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配之獨家授權(下) by 荷尖角(焱蕖) [沉默寡言攻X溫潤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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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放肆——」
耳機里傳來的一聲怒吼令人精神一凜。
轟天一炮的聲音厚度果然不差,大吼大叫的臺詞喊出來也不會覺得氣短,後勁十足。
這是「昌帝」與妃子「淑妃」之間的情景片段。「昌帝」藥性作,脾氣易怒易躁,當日恰恰在「淑妃」寢宮處留宿,兩人因為她重提立太子之事生爭執。
「朕的天下是朕的,要立哪個皇兒為太子……當由朕自己定奪!」
這一句也是用吼的。
場景提示中有寫明:當時,朝廷上下正在為立嗣之事暗潮洶湧。前皇後出身寒微,薨逝後兒子沒有勢力撐腰,而「淑妃」的家族卻一日日強盛起來,其父更是朝堂上一手遮天的人物,於是大臣們紛紛攀附過去,料定「淑妃」不久將被正式冊後,而她的兒子自然有很大機會成為太子。
上句臺詞結束,只聽見耳機內一陣粗喘,似乎正在表現藥癮上身的那種痛苦。
齊誩暗暗點贊。
這位炮叔雖然性格不怎麽樣,不過配劇方面還是有把評語聽進去的,這一次註意到細部處理了,比上次「蕭山老叟」那場進步不少。加上他本來的底子就不錯,表演的真實度慢慢提上去了,聽起來更有質感。
「朕,又不是沒了閻家就什麽都做不了,朕可是天子……天子!」
這里沒有語氣提示,炮叔延續了之前的情緒,繼續歇斯底里地怒吼。
臺詞結束後出現一個小提示,那是摔碎花瓶之後「昌帝」跌倒在地的動作。按照這樣的思路,任何人都會自然而然理解為角色在泄怨氣,因此忿忿摔了東西。
不過齊誩只是聽,不作聲。
下句臺詞是這一幕收尾的關鍵,也是體現「昌帝」性格的關鍵。
語氣提示:顫抖。
於是炮叔一邊喘一邊顫聲罵道:「朕明明就是一國之君,天下之主,為何……為何在這些事情上拿主意,還要聽別人的?朕不管了,不管了!不管國丈說什麽,朕都……不、管、了。」
最後三個字,簡直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從人物關系可以猜出,「淑妃」的父親一直實權在握,「昌帝」身不由己處處屈從。這樣的束縛對於一個帝王而言應該無法長期忍受——所以,炮叔這一段的語氣揣摩完全說得通。
「但是我不會這樣配。」齊誩在誇完炮叔之後微微一笑,傾身向前托起下巴,狡黠地對著屏幕歪了歪頭。同意,卻不能完全同意。
自己有不一樣的理解。
以及,不一樣的表演。
這時候炮叔已經進入第三幕了。
最後一幕的故事時間軸已經接近大結局,「昌帝」被主角「秦拓」一行人逼至宮中一個角落,沒有任何退路,兩個人在雙雙對峙時有幾句對話。
「你是來殺朕的對吧?你手上拿的那塊東西,不正是逆黨們口中的‘誅天令’令牌麽?」
一個窮途末路的人,明明知道自己不會有好下場,還要垂死掙紮。炮叔倒是把這種語氣表現得很到位。他利用了自己在低音區的優勢,使得怒時的笑聲聽上去微微與胸腔共振:「一個個都反了,一個個都來逼朕!‘誅天’?哈哈哈哈,天豈是人人能誅的?你們這不叫誅天,而是逆天!」
說罷,又急喘了兩三下,接著嘿嘿冷笑起來。
「哼,朕知道……你們這些逆黨要把順陽侯推上皇位……順陽侯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生下的孽種!朕才是,名正言順的,先帝冊封的太子!」
到此,三幕全部表演完畢。他還充分利用剩余的十幾秒時間向聽眾及評委們致謝,拉票,一系列後續工作樣樣齊全。
齊誩聽過那麽多比賽,這種水平的選手算得上優秀級別的了,分數不會低。
當然,如果本人的人品可以和能力成正比更好……可惜不是。
「但是看在你配音有進步的份上,我還是投你一票吧。」
齊誩一向不吝於給對手投票,而且他已經習慣把一個人的人品和能力當作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審視,沒必要因為私下恩怨去計較這小小的一票。
如他所料,轟天一炮的最後成績不錯,足夠他的粉絲們得意洋洋一陣子了:
【聲線】:4.o,3.5,4.5,平均分4.o
【音】:3.5,3.o,4.5,平均分3.67
【基礎分】:4.o,3.o,4.5,平均分3.83
【感染力】:3.5,2.5,4.5,平均分3.5
評委組打分:4.o+3.67+3.83+3.5 = 15.o分
投票附加分:65.7%投票率 = o.657分
總分:15.o+o.657 = 15.657分
這個打分如果細細研究一下會很有意思。
蒲玉枝雖然相比起其他評委還是最苛刻,不過按照她那麽嚴格的評分標準,這個分數已經算是比較理想的了。估計她也聽出了炮叔在語句處理上面的改進。
而西北的路雖然還是樣樣給高分,卻沒有以前那麽誇張,那麽惹人懷疑了。
至於投票附加分,是按照「現場票數除以投票總人數」的比例計算。開場前雙方粉絲互相開罵,銅雀臺那些數目龐大的粉絲很有可能拒絕為這個「敵人」投票,所以導致現場投票率低。
盡管如此,炮叔依然登上了總分榜第一,氣得銅雀臺的粉絲們嗷嗷直叫。
「呼……」
齊誩深深吸一口氣,用手拍了拍下自己的臉,振作精神。
每個選手拿到的時間不過兩三分鐘,從炮叔退場到自己上場可能也就是站起來倒一杯水喝的功夫。
不同的是,他喝的不是白開水,而是用砂糖調得很濃很濃的濃糖水,一口入喉,喉嚨里立刻甜膩膩的,像有什麽東西黏住一般。不習慣這種濃度的人會覺得咽喉特別難受,特別想用清水來潤潤喉。
「咳咳咳……」他按住聲帶附近那塊地方,輕輕咳嗽了幾聲。但是他沒有潤喉。
從開始一直慢慢呷到現在,聲音已經變得有點點沙啞了。
他的本音很清亮,怎麽聽怎麽不符合「昌帝」那種日日貪食丹藥的人,而且年齡感也上不去,二十幾歲沒問題,三十幾歲就有點點勉強了——可是,他不願意捏著嗓子說話,因為這樣會嚴重折損表演效果。
本來喝燒酒的效果更顯著,可是沈雁一定不會允許他這麽做,所以他選擇了一個相對溫和的方法。
還有一個原因讓他不想喝燒酒,那即是他的父親。
父親那個因為嗜酒而慢慢嘶啞的聲音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連喝完酒後亂脾氣的暴躁一面,都跟眼前這個角色有幾分相似。這個念頭不知不覺冒出來,令齊誩眉頭微微一皺,抑制不住昔日在故居時的回憶一點點翻上來。
「呵。」齊誩自嘲地笑了笑。
別人都說一個cV配音的時候多多少少會聯系他在現實生活中的經歷,想不到自己的會是這個。
父親,現在正在做什麽呢——如果父親的習慣還是和幾年前一樣的話,這個點應該在看新聞聯播吧。
諷刺的是,他的工作也在電視臺里面搞新聞。
父親每天看新聞,不知道會不會想起他,不知道會不會想起自己已經不認了的兒子……
「16號選手,不問歸期。」
陽春曲的呼喚聲突然截斷了齊誩的思路,令他赫然驚醒,不自覺坐直了。
「16號選手請做好準備,我馬上要把你移到第一麥序了。」陽春曲笑盈盈地說,保持著官方而優雅的風度。
當她叫出他的Id的時候,公屏上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閑言閑語滿天飛。
聽眾1:(⊙ o ⊙)是不問歸期耶!!是配《陷阱》的那個不問歸期嗎??
聽眾2:臥槽!!出現了,那個近期鬧得沸沸揚揚的不問歸期出現了!!不避風頭還出來比賽,勇氣可嘉……而且還跟銅雀雀競爭同一個角色,實在勇氣可嘉……
聽眾3:(>﹏<)其實我還挺喜歡不問歸期的,怎麽辦怎麽怎麽辦……(對手指)
聽眾4:樓上是不是瞎了眼了,居然喜歡這種故意離間銅雀雀和小米線的陰險小人?剛才那個炮什麽的就不說了,配音配得還過得去【雖然比不上我們銅雀雀】,但是不問歸期的演技真心不夠看,嗑瓜子等著看戲,哼哼。
聽眾5:╮(╯▽╰)╭來了來了,且看弱受如何配出一代皇後!【請註意,是「皇後」不是「皇帝」】
聽眾6:╮(╯▽╰)╭ 洗耳恭聽皇後娘娘懿旨!而且是《甄嬛傳》的那種!哈哈哈哈!
……
……
黑黑們集體出動了嗎……甚好,甚好。
齊誩對屏幕豎起拇指,然後十分鎮定地啟動了麥克風。
「16號選手,現在可以說話嗎?請試試用麥克風說話確定一下你的設備正常。」陽春曲正在例行指導,忽然聽到一個很有磁性的男青年音響起。
「外面為何如此吵吵鬧鬧,成何體統?——朕的禦前主持人何在?」
「噗……」
陽春曲本來正為公屏上那些唧唧歪歪的言論犯愁,以為齊誩也是一個「問題選手」,沒料到對方會一本正經地說出這麽詼諧的開場白,一個「朕」字用得無比妥帖,怔了怔,居然一不小心笑出來。
不過身為主持,見招拆招也是她的強項。
於是陽春曲有模有樣地調侃回去:「啟稟皇上,外面那些人正等著您上殿表演呢,請皇上檢查麥克風。」
「區區一個麥克風,朕早已吩咐下去好好檢查過了,主持人無須擔心。」
齊誩輕輕笑道。
那是他最低沈的聲音狀態,以及最氣質的說話方式。
加上微微有些沙啞,而且平時播新聞鍛煉出來的那種底氣穩穩在後方支撐著,他的聲音聽上去與《陷阱》劇中判若兩人——
聽眾1:……
聽眾2:……剛剛那個是……
聽眾3:……剛剛那個是不問歸期??Σ( °△ °|||)︴
聽眾4:騙人的吧,不問歸期不可能那麽攻……是不是同名同姓的cV,一定是的!!
聽眾5:這聲音絕對不是他!!正式比賽居然敢找別人頂替,這個人還要不要臉了,官方官方,這是典型的欺騙行為,請官方千萬不要姑息,好好調查清楚!!
聽眾6:哈哈哈哈,樓上的,勸你們還是不要出來丟人現眼了,到底是誰不要臉??身為小小的歸期粉表示他的聲音本來就是這樣的【好像比以前還攻,討厭……我最喜歡這種 >///&1t;】,沒聽過他以前的劇就別在這里亂噴~╮(╯▽╰)╭
……
……
群眾的反應完全在意料之中。
齊誩一點都不吃驚。今天不是別人讓他吃驚,而是他要讓別人吃驚,徹徹底底地。
「嗯,不好意思剛剛入戲了,」他很紳士地笑著,保持目前的聲音。並不刻意去擡高自己的姿態,亦沒有放低,只是不卑不亢地緩緩道來,「下面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不問歸期,這個Id自從三年前開始配音沒有變過,不打算改變,不打算披馬甲,也不打算找人頂替。」
他說得非常從容,以至於公屏楞楞地沈寂了幾秒鐘,似乎被他這種聲線和言震住了。
這麽坦坦蕩蕩說出來,無異於正面打了某些人的臉,而且打得很痛,痛得讓她們不得不開始耍無賴,一口咬定他在撒謊,還一行行在公屏上刷「求官方調查」的口號。
陽春曲處於一個十分尷尬的境地。
其實對於官方而言,只要參賽選手自始至終是同一個人,他以什麽身份參加、用什麽Id參加都無關緊要。
頻道內口口聲聲說要求展開的「調查」……在她這位官方指派主持人聽起來,除了無理取鬧之外沒有別的意義。但是維持秩序也是她的職責之一,所以要她完全無視,也不可能。
她只能說:「各位聽眾,選手比賽Id和身份證號碼是綁定的,不涉及任何其它場合的其它Id認證。這不是我們官方的管轄範圍,請有疑問的各位以郵件方式送到官方客服郵箱,我們屆時會一一為您處理。下面,請16號選手準備開始。」
齊誩禮貌地致謝:「謝謝主持人。」
再禮貌地向所有的粉、黑、以及圍觀者致謝:「謝謝大家對這個Id的關註,希望你們同樣能關註接下來的表演。」
黑黑們不吭氣了。
公屏恢複正常後,反而冒出一批對齊誩剛剛的態度表示出極大興趣和賞識的路人甲乙丙丁。
聽眾1:不知道生什麽事情的路人表示……對16號很有好感!說話很有風度但是又很犀利!╰(*°▽°*)╯
聽眾2:排上面,今天這場比賽好奇怪,那麽多人嘰嘰喳喳的吵死了,從一開場的時候就感覺不舒服,一直忍著沒出聲。剛剛叫囂「調查」的那些人簡直拉低我的智商。聽見這位選手最後那句話,大快人心!!隱藏型毒舌屬性什麽的讓好感度飆升啊!!支持你喃
聽眾3:哈哈哈,混網配的某只悄悄路過一下……表示「不問歸期」這名字聽說過,主役劇好像挺少的??但是聽過他當配角的一個劇,演技挺好的,聲音也十分好聽,很特別的音質。
聽眾4:(//////艸//////)啊……可以求勾搭嗎……是我喜歡的聲音類型……高貴氣質攻什麽的……【哎呀呀,好羞澀】
聽眾5:同樣混網配的舉手。不是任何人的粉絲,純聽劇,純外圍,但是很喜歡看八卦什麽的……歸期,你的八卦我都圍觀過,老實說我覺得你挺無辜的哈哈哈哈,只不過跟大神合作了一個劇就招來無妄之災。你沒配《陷阱》之前我不記得你有任何涉及人品的八卦,挺敬業的一個cV。加油!!
聽眾6:回樓上,你說的東西我也註意到了。某些黑黑當別人的智商為零,蹦跶得可歡快了,我一般都當笑話看。「冒名頂替」??這笑話真是讓人不得不出來哈哈哈大笑三聲,還叫別人去演《甄嬛傳》……你們才是《甄嬛傳》的忠實觀眾吧,那麽會鬥。╮( ̄▽ ̄")╭
……
……
看完這些話的同時,心中曾經的郁結一下子無影無蹤,暢快淋漓。
現場有將近兩萬人,能夠在這麽多人面前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獲得的回饋遠遠出自己的想象。
雖然和沈雁是完全不一樣的情況,但是此時此刻,他覺得他們的感受是相似的。
接下來的12o秒倒計時將是他的回答。
對支持他的人。
對詆毀他的人。
對抱著好奇心態打量他的人,所有人。
「可以開始了。」
齊誩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麥克風傳到了耳機里,那里正微微燙。


第八十一章
數字12o出現在計時器上,然後,開始一秒一秒減少。
在場所有人的耳機里都聽不到任何聲音。
死寂。
直至一聲因為疲倦而隱隱透出不耐煩的嘆息響起——
「嗬……」
那一聲嘆息幽幽的,有氣無力,正對著麥克風所以特別清晰。
如果戴著質量比較好的耳機,甚至能感到呼吸鉆進了耳朵里,慢慢爬向深處。
「朕就不明白了……」前面這句就像一個剛剛睡醒的人,嗓音微微有些嘶啞,讓人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個神情頹唐的人懶洋洋斜在龍椅上的畫面。
下一刻,龍椅上的人似乎不情不願地挺起身體。
人醒是醒透了,然而語氣變得更加不耐煩。
「如今天下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怎麽還會有那些叛黨作亂?」他的聲調一字字往上擡,仿佛一根原本粗鈍的竹竿被一刀刀削尖,到最後狠狠刺了下去,厲聲問, 「這是故意要跟朕過不去,還是要跟這天下百姓過不去?」
兩句怒問過後,似乎氣竭一樣呼哧呼哧喘了一陣,漸漸平息過來。
齊誩聲音比較年輕,即使把嗓子微微弄啞,也還是三十出頭而已。
但是他念臺詞的方式一下子添了幾分蒼老,如同一個積勞過度的中年男子,聽得出來健康狀況不容樂觀。
「你們瞧瞧……」一邊喘勻呼吸,一邊開始念奏章上的內容,「‘通州州府衙門被黨賊付之一炬,官兵死傷百余,退守於周邊堯城。官銀遭劫,共一萬二千七百兩;糧庫大開,鄉民中有蒙昧未開者大肆搜掠,哄搶一空,顆粒無存’?」
因為怨氣,他的聲音有些顫巍巍地抖,越讀越快,不過沒忘記把許多選手音錯誤的「堯城」的「堯」字讀正確。
電視臺記者在普通話音方面比一般人優勢大,而且齊誩考過一級甲等證書,更勝一籌。
生僻字、多音字、古風古文體等等都難不倒他。
念畢,一陣粗氣從喉嚨那里匆匆冒出來,罵道:「造反……這明明是要造反!造反!」
與炮叔戾氣沖沖的憤怒不同。
他的憤怒充滿了神經質,有點兒瘋瘋癲癲的味道。不一會兒,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忽然神經兮兮地一連嚷嚷了好幾聲。
「順陽侯……順陽侯……順陽侯!」
大殿上佇立的那個人應該回答了很多次,不過總是多叫幾遍、多聽幾遍回答才寬心。
「你立即帶二十萬兵馬,前往通州平叛。」吩咐到這里,帝王架子忽然間放了下來,將對方視為自己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喃喃懇求著,「你……是朕最賞識的將領之一,應該辦得到吧?」
原著里的「昌帝」,是一個極其容易產生不安感的人,用現代術語來講即是一種「被迫害妄想癥」。
癥狀根據他是神智清醒還是藥性上頭,又有輕重之分。
那段朝堂上的對話生在各地方叛亂剛剛開始興起的時候,通州州府遇襲是一個小j□j。「昌帝」那時候還不知道「順陽侯」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只知道「順陽侯」雖然兵權在握,卻不同其他人那樣借口推三推四,不撈點利益不肯出手——簡直就是大風大浪中的一塊浮木。
對待一般臣子可以居高臨下地說話。
但是對待救命稻草「順陽侯」不會,會有依賴性。
聽眾們一直屏住呼吸在聽戲,連黑黑都似乎暫時遁於無形,在齊誩說話期間,公屏上只有一種反應。
非常統一,非常協調的反應——
聽眾1:咦……
聽眾2:咦咦咦……
聽眾3:咦咦咦咦咦……
……
全部近似於這種。
直至第一幕結束,才有人終於想起除了「咦」字之外,還可以用別的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感想。
聽眾1:不,不知道應該怎麽形容,但是我剛剛整個人就好像一只倉鼠那樣兩只手搭在胸前,在座椅上縮成圓滾滾的一團在聽……【我在說什麽,扶額】其實我是想說——我聽得很投入!!
聽眾2:原來還可以這樣配帝王……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Σ(⊙▽⊙ 對喔,昌帝的確病懨懨的沒錯……神經質什麽的大贊!
