邊,目光一直繞著夏川一個人轉,嘴裡閑不住地問道:「你家裡還有人麼?」
夏川瞥了他一眼:「我記得大概十幾分鐘前,我剛說過沒有家裡人。」
深藍撓了撓腮幫子,道:「哦,一時腦熱忘了。」
夏川:「……」
深藍:「誒?那你以什麼名義帶我回你家?」
夏川莫名其妙:「……家裡也沒有人,名義說給誰聽?你想要什麼名義?」
深藍斬釘截鐵:「男朋友。」
夏川:「哦。」
深藍跟著夏川走過拐角,避讓開一個路過的小個子男人,不滿道:「沒了?就回答一個字?」
夏川涼涼道:「兩個字就是不行。」
深藍:「……」
余光瞥到了深藍被噎了個蒙圈的臉,夏川莫名覺得有些好笑,也不跟他胡說八道了,他不緊不慢地朝走道那頭走著,淡淡開口道:「我有一套房子,自己很久沒去住了,靠近海邊,鄰居是個很有意思的老太太,偶爾會來敲門讓我幫她修理一些東西,除此以外沒什麼人打擾,我想你應該會喜歡那裡。搬回去的時候可以對鄰居老太太介紹,你是我男朋友,以後再有要修的東西找你。」
深藍點頭:「修修修!沒問題!」
夏川說最後兩句話的時候,前面那扇門剛好被人從裡面打開,小護士邦妮抱著記錄夾從屋裡出來,被那句「你是我男朋友」當頭砸了個正著,傻了兩秒後丟了魂似的跑了。
屋裡丹尼斯拖長了音調嚎道:「我滿心等你們一起吃飯,你們卻不忘先虐一把狗,再這樣我跳海了!」

第76章

兩人走進屋裡的時候,丹尼斯就立刻住了嘴,他楞了一下,臉上掛上了新奇的表情將夏川和深藍兩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而後道:「你們這是上哪兒薅來的古董款襯衫西褲?」
深藍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古董麼?」這位祖宗當慣了野人,只覺得長袖長褲穿著束手束腳的,行動很不方便,好在布料十分舒服,所以也就勉強忍耐下來了。
夏川也掃了兩眼,他穿衣服只對裁剪和質地有要求,款式什麼的他注意得很少,至少他看到這兩套衣服只覺得樣式有些傳統,但說古董就有些誇張了吧?
「襯衫麼,除了條紋花式有區別,其他都差不多。」深藍隨口答了一句。他太久不穿衣服,除了花式條紋,也看不出別的區別了。
丹尼斯嗤笑了一聲,可嗤到一半才想起來被他嗤的兩個人他哪個都打不過,於是硬生生又把剩下一半咽了回去,慫慫得道:「差不多吧,反正挺古董的,現在哪裡還有人穿這種的。」
他想說這種樣式穿出來鐵定被說土,但是偏偏面前這兩個寬肩窄腰大長腿,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即便是這種古董樣式的襯衫,套在他們兩個身上也依舊挺養眼的,跟「土」字不沾邊。
「對了,咱們呆著的這艘船叫什麼來著?航線是怎麼樣的,還有多久能靠岸?」丹尼斯喝了口床頭櫃上晾著的水,然後麻溜地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一邊勾著拖鞋一邊抱怨:「那個小護士今天跟丟了魂兒似的,我說什麼她都答非所問,雞同鴨講,聊得我心累,還什麼都沒聊出來。」
夏川和深藍被他問得又是一愣,這才發現他們兩個只顧著和良先生兜圈子,追找關於紋身的事情,連這種最基本的事情都忘了問。
「這艘客輪叫——」夏川回憶了一下,道:「多米尼克號。」
「沒啦?」丹尼斯詫異道。
夏川咳了一聲,點了點頭。
「嘶——」丹尼斯咂摸了兩下,道:「說起這個多米尼克號,我怎麼覺得好像在哪裡聽說過呢?」
夏川一愣,道:「你也聽說過?」
「怎麼?你知道什麼?」丹尼斯一聽他這話,環視了一圈房內的擺設和布置,道:「挺普通的,看著也不像是什麼特別有名的豪華客輪啊,咱倆居然都耳熟?難不成上過新聞還是什麼?上新聞可不一定是什麼好事啊……」
「記不清了。」夏川皺著眉思忖了片刻,搖了搖頭道:「可能曾經聽過,應該是很久以前了,當時估計沒有往心裡去,不然不會印象這麼模糊。」
船名畢竟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信息,所以兩人想不起來,也就不再費心思了。
丹尼斯勾到了拖鞋,穿上站起來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扒完了,換成了一套樣式更傳統的條紋病號服,還不如夏川和深藍身上的古董呢。
他此時也找不到替換的衣服,只得愁眉苦臉耷拉著腦袋跟在兩人身後,不情不願地出了門。
這人雖然是wes公司的高級研究員,聽起來似乎是個嚴謹且一心專注工作的人,實際上工作之外的私人時間裡,他比誰都要在意穿著打扮,尤其在餐廳那種漂亮姑娘很多的地方,讓他穿著病號服趿拉個拖鞋過去,比讓他裸奔還難受。
不過……
他摸了摸自己冒出胡茬的下巴,感覺自己現在也沒什麼形象可言了,就是裹上了那種古董襯衫估計也風騷不起來,於是也就認命了。
誰知老天偏偏跟他們過不去,好像故意不想讓他們好好吃頓飯似的。就在三人經過一扇虛掩著的門,能看到餐廳就在眼前的時候,兩句對話飄進了他們耳朵裡——
「你真的想清楚了?」一個低低的聲音從門裡傳來,聽起來沉穩而厚重,尾音微微有些上揚,語氣裡壓著一股詫異和不理解。
「差不多吧……」另一個有些啞的聲音跟著響起,說話的人應該上了年紀,發音有些含混,每個字都顯得有些拖拉,他頓了頓,又道:「我最近昏睡不醒的時候,總會夢到以前的事情。不止一次了……」
單聽對話內容,似乎並沒有什麼值得他們三人停步的。
真正讓他們頓住身形的,是說話的這兩個人——
前者丹尼斯和夏川並不陌生,正是之前和深藍起過衝突,被深藍打了一拳的傑拉德,那個總是板著臉的德國醫生。
而後者,不止丹尼斯和夏川,就連深藍也不會陌生。
「林頓教授?!」丹尼斯驚叫了一聲,連基本的禮儀都忘了,一巴掌便把那扇門推了開來。
那扇門的門鎖發出輕微的「■噠」一聲,顯然是關門的時候沒有關到底,又滑開了一些。
門裡的兩個人顯然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所以在門被推開的時候,臉上都滿是驚詫。傑拉德的臉色有些黑,顯得很難看,而坐在他對面的老人,在看清門外三人的臉後,更是一臉尷尬,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
年紀大了的人,反應總歸有些遲鈍,他張了張嘴,脖頸都漲紅了,這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笑了一聲道:「啊!你們已經醒了?」
丹尼斯:「……」
夏川和深藍站得略靠後一些,掃著屋裡的兩人,都皺起了眉。
林頓教授顯然選擇了一句最不靠譜的問候。他們三個醒來的事情,傑拉德早在凌晨就已經知道了,甚至還去了丹尼斯的屋子,在那裡被深藍狠揍了一拳。現在還能看見他嘴角的傷,有些微腫發紅。林頓教授和他呆在一起,怎麼會不知道他們三個已經醒來了?
他知道,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看看丹尼斯他們,反倒在這間他們以為上了鎖的房間裡說著令人生疑的話,這就很有問題了……
更何況在這之前,夏川和深藍就已經對林頓教授起了疑心,總覺得他的一些舉動很有問題,只是不知動機是好是壞。當時丹尼斯還不太願意相信,可現在的情況,卻明明白白地證實了夏川和深藍的一部分猜想。
至少可以確定,林頓教授對他們三個有所隱瞞,他確實存在著問題。
丹尼斯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他這個人向來咋咋呼呼的沒個正形,一驚一乍顯得十分聒噪,可很少有生氣的時候。至少夏川認識他的這三年裡,從沒見他生過氣。
如果他直接搖著林頓教授大聲嚷嚷,倒還正常,可他現在的臉色卻是近乎平靜的,可是這份平靜只是虛虛地浮在表面,任誰都看得出來,下面壓著怎樣的波濤洶涌。
林頓教授一看他這表情,臉色就更尷尬了。他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來回了好幾次,最終目光卻繞過了丹尼斯,衝他身後的夏川和深藍點了點頭,道:「你們先進來吧,把門關上。」
屋裡的人著實沒什麼威脅,就算傑拉德和林頓教授加起來乘以四,都不是夏川和深藍的對手,所以他們兩個沒什麼好顧忌的,乾脆地跟在丹尼斯身後進了屋,背手把房門給關上了。
隨著門鎖「■噠」一聲,落了個嚴實,流動的空氣被鎖在了門外,屋內的氛圍變得極度凝滯。
這是個單人房,不比丹尼斯住的醫務室寬敞多少,放上一張床,一張矮幾和兩把扶手椅,就不剩多少地方了。
兩把椅子被傑拉德和林頓教授占了,此時站起來讓座只會更添尷尬。還是傑拉德替林頓教授解了圍,衝那張單人床比了下手勢,也沒看夏川和深藍,只衝著丹尼斯開口道:「坐。」
丹尼斯是個從小到大都懼怕醫院的人,二十七八歲的人了,看到醫生還是會生理性腿軟。他以前碰見傑拉德就跟耗子碰見貓一樣,偏偏因為自己身體不舒服,或者夏川受傷的緣故,還總得往傑拉德面前湊,久而久之,對傑拉德的那間診療室形成了一種類似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一般的感情。
見到就慫,見不到又時不時會提兩句。
搞得夏川一度弄不清,他和傑拉德這個嚴肅的德國佬關係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即便這會兒丹尼斯臉色極其不好看,聽到傑拉德這句「坐」,還是條件反射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夏川:「……」
丹尼斯:「……」
傑拉德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還比較滿意,但表情卻沒什麼變化,他的眉心常年微皺著,形成了兩道淺淺的溝壑,使得他這個人看起來極其不好親近。
夏川在他的診所裡治過不少次傷,還從沒見他露出任何溫和些的表情,也不怪丹尼斯慫。
既然已經坐在了床上,丹尼斯也顧不上面子不面子了,繃著臉張口道:「教授,你瞞了我們多少事?」
林頓教授「呃」了一聲,先沒急著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深藍和夏川,道:「你們也坐吧。」
「我比較喜歡站著,你隨意。」深藍衝他挑了挑下巴,他不是丹尼斯,和林頓教授的交情也不過就是那麼幾天,沒有過多的情緒。再加上屋裡還有個他看了就極其不舒服的傑拉德,使得他根本就不想在這里長留,打算聽完林頓教授的解釋就抬腳走人。
夏川點了點頭,附和了一下深藍,也沒有要坐下的打算。
林頓教授乾笑了一聲,道:「誒——你倆太高,站著壓迫感有點兒重。」
深藍「噢」了一聲,道:「挺好。」
林頓教授:「……」
「其實你們也不用這麼劍拔弩張。」傑拉德突然沉沉開了口,他從眼梢瞥了林頓教授一眼,道:「他其實是站在你們這邊的。」
林頓教授大概這輩子頭一次聽他說句能聽的人話,放鬆了一點兒臉色,吁了一口氣。
結果他這口氣剛吁完,正要進氣的時候,就聽傑拉德又補充了一句:「至少現在是的。」
「……」林頓教授一口氣就卡在了鼻前,憋了個滿臉通紅。

第77章

林頓教授撫著胸口狠狠喘了兩口氣,這才頂著一張憋紅了的老臉,低聲從牙縫裡吐出幾個字:「你是幫我還是坑我?!」
傑拉德垂眼,看著交握著放在膝蓋上的雙手,說的話裡沒有摻雜什麼語氣和情緒:「我本來就是中立方,受託辦事,判斷對錯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
「哦?中立?」林頓教授斜了他一眼,表情半是警惕,半是懷疑,「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把訊息傳回去,而是跑來問我,還提醒我想想清楚?」
「因為這五分鐘並不算在工作時間。」傑拉德交握著的手指動了動,代替了他聳肩的動作。
「喂——」深藍本就不喜歡傑拉德,在一間屋子裡多呆一秒厭煩都會變得更深一層,他聽這兩人來回幾句,忍不住道:「你們不要在那裡自說自話,沒人聽得懂!」
「這裡還有三個‘顯然不知情’的‘同伴’在等著聽解釋。」丹尼斯接在深藍後面開口,還特意將「顯然不知情」和「同伴」幾個字加了重音,顯出了一股濃濃的諷刺和怒意。
傑拉德抬眼看了看他,卻也沒主動起個頭,而是將白大褂的袖口朝旁邊撥了撥,露出了手腕上戴著的手錶表盤。這似乎是夏川他們來到這艘船上後,頭一次看到和時間相關東西。
「很遺憾,還有一分半鐘,你要抓緊。」傑拉德看完手錶,點著矮幾提醒林頓教授。
「天吶!怎麼平時那麼慢,這會兒跟坐了火箭似的!」林頓教授匆忙嘀咕了一句,而後衝夏川他們道:「來不及多說,你們直接問你們最想知道的問題,我能說多少說多少,剩下的,十二個小時之後我去找你們。」
夏川他們一聽這話,只覺得疑問更多,想問為什麼要趕時間?還剩一分半鐘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十二個小時之後再找?但是這好像都不是最緊迫的。
「深藍肩膀背後的那個代號是什麼意思?」丹尼斯最先開了口,問的卻是夏川和深藍最想知道的事情。
他們兩人聽了一愣,而後同時將目光投向了傑拉德和林頓教授,等著他們回答。
林頓教授大概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們說清楚,此時時間緊急,也不再繞什麼圈子,當即斬釘截鐵道:「那是活體實驗品的代號,源自於公司搞的一項深海實驗,從八十年代開始啟動,一直至今。他背後的是darkblue02,代表的是2號實驗品。」
丹尼斯一聽便皺了眉:「公司?哪個公司?你難道指的是我們現在共事的這個公司?」
「對。」林頓教授點了點頭,「wes公司。」
其實在看到林頓教授和傑拉德湊在一起秘密商議一些事情的手,夏川他們心裡就已經隱隱有了預感,只是此時聽到林頓教授親口證實,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不就是個能源公司嗎?!」丹尼斯一臉難以置信,「腦子進了水嗎搞什麼活體實驗?搞了有什麼作用?!難不成又是為了綁架各國領導人、轟炸白宮之類的?拍電影呢你們,好萊塢那麼多還不夠看的嗎?」
「當然不是。」聽他越說語氣越鄙視,林頓教授連聲否認,「公司搞這個實驗其實還是為了老本行。但是這當中的原因有點複雜,一兩句說不清楚,至少現在的時間不夠,而且即便是在一分半鐘裡,我和傑拉德依舊需要迴避一些關鍵詞,不然還是會被抓取信息。所以——」
「還有三十秒。」傑拉德冷不丁出聲提醒。
林頓教授立刻剎住了話,瞪著夏川他們,示意他們要問快問。
可越是這種數秒的環境下,人越是難以做出一些選擇,尤其夏川他們積攢下來的疑問實在太多了,根本不知道從何問起。被傑拉德這麼一催,丹尼斯乾脆問道:「你們這麼數秒是什麼意思?」
「我們身上被植入了信息裝置,每時每刻所做的事情、所說的話,都會被終端抓取,尤其是包含了關鍵詞的那些。這種信息裝置每十二個小時自動重啟一次,這中間有五分鐘的空隙。」
「準確地說是四分四十七秒。」傑拉德補充道:「歸功於你那個朋友的一點兒疏忽。」
「我那個朋友?」丹尼斯又是一臉茫然,。
「示波器。」林頓教授言簡意賅地提示道。
「哈?!」丹尼斯這才想起來當初做好了示波器丟給他,讓他帶出來幫忙測試的那個朋友,「這麼說來,公司上下全都知道原委,就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裡?!」
「當然不。目前參與這項實驗的,最多不過一個部門兩個,你們部門沒參與。」林頓教授解釋完,又補充道,「況且,參與了有什麼好呢?上了船就下不去了。」
「還有十秒。」傑拉德低頭看著手錶再次提醒。
「你閉嘴!」丹尼斯此時煩躁得要命,聽見他倒數著時間,更是急得壓不住脾氣。
傑拉德:「……」
他撩起眼皮看了丹尼斯一眼,那貨呵斥完才反應過來,訕訕了摸了摸鼻子。
「十二個小時之後我來找你們!到時候有將近五分鐘的時間,足夠我好好給你們解釋一番了。」林頓教授加快了語速,道:「正是因為我身上有信息裝置,所以從半擬白堊紀e17出來之後,我才會跟你們分散開,不然對你們沒有好處。我這樣解釋可以讓你們相信我沒有惡意麼?我不想再後悔一次,所以我是站在你們這邊的。」
隨著他最後一個字說完,傑拉德抬手點了點自己的手錶盤。這次他沒再出聲,但是夏川他們都明白他的意思——時間到了。
他在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乾脆地站起了身,走到丹尼斯面前,捏著他的下巴讓他仰起頭來,裝模作樣地扒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抬了抬下巴道:「張嘴。」
丹尼斯表情有些懵,條件反射地張開了嘴,任由傑拉德捏著下巴左右翻看了兩下。
「嗯,扁桃體也消腫了,不用再住醫務室,我讓幫你給你再安排一個單間。」傑拉德面不改色地切換成了醫生的角色,從頭至尾都保持著嚴肅至極的表情,一點兒也看不出剛才的五分鐘做了些什麼。
深藍依舊看到傑拉德就很反感,一見時間到了,便直接捏住了夏川的手腕,二話不說開門走了出去。
「誒——等我!」丹尼斯急忙站起身,跟在他們身後,快出門的時候,又想起了什麼似的頓住了步子:「對了!」
傑拉德抬頭,示意他有屁快放。
「你有多餘的衣服麼?我總不能穿著病號服到處亂晃吧?小姑娘們看見了要笑的。」丹尼斯有些嫌棄地拎了拎衣領,問道。
傑拉德聽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斬釘截鐵道:「沒有,就這麼穿吧,臭了再說。」
丹尼斯:「……」他多麼想豎起兩根中指,奈何不太敢。
三個人就這麼囫圇吞棗般聽了一段並不完整的解釋,大多數疑問依舊在雲霧中,沒個頭緒,但一分半鐘太短,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只得等十二個小時之後。
被這麼一通意外一攪合,三個人胃口都失了大半,看到餐廳都有些懶懶的,他們滿腦子轉著的都是林頓教授所說的那些,以及他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的那些,根本沒有多餘的地方來盛放別的東西,口腹之欲在這種境況下被擠到了一旁,就連深藍都覺得沒什麼想吃的。
他們在餐廳草草賽了些東西墊了墊胃,也沒敢吃太多,以免餓久了猛然進食折磨腸胃。
回房間的時候,他們所在的那層走道裡依舊偏於安靜。掛著門牌的房間大多房門緊閉,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出來了,偶爾有一兩扇半掩著,裡面的人聲也是絮絮的,並不吵鬧。
其中一扇半掩著的房門裡有誰在放著cd。夏川很少有娛樂的時間,對那cd放著的歌自然沒什麼了解,只覺得歌手的嗓音滄桑低啞,曲子的風格有些老舊。
他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就見一個十分年輕的姑娘從門縫中一晃而過。
「這個年紀居然喜歡聽gnr的歌?這首發了都快十幾二十年了。」丹尼斯倒是立刻就聽出了些名堂,順口感嘆了一句,「我也挺喜歡的。」
不過這顯然不是討論愛好的時候,感慨完也就隨著船外的浪拋進了海里。
之後的大半天,他們都沒看到邦妮小護士的影子,無處落腳又不想窩回醫務室的丹尼斯便厚著臉皮在夏川和深藍房裡蹭地方。他們也無心去管別的事,只一直在討論林頓教授說的那些,順便看著墻上的掛鐘掐著時間等林頓教授主動找過來。
誰知,在天剛黑,離十二個小時還差兩個小時的時候,夏川他們的房門被敲響了。

第78章

敲門的聲音很輕,「篤篤篤」三下,不緊不慢,聽得出敲門者是個斯文有禮的人。
屋中三人相互對視一眼。除開一頭霧水什麼也不知道的丹尼斯,另外兩人都下意識地想到了同一個人——那位和夏川生得極其相像的何良先生。
夏川所站的地方離門最近,理所當然地走到了門邊。這船艙的臥室門上沒有類似貓眼的裝置,自然也看不見外面的情況。他輕輕握住門把手,略一遲疑了一秒,而後將門打開了一些。
在開門的一瞬,一隻蒼白清瘦的手猛地從門縫中伸了進來,手腕一勾。只聽「啪」的一聲,那手在所有人都反應不及時準確地拍到了門邊的開關。
霎時,房間內的燈光驟然熄滅,眾人在陡然間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即便是夏川這樣夜視能力不錯的人,對這樣突如其來的黑暗也需要一定的適應過程。他的雙眼在那幾秒裡陷入了生理性的遲鈍期,除了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但是眼睛看不見不代表肢體也被凝固住。
他在反應過來的瞬間手上猛地使力,試圖將門狠狠拍上。他手上的力道相較普通人來說極大,換個正常人來,此時那條伸進來的手臂應該已經被門狠狠夾斷了,有來無回。
可偏偏門外的那人並不是個普通人。
夏川只覺得有股更大的力道隔著門板衝他衝撞而來——門外的人推門的力道比他關門的力道大得多,這種能將他完全壓製的力道,在這之前,他只在深藍身上感受過。
門外的何良在推門間以極快的速度滑進了屋內。動作快到帶起了一陣風,從夏川臉前一拂而過。
這一連串的動作幾乎是在眨眼間完成的,屋內的三人從開始就處於被動位置,很難在視力受限的情況下扭轉過來。夏川在黑暗中並不是束手無策的,他能根據對方每一個動作帶起的空氣流動,判斷攻擊的來路和方向,從而做出反擊。
這樣的對戰他簡直能算得上經驗豐富,在過去的那麼多年中,也幾乎沒有失手過。可今天卻碰了壁,因為對方的速度實在太快,以至於他的判斷始終存在著一點誤差。
這樣的誤差其實小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可放在他們兩人之間就變成了一個大問題。
夏川覺得他就像是在跟一個夜視能力極好的深藍打架,並且是對方搶先開局。這簡直就是在拿他開玩笑,武力值的懸殊簡直等同於他和丹尼斯對打。
沒過幾秒,他就被何良一個毫不客氣的肘擊撞到了墻上。
「你是不是——咳——誤會了什麼?」夏川的後背被冰冷的墻撞得鈍痛陣陣,他抬手按了下胃部,忍不住開了口,期間還混雜著因為疼痛而導致的兩聲咳嗽。
顯然,此時的何良沒有任何的善意,把他們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敵對位置。所以即便夏川問了話,他也沒有給予絲毫的回應,似乎打定了主意進來速戰速決,根本不打算給任何解釋。
他這一下打得不輕,夏川感覺腹部簡直要痙攣了似的,忍不住皺著眉彎下了腰。他聽見深藍狠狠咒罵了一句,頂著夜盲的視力,單憑聽聲辯向,從床邊直奔這裡,瞬間便和何良交上了手。
「你怎麼樣?」深藍的聲音低沉卻焦躁,語氣很急,飽含著怒意。
「倒不了。」夏川在回他這句話的同時,已經直接朝纏鬥著的兩人揮出了攻擊。
他以前不理解深藍所說的「身上有一種很熟悉的氣息」這種話,因為他自認不是狗鼻子,聞不出這種定義飄忽的東西。然而在這一刻,他突然就理解了。因為即便他看不見那兩個纏打在一起的人,他卻依然能準確地辨認出他應該攻擊誰,應該避讓誰。
就好像有種內在的感應一樣,他能肯定他所打中的必然不是深藍。
單獨來算,深藍和何良兩人真正對決起來,誰勝誰負並不好說。至少從體格上來看,深藍處於下風的可能性並不大。可因為有了黑暗環境的加成,深藍就成了吃虧的那一方。
不過,他一個人在這種環境下對付何良有些吃力,再加上一個身手同樣異於普通人的夏川,就不一定了。
夏川能明顯感覺到,自他加入之後,何良的回擊比之前略微弱了一級。
這樣二對一的戰局並沒有持續太久,事實上,因為雙方的拳腳速度都極快,一連串對擊下來也不過是十幾秒的時間。而在這十幾秒鐘裡,自認打架就是去添亂的丹尼斯目標十分明確——
這艘客輪的臥房和酒店臥房構造類似,開關自然不止門邊一處……儘管他們誰也沒有花心思注意過這些細節性的東西。
他理智地避讓開了門邊的混戰,讓自己和那三個人保持了一段安全距離。在雙眼逐漸適應房內的黑暗後,半靠雙眼半摸索地挪到了臥室的墻邊,而後貼著墻邊走邊用雙手在胸口的高度摸著。
沒過多久,果然讓他摸到了一處開關。
他心中一陣亢奮,抬手「啪」地一下,將那開關拍了下去。
在那一瞬間,他有些微微的後悔,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兒莽撞了。冷不丁亮起的燈光會讓交戰中的三人都適應不了,萬一闖進來的那個人適應得比夏川和深藍快,那簡直是幫了倒忙,得不償失。
好在他倒霉了這麼久,難得在這時候顯露出了一點兒好運氣。
他打開的開關對應的是衛生間的頂燈,並不是房間內眾人頭頂上的那盞。
衛生間的燈算不上明亮,泛著昏黃色,但因為門敞著,所以光亮照樣能映透到房間裡面來,還不會晃到那三人的眼。
夏川只覺得房內一亮,惱人的黑暗總算被驅散了。那亮度有限得很,甚至沒有讓他們的雙眼陷入反應期,卻足夠讓他們扭轉局勢了。儘管何良的速度絲毫沒有減慢的趨勢,他們兩人還是在拳腳間慢慢占據了上風。
而此時,開了燈的丹尼斯覺得自己什麼也不幹,袖手圍觀實在有些不像話,他斟酌了片刻,抬手抄起了床頭櫃上的一隻玻璃杯,抖著胳膊挪到了離那三人近些的地方。
大概能看得出他戰鬥力有多麼糟糕,何良從覺察到屋裡有第三個人起,就沒有把丹尼斯當回事,幾乎是將他排在了戰圈之外,直接無視了。
夏川看到何良目光朝丹尼斯的方向飄了一下,顯然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看到了他手中的那個玻璃杯,頓時略帶無奈地道:「小心,讓開!」
說話間,何良果然已經做出了反應,猛地一矮身,整個人調轉了方向。離丹尼斯的攻擊最近的人,瞬間由他變成了深藍。
深藍右手企圖鉗制住何良,左手弓成爪形直接掏向了他的咽喉。何良避讓開的同時,反手一撈,本想直接扼住深藍的脖頸,結果被夏川猛地一撞,手指滑脫,只拽住了深藍的襯衫衣領。
只聽「刺啦」一聲響,深藍的襯衫居然被他撕扯得沿著肩線裂了開來。
深藍的右肩整個兒裸露了出來,紋在後面的那串「darkblue02」頓時便暴露在了眾人面前。
何良在看到那串紋身的時候,明顯一愣,手上的攻勢瞬間就收了,他擋開了深藍和夏川的兩次攻擊,從攻擊方變成了防守方,接連幾個來回居然都沒有再出手。
夏川一愣,就聽他嘀咕了一句:「怎麼會……」語氣裡滿是詫異。
「大概真的有些誤會在裡面。」何良皺著眉,有些遲疑地張口說道。
夏川瞥了他一眼,冷冷道:「現在發現有誤會了?」
「呸!」深藍狠狠回了一句:「剛才囂張的時候不聽人說,現在要落下風了,覺得是誤會了?!」
他冷哼了一聲,手上的攻擊沒停,道:「門都沒有!」
趁著何良因為紋身怔愣的瞬間,他以同樣的肘擊猛地頂在何良的胃部,將何良狠狠地撞在了墻上,讓他嘗了跟夏川同樣滋味,這和夏川一起收了手。
「你真沒事?」深藍收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摸向了夏川的胃部,絲毫不管這房間裡還站著何良這麼個外人。
夏川搖了搖頭,任他在胃部輕按了兩下,道:「沒事。」
深藍不太放心,繼續道:「噁心麼?」
夏川搖頭。
深藍:「想吐麼?」
夏川:「……」
他沒好氣地一把拍開深藍的爪子,道:「真要緊,我還能打這麼半天?」
「也對。」深藍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放在夏川身上,他就是有點不太放心。
何良的皮膚本就蒼白得有些病弱,受了深藍毫不客氣的一個肘擊,臉色似乎更白了一些。不過他比夏川更耐打一些,捂著胃部緩了不到兩秒,就直起了身。
「你肩膀後面的紋身怎麼來的?」他皺著眉,盯著深藍的肩膀看了半天。
因為夏川受的那一下攻擊,深藍對這個何良的印象實在好不起來,儘管他長著和夏川肖似的臉。深藍幾乎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關你屁事。」剛說完,就被夏川拍了一下肩。
「幫忙開一下頂燈。」夏川衝縮回墻邊的丹尼斯說了一句。
「啊?」丹尼斯一愣,轉頭看到自己手邊就有三個開關,他「哦哦」連應兩聲,乾脆地一巴掌把三個開關都打開了。房間裡所有能亮的燈都亮了起來。
「這客輪怎麼這麼喜歡黃燈。」丹尼斯抬頭看了眼造型有些復古的頂燈,嘀咕了一句。冷白的光線能讓人更快冷靜下來,在這種境況下顯然更適合一點,黃色的燈光總顯得有些不夠明亮清爽。
但對屋內的另外三人來說,這樣的亮度足夠了。
夏川依舊沒有完全放下戒備,他上下打量了何良幾眼,道:「不打了?」
何良皺著眉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轍:「搞清問題顯然更重要。」
「額……既然不打了,那就都坐下說嘛。」丹尼斯第一次在亮光下看清何良的長相,怔愣間居然從嘴裡溜出這麼一句話來。儘管何良還沒進門就先不管不問地和他們打了起來,但丹尼斯總覺得長成這樣的人,不會懷著多大的惡意。
那三尊大佛相互對視一眼,居然還真就一臉平靜地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何良十分自覺地將椅子拉遠了些,和他們三人都保持著安全的距離,以表示自己暫時不打算打架的誠意。
「你是——」一向不認生的丹尼斯目光在何良和夏川之間溜了幾個來回,忍不住道:「你是川的哥哥?」
夏川和何良兩個人同時將目光投向了他,他一縮脖子,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些沒腦子,要真是哥哥能下手那麼狠,進門就打成一團嗎?
還……真不一定。
他自己在心裡默默又回答了一句,不過沒敢再說出口。
何良顯然沒打算回答他這種沒什麼營養的問題,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深藍的紋身上。他再次問深藍道:「你這紋身怎麼來的?」
「誰知道!」深藍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不過這次沒有那麼簡潔,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很多事情不記得了,就像被人封住了腦子。」
何良聽到他這句解釋,眉頭蹙得更緊了。
「怎麼?」夏川抬眼看向他,淡聲道:「還覺得不可信?」
何良遲疑了片刻,搖了搖頭,冷靜地開口道:「身手、體格、力道,包括他剛才說的這句……已經讓我信了一半。」
「一半?」深藍沒好氣道:「另一半是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夏川雖然能理解他的謹慎,但也覺得他疑心過重了一些,身手、體格、力道這些東西,早在他和深藍剛交手的時候,就能感覺出來,偏偏那時候沒停手,到落了下風勝算不大才停?
要不是因為他們確實有很多事想問何良,別說深藍了,就連夏川也不會停手,先打趴了再說話。
何良的目光掃過他們,而後抬手解開了自己襯衫的衣領,擰過上身,給他們看了一眼自己的右後肩。
他的皮膚很白,那排紋身被映襯得極其清晰,夏川和深藍目光劃過前面的「darkblue」落在最末尾的數字上。
「01?!」夏川覺得即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知道為什麼我依舊對你們保持一半的懷疑嗎?」何良重新扣好襯衫,蒼白的雙手交疊著放在腿上,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語調說道:「因為按理來說,現在只有01號,根本沒有02號。」
深藍眉頭一蹙:「什麼意思?」
何良棕色的眸子在燈光映照下顯得顏色很淺,他看了深藍一眼,道:「意思就是02號還沒投入實驗。」
「放屁!你怎麼知道?」深藍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道:「還沒投入實驗那我肩上這東西是我夢遊自己紋的?」
「從理論上來說,我確實應該知道。」何良依舊一臉平靜,「因為我是這項實驗的主要負責人。」