聽眾3:……把那個高貴、氣質、風流、優雅的歸期期還給我!!還給我!!┭┮﹏┭┮ 【啊……主要是他和平時配的那些角色差太遠,我一時間接受不了,但是側面證明了他配得很逼真!!】
聽眾4:(╯-_-)╯╧╧ 以後誰跟我說不問歸期是弱受音,我跟她急!
聽眾5:(╯-_-)╯╧╧ 跟樓上一起掀桌,我居然聽出了昌帝和順陽侯的曖昧是怎麽回事??這不是正常向的作品嗎??居然讓我萌上這種兄弟cp,簡直太喪失!!可是剛才他連續喊「順陽侯」的時候我一瞬間心口被擊中了……年下大好!!【餵】
聽眾6:一邊看臺詞一邊聽得很激動……然後現樓上說的那幾聲「順陽侯」是16號選手自己加進去的,原臺詞只寫了一次。哈哈,這個處理不錯!很有想法!昌帝那種「你是唯一靠得住的人」的心情出來了……嗷嗷嗷,好像說著說著我也萌了兄弟年下……(掩面)
……
……
當公屏上還在議論紛紛,齊誩突然出一聲冷冷的嘶吼:「放肆——」
帝王畢竟是帝王,龍顏大怒的一刻爆力是必須的。
他爆力不差,可惜是可惜在他與生俱來的聲音薄這個特質上面,因為厚度可以增加爆力所帶來的沖擊。
不過齊誩決定揚長補短。
他用相對薄的聲線塑造出「昌帝」病時又尖又利的音特征,把聽眾聽覺的重點轉移到角色目前「有病」的身體狀況上面,而不是硬生生去追求所謂的大吼大叫。在結尾的時候,順便輕輕咳兩聲,更為神似。
「朕的天下……是朕的!」他一邊咳嗽,一邊碎碎念。
按照文中的描寫,這個地方正是皇帝藥癮作癥狀由隱晦過渡到明朗的時候。齊誩的臺詞處理也從鋒利漸漸過渡到含糊不清,自言自語似地嘮叨:「要立哪個皇兒為太子……當由……朕自己定奪!」
忽然有那麽一刻,齊誩覺得自己正在下意識模仿酗酒後酒瘋的父親。
一樣的意識不清。
一樣的難受。
一樣的兇。
看誰都不順眼,都煩——哪怕是平日里最寵愛的妃子,再怎麽如花似玉楚楚動人,提起自己不想提的事,都只會產生撕碎這朵花的殘忍念頭。
以前,父親一不小心喝多了,在家里面大吵大鬧起來,幾乎要動手打他母親。
他和弟弟每到這種時候就一左一右死死拖住,姐姐則護著母親趕緊躲到門後,等父親撒酒瘋的勁頭過去……這種事情其實不多,時間也已經很久遠了,起碼都是他上大學之前生的事情,卻仍舊歷歷在目。
奇怪。
奇怪。
是因為角色相似的緣故嗎……居然在比賽途中想起一些有的沒的,配音情緒險些中斷。
齊誩有一剎那的走神,隨後默默搖了搖頭,繼續接後面的臺詞。
「朕又不是……沒了閻家就什麽都做不了,」然而事實上正是如此。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才會覺得憤慨,覺得悲哀,「朕可是天子……天子!」
炮叔的憤怒情緒表現得非常到位——但,缺乏變化。
憤怒處處都一樣的話,顯得粗糙。
齊誩在前面的時候加入了神經質的成分,後面這段則加了一點點淒涼感,從而讓兩幕之中的兩種「憤怒」聽起來有所不同,相互區別。
再下來就是那個花瓶破碎以及摔倒在地的動作提示了。
這里是他和炮叔理解最不一樣的地方——炮叔認為角色是因為過於憤怒主動去摔花瓶,然後自己也不小心跌到地上;齊誩則認為角色是因為藥性作得太厲害,控制不住平衡,不慎撞翻花瓶後自己也一同摔倒。
之所以那麽想,是那些從單位帶回來的戒毒紀錄片給了他啟。
比賽開始之前他曾經默默研究過紀錄片,反反複複看了幾遍,他註意到里面有好幾個癮君子在毒癮作時會出現晃來晃去,四肢抽搐,動作常常不受頭腦支配的情況。「昌帝」如果當時還能自由支配自己的手去摔花瓶,那麽,他病的癥狀應該還不明顯,更不至於跌倒。
這些有悖原文中那句「昌帝病癥急,似癲似狂」的人物描寫。
還有一個地方是沒有看過原著的人想不到的,那就是「昌帝」面對的人在這幕場景中的作用。
「淑妃」姓閻,正是前面臺詞提到的「閻家」的長女。
「昌帝」因為內心存在著對她父親的畏懼,所以平時處處驕縱她,寵愛她,一直把她當作閻家的象征看待。原文里面提到,在「昌帝」摔倒後「淑妃」急急忙忙過來要攙扶他,結果在丹藥致幻的作用下他把她看成了惡鬼,影射出他平日里對於閻家又怕又恨的情緒。
「嗚……」
齊誩忽然間斷斷續續短促抽氣,出夢囈似的嗚咽聲,居然帶著一點點哭腔,像極了毒癮作的人情緒崩潰的表現。
膽小而膽怯地恨著——
「朕,明明就是一國之君,天下之主……」他在急促的換氣之間有一句,沒一句地囁嚅,「為何,為何在這些事情上拿主意,還要聽別人的?」
接著,齊誩冷不丁地笑起來。笑聲渾濁不已,沈沈地從咽喉深處傳出,頗叫人毛骨悚然。
「嘻,嘻嘻嘻嘻……」
索性豁出去,誰怕誰。
「朕不管了,不管了!」只有在藥性的煽動下,自己才敢說出這種話,才敢公然悖逆權臣的意思,才敢真真正正做一回天子。即使只是自欺欺人,那一瞬間角色的語氣應該暢快無比,「不論國丈說什麽,朕都不管了——」
末了,臺詞停在原處靜靜等候片刻,齊誩又像第一幕開頭那樣幽幽地嘆了口氣。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是因為解脫。
「不管了……」
這是他自己加進去的一遍重複。在不改變臺詞的情況下,他通常會按照自己的理解加或者減某些短語的「重複」次數,構建自己心目中的效果。
如果現在不是在線比賽,而是在某個實際存在的場所中比賽,那麽那個場所此時應該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因為觀眾們都定格了。
唯一一個在動的是主控著麥克風的人,而動的不僅僅是聲音,還有聲音背後的畫面感。
在所有人回過神以前,畫面已經隨著場景的轉換而轉換。
肅殺的氣氛隱隱襲來。
耳機內剛剛還在的愉悅嘆息不知不覺轉變成被人圍剿時的倉皇喘氣。不過「昌帝」標誌性的瘋瘋癲癲倒是可以從臺詞里捕捉到。盡管人停了下來,粗喘聲卻沒有:「你……你是來殺朕的對吧?」
前面這句還有一點點希望對方回答「不是」的僥幸語氣,後面顯然是看見了令牌,一瞬間心灰意冷,絕望的感覺漸漸漫上,反而沒那麽害怕了:「呵呵,你手上拿的那塊東西……不正是逆黨們口中的‘誅天令’令牌麽?」
不但不怕,甚至破罐子破摔大雷霆。
「一個個都反了!一個個都來逼朕!」他突然厲聲大喝。因為角色是清醒狀態,吼的力度也往上提,字字鏗鏘有力,「‘誅天’?哈,哈哈哈哈……天豈是人人能誅的?你們這不叫誅天,而是逆天!」
一口氣罵了這麽多句,身體本來就已經千瘡百孔,氣息慢慢跟不上語句,喊完只顧得喘。
但是堂堂帝王家的嫡系血脈輸給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弟弟,自己還曾經愚蠢地無比信任他,怎麽可能甘心這麽死去?
「呵,呵呵……」陰陽怪氣地笑了兩聲,語氣冷到了骨子里。
「朕知道……你們這些逆黨……要把順陽侯推上皇位。順陽侯,呵呵……」話說到此,神色突然一凜,狠狠罵道,「順陽侯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生下的孽種!朕才是名正言順的……先帝冊封的太子!」
計時器上的數字在這一刻跳到了「5」。
齊誩倏地一口深呼吸,氣場全部收斂回來,清清爽爽地簡短報上自己的謝幕詞:「結束。謝謝各位——」
沒等主持人動作,自己自動自覺下麥了。
指示燈瞬間變灰。
聽眾1:……咦……
聽眾2:……咦,完了??
聽眾3:這樣就配完了??說好的昌帝和順陽侯相愛相殺呢!!【根本沒說好】〒▽〒
聽眾4:(╯-_-)╯╧╧ 混蛋,聽得正起勁,就斷掉了!!這種褲子都脫了卻不讓上感覺是要死啊??
聽眾5:(╯-_-)╯╧╧ 樓上的比喻深得我心!!
聽眾6:(╯-_-)╯╧╧ 不問歸期你不繼續配下去的話我每天都會上論壇黑你!!黑你!!
……
……
回到第一麥序的陽春曲還在出神,也楞楞地冒出一個單音:「咦?」
當她在耳機里聽見自己的聲音的時候,總算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連忙急匆匆恢複她的專業官方主持人形象。
「啊……16號選手的表演結束了。16號不問歸期,角色為‘昌帝’!」她笑吟吟地例行向全體聽眾宣布,「下面我們將彈出投票窗口,請大家踴躍投票!與此同時,我們將請三位評委在後臺進行評分。」


第八十二章
在輕輕送出給自己投的自勉性質的一票後,齊誩松開鼠標,慢慢將右手反轉過來。
低頭一看,自己的掌心還附著細細一層汗。
而五根手指仍在不住地抖——
「哈……」片刻後,他緩緩長出一口氣,精疲力竭似地趴倒在桌面上,喃喃道,「完成了……」
再怎麽說這都是他第一次在過五位數的聽眾面前配音,不可能不緊張。
只不過當他進入角色和劇情,精神全部集中在表演上,沒有多余的心思去緊張,去害怕。一旦思緒回到現實,相關的生理反應便一下子出現了。
這是典型的「齊誩反應」。
在電視臺的時候他就這樣,每次在鏡頭前都可以給人一種老練而自信的感覺,節目導演還常常誇他上鏡,臨場揮出色。
然而等攝影結束了,他總是第一個憂心忡忡地沖到攝像師身邊,重看一遍自己的鏡頭,還四處抓住人問「我剛剛有沒有結巴」、「我表情自然不自然」等等。鏡頭根本沒有問題,他卻總覺得哪里不對,同事吹毛求疵一下反而讓他可以安心——新聞頻道的主任還拿這個當笑話講給同組的新人記者們聽。
齊誩用力捏了幾下拳頭,讓自己的手稍稍穩定下來。
而眼睛則緊緊盯著屏幕。
表演結束後的等待時間永遠是最漫長的,就像一個考完試的學生等待老師批卷一樣,大氣不敢喘,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當年他第一次出鏡的新聞節目播出之後,他也是以同樣的心情等待觀眾反饋。身為局內人,自己判斷不出來表演是好是壞,只能靠局外人鑒定。
「嘀」的一聲。
那是計分窗口彈出來的提示音。
明明盼著這個時刻到來,真正到來的時候齊誩卻下意識閉上雙目,一時間沒辦法鼓起勇氣面對。
他知道,這個窗口大概停留五秒鐘左右就會消失。
苦苦掙紮到第三秒,第四秒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狠下心把眼睛打開一條縫——
【聲線】:3.5,3.5,3.o,平均分3.33
【音】:4.5,4.o,4.o,平均分4.17
【基礎分】:4.o,4.o,3.5,平均分3.83
【感染力】:4.5,4.5,3.5,平均分4.17
評委組打分:3.33+4.17+3.83+4.17 = 15.5分
投票附加分:7o.8%投票率 = o.7o8分
總分:15.5+o.7o8 = 16.2o8分
「咦……」
齊誩怔了怔,瞇成細細一條的眼睛縫被嚇得完全撐開了,做出一個經典的目瞪口呆的表情。
非常遺憾地,窗口從屏幕上消失了——因為時間已經過去五秒。
「等等等等!」齊誩急得叫出聲來,居然還伸手過去,不知所措地在屏幕上一陣亂摸,似乎要把消失掉的窗口抓回來,抓出來,抓到自己眼前再好好瞧瞧。
可惜窗口不會再出現。
他「啊」地哀鳴一聲,無比悔恨剛剛沒有第一時間截屏保存。
不過公屏上鬧鬧騰騰的討論可以暫時代替圖片,間接為他驗證那些數字的真實性——
聽眾1:嗷嗷嗷嗷現在他的分數過第一名了??雖然差距不大,但是……過了??
聽眾2:回樓上,過了!身為他出場前一直默默看著大家黑他的小小歸期粉,表示一路過來心情極其複雜,可此時此刻心情只有一個,那就是——熱!血!沸!騰!~\(≧▽≦)/~
聽眾3:……喔喔,本場第一個沖上16分的選手……是因為號碼是16號的緣故嗎?【噗】
聽眾4:臥槽!!我看見蒲老師的4.5了!!Σ(⊙▽⊙
聽眾5:臥槽!!蒲老師有一項是給了個人最高分的!!好厲害!!【其實我也認為剛剛那場表演很厲害】
聽眾6:(/≧▽≦/)我好喜歡16號!!可以表白嗎??從聲音到氣質到表演都很有特色的一個選手。其實我是一個不喜歡昌帝的原著黨,噗……不過你的表演讓我有點點開始喜歡他了,而且還萌上兄弟年下,怎麽辦??
……
……
等齊誩回過神來,手指正在不自覺地按唇角,不讓那個地方翹得太厲害,太驕傲。
但是,他很高興。
真真切切的高興。
他可以自豪地說他沒有向任何一個粉絲拉票,沒有在微博、論壇、QQ群或者任何公共場合宣傳造勢,沒有拍過評委馬屁,更沒有像黑黑們說的那樣使用替身——無論分數是高是低,都不摻半點水分。
痛快淋漓之余,即使是下面黑黑們完全拋棄廉恥的言,這時候在他看來也只有娛樂效果,沒有殺傷效果。
聽眾1:╮(╯_╰)╭一定拉了不少粉絲過來助威吧?真行,把評委們都嚇唬住了,迫於壓力不得不給高分啊……
聽眾2:沒聽出來他哪里值那麽高分……完全沒有帝王氣派!!神經兮兮的,而且滑稽得要死,怎麽可能是配皇帝的料??憑什麽比我們家炮炮分高,我就不明白了!!
聽眾3:╮(╯▽╰)╭放棄吧,《誅天令》哪一屆比賽不是咱家黑炮炮的,咱們已經看慣了。
聽眾4:(╯‵□′)╯︵┴─┴好好的一個正常向故事,竟被這種人配出了男男曖昧,而且還兄弟搞在一起什麽的,惡心!!炮炮別理他,我們回家!!
聽眾5:我都說不問歸期找人頂替,你們不信,現在可好。冒牌貨的演技和本尊不一樣,高分了吧?本尊配的那些劇到底有多爛,你們自己去聽聽就知道了,完全跟這個不一樣的!你們都被騙了!
聽眾6:以前不問歸期沒有那麽厲害的,跟銅雀雀一起配了《陷阱》之後,兩人對過戲,然後他的演技就突飛猛進了,一定是銅雀雀的功勞!!°.°(((p(≧□≦)q)))°.°
……
……
「噢噢,原來一切都是大神的功勞。」齊誩恍然大悟地挑了挑眉,隨即嗤笑一聲。自己已經懶得再一一反駁以上這些話了。
比起炮叔粉絲們的單純泄恨,銅雀臺的粉絲們更擅長一秒鐘變臉。
比賽前說他小透明,沒什麽粉絲,比賽後他的粉絲卻已經可以嚇唬評委,逼評委打高分了。
比賽前說他聲線是找人頂替的,比賽後連演技也是找人頂替的。
比賽前銅雀臺是他的競爭對手,比賽後突然間變成了循循教導一手培養他的老師?
「在《陷阱》里面跟我對戲,然後慢慢讓我進步的人是有那麽一個,」齊誩不溫不火地笑道,「但,那個人並不是你們家大神。」
不是任何大神。
而是一個習慣於默默在背後配音的人。
即使是再無名的團隊,再龍套的角色,只要劇組有需要,都會保證高質量完成給她們雪中送炭的人……一個,曾經以替身身份頂替大神跟自己對戲兩個多小時,最後提都不能提,卻沒有過一句怨言的人。
這麽一想,齊誩再也坐不住了。
卸下設備,暫時遠遠擱到一邊,離開屏幕上吵吵嚷嚷的是非之處,去找那個人。
「沈……」
聲音里抑制不住的喜悅在他扳動書房房門把手的時候消失了。因為往下扣的一瞬間,門把「哢噠」一響,卻怎麽扳也扳不動。
齊誩的笑容不由得滯在臉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再試幾下,仍舊打不開。
門,居然是反鎖的。
「沈雁?」
他有些擔心地喊了一聲。
自從他們住在一起共同生活,這還是齊誩頭一回見到沈雁反鎖房門。沈雁所在的地方的門一直以來都會為他敞開,連關都很少關,更加不會上鎖,而他也漸漸習慣了這種親密無間——可今天這道門居然鎖起來了。
「沈雁?」第一聲沒答應,再叫第二聲,還在門板上匆匆敲了兩下。
「哢噠。」
這時候門終於從里面解鎖,緩緩打開。齊誩下意識伸手探過去,卻伸進了一片漆黑中,這才現屋里暗沈沈的,照進來的惟有窗外街燈稀薄的光,在開門的人的輪廓上微微罩了一層灰色,與黑暗區分開,讓齊誩的手能夠及時找到他。
「你怎麽了?」或許是因為隱隱不安,齊誩由他的胳膊一直摸到他的臉。體溫有點低,此外沒有哪里不尋常。
「沒什麽,只是有點畏光……」聽沈雁的聲音,他似乎想要輕輕笑一下,卻笑不怎麽出來。齊誩聽見「畏光」兩個字怔了怔,余光掃過房間,現不僅燈熄滅了,連電腦屏幕也是。
但是主機的指示燈在閃,證明電腦內部在運作,只不過屏幕關掉了。
「你剛剛……」
「我有聽,」沈雁知道他在問什麽,回答得很急促,不想讓他產生誤會,「我有聽……只是沒有打開屏幕,光戴著耳機聽聲音而已。」
「我問的正是這個。」齊誩緊緊扯住他的衣袖,眉頭微蹙。
自己最在意的並不是沈雁有沒有聽,而是他抵觸一切可見光源的消極舉止。
以前沈雁進行第一場比賽時,也是這樣關掉整個房間的燈,背對屏幕,一個人對著自己的投影孤伶伶地配音。好不容易慢慢讓他適應了燈光,引著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舞臺中央,他現在徹底關掉屏幕的行為就好比突然間後退了幾十步,回到了以前黑漆漆的幕後,再次把自己藏起來。
倒退——
這比停滯不前還要讓齊誩心神不寧。
「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齊誩嘗試著慢慢引導對方開口,但沈雁就好像在刻意回避他真正的問題,身體忽然輕輕挨了過來,在他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雙手已經攬住他的肩膀,臉擦過他的面頰,默默地埋在他的頭里。
鬢與鬢廝磨在一處,體溫與體溫也相互疊加在一起。
溫暖的感覺賄賂了齊誩,他一時間舍不得用語言破壞這樣的氣氛,追問不下去了。對於沈雁這種近似於示弱的動作,他完全沒有抵抗力。
「你剛剛配得很好,很出彩。」沈雁附在他耳邊低聲道,「我……由衷為你感到高興。」
「你看起來卻一點沒有高興的樣子。」齊誩苦笑了一下。
盡管心里面眷戀著他的體溫,但是理智還在,該說的話還是會說。
沈雁自己看不見自己的神情,但是他可以——那樣的神情無論如何也不能用「高興」二字形容。那是疲倦的,又是悵然若失的,當一個人丟了什麽東西找了很久找不回來,便是這種神情。
沈雁大概也意識到了,低低地嘆一口氣:「對不起……我是真的為你高興,雖然我現在可能表達不出這種情緒……」
一邊喃喃,一邊收緊了雙臂。
齊誩感到他的掙紮,忍不住輕輕用手捋撥他的頭,減少那些不知道來源於何處的痛苦。
「你剛剛配得很好,」沈雁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沙啞地說,「正是因為很好,很真實,我聽到最後,忽然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你。所以我現在心里很亂。」
沈雁的話語聽起來似乎很無序,其實稍稍組織一下就能領悟過來他在說什麽。
齊誩想明白的同時楞了楞:「你是說……你不知道怎麽回答我最後一句臺詞?」
「順陽侯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生下的孽種,朕才是名正言順的,先帝冊封的太子」……這句?