第79章

深藍:「……」
夏川:「……」
丹尼斯:「……」
三人沉默許久,而後,深藍冷笑一聲,說道:「你騙鬼呢?誰信?」
夏川也覺得不可思議,他皺了皺眉,開口道:「你怎麼可能是負責人呢!你如果是負責人,又怎麼會落到現在這個境地。」
何良不動聲色,面上看不出來有什麼問題,一臉平靜道:「什麼境地?不過是實驗過程不好看,不方便讓朋友或者家裡人知道,所以才躲在你們那個房間裡,和境地地有什麼關係?怎麼?你回回出問題的時候,還會猴子似的站出來給大家展覽欣賞嗎?」
丹尼斯在旁邊默默嘀咕了一句:「誰敢把你們當猴啊……」
夏川同樣一臉平靜,淡淡道:「你這分明是在躲避著什麼人。依我所看,普通人你根本不會放在眼裡,值得你這樣上心的,顯然是能抓住你命脈的,而這樣的人,除了參與實驗、悉知你的身體狀況、並且有能力對付你的那些,我實在想不到什麼其他可能。你覺得我說的有道理麼?」
何良靜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不置可否。
這兩人外貌相似,氣場相合,正經起來的時候,甚至連神態都能讓人捕捉到彼此的影子。
他們對峙起來的時候,會形成一種天然的讓人無法插入的氛圍,不像是敵對的爭辯,更像是有種無法言說的牽絆在其中。
深藍和丹尼斯看著他倆,面色都變得有些古怪,不知在想些什麼,而兩位當事人,則未曾察覺。
夏川停頓了一下,繼續開口道:「我猜,是實驗內容出現了一些偏差,或是你的想法出現了一些改變。以至於你和其他與你共事的人、乃至那個公司,出現了無法解決的分歧,所以你出現在了這艘並不起眼的客輪上,為了躲避那些讓你厭煩的人。如果這項實驗真的完全在你的掌控當中,即便深藍亮出了證據,你也根本不會相信他,何來一半之說。」
何良挑了挑眉,微微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似乎對夏川的話很有興趣,道:「還想到了什麼?繼續。」
他的模樣不像是一個暫時處於下風的人,更像是見慣了大場面,或是對自己的實力極度自信的人,即便處於下風也極其從容。
丹尼斯低聲嘀咕了一句:「好淡定……」
深藍白了他一眼:「呵,當然,身為負責人,還能把自己搞進這種非正常實驗裡去當實驗體,沒點變態心理估計都做不到。」
夏川:「……」這音量我都能聽見你當別人是聾的?
反觀何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顯然不在意。
「正常人在躲避一些性命攸關的事情時,要麼獨自一人,不讓別人發現,要麼會帶上知情者。而你那位叫做加德納的朋友,看起來有些不拘小節,顯然並不知道你這些,而從你之前的表現來看,你也並沒有打算告訴他更深入的事情……這種情況,要麼是過命的兄弟,要麼他也牽涉到其中,只是不自知而已。」夏川乾脆把自己想到的都說了出來。
這大約是丹尼斯和深藍兩人,聽夏川說過的最長的話。
夏川自己也挺稀奇的,說實話,即便剛才兩人才交過手,甚至他還被何良一手肘撞到了墻上,疼的不輕,可他從心底裡並沒有真的把何良放在敵對的位置上,戒備之中總夾雜著一些莫名的情緒,總之,討厭不起來。
何良聽了他的話,沉默了一陣子,而後點了點頭,道:「確實猜了個七不離八。」
他的面色中沒有被說中隱情的惱怒,相反,他對夏川甚至露出了一絲欣賞的表情…
不過那表情並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多久,片刻之後,他就恢復了一副肅然的樣子,說:「不知道為什麼,你們讓我莫名覺得放心。」
丹尼斯嘴角一抽:「……」剛才進門就打的是鬼麼?
「既然有了相同的情況,和你們解釋一下也無妨。」何良繼續道:「畢竟我離開的本意,也是希望不要有更多的人被牽扯到這個實驗當中。」
「我們……呃,wes公司搞這麼個東西究竟想幹什麼?統一全球麼?」丹尼斯突然覺得自己呆了數年的地方瞬間變得十分陌生,「我們公司」這個說慣了的開頭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連公司名都知道了?看來你們了解得真不少。」何良再度對他們刮目相看起來。
「廢話,我從畢業起就供職的公司我不知道名字才有鬼了!」丹尼斯想也不想就接口道,說完才想起來面前這個人和深藍一樣,是個不能惹的主,頓時剎住話頭訕訕地閉了嘴。
「你是公司員工?」何良略有些驚訝,「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
丹尼斯聳了聳肩:「一個公司那麼多人,沒見到也正常,畢竟你所從事的工作十分特殊,我接觸不到。」
何良聽了覺得也有道理,便沒再多問。他接著之前的話頭繼續說道:「其實公司最初搞這個試驗的目的十分簡單,能源公司嘛,所做的一切自然是為能源開發服務的。眾所周知深海是最大的能源庫,只是目前能開發的地方十分有限。儀器勘探有優有劣,有時候其實比不上經驗知識儲備豐富的人。如果能把人和儀器一起送到有待勘探的海區,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和收穫。但是儀器有限制,人更有,尤其是生理上的。所以……」
他攤了攤手,示意「說到這裡,你們也就該明白了」。
「所以你們就搞了這種一看就只能藏在地下核試驗?把人改造得更厲害一點,能突破生理上的一些極限,在深海自如活動……你們想翻天啊?」身為無辜受牽連的人,深藍簡短地在話尾表達了嘲諷。
「當今明面上生物技術最為領先的是英國,所以公司挖掘了英國最尖端的一些人,又去中國、德國搜羅幾個頂尖人才,組成了後來的實驗團隊,由最德高望重的那位老教授領頭,埋首不分日夜琢磨了三年,弄出了最可能成功的核心技術組合,又在各種實驗生物身上嘗試了兩年,從去年起真真實施到人的身上……」何良說到這裡頓了頓,交握的手指輕敲了幾下,臉色顯得有些冷。
夏川他們三人聽到這裡,忍不住皺了皺眉,丹尼斯更是張口想說什麼,結果看了看依舊沉默的夏川和深藍,又默默把話憋了回去,讓何良先把事情說完。
何良似乎沉靜在某種並不美好的回憶裡,並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神情。他沉吟片刻開口道:「他們挑選實驗體的條件十分苛刻,打著體檢的名義,在整個公司內部進行了一場篩選,除了實驗組的人,其他人公司職員並不知道內情。他們主要挑的是青壯年,因為身體底子好,所以經得起折騰,恢復起來快……說直白點,就是存活率高。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第一披十個人,一個都沒有活下來。為了掩蓋實驗,自然又是一番折騰,總之,最終的結果就是沒過多久,第二次實驗又提上日程。」
丹尼斯直接抽了口冷氣,淡定如夏川和深藍臉色也變得很不好看。
「過程就不贅述了,結果就是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實驗組本身的人員也越來越少——」
「他們跑你怎麼不跑,傻嗎?」深藍忍不住道:「簡直是犯罪組織了。」
「人越來越少並不是因為跑了,而是最開始啟動實驗的時候,第一批註射的人裡包含一半身體檢測過關的實驗組員,而很多人都沒能熬過一年。」何良解釋道。
「公司給你們喂了迷藥麼?這麼樂於奉獻?」夏川冷冷道。
「有的大概真是樂於奉獻,還有些被拿住了軟肋吧……」何良搖了搖頭,「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接手成為負責人的,原本領頭的那個老教授是個真學痴,他的身體檢測並不合格,但他卻在自己身上也做了部分實驗,結果你們也能猜到……」
不是殘了就是死了吧,三人心想。
「而負責人的位置落到我頭上,是因為在我身上的實驗似乎成功了,我的所有身體機能都產生了變化,而且是往好的方向。這大概使公司看到了希望,於是他們之前的大規模篩選再次啟動,當然,依舊是打著體檢的幌子。只是這一次篩選沒有順利進行,被我叫停了。」
「為什麼?」丹尼斯問道。
「因為我的身體出現了一些不在預期範圍內的變化。」何良蹙緊了眉頭,「不知道究竟是實驗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意外,還是由於未曾注意的其他因素,在某一天,我的身體發生了完全不受控制的變化。」
他抬起頭,看向唯一能理解他的深藍:「人居然能變成海生生物,這簡直是在魔幻小說、電影裡面才會出現的事情,我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在經歷了幾次之後,我不得不接受這個荒誕的事實,並設法控制它,甚至逆轉它。」
「那期間或許我腦子也受了影響,變蠢了不少,做了一件最令我後悔的事——」何良嘴角帶了絲嘲諷,「我居然把這樣的電話告訴了公司,希望他們能認識到這種變化的嚴重性和不可控性,從而叫停這個實驗。」
後面的他不說夏川他們也能猜到了:「公司和你的意見相反,你覺得不可控,他們反倒覺得是驚喜,你們出現了巨大的分歧。鑒於你的變化,公司不想太過強硬,於是採取了迂迴政策,背著你再次啟動了篩選?」
「全中。」何良點了點頭,他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正如你之前所猜測的,加德納既是我的摯交好友,又是公司的一員,不過他並不屬於實驗組。」
「他中了篩選,而你也不想再跟公司糾葛下去,所以你帶著他離開了?」丹尼斯問道。
「比這更惡劣一些。」何良冷冷道:「公司貪心不足簡直無藥可救。他們放出的體檢通知不止包括職員,還包含了職員家屬。」
夏川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你是指他們不止瞄著青壯年,甚至擴大目標瞄上了孩子?」
「我那時候身體異常,沒有更多的精力去顧那些,當我發現的時候,加德納和他的兒子小阿莫斯,以及我的兒子,都榜上有名。還有一位同組的實驗員,是我和加德納共同的朋友,他前兩回身體檢測沒通過,這次卻通過了。可見公司對這實驗有多瘋狂,居然連最起碼的標準都降低了,更不顧忌人命了。」
「是叫做巴迪的那個?」夏川想起之前在走道碰面時,何良和加德納話語間有提起一個幫忙照看兩個孩子的同伴,看來那就是他口中的倒霉實驗員。
「嗯。」何良點了點頭,終於道出了他們出現在這艘客輪上的原因:「我們截取了進行實驗所必要的某些數據,毀了一部分儀器,致使實驗無法進行下去,禍害不了更多人,然後通過一些途徑頂著假身份上了這艘船,然後在合適的時機跳船離開。」
「合適的時機?」夏川問道。
何良隨手朝頭頂指了指:「天時地利人和,能悄無聲息的離開最好。」
他既然能和深藍一樣變化成海生生物,那麼跳海對他來說並不成問題,有他在,其他幾人也不成問題。
只是……
剛才何良說話的過程中夏川他們並未胡亂打斷,但不代表他們沒有疑問全盤接受,最大的無法忽略的一個問題……就是時間線。
何良所說的時間線和深藍這邊的情況根本對不上!
他正打算開口提出這點,一旁的丹尼斯神情恍惚地開了口:「等等——你們剛才說,那個同行的實驗員叫什麼?」
深藍瞥了他一眼,替何良答道:「巴迪。」
「確定?」丹尼斯聽了這答案,神情依舊恍惚,他又跟著問了句:「他姓什麼?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我覺得我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第80章

「怎麼會這樣呢?一定是我想多了吧……這不可能啊!怎麼看也不對勁啊!而且——」丹尼斯自顧自地嘀嘀咕咕了一長串,聲音低而且語速很快,字字句句都糊成了一片,大概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麼,更別說站在一旁一頭霧水的夏川他們了。
何良都找不到間隙插嘴回答他的問題,也對他有如此大的反應而感到十分好奇。
深藍忍不住道:「你怎麼就不好了,說啊,念得哪門子經。」
丹尼斯咽了口唾沫道:「我剛才突然想起來為什麼會覺得這艘客輪的名字耳熟了,因為我真的聽說過,這艘客輪因為一些原因,沉沒在海里了,船上有一部分乘客遇難了,還有一部分被救了下來。」
「沉沒在海里了?」夏川眉頭一皺。
如果是個陌生人,聽到丹尼斯的話一定覺得他在胡說八道——既然已經沉沒了,他們現在站著的地方又是怎麼回事?見了鬼了麼?!
何良雖然沒開口,但是從他臉上顯露出的表情來看,他應該就屬於這種。
而夏川和深藍卻不然,他們幾乎同時皺起了眉。他們和何良不一樣,在上這艘船之前,他們剛走過兩個匪夷所思的早該消亡的世界。所以丹尼斯這話非但沒有讓他們覺得荒誕,反倒有種點醒夢中人的作用——
「怪不得……」夏川這麼低聲應了一句。
怪不得這裡的布置總透著股老舊的味道,說復古有點兒太過,說現代化又總覺得有些彆扭。不論是昏黃的燈光,還是襯衣西褲的款式,都有些傳統……
「看來是真的見鬼了。」深藍掃了一圈四周,目光又不經意地劃過何良,下了這麼一句結論。
在何良眼中,這三個人的反應都有些荒唐,他沒好氣道:「同名的船多了去了,真沉了我們又怎麼會站在這裡。」
丹尼斯不知道怎麼給他解釋,只搖了搖頭道:「我應該沒有弄錯。因為關於這艘沉船的事情我不是從電視、報紙上看來的,而是從一個人口中聽來的,而他和我提起這件事,是因為一張老照片。」
夏川問道:「誰?」
丹尼斯遲疑了一下,回答道:「教授。」
他們三個人共同認知中的「教授」只有那麼一個——林頓教授。
夏川的臉色一變,有些念頭若隱若現地在他腦中掠過,一閃即逝,以至於他自己都沒弄清楚那究竟是什麼念頭。
沒等他們開口,丹尼斯已經一臉恍惚地自顧自說了下去:「那是幾年前了,我第一次去教授家作客,在他的工作室裡,看到了一張很特別的照片。之所以說特別,是因為那張照片有些年頭了,起碼十年甚至二十年以上,大概受過潮或是碰過水,照片的表面已經花了,而且花得特別不是地方,恰好糊在照片中的人的臉上了。那張照片是三個人的合影,兩個人穿著襯衫,其中一個外套搭在手肘上,還有一個穿著很簡單的t恤。因為肩膀以上基本都糊成一片了,只能靠身材辨認,至少穿著襯衫的兩個人年紀都不算太大。」
他抬手比劃著,道:「從照片沒糊的下半部分,能看到一點金屬欄桿。不過被人擋住了大半,只露了兩截出來。我當時問教授,這照片都毀成這樣了,怎麼還搞個相框裝著,放在書架上和其他的東西並不搭調,找個相冊紀念簿之類的收起來就好了。當時教授跟我說,因為照片裡的人對他來說很特別。」
「我問他是朋友麼?他先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之後又搖頭說不知道。我問他這照片是在哪裡拍的,他說是在一艘叫做多米尼克的客輪上,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後來船沉了,照片裡的兩個朋友也都遇難了。」丹尼斯說到這裡,又咽了口唾沫,頓了頓,然後抬眼,用一種十分複雜的目光看向何良。
其實從他開始講這件事的時候,夏川和深藍就已經隱隱預知到會是怎麼一回事了,只是聽完之後,依舊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所以怪不得之前在走道裡能聽到小姑娘聽gnr的那首《Don't cry》,我印象裡,那首歌是九十年代初發行的……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所在的時間,應該是199——」
「1992年。」何良突然插了話,道:「Don't cry那首歌我沒記錯的話,是去年發售的。」
「你居然還知道這個?」丹尼斯被他這話叉跑了思路,忍不住驚奇道。
「我倒沒關注過這些,實驗室裡有位年輕同事喜歡,帶著光碟放進了公司內部食堂的cd機裡,反反覆復放了一整年,想記不住也難。」何良似乎根本沒有領會到丹尼斯之前那些話的意思,面色看起來依舊冷靜極了。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那位同事今年三個月前,也出現了實驗失敗的徵兆,沒能挺過去。」
這話聽得夏川他們又是一陣沉默,而在這陣沉默之中,丹尼斯張了張口,又閉上,沒過幾秒又張了張口,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是又不太敢說。
「你是金魚麼?」深藍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想說什麼就說。」
「我就是想說,何先生,你所說的那個朋友,全名是不是叫做巴迪·林頓。」丹尼斯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印象裡,教授當時跟我提過一句,照片裡的有個人是中國人,很聰明,姓……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姓夏。」
深藍:「……」
夏川:「……」
很多人的記憶就是這麼神奇。在看到一些熟悉的事物時,一時間往往只覺得眼熟或是耳熟,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見過。可當他們猛然想起來的時候,就會拔蘿蔔帶土地拎出一連串的細節出來,仿佛當年的事情在腦海中重演了一遍,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似乎都變得清晰至極。
丹尼斯顯然就屬於這種人。
然而他說出來的這句話簡直像是核彈一樣,在夏川的耳邊炸了開來。
他頭一次體會到了大腦恍惚的感覺,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了何良。就見何良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點了點頭道:「他說的沒錯,我確實姓夏。那麼你呢,你的真實姓氏又是什麼?問完這個問題,我就要去料理一些事情了,畢竟如果剛才所說的那些都是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那麼很可能我和加德納的行蹤最終還是暴露了。」
夏良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了夏川身上,一直淡淡的神色裡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雖然看起來依舊冷靜極了,但是……
「我之前也說過了,我和你同姓。只不過之前是隨口編的,這次是真的。」夏川的表情幾乎跟他如出一轍。
「夏川?」何良把這名字又念了兩遍,道:「跟我家那小傢伙同名。」
夏川:「……」
丹尼斯:「……」
他嘴角一抽,心說這特麼哪裡是同名啊!剛才說了一大通都沒聽懂麼?咱們回到了二十三年前啊啊啊啊啊!這他媽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丹尼斯心裡洶涌澎湃的吐槽還在翻滾,那邊何良突然又開口了:「我突然……不知道怎麼面對你,相信你心裡的古怪感也不會比我少到哪裡去。」
夏川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他心裡確實有種古怪的感覺。但是古怪之中,又有些別的情緒在翻騰著,翻得心口一片熱脹,像是裡頭瞬間撐開了一個碩大氣囊,撐得心臟的膜壁都酸了。
「但是我很高興——」何良的目光上上下下掃了好幾遍,嘴角衍出了一絲笑,這次的笑和先前禮貌性的不同,有種從眼角化到嘴邊的溫和感,他低聲道:「我沒想過居然能以這樣的方式看到你順利長大,長得比我都高了……」

第81章

「我……」夏川看著他,說出來的字有些滑音。他皺了皺眉,脖頸間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而後才又重新開口,道:「我也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見到你。」
他的音質依舊有些冷,但語氣有了溫度,面對這種場景,向來寡言少語的他更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煽情他從來就不會,況且說實話,他從小就沒有家人這個概念,一時半會兒也醞釀不出多麼豐富的回饋。而夏良所說的又只是一句感慨,沒有疑問沒有困惑,他不知道該接些什麼。
可血緣這種東西一向很神奇,他腦海里搜索不到更多關於夏良的影像,別說更深層次的回憶和感情,卻下意識地想和夏良再多說幾句……不管什麼內容,多聊幾句就好。
然而他剛動了動脣,就感覺屋裡的燈光突然忽閃了一下,而後毫無預兆地熄滅了。
眾人再次陷入令人不安的黑暗中,除了夏良,其餘三人都適應不過來,眼前除了視覺暫留的燈光虛影,什麼也看不見,「臥槽怎麼回事?!」丹尼斯在慌亂中想起自己所站的位置靠近開關,連忙抬頭胡亂摸了一氣,摸到開關之後「■裡啪啦」反覆嘗試了好幾次。
「別拍了,不是這裡的問題。」深藍出聲制止完,又「噓」了一聲,示意眾人安靜。
這艘客輪的隔音效果他和夏川都有所認知,在眾人配合的一片安靜中,他聽見一片喧嘩吵鬧隱隱從斜上方傳來。他屏息凝神聽了一會兒,道:「好像這客輪之前改造過,電力系統可能出了點問題,這會兒停電了。」
「哈?整個都停電了?什麼破船!」丹尼斯忍不住嘟囔。
夏川的雙眼漸漸適應了這種突如其來的黑暗,視野中漸漸有了一些模糊的輪廓,他看到原本站在他面前的夏良身影一動。接著他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兩下,夏良的聲音在而耳邊響起:「不對勁!我得出去看看!」
話音跟著人一起朝門邊遠去。
夏川想也不想轉身便緊跟了過去:「一起吧。」
夏良握著門把手,偏頭一笑:「也好,你也能見見你自己小時候的模樣,一定是非常奇妙的經歷。」說完,他猛地將門拉開了一些,貼著門縫便滑了出去。
在他之後,又魚貫而出了……三個身影。分別是他從天而降的兒子夏川,他兒子從天而降的大型跟寵深藍,以及……不敢一個人呆在屋子裡的掛件丹尼斯。
夏良大概是想顯得悄無聲息一點,而且就他而言,完全能夠做到。然而這隊伍中的人一個比一個高大,著實有種浩浩蕩蕩的味道。他原本打算貼著墻盡快趕回房間,結果走了兩步後,回頭看了眼身後的三人,便放棄般的直起了身,大馬金刀沿著走道中心直奔另一頭。
他們的行動力較之普通人要快上許多,在他們之後,住了乘客的房間門陸陸續續被打開了。
「應急燈呢?電筒呢?再不濟給幾根蠟燭也行啊!」有人嘟嘟囔囔地抱怨。
「誒?!你帶了電筒?太棒了!」
「什麼?哎呀,電池快沒電了吧,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沒電呢……」
一串斷斷續續的對話傳進了夏川的耳裡。他和深藍正跟在夏良身後,眼看著快要跑到拐角處了,他卻感覺有點兒不對勁。
「娘喂——」丹尼斯突然哆嗦著聲音行將斷氣地低聲哀嚎一句,聽得前面三人身形一頓。
「怎麼了?」夏川以為他碰到了什麼,背手拽了他一把,問道。
「後面開了那麼多扇門,怎麼就只有一個人站在門口徐絮絮叨叨地說話啊?」丹尼斯被拽得一個踉蹌,連滾太爬地擠到夏川旁邊,抖著手指了指後面,「還是我眼瞎?」
走道裡沒有窗,看起來幽黑極了,但是打開的那些房門在那一片長長的幽黑中依然有個輪廓,像是一塊塊有色差的洞。夏川的眼力雖然跟夏良不能比,但還是比常人要好很多,這些輪廓在他眼中,看起來更清晰一些。
丹尼斯抖得一點兒也沒錯,身後的走道裡,只有一扇門前站了一個人形的輪廓,抬著手衝著面前的虛無正說著什麼。
夏川猛然反應過來剛才為什麼會覺得奇怪了……因為那幾句對話,根本就是一個人的聲音。
只有一個人在那裡,站在一片幽深的黑暗中說著話,而且只有答話,沒有問句,每一句話都顯得很不完整。就像是在跟虛空中看不見的什麼人交談著。
「走!」走在最前面的夏良被身後的人遮擋著,看不到後面什麼情況,也沒那個功夫和心思去看,他貼著墻角朝拐角後面探看了一眼,確認暫時沒什麼問題後,抬手一拍夏川的肩膀,催促道。
幾人轉過拐角之後並沒有走多遠,只經過了一扇房門就在夏良的領頭之下停了下來。
當夏川他們跟到門邊的時候,那扇門已經被夏良打開了一點。
「阿良?停電了,我聽你的囑咐在屋裡呆著沒有出門,不過我們需要電筒或者蠟燭。」一個溫和的女聲細細弱弱地從門裡傳出來,聽得夏川他們一愣。女人說的是中文,丹尼斯這種研究過一點兒中國文化的半吊子能聽懂一半,深藍則一個字都聽不明白,一臉蒙圈地看向夏川。
夏川衝他擺了擺手手,示意回頭再說,擺完想想深藍這隻睜眼瞎估計看不清,又準確地抓住他的手,抹平他的手心,用瘦長的手指在他手心裡寫畫起來。他一邊給深藍解釋著,一邊屏息聽著夏良和那個女人的話,感覺自己心跳又加快了一些。
能在這種時候出現在夏良房間裡,用這樣的語氣和夏良說話的,除了他妻子,不會再有別的可能了。
不過那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似乎沒什麼力氣,好像生著病身體不舒服。她穿著白色的衣服,或許是睡裙又或者是連衣裙,在黑暗中勾出一抹淡淡的輪廓。在她出聲的時候,夏川能感覺到他面前的夏良兩肩微微下耷了一些,似乎是松了口氣。
「醒了?還暈得難受麼?」夏良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聲音壓得低低的,「還有點燒……」
聽語氣似乎有些發愁。
「沒事,兩種藥都吃了,剛才睡了一會兒好多了。你幹嘛站在門口?」女人拉著他的手腕,又朝外探了探身,這才發現在夏良身後以及墻邊,還站著幾個男人。「他們是——?」
「等會兒解釋,小傢伙呢?」夏良又問道。
「估計跟阿莫斯玩累了,你出去那會兒,被巴迪送回來,趴在我旁邊睡著了。」女人回答的時候側了側身,抬手指了指床的位置,儘管一片漆黑裡根本看不清什麼。
夏良拍了拍女人的手背,道:「你先進屋把門掩上,我去隔壁看一眼,我們可能需要換一處地方。」
屋裡的白衣女人顯然意識到了一點兒緊急性,並沒有拉著夏良問明情況,而是「嗯」了一聲,衝門口的夏川他們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然後二話不說掩上了房門。
夏良挪了步子,走到了隔壁房間門口,抬手「篤篤篤」敲了敲房門。
這次夏川並沒有緊跟過去,他的腳步未動,守在了剛掩上的房門旁。一邊警惕著四周的動靜,一邊盯著夏良敲響的那扇房間門。
然而過了片刻,深藍「嘶」地一聲,疑惑道:「沒聽到裡面有腳步聲啊,是不是敲得太輕了?」
夏良的視力比深藍好得多,聽力卻只比常人強一些,和深藍那放大了三十多倍的靈敏度相比,還是差了一些。他聽了深藍的話,又抬手敲了三下門,這次敲得重了些。
「會不會屋裡的人正好在洗澡,被水聲掩蓋了聽不見?」丹尼斯遲疑著開口猜測道。
「不應該……」夏良快速偏頭掃了眼左右的走道,再次敲響了房門,「巴迪和加德納合住,不會兩個人都聽不見。」
正說著,他突然抬頭朝左側方看去,就見一個黑■■的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夏川身上的肌肉瞬間繃緊,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雙眸一眨不眨,冷冰冰地盯著那個人影。
「誰在那裡?!」那人大概注意到了夏良他們,猛地頓住步子,出聲喝道。
這聲音聽起來略有些耳熟,夏川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似乎正是加德納的聲音。
「我。」夏良冷靜地回答,而後反問道:「你怎麼出去了?」
「停電了,怕你屋裡那一大一小害怕,去找船上的服務生要個應急燈或者蠟燭之類。這種時候覺得不抽煙真不是個好習慣,隨身連個打火機都摸不出來。」加德納一聽是夏良的聲音,立刻松了口氣,繼續邁步走了過來。
「巴迪和阿莫斯呢?」夏良問道。
「在房裡啊,要個東西而已,還組隊去麼——」加德納走過來邊開門邊「咦」了一聲,「怎麼?你敲門了他沒開?」
門「■噠」一聲被打開了,夏良只朝門裡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不好!」