這句臺詞的確是和沈雁選的角色「順陽侯」相關。
但是,沈雁沒必要回答。
因為那句臺詞是對主角「秦拓」說的——
難道沈雁只是因為配音情緒琢磨不出來,才會這樣恍恍惚惚?
齊誩總覺得不止這個原因。
可既然沈雁自己這麽說了,他只好往這方面安慰。
「那句臺詞不是直接對‘順陽侯’說的,只是在陳述事實,你揣摩不出來怎麽回答也沒關系。」齊誩對他輕輕耳語,盡量讓他心定下來。
印象中原著里這兩個角色的對話里面並沒有類似臺詞,所以即使下一場比賽里面有「昌帝」和「順陽侯」的對手戲,沈雁也不必考慮怎麽回答。
沈雁卻默默搖頭,啞著聲音道:「不,我只是在想……假如,有人對我說相似的話,我要怎麽回答。」
——不知道怎麽回答。
——尤其當聲音還是齊誩的聲音,那種逼真表演所帶來的壓迫感,那一刻令自己渾身冷。
不敢去想。
不敢去想現實中它會生的可能性。
「對不起,齊誩,」沈雁忽然有些煩悶地拉開彼此間的距離,退後兩步,雙手從齊誩肩上松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微微喘氣道,「……讓我自己一個人靜靜待一會兒。暫時,不要管我,可以嗎?」


第八十三章
溫度是可以傳染的。
迄今為止,從沈雁這里得到的都是絲絲的暖意。所以,當第一次有「冰涼」傳遞過來,齊誩有些微微懵住了。
像冬天里結了一層冰的湖面。
不但冰冷,而且堅硬。沒有那麽容易打破——
「你……要不要躺一會兒?」齊誩張了張嘴唇,很輕地問。
他的說話方式也仿佛是一個在冰面上行走的人,以穩為主,小心翼翼,一步接著一步向前。
沈雁剛剛放開了他。
放開,而不是推開。
證明他還是可以稍稍努力一下,盡可能在自己離開這個房間前將這個男人安頓好。
果然,沈雁神情疲倦地點了點頭。齊誩眼睛一亮,連忙輕輕挽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書房那張小床上扶:「反正我比賽也比完了,你先躺到床上好好休息休息,一會兒時間到了我再過來叫你。」
房間內沒有燈光,他們像一對盲人在黑暗中彼此扶持前進。
不過齊誩可以感覺到身側的人在行走過程中緩緩朝他挨近,甚至,另一邊手也伸過來,與自己挽著他胳膊的手無聲地交疊在一起。
這個自然而然形成的姿勢讓齊誩微微松一口氣,莫名得到了些許安慰。
「過來這邊。」
他讓沈雁在床邊坐下,隨後揭起棉被,看著那個人慢慢鉆到被窩里面,仿佛自己的心也被存放到了一個暖烘烘的地方,涼意暫時消失了。他甚至自己也爬上床,不作聲地擠到被子底下,與沈雁緊緊相依——兩個人的體溫總比一個人的更容易使床鋪暖起來。
「睡吧。」
沈雁躺著,齊誩坐著,於是說話的時候特地低下頭,嘴唇貼在耳廓上。
耳語之後,他順勢在沈雁鬢上親了親,手指沿著際線慢慢梳過去,溫柔地撫弄那里的黑色絲。
似乎感到很舒服,沈雁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眉心皺起來的地方也在齊誩指尖反反複複劃過之後舒展開來,整個人一動不動,閉目仰躺。
可齊誩知道他並沒有睡——他的眼皮還有些微微跳動,那是心仍在亂、仍在掙紮的證據。
——你在想什麽。
其實齊誩很想這麽問,但是沈雁既然說了要自己一個人靜靜待一會兒,想必並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別想太多。」所以,他只能在有限範圍內找出這麽一句話。
「嗯。」
沈雁出一聲模糊的回應。回應再模糊,都好過沒有。
在厚厚的冰層被敲破之前,站在冰面上的人很難聽到下面的流水聲,目前只有一片死寂。而自己必須接受這個現實。
齊誩默默地守了他一陣子。當被窩完全暖透,齊誩如約從床上撤走,一聲不吭地替他掖好被角,接著靜悄悄地離開了房間,給他一個人調整情緒的機會。
回到自己的電腦前,原來被自己捂得燙的耳機已經冷卻下來,心情也是。十幾分鐘前的狂喜猶如被冷水洗過一樣褪得幹幹凈凈。殘留下來的只有咽喉里那一團滯澀感,說不上疼,但是總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
「我……只是為了你才那麽積極。」齊誩拾起耳機裝備的動作顯得懨懨的,毫無幹勁。
假如沈雁緘默下去,那麽他今天晚上是輸是贏也沒有意義了。
一旦產生這種念頭,再高的分數也只是一堆蒼白的數字。
齊誩想到這里,自己狠狠甩了兩下頭:「不……不能氣餒。說好了如果我過銅雀臺,你會告訴我一件我所不知道的事。」
沈雁,你會說話算話對吧?
沈雁一直都是言而守信的人,所以只要他許諾,就一定會兌現——
齊誩神態凝重,慢慢重新把耳機戴上。自己和銅雀臺之間的編號相距八個人,現在過去二十分鐘,差不多該到時間了。
此時,24號選手剛剛退場,正在評分投票階段,下一位果真就是銅雀臺。
轟天一炮的風頭大概被齊誩壓過去了,他的粉絲們的叫嚷力度遠遠不如當初那麽厲害,蔫了不少。不過場上的氣氛仍舊越炒越熱,還沒等24號選手的分數出來,公屏上已經完全是銅雀臺粉絲來勢洶洶的助威口號。
聽眾1:°.°(((p(≧□≦)q)))°.°銅雀雀終於要登場了!!好激動!!
聽眾2:°.°(((p(≧□≦)q)))°.°銅雀雀加油!把前面的選手都壓倒!拿出總攻風範!
聽眾3:°.°(((p(≧□≦)q)))°.°銅雀傻媽,我永遠是最愛你的,不要懷疑!!
聽眾4:°.°(((p(≧□≦)q)))°.°銅雀傻媽加油!!前面選手分數固然高,可是你上場一定會拿到更高的分數!!我們堅信著!!
聽眾5:°.°(((p(≧□≦)q)))°.°是的!拿出你的實力,讓那些嘰嘰喳喳的無知群眾們閉嘴!
聽眾6:°.°(((p(≧□≦)q)))°.°一直緊緊攥著自己這一票沒有投,都是為了等到銅雀大人登臺表演!我只投銅雀大人,不會投別人的!不問歸期我都沒有投!哼!【好害羞好害羞~我真是銅雀大人的忠心粉絲呀~】
……
……
「來吧,」齊誩的目光紋絲不動盯住屏幕,緩緩放出話來,「讓我聽聽大神您的精湛演技,您的實力。」
盡管來好了。
表演完,評審完,投票完,誰高誰低就能夠一目了然。求之不得。
「這一場比賽別人怎麽樣都無所謂,我只關註你和我之間的較量。」因為這是我和沈雁之間的賭註。除此之外,你沒有別的價值。
但是銅雀臺本人似乎不那麽認為——
「大家似乎對我有什麽誤會。」
當那個久違的聲音在耳機內響起,齊誩仍然可以感覺到當日相約對戲的時候,聲音第一印象里面那種強烈的雄性荷爾蒙。天生的即是天生的,對方優越的聲音條件與生俱來,齊誩自己都否認不了,那些癡迷於低音炮聲音質感的小粉絲們更不用提。
「其實我無意冒犯其他選手,我的粉絲們也沒有這種意思。她們都是一些可愛的小姑娘,沒有惡意的。」
這是銅雀臺的賽前宣言。
他如此大大方方維護粉絲的舉動毫無疑問讓他口中那些「可愛的小姑娘」一陣瘋狂,為自己沒有選錯偶像而感到自豪不已。
他從聲音到說話的方式都讓齊誩想起高級商店里一種昂貴的包裝紙,又精致又耀眼,往往可以讓消費者忽略商品的內在品質。但是不得不承認,這也是一種銷售技巧,而且是相當成功的技巧,無可厚非。
「特別是……不問歸期。」銅雀臺突然間特別提到他的Id,用微微笑著的慵懶語氣。
齊誩聞言,身體不自覺地向上拔,對這個人接下來的話警惕以待。
自己不想成為這張包裝紙上的花紋。
但是那張包裝紙顯然是這麽設計的:「我跟不問歸期關系很好,我們還一起對戲,一起配劇,我還曾經邀請過他到我所在的城市。」
齊誩一楞,反應過來的同時唇邊不由自主逸出「呵呵」兩聲。
一起對戲是真的,不過只有一次。而且還是在半無奈、半迎合的狀態下進行。
一起配劇也是真的,不過只有一期,而且罵名基本上都是自己擔了。
至於邀請……
如果說微博上那個轉到三千的a算是邀請的話,那麽確實也有過。
「所以,要是說我跟他有什麽間隙……那一定是誤會。」銅雀臺笑盈盈地向所有人解釋之前公屏上出現的負面言論。
「噢……」齊誩眉毛一揚,也跟著在屏幕前笑。
笑都是笑。只不過一個暖,一個冷,各自分明。
「那麽25號的銅雀臺選手,你準備好了的話,我就可以放麥了。」銅雀臺的聲音在聽覺上是很令人享受的,即使是主持人陽春曲也不例外。齊誩能夠聽出她的詢問聲比平時多了幾分軟軟的笑意,表達出強烈的和善。
光是這樣,局面似乎已經稍稍傾向了銅雀臺。
他彬彬有禮的回答更是加了印象分:「好的,有勞主持人。」
齊誩深吸一口氣,靜靜等待他的第一句臺詞出口。12o倒計時正像陽春曲宣布的那樣在左邊窗口處出現,明明每一秒鐘的間隔是一樣的,齊誩卻有一種數字越跳越快的錯覺,焦慮感被剛剛那一番開場說辭煽動了,影響到他的平常心。
不過不要緊。
重點不是自己怎麽想,而是對方怎麽演。
這時,耳機內突然傳出一聲幽幽的嘆息:「嗬……」
幾乎是同一剎那,齊誩感到後背一片涼意席卷而上,寒毛直豎,手指匆匆一抖,險些把鼠標摔出去。
什麽……
什麽……
這個開場和這種嘆氣的方式……明明就是——
「朕就不明白了……」銅雀臺一副病怏怏的口氣念出這句話,接著臺詞節奏停了一停,恨恨地且不厭煩地高聲喝問,「如今天下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怎麽還會有那些叛黨作亂?」
當銅雀臺說完第一句臺詞,齊誩已經基本可以肯定了。
從語氣到語,從大局到細節,都和剛剛他自己表演過的相差無幾。連靠在龍椅上不耐煩起身的姿態變化都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銅雀臺聲線上的優勢太顯著,縱使表演的精細度不如他,聲線也在一定程度上遮蓋了瑕疵,使聽眾們的註意力緊緊吸附在那種低沈悅耳的聲音里,不容易聽出演技里面的生硬。
之所以生硬,是因為這是模仿,而不是表演。
銅雀臺這家夥……打算完完全全照搬自己麽?
齊誩一下子從座位上站起來,沒註意到自己氣得抖的手差點把耳機的插線給拔了。稍稍冷靜下來,註意到的第一件事卻是自己除了在電腦前忿忿地拔斷所有的線,別的什麽也辦不到,什麽也阻止不了。
現這個狀況的人其實不少,只不過真正出來質疑的人不多。
即使質疑,也一定會被反駁。
聽眾1:……是我的錯覺嗎?這個25號的表演跟16號的表演好相似……(⊙_⊙;)
聽眾2:好像剛剛有人在公屏上說過,25號似乎是16號的導師還是別的什麽來著??總之如果是這種關系,說不定他們私底下悄悄討論過,用同一種表演形式也不奇怪啊。25號自己也說過和16號關系很好吧??
聽眾3:原來不止我一個人覺得他們的表演方法很相似……不過我覺得是25號在模仿16號耶……
聽眾4:餵餵,別隨隨便便給人扣一個模仿的大帽子好不好?之前那個炮叔的表演不也和好幾個選手相似?你們怎麽不說他模仿?╮(╯▽╰)╭
聽眾5:那麽多選手參加比賽,有一兩個人表演相似有什麽好奇怪的,角色都是同一個角色,設定也只有一個設定。如果理解對的話,人人的表演都應該一樣才對!!再說,銅雀雀自己說和不問歸期關系好,說不定不問歸期是他教出來的,師父和徒弟的表演像有什麽好奇怪的??
聽眾6:~\(≧▽≦)/~聲線來說,我更喜歡現在這位……【啊啊啊,人家是總攻音控】
……
……
眼前的局面荒謬至極,齊誩怒極反笑。
老實說,那些反駁里面有一些話沒有說錯——在他之前,包括轟天一炮在內的許多選手都具有非常相近的表演模式,譬如帝王的龍威,譬如帝王的怒方式,譬如臺詞語氣的把握……等等等等。
但是里面每個人的細節表現還是非常不同的,其中轟天一炮算是佼佼者,揮出色。這種情況下不能判斷誰有沒有模仿誰。
而齊誩對角色的理解和這些人都不相同,表演當然獨樹一幟。
開場那一聲嘆息,龍椅上的不耐煩與神經質……種種細節都是他自己在看臺詞的過程中,結合原文的劇情,一邊推敲一邊設計的,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不問歸期式昌帝」。除非世界上有一個人複制了他的想法,否則不可能構思出完全相同的「昌帝」。
銅雀臺沒有複制他的想法。
銅雀臺直接複制他的成果,從評委那里拿下了目前最高分的成果。理由很簡單——如果要模仿,必然要挑公認為最好的東西模仿,否則就沒有意義了。
「可惡……」
齊誩看著耳機線在自己手中絞成一團,聲音都連同手指一起顫抖。
一開始他認為這是憤怒,但是到了後面竟然被一種深深的恐懼感占了上風。
如果……沒有辦法指證對方是在模仿自己,把自己當作踏腳石來用。那麽,他會輸。
在聲線劣勢,表演模式相同的情況下……他很有可能會輸,不是輸掉比賽那麽簡單,還有輸掉和沈雁的那個


第八十四章
如果銅雀臺是一個不識時務的人,他會一五一十照搬到底,不做任何改動。
但是面對公屏上66續續出現的質疑聲,他在後面的表演上稍稍做了變更。譬如,他沒有采用齊誩最具個人特色的臺詞重複法,漸漸削弱了聽眾們那種「在模仿16號選手」的印象。
而在嘶吼戲部分,銅雀臺聲線上的優勢給了他充足的後座力,不必像齊誩那樣承受壓嗓子所帶來的負面影響,聽上去更自然。
這個過程就像畫圖一樣。
臨摹已經完成的一幅畫往往比從一張空白帆布開始簡單許多。
而且,還可以一邊臨摹,一邊改進原畫上不足之處——即使是贗品也能騙過不少外行人的眼睛,甚至賣出更高的價錢。
「朕知道,你們這些逆黨要把順陽侯推上皇位……呵呵呵呵……」
雖然細節上進行了調整,但是整體語氣走向仍舊按照齊誩的來,可以聽出和轟天一炮一派的明顯區別。一陣冷笑過後,銅雀臺用他最突出的嘶吼效果收尾:「順陽侯……他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生下的孽種!朕,才是名正言順的,先帝冊封的太子——」
三幕表演完畢,余下時間比齊誩多出來一點點,還有十秒。
這時候銅雀臺對著激動的粉絲們輕輕一笑,一副謙恭語調:「我的表演到這里結束了,感謝各位聽眾。雖然這次出場編號比較靠後,有一點點吃虧,不過還是謝謝大家能堅持到現在,聽完我本人的表演。」
齊誩聞言臉色一變,仿佛一盆涼水由頭澆到腳。
這句話話中有話……所謂「編號比較靠後」造成了「一點點吃虧」,乍聽之下,似乎在指責自己才是贗品,只不過因為出場順序的關系,大家誤會銅雀臺模仿他,而不是他模仿銅雀臺。
後面的「聽完我本人的表演」更加加深了這種錯覺——
好一個吃虧。
好一個本人。
「哈,哈哈哈……」齊誩聽到自己機械般笑了幾聲。如果聲音里面沒有氣憤的顫抖,倒是一句誠心誠意的誇獎,「銅雀臺大人,我竟然不知道你演技那麽好。」
委屈的語氣惟妙惟肖,令人忍不住站在他那邊。
要是《陷阱》里面拿出十分之一的這種逼真度,第一期也不至於被那麽多原著粉質疑。原來自己錯了,這個人不是不知道怎麽演,而是願不願下功夫演。
網配圈畢竟是網配圈,配音是無償的,如果可以輕輕松松獲取人氣……為什麽不呢?
《誅天令》的配音是商業性質,不僅僅是人氣上的輸贏,還涉及到奪得角色後的金錢利益。出身於商業配音的銅雀臺又怎麽會不知道這些?如果把這場比賽當作一場競標,那麽他的所作所為也就容易理解了。
「原來你的‘認真’是有選擇性的。」齊誩冷冷一笑。
cV之中有很多自己和沈雁這樣純粹把配音當成業余愛好的人,也有銅雀臺那樣當成吃飯工具的人。
老實說,別人用不用配音牟取利潤自己無從幹涉,但是把自己的心血「借」過來讓這個過程變得更快捷更容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齊誩冷冷看著投票窗口出現又關閉,一動不動坐在椅子上,脊梁挺直。
他明白,即使自己不投票,銅雀臺那些狂熱的小粉絲們也會踴躍投票。這一個無聲的抗議舉動對於大神而言根本不痛不癢。
他希望分數出來之後,大神的臉會被狠狠摑上一掌。
可最終臉上火辣辣疼的人卻是自己——
【聲線】:4.o,3.5,5.o,平均分4.16
【發音】:4.5,4.o,5.o,平均分4.5
【基礎分】:3.5,3.o,5.o,平均分3.83
【感染力】:2.5,2.o,4.5,平均分3.o
評委組打分:4.16+4.5+3.83+3.o = 15.49分
投票附加分:72.3%投票率 = o.723分
總分:15.49+o.723 = 16.213分
盡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然而真正見到結果的時候,心口還是感覺到一記悶悶的鐵錘砸下來。
不痛,只有麻痹的感覺漸漸占據腦門。
o.oo5分的差距……也許從數字上看來差不了多少,卻足以在心里鑿開一個無底深淵。
「呵……」
齊誩沈沈放出一口氣,打通自己仿佛被什麽東西阻塞的喉嚨,很輕地吸了吸鼻子。他出奇冷靜地取下耳機,默默抹了一把臉,直至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文字不再如同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那樣模模糊糊,這才克制情緒往下看。
對於這個評分結果,聽眾分裂成十分明顯的兩派。
其中一派的態度傾向於他。
聽眾1:= = ……餵餵,又出現了,這種分歧很大的評分結果……
聽眾2:= = ……銅雀臺大神的總分超過不問歸期了……好吧,我有點出乎意料……【話說我剛剛沒有投大神一票會不會被殺掉】
聽眾3:(╯-_-)╯╧╧ 25號明明就是在借鑒16號表演方式!!那麽明顯大家都聽不出來嗎!!反正我聽出來了!!
聽眾4:回樓上,其實我一直都這麽覺得【雖然後階段不太一樣了,可能是有意識改變了?不知道……】,而且即使表演方式相同,我也覺得我更喜歡16號,更真實更有感染力。以上為一個原著黨的個人想法,粉絲勿掐。
聽眾5:並不想指責誰……但是身為小小的歸期粉,我覺得歸期粉絲不多真的很吃虧,尤其在投票環節上……嚶嚶嚶嚶。
聽眾6:某些人又開始在背後暗暗動手腳了麽?冷笑不語。反正公道自在人心,瞧瞧蒲老師和長弓老師給的分數吧,我只認同他們兩個。
……
……
而另一派,自然是站在銅雀臺這邊的。
聽眾1:╮(╯▽╰)╭真好笑,有人規定不同的選手就要用不同的表演方式麽?再說明明表演就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麽有些人選擇性耳聾。
聽眾2:╮(╯▽╰)╭沒錯!!剛才吵吵鬧鬧的那些人真是無力吐槽了……說銅雀雀模仿?證據呢?上過法院了麽?別隨隨便便就詆毀別人好嗎?表演就是表演,誰說選手們對角色的理解不能相似或者一致,那種表演方法很多人都會,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了?申請國家專利了嗎?
聽眾3:暴躁了!!這個角色的臺詞是官方選出來的,那些叫囂模仿的人不如直接說「所有選手的臺詞都一樣,都是模仿」算了!!(╯‵□′)╯︵┴─┴
聽眾4:╮(╯_╰)╭有些人就是嫉妒心強……
聽眾5:╮(╯_╰)╭有些人就是輸了不服氣……
聽眾6:太棒了,銅雀sama果然厲害!!即使是相似的表演,也勝出一籌啊!!(/≧▽≦)/~
……
……
「我的確不服氣。」齊誩喃喃道。
但,輸了就是輸了,已經計算出來的總分無法改變。
屏幕上的字又漸漸開始模糊,齊誩本能地眨了眨眼,每眨一下都可以讓那些字稍稍清晰起來,然而下一刻又再度潰散。
反正事到如今,輿論是什麽走向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齊誩不聲不響地站起來,離開臥室走向書房。書房里面有他想見的人,但是現在這個狀態下的自己實在不適合與那個人面對面,於是便默默走到門前,在地板上坐下,後背輕輕貼住門板。
房間內聽不見聲音。
沈雁不知道有沒有入睡,不過沒讓他親眼見證自己最難堪最挫敗的一刻,反而令人感到一絲安慰。
「抱歉,我太不爭氣了。」齊誩低聲說。半晌,又發出微微一記自嘲的笑,「如果我能夠跟你一樣厲害,有壓倒性的優勢多好——那時候就可以完全不留空子給別人鉆,讓他們連模仿都模仿不了。」
笑過之後,嘴角緩緩扯平,表情木然地坐在門口。
坐姿很正,很直,因為他覺得他沒有做過任何一件讓自己挺不起胸膛的事情。分數上輸是輸了,但是在原則上……他並不想認輸。
齊誩在地上坐了十幾分鐘,雙腿發麻,思維也慢慢開始發麻,於是接受事實的全過程不那麽難受了,用的時間也比想象中的短。
「好。」
他提一口氣,用一個字簡單地為自己加油,接著一骨碌爬起來,拍拍衣服回到電腦前。
這時候比賽已經告一段落,進入了所有人期待已久的點評時間。本場的點評評委是長弓,他是典型的溫和派,一直沿襲鼓勵為主的作風,打分時不會出現特別低的分數,點評風格也比較寬容,沒有蒲玉枝那麽刻薄。
可是,他居然在最後一項上只給了銅雀臺2.5分,實在出人意料。
齊誩很想聽聽他的評論。
不過,銅雀臺粉絲里面已經因為這個低分出現抗議的聲音。作為溫和派評論員,他擅長的是正面而不是負面評價。如果他無法好好說明自己為什麽扣分,粉絲們屆時恐怕會不依不饒。
三位評委之中,長弓是官方默認的代言人,引起鬧場的話會非常尷尬。
況且……長弓怎麽看怎麽不會跟聽眾吵架。
這一點不僅僅是齊誩在擔心,還有一個人也在擔心。
【★老五★】對【你】說:…… 臥槽,說了不黑還黑!!(╯‵□′)╯︵┴─┴
快馬輕裘出現的第一句便是這個。
「哧……」齊誩不由失笑。雖然不知道快馬輕裘在幕後是怎麽溝通的,事情發展似乎並不完全如他所願。不過,最起碼這個掀桌動作讓自己的心情稍稍舒坦了。
【你】對【★老五★】說:我已經盡力了。
【★老五★】對【你】說:……
【你】對【★老五★】說:沒關系,比賽什麽的變數太大,黑黑少不了,我問心無愧就行。
【★老五★】對【你】說:……默默扶額,算了,現在說什麽都沒意義。後面的事情我再去跟人說說,你不要覺得太憋屈就好。只不過長弓老師……我特別憂傷長弓老師啊……┭┮﹏┭┮
【你】對【★老五★】說:為什麽?
【★老五★】對【你】說:他心腸太軟了,毒舌無能……嚶嚶嚶嚶本來想著至少可以在點評上狠狠打某些人的臉的…… ┭┮﹏┭┮
【你】對【★老五★】說:……
如果蒲玉枝給人的感覺是嚴厲的母親,那麽長弓則是一位和善的鄰家大哥哥。
從他對齊誩說的第一句話就能聽出來:「16號選手,你的聲音聽上去似乎稍稍磨損過……是不是對喉嚨做過什麽?」
很意外的,長弓沒有直接進入評價環節,而是問了他一個問題。
「哦……」齊誩驚訝地睜大眼睛,下意識扶上自己的喉嚨。自己為了制造年齡感而悄悄喝糖水把嗓子弄沙啞的小伎倆,莫非長弓聽得出來?
「是為了提升年齡層次嗎?感覺你原本的聲線應該是比較年輕、比較明亮的那種。」長弓繼續推測。
正確……
「現在應該是喝過酒,或者喝過很濃的果汁、糖水等等。」
完全正確……
長弓問到這里,微微一笑:「別誤會,我只是想起以前剛剛開始當配音員的時候,制作方分配任務下來,我有幾次接到年紀偏大的角色,也曾經這樣折騰過自己。這些方法見效是見效,但是長期用的話容易損傷嗓子。你如果平時常常配音的話,這方面一定要註意,我們這些配音員嗓子負荷重,還是用原原本本的聲音狀態最好,最不傷自己。」
原來是在回憶以前的經歷——齊誩以為他拆穿自己是為了批評這樣配音不自然,聽到這里,不自覺微微松一口氣。
比起當導師的蒲玉枝,本身身為cV的長弓說話時往往從cV的角度出發,給齊誩的印象也比之前更親切了。
「其實,我有些後悔給16號選手‘聲線’這一項上打了3.5分……」
長弓突然切入正題。
齊誩聽見「後悔」二字微微一楞,連忙專註聽他接下去的解釋。
他知道自己在先天聲線一項上不如銅雀臺,但是長弓的話里面似乎另有玄機,勾起了他莫大的好奇心。
「‘聲線’這一項的官方定義是‘準確體現出對應角色的氣質、個性、和年齡感’,自比賽開始以來,我一直按照這個標準對選手們進行評估。」長弓說到這里,輕輕嘆一口氣,「16號選手開口時給我的第一印象……在年齡感方面還是欠了一點點。」
不出所料。
齊誩自己也承認要真正體現「昌帝」的年紀有難度,特別在配合遊戲角色的畫面設定之後。
「不過,」長弓此時稍稍轉折,「聽完第一幕,我忽然發現這個聲音是經過修飾的。16號選手估計自己也知道自己哪里不足,所以特地在比賽前用很聰明的方法彌補了——我,並不推崇這樣改變聲音的方法,因為傷身而且不自然。但是我很欣賞這種認識到自己的短處,然後盡可能想辦法掩蓋短處的配音態度。」
齊誩在他說完這段長長的話之前一直屏息不動,直到「態度」兩個字入耳,才大大地透出一口氣。
長弓這時候繼續:「不止如此,後來我還意識到……這樣弄啞嗓子也許還有其它用意。因為‘昌帝’這個人一年到頭服食丹藥,已經把身體搞垮了。仔細想想……沙啞的聲音似乎更容易體現這個角色的健康狀況。」
到此,耳機里面的說話聲暫時停下,好像在斟酌什麽。
「我,是在聽了後面25號選手的表演後才意識到這一點的——」長弓慢慢道出契機,與此同時懊惱地再嘆一口氣,「因為這兩位選手的表演走的是同一個路線,對比之下,我才猛地覺得,‘其實這樣才對’……對不起,我覺得我克扣了你的分數。」


第八十五章
世界上有兩種打耳光的方法。
其中一種是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打,被打的人一時怒極,必然會當場翻臉破口大罵。
而另一種打的時候沒那麽用力、沒那麽痛,卻足以讓被打的人硬生生一口氣堵在喉嚨眼上,還不了嘴也還不了手。
長弓即是非常典型的第二種——
「呵呵……」
當齊誩意識到這一點,一不留神,兩聲嗤笑已經輕輕逸出口。
他自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刻薄的人,不會去笑話別人出醜。但是今天,實在忍不住想這麽笑一笑。
在正式比賽里,還是第一次有評委因為分數的問題公開道歉。
如果再聯系一下長弓作為官方代言人的身份,這件事情完全具備成為人們談資的種種條件。
不過事到如今,齊誩反而無所謂了。自從《陷阱》一劇與銅雀臺扯上關系,「不問歸期」這個ID一直被動地處於網配圈的八卦中心,一開始只是覺得荒謬可笑,後來漸漸成為一種累贅,然而苦於無法擺脫,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而現在,他居然產生了主動走到聚光燈下的念頭。
因為光線越強,影子就越清晰。
至於誰的影子正,誰的影子斜……相信明眼人一定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但,明眼人往往不會太快作出判斷,趕著出來鬧事的一般都是選擇性失明的人,又或者是真正的瞎子。
聽眾1:……這個評委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克扣分數」?他想推翻之前的分數嗎?= =
聽眾2:……意思是要重新評分嗎?憑什麽?
聽眾3:呵呵,不問歸期還真是有面子呢,居然可以享受別的選手沒有的特權。╮(╯▽╰)╭
聽眾4:呵呵,輸了還賄賂評委,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果然XX就是矯情~╮(╯▽╰)╭
聽眾5:如果評委膽敢改分數,我立刻就去遊戲公司投訴!!(╯‵□′)╯︵┻━┻
聽眾6:排樓上!!如此不公正的做法堅決抵制!!(╯‵□′)╯︵┻━┻
……
……
「我並不會改變16號選手的分數。」面對公屏上的一片譏諷聲,長弓如此回應,原因合情合理,「我在25號選手之前所用的打分標準都是一樣的……如果臨時改變,那麽對已經出場過的人不公平。」
「是。」齊誩不僅不失望,還十分認同長弓的做法。
如果分數被更改,肯定會招致在場其他選手的不滿。雖然他並不介意和銅雀臺一同站在聚光燈下讓所有人檢驗檢驗,可是一碼歸一碼,別人不應該為他們之間的矛盾買單——長弓的決定其實相當明智。
果然,才這麽一放話,剛才嚷嚷著「比賽不公正」、「評委不公正」的人馬上不吱聲了,立竿見影。
這時候長弓忽然又說:「不過……因為16號選手和25號選手在表演上有許多相似之處,我想放到一起評論。」
齊誩開始深深敬佩長弓。
這一連串耳光無論是力度還是技巧,都不得不用一個「妙」字形容。他幾乎可以聽見銅雀臺臉上啪啪響的聲音了。
於是齊誩心情愉悅地一邊聽打臉聲,一邊聽長弓的評語。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長弓在點評時一改開場白里面的隱晦風格,開門見山地說:「作為商業配音員,不可否認我們在練習基本功那會兒,也曾經模仿過業界前輩,許多人都是這樣開始的。」
一句話讓現場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齊誩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萬萬沒料到長弓會這麽直白地把「模仿」兩個字說出口,還以為長弓會稍稍修飾一下,給銅雀臺大神留幾分面子……但現在這種說法,簡直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經過鑒定的,板上釘釘的真相。
齊誩並不擔心真相曝光,因為到時候丟臉的不是他。
他擔心的是長弓的態度——如果「模仿」現象在配音界是普遍存在的,那是不是在間接表示模仿合理,模仿者不應該受到譴責?
正當所有人都屏息以待,長弓擲下一句重點:「所以……選擇模仿的人,一般都是初學者,或者自己意識到自己功底差的人。」
初學者——啪。
功底差——啪。
原來如此。
齊誩還來不及笑出口,公屏上的部分聽眾早已樂不可支了。
聽眾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某些人被打臉打得啪啪響了吧?疼嗎?
聽眾2:哈哈哈,長弓老師其實是天然系毒舌吧,我笑到小腹抽筋了!!
聽眾3:~\(≧▽≦)/~突然覺得長弓老師好萌!!
聽眾4:~\(≧▽≦)/~好萌好天然!!
聽眾5:Oh Yeah!!就是這樣!!作為一枚歸期粉我給長弓老師跪了!!【餵】剛才默默看著對方的粉絲蹦跶,甭提有多憋屈了!!現在完全滿血複活!!【老師不要停,Go on~】
聽眾6:嘿嘿嘿,我就知道長弓老師還是很清醒的。模仿什麽的……到底上不了臺面。只有真情實感才能打動人,不問歸期加油!
……
……
把長弓給齊誩的分數和給銅雀臺的分數放到一起比較,不難發現在他心目中,到底是誰模仿誰。
現在出來顛倒是非,只會越抹越黑。
剛剛還在反咬齊誩一口,聲稱他才是「小偷」的那些人一下子蒸發似地消失了,屏幕上倏然清爽不少。
「配音界有很多很出色的前輩,在此就不一一介紹了,大家有興趣可以上網查一下相關資料。」長弓聲音平定地緩緩道來,「在這些前輩當中,不乏表演方面具有特色的,以至於很多人喜歡模仿他們。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路數,模仿或許可以幫助你找出別人的長處,對比對照,進而提高自己的水準,卻不能變成‘你自己的’。」
沒有直接評價齊誩和銅雀臺的表演,而是先慢慢闡述一遍自己的論點,再詳細說明。
蒲玉枝喜歡從細節開始,而長弓則不同,更喜歡從大局著手。
「相信大家在日常生活中都有過類似的經歷——借來的東西始終不如自己的東西用的順手,配音也是同樣的道理。16號選手……」他說到這里頓了頓,沈吟一聲,「我在聽16號選手表演的過程中,一面聽,一面想象角色的神態舉止,思路一直貫通到結束,沒有中斷過。」
入戲……是這個意思吧?
雖然長弓換了一種說法,表達的東西卻是相同的。
思路沒有中斷,代表期間沒有讓人出戲的地方。齊誩一直以「入戲」作為配音的目標,如今能得到資深配音師的認可,內心忽然間澎湃不止。
「雖然16號選手演繹的‘昌帝’跟我自己心目中的標準還有一點點差距,不過,除了年齡感稍稍遜色之外,我覺得16號的表演總體水平很高,很有自己的風格。」長弓微微一笑,「剛剛評價前面選手時我有說過,許多人都把重心放錯了位置,突出傳統型‘帝王’的氣派,又或者傳統型‘昏君’的暴戾……可是‘昌帝’他和傳統文學、影視作品里面的皇帝不同,光是知道他昏庸,而不理解他為什麽會昏庸是不行的。」
「‘昌帝’,撇開皇帝的頭銜來看的話,他是什麽樣一個人?當時朝廷是什麽樣的局勢?君臣之間的利害關系是什麽?不了解這些東西的話,也就沒辦法配出這個角色的心境變化。」
到此,話題轉回到齊誩身上。
「16號在部分細節處理上還有進步的余地,但人物定位把握得很準,突破了之前很多選手的固有表演方式,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在這種大型比賽中,做出與前面那麽多人都不一樣的表演需要相當足的膽量和自信心,因為現場配音一般都是求穩為主。像16號這種求突破型的,讓我很吃驚……」
「因為聲線上天生不如別人,只能在演技上走突破路線了。」齊誩笑著回答。
這場比賽既是他和沈雁之間的賭,也是他和自己之間的賭。
賭博都是有風險的。
輸的話會狠狠地輸,贏的話也會狠狠地贏——
聽眾之中也紛紛有附和的聲音出現。
聽眾1:╰(*°▽°*)╯啊啊……長弓老師一語道破重點了,我就是覺得16號的風格和之前的人都不一樣,所以聽起來特別帶感!而他的不一樣,不是亂來的那種不一樣,讓我覺得比以前的表演更接近角色本身……
聽眾2:╰(*°▽°*)╯《誅天令》原著粉表示,昌帝本來就不是傳統型的皇帝呀~俗話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看原著的時候就深深為這個角色感到惋惜,覺得他變成那樣也是生長環境造成的……16號有註意去表現這些矛盾,讓角色更生動了~
聽眾3:對於長弓老師說的「思路一直貫通到結束」表示無比贊同!!腦補一個神經兮兮的嗑藥皇帝無障礙!!【呃……歸期SAMA,我真的是在誇獎你……】
……
這時,長弓把聚焦點移到了銅雀臺那里:「這種風格的表演,很意外地……在後面出場的選手中又見到了一次,就是我覺得和16號相似的25號。」
不出所料,這句話話音未落,立刻遭到部分銅雀臺粉絲非議。
聽眾1:為什麽一口咬定是25號像16號,而不是16號像25號??出場順序是抽簽安排的,又不是CV自己願意這樣的!!即使一開始就決定好了表演方向,後面出場的人還是吃虧!!
聽眾2:同意!!根據出場順序就判定一個人在模仿,太武斷太無理了!!
聽眾3:對不問歸期本人沒有偏見,只是看不慣有些人一而再、再而三欺負銅雀SAMA……銅雀SAMA的功底是眾人皆知的,以前和他合作過某個劇,他的配音水準很高,人又體貼又懂禮貌,不知道為什麽要詆毀他?他在圈子里名氣已經很響了,怎麽可能去模仿一個名氣連他都不如的CV?