第82章

其他人自然沒有夏良這樣的好眼力,站在他身後的加德納聞言朝房內望去,除了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更別說再後面一些的丹尼斯了。至於睜眼瞎一般的深藍,他幹脆寸步沒動站在了夏川身邊,豎著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
「怎麼了?」守在門邊的夏川心裡一驚,忍不住出聲問道。開口的時候,卻見夏良已經一個閃身進了門,只留下了一句話:「你們別動!」
加德納急了,一邊咒罵著一邊大步跟了進去,那架勢,似乎完全顧不得看不看得清腳下了,只一個勁地問著:「阿莫斯呢?!巴迪呢?!老天!阿莫斯——」
聲音在房間以及狹窄的走道中來回,顯得整個船艙都有些空盪蕩的。
夏川聽見自己守著的門再次被打開了,那個女人微微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在黑暗中亮著光的雙眸恰好和夏川對上了。她的輪廓明顯顫了一下,而後又有些遲疑地開口道:「阿良?不對……阿良在隔壁。」
顯然,黑暗中夏川和夏良的身形輪廓更相像了,以至於她都有些迷糊。
「我不是。」夏川低聲回答道,他想補充一句比如「我是他的朋友」或是別的什麼話,讓他眼前探頭探腦的這個女人安心一點,別被嚇到,但是又找不出合適的形容詞來形容他和夏良的關係,最終還是道:「我幫他守在這裡。」
「謝謝。」那個女人的聲音溫溫和和的,低婉好聽。夏川在記憶中其實搜刮不出關於她的什麼片段,卻因為心理因素,總覺得這個聲音並不陌生,有種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隔壁怎麼了?我好像聽到加德納在叫喊。」女人正問著,隔壁加德納的聲音又到了門邊。
夏川抬頭,就見兩個高個兒人影從門裡匆匆出來了,姿勢很是奇怪,似乎是在拖拽著什麼東西一樣。夏良瞥了眼夏川守著的那扇門,道:「別縮回去了,已經看見了。來,把門打開,我們先進去再說。」
「哦。」女人探頭被捉了個正著,乖乖應了一聲,把門打開了讓到了門後。她看到夏良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抽了一口氣:「你們架著的這是……巴迪?!等等這是怎麼了?阿莫斯呢?」
加德納低聲咒罵了一句,道:「我這隻手抱著呢,進去再說。」
他們兩人保持著奇怪的姿勢側身進了屋子。
深藍看不清什麼,倒是夏川和丹尼斯對視了一眼……如果他們兩個沒有瞎的話,那麼這兩個人之間並沒有架著第三個人,所謂的「巴迪」所在的位置根本就是空的,而加德納的手中也並沒有如他所說抱著什麼孩子。
不過聯想到之前碰到的種種,他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想,所以暫時並沒有多言,而是跟在夏良他們身後進了屋。殿後的夏川回頭掃了眼狹長幽黑的走道,在確認並沒有其他人的蹤影之後,背手關上了門,順帶落了鎖。
關了門的房間比之前還要伸手不見五指。除了夏良和夏川,所有人幾乎都在摸著墻走。
夏川試探性地走到了夏良和加德納身後,那兩人正保持著一個既定的距離「架著巴迪」朝床邊挪。夏川抬手朝兩人之間撩了一把,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手指尖並沒有碰到任何實體。
「碰到床角了,放下吧,小心別壓著我兒子。」夏良一邊跟加德納說著,一邊將架扶著的巴迪放了下來,安置在了床上,又幫加德納接過他懷中抱著的阿莫斯,同樣放在了床上。
他並沒有費那個力氣去吧床上的人擺放舒適,而是把他們丟給了加德納。自己則轉身,拉過一直跟在他旁邊的女人,道:「你呆在這裡別動,和他們在一起。」
「你呢?」女人有點擔心,抓著他沒鬆手。
「放心,我不出去,只是在房間裡四處看看,確認一下。」夏良說完拍了拍她的手,直起身轉過頭來,又衝加德納道:「掐他們人中,先弄醒。」
他這麼說著,真的就在房間裡走動起來。這樣的黑暗對他來說完全能適應,走動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當然,也沒有碰到任何障礙。夏川見他一個櫃門一個櫃門打開摸拍一遍,這麼檢查下去要費好幾分鐘的工夫,便有心去幫一把。
然而他剛走過去說了個「我」字,就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於是剛要出口的話就被他咽了回去。
「怎麼了?」夏良顯然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很關注,檢查著櫃子和房間角落的同時不忘轉頭問道:「想說什麼?對了,看見床上趴著的小傢伙了麼,有沒有覺得很奇妙?這時候的你站起來大概只能抱住你的大腿……這麼說好像有些奇怪,不過你能理解的吧?」儘管是在這樣緊張的時刻,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聲音裡依舊帶著笑。
他的聲音很低,因為在趕時間檢查安全的緣故,連帶著語速也有些快。床邊的那些人顯然都沒聽清他在說什麼,所以加德納包括應該是夏川母親的女人,都沒有提出什麼疑問。
夏川朝床那邊瞥了一眼,而後道:「我想說的正是這個……事實上,我看不到床上的人。」
兩人檢查完外面那一排立式衣櫃,剛走進衛生間裡,夏良正拉開淋浴間的簾子朝裡看,聞言手便是一頓,他轉頭看向夏川,問道:「什麼意思?」
「你們所說的巴迪、阿莫斯,包括小時候的我?躺在床上的一共是三個人?」夏川見他點了點頭,接著道:「在我看來,那張床上只有……」他在提到那個女人的時候卡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你說安遙?」夏良十分靈犀地領會了他的意思,接話道:「你叫不出口沒關係,完全可以理解。畢竟她現在看起來可能和你差不多大。巧得很,她和我同姓,姓夏。所以我們總開玩笑說咱們三個註定是一家的,你跟誰姓都一樣。」
夏川抿了抿脣,算是露了個淺淡的笑。好在對方視力驚人,即便在這樣的黑暗中,也看清了他嘴角那點兒弧度。
不過還是正事要緊,他們的話題轉瞬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上:「總之,另外三個人我看不見。之前在走道裡也是,那時候剛停電不久,在我們身後,整條走道就只有一個人站在那裡自言自語,所有的話都只有半截。當時丹尼斯還被嚇了一跳,你還記得麼?」
夏良沒開口,似乎是在回想。
不過沒等他說話,夏川就已經繼續道:「事實上回想起來,這艘船整個都有些不對勁,船上的人太少了點。」
「這船上的人確實很少。」夏良緩聲接了一句。
「少得離奇了。」夏川搖了搖頭,「自我們從昏迷中醒過來,我和深藍就有注意過走道兩邊的房間,其中掛了牌住了人的確實不多,大概只占了半數。但是這一天一夜的時間裡,我們一共只見過兩個房間裡的人。一個是剛才說的停電時站在走道裡自說自話的那個,另一個是個年輕姑娘,我們經過她房門口的時候,她房間裡正在放著cd。」
夏良「嗯」了一聲:「剛才在你們房間還聽你們提過。」
「就連中午在餐廳,明明正值飯點,整個餐廳卻並沒有多少人在用餐。」夏川回想了一下,道:「偌大的餐廳只有數得過來的幾桌零星坐著幾個客人。算上我、深藍還有丹尼斯,一共不超過十個。而從停電起到現在為止,我們都沒有聽見什麼太大的動靜,不覺得奇怪麼?我們三個人所見的,和你們所見的,根本就是兩個場景,就像是設定了某個條件,我們所看到的是,是經由那個條件過濾後的世界,只是你們所見的一部分。」
夏良邊聽邊檢查完了衛生間,而後拍了拍夏川的肩膀,示意他回屋子裡去。
「在這之前,你們還碰見過類似的情況麼?」夏良拉著他回到床邊,問道。
「確實碰見過,不過不是在這艘船上。」夏川點了點頭,「而是在來這之前,在上一個世界。」
「啊?上一個世界?」正在努力掐著巴迪人中的加德納猛地回頭,顯然被這話嚇了一跳,有些鬧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回頭再跟你詳細解釋。」夏良回了他一句,而後衝夏川挑了挑下巴,道:「你繼續。」他說著話的同時,彎腰探了探巴迪的鼻息,而後拍了拍加德納示意他讓開一點,「我來吧。」
夏川花了三兩句話就把之前在部落之戰中碰到的怪像簡單描述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你們當時只能看見自己所在部族的人,卻看不到對方?他們被一片濃稠的黑霧擋住了,你們完全找不到攻擊的目標?而當你們不小心穿過那片黑霧,你們就來到了這裡,是這樣麼?」夏良聽完問道。
「對對對!」丹尼斯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差不多明白了夏川和夏良正在聊什麼問題,頓時激動起來,手舞足蹈地描述了一遍,連帶恐龍世界裡的也沒有放過。他雖然不如夏川那麼簡潔,但因為情緒比較亢奮的原因,語速很快,花了一兩分鐘的工夫居然也說了個七七八八,「對於這個,其實我一直有個想法……」
講到最後,他突然又安靜下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情緒陡然有些低落。
「你是指不同時期的同一個人不能面對面同時出現?」深藍這話說得實在有些繞,也難為他能順利表述出來。
丹尼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準確地說,我覺得我們看不見的都是還活在這世界上的人……這床上躺著的三個人,一個是小時候的川,一個是年輕一些的林頓教授,還有一個是——等等,臥槽!」
之前因為夏川和夏良的關係,他們被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平靜下來就遭遇了停電,一行人匆忙來去,接連換了好幾處地方。以至於沒人有工夫繼續細想更多的東西。現在在這樣的分析下提到阿莫斯,了解來龍去脈的夏川他們冷不丁都想到了一件事——
夏良說過他是darkblue01,而目前根本沒有02號的存在。他還說過,wes公司的人不聽意見瞞著他又進行了一次體檢,這次的名單裡,他和加德納的兒子。
丹尼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恍惚:「夏先生的兒子是夏川,那麼加德納先生的兒子阿莫斯很可能就是……」他的手抖啊抖地指向了夏川,又抖啊抖地指向深藍,然而因為屋裡太黑,沒把握好距離,一下子杵在了深藍肩膀上,讓這位睜眼瞎且一臉懵的霸主感受了個實在。
夏安遙:「……你說誰是夏川?」
加德納:「……等等誰是我兒子?」
深藍:「……」

第83章

深藍橫行霸道多年,萬萬沒想到自己出來溜達一圈就突然多了個爸!一時間頭暈腦充血,有點蒙圈。
「你戳我幹什麼!剁了你的手啊!」深藍一把拍開丹尼斯的爪子。按說他那一米九幾的個頭,板著臉往誰面前一站誰都得發■,但蒙了圈的他一下子就沒了那種「老子什麼都不怕」的氣勢,老大一個人居然十分不要臉地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了夏川的位置,而後攥住夏川的手腕朝他旁邊又靠了靠,擠在一起才停腳作罷。
其他幾人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的黑影挪了兩步,和另一個黑影融為一體,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砸得他們暈頭轉向,除了一臉茫然地在黑暗中相互對望,就不知道該給出什麼反應了。
好在這裡頭還夾著一個沒被卷進混亂的人。
丹尼斯咳了一聲,而後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我覺得,這些可以回頭再理,你們是不是應該考慮考慮下一步行動,畢竟……暈了兩個。」
他說完,大概覺得自己這麼毀氣氛要被打,立刻朝墻邊縮了縮。
被他這麼一提醒,夏川他們這些冷靜慣了的人便立刻恢復了理智。
「對了,你說原本打算找個合適的時機跳海離開這艘船……」夏川把目光投向夏良和他身邊的夏安遙,「這場停電現在看來人為的因素更大,我還沒見過一艘軟硬件完備的客輪在停電的時候,連個臨時照明的東西都找不出來的情況。要麼這艘客輪本身有問題,要麼那些照明物被人刻意藏起來了,藏起來的目的現在也很明顯,跑不掉跟你們有關,十有八九是想趁著突如其來的黑暗,對你們做些什麼,現在已經暈了兩個,你們還是盡早離開這裡吧,不如乾脆就趁著停電?」
夏良點了點頭:「我原本打算再等一天,這船的航線和航行速度我一直在注意,不出意外地話,明天夜裡會途經一片群島,計劃在那裡離開客輪,能更早上岸,以免他們幾個身體受不了,現在看來不得不提前了。」
「……阿良」安遙一把抓住了夏良的胳膊,聲音裡面滿是擔憂:「這怎麼和你之前說的不太一樣?好像嚴重得多?」
夏川猜也能猜到夏良之前是怎麼跟加德納以及安遙說的,必然是把和實驗相關的內容都溫和化了,以免愛人和朋友擔心太過,只挑揀了一些能讓他們提高警惕,同時又不至於寢食難安的威脅說了,只要能說服他們上船,再把他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就夠了。
「算了,不用耗費時間解釋那些了,反正我聽你的。」安遙想想又補了一句。
加德納「嗯」了一聲,道:「就知道你這性格不可能跟我們把事情交代清楚,既然我們不清楚狀況,也就不給你搗亂了,你讓我們怎麼跑我們就怎麼跑,一切聽你的,你說了算。剩餘的事情等你放下心來再說!」
夏良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剛才小川說得和我想的一樣,照現在這情況看,我更傾向於這艘船整個都有問題,而且這樣想也更為保險。既然如此,我們離開這裡的時候就要繞一些路線了。」
「繞什麼路啊,你忘了你不是一個人了?」深藍還沒能適應輩分關係,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
夏良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習慣了自己一個人呆著其他幾個需要他保護的人行動,以至於考慮的路線都是最安全穩妥的,哪怕多費點時間。但是現在他顯然不是一個人,至少有個和他旗鼓相當的人也在這裡,他完全可以稍微冒險一點!
「現在最要緊的是時間,你們越快離開越好,繞路就省了吧。」夏川開口道。
「既然這樣,那最好不過了。我背巴迪打頭,安遙你背小……小川打頭。」夏良剛說第一句就卡了一下,為了把小時候的夏川和成年夏川區分開,不得已頓了一下,又多加了一個「小」。
深藍「嘿」地笑了一聲:「這稱呼挺有意思。」
夏川:「……」
夏良瞥了他和深藍一眼,而後又收回目光繼續道:「加德納你背上小阿莫斯跟著安遙,然後你們——」他說著,抬手拍了拍夏川。
「丹尼斯跟上去,然後是深藍,我殿後。」夏川剛說完,就被深藍捏了一下手腕抗議。
「我殿後,你在我前面。」深藍斬釘截鐵地道。
夏川「嘖」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聽深藍理直氣壯道:「你身手反應不如我,所以毫無疑問我殿後。但是我瞎,所以你在我前面拽著我一點。」
加德納一秒進入角色,擔心道:「什麼東西怎麼回事你瞎是什麼意思?」
深藍:「……」
夏良揉了揉眉心,然後彎腰在床底下某個角落摸了幾下,拿出來了幾樣東西。
「這是……」夏川眯著眼仔細分辨著那幾樣東西的形狀,直到夏良把其中的一樣塞進了他手裡。
槍!
經歷了那麼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後,夏川感覺自己上一次摸槍簡直是上輩子發生的事。他收了手指,靈活地把手裡的這把槍調轉了方向,牢牢地握在手裡。而後又垂眼瞄了夏良手裡的另外幾樣東西一眼。
「一共多少?」夏川問道。
「四把手槍,一把短軍刀。」夏良點了點人頭,分發著私藏的傢伙。加德納、丹尼斯都各拿到了一把,當他發到安遙的時候,夏川下意識「嗯?」了一聲。
「別小看你媽,她槍法好得很。」夏良十分自然地回了一句。
夏安遙:「……」
夏川:「……」
「那把短軍刀餘下來了?」深藍突然開口道。
「你看得清?」夏川轉頭疑惑道。
深藍抬手指了指自己耳朵:「聽得見,而且我會數數。那把軍刀也給他吧。」他指了指夏川,對夏良說道,「他刀法也好得很。」
夏良:「……」
加德納在旁邊琢磨了兩下,感覺這氣氛有哪裡不太對,不過沒等他想明白,就見夏良已經把軍刀塞給了夏川,而後乾脆地彎腰背起夏川他們看不見的孩子,說了句「走!」便打頭走到了房門邊。
見他已經動了身,眾人也不再猶豫,紛紛收好了槍,按照他安排好的位置,一個接一個地跟在他身後。他抬起瘦長蒼白的手指,輕輕「噓」了一聲,低聲數了三下而後猛地拉開門閃了出去。
夏川不知道在夏良、加德納他們眼中,這艘客輪究竟是什麼模樣,會不會也像他看到的這樣安靜陰森——整條走道裡依舊一個人影都看不見,不過這種黑暗的環境裡,在稍遠一些的角落埋伏一兩個人,只要不動,都是很難察覺的。
有三兩句簡單的交談從大廳的方向傳來,顯得空盪蕩的,有些遠。
那把短軍刀被他插在了腰間,右手握著手槍,左手拽著深藍的手腕,領著他緊跟著大部隊。
他們一路摸著墻邊,隱沒在黑暗中,順著樓梯下了一層。這層人語聲比上層略微多一些,顯得不再那麼鬼氣森森。夏良領著他們貼著一個拐角朝後手方拐過去的時候,腳步猛地一剎。
後面的人猝不及防撞到了他身上,他的腳卻像是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他長臂一攬,將他們劃到身後貼著拐角站著,而他自己則抬手在邊角的一個房間門鎖上動了幾下,就聽「■噠」一聲輕響,那門居然就開了下來。
他閃身進去貼墻先查了一番,而後側身讓眾人一個接一個地跟了進來,在深藍也進了門之後,抬手輕輕關上了門。
「怎麼到這裡來了?」夏川低聲問了一句,不過下一秒他就明白了夏良的用意——這一層和上層的構造不同,貼邊的房間帶圓形的窗,外面淺淡的月色透過薄薄的一層簾子灑了進來,照得這間屋子不那麼幽黑。
「捷徑。」夏良抬手一指那層玻璃窗。
「比我想象的容易多了,一路幾乎就沒碰見過人。」深藍捏了捏手指,站到圓窗邊抬手比劃了兩下,道:「順利得不可思議。」
「簡直就像開了綠燈一樣暢通無阻。」丹尼斯附和了一句,又擔心道:「但是越這樣越讓人不安啊,總覺得太順利了,不是嗎?還有別的安排的吧,不然弄這麼一場停電,又搞暈兩個人是為了什麼呢?逗我們玩兒嗎?」
「管他呢!大不了打一場!」深藍說著和同樣站在窗邊的夏良對視了一眼,而後同時抬起手肘比劃了兩下。
船上的圓窗承壓能力大得驚人,不是那麼輕易能弄破的,兩人摸了摸那層玻璃邊角,又低聲商量了兩句。語畢深藍十分熟練地抬手摸上夏川的腰,把那把短軍刀抽了出來。
夏良:「……」
「看我幹什麼?不是要先用刀劃一圈嗎?」深藍說完一手按住圓窗,一手握刀沿著圓窗的邊緣劃了下去。站在他身邊的夏川可以看到他手背的筋骨都凸了起來,可見用了極大的力氣。
也不知道是他用力的角度很巧妙或是別的什麼原因,整個動作看起來一氣呵成,而且並沒有發出多大的動靜。他一圈劃到頭的時候,夏川低頭,發現窗下已經落了一層磨出來的齏粉。
深藍收刀的瞬間,夏良左手五指張開覆在了窗玻璃上,夏川隱約看到他掌心多了些什麼東西,但因為動作太快,只是一閃而過,並沒有看清楚。只見夏良手背青筋暴起,五指猛地一弓。
「嚓——」一聲脆響,整塊圓形玻璃就被他掌心的大力吸了下來。
他順手把那塊極為厚重的玻璃丟在了軟和的床上,抬手招了招身後看傻了的眾人,言簡意賅地說了一個字:「跳。」
就在他一手握住圓窗邊沿,打算頭一個跳進海里的時候,房門被人猛地推了開來。一個有些老邁的聲音急切道:「等等!」
而和這個聲音同時響起的,是圓窗下的槍聲,夏良聞聲一讓,子彈「叮」地一聲穿過窗邊他原本站著的位置,徑直打上了天花板,嵌進去的同時爆了開來,有一絲粘稠的液體從子彈射入的地方滴掛下來……

第84章

夏川面色一變,趁著夏良躲開子彈的同時,貼著窗邊看了一眼,而後一把抓住深藍的胳膊借力,另一隻手長臂一伸,朝圓窗外面的下側撈了一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拽了一個重物猛地拎了上來。
他的力量雖比不上深藍,但和普通人相比要大得多。仔細想來,他的反應力、體力等等甚至包括視力,都有些異於常人。因為這種特異性並不像深藍那麼突出,以至於夏川以前並沒有放在心上,只覺得大概是自己天生體質比別人強一些,現在看來,恐怕和這個實驗也脫不開干係。要麼是在他小時候也被wes公司動了手腳,要麼是受夏良基因的影響。
當然,他更傾向於後者。
被他一把拎上來的重物是一個埋伏在圓窗下的人,穿著灰黑色的衣服,和窗外的船體顏色相當,在這樣濃重的夜色裡也並不顯得突兀,看來是有計劃有組織的行動。
那人大約沒想到有人能單手把他這麼一個大活人拎上去,驚慌中槍法便沒了準頭,對著夏川一頓亂射,偏偏因為夏川手上的動作,全都打偏了。他咬牙掙扎著企圖一把撈住夏川的脖子,將夏川也勾出圓窗,無奈夏川的另一隻手拽著深藍,根本不是他能勾得動的。
他掙扎間打出了手裡的最後一顆子彈,這次歪打正著意外瞄到了夏川的心臟。
夏川瞳孔猛地緊縮,然而那人手指摳扣在扳機上還沒來得及用力,就感覺眼前虛影一晃,緊接著自己的手腕部位傳來「■嚓」一聲脆響,一陣鑽心剜骨般的疼痛從手腕處只衝心臟,痛得他張嘴就想痛呼。
「誰給你的膽子動我兒子……」夏良丟開他的手腕,一腳踢開掉落在窗裡的槍,冷冰冰地說道。
而落在地上的槍被深藍一把撈了過去,三下五除二卸掉了裡面最後那一顆子彈,陰沉著臉捏在指尖,用力一碾而後乾乾脆脆地一把塞進了那人嘴裡,而後用力地合上了那人的下巴,把子彈的包芯和那人的痛呼一起關了回去,而後掐著他的脖子猛地一捏。
那人便瞪著眼「咕咚」一聲咽下了嘴裡的東西。
「找死!」深藍冷哼了一聲,把那人從夏川手裡接了過去,又余驚未消地把夏川攬到自己身前。
那人自從咽下了嘴裡的東西后,便白眼直翻,嘴裡突然變得口齒不清,「烏魯烏魯」地哼著含糊不清的話,而後頭一歪,很快便沒了動靜。
「死了?」深藍從眼角掃了他一眼。
「沒有。」夏良走到下滴的粘液邊,吸了吸鼻子,聞了一下氣味,而後抬手沾了一滴在指尖捻了兩下,道:「一種麻醉劑。」
深藍嗤笑一聲,一臉嫌棄地鬆開手,把那個暈過去的人丟了下去:「怎麼想的,居然用麻醉劑來對付你?」
夏川也覺得那些人有些莽撞,他想到在恐龍世界的時候,深藍曾說過他經常會吃到有毒的東西,但是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麼作用,畢竟體型太過龐大不說,體質也不正常,一點半點的毒藥對他來說簡直跟蚊子撓癢沒什麼區別。
「特質的麻醉藥。」夏良冷笑一聲,「我做的,藥倒你我這樣的不成問題,只不過做這種麻醉劑的時候,我可沒想到有一天這東西會用在我自己的身上。」
「你搞這玩意兒幹什麼?」深藍一臉無語。
「減輕痛苦。」夏良道,「原本是給同樣被用作實驗體的那些人用的。」
他說著,捻乾了手上的粘液,而後轉過頭,棕色的眸子一轉不轉地盯住了闖進來的兩個人。
「教授?!德國佬?!」丹尼斯驚魂甫定,正拍著胸口,他趁著月光看清了那兩人的模樣,脫口叫道。
夏良也很快看清了那兩人的臉,他的目光定在了打頭的林頓教授身上,看了兩眼後雙目眯了起來,皺著眉有些猶豫地叫道:「巴迪?」
加德納一聽這名字便瞪大了眼睛,他三兩步走到林頓教授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而後驚訝道:「巴迪真是你?!你也和他們一樣是從未來過來的?可是……你怎麼、你怎麼變成了這幅樣子?!」
夏川和深藍看了兩人的反應,又聽到了這句話,跟著也有些疑惑。
林頓教授和傑拉德進門的時候還不忘背手把門鎖上,顯然不像是來搗亂的。他深深看了眼夏良,又看了眼加德納,表情顯得有些滄桑,道:「怎麼會老得這麼快是麼?」
丹尼斯一拍大腿:「我就說時間線有點怪嘛!怎麼算教授的年齡都有點問題,我記得我看到的那張三人合影,教授雖然臉被擋了,但是看身體不像是四十左右的人啊,感覺不比夏先生你們大多少,當然,我眼瞎也說不定……」
林頓擺了擺手道:「我的實際年齡比你看到的資料上要小,實際上我確實不比他們兩個大多少。」
夏川和深藍有些吃驚,兩人對視了一眼。照這兩人不說人話的性格,差一點就要說出來:「現在看著簡直像七十多的人。」好在林頓教授怎麼說也算是熟人了,他們才把這話忍住又咽了回去。
如果照他所說的,他比夏良、加德納大不了多少,現在充其量五十剛出頭,加上現今的生活水平,如果保養得當,看著應該和四十多歲的壯年差不多,怎麼也不應該有這樣的老態。
「也是因為實驗影響的……」林頓教授開口道,「不過那些都不重要,至少我還活著。我原本打算等五分鐘的空隙到了再去找你們。」
他看著夏川他們開口道:「但是電一停我就知道不能等了。我和傑拉德匆匆趕過去,卻發現你們不在房間,再輾轉找了幾處地方,正好看到像是深藍的人影從樓梯那邊一閃而過,我們就跟過來了。幸好——」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又有幾道暗槍打了進來,直接擦著加德納的手臂而過,釘在了墻上。
「陰魂不散!」深藍二話不說一手扒著窗邊,整個人就翻了出去,只聽幾聲慘烈的痛呼聲傳來,接著便是幾聲重物被甩落在夾板上的悶響,而後深藍又一個翻身鑽了回來。
他這一來一去的工夫短極了,林頓教授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多說幾個字。
「幸好什麼?」夏良問道。
「你們千萬不能這個時候跳進海里去,有人在阿莫斯和我的身上打了麻醉劑,同時還植入了兩個很要命的玩意兒。」林頓教授道,「你還記得每回的體檢麼?公司在體檢的時候,已經在每個體檢人的身體裡植入了一種信息器,我們這裡的每一個人,身體裡都有,而我和阿莫斯體內被植入的那兩個裝置,恰好是針對每個人體內的信息器的,一旦體內的各類信息素分泌出現變化,比如你企圖變成海獸,或者加德納他們情緒大範圍波動,信息器就會自動啟動,同時連通阿莫斯和我身上的那兩個。那兩個一旦被觸發啟用,你們就會瞬間陷入‘即時冷凍’。」
「即時什麼?」深藍忍不住插了一句。
「這是對一種特殊身體狀況的表述。進入‘即時冷凍’的人,感官都還在,但是軀幹不能動彈,也就是說,一旦入了海,你還沒來得及變成海獸的模樣,就已經被‘冷凍’了,我有過一次那樣的經歷,我看到過你那時候的眼神,也看到過安遙、加德納在海中不能動彈無人救援的模樣,我不想再看到一次。」
夏川聽著他的描述,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浮了上來,似乎對這樣的場景感同身受,而下一秒,他就猛地想到了那個一直在纏著他的夢……
那一張張蒼白的、從海水深處慢慢浮上來的人臉,每當他要看清那些人臉的樣貌時,他就會從夢中驚醒過來。
現在想來,或許根本不是夢,就是深處的一段記憶。
他一想到海中的人臉可能是夏良、夏安遙、加德納他們,就覺得周身一陣發寒。
夏良臉色頓時也陰沉了下來:「這又是公司瞞著我弄出來的東西?」
「你們所說的信息器,有沒有辦法拿出來?」夏川問道。
「不能。」沒等林頓教授回答,夏良已經先沉著臉說道:「我雖然沒直接接觸過這種信息器,但是我接觸過類似的東西,而且以公司一貫所為來看,不會留這種後路。」
「對,拿不出來。」林頓教授道,「拿出來的同時會導致機體凝血功能紊亂,出血就止不住,那時候輸血都來不及救。」
林頓教授苦笑了一下:「你們體內的只是最初級的,我體內和傑拉德體內的已經到了目前的最高級別了,同時還有監視功能。」
夏良眉心一皺:「什麼意思?所以說你們現在的一舉一動還在監控當中?那你們在這裡說的話……」
「也一字不落地被傳輸回去了。」林頓教授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們原本想等五分鐘的空隙時間來找你們的原因。」傑拉德在旁邊硬邦邦地補充道。
「可是——」丹尼斯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教授你回到這個時間點阻止了這件事的發生,那麼後續不就都變了嗎?所有的事情都會受到影響,那我們每個人的經歷也會跟著產生變化,川就不會被送到福利院,或許也不會做這樣的工作,深藍也還有父親,或許也不會流落到之前的恐龍世界去,我和夏川可能根本不會有相互認識的機會,也就不會有共同乘坐游輪的經歷,這就意味著我們不會再碰到海難,不會莫名進入恐龍世界,不會碰到那個部族的人,也不會來到這裡……那你也就不會有機會來阻止這件事。這就成了一個死結啊!根本說不通。」
林頓教授突然抬眼飛速地和夏良對視了一眼,而後又很快收回目光,衝丹尼斯道:「所以,我從來沒說過我們回到了真正的過去。」
「什麼意思?」夏川一聽這話,心裡便是一緊。
「我聽丹尼斯說過,你曾經去過巴拿馬附近的一個無名小島?」林頓教授道,「聽說你在那裡碰見過一個很特別的部族。如果沒弄錯的話,我也和你去過一樣的地方,見過那個部族的族長,那個部族的人把海視為神明。」
「看來確實是同一個。」夏川答道。
深藍一開始聽得一頭霧水,完全反應不過來,直到林頓教授提到這個把海視為神明的部族時,他突想起來一個片段——
那時候他們還呆在那個原始部族裡,在海邊給艾貢的兒子以及另外兩個族人舉行海葬的時候,夏川跟他提過一段話。他說他曾經在一個類似的荒島部族裡聽族長說過一些風俗傳說。傳說有些部族覺得水和土是生命之源,是這個世界上最具包容力最神聖的東西。當他們走到生命的盡頭時,這些信奉水和土的部族,就會帶著泥土,歸於深海,沉眠其中,祈求這世界上最為廣博,最能包容萬物,也最神秘莫測的地方,能給他們辟出一塊方寸之地,供靈魂安息。
傳說很多很多年後,當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當大地上的萬物已經輪換數遭,還有亙古都在的海會記住這些沉眠於其中的靈魂。
當然,他那時候純粹覺得這種說法是扯淡,也就僅止於美好的傳說而已。
但是世上的事誰有說得準呢,就像沒有哪個正常人能想到他可以在人和滄龍之間自由切換,也沒有多少人會相信他曾經在早該消失的恐龍世界裡生活了許多年。
夏川此時心裡琢磨的事情和他一樣,當他聽見林頓教授提起那個荒島部族以及他們信奉大海的事情後,便隱隱預料到了他之後的話。
果不其然,林頓教授掃了他們一眼,道:「大約八年前左右,公司在百慕大海區下面探測到了一片十分特殊的區域。這片區域的重力場和磁場都十分混亂,按探測結果來看,這片怪異的區域面積並不大,而且這片區域存在一種十分古怪的……暫且形容成能源吧,那種能源模擬出來的效果和生物電相似,它的種種變化特性被記錄下來後,被發現類似腦波。公司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便想對這片區域進行長期監測研究。可是當檢測人員第二次到達百慕大的時候,在同樣的位置卻找不到那片特別的區域了,它就像是會自己活動一樣。之後的兩年裡,嘗試一直不曾間斷過,終於斷斷續續地測到了幾回,然後根據數據統計,掌握了這片區域的一些規律。深藍就是那個時候被投放進那片海區的……」
在場的幾人臉色均是一沉,畢竟好好一個人,尤其是跟在場的人相關的一個人被當做試驗品一樣投放進海里,任誰聽了都不舒服。
「當然,你的記憶被處理過,所以只記得該記得的一些事情。體內也被植入了信息器,只是那時候的信息器跟現在的不能比,至少你身上的那個出了故障。以至於你被投放進那片海區後,很快便沒了蹤跡。公司第二次檢測到你的存在時,你已經到了那片恐龍世界了。」林頓教授衝深藍道:「之後的六年裡,公司只斷斷續續地通過你接收到了一些那個世界的信息,更多的時候是處於斷聯的狀態,更別說通過信息器讓你回來了,所以才會在技術更為成熟的現今,讓我和傑拉德把夏川送進來,因為你們兩個之間的信息器也是對接的,在必要的時候可以通過控制他來控制你,希望把你帶回去。不過,從你那裡獲取的信息雖然有限,但聯繫其他幾項一直在進行著的監測,我們認為你所呆的那片海區,應該是海的‘大腦’,存儲著‘海的記憶’,就像那些傳說一樣,它把葬在海中的生物都記下來了,就像人腦的記憶一樣,分成不同的片段,一塊一塊地存在於其中。」
「扯淡!照這麼說,它存儲的應該是真實存在的那段事情。」深藍指了指自己和夏川,「可我們所在的這裡顯然因為我們發生變化了。」
「我之前說了,這片海區裡面存在的那種巨大能源,是類似腦波的存在,也就是說,‘海的記憶’和人的記憶一樣,是會因為一些因素和現實產生偏差的。而且,當你們來到這裡,就相當於進到了‘大腦區’的內部,成為了其中的一部分,你們的腦波會對這片區域的‘腦波’產生影響,這也是為什麼,身在其中的人所想的東西會從某種程度上變成真的。」
「所以我們根本沒有回到過去,實際還在百慕大海底的某塊區域裡呆著?」丹尼斯問道。
林頓教授點了點頭。
丹尼斯傻了:「那這麼說,我們現在所改變的只不過是一段記憶,根本不是現實?」
林頓教授:「嗯。」
「什麼意思?!」夏川只覺得心臟隨著丹尼斯說的這句話猛地一縮。
「就是這不是現實,現實該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林頓教授閉了閉眼,說道,「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你和深藍見到了他們,只是不知道這對你們來說,是滿足更多,還是遺憾更多。」
夏川只覺得腦中「嗡——」地一聲成了一片空白,他表情有些空茫地看了夏良和夏安遙一眼,心想:所以他們在現實中還是沒有活下來?
老天簡直跟他開了一個空前的玩笑,先給了他巨大的希望,然後又用無法更改的事實把希望砸得粉碎。
「怪不得你跟我們說了這麼半天,所有內容都被公司接收過去了,卻還沒什麼事發生……」丹尼斯一臉頹喪,「原來根本改不了現實?」
「還是要有後果的,所以我們……大概要盡快離開這裡了。」林頓教授再次飛快地和夏良對誰了一眼,又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轉開,投到了丹尼斯身上,他道:「我覺得你和我們一起離開這邊比較好,至於夏川、深藍他們,我相信他們應該想再在一起多呆一會兒。」
「那些攻擊的人呢?」丹尼斯連連搖頭,他手裡好歹還握著一把槍,說起來他的槍法也不差,在必要的時候,還能替他們擋掉一些人。儘管這其實對現實沒有任何影響,但即便是在這樣的記憶中,夏川和深藍也不會希望看見夏良他們受傷。
林頓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使了點力:「放心,因為有信息器的存在,公司並不擔心他們會逃脫,所以那些攻擊的人不過是來裝裝樣子,阻撓成了當然好,阻撓不成也沒有影響,不會再有更多的攻擊了。我們三個走了,你們可以好好說說話,告別一下?畢竟我想你們不希望連告別的時候都在被監控。」說完,他不由分說,帶著不情不願的丹尼斯走了。
果然,正如林頓教授所說的那樣,攻擊的人並不多,被深藍、夏川和夏良練手解決掉兩波之後,就再沒新的人出現了。
夏川的腦子依舊有些亂,他頭一次發現自己居然這樣難以冷靜下來,而加德納和夏安遙顯然也被教授的那番話嚇住了,表情一直有些茫然。於是,深藍這個思維不同於常人的,就成了他們這幾人中第一個有所行動的。
他就像忘了教授說的「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影響不到現實」一樣,站在圓窗邊朝四下的海面望了一眼,而後道:「剛才那老頭子的話是什麼意思,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阿莫斯,嘖——怎麼叫著這麼奇怪!」他嘟囔了一句,而後接著道:「還有那個巴迪體內的裝置是針對你們幾個體內的信息器,而不是針對我們兩個的,對吧?」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和夏川,問道。
夏良點了點頭:「確實。」
「那好辦啊!」深藍頓時來了精神,抬手一指窗外,「別猶豫了,跳吧,你不用變海獸,你們也別慌張得要哭,我保證接住你們。我們先下去了!你們跟上!」
說完,他一聲招呼不打便翻出了圓窗,一手扒住窗邊,一手抓住夏川的手腕,整個人掛在窗外,衝夏川眨了眨眼,道:「來!」
夏川有些遲疑地回頭看了夏良他們一眼,出乎意料的是,夏良居然沒有提出任何異議,衝夏川點了點下巴,道:「跳吧,換個地方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夏川只覺得他的模樣和表情,像是知道更多的事情,只是暫時不方便說一樣,冷靜極了。
夏川「嗯」了一聲,也撐著窗邊翻了出去,剛好被深藍攬進了懷裡,而後兩人一起墜入了幽黑的深海里,濺起了一片白色的碎浪。
深藍在入海的瞬間便裹著雪白的泡沫,變成了滄龍的模樣,在海下打了兩個轉,接住了下落的夏川後,浮出了海面。沒過一會兒,夏安遙、加德納、夏良一一跳了下來。
正如他所承諾的,夏安遙和加德納甚至還沒來得及害怕,就已經被深藍頂在背上,送出了水面。
他們一臉茫然地看了看落湯雞一般的自己,又看了看身下龐然的海獸,以及趴在他們身邊的夏川和夏良,感覺自己簡直跟做夢一樣。
「良……這是什麼東西……我是不是眼花?」加德納一臉呆滯地拍了拍身下滄龍的脊背,喃喃地問道。
夏良抹了把臉上的水,又替安遙擰了擰頭髮,十分平靜地答道:「哦,你兒子。」
加德納:「……」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沒吃藥,小劇場有病,慎看:
加德納指著夏川對深藍絮叨:兒砸!別人家的兒砸身材那麼標準正常,你究竟怎麼吃的能搞出三十噸?
深藍:……我還沒認你,別喊那麼順嘴。
加德納又指夏川:別人家的兒砸怎麼乖乖認了爸爸就你嘴硬?
深藍:……你好好說話別犯蠢我就認。
加德納又指夏川:兒砸!找對象了嗎?一路上小姑娘都是看小川的,你怎麼不取取經?
深藍蹭地挺起了胸:找了。
加德納:是麼?!什麼樣的人???
深藍一指夏川:喏。
夏良兩眼一黑。