……
「我名氣確實不如他。」齊誩冷冷地擡了擡嘴角,「但是根據名氣就判定一個人不會模仿,難道就不武斷,不無理了?」
粉絲們當然聽不見。
齊誩只是忍不住反唇相譏一下,讓自己心里舒坦一些罷了。但是在麥序上的長弓卻可以直接回應:「我並不完全是因為出場順序才這麽說——我作為根據的,是選手在120秒內的表演連貫性。」
所謂的連貫性是抽象概念。
不過長弓把這種抽象概念用具體例子講解了出來:「這和我們平時聽音樂是一個道理。16號的表演讓我聽起來從頭到尾都是同一支曲子,雖然節奏我不一定完全喜歡,但是非常流暢,中間沒有讓人覺得突兀的地方。25號呢……聽上去是一支有點奇怪的曲子,有幾段節奏和16號那支曲子相近,但是中間又時不時穿插了一些其它風格的樂器,在我聽來,幕與幕之間的和諧感不那麽強,更像是拼接出來的。」
「再具體一點舉例,海頓、莫紮特、還是貝多芬都是非常優秀的作曲家,無論哪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經典。但是各自挑選他們的某支曲子的某一段,拼接起來,最後的成品未必好聽,哪怕選出來的段落都是單曲里面最出色的一段——原因就是三支曲子放在一起沒有太大的連貫性。」
「作為在配音行業工作了將近十年的人,我覺得配音的連貫性很重要,尤其在配《誅天令》這種長篇作品,臺詞量巨大的時候,連貫性甚至起到保持角色形象統一,提高邏輯,提高說服力的作用。」
長弓語氣嚴肅,沒有玩笑的意思。
齊誩起初只是想聽聽他如何打銅雀臺的臉,現在反而真正被評論內容吸引了,專心致誌聽了下去。
即使後來聽到長弓特意給銅雀臺臺階下,他也不覺得氣惱。
「其實能夠像25號那樣,註意到16號的短處並加以改進,沒有一定功底是做不到的……只不過正如我前面說過的,別人的東西借過來總歸沒有自己的稱手,容易出破綻,最終效果也將大打折扣。」
長弓間接點明了他給銅雀臺不少基礎分,卻在感染力一項重重扣分的理由。
「不僅對這兩位選手,對所有的選手我都有一句話想送給你們,」他說,「發自內心的感情才能在聲音里‘活起來’,希望大家多多自己去體會角色,自己雕琢這種感情。」
齊誩在屏幕前怔住片刻。
明明長弓的話對他而言是鼓勵性的,眉心卻不由自主擰起來。
「輸了可能是報應,因為我以前曾經屈服過一次,違心地去配音。」畢竟《陷阱》第一期,自己妥協了。這麽一想,忽然覺得這種結局也挺好,起碼可以當作一種懲戒,胸膛里堵著的感覺漸漸散開了。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堅持自己的思路,堅持對原文的理解。
反正今天已經正式得罪過大神一回了,不怕還有第二回。
齊誩釋然一笑,笑容還沒有完全消失,耳機內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嘀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QQ在響。
右下角閃爍的圖標正好是剛剛提到過的《陷阱》劇組群,真是太巧了。
「但是不可能那麽巧吧……」齊誩輕輕提一口氣,躊躇著要不要點開QQ消息。他知道劇組在這時候有動靜,肯定和這場比賽脫不了關系。
兩位主役在競爭同一個角色的時候鬧出了不愉快,還被評委雙雙指名出來評論,評論的結果明顯倒向其中一方,而另一方卻偏偏擁有無懈可擊的粉絲團和號召力。如果劇組STAFF正在旁聽的話,估計嚇都嚇死了。
站在個人立場上,齊誩可以很大方地說:我今天很氣憤,我不喜歡銅雀臺這個人和他的行為。
但是站在劇組一份子的立場上,太絕情的話他暫時還說不出口。
私人恩怨歸私人恩怨,無辜的劇組STAFF不應該受牽連。他作為CV,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見,但是劇組內部事務的最終決定權……仍在策劃手上。
《陷阱》策劃胭脂花一向是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不出面的人。
第一個在劇組群里發言的人往往決定了局面的走向,然而很不幸的,那個人正是作為銅雀臺忠實粉絲之一的後期。
後期-一輩子的鎖:……不問歸期在不在?你出來解釋一下,你跟那個評委是什麽關系?你們這麽折騰,讓劇組上上下下都很丟臉知道嗎?
齊誩深吸一口氣。
這件事情又不是他預料之中的。退一萬步說,銅雀臺自己會沒想到這種行為將對劇組造成什麽樣的影響?
長弓正在繼續點評,而他的手也不方便在QQ上大篇幅打字,於是鐵了心不回複。
可是就算他不回複,負面情緒仍舊隨著對話的進行越滾越大。
銅雀後宮的小喬:不問歸期!!快出來!!
銅雀後宮的大喬:我就冷笑一下,我不說話。
後期-一輩子的鎖:不要以為銅雀傻媽沒有加群,你在群里面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我們還在呢!隱身也好,裝死也好,不問歸期你還是快點出來給一個解釋,不然我就退劇組,後面兩期不做了!
編劇-傀儡戲:……怎麽了,發生什麽事……
後期-一輩子的鎖:你自己去問他-。-
銅雀後宮的小喬:還問發生什麽事!!不問歸期他和評委勾搭上了,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一起欺負銅雀雀啊!!簡直不可原諒!!(╯‵□′)╯︵┻━┻
編劇-傀儡戲:Σ( °△ °|||)︴什,什麽評委??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
銅雀後宮的小喬:《誅天令》配音比賽啊!!
編劇-傀儡戲:喔喔喔,那個啊……我沒有怎麽關註,怎麽了??
似乎被編劇一副狀況外的模樣弄得不耐煩了,後期不容分說,劈頭劈腦拋一句話。
後期-一輩子的鎖:跟你說也沒用——我說不問歸期,你最好趕快出來向銅雀傻媽道歉,這件事情才算有救。
作者有話要說:_(:з」∠)_大家聖誕快樂……(本來想平安夜發但是沒趕上,跪)
最近三次元稍稍平定了一些,我會努力噠~


第八十六章
道歉,
道歉的話,自己才是真的沒救了吧,
齊誩本來不打算回話的,看到這里,一時間怒極而笑,心里面忽然冒出一個主意。不是什麽好主意,甚至可以說荒唐,但……用來回敬荒唐的銅雀臺以及他荒唐的粉絲們剛剛好。
反正玉蝴蝶說過銅雀臺是內定人選。
既然如此,自己不妨豁出去試一試。
CV-不問歸期,好。
銅雀後宮的大喬,,,
銅雀後宮的小喬,!!不問歸期你說真的??
後期-一輩子的鎖:……哼哼,你居然出乎意料的大方嘛。早知如此,你今天這些動作又是何必??盡早去向銅雀傻媽道歉,向所有聽眾道歉,承認自己是在誣蔑他,這樣大家日子都好過。╮(╯▽╰)╭
CV-不問歸期:好。
銅雀後宮的小喬:口說無憑!!你要什麽時候道歉??給個準話~(︶︿︶)
CV-不問歸期:明天,我和他一起出場比賽的時候,輪到我上麥克風,我再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銅雀後宮的大喬:你可別反悔。
後期-一輩子的鎖:你可別反悔。+1
CV-不問歸期:明天見。
送出最後三個字,齊誩關閉了劇組群,仰在座位上默默思考明天要說什麽。
明天——第一男主角「秦拓」的初賽,也是他和銅雀臺大神第二次面對面較量。銅雀臺這種人既然能夠為了一個配角動手腳,在主角身上自然會更加用心。哪怕他已經內定,也不會容許任何疏失。
「他越是這樣,最後效果越好。」齊誩胸有成竹地笑笑。
「秦拓」一場的出場順序是:銅雀臺10號,自己12號。這樣的排序正好可以用來實施這個計劃。
正一邊醞釀一邊用指頭敲打桌面,QQ私聊的提示音忽然響了。低頭一看,原來是之前在群里戰戰兢兢不敢發言的編劇傀儡戲。
傀儡戲:/(ㄒoㄒ)/~~歸期大人……
不問歸期:抱歉,剛剛讓你為難了。
傀儡戲:/(ㄒoㄒ)/~~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不過她們口氣那麽不好,我有點擔心你,於是過來問問。
不問歸期:嗯,謝謝關心。你沒有關註配音比賽所以不知道詳情,其實也不必知道,別怕,劇組還是該怎麽做劇就怎麽做劇吧。^_^
傀儡戲:……
傀儡戲:……
傀儡戲:……其實第一期發劇之後,我看完所有劇評,覺得我們劇組特別對不起大人你……
不問歸期:我知道你指什麽,別太自責了。當時我也沒有堅持到底,所以是我活該。
傀儡戲:/(ㄒoㄒ)/~~你越這麽說,我越自責了怎麽辦!!
傀儡戲:說一句不怕死的話,我現在很後悔胭脂同意大喬小喬她們進群,明明大神本人不在,劇組以外的人員照理來說更不應該放進來……但是胭脂說,她那時候邀劇成功全靠她們兩個牽線搭橋,不好意思拒絕,而且後期姑娘也是大神的親信之一……造成現在這種尷尬局面都怪我們STAFF考慮不周,真的很對不起。
不問歸期:嗯嗯,這些我能理解。^_^
傀儡戲:好奇怪,這次她們口口聲聲叫你道歉,我卻感覺你並沒有錯。唉……大概因為我覺得歸期大人你向來脾氣好,人品也好,不認為問題出在你身上。
齊誩微微楞了一下,不自覺眉頭舒展:「呵呵……」
至少在印象分上,自己並不輸給大神。
不問歸期:謝謝傀儡,我不會放棄的,一起期待第二期出爐吧。^_^
傀儡戲:……說到第二期……_(:з」∠)_
不問歸期:怎麽?
傀儡戲:第一期發劇之後,我很快就把第二期劇本寫好了,經過其他STAFF審核和幾次修改後又發給了你和大神。不過,胭脂聯絡大神說想要再現場對戲一次,因為第一期的聽眾反饋里面有不少原著黨的抱怨,胭脂想再讓你們對對戲,把大方向糾正過來,可……被拒絕了……_(:з」∠)_
不問歸期:……
傀儡戲:理由是,後期和大小喬她們覺得第一期挺好的,而且第一期對戲過了,後面就沒必要,大神自己也這麽說。
不問歸期:……
難怪第二期沒有安排他和銅雀臺對戲,原來是因為這個……
銅雀臺在第一期發布後表現出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他認為廣播劇屬於「二次創作」,沒必要拘泥於原著,聽眾們聽起來順耳就可以了。自從今天對他這個人有了進一步的了解,齊誩更加不指望他會花心思去反反複複研究劇本,揣摩角色。
胭脂花估計是怕雙方鬧得不愉快,故意隱瞞了真相,用「怕你們平時時間對不上」這種借口讓他自己回去錄,之後再由導演一個個給意見。
這麽說起來,第二期的幹音他交上去也有一陣子了,不知道進度如何。
不問歸期:他們認為沒必要也好,我覺得我自己錄還比較輕松……話說幹音交了那麽久,後期開工了嗎?
傀儡戲:沒有……聽說大神很忙,還沒時間錄。_(:з」∠)_
不問歸期:……
傀儡戲:/(ㄒoㄒ)/~~所以我更加覺得對不起你了啊啊啊啊!!
不問歸期:沒關系,再等等吧。
傀儡戲:/(ㄒoㄒ)/~~歸期大人,我跟你說……有時候我腦子里會突然產生一個特別招掐的假設——假如當初胭脂找的主役攻不是銅雀臺,是雁北向就好了……
看到「雁北向」三個字的瞬間,眼眸里的光竟條件反射似地輕輕一顫。
心臟都停住了半拍。
接著怦怦狂跳不止——
對了……
當初正是傀儡戲把「雁北向」這個人拉進了《陷阱》劇組,促成了那一天、那一場沒有多少人知道的臨時對戲。
現在,由他們以外的第三者提起這個話題,那時候的種種記憶便不可抑制地湧入腦海,化作那份劇本上的白紙黑字,砌成一個個故事里的場景。那麽逼真——齊誩一時間恍惚其中,再次入戲。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算計我。】
低沈的,壓抑的聲音。
苦澀的,掙紮的語調。
明明聽過不知道多少回,卻還是忘不了第一回聽見時,自己所受到的震撼……以及,聽覺上與心理上的雙重淪陷。
齊誩感到耳根隱隱發燙,不得不擡手捏住那里。
回憶臺詞很容易令他想起那個人附在耳畔,喃喃低語的樣子。
他以為和沈雁待在一起久了,已經可以從容面對對方的聲音,習慣對方說話時低沈的語調。然而「喜歡」是一種相當頑固的感情,由不得自己慣不慣,一旦紮根便會深深長到心里面去……所以,再聽多少遍也還是「喜歡」。
齊誩一聲不吭。
傀儡戲對於他內心的動搖完全懵懂不察,自顧自嘮叨。
傀儡戲:不過不可能的,已經定了人就是定了。再說,雁叔又不接主役……
傀儡戲:雁叔這個人哪,真是一副好心腸,明明不是自己的角色,對戲還那麽認真嚴謹。平時交音又快又高質量……這樣的CV現在打著燈籠都難找。
傀儡戲:但是我聯系不上他很久了……他貌似退圈了?
傀儡戲:/(ㄒoㄒ)/~~我有點兒想他了……
齊誩看到這里,忽然神差鬼使地敲下幾個字,在自己回過神之前發了出去。
【不問歸期:我也是,很想他。】
想他。
想念那個靜靜聆聽自己心聲的雁北向,想念緊緊抓牢他的手,不肯輕易放開的雁北向。
即使只有一墻之隔,也那麽地……想找回那時候把自己帶出那片陰雨天的他,找回那扇緩緩闔上的門後,兩個人的心在擁抱時最貼近的一刻。
「嘶——」
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手指打出了上面那句話的同時,人一下子驚醒,臉頰頓時漲紅了。
糟糕……
糟糕……在人家小姑娘面前說什麽呢?
傀儡戲:Σ(っ °Д °)っ……
不問歸期:啊!不是不是,請忽略我剛剛的話!
傀儡戲:Σ(っ °Д °)っ……我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話……
傀儡戲:歸期大人你是不是,一直對雁叔印象很好來著……我記得你以前就常常跟我聊起他,問我有關於他的事情……
傀儡戲:哎,哎哎哎??莫非,莫非你這句話的意思,跟我曾經妄想過的差不多??天哪!!
——你曾經妄想過什麽東西啊,傀儡姑娘。
齊誩默默扶額,恨不得找一個地縫鉆進去。自掘墳墓……自掘墳墓啊,智商這種東西或許已經被小歸期吃了。
圈內姑娘們的八卦敏感度非一般高,自己這個混圈混了那麽久的人居然不長記性。
突然,傀儡戲冷不丁大叫一聲。
傀儡戲:啊!!
不問歸期:??
傀儡戲:對了對了!!有一件事歸期大人你絕對想不到!!(滾來滾去)
不問歸期:什麽事想不到……
傀儡戲:你知不知道,我跟雁叔最後一次在QQ上交流,居然是他主動發起對話的耶!!
齊誩一楞。
一直不擅長與陌生人交流的沈雁竟然在QQ上主動跟傀儡戲這樣不怎麽熟的姑娘搭話,自己還真是想不到。
不問歸期:他為什麽找你?
傀儡戲:因為他想知道你的QQ號是多少,所以來問我啊!!天哪,現在想想,我當時怎麽就沒思維發散心潮澎湃呢!!這不科學!!
傀儡戲:……咦,等等……
傀儡戲:Σ(っ °Д °)っ當初我給了他你的QQ號,難道他從來沒有聯系過你??我徹底混亂了……
傀儡戲:你們後來有聯系嗎有聯系嗎有聯系嗎有聯系嗎??
……
……
再往後的問話內容,齊誩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
因為他看見「想知道你的QQ號」這幾個字的時候,心思就已經不在屏幕上。那上面的方塊字仿佛被昔日兩個人隔著網線聊天時淅淅瀝瀝的雨沖刷過,變得模糊,心情亦隨著一行行水跡沈澱下去。
齊誩不知不覺伸出手,合上本子。
手掌移開後,筆記本電腦光滑的表面映出了他的臉,這時候才看清楚自己臉上有著什麽樣的表情。一定,和那天接到雁北向那個QQ好友申請的表情差不多——都有些恍恍惚惚,有些不可置信。
但是……無法說服自己不開心。
——你還好嗎?