第85章

加德納被他寶貝兒子「好好的突然從人就變成了滄龍」這個事實嚇得久久不能言語,僵硬成了好大一根羅馬柱,就那麼木呆呆的坐在深藍的背上。
浮在海面上的深藍聽著背上的動靜,朝天默默翻了個老大的白眼。
夜晚的海上暫時沒有起風,月亮被一層雲擋住了,灑下來的月光有些淡,但比起近乎伸手不見五指的船艙,已經明亮多了。
夏川看不見巴迪,也看不見所謂的小小川和小阿莫斯。在他眼中,深藍的背上就只有夏良、安遙以及加德納三個人。之前沒有注意,現在看來,加德納和深藍確實很相像。尤其是當他沒有什麼表情低著頭髮呆的時候,側臉的輪廓深刻而立體,讓夏川想到第一次在洞穴裡見到的深藍。但他們兩個的正臉卻差異很大,或許深藍長得更像他的母親。
「海對你來說應該熟得不能再熟了吧?能找到附近的島嶼嗎?我們先去那裡落腳。」夏良拍了拍深藍的脊背問道。
變為滄龍的深藍當然沒有說話,但是明顯提升了前游的速度,直奔某個方向而去,看起來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眾人回頭,就見那艘並不起眼的客輪,在海上的黑夜之中,慢慢縮小,很快變成了一個黑點,逐漸消失在視野裡。
正如林頓教授所預期的,船上並沒有跟上新的攻擊,以至於他們輕輕鬆松就進入了相對安全的海區。
夏良一直保持著回望的姿態,也不知在看什麼?夏川在旁邊望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海面虛空中的某一處,似乎在發呆,又像是在凝神想著什麼。
夏川也響起了丹尼斯之前說過的話,他說當年看到照片的時候,曾經問過林頓教授關於這艘客輪的事情,教授說客輪在海上發生了事故,有一些乘客遇難了。
夏川不知道那些乘客當中包含了哪些人,是不是只是指夏良他們。也不知道刻意切斷了供電對船上真正無辜的乘客是否有影響,客船能否安全返航,是否後續還有乘客被波及,比如那個聽著cd的姑娘,比如站在走道中借蠟燭的男子,比如餐廳中零星而坐的用餐人……
他只希望當年被莫名捲入這些事情當中的無辜者能夠更少一些,因為照教授的話來看,這些過去已成事實,而他們無力改變。
「今天的月亮挺圓,照中國的習俗,是個合適團聚的日子。」夏良凝神片刻後終於收回了目光,笑了笑說道,「我們還挺應景。」
「如果艾莉也在,那就更好不過了。」低著頭呆了半晌的加德納聽了這話,總算抬起了頭。
「艾莉?」夏川下意識問了一句。
「我的妻子,阿莫斯的母親。」加德納喃喃道,「可惜在生產的時候因為大出血離開我了……」
正全速前進的深藍聽到這話,尾巴一頓,朝前慣性地衝了很長一段距離。
「巴迪……我是說離開了的那個巴迪,他所說的都是真的嗎?」加德納轉頭看了看夏良,「事實不能改變,我們都會死對嗎?」
夏良斟酌片刻,還沒來得及開口,加德納已經聳了聳肩道:「好吧,那也沒關係,至少阿莫斯和小川活著,還不錯。」
「嘿!小阿莫斯!」加德納嘴裡叫著這個稱呼,拍的卻是深藍的脊背,顯然是在和深藍說話:「答應爸爸一件事情。」
深藍:「……」
「哦不,或許算兩件。」加德納一本正經地彎了幾下手指,似乎真的在算,「好吧,管他呢!總之我說的你都得答應,不然以後等你回到了現實世界,我每天都飄去你窗口看你。」
深藍:「……」
夏川:「……不好意思,但是我想他上岸之後住的地方應該是我家。」
夏良:「……等等?」
加德納沒管夏良,只一臉遺憾地看向夏川,似乎沒反應過來那話的意思,道:「那隻能勞駕小川你幫我看著這小子了,否則我可能得連你一起嚇唬。」
「……」夏川抽了抽嘴角,問道:「哪些事?」
「艾莉雖然不在了,但是他的母親也就是阿莫斯的外祖母還在,每年假期,我都會帶著阿莫斯去看望她。不知道,當你們回到現實後,她老人家還在不在,過得怎麼樣?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們也能抽空去看看她。」加德納仰臉邊想邊道:「她住在f州c鎮一間靠海的房子裡。開車從l街過去一直走到底,有兩間房子並列立著,紅屋頂的那間就是,艾莉也在那個鎮子的公墓裡,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們每年能去給她送一束花,她喜歡向日葵。」
夏川:「……」
因為此時的深藍不方便說話,所以加德納在說完之後,看向了夏川,結果卻發現後者的臉色有些複雜,不知是哭笑不得還是別的什麼……
「小川你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加德納說完還拍了夏良一下,「抱歉,你兒子好像被我弄傻了,儘管我不知道是為什麼。等等,良你怎麼好像臉色也很複雜,跟生菜田一樣,有點兒綠。」
他不愧是深藍的親爸,心大得簡直突破天際。上一秒還在感慨和遺憾「他們終究還是死了」這件事,下一秒就活蹦亂跳地把深藍背上的人夏良、夏川這對父子輪番逗了一遍,簡直是生而撩閑的存在。
「……如果你沒有因為口誤說錯地名的話,那麼我想深藍外祖母所住的地方,我不但認識,還十分熟悉。」夏川一臉複雜地開口道:「因為我之前在那裡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巧的很,那個紅屋頂的房子就在我隔壁,房子裡確實住著一位老太太,時常來敲我的門,讓我幫她修理一些電器,我沒想到她居然會是深藍的……外祖母?」
他說他最後語氣裡難得的帶了一絲不可思議。
只能說緣分大概是這世界上最神奇的東西。
「而且我之前和深藍說過,等我們回到現實,我們會重新搬回那裡。」夏川又道。
加德納道:「那簡直太棒了,這樣我的遺憾和牽掛可以少一點,飄去你們窗外的次數也能適當減一些,多划算吶!」
夏川:「……」
深藍大概也被他爸的打算驚到了,尾巴甩得嘩嘩響,游速直線上升,破開的白浪濺得老高。
事實證明,深藍大海中的導航尋向能力十分可靠。眾人被飛濺的浪花迷了眼睛,根本看不清前方的景象,然而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們就感覺到深藍猛地減了速,沒過多久似乎就輕磕到了什麼東西,滑行了一段距離後,徹底停了下來。
眾人坐在滄龍寬大的脊背上,在淺淡疏離的海上月光之下,十分新奇的嘗了一把擱淺的滋味。
他們靠岸了。
這是一座小得幾乎能一眼望到頭的海中孤島,僅僅是這麼一方近乎迷你的土地,草木也沒有放棄生長的慾望,依舊把這裡擠得密密實實。
夏川他們拖家帶口地收拾了一番,從阿莫斯·客輪·深藍的背上下來。
深藍順著傾斜的海岸挺屍般緩緩地滑回海里,而後倒仰著一個猛子扎進了深處,在一叢白色的浪沫中,變化為人的模樣上了岸,一路大狗般甩著深棕色的短發,走到夏川身邊,濺了他一臉的水。
「不錯的地方!」加德納看了眼四周,跟著眾人朝林子裡走了走,找了片較為乾燥的地方坐了下來。
「誒?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巴迪走之前所說的那番話,是不是指我們身上所攜帶的信息器,還沒有升級到具有監視的功能?」加德納想了想,又道。
夏川點了點頭:「我所理解的和你一樣。」
「那真不錯,至少我們可以在完全自由的狀態下,好好告個別。」加德納感嘆了一句:「嘶——最後一個舉家團圓的夜晚,咱們得乾點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呢?對了你們知道怎麼回到現實世界嗎?如果不知道回去的方法,那咱們難道就這麼互相大眼瞪小眼一直望到世界的終極嗎?那得看多久?感情再濃也會看膩的吧!現實生活中的我們雖然死了,但在這裡我們還好好的活著,那我們會變老嗎?良,你的臉怎麼綠得更厲害了,你別站著啊,你坐,你這麼俯視下來有點像恐怖片裡的人……」
夏安遙「噗」地笑出了聲,坐下來拉了下夏良的手指:「你別板著臉嚇他了。」
「我沒嚇他,我只是想讓他停一下嘴,讓我能找到空隙說一句話。」夏良皮笑肉不笑地道。
加德納「哦」了一聲,聳肩道:「好了我閉嘴,什麼話?」
夏良淡淡道:「如果註定要死,沒有絲毫扭轉的可能性,我還費那麼大功夫把你們帶來這裡做什麼?」
夏川:「……」
安遙:「……」
加德納張著嘴,傻了。
只有深藍一臉麻木地道:「拜託,費功夫的好像是我……」

第86章

儘管在場的幾個人心理素質都能稱得上強悍,之前在得知「逃不過一死」的時候至少在表面上都保持了冷靜,並沒有人顯得歇斯底裡。但是誰不想活呢?即便再沒心沒肺的人,心裡也會在意的。
所以在夏良說完這話之後,眾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是這沉默中帶著驚喜和詫異,因為他們都知道,夏良不是會隨便開玩笑的人。
他一貫嚴肅認真,尤其在加德納的襯托之下,顯得極為可靠,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有根有據的,絕不會信口開河。既然他開了這個口,拋給了眾人這個希望,那說明至少這個希望還是可以期待的。
但同時他們又想到,如果是十拿九穩的事情,那麼夏良早該在最開始就告訴大家,以免大家擔驚受怕。最起碼,也應該在加德納開口問他「我們是不是真的都會死在這裡」時,斬釘截鐵地反駁。可眾人記得他當時並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斟酌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怎麼說更容易讓人理解。
夏川在心裡默默琢磨了一遍夏良的一系列反應,只覺得他應該是事先為大家留了一條後路,不然不會莽莽撞撞地把加德納他們都帶出來。只是這條後路如今的風險也不小,並不能保證百分之百起效,所以他之前才有些猶豫,沒有立即打消眾人的擔憂。
但這畢竟事關性命,所以即便心裡滿是想法,在場的眾人也都保持了沉默,沒有開口插話,以免打斷夏良的思路。
夏良的抿了抿脣,道:「公司會背著我動一些手腳,這我早就能料想到,準確地說,自理念和公司出現分歧後,我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我也想到公司會另闢一條道,研究準備一些能夠防範我、防範分歧者的措施,並且我也暗地裡注意過,但是很遺憾,我探查不到位,以至於出現了巴迪口中描述的那些結果,這些確實在現實之中已經成了事實,不可能重來一次了。但是過程不可扭轉,不代表結局也不可以改——」
「在出發之前,我曾經和巴迪長談過,分析過我們的這次舉動可能會有哪些後果,想過最好的結果,自然也想過最壞的,而最壞的情況,當然就是無一生還。說實話,沒有人會甘願這樣死去,哪怕能抓住一丁點的希望垂死掙扎一下也好,所以……」
他說著,抬手點了點自己左胸口上方,靠近鎖骨的地方,道:「我和巴迪在你們睡著的時候,藉助藥物輔助,在每個人包括我們自己體內植入了一樣東西。」
眾人:「……」
深藍偏頭,湊在夏川耳邊,用極小的氣音道:「這麼看來,他們每個人體內都植入了一堆東西啊,你種一個,他種一個的,萬一功能衝突,不會打起來麼……」
「……」夏川見夏良的目光瞥了過來,不動聲色地掐了掐深藍垂在身側的手,示意他別亂說話。
顯然,夏良的耳朵不是裝飾品,他把深藍的耳語聽了個一字不漏。而後淡淡地解釋道:「我沒有想到公司會在所有參與體檢的人身上都植入那種所謂的信息器,我一直以為它一切措施的針對對象都只限於跟實驗實際相關的人,是我高估了他們的人品。萬幸的是,植入的東西並沒打起來,不然大家也不會這樣無病無痛地站在這裡。」
「嗯,我要求不高,不要在我體內互毆搞死我就行,兒子你閉嘴。」加德納衝夏良挑了挑下巴,「你繼續說,你植入我們體內的東西究竟有什麼作用?」
深藍:「……」
「其實就和巴迪之前提到的‘即時冷凍’有些類似,最初我們暗地裡研製這個就是從‘即時冷凍’那邊得來的靈感。當然,那時候的‘即時冷凍’還是最初級的,至少用來謀劃陷阱還是個笑話,我沒想到公司已經背著我研製到可以拿來對付我們的程度。在我和巴迪手裡,最初的‘即時冷凍’理念被我們用到了暫停生命上,我們期望在體內植入最終成型的裝置後,會在人體生命體徵低到死亡臨界點的瞬間自主啟動,瞬間凍結,讓生命體整個進入休眠期,就像是按下了暫停鍵。」
「死亡的臨界點?」安遙重複了一遍,疑惑道:「那究竟算死亡還是算活著?」
「所有的正常醫療儀器檢測下來,顯示的結果都是死亡。從傳統意義上來說,已經死了。」夏良頓了頓,又道:「但是屍體會一直停留在死亡當時的狀態,如果後續措施得當,妥善保存,再經由對應的裝置激活……」
「會重新復活?」加德納接了話茬,又忍不住感嘆了一句:「老天,明明都在一個公司,怎麼覺得我們根本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真想把你們的腦子打開,看看你們整天都在琢磨些什麼瘋狂的東西……」
誰知夏良搖了搖頭,否認了加德納的前半句話。他伸出了兩根手指頭,道:「一切裝置沒有問題的前提下,順利激活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二十的。」
「……」加德納忍不住問道:「之前被植入這種裝置的人,都怎麼樣了?真的只有百分之二十?沒有可能再多了?」
夏良繼續道:「這百分之二十是理論數據,建模之後演算出來的結果。」
「實際呢?」加德納面色有點綠。
夏良道:「實際沒有投入使用過,很遺憾,我們是第一批小白鼠。」
眾人:「……」
「而且——」夏良又開了口:「我們把植入體內的這種待啟動裝置稱為母裝置,把對應的激活裝置稱為子裝置。現在子裝置的研發還沒完成,也就是說,‘一切裝置沒有問題’的這個前提還沒有成立。」
眾人眼前一黑。
夏川:「……」
他總算明白之前夏良為什麼斟酌著沒有開口了,這跟賭博沒什麼區別。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如果沒有這個裝置,他們連賭博的資格都沒有。
加德納他們沉默了片刻,顯然也想通了這一點。而一旦想通這一點,其他思路自然跟著也就通暢起來。
「所以,剛才離開的那個巴迪來自二十多年後,他知道這個裝置,並且在這二十年裡或許一直在致力於研發它。而剛才他刻意讓咱們離開那艘客輪,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是希望你告訴我們這一切?」加德納順勢猜想下去。
「我看到他和你對視了好幾眼。」夏川衝夏良道,「這說明他也在提醒你這件事情,而既然提醒你了,他應該已經完成了後續的裝置研發。」
夏良點了點頭:「對,我相信他已經完成了那個‘前提’,至少為我們贏來了那百分之二十的希望。或許在他的努力下,已經不止百分之二十了。」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我想他已經完成最關鍵的一步了。」
「最關鍵的一步?」夏川有些不解。
「激活已經死亡的生命體不止是生理上的一種突破,也是心理上的。」夏良抬手用食指關節敲了敲自己額頭:「要讓已經死亡的人充分相信自己還活著並有強烈的求生意志,否則即便激活了生理,也只是多了一個植物人。我想,你們之所以會來到這裡,應該也有巴迪的設計在其中。我不知道二十年後的他究竟會採用什麼方法讓已經死去的我們相信我們還活著,但是我想……‘親眼所見’大概會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方式。」
「親眼所見……」夏川聽了這話,皺著眉重複了一句,他冷不丁想起自己上一回受傷,被丹尼斯拉去傑拉德的診所治療鎖骨邊的槍傷時,林頓教授中途去過一次,當時是打著「不算陌生的人住院了,我來看望看望」的旗號。現在想來,如果林頓教授授意傑拉德在治療他槍傷的時候,藉著注射藥劑的名義,往他傷口下埋點東西,也不是不可能……
以教授的能耐,設計個帶有「記錄影像並即時傳遞」的功能、能連通現實世界中已經死去的夏良等人、讓他們作為接收方、同時又不容易被攜帶者察覺的裝置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夏川和深藍兩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夏良。
「當然是回你們的現實世界去,知道回去的方法麼?我想你們是知道的,畢竟已經有經驗了。」夏良說完,垂下眼皮,在夏川和深藍兩人之間掃了一眼,而後衝深藍勾起一點嘴角,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道:「離開之前,你先把我兒子的手撒開。」
夏川:「……」
加德納:「……」
夏安遙:「……」
深藍二話不說,拽起夏川就跑,三兩步就奔回了海邊,然後一把抱起夏川,一個猛子扎進了海里。撲通一聲,濺起一大片白浪……

第87章

當然,深藍不可能真的就這麼蹦進海里帶著夏川「落荒而逃」,不然不止夏川要跟他打一架,等在場的這些人以後醒過來,估計得一起圍過來群毆他一頓。
他抱著夏川撲進海中之後,瞬間變身滄龍,而後把渾身濕透的夏川頂在自己背上浮出海面,靜靜地漂在靠岸的地方,選的位置將好能和岸上的人對話又不會擱淺,一言不合還能撒腿就跑。
就在深藍從人變成禽獸,施展「我瞎,還不會講人話」大法的時候,夏良他們幾個拖家帶口地起身走到了岸邊上。
夏川抹了把臉上的水,從眼角斜了深藍一眼,而後一臉平靜地衝岸上的人道:「那麼,我們就先找出口回去了。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林頓教授這二十多年的日子恐怕也不好過,得避開監視,利用能利用的一切機會完善你所說的那種裝置,一個不小心或許就會被公司盯上。如果真被盯上了,他這次回去的行動恐怕不會順利,我們早點回去也能幫上一把,保險一些。」
畢竟,在場的所有人,不論是夏川、深藍,亦或是夏良他們自己,都不會希望最後的結果不如人意。
「嗯。」夏良點了點頭,而後衝他擺了擺手,道:「行了,要走就抓緊時間。至於你們兩個小子的事——」他的目光在夏川和他身下的滄龍之間來回掃了一遍,道:「等我真正醒過來再找你們談談,到時候裝死可不頂用。」
夏川感覺到身下的巨獸尾巴撲騰了一下,似乎要變回人身駁上幾句,便拍了拍它的脊背,淡淡道:「別亂動,再讓我落進海里沾一身苦腥味,回去就拿你下刀,卸了蘸芥末。」
深藍:「……」
他說完又抬起眼,目光和夏良對上了。看起來年紀差別不大的父子倆沒什麼表情地對視了數秒後,都忽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個極為淺淡的笑,從側面看,簡直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我想說回去談也沒什麼改變,我和他已經這樣了,你回去可以選擇跟我們住,或者我給你再找一間房子離我們遠一些眼不見為淨。」夏川保持著對他來說難得一見的笑,說道:「不過我想了想還是給你留個念想吧,這樣或許醒得更快。我在那邊等你來談,別爽約。」
夏良也笑了:「我還沒刻板到見到你們吃不下飯的程度,已經錯過了你們所有的成長期,至少得把那段時間補回來再分家,起碼得聽你叫我一聲爸爸再走。」
夏川嘴角一抽,無奈道:「……對著你們這樣的臉我怎麼叫?」
「行啊,以後我跟安遙畫個老年裝讓你叫,叫完再卸回來。」夏良一臉「你看你爸爸我多體貼多開明」的模樣,十分優雅地攤了攤手。
夏川:「……」
「小阿莫斯——」加德納一臉蛋疼地拖長了音調,衝那頭碩大的滄龍道:「別人家的兒子就知道要跟爸爸告個別,你怎麼淨裝死,好了,我知道你害羞,不變回來可以,好歹搖個尾巴做做樣子吧,狗都會搖尾巴呢……」
深藍:「……」
夏川:「……」
夏良抱著胳膊沒好氣地看向他:「……虧得阿莫斯叛逆期沒跟你在一起,不然天天都得跟你幹一架。」
安遙在旁邊補刀:「那加德納一定是被打的那個……」
加德納:「……」
深藍深以為然地搖了搖尾巴,拍起了一大片白浪,最後一下直接撩向了岸邊,準確無誤地潑了加德納一頭一臉,熊得無以復加。
夏川衝眾人擺了擺手,彎腰拍了拍深藍的脊背,示意他可以離開了,然而剛拍了兩下,他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他看著夏良他們,用一種看似平淡的語氣問道:「儘管這麼說不太吉利,但我還是想問,如果……」
「如果我們醒不過來?」夏良十分貼心地幫兒子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夏川深棕色的眸子一轉不轉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還記得巴迪離開之前說過的話麼?」加德納突然正色道。
夏川:「什麼話?」
加德納道:「他說這是海的記憶區……或許這世上有很多這樣的特殊區域,海里有,陸地山川有,還有最常見也最普通的——」他說著,抬手點了點自己的頭,「每個人的這裡也有。」
「很多年前,我和良還有巴迪在一起喝酒的時候,曾經聊過這些話題,我們當時生活美滿、事業順利,都還活得好好的。那時候,我們覺得其實這個世界很溫柔,所有在這世界上存在過的生命,都有印跡被保存下來,以各種各樣的形式,文字、影像、骸骨、遺跡…甚至故事、夢境還有回憶。」
「現在我們三個老的老了,死的死了,或許有機會再醒過來,或許不會……但我依然這麼認為,站在我面前的你和阿莫斯就是最好的證明。如果現實中的我們真的醒不過來,那就把這次的相遇當做是這個溫柔的世界送的一份禮物好了,你們見過我們,並且記得我們,而我們也一樣,還有什麼比這更長久?」
確實,大概沒有什麼比存活在記憶中的人更長久了,記得多少年,他們便能陪伴多少年,雖然遺憾,但是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一生了。
「挺不錯的,不是麼?」夏良笑了笑,衝夏川道。
夏川沉默了片刻,而後點了點頭,道:「確實不錯。」
「那該說再見了。」夏良指了指渺遠無邊的海面:「回去吧,我們總會再見的。」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又碰了碰額頭,「不論是用這裡,還是用這裡。」
深藍最後一次衝加德納的方向甩了甩尾巴,而後馱著背上的夏川,轉頭朝更深遠的地方游去。
他們已經歷經過兩個不同的世界,知道這些不過是一個記憶的片段,總有它的盡頭,穿過那個盡頭,他們就該回家了……

第四卷:尾聲

第88章

對於那個不斷重複的夢境,夏川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在跟著深藍游到那片海的盡頭,扎進那片濃重的黑幕裡時,就已經料想到自己會再次夢見那些蒼白的人臉。
只是這次,夢裡的他已經沒有想要一探究竟的焦灼感了。心境一旦平和,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便一一變得清晰起來。他頭一次在那個夢境裡注意到其他的東西——比如他並不是憑空站在海面上俯下身去的,而是踩在一片踏踏實實的地面上,只是那塊地會跟著海水的波浪晃動,想來應該是船。他的身前抵著欄桿,橫豎交叉,銀灰色的表面光滑而冰冷。那欄桿很高,比他的人還高,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不是欄桿太高,而是他自己太矮了——
握著欄桿的手分明是個孩子的,五指細而短,手背有些肉,白白軟軟地攥成一團。
他的身上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被人裹了一條厚實的大毛巾,有人在囫圇地幫他擦著身上的水,動作並不溫柔,嘴裡還說著什麼,周圍還有更多的嘈雜聲,但夏川統統聽不清,或許那時候的他根本也聽不明白。
他只定定地透過欄桿,朝下看——漆黑的海里漂浮著好幾個人,但入了他眼裡的就只有三個。他們隨著波浪,在海中微微浮沉,蒼白的臉一會兒被水覆蓋,又一會兒浮出水面,毫無生氣,看起來冷極了。
這次的他不費力氣就看清了那三個人的樣貌,正如他之前猜想的一樣——夏良、夏安遙、加德納。
即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那一瞬間,夢裡的他依舊如墜冰窖,周身冷得忍不住打著一陣一陣的抖。他感覺到旁邊有個同樣矮小的身影靠了過來,也扒住了欄桿,呆呆地朝海里勾頭望了一會兒,嘟囔道:「為什麼我們上來了,爸爸他們還在底下呆著?不冷嗎?」
夏川感覺自己似乎也張口說了句什麼,但是在一片嘈雜中,居然連自己都聽不清字句。
他恍然感覺自己的頭頂被人摸了摸,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在他身後低低響起:「既然讓我留了條命,我就要保你們活著長大……」他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低得近乎只有氣聲,甚至還帶著一絲顫抖,似乎是在害怕又似乎是在憤怒……也可能是因為同樣在海里泡了很久,泡得周身都冷到了極致。
夏川從這個難得完整的夢境裡醒來的瞬間,想起了這個成年男人的聲音是誰——如果把它再放緩一些,音量略大一些,有些字句上加點底氣不足的顫音,那便是林頓教授一貫說話的嗓音了。
意識逐漸清醒的過程中,和夢境裡一樣的嘈雜聲源源不斷地灌進他的耳朵裡,其中,音量最大的那個聲音對來說簡直不能更熟悉。那個聲音在過往的大多時間裡,都一直繞在他耳邊嗡嗡嗡嗡,很少有閉嘴的時候,也只有離開夏良他們之前,才還了他們片刻清靜。
「丹尼斯,」夏川眯了眯眼,啞著嗓子道:「別湊在我耳邊尖叫……」
「嗷嗷嗷——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丹尼斯瘋狂地在旁邊手舞足蹈,撒歡一樣停不下來。
夏川忍著頭疼,無奈地把頭朝旁邊偏了偏,結果便看到了隔壁床上的深藍。前一夜,他馱著夏川在海上游了太久太久,以至於現在居然還在昏睡,比夏川醒得還晚。有些晃眼的陽光從窗外照了進來,落在他的短發上,把深棕色都耀得泛了金。
「這是哪兒?」夏川沒說一個字,都覺得自己的嗓子乾得快裂開了。
沉浸在莫名亢奮中的丹尼斯沒忘記把他扶坐起來,給他腰後墊了兩個軟和的枕頭,把床頭上晾了一會兒的溫水遞給了他,道:「當然是醫院啊,我們公司旁邊的那家。船上的人幾乎都被救起來了,不過他們醒得比咱們早,前幾天陸陸續續出院了一批,咱們已經是拖後腿的了。」
夏川喝了口水,略微皺了皺眉,總覺得他這話聽著有些……古怪。
「船上的人?」夏川心道,二十多年前的人也能撈起來?還是說……他們又到了下一個幻境,根本沒回到現實?
「你忘啦?」丹尼斯一臉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還忍不住抬頭摸了摸夏川的額頭,只是還沒碰到,就被夏川沒好氣地伸手擋了回去。「我們之前不是在一艘游輪上嗎?後來在百慕大那邊碰到了海龍卷,四條啊!然後船不是就沉了麼?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你不會失憶了吧?不行我要叫醫生來看看,醫——」
他一聲百轉千回的「醫生」剛叫了一半,就被夏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硬生生悶了回去。
聽完他剛才那一通話,夏川心裡頭一回生出一種「日了狗了」的心情。
「你等等再叫,我先問你幾件事。」夏川一口喝完杯子裡剩下的半杯水,握著玻璃杯低頭迅速思索了一番,而後直接抬手指向了隔壁床的深藍,道:「你認識這個人麼?」
「啊?」丹尼斯轉頭朝深藍的方向看了看,搖了搖頭:「不認識啊,船上少說也有百來號人吧,我眼熟的不多,這個完全沒見過,估計跟咱們沒打過照面。」
夏川握著杯子的手指一抽,心道行了,連深藍都不認識了,那也不用問了,他差不多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如果沒有深藍在場,夏川說不定會懷疑是自己在昏迷中做了一個冗長的夢,荒誕又真實,讓他幾乎分不清是在夢裡還是親身經歷了。但現在身為荒誕一部分的深藍就躺在他旁邊,那做夢的就不是他自己了——
顯然,以那公司一貫七拐八彎到處挖坑的尿性,恐怕在丹尼斯身上動了點手腳,把他在海中的那段記憶統統「格式化」了。夏川懷疑,有著同樣經歷的其他人,比如勞拉和她的兒子艾倫,比如在第一個世界的盡頭就和他們走散了的那些人,可能都受到了同樣的待遇。
想也知道,「深海記憶區」這樣奇特得超出常人想象的地方,怎麼可能讓那麼多人都記在心裡呢,隨便一個說出去了,都會引起熱議,一旦受到過高的關注,那麼wes公司這麼多年來暗地裡做的那些,便保不住要被挖出來了。
林頓教授他們這些研究人員畢竟是少數,可以被公司用各種非正常手段控制住。可人一旦多得超出了一定數量,公司再想控制得那麼嚴密就困難多了。
而他同時也敢肯定,林頓教授,包括同樣卷在其中的傑拉德不在被「格式化」的隊伍裡,畢竟公司的研究某種程度上,還和他們息息相關,輕易「格盤」可不是什麼有利的舉動。
「不過,川,我跟你說啊,有個很靈異的事情,搞得我昨天一晚上沒敢睡覺,畢竟這裡是醫院,大晚上毛毛的。幸好德國佬吃錯了藥,跑去看我燒退了沒,被我拉著說了一宿廢話。」丹尼斯心有餘悸地拍了拍心口。
夏川還在腦中理著思緒,被他這麼一說,愣了一下,抬頭道:「什麼靈異的事情?」
「就是這個……」丹尼斯從床頭櫃上拿起了一本牛皮面的筆記本,不,準確地說,是用兩根指頭的指尖拎著,好像這本子上染了瘟疫似的。他神經兮兮地把那本子丟到了夏川面前,還十分緊張地搓了搓手指,道:「據德國佬說,一併從海里撈上來的,被防水袋裹著,所以保存得還不錯。」
夏川倒不怕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抬手就拿起了那個本子,看了眼封皮,覺得有些眼熟:「這不是——你包裡的那個麼?」
「你怎麼知道?我印象裡沒怎麼拿出來過啊!」丹尼斯詫異道。
夏川心說頭一天在山洞裡就已經把你包裡的東西抖完看光了,知道很正常。不過他沒提,也沒動那本子,只拎著抖了抖道:「一個筆記本而已,還是你自己的,有什麼可靈異的?」
「問題就在這裡!」丹尼斯說著,有些激動地抬手挑開了封皮,露出了裡面的某一頁,那頁被他折了個角,「你看看內容。」
夏川低頭看了眼,發現被他翻開的那面看格式應該是篇日記,猶豫地抬頭掃了丹尼斯一眼。
「看吧看吧,我求你看!」丹尼斯衝他挑了挑下巴。
「……」夏川沒好氣地重新低頭,一目十行地把整篇日記瀏覽了一遍,一看他就明白丹尼斯為什麼會覺得靈異了。因為這篇日記看內容,應該是他們在原始部族落腳的時候,丹尼斯寫的,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對那個世界的驚奇,描述了在部族裡看到的場景,順帶回憶了之前在恐龍世界裡發生的事情,結尾提了一句「之前一直在逃命,實在沒時間記下這些事情,現在好不容易偷了一把閑,覺得還是記下來吧,畢竟這經歷實在太奇妙了。」
「後面還有,接連好幾頁呢!」丹尼斯一臉驚恐地道:「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又是恐龍世界又是原始部落的,還有個會變成滄龍的男人,背上有個紋身,叫深藍!這裡面還有你呢!還說你跟那個深藍好像搞到一起去了——哎哎!別看我別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這日記裡面寫的,你說可笑不可笑?你這樣的性格還會跟一個不知是人是獸的談戀愛?媽呀……想想都覺得是恐怖故事,簡直是胡說八道對不對!」
丹尼斯越說越來勁,聽得夏川嘴角直抽,忍不住把手裡的筆記本丟進了丹尼斯懷裡,然後倚在床頭面無表情地看丹尼斯接炸彈一樣接住了那個日記本。
「可是,這麼恐怖的日記,看字跡真的是我寫的……」丹尼斯嚶嚶嚶地說著,簡直要哭出來了,「我什麼時候會夢遊寫日記了,最近也沒吃髒東西啊。」
眼看著情緒崩潰的丹尼斯就要撲上來抱住夏川的大腿,隔壁床的深藍一臉不耐煩地掀被子坐起了身,他皺著眉抓了抓頭髮,又晃了晃腦袋,半眯著眼道:「丹尼斯你閉會兒嘴……剛醒就聽見你嚶個沒完,頭都要炸了。」
丹尼斯一臉蒙圈地看向他:「……」
也不知道是被窗外的太陽照了太久,身上太乾所以心情不爽還是別的什麼,深藍眯著眼垂頭坐了一會兒才緩過來。他徹底睜開眼後,臉上凶巴巴的戾氣就消散了一些,在看到夏川後,就直接雨過天晴了。
丹尼斯傻不拉幾地看著這個剛才還恨不得要砸床的男人變臉比翻書還快,樂呵呵地掀開被子下了床。他站起來的時候顯得高大極了,起碼一米九以上,直接擋住了窗外的陽光。
也不知道之前是誰負責給他護理,只見他上身連個病號服都沒穿,赤裸著肩背,肌肉結實而飽滿,顯得精悍有力。他長腿一邁便爬上了夏川的床,十分不要臉地掀開夏川的被子鑽了進去,和夏川並肩倚著床頭。
丹尼斯恍惚間看見他肩膀後面似乎有一排深色的紋身,具體紋了什麼倒是沒看清楚,他下意識覺得得這麼一個陌生人爬上夏川的床,下場恐怕不是斷手就是斷腳,總之,肯定是要殘一塊的,但是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結果下一秒,他就看見夏川一臉平靜地衝那個男人道:「醒了?要不要去泡點水,那裡有個淋浴間。」
「是麼?」深藍說完,先探頭在夏川嘴脣上吻了一下,這才轉臉下了床。
丹尼斯:「臥——槽?」
「你抓緊,洗完去找教授。」夏川剛說完這句話,就見傑拉德站在了門口,他衝夏川和深藍投來一個目光,卻沒有開口,而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丹尼斯依舊像個羅馬柱一樣杵在那裡,神魂已經被剛才親眼所見的場景震到九天之外去了,滿腦子都盤旋著同樣一句話:「臥了個大槽夏川居然真的跟一個帶紋身的男人搞到一起去了!該不會這男人也真的會變成滄龍吧!救命——」
夏川此時卻顧不上給他解釋什麼了,傑拉德剛才的眼神分明是在說:「跟我來,抓緊。」
於是深藍忍著渾身的不適,二話不說拽著夏川就要出門。
「你回你的房間呆著,暫時哪裡都別去,也別問什麼,回頭跟你解釋。」夏川囑咐了丹尼斯一句,然後和深藍一起匆匆跟上了傑拉德。

第89章

傑拉德在病房的走道盡頭等了幾步,在看到他們兩人追上來之後,又快步拐過了那個拐角。
三個人就這麼一個在前、兩個在後,拉開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避開電梯,從四樓匆匆下到地下一層,閃身進了走道盡頭左側的一個房間。
三人都是大高個兒,腿長步子大,步速又刻意加快了許多,這麼一趟下來居然只耗費了了兩三分鐘的功夫。
房間的門厚重極了,夏川他們遠遠看到傑拉德掏了張卡在門邊刷了一下才進去。
房間很大,沿墻放著成排的碩大鋼面櫃,明明占了不少地方,卻給人一種十分空曠的感覺。房間裡的溫度很低,有種陰慘慘的冷意,一進去夏川他們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顯然是醫院的停屍房。
他們身上的病號服實在有些單薄,抵抗不了多少寒意,在這裡站一會兒都能感覺到身上的熱氣正飛速散開。
「還有一分半鐘的時間。」直到這裡傑拉德才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終於開了口。
他依舊是一臉不通情理的刻板表情,看起來冷硬極了,很難接近,於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就顯得格外嚴肅,「丹尼斯那邊包括其他船上的乘客,都是我和教授動的手腳。從登船起就已經預料到了會有這個結果,所以我在那兩天給每個人不相干的人都動了些手腳,這是現在他們失去記憶的原因,所以不用擔心。當然,對公司那邊是另一套說辭。這也是為他們好,如果他們保留那些記憶,那公司必然不會輕易放走他們。所以你們暫且不用憂慮太多,只顧去做你們該做的。」
「我說過我並不是你們這邊的人,只是搭把手而已,剩下的就不關我的事了。」他說著,走到角落的一排櫃子前,抬手在櫃子後的某個地方摸了一下,最裡角那個一豎列三個小櫃門便同時彈開了。
那三個小櫃門光看樣式跟同排的其他櫃門並無差別,本應是存放屍體的冷凍拉櫃,打開後夏川卻發現,裡面是一個聯通的狹小的門,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教授花了20多年辟出來的一塊地方,我沒進去過,但可以想象應該十分簡陋,我得回去看著點丹尼斯他們,你們進去吧,」
夏川和深藍也沒有猶豫,一前一後走進了那個狹窄的空間,只是在傑拉德打算關上櫃門的時候,夏川抓著櫃門問了一句:「既然你不是我們這邊的人,為什麼要冒著風險幫我們?」
櫃門半闔著,出了傑拉德半張臉。一貫嚴謹刻板的德國佬聳了聳肩,這樣並不正式的動作他極少會做,「大概是出於一個醫生的本能,誰知道呢。」說完便乾脆地關上了櫃門。
櫃子裡連通著一條狹長的地道,黑暗而潮濕,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卻能聽到隱隱的水滴聲,不知是從哪兒漏出來的。
這地道的地勢一直向下傾斜,可見是往地底深處而去,裡面彌漫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是常年不見陽光的陰暗氣息。
腳下有些濕滑,有時會提到不規則的兩壁,有時甚至會踩到一些柔軟的東西,像是老鼠的屍體。
傑拉德說的一點也不錯,果然簡陋極了。
深藍低聲咒罵了一句,他的眼神太差,最恨的就是這樣的環境。除了憑藉聽力,就只能靠夏川在前面拉著他。
好在這段地道並沒有嘗到天荒地老的地步,在他們走了好一陣子之後,前面終於露出了一些微光,從透出的光線來看,前面有一個彎道,過了彎道,或許這個地道就快到頭了。
「我聽到了儀器的聲音。」深藍突然一把拽住了夏川,側過身道:「換一下,你走我後面。」
果然不出兩人所料,拐過那個彎後,地道便到了盡頭。冷白色的燈光從一道虛掩的門後面透了出來,夏川終於聽到了各種儀器發出的嘀嘀聲。
兩人對視一眼,推開了門。
一股森冷的寒氣迎面便撲了過來,比上面的停屍間還要冷得多,凍得人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而且沒有一個人會在意這種小事,因為眼前的景象已經抓走了他們所有的注意力,夏川甚至連門都忘了關。
這是一方並不算大的空間,一半地方被各種複雜的儀器所占據,各種紅紅黃黃的燈一閃一閃地亮著,發出頻率不一的滴滴聲響。而另一半地方,則橫著三根玻璃柱一人高的玻璃柱,每根玻璃柱裡封著一個人。
夏川驚愕的目光一掃過他們——夏良、安遙、加德納,一個也不少。
一夜之前還和他們談笑風生的人,此時正一動不動的躺在這裡,雙眼緊閉面色蒼白,似乎因為常年缺少營養而顯得病態十足,虛弱而安靜。
可沒有人會因為他們的樣子,而聯想到他們是已經死去的人。因為實在保存得太好了,他們的時間就像被凍結在了二十多年前,甚至連身上的衣物也沒有任何變化,似乎只要去拍一拍他們的肩膀,他們就會從沉睡中醒過來似的。
只有夏川和深藍知道他們醒不過來,因為現在的他們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
有幾根不透明的膠質軟管從旁邊複雜的儀器中延伸進了玻璃柱中,分別連接著三個人的頭頂,心口以及手腕上的靜脈血管。
兩人忍不住走到玻璃柱旁,俯身仔細地看著裡面的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下手。
「那是什麼?」深藍突然拍了拍下傳的肩膀,抬手朝儀器那邊指了指。
「什麼?」夏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朝那邊看去,就像那片複雜的儀器當中夾著三個不大的屏幕,兩人走過去仔細看了看,左邊的屏幕上顯示著三個人形的脈絡圖,每根線條都是灰色的,看不太清楚。右邊的屏幕上則顯示著三根平滑的橫線,沒有絲毫的波動變化。
這兩塊屏幕上的東西他們都不太明白,唯獨中間那塊。
中間的屏幕上什麼圖案都沒有,而是顯示了幾行字,閃著綠瑩瑩的光——
「所有東西我已事先遠程操控好,直等最後一針注射,就能激活所有人。你們看好左側屏幕上的人形脈絡圖,然後按下操作台上的藍色按鈕,脈絡圖便會顯示出變化狀態,當屏幕跳出已完成字樣的時候,按下紅色按鈕,最後一劑針劑就注射進去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你們會看到右邊屏幕上他們的心電圖重新波動起來。如出現意外,請按綠色按鈕,會立刻啟動遠程連接。務必抓緊時間,我等你們的好消息!——巴迪·林頓留」
夏川和深藍對視一眼,不敢再耽擱。
「這個。」深藍低頭在操作台上分辨了一下,然後指了一下當中一個並不算起眼的藍色按鈕,看到夏川點頭之後,毫不猶豫的一巴掌拍了上去。
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左邊的屏幕,不願意漏掉一絲一毫的變化。
有綠色的熒光小點分別出現在三個人脈絡的末梢,而後一點一點的朝上游移,速度算不上慢,卻看到兩人很心焦。
十幾秒後,三個小點分別游移到了人形脈絡圖的中間,而後慢慢穿過了心臟那一塊,又漸漸朝大腦的方向移動。
下穿和深藍差不多明白了一些,恐怕是要等這個小點順著脈絡走一圈,才算結束。
他們又安靜的等了幾秒,就在那小點沿著所有脈絡游完了一遍,正朝著大腦最後的那條線移去的時候,代表夏良的那個人形圖上,綠色小點的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道橫線,像一道屏障一樣擋在前面。
夏川和深藍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屏幕上陡然冒出一個碩大的紅色提示——error!
「怎麼回事!」夏川立刻抬手要去拍綠色按鈕,遠程聯通林頓教授,結果他的指尖還沒有碰到綠色按鈕的時候,紅色按鈕先亮了一下。
「不好!」兩人直覺要出事,碰到綠色按鈕的手毫不猶豫按了下去。
林頓教授的聲音和這方狹小空間裡頭的警報聲同時響起。
「怎麼回事?警報怎麼響了?!」顯然林頓教授也聽到了這邊的情況,焦急的問道。
夏川皺著眉言簡意賅地說了情況,他的語速極快,一旁的深藍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他說了些什麼,好在林頓教授聽清了。
「該死!」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被公司提前攔截了!紅色按鈕已經亮了嗎?」
夏川道:「對!」
「操作台上給你們留了兩個黑色迷你聯絡器,別在耳朵後面,然後跑!離開那裡!」
「什麼?!」深藍以為自己聽錯了。
「激活信號被干擾了!也就是說,夏良會醒,但腦中所有的信息都是混亂的,簡而言之就是精神混亂失常!」林頓教授急得幾乎在吼了,「帶走安遙和加德納,快!」
普通人發起瘋來都很難止住,破壞力極大,更何況這次失常的是夏良。
夏川和深藍臉色猛的一變,立刻照著教授的指示,別上聯絡器,然後打開了左側兩個玻璃柱。夏川抱起了安遙,深藍一把扛起加德納。
兩人剛站直身體,就聽滴的一聲。
不能順著聲音朝第三塊屏幕看去,就見原本的三條橫線已經消失了兩條,而剩下的那條突然開始波動起來。
玻璃柱中的夏良陡然睜開了雙眼,和夏川極為相似的眸子裡似乎蒙了一層霧氣。他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看了不足一秒,而後猛地坐起身來,表情煩躁至極,周身的血管在那一霎那瞬間暴起。
夏川和深藍登時轉身去拉門,結果手指剛觸到門把手,就聽身後一聲玻璃爆裂的炸響,接著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帶著風聲猛地朝他們背後抽了過來……

第90章

那東西抽來的速度極快,加上房間空間並不大,幾乎是在聽見風聲的同時,夏川就感覺自己腰間一緊,眼前一花,一個比他人還粗的東西砸在了門和墻壁相接的地方,距離他的腦袋只有幾公分的距離。
鋼製的門板被砸得狠狠凹進去一塊,已經嚴重變了形,實心的墻壁碎石紛飛,有一塊帶稜角的直接擦著夏川的脖頸飛濺而過。
他感覺脖頸上針扎一樣有些微微的刺痛,下意識抬手一摸,指尖觸碰的地方已經迅速腫了起來,火辣辣的。
這時,他才發現,在剛才的一瞬間,深藍眼疾手快地撈過他的腰,將他朝旁邊拽了一把,不然此時變形的就不是門和墻壁,而是他的頭顱了。
「這是什麼!」夏川跟著深藍強拉了兩下鋼製的門,發現它因為變形的緣故,整個兒卡在了那裡,一時半會兒根本打不開,除非直接把這片墻砸開一個豁口,讓門稍微鬆動一些。
這對深藍來說倒並不算難事,但是他根本找不到動手的時機。因為第二下重擊緊跟著又來了!
兩人甚至連回頭的工夫都沒有,只能在險險躲開重擊和飛濺的碎石的同時,一個矮身翻滾,閃到了儀器那邊,背貼著儀器冰冷的鋼製外殼,盡量把自己所占的空間縮減到最低,以免被擊中。
這下,夏川和深藍才看清襲擊他們的究竟是什麼。
那是一條條黑色的碩大觸手!帶著呼呼的風聲,在這一方狹小的房間裡揮舞,不論是對屋子裡的死物,還是深藍和夏川兩個大活人來說,都有著毀滅性的危險。
「玻璃柱!玻璃柱後面的那堵墻!」林頓教授光聽這邊的動靜也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他急得幾乎在吼叫:「那邊通向地下水道,墻壁薄!撞開它!」
他的聲音通過聯絡器傳進夏川和深藍的耳朵裡,幾乎要將兩個人的耳膜都震破了。然而夏川卻根本沒有心思去聽他究竟說了什麼。那一條條黑色的觸手,根根都有夏川腰那麼粗,落到哪裡便是一片炸裂般的轟然聲響,速度快,力量大,簡直是拆遷部派來的,幾乎是在頃刻間,好好的一間房間已經被毀成了渣。
到處都是廢墟和碎片,鋼製的東西在那些沉重的觸手下幾乎不堪一擊。
深藍和夏川必須全神貫注以極快地速度躲閃著,每一次落腳甚至不到一秒就得立刻換一處地方避讓開緊跟而至的碩大觸手。
「撞啊!那面墻!快撞啊!再不撞要死的!」教授已經什麼都顧不得了,毫無形象地在聯絡器那頭咆哮。
「日!我知道要撞!可房間都他媽要被填滿了,你過去一個給我看看!」深藍被催得很不耐煩,吼的聲音比他還大。
那些黑色的觸手在不斷的攻擊中還在抽長,變得更加粗壯,夏川跟著深藍在躲閃中,終於巧妙地繞到了靠近玻璃柱的地方,當然,此時的玻璃柱早已變成了一地的碎玻璃渣。在慌亂間,劃了夏川滿手的血。
好在這點疼痛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他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事實上,在根本無法分心的躲避中,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團觸手的中央。黑色的觸手太過粗大,遮擋了大部分的視線,以至於他眼前除了黑色觸手的實體,就是黑色觸手的影子。
直到他挪到了房間中央,離觸手中心很近的地方,他才在不斷的躲閃中,看到了被掩在中間的夏良。
夏川只能在間隙中看到他的半張側臉,膚色依舊蒼白如紙,帶著一種病態的感覺,上面爬滿了青青紫紫的血管,看著可怖極了。他眉心緊蹙,原本生得十分好看的雙眼顯得死氣沉沉的,可那死氣之中又透著一股癲狂和煩躁感。總之,和一天之前那個淡定中透著優雅的人完全不一樣。
看著就讓人不寒而慄。
不知道是不是技術有差別,他的變化過程和深藍完全不同。深藍每回變成滄龍,都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不論是人形還是滄龍的形態,狀態都很正常,不會這樣緩慢而痛苦,也沒有這樣駭人的視覺效果,更沒出現過這種半人半獸的狀態。
他看到夏良猛地搖了搖頭,似乎眉心蹙得更深,似乎因為理不清腦中混亂的信息而煩躁更深。他在余光中看到了夏川,微微轉過頭來,從眼角投下俯視的目光,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森冷感,在看清夏川的臉時,他似乎愣了一下。
揮舞著的觸手霎時一頓,密不透風的攻擊終於有了間隙,給了他們兩個片刻喘息的時間。
深藍抓住那一剎那,一把抱住夏川,二話不說,越過一條觸手,整個人朝那面薄一些的墻壁撲去。
愣神的夏良目光瞬間一凜,剛才的一點迷茫被清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了癲狂而混亂的,源於煩躁的殺性。一時間,大半觸手都扭轉了方位,帶著呼呼的風聲,直追兩人的背影。
夏川只覺得數根巨大的陰影劈頭落下來,那力道,簡直像是要將他們兩個活活拍成肉渣。
「右邊!」夏川下意識地叫了一聲,深藍在千分之一秒內反應過來,腰間一個用力,硬是轉了方向,抱著夏川就地朝左一滾。
就聽接連數聲硬石爆裂的巨響,炸得近在咫尺的兩個人耳膜生疼,無數的碎石劈頭蓋臉地飛濺砸落在他們身上。深藍完全把夏川壓在身下,用後背替他擋了幾乎所有尖利的碎石墻渣。
饒是深藍這種皮糙肉厚、體質異常的人,被整整一面墻的碎石砸在身上,肩背也有些吃痛。
他們被瞬間炸裂開的大小碎石埋了個徹底,一時間也不知道那面墻被毀成了什麼樣。
深藍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裡進的灰,而後皺著眉雙臂一撐,頂開了身上的所有碎石,順勢摸了把夏川的頭和臉,道:「砸到沒?」
夏川搖了搖頭說沒事,結果一抬頭,就見眼前原本的一整面墻已經被破了大半,豁然洞開,有悉悉索索的流水聲和陰冷冷的暗風從那豁開的洞裡透出來。
深藍:「……」
夏良這些觸手的力量之大簡直超出他們的想象,要是真落在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可兩人剛露了頭,心中的慶幸感還沒冒頭,又一波攻擊狠狠地砸了下來。深藍二話不說,以最快地速度一下掀開身後的碎石,一把撈起夏川朝前又是一躍。可因為帶著一個大男人又太過匆促借力不足的緣故,上半身越過墻沿的時候,腿從殘斷不齊的斷面狠狠擦過。
夏川「嘶——」了一聲,下意識回頭,結果在那千鈞一發之際,見到有一根觸手衝著深藍的背直砸下來。
那一下如果落實了,放在普通人身上,絕對是個米分身碎骨內臟破裂的結果。夏川的瞳孔瞬間緊縮,扭身抱著深藍猛地一甩,藉著慣性的力道避讓開。這下那條觸手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摜在了地上,砸碎了剩下的一點墻基。
夏川因為那股慣性,抱著深藍,狠狠地摔到了左邊。
正如林頓教授在聯絡器裡咆哮的那樣。這面墻皮果然要薄一些,而且墻面後頭通著地下河道,對深藍來說比黑暗無比的狹小地道要有利得多。可這地下河道並不是處處都寬敞,至少墻後緊接著的那段就很是狹窄。
夏川感覺自己的後背猛地撞上了河道一側嶙峋的石壁,凹凸不平的表面稜角尖銳,堅硬極了。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的脊背骨骼發出了數聲悲鳴,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肩背的皮肉都要被石壁上的稜角硌得綻開了,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破得不成樣子了,流血和腫痛接踵而來,火辣辣的,就像有人在他背後抽了數鞭後又毫不客氣地淋上了新鮮的辣椒水。
深藍低咒一聲,一把按住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後腦,將他整個人死死按進懷裡,然後道:「忍著點,我們得出去!」
說完,整個人便裹著夏川跳進了那條地下河。
夏川本以為傷口碰到水的瞬間,會痛得驚心,他瘦削的臉側虎爪骨一動,甚至都已經要緊了牙準備忍耐。誰知背上的疼痛早已超出了他的預料,在接觸冰冷的地下河水時,反倒刺激過了頭,變得有些麻木了,連之前的痛感都變得不那麼激烈尖銳了。
深藍一刻不敢耽擱,抱著夏川,一下便在河下潛游出老遠,速度之快簡直驚人。
可他依舊沒法放鬆,因為身後追著速度更為驚人的龐然大物,還是個瘋的。
這段河道確實狹窄,深藍沒有變回滄龍的形態,否則一個不小心就要被卡在這裡。但他身後瘋了的夏良卻全然不理會這一點。
他以近乎橫衝直撞,神擋殺神的狀態,從變成廢墟的房間裡追了出來,沿著河道,一路撞下來,游速極快的同時,觸手毫不知痛地砸著兩邊的石壁。一時間,整個河道裡轟鳴不斷,炸響不停,碎石四處飛濺,簡直如同暗器一樣,擋無可擋,避無可避,塵土和細小的碎渣幾乎飛散成了嗆人的塵霧,將整個河道籠得迷濛不清。
深藍在極速前游中,匆匆回頭掃了一眼,就見夏良那龐然的身影迅速逼近,幾乎是在轉瞬間便追了過來,近在咫尺。
「我能打他嗎!」深藍忍無可忍間從水中冒了頭,貼著夏川的耳朵喊了一句。
夏川比他還要忍無可忍,轉頭便喊了回去:「還問什麼!你倒是打啊!」