——我還好,謝謝你。
「你呢?」
隔了那麽長時間,忽然意識到應該在後面再添兩個字,真正意義上把這段對話補全。
只有這樣才完整,才能繼續下去。
齊誩在短暫的沈默之後「呵呵」笑了兩聲,笑容有點幹澀。
其實答案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那個人知道自己在乎他的答案,不管是好還是壞,一個回應即是一次前進——因為那個人也曾經那樣耐心地、執著地一步步靠近,所以他們才能來到彼此身邊。
沈雁讓他們走到一起。而他……要讓他們走下去。
齊誩把書房的臺燈打開。
那盞燈的燈光溫度剛剛好,和初冬的陽光很相似,微微泛暖但不過分。
「沈雁……你還好嗎?」
他淡淡笑著問,坐在床頭,半個身子輕輕挨過去壓在棉被上,只是不聲不響地陪在對方身邊,沒有追問的意思。
很奇怪,剛剛心情還那麽憤怒,把電腦一關,放下發生在網線彼端的所有瑣事,回歸到現實當中,忽然間覺得自己根本不值得為這麽一些人生氣。比起跟銅雀臺和他的粉絲們糾纏不休,齊誩反而願意多花一點時間陪陪沈雁。
即使只是默默無言也好。
在這里度過的每分每秒,都遠遠比浪費在那些人身上的幾個小時來得珍貴。
「結束了?」沈雁輕輕睜開眼,聲音有些啞。
觀察得出來他可能稍稍睡過一陣子,但是睡眠很淺,倦意還沒有完全消退。齊誩一動不動低頭看著他,端詳他眼睛里那種因為不知道賭約是不是應該兌現的猶豫,忽然間笑起來。
「我輸了。」齊誩笑道,像是安撫一樣。
明明半個小時前還難以接受的比賽結果,此時此刻卻可以平靜地說出口。
沈雁明顯楞了楞,一下子徹底清醒:「……你輸了?」
齊誩臉上找不到半點心灰意冷,仍舊輕輕笑著,俯低身子將下巴擱上他的肩膀,孩子般無比愜意地索取體溫:「嗯,我輸了,總分比銅雀臺低。」
「為什麽……」
「說來話長。」聲音因為埋在對方肩頭的緣故,變得悶悶的。但是語調並不壓抑。
沈雁一時間無從開口。
他在旁聽那會兒並不認為齊誩會輸,至少肯定能壓過銅雀臺,於是剛剛在床上躺著的時候一個人心理上建設了許久,可語言一直組織不起來,模模糊糊支離破碎,始終不知道該怎麽向齊誩坦白自己的身世。
現在,齊誩輸了,他反而更加迷惘。
「我……」
齊誩輕輕打斷他,重複了一次那句話,也是他們之間最開始的那聲問候:「你還好嗎?」
沈雁的喉結微微動了動,只來得及發出一個含糊的「嗯」字,齊誩忽然間笑了。
「當初敢向別人要我的QQ號,現在怎麽不敢說實話?」他輕輕揚起半邊眉毛,目光斜過去打量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低聲問。
作者有話要說:我也想貓爸爸了,於是……


第八十七章
近距離有許多好處,其中之一即是眼睛挪開的余地不大。
沈雁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在。看得出他有別開眼睛的意思,齊誩偏偏湊得更近,執著地停留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我今天在QQ上遇到《陷阱》的編劇傀儡戲,她說你當初問她要了我的QQ號。」他低聲道,似笑非笑,一根手指輕輕在沈雁臉頰邊彎起來,用指關節蹭了蹭下巴那兒有些冒頭的青色胡渣,「是真的麽,沈醫生,」
沈雁沒有立刻回答。
他觀察了一下齊誩的表情——那是他非常熟悉的表情,眼角微微彎著,唇角往上翹,笑意無聲,完全和「責問」兩個字扯不上關系。
他看到這里,輕輕嘆一口氣:「是。」
齊誩怔了怔。本來只是調侃一下他,沒想到他會這麽認真地承認,一時間忍不住綻開笑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重量分過去一些,半躺在沈雁胸膛上,耳朵附在上面即可以清楚地聽見他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你當時,是怎麽想的?」
「怎麽想……」
沈雁訥訥地重複一遍他的話,似乎在確認問題,又似乎在捫心自問。
齊誩靜悄悄地在他懷里靠了一會兒,忽然啞著嗓子說:「我那時候……明明已經留下那張紙條,打算跟你說過再見,就從你的生活中徹底消失。」
說完這句話,齊誩便感到自己的胳膊一下子被沈雁的手抓住了,像是產生了後怕,怕他當真突然間消失一樣。
齊誩沒掙開,只是笑了笑,用旁觀者的口吻冷靜地講述著自己那段一塌糊塗的日子:「你給我發的那封郵件……我當時連回複都不敢回複,就假裝沒有收過。本來想直接刪除的,卻下不了手。是不是很可笑?」
「不。」沈雁的聲音很澀,齊誩貼住他胸口的半邊臉感覺到那里的起伏明顯加大了。
「後來我出了車禍,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齊誩把吊帶解下來,讓套著石膏管的左手以一個很舒適的姿勢靜靜放落到身側。複診的時候,醫生說他的骨頭已經咬合得差不多,可以適當做一些小幅度動作,所以他在行動上少了許多拘束。「雖然現在我複原得不錯……但是車禍發生的那一刻,其實我很害怕。」
很害怕——
害怕自己的一生就終止在那些金屬殘骸和玻璃碎片中間。郵箱里還有一封沒有回複的信,寫信的人還清晰地存在於自己印象中,揮之不去。
「萬一我……當場死亡,就永遠沒辦法回複你那封信了。」
齊誩的聲音低下去。
因為劇痛休克過去的時候,他腦子里確確實實閃過這個可怕的念頭。那一剎那在車內的天旋地轉,以及粉碎性炸裂的玻璃匆匆崩塌下來的樣子,都比不上這個念頭對自己的沖擊力大。
一日日朝夕相處,習慣了這樣靜謐美好的生活後,再回頭審視過去,才不至於從噩夢中驚醒。
現在提到這件事,自己反而比沈雁冷靜,像講一個完全與自己無關的新聞故事。講完之後看著身邊那位聽眾,臉色都有些蒼白,一動不動拽著他。
「所以,」齊誩停了停,慢慢揚起一記清淺的笑,「如果時間倒流,我一定不會再逃避你,逃避自己的真實想法。」
沈雁扣住他手腕的力道放松下來,卻沒有放開。
他支起上身,與其四目相對,循循善誘似地問:「你呢,那時候為什麽想要繼續聯絡?」
為什麽?
自己當初在想什麽呢?也許,根本沒有細細想過。
「我當初……只有一個念頭。」無論是有心去想,還是無心去想,感情已經代替自己作出了抉擇,「我不想就這樣跟你錯過——」
忘記不了。
放棄不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手已經伸出去,義無反顧地緊緊抱在懷里。
「哧……」齊誩眼眶濕潤,輕輕一笑,「我現在也是同樣的想法,你知道麽?」
沈雁不再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
齊誩低下頭,附在他耳邊沙啞地告白:「沈雁,我,不後悔愛上你——」
無論你是誰。
「22號?」
陽春曲第二次叫出這個編號時,她在心里暗暗地捏一把汗。
22號是「貓咪の爸爸」。
因為有過前車之鑒,當她在開場時清點選手人數,卻發現對方並沒有出現在頻道內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軻」那場發生的事情。那次他無法及時上線,結果被官方給予故意拖延時間的警告,連她這個主持人也受到牽連。
所以這次,她對於等待時間應該有多長格外謹慎,不願意耽擱太久,以免落人口實。
為了避免類似事件重演,陽春曲還特地在一開場就讓場務協助確認到場選手名單,如此一來,可以避免任何人使用設備借口拖延時間。這種做法其實也不是針對「貓咪の爸爸」,只是出於不想夾在中間難做人的無奈而已。
「22號選手,22號選手你還沒有到場準備嗎?」陽春曲再次弱弱地問。
場務與此同時又搜索了一遍這個編號,名單里面仍舊沒有出現相應的Id。聽到陽春曲一遍遍詢問的現場聽眾自然驚愕不已。
聽眾1:Σ( °△ °|||)︴貓爸爸沒有來嗎?
聽眾2:Σ( °△ °|||)︴不是吧……今晚這場我完全是沖著他來的……
聽眾3:(對手指)該不是臨時有什麽事情,不能出場了?
聽眾4:樓上別急,可能只是沒有到他出場的時候,他不想那麽快上線而已,反正他的編號是22號,還早得很。【嚶嚶嚶嚶其實我這麽說是在安慰自己……】
聽眾5:┭┮﹏┭┮但願別出什麽狀況。
聽眾6:┭┮﹏┭┮但願別出什麽狀況。+1
……
……
陽春曲看著公屏上議論紛紛,心里不免也開始忐忑。但是比賽不會等人,時間更不會。
「已經快八點五十了,請場務準備公布官選臺詞吧。」她無可奈何,只有把流程繼續下去。
屏幕背後的聲音開始了。
而房間內的聲音消失了。
直至「啪」的一聲。
白色的紐扣在彈出去的一刻在燈光下匆匆一閃,跌落到地面上,原地打了個轉。
斷掉的幾根線頭孤伶伶地搭在領子下,很快,被第二次扯開衣領的那雙手撥亂。因為過於用力,襯衫布料繃得脖子有些隱隱作痛,不由自主順著衣服敞開的方向側過去,喉結輕輕上下滑動,宣告自己所有權的移交。
第一次……不能以「溫柔」二字形容這個男人的動作。
但,竟然感覺到很充實。
後腦勺悶悶地頂住了墻,不過不疼,因為那個人的手掌護在後面。可墻壁到底還是硬的,人抵在墻上的時候脊背硌得難受,正想稍稍挺直身體,便有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龐,從耳朵與發鬢交界的地方捋過去,五指張開,穩穩地將他的頭扣住。
眼前這個人壓了過來。
齊誩本能地閉上眼睛,匆匆喘息,接受那個足以灼傷他的吻。
書房的床本來就十分窄小,兩具成年男人的身體推揉在一起,空間便所剩無幾。只能竭盡全力,緊緊相纏。
沈雁攏在他腦後的手深深埋入他的發絲,用了一點腕力,把他的頭往前送,近乎掠奪般吻他。另一邊手已經摸索到了第二枚紐扣上,扯開的動作還是那麽狠,卻不至於扯斷,只是把齊誩身上的襯衫弄皺了,淩亂不已。
齊誩微微發出一聲虛弱的嗚咽。
因為缺氧,意識有點暈沈沈的,不得不用額頭抵住沈雁的肩膀。全身上下的力氣都卸幹凈了,在那個人懷里縮成一團。
沈雁的吻時斷時續,仿佛一場雨剛剛開始下時那三兩滴仿徨的雨點,打濕了他,卻又沒有濕透——令他覺得更加幹渴。
「……唔……」
起初還向前傾,漸漸地渾身發軟,脊背貼住墻慢慢癱下去。
整個過程如同大病一場。一開始還可以使上勁兒,現在完全虛脫了,一點一點湧上來的高燒讓意識火化成灰,腦子里一片空白。
齊誩覺得自己成了一只紙糊的燈籠,里面的火越燒越旺,紙片快要烤焦了似的,燙得厲害。
他盡可能貼著墻,墻面能稍稍讓人冷卻。
但是沈雁把他拉了過來,密密實實地揉進懷里,連兩個人耳鬢廝磨時交錯的呼吸聲聽起來都像紙燈籠被點著一樣,有火舌卷起來,在他們身體嵌合的地方緩緩掃過。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沈雁,」叫出那個名字的時候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有多沙啞,模糊,「沈雁……我不後悔。」
沈雁沒有回答。
只是低下頭,再一次咬上他的嘴唇。
剛才的吻是雨水初至,現在雨勢加大,密密地一直下。
似乎已經等待太久,喉嚨渴得不得了,所以迫切去尋找解渴的方法。光是唇與唇之間的接觸遠遠不夠,下意識連舌尖也遞出去,融入這場雨。
首先碰到的是對方的唇。
頓了頓,一時半會舍不得離開,直至記住了上面的味道才稍稍撤回,下一刻卻探得更深,更用力,錯開那個人的唇進到里面去——比之前還要濃厚的甘甜慢慢占據了所有知覺,醇正而綿長,正如陳年的酒的味道。
「呼……」
屏住呼吸到這一刻,終於開始匆匆喘氣——連幾近窒息的錯覺都仿佛真真實實地置身在雨中。
那種衣服濕透了以後,在空氣里風幹時緊緊裹住身體所帶來的焦躁感也一樣。
回過神的時候,手已經放在自己衣服上,從外向內褪下。
「好熱。」齊誩找了一個理由。給自己,也給沈雁,「……出汗了。」
非常拙劣的理由,在初冬時節說出來完全不可信。
大約是因為知道沒有多少說服力,他的聲音很輕。只不過因為兩個人連鼻尖都貼在一處,開口說話時,唇邊湧出的灼熱氣息很容易便送了過去。
沈雁不作聲。
他抵在齊誩後頸上的手緩緩撫弄那里的頭發,漆黑的發絲窸窸窣窣纏繞在指間,柔軟的觸覺令他想起冬天在太陽底下把自己曬得暖洋洋的貓,摸上去很舒服——但除此之外的地方並不像貓。
譬如,把手往下移的話,可以摸到齊誩的頸子。
如果再繼續往下,便到了衣領遮掩下連接後頸和後背的地方。皮膚的手感完全不同,在夜晚空氣的浸潤中有點兒涼,卻十分細膩……美好。
「齊誩。」他低啞地喚了一聲。
順應這聲呼喚,齊誩睜開眼睛,半邊肩膀還松垮垮地頂在墻面上,衣衫淩亂,輕輕斜了一眼過來。
沈雁緩緩將身體靠過去,膝蓋向前挪了挪,窄小的床發出一點點微不可聞的木板響動,而齊誩只是一動不動看著他貼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是在看清楚沈雁此時的眼神之後,又說不出一個字。
因為語言的存在已經沒有什麽必要了——沈雁也許不知道,他看自己的時候眼睛里流淌著多麽強烈的渴望。
齊誩眼瞼微微一低,忽然一把揪住沈雁的衣領,同時仰倒在床上,把他整個人拉下來。
「唔……!」
沈雁沒有任何防備,粗喘一聲,正要支起上身,齊誩卻緊緊扯住了他的衣角,不許他動。直到確定他不再有起身的意思,齊誩才慢慢放開他的衣服,從肩膀那里攬過去,重新結結實實抱住了。
「什麽也別說,」說話已經不是用聲音,而是用氣息,像一根羽毛在耳朵里撩撥,「……做給我看。」
夜里的溫度漸漸降下去。
窗戶之外,樓下的那株菩提樹沙沙作響,仿佛在夜色下傳遞的、只有兩個人分享的耳語。
窗戶之內,燈光像一層薄薄的蜜,均勻地塗在失去衣物遮蓋的地方,那種幹凈溫暖的色澤讓人直想輕輕咬上一口——而事實上沈雁也這麽做了,打開他那件連紐扣都已經不再齊全的襯衫,指腹緩緩撫摩那兩道在燈火下輪廓分明的鎖骨,低頭印下自己的印記。
齊誩任其所為,任其索取。
上次的吻痕還沒有完全消失……這次,估計會留下更多吧。他一面喘,一面迷迷糊糊地想。
許多類似這樣的雜念徘徊在意識邊緣,想到了,卻想不深。
比如比賽。
比賽……應該已經開場了吧?
不記得問沈雁,賬號有沒有一直掛在比賽頻道里面。
不記得問沈雁,這場比賽對於他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不記得,也記不得——
記得的只有此時此刻,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沈雁。與外事無關,與外人無關,只屬於他一個人。
「你是我一個人的……」
不自覺地就讓這句話出了口,而且是在聲音狀態最煽情的時候。
沈雁聽到了他的話,微微喘著氣擡起頭,動手去捋他散亂在枕頭上的黑發,同時身體向前挺了一下,鼻尖沿著他喉嚨的線條慢慢往上描,埋入耳朵後面,然後輕輕張口銜住了他一小塊耳垂。
齊誩的耳朵很容易變紅,但是耳垂又是一般人體溫最低的地方,一冷一熱在這里同時出現,形成一種獨特的味道。
那是齊誩的弱點。
一旦被人含住了,他就動也動不了,渾身發軟。
以前曾經親過齊誩的耳朵,所以沈雁知道他這個弱點,於是不由自主順著那道彎彎的耳廓一陣咬,慢慢感覺到那里變得又紅又脆,散發出一種任何詞匯都形容不出的、很好聞的氣味。沈雁一時情動,忍不住加重力道狠狠地啃吮,時不時有濕潤的「吱」的一聲響起。
齊誩的呼吸濃重起來。
甚至,聽到了自己喉嚨里氣流匆匆刮過的聲音,又幹又啞,以一個cV的標準聽上去並不好聽,在身體交纏的一刻卻很動人。
用這樣的聲音去誘惑一個人,那個人將無法拒絕:「……摸摸我,好不好。」
壓在身上的男人用沈悶的鼻音輕輕「嗯」了一聲,收回一邊手,摸索向下,找到了他褲鏈的鏈頭,笨拙地拉開它。可能因為手指有些打顫,兩邊鏈牙偏偏就卡住了,一時半會拉不動,厚實的布料在拉鏈所帶來的張力下輕輕繃了起來,一下又一下磨過下面的底褲,發出隱晦的摩擦聲。
齊誩咬著唇低低笑起來,伸出手去握住他,替他把拉鏈的方向擺正,果然松動了。
一顆顆鏈牙分開的時候,那聲音與他們劇烈的心跳連成一片,在兩個人交織的喘息間顯得格外清脆。
之前已經洗過澡,底褲剛剛換過,棉質料子在充分吸收體溫之後變得又軟又輕。
脫下來並不困難。
沈雁把他的褲鏈拉到盡頭,松開,雙手沿著他的腰際線慢慢繞到後面去,從他淩亂的襯衫底下輕輕撩上去,托住腰眼,把他抱向自己。齊誩順著他的動作緊緊摟住他的肩頭,腳掌不由自主抵住床板,盡可能擡起自己的身體方便他的雙手動作。
長褲自腳背上滑脫,一半點地,一半仍掛在床邊。
失去了衣物後,齊誩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這些年由於作息的關系體質不太好,一對手腳在大冷天的時候常常受凍,此時膝蓋上還是涼的。
沈雁似乎對此有所覺察,手掌滑到膝頭的時候停住了,給他輕輕揉了兩下。那雙手無論是力度還是溫度都說不出的舒服,讓他的膝頭漸漸放松下來,彎起來的動作也變得容易了,連十只腳趾都因為那個人的體溫按捺不住掙動。
此時,沈雁低下頭,默默地親了一下他的膝蓋尖。
齊誩輕輕抽一口氣,不好意思地把腿往回收,沈雁卻一把抓住他的腳踝,拇指頂住踝骨下面那一小塊凹下去的地方,齊誩就像被捏住了軟肋一樣,微微顫抖,虛弱跌回到枕頭上。
什麽都看不見,除了房間里滿溢的、眩目的光。
什麽都想不了,除了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的舌尖在他的大腿內側劃出一道濕漉漉的線的時候,一陣酥麻的電流感湧上脊椎,心臟仿佛那雙堅實有力的手牢牢握住,突突直跳。血液流過的沖擊力太大,令他覺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識了。
不僅僅是意識——患得患失的不安,若即若離的痛苦,以及距離感。
在這一刻歸零。
第一次甚至沒有任何緩沖,也沒有任何輔助,身體與身體相抵,無聲地闖了進去。
「嗚……」
即使緊緊咬著牙,到底還是抵不住,疼得出了聲。
好痛——
什麽準備都沒有,什麽征兆都沒有,只是覺得痛。
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麽時候開始進入的,等到腦子完全反應過來,那個人已經挺了一半進來。但是因為已經等待了太久太久,比疼痛更早奪走意識的……是滿足。
深深的滿足。
他渾身繃直,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姿勢才能減少痛苦,手臂卻死死箍住對方不放,眼角一時間刺痛不已,淚水克制不住湧出來,頃刻間沒入發鬢。他聽見自己低低哽咽一聲,埋在沈雁肩膀上哭起來。


第八十八章
沈雁恍惚睜開眼睛。肩膀上那個人的哽咽聲像一根根柔軟的刺,正紮在心口上。
「別哭……」
他說,聲音很沙啞。體溫太高,聲帶一路過去仿佛有火苗在慢慢燎烤,每一個字都帶著灼傷的味道。
這麽說的時候,手掌輕輕托住了齊誩的後腦勺,用力按向自己。他聽到齊誩微弱地「嗯」了一聲,埋在他胸膛上的臉緩緩磨蹭幾下,兩邊肩膀卻還是一直抖,右手近乎哀求般抓過他的後背,一陣火辣辣地疼。
沈雁雙眉緊蹙,低低地喘了一會兒,仍舊用手扣住齊誩的後頸,同時壓抑地慢慢向前挺去。
有種,鐵鑿被鐵錘一寸寸敲入木樁的錯覺——
很硬,卻又很鈍。
很鈍,卻又不留一點余地,頑強地占據了全部。
「嗚……」
齊誩已經有些意識不清,如同缺氧一般急促呼吸起來。
可咽喉深處傳出來的不止是呼吸,還有他從未聽過的、斷斷續續的音節。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從幾尺深的水底浮上水面,又潮濕,又渾濁,偏偏有麻藥那樣令人沈迷的效力。
「沈雁……」
他的神智無法分辨自己這一聲究竟是在抗拒還是在邀請。
他的身體卻很明白。