第91章

「別別別!別下狠手悠著點!!不要好不容易醒過來了,被你兩下一抽又沒動靜了,那就糟了!按理來說這還處在危險期呢!」林頓教授聽到他倆的對話,連聲叫道。
深藍藉著石壁猛地一蹬,帶著三個人加速朝前竄出很長一段,堪堪躲過了一擊。
他在被觸手劈得滿天飛濺的水花中吼道:「這他媽也能叫醒過來嗎?!我不抽回去,要渡危險期的就變成我們幾個了!你再攔著我就要扔掉聯絡器了!」
好在夏川在普通人裡也算得上一個厲害角色,前游過程中,只要借把力就能一直牢牢跟緊他,他真正要拖著的只有安遙和加德納,否則真讓他一拖三,那恐怕得變成夏良那樣才有足夠的手。
吼叫的聲音剛落下,一直狹窄陰冷的河道突然變得開闊起來,寬度足有剛才的兩倍多。夏川在緊趕慢趕中,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深藍叫了一聲:「總算不擠了!」而後瞬間扎進河底,在一片翻攪的水花中變成了滄龍的模樣。那條占了身體一半長的尾巴帶著重達千鈞的力道,猛地甩向夏良,巧妙地避開了他依舊是人類模樣的頭臉肩背,狠狠地掃過三根粗大的觸手,而後伴著轟然巨響,打在一側的石壁上。
如果說在數量和靈巧度上,夏良要略勝一籌的話,在力量上,他就遠遠不是深藍的對手了。
滄龍尾巴這一猛擊,直接打得那個石壁塌了一半,整塊整塊地剝落下來,碎石轟隆隆直往河裡落,有一個碩大的整石被砸得傾斜過來,在下落的過程中,一頭抵在了另一側石壁上,橫在了河道之中,連帶著一幹掉落的巨大石塊一起,恰好將深藍他們和跟在後面窮追不捨的夏良分割開。
「擋住了!」被深藍頂到背上的夏川回頭一看,叫道:「快走!」
深藍二話不說,甩開尾巴便想全速前進。
「……」然而兩秒之後,夏川就無語了。
深藍那龐大的身體正在前游中緩緩下沉,之前夏川還整個人都位於水面之上,現在手臂和半跪著的腿已經被水淹沒了一半。
他感覺身下一空,滄龍龐大的身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深藍恢復成人的身影。他在浮出水面的過程中一手撈住一個,把從背上滑落回水裡的加德納和安遙拽回手裡,而後衝夏川一撇頭,憤憤地抱怨:「這河也太淺了!根本撐不住!」
好在剛才滄龍沉底前那兩秒速度爆發到了極致,帶著夏川他們和後面的夏良拉開了好大一段距離,不然此時他們少不了要被一堆黑色的粗大觸手拍得頭破血流。
夏川搭了把深藍的腰,和他一起拼命前游,只是在過程中依舊忍不住回頭朝後看了一眼。結果就見夏良的觸手從攔截河道的巨石縫隙中探了點出來,嘗試了幾次發現自己被攔了個徹底後,夏良煩躁的心大概達到了新的高度。
就聽「轟隆隆——」一陣撞擊聲,那些橫卡在河道中的巨石四散飛濺,被夏良用蠻力轟了個米分身碎骨。
「臥槽!」深藍一聽那聲音就知道後面的又要追上來了,頓時瘋了似的朝前游去,不斷利用兩邊的石壁借力,嘴裡趁著一切空隙念叨著:「你爸怎麼想的!挑這麼個跟他形象完全不相符的海獸變!就不能挑個好看點,手少一點的嗎?!」
林頓教授在那邊替他們急得跳腳,卻沒想到這位霸主還有工夫吐槽,忍不住回道:「你以為買菜嗎還能挑挑揀揀。」
夏川更是直截了當道:「你也沒比他好看到哪裡去!集中注意力逃命行嗎!」說完他便閉上嘴皺著眉不再開口了,因為他們游得太急,拍打出來的水花太大,每開一次口都有可能被水嗆進氣管,逃命途中要是因為這種問題速度變慢,被夏良拍成肉渣,那真是要蠢死了。
好在林頓教授給了他們希望:「快快快!這條地下河道直通內陸海,那裡你就沉不下去了!我正打算——」
他話還沒說完,深藍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忍不住又將頭探出水面,叫道:「等等!你不是說你跟那個德國佬一言一行都處於監視之中,每天都只有五分鐘的空子可以鑽嗎?!所以你現在是在被監視期間?!」
夏川一驚,差點亂了節奏,快速拍了兩下水才重新跟上深藍的頻率。
結果就聽教授那邊也是一片嘈雜,他似乎在翻箱倒櫃地找著什麼東西,在一片碰撞聲和匆匆的腳步聲中喊道:「對!沒錯!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我就是在監視之中,不過既然已經到了這個關頭!誰他媽還顧得上啊!管他呢!」
事實上,此時的林頓教授正窩在一間不大的公寓裡。這間公寓就在他自己平常居住的那間樓下,裡面雜亂不堪,根本沒有日常生活要用的東西,只堆著各種儀器、拉成蜘蛛網似的線、用途不明的大小鋼製櫃,甚至還有一個不知空置了多久的巨大玻璃水缸。這間公寓唯一像個正常房子的地方,就是陽台和各個窗台——
陽台裡掛著衣服,當然,不知掛了多久了。窗台上擺著各種盆栽,當然,是那種生命力極強幾乎不需要照看的。
這屋子的窗簾常年半拉著,以至於從外面看,只能看到盆栽植物露出的幾簇葉片,以及掛著的衣物晃晃悠悠的影子。
這麼多年來,他就是在這裡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不被監控的零碎時間,對夏良他們進行遠程照看和控制。
不過顯然,這間屋子的使命要走到頭了。他從一個鋼製櫃裡匆匆拿出來一個巴掌大的扁盒,剛攥進手裡,就聽見窗外傳來剎車聲,接著便有人按響了喇叭。驚得教授渾身一哆嗦。
他匆匆跑到陽台邊,從窗簾的縫隙裡朝外看了眼,結果就見一輛磨砂黑色的敞篷跑車停在窗外,再近一分幾乎就要撞破他的墻了,而車裡坐著的赫然是傑拉德和丹尼斯。
林頓教授二話不說一把拉開了窗簾。
丹尼斯直接從車座上站起來,前傾著身體「■■■」地敲著教授面前的窗玻璃。
林頓教授打開窗戶,就見丹尼斯在窗外一拍巴掌,然後一臉焦急地衝他攤開手,言簡意賅道:「教授快爬!我接著你!」
林頓教授:「……」
可憐巴迪·林頓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幹過這麼狼狽的事情。他把手裡攥著的扁盒子掖進襯衫胸口的口袋裡,又丟了兩個黑色的小東西給丹尼斯,一邊艱難地爬上窗台,一邊道:「聯絡器!別在耳朵上!」
丹尼斯抬手丟給傑拉德一個,自己別好另一個,而後把鵪鶉似的教授從窗子裡強拉硬拽地拖了出來,直接拖進了車裡。
教授感覺自己屁股還沒沾上後座的座墊呢,駕駛座上的傑拉德已經一踩油門,以飛一樣的速度朝後倒了個車,又猛地一打方向盤。敞篷跑車劃了個風騷的彎,直接衝了出去。
「天吶!」教授哆哆嗦嗦地護著心口的扁盒子,感覺自己隨時要被傑拉德甩出車外,他在烈烈的風聲中啪啪猛拍丹尼斯的肩,叫道:「你不是應該什麼都不記得了嗎!跟過來湊什麼熱鬧!搞不好要死的你知道嗎!」
「我把日記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逼著傑拉德把我帶過來了!總覺得不來我會後悔一輩子!」丹尼斯回頭衝著教授的耳朵叫道:「況且你們要是都出了事,我豈不是要照顧一排植物人!我——不——」
「說起來你那破日記本怎麼又回來了!誰給你撈回來的!」教授在風中地咆哮。
丹尼斯吼道:「鬼知道!上天註定讓我跟過來!」
傑拉德在駕駛座上一臉平靜嚴肅地把跑車開成了飛機,淡定道:「我弄回來的,我也覺得他丟了那個本子會很遺憾。」
丹尼斯吼得更凶了:「臥槽你看我日記是不是!」
傑拉德:「……」
聯絡器那頭的深藍再次從水中探出頭來,咆哮的聲音比他們還大:「能不能小點聲!老子聽力能放大三十八倍你們簡直是在我耳朵裡扔炸彈好嗎!」
夏川:「都閉嘴!趕緊說往哪走!」
林頓教授立刻道:「哦對!剛才說了!河道直通內陸海!你們出來之後,直接朝東游一公里,我們正在朝z橋上去!」
他話音未盡,就聽見深藍他們那邊接二連三地響起巨大的撞擊聲和石塊的炸裂聲,聽起來簡直像是一場又一場爆破。炸得他和丹尼斯都忍不住咧了咧嘴,光聽著就十分嚇人。
「你們還好嗎——」丹尼斯喊道。
「死不了!」夏川冷冷地回了一句,「只是脖子隨時有可能被絞斷而已。」
他在說這話的同時,身後的夏良已經又一次追了上來,四五條黑色觸手一起拍了過來,在他和深藍避讓開的同時,觸尖一卷,一條纏上了深藍的手臂,另一條則纏上了夏川的肩膀,而後猛地一收,將他們鎖了個結結實實。
那觸手只要在往上來十公分,鎖的就是夏川的脖子。

第92章

這種時候,深藍和夏川就理解林頓教授所謂的「信息混亂導致神志不清」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了。就是指夏良現在的瘋,是弄不清狀況加頭腦混亂,所以煩躁不已,見誰都想弄死的瘋。而不是傻。
因為他在這十數分鐘的追殺期間,一眼就明白了深藍和夏川兩人的區別。他知道深藍是更難對付更麻煩的那個,所以當深藍和夏川各被一條觸手鎖了個正著的時候,夏良又立刻伸出剩餘六條觸手,毫無例外,全都直撲深藍,連半點喘息的時間也沒給,就將他從上到下纏了個結結實實。
眼看著鎖在夏川肩上的觸手在收緊的過程中已經滑向了他的脖子,深藍在掙動間衝夏川喊道:「快!回頭衝他喊爸爸!」
聯絡器裡的三個人:「……」
夏川:「……」
記憶被消除乾淨,忘了個中複雜關係的丹尼斯忍不住嘆道:「臥槽打不過就叫爸爸,要不要臉?」
夏川的表情一時間變得精彩紛呈,他凍著一張臉,在不斷收緊的觸手下艱難地將目光轉向了夏良。按理說他喊夏良一聲爸爸完全是應該的,一點兒也不過分,但是之前那種平和的氛圍下他都一時有些喊不出口,更何況這種亂糟糟的情景裡……
但是現在被夏良薅住往死裡勒的不止他一個,還有深藍。
於是一向要臉的夏川僵著臉在心中做了一秒鐘的心理鬥爭和思想建設,最終還是微微張了口。
結果一聲「爸爸」還沒叫出來,夏良已經又收緊了觸手,夏川頓時被勒得啞了嗓子,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了。這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了,他感覺自己的進氣被決斷了,血液一下子被鎖在脖子以上,鼓脹得血管都跟著「悉突悉突」直跳。
他深棕色的雙眸在地下河道晦暗的光線下閃著兩星光亮,看著夏良的眼神複雜極了。
黑暗對夏良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他依舊能看清這裡的一切,包括夏川的眼神。
有那麼一瞬間,夏川恍然覺得勒在自己脖子上的觸手似乎有了要鬆動的意思,而夏良也定在了那裡,面朝著他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似乎有了一絲遲疑。
夏川在這鬆動的間隙間狠狠吸了兩口氣,正試圖再出聲,結果就聽「嘩啦」一聲巨大的水響,像是有什麼體型龐大的東西在他旁邊重重地扎進水裡似的,濺起了翻天的水花。夏川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一陣天旋地轉,像是被什麼東西拉著甩了出去。
緊接著他便感覺臉前扇過一陣勁風。他下意識地朝後一仰頭,眯著眼躲了躲。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一直鎖著他脖子的那條觸手被什麼東西猛力拍了開來,力道之大,直接拍得觸手條件反射似的縮了回去,而後又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
夏川從半空落下的時候睜開了眼,果不其然,就看到重新變成滄龍的深藍在水中和夏良打得不可開交。不論是重達千鈞,打擊力驚人的尾巴,還是尖利如鯊魚的牙齒,讓人看了,都覺得膽戰心驚。
他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滄龍寬大的背上,堅實中有點微微的肉感,所以並不很痛。不過下一秒他就被滄龍一記擺尾給甩進了河裡,而後深藍那碩大有力的尾巴在他身後接連猛擺幾下,劃出的水波一下子把夏川推了老遠,同樣被他掃過去的,還有昏迷不醒的加德納和安遙。
夏川眼疾手快地一手撈住一個,整個人瞬間一沉,前游變得吃力許多。
緊接著,滄龍猛地回頭,一口咬住了夏良的一條觸手,以撕扯的力道大力一甩,夏良便被那股不可抵抗的力量甩得狠狠撞在了一根立在河道側邊的石柱上。整個石柱發出一聲碎裂的脆響,斷成數節,轟然塌落在河裡,尖利的截斷面一一劃過夏良的觸手和肩背,有一塊甚至從他的眼角擦過。
這樣的攻勢總算稍稍止住了他追殺的步調。
在這種河道裡,滄龍這樣的體型和重量總是會受到頗多限制。深藍並沒有戀戰,打得夏良退了幾步,稍有停滯後,二話不說轉頭便直奔夏川他們三個而來,動作極其靈巧地一個低頭,再微微一個上挑,夏川以及他手裡拽著的加德納和安遙就被他挑到了自己的背上,整個過程流暢得連個停頓都沒有。
他一直保持著極速狀態朝前猛衝了一陣,直到再次下沉到支撐不住的位置,才又在大片的水花中變回了人形。
一邊變幻一邊還嘀嘀咕咕地念叨:「打傷了可不能怪我,誰讓他連自己兒子都下得去手!」
林頓教授一邊在飛馳的敞篷車裡「哎哎」叫著,一邊替老朋友解釋了一句:「良現在腦子裡的信息還沒理順,就相當於更新包發送了百分之九十八,在最後兩點上卡住了,他現在的信息還停留在夏川四五歲時候的樣子上,你要抱個娃娃衝他喊爸爸,他指不定能心軟一點。」
深藍在水中靈活地翻了個身,一把接過加德納和安遙兩個人,筆直有力的兩條長腿連連劃著水,帶著夏川以恰當而快速地節奏呼吸著,還不忘衝夏川問一句:「要不……一會兒追上來的時候,你嘟著臉再衝他喊一次爸爸試試?」
夏川:「……」
理他就是神經病。
他們這邊好不容易把夏良甩脫了一些,離河道和內陸海的銜接口更近了一步,看起來似乎終於要順利一點了,然而在地上疾馳的林頓教授他們卻發現了點情況。
「有車在跟著我們。」加德納面無表情地朝後視鏡瞥了一眼,插了一句。
「什麼?!」丹尼斯不敢直接大動作地轉頭去看,也死死盯著後視鏡。
「兩輛黑色的,跟我們相隔一輛車,旁邊兩個車道還有四輛。」加德納把車開成了飛機,一時間也沒有跟他細說,只簡單點了幾輛出來,道,「其中有兩輛不太確定。但能肯定也有四輛了。」
丹尼斯本來想問「你這是怎麼看出來的」,但想想他們這一路風騷的走位,又閉上了嘴——如果這樣奇葩的路線和行駛方式都能重合,那除了跟蹤也沒別的可能了。
但是顯然,能用這種方式跟著,說明對方的概念裡根本沒有「偷偷」這兩個字,也根本沒打算隱蔽。
「他們會朝我們開槍麼?!」丹尼斯一臉驚恐,「臥了個大槽這他媽可是敞篷車啊!你要不把車篷先放下來擋擋子彈以防萬一?我不想在大馬路上被射成篩子……」
加德納和林頓教授同時從眼角斜了他一眼。
林頓教授沒好氣地抬手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你當拍電影呢?!」
丹尼斯哭喪著臉:「不然呢?!這特麼跟拍電影有區別麼?!」
「在這種情況下追著我們開槍,簡直就是告訴警察‘來啊快來查啊咱們公司大大地有問題啊’!」林頓教授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是還是忍不住把心口的扁盒子又掖緊了一些,好像下一秒就要有人對著他腦袋來上一槍,然後把盒子搶走似的。
就在眾人精神高度緊張的時候,一陣「嗡嗡嗡」的震動聲突然響起,驚得丹尼斯和林頓教授都是一哆嗦。
加德納頭也沒回,衝丹尼斯言簡意賅道:「手機在外套口袋裡,幫我拿一下。」
這種高速行駛還不斷變換車道的情況下,他要是真的放下一隻手去拿電話,丹尼斯估計能直接撲過去給他把電話扔了。
「沒有啊……」丹尼斯在靠近他這側的口袋裡摸了兩下,發現除了一串鑰匙,再沒別的東西了。
「另一個。」加德納沒好氣道。
丹尼斯:「……我特麼怎麼拿?」
手機停了幾秒,又開始不依不饒地震動起來。加德納配合地抬高了手肘部位,丹尼斯嘴角一抽,終於還是敗下陣來,整個人鑽洞似的從加德納身上橫過去,在另一側的衣服口袋裡摸出了他的手機。
「史蒂夫·高斯……」丹尼斯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喃喃道:「這不是公司執行董事麼……」
加德納瞥了一眼,道:「按成靜音,丟回口袋,然後你可以從我腿上下去了。」
丹尼斯:「……」
加德納在後視鏡裡和後座的林頓教授對視了一眼。林頓教授苦笑著翻開了右手的袖子,一直卷到了上手臂,露出了臂彎部分。
因為一直抬著手的緣故,臂彎裡壓出了一道深深的皺褶。很少有人回去注意那道皺褶之下的皮膚有什麼異常。林頓教授抻直了手臂,那道皺褶被拉平。只見原本是皺褶的地方,又一道橫著的切口,不注意就很容易被皺褶掩蓋。
教授咬了咬牙,左手食指和中指扒住那道切口兩邊,將切口分離開來。
血一下子從切口裡滲了出來,他卻全然不知道痛似的,皺著眉依舊把切口拉得更開,露出了外層皮肉組織下藏著的一塊小薄片,仔細看就能發現,那小薄片上有一個很小的凸起。
加德納口袋裡的手機停了幾秒,再次震動起來。丹尼斯驚疑不定地從後視鏡裡看著教授的舉動,又朝加德納的口袋瞄了一眼,總覺得有什麼更危險的事情要發生。
後面的幾輛車依舊緊追不捨,隨時有可能在下一個路口追上來。
加德納一臉從容地把車拐上了一條路,道:「快到大橋了。」
這話說完,聯絡器裡的夏川喘著氣接了一句:「看到光了,我們再往前一點,也能進內陸海了。」
第三次手機震動挺止,林頓教授目不轉睛地盯著臂彎那道切口裡的小薄片。
約莫三秒之後,那個小小的凸起突然亮了起來,以一種既定的頻率,一閃一閃地發著紅光。
教授閉上眼,松了手頹然朝椅背上一靠,也不管血越滲越多的手臂,擰著眉心道:「果然啟動了。」

第93章

聯絡器另一頭,深藍極度無語的聲音傳了過來:「又特麼啟動了什麼?!」
教授臂彎的那個切口沒有完全合上,那個紅色的小點依舊在以固有的頻率一下一下閃著光,在這種緊急的時刻,就像某種催命符一樣,讓人看了連呼吸都覺得有些困難,腎上腺素更是跟著那個頻率不斷狂增。
丹尼斯坐在副駕駛上幹著急,也顧不得後面有車跟蹤了,既然那些人沒打算隱蔽,他也沒必要這麼配合。
他整個人在高速飛馳的敞篷車上轉過來,趴在兩個座椅的間隙之中,一把抓起教授的手,朝自己面前拉了拉,著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教授朝自己的臂彎指了指,丹尼斯盯著看了幾秒,差點把自己看得暈車,總算看到了那個閃著微光的紅點。他頓時汗毛都驚得豎起來了。
「要拐彎,坐好,甩出去我不會停車的,況且精神緊張的時候更容易暈車。」傑拉德似乎永遠都是那副棺材臉,語調平平淡淡的也沒有起伏。
丹尼斯放下教授的手,縮回自己座位上,調整了安全帶,又按了按心口,把那股近乎暈車的感覺緩過去之後,丹尼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句:「教授,那個紅點是什麼東西?一閃一閃的,看著跟炸彈上的倒計時一樣,■的慌。」
教授搖了搖頭,沒接話呢,傑拉德倒是語氣淡淡地開了口:「就是炸彈。」
這話一出來,不論是膽子小一些的丹尼斯,還是聯絡器那頭忙著逃生的夏川和深藍都驚了一跳。
「什麼玩意兒?哪來的炸彈?!」深藍在那邊叫了一句。
緊跟著夏川就繃著聲音道:「又追上來了!快!」
聯絡器兩邊一來一回,沒一邊是好消息。
教授總算撒了擰著眉心的手,又看了眼左手手腕上的表,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炸彈。是跟植入體內的信息裝置一起的一種加密裝置。」
聯絡器那頭,深藍聽了這話,爆了一句粗口:「這公司也是不要臉到極致了。」大概也是被這不把人當人的措施給噁心到了。
「因為公司很在意隱蔽性,一旦出現麻煩,都希望不用公司的人員出面,就能通過各種裝置把麻煩解決,這麼多年來,一直如此。」教授道。
「加密是怎麼個加密法?」丹尼斯本就忘得一干二淨,就算中途百折不撓地加了進來,也依舊想不起具體的內容,只似懂非懂地追問著。
「簡單來說,就是和信息裝置一樣,受主機控制的一種自毀手段。」教授白著臉道:「當有人對公司產生的威脅大於可控範圍的時候,他們會啟動這個裝置。一旦啟動,會在一定時間內,通過植入的裝置,在人體血管內迅速反應產生大量氣泡,隨心臟搏動產生泡沫,形成阻塞,最後導致全心衰。我計算過,從啟動到開始產生氣泡,一共五分二十秒,到最後死亡不超過十分鐘。這裝置啟動的時候,人根本不會有任何感覺。我特地在這裡藏了一個提示裝置,否則連他們什麼時候啟動的都不會知道。」
果然和炸彈沒什麼區別。丹尼斯一臉驚恐地道:「那該怎麼辦?!沒有辦法阻止嗎?!」
「有。」傑拉德道,「這也是在大橋匯合的原因。」
教授點了點頭道:「從大橋一路往東,從水下走,可以直通公司的地下實驗場,那裡有控制所有裝置的總機。一旦把那個總機停掉,所有被植入裝置的人,就都不會再有危險了。但是那總機外麵包著一層極其堅固的保護殼,打開保護殼的方法只有一個,同時啟動兩個栓鈕,但是需要極大的力量。我算了一下,算出來的結果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可以有的。」
丹尼斯:「臥槽!那不是隻能幹看著嗎?!這和沒有辦法有什麼區別?」
那頭的夏川總算接了話:「有,這裡有兩個不是人的。」
丹尼斯:「……」
說話間,夏川和深藍的身後,夏良已經再次追到了近到咫尺的位置。他這回似乎改了策略,不再企圖同時幹掉兩個人,而是打算逐個擊破,弄死一個是一個。他身下的八條觸手乍然而起,同時出擊,直奔夏川而來。
夏川感覺最前面的觸手冰涼濕滑的尖端已經碰到了他後脖頸的皮膚,似乎下一秒就要全部纏上來。
八條觸手,足夠把他從頭到腳埋進去。他沒有深藍那樣特殊的體質,他所有異於常人的點都來自於夏良基因裡殘留的一些實驗痕跡。恐怕不用幾秒鐘,他就會被八條同時施力的巨大觸手擰斷周身骨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就聽深藍喝了一聲:「到了!」
夏川只覺得眼前一花,大股的水流突然變了流向,身下早已習慣的浮力也在陡然間有了微妙的變化。
狹窄的河道在這關鍵的時候到了頭,他們終於進了內陸海。在入海的一瞬間,深藍就亟不可待地變幻成了滄龍的模樣。巨大的海獸在這種環境中,力量和速度瞬間便發揮到了極致。
夏川眼疾手快地抬手一把攀住深藍的鰭,又撈過加德納和安遙的胳膊,接連繞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感覺大股大股的水流從身邊劃過,被極速的滄龍帶得如同箭一般在海中破浪而行。
「離產生氣泡還有……」教授在車裡低頭看了眼左手腕上的手錶,低聲道:「四分半鐘。」
丹尼斯整個人都悚了,他抖著聲音,道:「等等!那個誰,不是還瘋著嗎?!怎麼讓他配合去毀那個總機?」
聯絡器裡,流水聲不曾間斷過,產生了類似風聲的效果,光聽起來速度就快極了。
「上橋了。」傑拉德穩聲道。
這座大橋已經到了城市最外層,來往的車輛相比城市裡面少了很多。他們一上橋,後面幾輛一直跟著的車就突顯了出來,因為再沒有什麼車擋在前面了。
教授按了按胸前口袋裡的扁盒,問聯絡器那頭的人:「你們還有多遠?我這裡有一支針劑,從夏良的後腦打進去,可以解除阻塞,讓他清醒過來。」
聯絡器那頭除了水聲沒有任何回音。
車裡的人頓時都皺了眉,丹尼斯和教授兩人都緊張極了,僵著脖子一動不動地等著那頭回話。
「還有四分零八秒。」教授忍不住又低頭看了眼手錶。
大橋並不長,敞篷車很快便開到了橋中央。來往的車輛恰巧少之又少,除了跟在他們後面一直窮追不捨的幾輛,就只有迎面而來進城的兩輛,而且前頭那輛很快就從他們旁邊呼嘯而過了。
就在教授感覺自己緊張得忘了呼吸時,大橋底下突然傳來了巨大的水花聲,夏川的聲音同時從耳邊響起:「扔下來!深藍剛好纏住了他,快!」
教授心臟猛地一掉,匆忙伸手把扁盒子掏出來,抬手就要朝橋下面扔。
結果扁盒剛脫手,就聽「砰——」的一聲金屬撞擊聲乍然響起。教授感覺車身猛地一歪,強大的慣性使他整個人脫離車座,直接甩了出去。
就像是慢動作一樣,他在驚恐中,看到自己懸在空中,而後急速下落,跟著掉下來的,還有那輛敞篷跑車,以及車上的傑拉德和丹尼斯。
而那輛迎面開來的,本該和他們不相干的私家車,車頭癟了,正堪堪地停在大橋邊緣。
水中的夏川瞳孔驟縮,就見那三人一車從大橋上翻了下來,他幾乎是本能地喝了一句:「換個姿勢!會砸傷!」
教授畢竟年紀大了點,反應不及,整個人拍到了海面上,當即就暈了過去。倒是傑拉德和丹尼斯,因為還沒完全從車裡脫離的關係,所以還保持著清醒。
「抓緊時間!」傑拉德下落的時候叫了一句,提醒夏川去接教授扔下來的扁盒。
夏川當然沒有忘記,他看準了扁盒的位置,早早拽著兩個昏迷的人游了過去,接了個正著。
「把他們給我——」好在傑拉德是醫生,也知道怎麼在這種關頭保護要害不受傷,他和丹尼斯兩人趁著車沒沉,掙扎著從車座裡脫離出來,藉著車身的力,從夏川手上接過了兩個沒有知覺的人。
夏川卸下負擔,便打開了扁盒,轉頭就要衝夏良游去。
誰知深藍和夏良已經打到了面前來,深藍雖然力量上不輸夏良,但他沒瘋,他還得顧忌不能傷到水中的其他人,同時還得想辦法給夏川創造機會,讓他能趕緊把針劑扎進夏良的身體。
可夏良就不同了,瘋狂的人總是很難對付,更何況還是這樣一個全然不顧一切,見誰攻擊誰的非常人。
最要命的是,這位的手還出奇得多。
他一見人多,更是煩躁到了極致,瘋得更厲害,跟深藍糾纏的同時,剩餘的觸手二話不說直接拍向了夏川、傑拉德以及丹尼斯他們所在的地方。
敞篷車被他一擊拍成了廢鐵,幾乎看不出本來的形狀,丹尼斯當即嚇得一點血色都沒有,就連傑拉德也變了臉色。夏川皺著眉,手握針筒,在躲閃中,努力找著合適的機會。
結果夏良隱在水下的一條觸手並沒有如他們所想,伸出水面纏上他們。而是在不動聲色間卷住了那輛沉向深海的廢車。
當夏川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見變成一堆廢鐵的跑車在瞬間被拎出水面,而後當頭砸向他,速度之快,根本不是他能躲開的。夏川下意識抬手護了一下頭,整個手臂被車上尖銳的金屬斷口劃開了一條長口,鮮血瞬間流了出來。最糟糕的是,他手上的麻筋被打了個正著,一個脫力,針筒便掉落在了水面上,被蕩開的水紋一下推出去老遠。
聞到血腥味的深藍瞬間就瘋了。
而同時,夏良再次拎起的那輛廢車,轉了個方向,狠狠朝傑拉德他們砸去。