當一個人本能地對疼痛做出反應,都會不自覺地推拒對方,但他反而越抱越緊——甚至,咬住嘴唇克制自己的哭聲,迎合那個人的動作將雙腿緩緩分開。雖然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這個過程非常艱澀。
沈雁有一刻不得不停下來,雙目緊閉,只是喘。
他彎□,背部的線條像一段慢慢折彎的鋼筋,呈現出高度的張力和壓迫感。齊誩的手可以清楚地摸到他肩胛骨上的劇烈起伏。估計也很疼吧——呼吸的節奏全亂了,連後背都開始滲出一層薄薄的汗。
齊誩昏沈沈地想著,不由自主動了動身子,想要尋找一個不那麽難過的姿勢。
這麽一動,嵌進去的那個東西也被牽動了。
齊誩渾身一顫,恢複了片刻清醒。
腳趾頭因為明確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接納另一個人而輕輕蜷曲起來,膝蓋忍不住想並攏,想把自己此刻的羞恥心深深埋藏起來。可身下那種巨大的存在感與逼迫感硬生生頂住了他,脊椎由下至上仿佛過電一般,連那里面沈沈搏動的筋絡都像是刀刻出來的,在他體內緩緩打磨。
「……唔……」
心臟撞得胸口隱隱發疼,血液湧上腦門,齊誩一時間面如火燒,不由得在這個男人的雙臂間縮成一團,手指用力扣住他的肩膀。
沈雁被這個動作拉了過去,沈悶地喘了一聲,把自己深深埋到底。
「嗚——」還是忍不住發出了聲音,盡管自己已經把里面的疼痛感壓到最低。
齊誩大口大口吸氣。
他如同被抽幹力氣一樣把頭往一旁別過去,緊緊閉闔雙眼。耳根直至鎖骨的輪廓線在燈光下微微彈跳,汗漬將那里染成一片金色。低頭看著,仿佛一尾擱淺的魚在黃昏時的粼粼波光中仿徨掙挫。
……很痛嗎。
一定很痛吧。
沈雁伸出一邊手,輕輕撫上那張臉。
「齊誩,」他聲音喑啞,這一刻終於組織起來一句完整的話,「……如果你要推開我,就現在。」
這句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是煎熬。正如從他的發梢上滴落的汗珠一顆接著一顆打在齊誩身上,留下鹹而苦澀的味道——屬於哀求的味道。
聽見他這麽問,齊誩緩緩把雙眼睜開,兩個人目光膠著在一起。
他的眼睛還在發紅,眼角也還是濕的,臉色因為疼痛的關系仍舊有些蒼白,卻在此時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對眼角微微向下彎起,形成一個非常恬美的弧度。一顆豆大的淚珠在這個動作完成的時候湧了出來,無聲無息掉落在沈雁的指間。眼睛表面那層濕潤的光也跟隨這行淚水一同沒入發鬢,一如他們感情漲潮到現在滿溢而出的樣子。
沈雁的手指上還有一枚膠布。
眼淚從膠布邊緣鉆進去,鹽分漸漸滲進傷口,產生了少許疼痛感。
齊誩這時候側了側頭,臉頰在粗糙的膠布表面不作聲地磨蹭兩下,嘴唇從他的手腕那兒擦過去,接著是手掌,手指,最後找到當時刀傷所在的地方,像一只正在舔舐傷口的貓,舌尖緩緩沿著膠布下面的指關節繞了一圈。
「如果,你要繼續的話……就現在。」
松口的時候,齊誩如此回答。
答案很顯而易見——事實上,答案在當初對方進駐自己心房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
所謂的意誌力,所謂的判斷力,所謂的忍耐力。
再也沒有任何意義。
沈雁深吸一口氣。
他的手落到齊誩額前,輕輕將那里的發絲向後一捋,把齊誩的頭結實地按回到枕頭上。
齊誩順著這個動作向後仰,微微弓起腰椎,沈雁在那一刻壓下去緊緊擁住他,雙手托起他的髖骨,欺身過去,在極大的克制力下開始抽動。
因為仰著頭,齊誩的喉結在光線中凸顯出來,每當他幹渴至極輕輕吞咽,那里便會上下一動,沈雁一言不發地低頭咬了上去,牙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以至於齊誩似痛非痛地嗚咽一聲,喘著氣在枕頭上後退。
而沈雁卻早他一步,一邊手牢牢扳住了床沿,身體在胳膊的牽引力下壓向前,仍舊密密實實地挺進。
「啊……」
齊誩腦中一片空白,而眼前一片眩目,所有的知覺都集中彼此結合的地方,右手不知不覺從沈雁肩頭滑了下來,沈甸甸地落在枕邊,渾身上下的骨頭都有一種令人失去抵抗力的麻痹感,只能死死攥住枕頭一角。
一開始那種痛楚已經漸漸沖淡,取而代之的是鮮明的、鋒利的、被一個男人貫穿的感覺。
痛還是痛,卻想被對方更徹底地占有。
哭還在哭,但是之前因為疼痛而流下的淚水已經幹了,哽咽聲也停止了,一對眼睛微微發酸,流動的光在眼睛表面來回打轉,把面前這個男人毫無保留地印在中間,比那些湧出來的淚更多一分纏綿悱惻的味道。
「沈雁……」律動之間,他忽然沙啞地喊出這個名字。
沈雁應聲擡起眼睛,一邊喘一邊輕輕湊過去吻他眼眉中間那塊地方。一種特別憐惜的吻法。
「沈雁,」他說,「我,喜歡……你。」
句子因為身體的交纏零零碎碎,卻比任何時候都癡心。沈雁沒有回答,只是左手摸索過去抓住了他揪住枕套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在那里完全松動之後接過那只手掌,最後十指相扣。
兩人的一生似乎也在手指交錯的時刻緊緊纏到了一起。
在寂寥的初冬之夜,四下沈靜,任何一點細微響動都聽得一清二楚——況且他們本來便對聲音很敏感。
兩個人濃重的喘息,布料之間的摩擦,以及床板隨著他們一遍遍的沖撞所發出的隱晦的嘎吱聲,聲音與聲音交織在一處,仿佛放大了一百倍般清晰。床單像是經歷過一場動亂,揉攘得不成樣子,可上面的每一道褶痕都印證了他們第一次把自己完全交付給另一個人的迫切。
沈雁卸去衣物的身體有成年男子的硬朗,比齊誩想象中的更結實。
汗水從他剛挺的輪廓上淌落,在兩人之間劃過一道筆直的光,接二連三打到齊誩身上,然後又在兩具肢體的交纏間被細細磨碎。
頭發也弄濕了。
發根已經被一層汗浸過,燈光附著其上,當對方的手順著發絲的軌跡慢慢撥過去,那種濕漉漉的黑色與金色就仿佛繅絲那樣一絲一縷相纏相繞,發質如同打過薄薄的蠟,呈現出一種蠱惑的光澤。
沈雁把頭埋在齊誩頸側,發梢正好碰到那里的皮膚。每當他深深抽.送一下,那些烏黑的發綹便要若有若無地掃一遍齊誩的喉線,每根發絲下面都撩起了一團濃烈的欲.火,連成一片火海。
對於齊誩而言,火海之外還有另一片海。
那片海不一樣。
那片海里的他恍恍惚惚之中化作一只觸礁的船,無法前進亦無法後退。海潮正值洶湧之時,一遍又一遍重重地拍打船舷,把船身推到礁石上,隱隱感覺到痛。他無力掙紮,只能隨波逐流,在卷過的浪尖上虛脫似地一沈一浮。
但是,並不可怕。
心里面反而很明白,這片海……本來就是自己的歸宿。
當最後一口浪狠狠地撞過來,船身終於在海浪巨大的沖擊力下碎裂,打開自己,海水一下子湧了進來,填滿了原來的船體。那時候才體會到,漸漸平靜下來的海其實很溫暖——甚至,有些灼熱,慢慢地流向船艙深處。
海潮退去後,船的殘骸沈入泥沙,與其融為一體。一切回歸寂然。
因為前後的溫差,齊誩微微瑟縮了一下。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背後並沒有柔軟的海沙,只有淩亂不堪的床單。
兩個人分開的過程像一個被放慢了十倍的鏡頭,從沈雁的手松開他的手,沿著他的腰線撫下去,到把他托到自己身上去為止,都那麽漫長而體貼。在完全出來以前,沈雁還輕輕再頂一下,齊誩喉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呻.吟,慢慢軟化在他懷里。
一度失去焦點的視線終於聚焦回來,天花板上迷眼的燈光回到清澈顏色,靜悄悄地印在墻壁上。
此時的他們渾身濡濕,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鹹味,還真的像剛剛從海里撈上來的人。
齊誩喘著氣,軟綿綿地躺在床上,伸出手臂輕輕攬住沈雁,讓他把頭很自然地靠在自己肩膀下方。兩個人像兩團浸過水的布料糾纏在一起,一時間難舍難分,連從中剝開的空隙都沒有。
□的刺痛變成鈍痛,不再明顯,心頭卻莫名湧上一股澀澀的失落感。
「……沈雁。」
沒有回答。
「……沈雁。」他又嘶啞地喚了一聲。喉嚨過於幹燥,說話的時候有些不太舒服,但是叫出這個名字能讓他安心。
太久沒有得到回應,齊誩忍不住擡起頭,想要看看他。
這時,頸窩里忽然有什麽東西打了下來,涼涼濕濕的,讓他一時怔住。起初只有一兩滴,接著越掉越密,他終於明白過來沈雁在哭。
或許是壓抑得太厲害,那個人喉嚨里的聲音有些尖銳,悶悶的哽咽中偶爾夾雜一聲劇烈的抽噎。他似乎要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只是緊緊攥著齊誩一邊胳膊,不肯松開。齊誩胸口微微發疼,忍不住讓他盡量靠近自己,給他一種可以在里面遮風避雨的安全感。
「明明是我更痛好不好?」
齊誩半是玩笑,半是撫慰地在他耳邊呢喃,沒有一點斥責的意思。
沈雁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不過抓住齊誩胳膊的那邊手有所動作,松開後,慢慢地繞到齊誩後面去,給他一個充滿苦澀的擁抱。
齊誩擡上去的唇角慢慢放平,不再笑了,忽然緊緊地回抱他。
沈雁肩膀微微一震,仿佛得到了什麽允許,這時候才真正用了極大的力氣牢牢抱住面前的這個男人,與此同時淚水潰堤而出,大部分時間內卻沒有一絲聲音發出,只是時不時肩頭抖一下,埋頭貼上齊誩的頸子,有些哆嗦地親吻那里。
齊誩什麽都沒有做,只是默默撫摸他的頭發,默默等候。
當那個人身體上的顫抖終於漸漸停下來,齊誩輕聲詢問:「好些了嗎?」
「……嗯。」沈雁現在的情緒已經穩定,只是喉嚨幹疼,話語間的字在輕輕吸鼻子的時候仍然模糊不清,「對不起。」
齊誩笑著搖了搖頭,在他前額上親了一下,繼續耐心地用手指梳理他濕漉漉的頭發。
剛剛經歷過身體和感情上的雙重發泄,無論是身還是心都非常疲憊,整個人掏空了似的,好像自己活著的那一部分已經全部送給了對方,徒留的只有一片灰燼而已。沈雁眼神迷惘,慢慢伏下去,與齊誩肌膚相貼。
「我,覺得很空。」他低聲道。也許是因為剛剛痛哭過,聲音非常沙啞,如果不是近在咫尺之間,幾乎聽不清。
「空虛?」齊誩揉弄著他的發絲,把半邊臉埋進去深深聞著那里熟悉的洗發水的香味。
「不,」沈雁機械似地喃喃回答,「……是一種,逃出來的感覺。」
是一種,從什麽地方逃出來以後,前方一片空白,不知道要怎麽繼續走的仿徨感。但是至少知道自己自由了,所以很坦然,很安心——
「逃出來?誰說的?」齊誩笑得像一只慵懶的貓,輕輕勾住他一根手指,把他整個手掌拉至自己胸口的位置,食指由頭到尾描過他掌心那根細細長長的感情線,挨過去,嘴唇在距離他嘴唇不足一公分的地方張動,「現在你已經是我的人了,這輩子都別想逃出來。」
明明自己才是被占有的一方,卻敢於這麽調侃。
沈雁微弱地笑了笑,垂下眼睛輕輕道:「好啊。」
齊誩一怔,反應過來的時候附在他耳邊揶揄了一聲「笨蛋」,然而心臟卻怦怦亂跳,直到此時此刻才體會到在這個世上徹底擁有另一個人的幸福。與沈雁的放空感不同,他感覺自己終於完整了。
在沈雁進入他的那一刻,仿佛一塊缺失了許多年的碎片回到了自己體內,在他們相互索取的過程中補全了他——於沈雁而言大概也是如此。
自己的拼圖。
沈雁的拼圖。
原來只有兩幅圖連成一片的時候,之前所有的迷宮才最終看到全局,找到了出口。
但是齊誩並不急於走出去,他更願意慢慢品味兩個人一起探路時的溫存片刻。
窗外,萬籟俱寂。
時間停滯了許久,他們一直沒有分開,而這張狹窄的床也給了他們相擁而眠的借口,很隨意地貼在對方身上,靜靜聽著胸膛里面沈穩有力的心跳聲。余溫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不過骨頭又酸又麻,卻有種砂糖在經歷了高溫後融化一半、甜甜軟軟的感覺。
「我抱你去洗澡……」沈雁的語調回到了平時的溫和,手指滿是疼惜地輕輕撫摸齊誩的臉。
「不要,」齊誩搖搖頭,閉上眼,鉆進他的懷里低聲道,「我喜歡自己身上留下你的味道。至少……到明天早上之前,好不好?」
既是乞求,又是撒嬌的說法。
沈雁不作聲,默默把手從他耳根後面擦過去,錯入他的黑發,低下頭吻了好一會兒。說是這麽說,可是他們所在的床鋪實在有些窄小,意亂情迷的時候顧不上,現在躺在一起才有所意識。
於是他提議:「回臥室睡吧。」
齊誩沒回答,只是溫順地埋他懷里輕輕「嗯」了一聲,結果卻久久舍不得動。沈雁也不催促,陪著他默默聽由時間流逝。
直到齊誩忽然間開口問:「現在……是什麽時間了?」


第八十九章
——什麽時間。
齊誩的問題中沒有特別提及什麽,但沈雁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
沈雁緩緩回答,聲音低沈而平靜,使這四個字聽上去幾乎等同於「我不在乎」——他確實不在乎,此時他的世界僅僅存在於他的雙臂之間,那里有一個他想全心全意擁抱的人,無須時間概念。
齊誩仰起頭,鼻尖慢慢磨蹭他的下巴,湊過去將唇輕輕貼在他聲帶所對應的那個位置上。
那里發出的聲音屬於沈雁,獨一無二。他比任何人都喜歡、都眷念,即使少聽一次都覺得可惜:「你已經放棄了嗎?」
沈雁默默一笑,半晌沒有吭聲,只有攬著齊誩的頭的手不自覺收回來,摟得更緊。
「你在乎嗎?」他反問道。
「我在乎,」齊誩的回答讓沈雁微微一頓,眼神有所動搖。然而齊誩此時低聲笑了,將句子補充完整,「我在乎,僅僅是因為我覺得……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即使你說你不在意,但實際上你還是會時不時想起這件事情。而現在的我呢,可自私了,見不得你心里裝著我以外的東西。」
略頓,那種調笑的語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心話。
「開玩笑的。其實我……只想讓你能安安穩穩睡上一覺,什麽都不用想。」
沒有牽掛,沒有糾結,也不會有「如果當初這麽做就好了」的懊悔——至少在今夜,他想讓面前這個男人放下一切負擔,和自己相依相守到天明。畢竟對方這段時間以來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
沈雁聽完他的理由,一陣沈默。
良久,目光終於慢慢移向對面書桌上那只時鐘。
已經快要過去一個小時了……也不知道還趕不趕得上。唯一知道的是,秒針不會因為自己的猶豫而放慢,仍舊會一格一格朝前推進,每每繞上一圈,自己可以抉擇的余地就少一分。
「抱歉,」他沈聲嘆一口氣,輕輕把頭抵在齊誩肩上,「只要五分鐘就好……」
齊誩望著他微微笑。
「一分鐘。」

沈雁楞了楞,詞窮片刻,半晌才接得下去:「……唔,四分鐘可以嗎?」
齊誩忍著笑,唇角越翹越高:「不許。最多給兩分鐘。」
沈雁這時候總算聽出這個人是在逗自己,無奈地垂下眼睛笑了笑:「我會盡快了結的,給我四、五分鐘就行了。」
「逗你的,我才沒那麽小氣,」齊誩聽他一本正經地向自己請求,不由失笑,手掌環上他的後頸把他拉近,輕輕銜住他一邊耳朵低聲說,「多少時間都無所謂,你按照自己的步調慢慢來吧。不過結束之後,你今天晚上剩下的時間……全部屬於我。」
他說現在的他自私,也不完全是假話。
沈雁聞言淡淡一笑,心中了然,「嗯」了一聲應允下來。
齊誩很想再這麽和他耳鬢廝磨一會兒,不過因為擔心誤時間,到底還是慢慢把人松開,有些不舍地說:「那,我回臥室等你。」
很意外地,沈雁忽然低聲問:「齊誩,這一場比賽……我想請你聽完全過程。可以嗎?」
齊誩隱隱覺察到他話中有話,沒有過多躊躇,順從他的意思點了點頭:「好。」
沈雁沒再說什麽,從被子里面支起身,齊誩跟著。
一場情.事過去,初冬涼絲絲的空氣重新占據上風。身上的汗尚未幹透,被褥拉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感到了冷,不由微微打一個寒顫。
「先別下來,我找衣服給你穿上。」沈雁說。
衣服——這個詞的意義突然間變得曖昧非常,齊誩怔了怔,反應過來後一下子面紅耳赤,小小聲支吾一下權當回答。
衣櫃其實在臥室里,書房里並沒有可以更換的幹凈衣物。沈雁之所以說「找」,是因為他們脫下的衣服淩亂地散了一床,甚至有些落到地上,全部收拾起來要花一點功夫。
齊誩在沈雁低身去收拾衣物的時候輕輕挪開視線,有些羞於正眼打量他在薄薄燈火中光赤的身體。
「暫時先穿這個吧。」沈雁拾起齊誩原來那件襯衫,襯衫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有一半還被汗水打濕過,散發出濃濃的情.欲的味道。齊誩微微赧著臉,默不作聲任由沈雁替自己套上,期間時不時偷瞥他一眼,在發現他身上確實留下了自己的吻痕後,總算喜滋滋地低下頭。
「那這件呢……要我幫你穿嗎?」沈雁低聲問,手里拿著的是他之前那條底褲。
齊誩這次真的漲紅了臉,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不要……」
反正只是從一張床換到另一張床上。況且,讓沈雁來做這件事,對自己心臟的沖擊實在太大了。
沈雁輕輕笑了笑,不再言語,也取來一套衣服和褲子默默穿好。正準備把齊誩從床上抱下來,余光不經意間看到地板上有東西微微一閃,低頭一看,原來是那時候被他扯斷的那顆紐扣。
斷掉的那根線頭搭在襯衫領口下,可見他當時的動作有多用力。
齊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扣子的同時也「哧」地一聲笑了,挨過去貼住他一邊胳膊,喃喃道:「這件襯衫從今往後就要少一顆扣子了。」
沈雁不作聲,默默把東西撿起來。
「我可以留著這個嗎?」他忽然這麽問。
齊誩先是楞了一楞,回過神來之後,他微微垂下眼瞼,咬住自己的嘴唇低聲笑:「……你留著這個做什麽?」
沈雁也笑起來,很輕,笑容幾乎不成形:「提醒自己你在。」
不等齊誩回答,沈雁已經彎身慢慢把人抱了起來。
齊誩再怎麽說也是成年男人,要完全抱起來還是有些吃力。
他長大後還是第一次被人打橫抱起,臉上燙得厲害,想要自己下地走,無奈膝蓋還是軟的,像被人卸掉了骨頭,連自己站立起來的能耐都沒有。
「別動。」
沈雁輕輕在他耳邊叮囑,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
齊誩只好乖乖讓他帶回臥室,放到那張寬敞的大床上。寬敞歸寬敞,可被窩里面還是冷的,齊誩坐下去的時候不禁微微一縮,而沈雁下一刻已經跟著一起鉆了進去,不作聲地緊緊把他擁入懷中。
兩個人在床頭坐了一會兒,直到體溫把被子熏得暖烘烘的,沈雁終於慢慢放開手,為他掖好被子,然後動身去把他的筆記本電腦和耳機都放到床邊,這才輕輕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等我回來,很快。」
「嗯。」
沈雁起身,最後還低頭默默看了一會兒掌心里那枚紐扣,揣回自己身上,無聲無息關上了臥室的門。
齊誩拍拍自己的臉,希望盡快把溫度降下來,與此同時打開電腦。
他的電腦並沒有關,只是進入了睡眠狀態。當他回到原來的界面,之前打開的所有窗口都還在,包括比賽用的YY頻道。
齊誩急於知道比賽進行到了什麽地方,才匆匆點了進去,便突然被一連串的頻道內私聊嚇了一跳。
——是「老五」。
不知道為什麽,到目前為止這家夥已經連續發了五六條私聊給自己,而且還用的是血淋淋的特大號字體,讓人無法忽視。齊誩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果然,老五的第一句話就讓他整個人僵了僵。
對說:歸期歸期歸期歸期歸期!!快上來,快聽我說!!千萬別讓沈雁參加「順陽侯」這場比賽!!趕緊去阻止他,現在就去,快!!