第94章

  「小心!」夏川出聲叫道,然而此時的他再朝那邊趕已經來不及了。
  丹尼斯只顧盯著那支被水波推到他不遠處的針筒,當他抓著昏死過去的林頓教授,努力朝前劃了兩下,一把握住那支針筒,而後一臉興奮地回過頭來時,除了在廢車投下的一團陰影中僵住動作外,什麼也做不了。
  而傑拉德則一手將不省人事的安遙摟在胸前,一手拽著加德納,形容前所未有的狼狽。
  他們甚至連抬手護頭的動作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巨大的黑色廢鐵兜頭砸下來。
  兩人的瞳孔在那瞬間都驟縮成了細小的一點。生死關頭,即便是再淡定的人也免不了驚懼交加。
  丹尼斯凝固的神色顯得茫然而絕望,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只感覺車身上淋漓不斷的水滴落下來,拍打在他臉上,每一下都砸得生疼,「吧嗒吧嗒」,好像死亡倒計時一樣。
  鋼鐵帶起的風有股冷硬的金屬味道,撲到臉上的時候,帶著冷冰冰的死亡的氣息。
  他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然而那陣讓人不寒而慄的風卻最終只停留在了距離他的臉極近的地方。近在咫尺的水滴已經串連成了線,淅淅瀝瀝地落滿了他的臉,打得他連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
  直到他感覺自己近乎窒息的時候,他一片空白的大腦才重新動了起來,像是剛意識到什麼似的,有些茫然地松了咬緊的牙關,試探著半睜開眼。
  結果就見那輛扭曲得不成形的車正搖搖晃晃地懸在他頭頂不足十公分的地方,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卻沒有再更進一步。
  「怎、怎麼了……」丹尼斯一輛恍惚地呢喃出聲,難以置信地盯著夏良看了一眼,又順著夏良的目光看向了身邊的傑拉德。
  這一看,他才發現,瘋狂中的夏良目光正一轉不轉地釘在安遙身上。這個身材清瘦的女人此時正半垂著頭,濕淋淋的黑色長髮貼在臉頰和脖頸上,顯得沒有血色的臉更加蒼白,毫無生氣。
  夏良微微偏了偏頭,眯起了雙眼。
  他的長相和夏川相似,都是屬於極為清冷素淡的那種,沒什麼表情的時候,更是冰冷極了。然而當他看著安遙的時候,他身上冰冷而危險的氣息似乎減弱了一些,多了一絲怔愣和猶豫。
  傑拉德和丹尼斯都不敢有更多的舉動,生怕驚擾到夏良。他們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心,緊繃著神經,唯獨目光在頭頂的廢車和夏良之間來回掃著。
  片刻之後,一直盯著安遙的夏良終於遲疑著挪開了那輛廢車,而後觸手一松,那輛黑色的廢車便「嘩啦」一聲,重重地墜落回水中,朝深處沉去。
  在那一瞬間,早已盯著他的深藍猝不及防狠狠掃了一尾巴,打得疏於防備的夏良連翻兩圈,被擊中的那根觸手都因為劇烈的撞擊而崩裂開了一道口子。
  夏良這一翻,被甩向了和夏川相反的方向,暫時威脅不到夏川的安全。被擊打的疼痛讓他瞬間暴起,不再管沒有威脅的其他幾人,轉頭便和滄龍鬥到了一起。
  兩頭巨獸交戰的樣子著實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哪怕暫時沒有被卷進戰局,也讓人心驚膽戰。
  一片又一片巨大的白浪被翻攪起來,即便是飛濺出來的水珠,打在人臉上身上也力道十足,鈍痛不已。
  瘋起來的深藍這回顯然占據了絕對的上風,幾乎是壓著夏良打。而後者較之之前,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了安遙的緣故。這一來,夏良便沒法對深藍造成明顯的威脅。
  深藍的攻擊快速而猛烈,狂風暴雨一般,打得夏良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大半身體都沒在水面之下,節節敗退,轉眼間便又退到了丹尼斯和傑拉德所在的地方。
  夏川心裡一驚,生怕他轉頭又從水裡撈起那輛廢車攻擊丹尼斯他們,於是不顧手臂上依舊流著血的傷口,迅速游過來,企圖幫把手。結果臨到近處,卻只看到了傑拉德一個人。
  丹尼斯莫名沒了蹤影。
  他心裡一驚,以為丹尼斯在不注意間被夏良的觸手掃刮到水下去了,頓時眉頭一皺,一個猛子便扎進了水下。然而左右環視一圈,卻依舊沒有看到人。
  結果就在他出水的那一剎那,就見一向膽小的丹尼斯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夏良的正背後,整個人猛然跳起,姿勢雖然不如夏川這種受過訓練的人流暢且具有爆發力,但他還是險險地扒住了夏良的觸手。
  他這行為在旁人看來,簡直和送死沒什麼區別。
  只要夏良隨意一甩,或是觸手一個反卷勾住他的脖子,他就糟了。
  然而他卻好像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一樣,左手死死抓著觸手上凸起的吸盤,而後高高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隻從夏川手中掉落的針筒此時正緊緊地握在他的手裡。
  丹尼斯白著臉,咽了口唾沫。而後一咬牙,乾脆利落地對著夏良腦後靠近脖頸的部位一針扎了下去。他在夏良突然瘋狂的掙扎和甩動中,把針筒中的東西一股腦推了進去。
  他剛拔出針頭,就被夏良猛地甩出了老遠。
  夏川後游數米,抬起沒有受傷的那隻手,一把撈住了他。
  「乾得漂亮。」夏川一顆心落了地,說道。
  丹尼斯臉色依舊慘白,大概回想起剛才幹的事情後知後覺地怕了。然而他還是衝夏川扯了個十分勉強的笑,強撐著得意道:「很夠朋友是不是?我雖然身手不行,但總能派得上用場,對不對?」
  「當然。」夏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和他一起直奔深藍的方向而去。
  林頓教授的針劑簡直有著立竿見影的效果。正如他所說的,之前夏良腦中的信息更新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而這一針劑下去,他已經在數秒之內,衝破阻礙,完成了最後百分之二的更新。
  當夏川趕到深藍身邊的時候,夏良已經從瘋狂中安分下來。
  他雙眼中的血絲還未散,但神色已經明顯有了不同,不再帶有之前那種癲狂的殺意,而是有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時緩不過來的迷茫。
  「我……」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狀態,又掃了一圈被他弄得狼狽不堪的幾人,有些頭痛地揉了揉眉心,「看來我搞了不小的破壞啊。」
  「還有三分十五秒。」傑拉德抬手看了眼手錶,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們是不是先掀了實驗場的老窩再來敘舊比較合適?否則在場的、不在場的,一個都活不下來。」
  夏良臉色猛地一變,也顧不上頭疼了。剛才癲狂狀態中的他一路追殺深藍和夏川,根本不知道「自毀裝置」的來龍去脈,一時有些暈頭轉向,他忙道:「三分十五秒是什麼意思?」
  「沒空解釋!先走再說!」夏川衝他招了招手,而後一指變成滄龍的深藍,道:「跟上就行!」
  幾人二話不說,利索地翻身上了滄龍的脊背。
  夏良一看也知道事情緊急,於是不再多問,瞬間便跟上了深藍,奔著傑拉德所指的方向,極速前進。
  兩個變成海獸的人劃過的水痕在海面留下長長線,消失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前進的速度,簡直像是一刀把內陸海劈開了一樣。破開的水花翻滾陳了白色的浪沫,浮在他們兩邊。
  夏川他們不知道滄龍全速前進的速度究竟能達到多少,他們只覺得自己稍有不慎就會被迎面的風吹得翻滾進海里。
  「臥槽,這特麼比剛才敞篷飛機還刺激!正品滄龍也沒這麼快吧!」丹尼斯終於忍不住嚷了一句。說完他沉默了兩秒,而後超長的反射弧終於跑到了終點,後知後覺地開始捂著臉嚎叫,「天吶天吶!滄龍!臥槽!滄龍!人變的!救命!頭一次看到這麼玄幻的東西我我我想上廁所……」
  夏良:「……哪裡來的活寶。」
  夏川:「……」
  深藍:「……」
  傑拉德:「……」
  他根本沒那個功夫搭理丹尼斯,他全部的注意力被兩件事瓜分了,一是指路,因為深藍和夏良兩人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得超出他的想象。他每一眨眼,周圍的景色就已經輪換了一遭,慢一秒可能就來不及指明方向。而另一件事,就是倒計時。
  「還有兩分三十秒。」傑拉德說著,抬手一指前面的一處分岔:「憋氣!從左邊潛下去,不到五百米就到了!」
  他一說完,別說夏川這種行動力極強的了,就連嚎叫中的丹尼斯都條件反射地猛吸了一大口氣。
  就在他們剛閉了氣的瞬間,深藍和夏良兩個人身體猛地一沉,直朝水下潛去。
  夏川他們一人撈住一個昏迷中的人,抬手死死扒住了深藍的身體,頂著強勁的逆流,高速向目的地潛游而去。
  傑拉德估算得不錯,滄龍身形巨大,幾個擺尾間百米已過,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還有一分五十秒。」傑拉德在水中打著手勢,而後一指前面的半間房子大的金屬立方體,抬手示意了兩處栓鈕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個看上去嚴絲合縫幾乎找不到任何切入點的立方體,仿佛是用一整塊金屬鑄成的,如果不是傑拉德指出來,他們根本無處下手。這種東西的開啟方法本就不為外人所知,即便知道也不是普通人能輕易打開的,況且還處於水下,阻礙更是呈倍數級增長,所以這個實驗場的總機實際上被保護得相當好。
  傑拉德沒給夏良解釋太多來龍去脈,也沒那個時間解釋。他直接指著那兩個栓鈕,做了個「雙手同時猛砸」地動作,而後又拍了拍深藍,以手比作尾巴,做了猛甩的動作。
  夏良也沒再多問,這種時候,不用清楚原因,只要知道怎麼做就行了。
  就在傑拉德背對著那個金屬立方體,跟深藍和夏良比劃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己腰間一痛。他下意識地捂著腰,低頭看了眼,才發現有血汩汩地從裡頭流出來,而後很快隨著水四散浮開。
  與此同時,丹尼斯也是冷不丁捂住了手臂和肩膀。然而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血液已經在他身體周圍浮散開來,就像是滴進杯子裡的墨水一樣。
  水下似乎總能把每個人的動作變成慢鏡頭,就連表情也是。夏川看到丹尼斯和傑拉德兩人雙眼慢慢睜大,充滿了驚詫,丹尼斯慌急慌忙地去按自己的傷口,大概是想止住血,可按住了手臂就按不住肩膀,按住了肩膀,手臂又止不住。

第95章

  這場景看得夏川他們都深深蹙起了眉頭,因為他們早環視過四周,這立方體周圍,包括他們目力可及的地方並沒有看到有人影。
  可現在傑拉德和丹尼斯兩人分明是中彈了。
  即便是夏川這樣性格的人,在這種時候心裡也開始變得無比煩躁——他們帶著三個不省人事的人,行動上受著限制,而且對那三個人來說也是極大的冒險。必須盡快解決完事情從水裡出去,他們才有更多活下來的希望。況且倒計時還在繼續,剩下的時間少之又少。這種時候再碰到這種讓人無措的阻礙,只要稍微拖上一陣子,他們就要功虧一簣……
  他冷著一張臉,強行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緒,促使自己冷靜下來。
  他和夏良兩個目力過人的再次環視了金屬立方體周圍一圈的水域,一點點地掃過去。
  終於,在水波流動光影移動間,他們發現了端倪——
  迎著水上透下來的光線,從某個角度看過去,冷不丁會看到有什麼影子一晃而過。速度極快,快得幾乎不是人能辦到的,甚至只能看到一個虛影,就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夏川面色一凜,很快想到了原因——那些人穿著特質的潛水服,可以像變色龍一樣,隨著海水的顏色光線調節變化自身顏色。就像給自己披上了一件隱形衣。光是一點虛影都極難捕捉,更別說想搞清楚究竟埋伏了多少人了。
  傑拉德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拍了拍夏川的肩膀,而後竭盡全力試圖對著聯絡器說話。
  然而眾人耳朵裡聽到的確實一連串的水泡聲,本身的聲音混淆在其中,難以分辨清楚。但是夏川和夏良依舊艱難地從中分辨出了一些,他似乎是在說,子彈有問題,要小心。
  說完,他便不再嘗試,拽著丹尼斯,彎著腰,似乎沒什麼力氣。但他依然沒忘看著時間,抬起手搭在夏川的肩膀上倒數。
  「五十四秒。」
  「五十三秒。」
  「五十二秒。」
  ……
  深藍和夏良頓時暴躁了起來,任誰對著倒數計時,心情都不會平靜到哪裡去,更何況還有不止一條性命牽系在其中。
  兩頭海獸徹底瘋了起來,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大馬金刀地朝那個金屬立方體衝過去,深藍最強勁有力的尾巴,夏良最靈活難纏的觸手,全都毫不吝嗇地揮了出去。帶著橫掃千軍的氣勢。
  不掃不知道,一掃他們才發現,這金屬立方體的周圍,密密麻麻埋伏滿了這種「隱形人」,最令人討厭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那些被他們打到的人是直接昏死過去了,還是被掃遠了之後又鍥而不捨地圍了上來。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令人不爽極了。
  一番糾纏下來,兩頭海獸居然依然沒能碰到那個金屬立方體。
  「四十秒。」
  「三十九秒。」
  「三十八秒。」
  深藍不管不顧地張開了嘴,一口尖利的牙泛著森冷的寒光,滄龍的下巴張到最大程度時會直接向下翻折,顯得更大更可怖。一時間,連同一陣營的丹尼斯和傑拉德都有些不寒而慄地朝後讓了讓。
  兩頭非正常的巨獸一旦真的毫無顧忌,那簡直就是煉獄一樣的景象。
  不斷地有血花和氣泡冒出來,被深藍咬傷,血肉模糊的、以及被夏良勒得有出氣沒進氣,徘徊在窒息邊緣的……密集得簡直讓夏川頭皮都有些發麻。直到這時,他才直觀地「看到」這裡究竟埋伏著多少人。
  恐怕說是百人也不為過。
  「二十二秒。」
  「二十一秒。」
  「二十秒。」
  ……
  在收割機一般的突圍下,深藍和夏良帶著風卷殘雲之勢將過百的「隱形人」打得潰不成軍,直奔金屬立方體。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了新的問題,深藍和夏良兩個在水下速度堪比極速跑車的,居然離立方體還有些距離的時候速度便明顯慢了下來。按理說,這種時候不是應該保持速度,直接拍上栓鈕嗎?怎麼也不應該在這裡就減速,還減這麼多……
  一開始,夏川以為是深藍和夏良兩人有自己的打算,可後來他發現並不是那樣。
  當他們兩個好不容易接近立方體的時候,夏川發現在他們停下之後,居然開始緩緩後退了。直到深藍重新擺動尾巴,才能維持停在立方體旁邊的姿勢。
  夏川加緊了劃水速度,跟游過去。結果卻發現,離那金屬立方體越近,他就越能感覺到一股阻力在阻擋他前進。
  「不好!」夏川下意識開口,然而吐出來的卻是模糊的聲音和一連串氣泡。
  深藍和夏良那樣子,分明是立方體周圍加了某種力場,就像是磁石同性相斥一樣,他們兩個越靠近那個立方體,感受到的阻力就越大,在距離立方體還有不足半米的時候,居然再也無法更近一步了。
  可如果這樣,即便他們來到了立方體旁邊,也沒法用超出常人的力道拍上那兩個栓鎖,因為根本拍不上去!
  好在有傑拉德的存在,長久以來,林頓教授幾乎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細緻的交代過。就見他強撐著跟上夏川,朝周圍掃視了一圈,而後拍了拍他的肩,又指向了金屬立方體後面離他們再遠一些的地方,也正是剛才許多「隱形人」衝出來的地方。
  之前有那些人擋著,他們沒發現,現在他能看到,那個地方懸著一個方形的不足半個巴掌大的東西,似乎也是金屬質地。
  傑拉德抬手做了個手勢,示意夏川去敲擊那個東西。
  而後又繼續用手指比劃著倒計時。
  「還有十二秒。」
  「十一秒。」
  夏川趕緊游了一段,繞過了金屬立方體阻力輻射範圍。可距離那處依舊有很長的一段距離,這樣下去,等他游到了時間也差不多快耗完了。
  該死!
  如果在這種關頭受到阻礙,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將付諸東流,賠進去的包括他們,甚至更多無辜牽連其中,身帶信息和加密裝置的無辜人的性命。這大概是這世上最讓人無法接受的事情!
  傑拉德依舊在機械地做著倒計時——
  「六。」
  「五。」
  夏川身下沒停,又繼續游了一段,而後面無表情地抬起了手臂。他手裡握著從之前的「隱形人」那裡截過來的特製水下槍,裡面配置的子彈都是特別處理過的,在水下的速度和陸地上區別不大。
  子彈的速度總是比人快的。
  他兩眼盯著那處小小的方塊區域,花了不到半秒的時間瞄準,而後冷著臉,乾脆利落地扣下了板機。
  夏川眯起了雙眼,手臂維持著那個動作沒動。
  眨眼的工夫,那個小方塊上漾開了一片水花。
  擊中了!
  瞬間,一聲讓人頭腦發麻的嗡鳴陡然響起,以立方體為中心,像水波一樣一圈圈波盪開來。
  深藍和夏良只覺得頂在身前的壓力驟然一空,所有的阻力在瞬間消失。夏良的兩條觸手猛地揮了出去,那一擊在慣性的作用下力道更加驚人,瞬間同時拍上了那兩個栓鈕。
  與此同時,深藍的尾巴也甩了過去。
  「二。」
  就聽一聲爆炸般的巨響,那個金屬的立方體膨脹般炸裂開來,分崩離析。
  「一。」
  深藍的尾巴重比千鈞,掃過了所有碎片,在巨大的衝擊力下依舊有著驚人的力道,一下子將立方體裡麵包裹著的東西也掃了個粉碎。
  一時間,更大的爆炸聲乍然而起。
  玻璃和金屬混雜的聲響在這一帶海區響徹不息,所有人都被爆炸激起的水波橫掃了出去。那爆炸的聲勢極為壯大,就連體型龐大的深藍和夏良都沒能倖免,連翻幾下,一下子就被推出去數百米遠。
  傑拉德在令人頭暈目眩的後翻中五指虛攏,比了個「零」,而後似乎撐到了極致一樣,脫力地垂下了手,嘴角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
  丹尼斯在那一瞬間,吐出了一長串氣泡,像是把一輩子的氣都吁出來了,而後不管不顧地閉上眼,歪了頭,徹底暈了過去。
  精疲力竭的、剛陷入昏睡的、睡了太多年還未醒來的……一時間,所有人都垂著手腳,躺在海水裡,以最為放鬆的姿態,隨著海下不斷來去的水流,靜靜地沉浮著。
  夏良身上暴起的血管正在慢慢消退,抽出來的觸手也慢慢變短,而後消失,他在海中翻了個身,劃了兩下水,游到了安遙身邊,張開手臂,將妻子籠進了自己懷裡。
  深藍在被爆炸掀翻出去老遠後,隨著一叢不知從哪兒而來的泡沫,變回了人形的模樣。第一件事就是回頭去找尋夏川。
  人形的他視力並不比滄龍狀態好多少,然而他依舊可以精準地把夏川從眾人當中辨別出來。他也回頭緊游了一段,來到夏川面前。
  夏川的臉在海水中依舊顯得素白清俊,沒有表情的時候顯得冷冰冰的,卻又有種莫名的吸引力,就像他最熟悉最親近的海一樣。深藍靜靜地看著他,和海水同色的雙眸映著海中朦朧又安靜的光,漂亮極了。
  他衝夏川笑了笑,也張開了手臂。
  夏川靜靜地看了他片刻,並沒有伸手回抱的意思。他也衝深藍笑了笑,這樣溫和的笑意在他臉上出現的頻率實在太少,但又著實好看極了。
  而後,在深藍因為那個笑容顯得有些怔愣的時候,夏川微微仰頭,抓著他的肩膀,吻了上去。
  剛要安息的夏良:「…………………………………………………………………………」

第96章

  夏川很久沒有睡過這麼踏實安穩沒有夢境干擾的覺了,醒來瞬間,感覺自己深陷在柔軟的枕頭中,連周身骨頭都酥了,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忘了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經歷過什麼事情,周圍還有什麼人……
  他茫然而懶散地盯著造型簡單素雅的頂燈發了一會兒呆,思維才慢慢恢復清明。
  房間的窗簾拉了一半,淡金色的柔和光線透過另半邊清透的玻璃,灑落在房間的地上和床上,顯得安逸極了。
  這是傑拉德的朋友開的一家私人診所,小而精,每天接待預約病人並不多,環境卻很好。
  那天傑拉德強撐著最後一點神智,讓深藍和夏良把眾人都帶來了這裡,因為他自己的診所暫時已經去不了了,而呆在其他醫院的話,夏良和深藍的體質又太容易讓人起疑。只有來這個朋友這兒,才能放心。
  傑拉德為人嚴謹至極,所以顯得穩重而可靠。他說能絕對信任的人,必然不會是個滿身長嘴不知輕重的。於是眾人便安心地把這裡當成了暫時休憩的落腳地,因為每個人傷勢各異,所需要的休養期都各不相同。
  事實上,單從傷口數量、深度以及種類來說,深藍和夏良其實是裡面傷勢最重的。
  深藍身上遍布的傷口大多來源於和夏良的撕咬纏鬥,要命的是夏良的變體還是帶毒的,剩下的則來源於最後的那場爆炸,他和夏良兩個人擋下了大部分衝擊,所以皮膚上布滿了震出來的裂痕。
  夏良也差不了多少。
  以至於事後,兩人恢復人身時,渾身的傷口看起來極其可怖,夏川猶記得傑拉德那朋友卡爾醫生看到的時候齜牙咧嘴的表情,感同身受得臉都綠了。
  其他人的傷在這兩人的襯托下,顯得平常多了——丹尼斯和傑拉德各有兩處槍傷,夏川的手臂上被拉了一長條深可見骨的口子,而教授、安遙、加德納三人身上甚至都沒有明顯的傷痕。
  卡爾醫生在安頓他們的時候,粗略掃了眼眾人的傷,下結論說,其他人還好說,深藍和夏良起碼得休整一個月以上。
  而事實的結果顯然和他的預料差別有點大。
  「你們吃了化肥麼?傷口長這麼快?!」卡爾醫生的聲音從門外透了進來。這裡的隔音算得上不錯了,能聽得這麼清晰,顯然是卡爾醫生震驚至極的結果。
  夏川揉了揉眉心,脣角輕輕彎了一下:看來深藍和夏良都已經醒了,而且恢復得不錯。
  他掀開被子,踩著柔軟的拖鞋出了房間門。
  這裡的病房全是單人間,深藍和夏川的房間就安排在他旁邊。他一出門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直蹦直跳的卡爾醫生,說實話,真是半點兒……醫生的氣質都沒有。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傑拉德挑選朋友的偏好真是出奇地一致,比如這位卡爾醫生,比如丹尼斯……
  「你怎麼也出來了?!」卡爾醫生從余光裡看到夏川也出了房門,一臉若無其事的靠著墻站著,甚至還抱著胳膊,如果穿著的不是病號服而是襯衣西褲,那一定很吸引姑娘們的目光,至少已經有兩個上樓的小護士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了。
  夏川淡淡道:「醒了所以出來看看,正好這點傷也不礙事。」
  「這點傷?」卡爾難以置信地重複著:「這點傷?!你那口子再劃拉長一點,我就能直接伸手進去把你的前臂骨整個兒掏出來了你跟我說是這點傷?!何況你還在海里泡了那麼久!能不能有點作為病人的自覺啊你們這些人!」
  夏川依舊抱著手臂,一臉淡定地安撫道:「我以前有過不少類似的傷,都愈合得很快,放——」
  「心」字還沒說出口,夏川就被一個從隔壁竄出來的人影給撲了個正著。
  那人影高大極了,動作又快又靈活,一把將夏川薅住的時候,甚至還注意地避開了他那隻綁著繃帶的手。
  除了深藍,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睡得好嗎?」深藍整個人跟大狗一樣在他脖頸間蹭著,一副摟住了就不撒手的模樣。說實話,那天在海里夏川主動吻了他之後,他就一直處於這種磕了藥似的狀態。
  而夏川這人雖然看起來冷冷淡淡的,對誰都差不多,很少會顯現出特別明顯的情緒,整天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樣。但實際上,他對自己接納的人卻格外縱容,完全不會去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所以他就由著深藍這麼粘著他撒歡,完全沒有要制止的意思。
  卡爾醫生:「……」
  盯著夏川的兩個小護士:「……」
  「我受不了了!」卡爾醫生跺了跺腳:「能不能不要在一個三十七歲的單身漢面前這麼肆無忌憚!」說完一扭頭,蹬蹬蹬地滾下樓去了。
  「小川醒了?」夏良的聲音從另一件屋子裡傳來,同時響起的還有他的腳步聲。然而他剛出病房門,就看到了自己兒子和深藍摟在一起的情景,嘴角一抽,步子一頓,轉頭又飄回屋裡去了,嘴裡還念叨了一句:「眼不見為淨……」至於心裡,大概想著:真特麼日了狗了。
  既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這麼旁若無人的秀恩愛,那傷勢必然是沒什麼影響了,兒大不由老子,他就不去走廊上瞎眼了。最多找個大家都閑的時候,跟深藍再打上一架撒撒氣……
  他們從新聞上得知,警方在他們毀掉wes公司水下總機的時候,終於開始介入,著手調查起了wes公司的所有情況。只是料想不會很順利,畢竟這裡面涉及到的內容很多都超出想象,匪夷所思。而且很多相關地方已經被毀成了渣,比如一直安放夏良他們三人屍體的小型地下室,比如炸成碎片的總機等等……
  但能查到的那些已經足夠wes公司徹底完蛋了。
  三天后,丹尼斯和傑拉德相繼恢復了精神;
  一周後,林頓教授也能下床自如走動了,只是依舊有些蔫蔫的。畢竟他在生理上年紀已經很大了,恢復起來終究要比年輕人差一些。
  他們三個包括夏川,作為明面上和wes公司有牽連的人,配合警方做了幾次調查和筆錄。隨著案子的緩慢進展,或許以後還會偶爾需要配合一下。
  至於深藍和夏良,則直接從整個事件裡摘了出去。畢竟他們的身份太過特殊,一旦曝光,隨之而來的就是無盡的調查和研究。而這兩人在明面上,一個已經在二十多年前葬身大海,一個也在八年前意外失蹤,下落不明。也就沒有再出來的必要了。
  這樣的結果雖然算不上完美無缺,但對這些在陰謀和死亡陰影裡混了很多年的人來說,已經是再好不過的了。
  唯一的遺憾,是加德納和安遙還沒醒來。
  他們已經有了呼吸和心跳,只是依舊安安靜靜地在病床上躺著,不睜眼,也不說話,對外界的變化似乎一無所覺。用尋常人的標準來看,這和植物人沒什麼區別,或許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了。
  但是夏川他們卻不這麼覺得。
  他們打從心底裡相信,這兩個人總有一天會睡夠了而後睜開惺忪的雙眼,重新看一看這個錯過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第97章

  一個月後,他們相繼處理完了後續的一系列事情,而後集體搬到了f州c鎮。
  那是個寧靜安逸的濱海小鎮,生活節奏慢悠悠的,路上來往的車輛有限,鎮子裡的人鍾情於步行和單車。這裡有一座不高的小山,兩三片林子,以及幾條長長的花街和林蔭道。
  以至於眾人一來就毫不猶豫地愛上了這裡,心甘情願在這裡定了居。
  夏川帶著深藍和夏良回他之前的房子。
  之前的wes公司已經不可能再待下去了,丹尼斯很快找了新的工作,依舊和他的老本行有關,公司離小鎮很近。他在小鎮離進城很近的地方買了一套公寓,每天開車來往於小鎮和城市之間,倒也方便。
  林頓教授乾脆撒手提前過起了老年生活,說是要休養一年再做打算。他和丹尼斯住得很近,只隔著一條街道。
  傑拉德則乾脆在小鎮上重新開了一家診所,起步階段夏川他們幾個都去幫過忙,因為有豐富的經驗,所以這個小診所很快就變得有模有樣起來。
  「我們這兩個黑戶也得找個工作啊。」夏良感嘆道。
  發出這句感嘆的時候,他剛擦乾淨手從廚房裡出來,頎長的精悍身材包裹在煙灰藍色的襯衫和黑色西褲裡,顯得格外有氣質,半點兒看不出來剛忙活完一家人的午飯,看著倒更像是剛從會議室裡出來。
  夏川和深藍兩個十分識相地進去把他做好的午飯端上了餐桌。
  儘管夏良嘴上嫌棄深藍,但最開始那幾天,做飯的時候都考慮到了深藍的口味,做的一直是西餐。後來碰上一個週末,恰巧丹尼斯、傑拉德、林頓教授,包括住在隔壁的外祖母都湊在了一起,夏良才試著做了一桌中餐給他們換換口味。
  只那一次就讓深藍徹底叛變,從此三天兩頭想吃中餐。
  當然,夏良夏川兩人自然是巴不得的。
  夏川握著筷子,一本正經地對夏良道:「你要不在鎮上開個中餐廳好了,生意應該不會賴。」
  被夏良毫不猶豫地白了一眼,他沒好氣道:「我做飯還不是現實所迫,你們倆做的那些東西有人敢下筷子嗎?」
  夏川挑了挑眉:「有啊,深藍和丹尼斯。」
  夏良呵呵一聲,看似優雅的笑裡飽含著濃濃的嘲諷:「那是他們傻。」
  「……」深藍還不太會用筷子,只能用勺一點點挖著吃。他聽了這話,一秒從大狗切換成霸主,氣勢洶洶地抬起頭來,想替夏川掙點面子。
  結果就聽夏良轉頭問他:「那次我不在家,你和丹尼斯吃完是不是直接去傑拉德那兒報道了?」
  深藍「咳」了一聲,用食指摸了摸鼻梁,剛才還高漲的氣勢瞬間「噗」地一聲漏了個精光,乖乖低下頭繼續吃飯,不再吭聲了。
  夏川一臉淡定:「我說了我做飯不能吃啊,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他在做飯這件事上從來就掙不到什麼面子,也沒打算強行掙扎往臉上貼金,乾脆地轉移了話題,道:「其實你不用總想著找個新工作,我之前攢下的錢夠三個人過半輩子的了,等你們休整好了再考慮這種事也不遲。」
  說實話,包括他自己也打算休息一年。以前他接任務做事,專挑刺激冒險的來,那是因為他孑然一身了無牽掛。現在多了一個戀人和一對父母,尤其父母中的一個還沒有恢復意識,再加上那幾個朋友……
  他一下子從孑然一人變得渾身都是牽掛,再過以前那種天天刀尖舔血的生活顯然不合適。
  當然,有人不這麼想。
  深藍之前甚至提過,要頂替夏川的工作,夏良居然也點了頭,說:「乾脆你接任務,我們去執行,挺划算。」
  夏川毫不猶豫地冷著臉反駁道:「別做夢了,吃槍子很有意思?」
  深藍和夏良同時張了張口,還沒說話就被夏川截斷了:「別跟我說你們不會碰到那種情景,這世上的事說不準的多了去了,你們憑什麼覺得自己就不會有處於劣勢的時候?就憑一個三十噸,一個八隻手?」
  深藍:「……」
  夏良:「……」
  「要找工作找點有興趣的就行,沒必要拼命。」夏川總結道。
  然而夏良默默看了眼吃完一整桌飯菜只有三分飽的深藍,道:「你明明有七個人要養,他一個可以抵五個,保守估計。」
  深藍:「……我還可以去海里。」
  夏良其實也挺熱衷於海的,只是礙於長輩的身份,顯得比較矜持,一般不會這麼直接,總喜歡換一種表達,比如:「你一個人去我倆都不放心,萬一剎不住吃空一片海區怎麼辦?我跟著你。」
  深藍嘴角一抽,道:「別,你那章魚爪一露出來,我就想到某種街邊小吃,更餓了。」
  夏良很少對那些小吃有興趣,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小吃?」
  夏川抬手扶住了額頭,無語道:「上次我們去影院,那層有一排美食店,裡面有家亞洲人開的,賣章魚小丸子,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喜歡吃那個東西。」
  夏良:「……」
  有時候夏川覺得,如果不是有自己在中間橫著,夏良和深藍大概每天都想打一架。
  隔壁的艾爾莎外祖母圍觀過幾次對話,笑眯眯地評價:「真是和睦的一家。」
  小鎮的日子每天都過得很快又很慢,他們養了一院子的花花草草。
  清晨可以睡到自然醒,有薄而清透的陽光暖暖地灑進來,照得人周身都懶洋洋的。有時候會剪一株艾爾莎外祖母喜歡的百合,別在她窗台邊,或是替她清掃房子、檢修電器,或是去采購兩邊的日用品。
  向日葵開的季節,他們常常順路去一趟公墓,放幾株在深藍母親的墓碑前,而後聊幾句天,再散著步回家。
  午飯後夏良總是會去傑拉德的診所,因為安遙和加德納還在那裡。有時候夏川和深藍會一起過去,有時候只是他自己。他常常一整個下午握著安遙的手,講些有意思的事情,家裡發生的、電視或是網上看來的、在鎮子裡聽說的……有時候會發很久的呆,有時候會給病房裡的花瓶換上新鮮的水和花枝。風雨無阻,一日不歇。
  他這麼做一是因為想陪著自己的妻子,二是為了避免在家瞎眼,三……也算是給那兩個小子留點過二人世界的時間。
  夏川和深藍當然不會辜負他這一片苦心,二人世界過得風生水起。倒不是有多刺激多浪漫,這兩人一個比一個沒有浪漫細胞,也不講究那些。只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做什麼都變得有意思起來。
  大多數情侶會做的事情,比如看電影吃飯,比如散步爬山,他們都會做。當然,也包括一些更深層次更親昵的事情……
  這間房子的隔音效果好得驚人,所以他們瘋起來總是肆無忌憚。
  當然,主要是深藍比較瘋。不知道是不是有原始獸性在裡頭作祟的緣故,他格外喜歡看夏川焦慮得喘不過氣來,眼神空茫近乎窒息的樣子。所以總是喜歡在緊要關頭搞點別的動作,給夏川再加一把火,尤其是在白天。
  夏良前腳離開家門,他後腳就會火速把夏川叼回二樓的房間裡,剝糖紙一樣三下五除二把夏川的衣物扒拉光,有時候會給夏川留上一件看起來一絲不苟的襯衫。夏川對於他這種愛好簡直哭笑不得,卻又反抗不了,畢竟打是肯定打不過的。
  深藍非人的力氣和體格在這種時候簡直是犯規的存在,他帶著獸類的一些本性,對自己的情慾向來毫不遮掩,表達得直白而熾烈,甚至帶著一點攻擊性。
  他會在頂撞的時候輕咬著夏川的喉結,一手制住夏川的兩手手腕,將他鉗制得死死的,一手則在夏川的胸口和人魚線之間來回游移。
  在夏川的喘息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的時候,他才會放過喉結和脖頸,一路吻著向下,吻過突出的鎖骨,吻過心口,而後停在胸前。
  慾望和快感燒上來的時候,夏川周身都敏感極了。深藍隨便一逗弄,他脖頸上便會漫起一層一層的潮紅。
  在快感最激烈的時候,深藍會冷不丁把夏川抱下床,站立的那一瞬間,夏川總會急喘一聲,眼裡倏然漫上一層霧氣。走動的時候,更是整個人弓著腰,繃成了一根拉緊的弦。
  深藍總會將他抵在窗邊的墻壁上,窗戶半開著,窗簾偶爾會被外面的微風輕輕撩動著,深藍有時候也會和著窗簾的動作,抵著夏川體內的某處地方慢慢撩著,一直撩到夏川睜開滿是水霧的眼睛,蹙著眉湊頭吻上去,貼著他的嘴脣催促他快一點。
  有時候窗外的街邊會有人經過,儘管不會被看到,但是夏川依舊會被一種極深的羞恥感包裹,偏偏這種時候又是深藍最為興奮的時候,他會加快頂撞的動作,不消多會兒,夏川就會仰著頭,後腦抵著堅硬的墻壁,連腳背都繃起來,半天發不出一點兒聲音。片刻之後,才會和深藍樓得緊緊的,重重地喘著氣,平緩著呼吸。
  不過除了這些,他們時常也有別的安排,比如去海邊潛水,比如去聽一場歌劇,比如陪著深藍去看看他還有印象的地方……
  隨著wes公司的總機被毀,每個人體內的裝置都失去了作用,曾經因為這些裝置造成的影響也在慢慢消退,儘管速度緩慢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好在深藍一向心大得很,對自己的過去也並沒有什麼執念。畢竟,現在的生活已經讓他覺得幸福極了。
  某個陽光很好週末,他們在網上看到隔壁k城博物館在搞展覽,想著反正沒什麼事,就乾脆在網上預約了兩張票。順便去找丹尼斯吃個飯,畢竟他就在那一片工作。
  博物館的規模很大,一共五層樓,造型別緻很有創意。這次的展出和生物文明史相關,從一樓到頂樓,貫穿古今。
  夏川和深藍一進去,就看到擺放在一層正中央兩具龐大的恐龍化石模型。
  事實上,在各種古生物化石展出裡,恐龍算是最常見的了,然而每個進館的人卻依舊會忍不住發出一聲輕輕的感嘆。而夏川和深藍看著那些化石,心裡的情緒則複雜得多,因為他們在恐龍橫行的世界裡生活過。
  每看到一種眼熟的造型,都會和記憶中的重合起來。
  這一層他們逛得很慢,然而依舊只逛完了四分之三,還有一塊區域因為圍在那裡的人太多,他們至少選擇暫時放棄,先去樓上。
  整個展出的順序和他們預想的差不多,按照不同時期從遠古到近代一點點遞進。
  到二樓就基本從古生物過渡到人了,他們沿著展廳一一轉著,走到最後一個展廳的時候,瞬間有些恍惚。這是石器時代的展廳,博物館的工作人員特地把裡面布置成了一個部落的模樣。
  夏川和深藍有那麼一瞬間,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那個世界。同樣低矮的房子,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同樣裝扮的原始人模型。只是表情略微僵硬。在他們的記憶裡,他們有著最質樸的熱情,不論是悲傷還是快樂都鮮活極了。
  在那些模型周圍,繞著展館一周的玻璃櫃裡,展出了各種挖掘出來的物品。
  他們沿著玻璃櫃邊走邊看……
  「哎!看看這個!」深藍突然拍了把夏川的肩膀,指了指他面前的那個玻璃櫃。
  夏川探頭一看,就見那個玻璃櫃裡放著兩枚穿了孔眼的獸牙,上面繪製著古樸又怪異的圖案,像是眼睛,又像是水滴。
  這圖案夏川和深藍眼熟極了,因為艾貢脖子上戴著的獸牙就是這樣。他原本只戴著一顆,在葬完兒子後,又套上了另一顆。
  他們看著這兩枚獸牙,恍然間橫生了一種錯覺,就好像透過這兩枚獸牙,以及這裡的眾多模型,和萬年之前的朋友打了聲招呼……
  整座博物館的東西太多,他們午飯後過去,一直逛到了傍晚才囫圇地掃了一遍。
  回到一樓的時候,人流大部分在朝出口走,之前圍滿了人的那一塊展區松快了許多,他們便乾脆繞了過去。
  那塊展區和其他地方差不多,依舊是一塊一塊分隔的玻璃展櫃貼墻靠著,旁邊配上覆原圖和文字說明。只是因為展出的多是恐龍化石,所以展櫃要比樓上的大許多。夏川和深藍朝著出口的方向,沿著逆時針一一看過去,走走停停。
  就在他們停在一個展櫃前看著裡面的恐龍腿骨化石時,突然聽到了一個充滿稚氣的聲音從旁邊那個展櫃前傳來:「媽媽,我喜歡這個恐龍。」
  他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眼,結果就愣了愣。
  那個展櫃前站著一個牽著孩子的女人,臉上的笑容溫和而明快。
  正是之前曾和他們共同經歷過兩個世界的勞拉,而她手上牽著的,則是許久不見的金髮小傢伙艾倫。
  勞拉顯然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抬頭衝他們禮貌地笑了笑,而後又低頭逗著艾倫:「為什麼喜歡它?」
  「嘖——果然不記得了啊。」深藍聲音極小地嘀咕了一句。
  大概是他們兩人停留的目光略有些久,勞拉忍不住又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而後笑著道:「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深藍和夏川兩人愣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也微笑著道:「只是覺得你長得有點像我們的一個朋友。」
  「哈哈,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你們也覺得很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得帥。」勞拉笑著答道。
  「媽媽你看,這頭恐龍眼睛上有一條疤。」艾倫抬手指了指那個恐龍化石。
  夏川和深藍聽了,也忍不住走過去看了眼,就見那個恐龍的頭骨化石上,眼睛的部位有一條可以分辨出來的溝壑,似乎是受過傷。
  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了在恐龍世界裡碰到的那頭鯊齒龍牙牙,跟了他們一路,最終還是被留在了那個世界。它的眼睛上也有一條舊傷疤,看著就十分猙獰,位置和這個頭骨上的一模一樣……
  「我突然覺得今天正好看著這個博物館的展覽信息是上天註定的了……」深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頭骨,低聲說了一句。
  夏川勾了勾嘴角:「或許吧。」
  畢竟這個世界很多時候都很溫柔,相遇和相識也總是這樣奇妙,或許是在給他們一個彌補遺憾的機會也說不定。
  轉眼博物館就到了臨近閉館的時間,展廳裡循環放著提示廣播,勞拉拉了拉艾倫的手,示意他該走了。
  艾倫扒著玻璃,盯著那個頭骨化石看了好一會兒,而後依依不捨地退了兩步,跟著勞拉朝出口走,只是走了沒兩步,他就忽然頓住了,而後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頭,衝著那個玻璃櫃揮了揮手,說道:「再見。」
  這是城市光和暗交接的時刻,從夏川和深藍站著的地方,可以穿過博物館的大門看到外面的廣場和天空,周圍星星點點已經亮起了一些燈火,黃白成片。再遠一些的地方,晚霞一路從天空這頭燒到天空那頭,燦爛、溫柔。
  明天依舊是個晴天,美好而值得期待……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裡就是正文完結啦~多謝這幾個月來的支持!這篇文恰好撞上三次元最忙最虐的時候,更新斷斷續續渣得不行,謝謝能容忍下來並且陪我到最後一章的泥萌!麼麼噠!
如果想好了番外,我會直接更在倒數幾章的作者有話要說裡,這樣不收JJ幣~但是時間不定,基本是想到了才會更。到時候可以看收藏夾的更新提醒~微博也會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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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番外一

  「春天到了,萬物復甦,又到了——」紀錄片頻道播音員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啪嗒」一下中途截斷,換到了另一個電視台。
  夏川放下手中的遙控器,拿起擱在餐盤邊的叉子,一邊沒好氣道:「你已經夠復甦的了,老看這麼個頻道究竟是什麼愛好?」
  深藍咽下嘴裡的海鮮意面,一本正經道:「噢——沒,我就是想不通,都說春天到了才心神不寧寂寞難排呢,現在明明都要入冬了,怎麼一個兩個地都跑去聯誼了?丹尼斯這種屁股坐不住凳子的到處亂撩騷也就算了,怎麼連林頓教授都沒抗住?」
  夏川對於他這種自己吃飽喝足萬事無憂,還不贊成別人找對象的思想十分無語,他低頭嘗了一口面,又瞥了他一眼道:「有什麼難理解的,你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麼?一年四季都跟春天沒區別。」
  這是一個秋末冬初的中午,昨天夜裡深藍瘋得有些狠,以至於夏川今早起晚了。等他睜眼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已經將近午餐時間。家裡只有深藍一個,不見夏良的影子。
  他本以為夏良又去了傑拉德那邊看安遙,午飯時候就會回來。結果卻見深藍進了廚房,沒多會兒搗鼓出來了兩盤海鮮意面。他這才知道夏良之前出門的時候跟深藍交代了一句有事,中午不一定回來,讓他們兩人自己弄點吃的先打發打發。
  深藍和夏川兩個人在廚藝上簡直是兩個極端,做出來的食物幾乎完全相反——
  夏川一般會花上數個小時,做出來的東西看起來和餐廳裡賣的或是食譜上的圖片幾乎沒差別,色澤鮮亮、搭配得當,看起來讓人食指大動、胃口大開……而實際口味呢?
  夏良評價:「不用多,吃一口,人就涼了。」
  可見已經一言難盡到親爹都不敢恭維的地步了。
  至於深藍,他下廚的時候,老遠就能飄來一股濃郁的香味,調味料放得恰到好處,不論是口感還是味道都相當不錯……但最大的問題是醜,特別醜。醜得夏川第一次吃的時候,在餐桌邊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都沒忍心下手,最終還是深藍直接挖了一勺不由分說喂進夏川嘴裡去的。
  夏良評價:「餓的時候看一眼,可以扛一個下午。」
  可見死顏控這個毛病也是家族遺傳的。
  後來夏良不在家的時候,他們做飯吃都乾脆分工合作,夏川負責前期準備和後期裝盤,深藍負責調味,這樣弄出來的食物,雖然比不上夏良做的,但好歹入得了眼也進得了口了。
  丹尼斯來找他們的時候恰好碰見過一次這種場景,當即嚶嚶嚶地跑捂著眼跑了,死活要找個女朋友。
  就從那天之後,丹尼斯就開始對聯誼格外熱衷,不論是公司的聚會還是朋友的party,他都把自己弄得跟開屏孔雀似的。用夏良的話來說,「這孩子別看是個活寶,正經打理打理髮型,再穿個像樣的衣服,不愁沒有女孩子追。」
  丹尼斯當年第一次見到夏川的時候,覺得他半點兒不像個能打架的。夏川對丹尼斯第一印象也有些類似,他覺得丹尼斯倚在那兒的模樣更像個花花公子,而不是什麼正經的研究員。
  最近,思春期到了的他更是把當初這種感覺發揮到了極致,生怕人家小姑娘注意不到他一樣,走路都恨不得抖下幾根孔雀毛。
  「最近聚會之類的聯誼已經滿足不了他了,說是沒碰見閤眼緣的,聽說昨天要去酒吧晃一圈,也不知道情況怎麼樣。」深藍三下五除二,把一盤面解決了,打算再去來一盤。
  夏川一邊拿起桌邊的手機點著屏幕,一邊頭也不抬地建議道:「何必一盤一盤地裝?直接把鍋抱過來吃不就行了,又不是在外面,裝什麼食慾不振。」
  深藍:「……」這輩子飯桶形象大概沒得好了。
  實際上,這兩年因為他很少再變回滄龍的模樣,消耗小了不是一點半點,飯量自然也大幅度縮了水,只是相比夏川他們而言,依舊是個飯桶。
  夏川說完話便把手機放在了耳邊。
  「跟誰打電話?」深藍好奇。
  「丹尼斯。」夏川答道,「問問他情況,順便如果他今晚不去泡吧,那就約個家庭聚餐。」
  這兩年,夏川的性格相較以前也稍稍熱了一些,至少偶爾會在週末的時候主動打電話邀請丹尼斯他們幾個來聚餐。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被接通,那頭的丹尼斯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到處撩騷的勁頭半點兒也感覺不到。夏川挑起一邊眉毛,問道:「你這是怎麼了?毒癮犯了?」
  丹尼斯:「……現實不給我嗑藥的機會。」
  夏川道:「那你這是昨晚在酒吧跑了一夜,沒睡覺?」
  「泡個鬼的酒吧!一提到這事兒我就來氣!」丹尼斯那半死不活的聲音瞬間提高了一個分貝,抱怨道:「我剛進酒吧,屁股都沒沾上凳子,酒還沒來得及點呢,德國佬那個撲克臉不知道怎麼找來了,二話不說給我提溜走了!」
  夏川依舊挑著眉,又像意外又像意料之中:「……沒了?」
  「不然呢!還能有什麼啊——你也知道的,我這輩子誰都不怕就怕醫生,尤其他這款的,一看我就慫。」丹尼斯的聲音聽起來垂頭喪氣的。
  夏川心道你一看就慫的人多了去了,只是見了傑拉德格外慫而已。
  「人家醫生最多管吃管喝,他怎麼連我找女朋友都要管……」丹尼斯嘟嘟囔囔了兩句,突然一個激靈,嗓子一抖道:「哎呦臥槽!他不會對我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吧?!」
  夏川:「……」
  他這嗓子嚎得一點兒也不矜持,深藍這種本就耳力超群的自然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他把裝了滿滿海鮮意面的鍋「■當」一下放在桌上,十分豪氣地舉起了叉子,譏笑一聲:「你當傑拉德腦子中過彈嗎?」
  夏川:「……」
  深藍邊吃邊琢磨,過了幾秒後,突然嘖了一聲,道:「沒準還真中彈了。」
  夏川:「……」
  他被深藍和丹尼斯這麼一唱一和的狀態弄得有些無語,正想再問那貨幾句,結果就聽電話那頭,丹尼斯的旁邊突然多出了一個男聲,插了一句:「我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你跟我說說看。」
  夏川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聽丹尼斯以一種火燒屁股般的嗓音嗷嗷叫了一聲,飛速道:「臥槽鬼來了我先掛!」
  夏川:「……」
  深藍叼著面抬起頭,吸溜兒一聲把面吸進去,指了指夏川的手機:「可以放下了。」
  「剛才那是……傑拉德?」夏川看了眼已經掛斷的手機界面,把它丟回桌上。
  「是的。」深藍幸災樂禍:「估計丹尼斯跑不掉一頓打了。」
  當天夜裡的週末聚會,只有林頓教授一個人順路帶了一大堆食材過來,至於丹尼斯和傑拉德,則雙雙沒有出現。
  只有一條來自於傑拉德的短信,發送到了夏川的手機上,短信內容是:
  我和丹尼斯討論討論我的想法問題,今晚就不過去了,祝愉快。
  夏川看完短信轉頭看向深藍,深藍一聳肩:「看來是真中彈沒跑了,要不要明天買點蠟燭給丹尼斯送去?」
  夏川:「……」
  這個秋天,真是跟春天一樣生機勃發。
  丹尼斯默默豎出兩根中指:「放屁。」

第99章 番外二:聖誕禮物

  在深藍眼裡,除了夏川,大概人人都腦子中過彈,就是這麼耿直。
  這群人裡首當其衝的自然是看上了丹尼斯的德國佬傑拉德,用深藍的話來說,大概是他前三十多年的人生過得太過規矩嚴謹,想給自己找點兒樂子,而巧的是,丹尼斯這人本身就是個樂子。只是苦了丹尼斯,自打被傑拉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之後,天天都過得那麼刺激心臟……
  其次就是林頓教授。
  要說真實年紀,林頓教授其實不算太大,但是模樣已經直逼六十多歲了,一下子跳過了十多年的時間,提早邁入了夕陽紅的行列。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為了夏良他們這幾個朋友耗了小半生的時間,生生錯過了像丹尼斯一樣出門去撩騷的最好年華,把自己給熬成了一個大齡待嫁單身漢。儘管這單身漢生活富足,學識淵博,為人幽默風趣,還是個講究的小資派……
  「所以教授為什麼嫁不出去?」已經把自己嫁出去的丹尼斯開始鹹吃蘿蔔淡操心,有事沒事就琢磨著教授的終身大事。
  「大概因為嘴不夠甜?」他這麼猜測著。
  夏川他們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誰說那些姑娘們只喜歡嘴甜的。」
  「那還能是什麼?」丹尼斯道,「難不成是個注孤生的體質?」
  丹尼斯這話說出來沒多久,教授就在某個午後的聚會上,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宣布:「我想我找到願意和我共度一生的姑娘了。」
  到這裡,眾人都還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然而教授沒多會兒,就對夏良道:「身為我最好的而且還醒著的朋友,約個時間我先帶那姑娘見一見你?」
  眾人:「……」
  教授的想法其實挺簡單的,那姑娘畢竟大家都沒見過,這里幾個小輩也不是各個都是自來熟的性格,貿然帶來參加聚會並不是很適合,所以先帶給夏良看一眼。
  然而深藍和丹尼斯這兩個腦子有點兒直的貨想法卻出奇一致:你把夏良這種長了張禍害臉的朋友帶過去,那姑娘轉頭就得跟著夏良跑!是不是傻!
  夏川和傑拉德雖然沒開口,但也確實冒出過這種想法,多少有些擔心。
  誰知教授說的那個姑娘還真沒轉頭跟著夏良跑,依舊和教授相處得很好。兩人時不時約出去散步、看電影、聽歌劇,年輕人情侶喜歡做的事情他們也喜歡,過得十分愜意。
  一個月後的週末聚會,教授如約把那個叫做布蘭琪的戀人帶到了眾人面前。
  那是一個看上去和教授差不多年紀的女人。當然,看上去差不多,就意味著她應該比教授實際要大很多,但是兩個人對此都毫不介意。布蘭琪看起來優雅而大方,年齡在她身上只加重了這種韻味,連每一絲皺紋和輓起的銀發都顯得十分溫婉漂亮。
  整個聚會期間,教授叫起她來,都喊的是「姑娘」,叫到最後,布蘭琪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多大的人了,還叫姑娘。」
  教授一本正經道:「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姑娘。」
  深藍捂著牙衝夏川道:「誰說教授嘴笨來著,比我甜多了。」
  夏川瞥了他一眼:「哦,你還知道?」
  這是又一年的冬天,距離丹尼斯和傑拉德在一起剛好一年。似乎每一個這樣寒冷的季節裡,總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讓人從心底裡感覺到溫暖。
  「距離聖誕夜還有不到一周,我買了一車聖誕樹,回頭給你們拉來。」傑拉德喝著紅酒說道。
  他們這小團體人不多,房子卻不少,夏川家、外祖母家、傑拉德的診所、丹尼斯家以及林頓教授家,統統都需要放上一顆聖誕樹,每年買的人都是直接拉一車回來,看起來頗為壯觀。
  每到最後這一周,他們總是四處流竄的,給你布置完給他布置,忙得不亦樂乎。因為房子多,樹也多的緣故,他們往往每年都要忙到聖誕夜的那一天,而後湊在一起大吃一頓。
  今天的聖誕前最後一周依舊如此匆匆而過,轉眼就到了聖誕夜。
  入夜的時候,天不負眾望地下了小雪,星星點點地落下來,輕而飄忽。街道上的商店大多已經關了門,但都無一例外留了櫥窗下幾盞溫黃色的小燈,玻璃上噴繪了紅綠相間的手杖和檞寄生,還有誇張的聖誕老人臉。
  眾人已經到了個齊全,忙裡忙外地準備著聖誕夜的禮物和大餐。
  夏良穿上深灰色的羊呢大衣,圍上了藏藍色圍巾,拎著一個紙質手提袋站在門口:「我先過去,過會兒回來。」說完便出門上了街。
  他要去的是傑拉德的診所二樓,那裡有安遙和加德納的病房。
  這是每年聖誕夜的老傳統,他袋子裡拎著的是兩雙帶著厚實白邊的聖誕襪,裡頭裝著兩份禮物,那是兩張刻錄好的光盤,記錄著生活裡的各種片段,有關於夏川和深藍的、有關於他自己的,還有關於林頓教授、丹尼斯他們的。
  睡著的人看不到、聽不到的世界,他來替他們記下,他們所愛的人,他替他們去看。
  傑拉德的診所和夏川他們所住的地方只隔著兩條街,並不遠。一路上有五六個路過的小孩子衝他唱了聖誕歌,而後又笑鬧著跑了,生機勃勃的,是個讓人愉悅的好兆頭。
  夏良到病房的時候天還沒黑透,他身上落的雪花洇進了大衣的肩頭,留下一點深色的痕跡。
  不知為什麼,他推門的時候心裡莫名跳了一下,讓他頓住了一下手,很快他又自嘲地搖頭笑了笑,重新握住門把手,推門進去了。
  和之前的一千多個日夜一樣,屋裡的兩張病床安靜極了,雪白的被子鼓著,露出人形的痕跡。各種儀器都在靜靜運轉,沒發出什麼特別的聲音。一切似乎都一如往常。
  夏良轉身,正要輕輕地關上房門,突然就聽病床的方向傳來了極為細小的一點動靜,如果不是他耳力超群的話,根本注意不到,那像是皮膚擦過布料的聲音。
  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了,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連關門都不知道怎麼關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幾乎一個世紀那麼長,而後緩緩轉過頭來,死死地盯著傳來聲音的那張床鋪,眼神裡是滿滿的難以置信。
  就在他不敢相信甚至不敢靠近去查看的時候,他清晰地看到,安遙躺著的那個病床上,雪白被子的側面突然多了條縫隙,一根蒼白纖瘦的手指從裡頭微微露出了一點指尖……
  窗外的雪突然變得大了許多,鋪天蓋地的灑落下來,卻又在樓下昏黃街燈的映照下顯得有種莫名的溫暖。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安遙動了。
  他一直在等著的人,終於醒了。又能笑著睜開眼,好好地看看這個世界了。
  他始終相信這個世界很溫柔,或許會在某天送他一個禮物。顯然,他沒有信錯,在聖誕夜這一天,上天果真給他包了一份大禮。
  既然一個已經有了要醒來的兆頭,那麼另一個,想必也不會再睡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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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這裡,兩個番外都更完啦~基本就告一段落了。我要打上已完結了,下篇文見!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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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8:

好好看 後面博物館那裡莫名感動啊

2017.06.18 01:50 k #- URL[EDIT]
741:

穿到遠古恐龍時代比較好看,恐龍牙牙♥
車是快結尾才開,一部戳破公司陰謀的故事

2017.01.20 07:44 安 #VSes8Td2 URL[EDIT]
537:

滄龍攻真噠超萌啊啊啊啊(≧∇≦)

2016.04.21 00:52 小雞燉香菇 #-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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