那一刻,他條件反射般繃直身子,有種馬上翻身下來,去把剛剛離開的那個男人拉回來的沖動。
可這種強烈的沖動頃刻間被回憶里沈雁那句又低又沈的「等我回來」沖散,猶如臨頭一盆冷水,把他倏地澆醒。
——不。
不應該這麽莽撞,自己應該相信沈雁許下的話,不是嗎?
他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坐回床頭,沒有動彈,即使「老五」接下去所有的話都在極其強勁地動搖他這種意誌。
對說:……這場比賽的臺詞已經公布了……
對說:……那個臺詞實在……
對說:不行的啦,他絕對不行的,快去阻止他,要不然的話……〒▽〒
對說:歸期,歸期你到底跑哪里去了??明明見你掛在這個頻道里面卻不說話,也不知道現在到底什麽情況,你趕緊回話啊!!嚶嚶嚶嚶……〒▽〒
對說:你應該和沈雁在一起吧?如果你不阻止他,就真的沒有別人可以阻止他了……
……
……
阻止他?
為什麽?
齊誩的手不自覺地從筆記本的鍵盤上松開,恍恍惚惚之間探到半敞的襯衫領口上,停在那枚扣子曾經所在的位置——仿佛這樣簡單的觸碰,就可以讓自己的手指和正握著扣子的那個人的手連在一起。
短短幾分鐘前,他們還躺在一起溫存繾綣,以至於現在從書房到臥室這麽一點距離都叫人不習慣。
如果是今天早上那個沈雁,自己估計不放心他一個人比賽。
但是……這個沈雁不一樣。
齊誩盯住屏幕上「老五」的那幾句話反反複複地看,最終目光定格在「臺詞」兩個字上,忽然間似乎頓悟了什麽,猛地擡起眼睛,看向頻道公告上已經掛了很久的三幕官選臺詞。
沈雁輕輕擡起眼睛,看向公告內「順陽侯」的三幕官選臺詞。
他其實很幸運。
坐下來的時候,在他前面的一位選手剛剛結束,還有一分鐘左右的時間可以供他體會臺詞。一切都還趕得上,只是他註視臺詞的時間比前面兩個角色所用的時間更長,長得像已經凝固了。
那上面的每一句臺詞他都記得,因為讀過原作。
不過要自己念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他沈沈吸一口氣,點開屏幕右下方的時間顯示,看著里面那只時鐘上的秒鐘漸漸轉夠一圈——正好手里握著的紐扣也是一個圈,把它放在自己視線看得到的地方,時間所帶來的壓迫感一下子小了許多。
「下一位是22號選手。」
主持人陽春曲也看著時間。報出選手編號的時候,不得不說她心里有點兒虛。
「22號選手?請問你現在上線了嗎?」
跟比賽開始前的提問差不多,連忐忑的語氣都是一模一樣的。
她此前一直沒有見到「貓咪の爸爸」掛在頻道里,比賽期間一邊主持一邊苦苦思考到時候該怎麽辦,其中最糟糕的一個選項即是自己必須宣布22號失去比賽資格。
不過,作為對這位選手有好感的人之一,她並不願意見到這種結局。
貓爸爸的其他粉絲們自然也急得不得了。
聽眾1:┭┮﹏┭┮貓爸爸這時候還沒有來……完了,真的完了……
聽眾2:┭┮﹏┭┮我,我不到最後決不放棄!!
聽眾3:┭┮﹏┭┮樓上+10086!!即使不準備比賽好歹也通知一聲,讓我徹底死心啊!!吊在這里實在比直接告訴我他不來了還難受!!
22號-:我來了。
……
……
……等等……
公屏上齊刷刷的寬面條淚戛然而止,片刻的死寂後,眾人紛紛尖叫起來。
聽眾1:Σっ艾瑪!!貓爸爸!!快看我上面這個ID!!↑↑↑↑↑
聽眾2:Σっ貓爸爸!!官方快看上面!↑↑↑↑↑
聽眾3:Σっ貓爸爸!!官方快看上面!↑↑↑↑↑+1
聽眾5:啊啊啊啊啊啊是本人嗎??是不是本人!!
聽眾6:救命啊啊啊啊貓爸爸你終於出現了,好激動!好高興!今天晚上終於沒有白等!
……
……
如果比賽是通過視頻形式直播的,那麽大家大概能見到主持人輕輕拭了一把冷汗。
「太好了,有請場務把22號移到第一麥序。」雖然看不到動作,但是她松一口氣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了出去。
這一舉動固然與貓爸爸的粉絲們產生了共鳴,但是卻引起銅雀臺粉絲的不滿。
銅雀臺是14號,出場在前,並且不出所料地到目前為止都排在第一的位置上。
一來,相對於丹藥成癮、聲音病態的「昌帝」,銅雀臺那種低音炮的強大聲線優勢在武將出身的「順陽侯」身上更容易施展。
二來,以配音能力而言,業余選手中要出現可以超過他這個商配的,確實也比較難得。
如果說「不問歸期」的發揮對於銅雀臺和他的粉絲來說是一場意外,那麽「貓咪の爸爸」則是註定的絆腳石。
這里面有一半歸功於在論壇里孜孜不倦宣傳貓爸爸的熱心粉絲們。
「我喜歡貓爸爸多於銅雀臺大神,怎麽辦?」
「貓爸爸一定會贏大神的吧?」
「我覺得比賽毫無懸念!」
這樣的言論一旦多起來,即使兩位當事者表面上完全沒有交集,總能夠引發一場暗潮洶湧的——
意識到自己是官方代表,不能表現出任何偏袒某位選手的傾向,陽春曲連忙輕輕嗓子。
「咳,那麽請22號選手上麥檢查設備,如果沒有問題再……」
「不必了。」
第一麥序上傳來那個人低低的三個字,比大家印象中的聲音更沈,更沙啞一些。在旁人聽起來,幾乎要以為是麥克風的問題,像有一次厚厚的底噪沈澱在里面。
「什麽都不需要,」第二句話比第一句更往下沈,「直接開始吧。」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兩只還是很閃瞎的……而且他們本人並沒有意識到……
起小歸期離開並順手拉燈已經瞎掉的作者默默抱ps:老五刷存在感神煩wvvvv


第九十章
——開始……
剛剛開始的時候,自己在什麽地方,在做什麽?
他恍恍惚惚地想。
和以前一樣,他把房間內的光源全部關上,只留下屏幕在隱隱發出冷光。拼湊成臺詞的那些字仿佛寫在紙面上的墨水被打濕了,一個接一個在光線之間模糊,漸漸變成一片花白,什麽也看不見。
他按在桌面上的手微微一擡,放開了壓在手心底下的那枚紐扣。
並且,像是為了確保自己不會忍不住伸手去拿紐扣一樣,甚至把手輕輕挪開一段距離,之後慢慢握成一個拳頭。
眼前的光如水一般淹沒他,一沈一浮。意識載在一支小舟上,漂回他記憶的起點——一直以來他都選擇深深封閉在記憶底層的那個起點;現在,他主動把它挖開。
最開始是那間出租屋。
門上生了鐵銹,門口貼著一張陳舊的倒過來的「福」字,門里坐著他和那個女人。
他坐在地上玩,女人坐在他面前的一張木椅上,神情木訥,臉頰上有兩道幹涸的痕跡。剛剛掛斷的電話話筒都沒放好,歪到一邊,還能聽到斷線後那種「嘟——嘟——」的冗長提示音。
每個月總會有幾天會這樣,每次女人都不說電話是誰打來的,不過他知道。
是爸爸嗎,他問。
女人眼睛微微一動,朝下看著他,一直下垂的嘴角居然往上提了提。笑容狼狽而慘淡。
是爸爸,她回答。這個回答讓他的雙眼一下子明亮起來。
——他什麽時候回來。
——他不回來……
——為什麽。
——因為……
突然間,今天重逢時女人的聲音近在耳邊似地冒出來:「沈雁,他根本不想要你。」
屏幕上的倒計時在這一刻猛地從「120」跳到「119」。
一秒鐘的跳躍讓他渾身深深一震,手指下意識按住喉嚨——喉嚨像被那個女人的一雙手牢牢勒住,不僅僅是聲音,呼吸也中止了。
118。
117。
連續空白了三秒鐘。
他的手微微打顫,張大嘴,在耳機里聽到了從麥克風傳來的自己掙紮的喘息聲。還好很輕,不仔細聽聽不到。曾經有一瞬間他想去抓那枚扣子,不過到底忍住了,拳頭仍舊死死抵住桌面。
他長長吸一口氣,閉上眼。
聲音出現的一刻如同水面被打破,而聽到聲音的過程則是下沈。
齊誩也感到自己往下一沈。
沈雁的聲音就好像一柄冷冰冰的鐵鉤,一下子把他的聽覺鉤住了,連帶著人一起深深沈下去。
「……你想知道些什麽?」
一半是氣息,一半是實實在在的聲音。
前者虛,後者實,卻又微微沙啞,形成一種非常獨特的音質。正如泥潭潭底的淤泥被一枚石子擊中,沈積的泥沙在水底緩緩上揚,動蕩,一片渾濁不清。
而水溫低得可怕——
然後,耳機里的人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只有那麽一聲,居然也有行屍走肉般的空洞感。
「先帝生前……一次也沒有提到過我,因為他不想讓世人知道我的存在,」他說,語速很慢。仿佛一個人在水中行走,每向前邁一步都是沈甸甸的,「我和我娘親在外面流浪了十幾年,甚至連京城……都不曾踏進過一步。
「哈——」
齊誩這時無意識地抽了一口氣,似乎不這麽反應自己就真的會溺斃一樣。
他狠狠打了一個冷顫,兩邊胳膊上倏地湧上一股深深的寒意,居然忍不住用手去捂住那里。在沈雁念完第一句臺詞之前,他都覺得自己在一片又黑又深的水中不斷下沈。
沈不到底。
因為無底。
連「白軻」那一場比賽都不至於給他這種感覺。
印象里唯一一次相似的感覺是從醫院里回來後,他看著沈雁的眼睛,想從那雙眼睛里讀出對方想法的時候。那時候沈雁的神情之中散發出的疏離感和現在如出一轍,仿佛一片漆黑的的海,使人失去縱身躍下的勇氣。
而且那句「你想知道些什麽」,聽上去……簡直就是在回答當時提問的自己。
不過實際上,這句話的確出自「順陽侯」的臺詞。
說話的對象是一位自先帝太子時期起就一直追隨先帝左右、故而知道當年隱情的老臣。他知道「順陽侯」的身世,於是私下找到對方,冒死勸諫對方恢複皇室身份,以天子胞弟的名義起兵造反,以誅昏君。
這段對話是「順陽侯」在回顧自己小時候的經歷。
可是……
「可是不對啊。」語氣不對,感情更不對——從一開始就偏離了,而且是完全偏離。
齊誩喃喃出口,脊梁骨上下一片冰涼。
語氣提示里明明寫著啊。
根據書中描寫,「順陽侯」雖然小時候日子過得很苦,但是成人後得到了不少好心人的扶持,苦盡甘來,進入行伍之後更是旁人公認的智勇兼備、沈穩大氣的領導級人物。他武將出身,氣質不同於一般王侯,往往給人以一種魄力感。
沈雁剛剛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有一種逼人的魄力在內,可性質顯然完全不同。
「順陽侯」的魄力有如正午陽光,明亮又莊重。
而沈雁的那種魄力……卻是陽光燒盡燒出的灰,一點都不溫暖,倒是有種嚴冬的河水浸在身上那樣針紮似的、陰沈沈的冷。
——沈雁,你究竟為什麽這樣?
聽眾1:……貓爸爸究竟為什麽這樣……
聽眾2:……開什麽玩笑,貓爸爸的語氣別說和其他選手相比較了,跟官方的臺詞說明都完全不一樣好麽!!徹底脫離了!!
聽眾3:┭┮﹏┭┮不是吧……貓爸爸你怎麽了……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聽眾4:┭┮﹏┭┮這種錯誤無法挽回啊啊啊啊……
聽眾5:┭┮﹏┭┮怎麽這樣!我等了那麽久不是為了等這樣的表演啊!
聽眾6:貓爸爸是江郎才盡了吧……
……
……
齊誩無法說服自己不去看公屏上那些憂心忡忡的言論,因為他的心臟也同樣被揪得緊緊的,吊到了半空中。而她們的評價又讓他的煎熬程度再上一個層次。
江郎才盡?
誰都知道人無完人,盡管沈雁很有實力,不過在表演上也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但,這種完全脫軌式的重大失誤,他怎麽也沒想到會出現在沈雁身上。
在比賽這種特殊環境下,有些選手會選擇出奇制勝,通過和別人不一樣的表演來以新穎爭取高分。
然而新穎歸新穎,總歸要萬變不離其宗才行。
沈雁一向忠實原作,甚至可以說這已經是他的「招牌」,又怎麽會為了硬生生創造出和其他選手的不同,刻意往錯誤的方向上配?又怎麽會本末倒置?
太不正常了——
齊誩開始後悔沒有聽從老五的勸告,當時就把人拉回來。
「而且……」如果按照你第一句設下的感情基調來配,後面的臺詞你要怎麽接下去?
齊誩目不轉睛,直勾勾盯著公告里的臺詞看。
「你根本沒辦法自圓其說那最後一句臺詞,沈雁。」齊誩艱難地說。
「順陽侯」心懷家國天下,即使經歷了那樣苦澀的童年,仍然能以大局為重,放下一己之私,在別人面前誇贊他父皇的治世賢明。而且官方的臺詞提示更明確指出,最後那句話的感情應該是「坦誠的,帶著敬仰之情」,因為舊日的恩恩怨怨於他而言比不上百姓社稷重要。
齊誩讀過原作,沈雁也讀過,甚至讀得更久更細。
書里面確實是這麽描寫「順陽侯」的心境。如果他都記得這些內容,沈雁更加不可能不記得。
這時,耳機里又傳來輕輕的一聲笑。
比之前那次不同,更接近情緒失控前壓抑而尖刻的冷笑。他這時候的聲音已經從回憶的水底浮上來,語調中的悲戚感在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洗得幹幹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堅冰——到達冰點後,那些水所凝結的冰。
「他或許……真的是一位仁君,」到此,聲音嘲諷似地微微上擡,收尾時氣勢驀然間鋒利起來,「可在我看來,他一個拋妻棄子的男人。」
啊——
齊誩腦子一懵,感到心臟被重重撞了一下,接著狂跳不止。
原來可以這樣。
居然可以這樣!
臺詞內的字數完全沒有變,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改,只不過調換了前後半句的位置,就能如此流暢自然地把原先的情緒貫徹到底。
聽眾1:……!!!!
聽眾2:……!!!!他改詞了!不對,應該說他改變臺詞的位置了!這樣一來,一個字都不需要增減都能連貫接上!好厲害!
聽眾3:嗚嗚嗚嗚,突然間好討厭先帝啊!!對,他是仁君又怎麽樣,對於侯爺來說他就只是一個拋妻棄子的男人!!其實這樣的表演很有說服力。明明被這樣對待,沒理由一點都不恨的……QAQ
聽眾4:說實話,他第一句臺詞出來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他出現失誤了,但是聽完這段最後一句……我覺得他應該是有意識這麽做的,並非出錯。
聽眾5:應該是有意識這麽做的+1,他完全沒有按照劇本來,甚至到了悖逆原作的地步,可我居然……可恥地被說服了!!┭┮﹏┭┮
聽眾6:我也是……如果我是順陽侯,我一定也會用貓爸爸現在這種口氣回憶過去,因為先帝作為父親實在太渣!!雖然這樣的表演一定不會被官方接受的吧……好擔心啊好擔心,貓爸爸真的可以晉級嗎??
……
……
正在所有人懸著一顆心屏息而待,那個人的一身鋒芒又漸漸收斂回去。
畢竟是一個識得大體,教養良好的男人,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已經習慣了克制的本性會不讓自己綻開的傷口繼續滴血——至少,不會在別人面前繼續。
即使接下來的話題也是一樣悲涼。
「娘親臨終之時什麽都不提,只是反反複複說一件事……那便是要我死守這個秘密。」
一字一句說到這里,聲音中斷片刻,似乎再貿然繼續會壓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齊誩聽得到那個人在離麥克風很近的地方粗重地呼吸,一起一落都能牽動痛處。半晌,他終於接下去:「所以我把自己當成一個啞巴……才活到現在。」
啞巴。
這個詞忽然在齊誩心口冷不丁剜了一刀,就像是在泥濘中走了很久,終於踩到泥沙下面埋藏的一塊玻璃碎片。防不勝防,直直刺入皮肉。
有那麽一剎那,內心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錯覺。
他感覺這個不是「順陽侯」,是沈雁本人。
因為啞巴這個關鍵詞將他們聯系到了一起。
一旦兩者重疊,再細細體會一遍這句話里角色對父親的怨,和恨,還有這麽多年不能提一個字的苦澀,五味雜陳,便讓他覺得格外心疼。
但是最令他心疼的,還是這一幕的最後一句話。
原本的臺詞走向,是「順陽侯」在回憶了種種往事後,向對方坦白自己對先帝並沒有心懷怨懟。他說出了長久以來的心里話,這時候的語氣應該是放下了重擔後微微悵然又微微欣慰的感覺。
——「即使你們不信也好,我真的不覺得自己可悲」,這個意思。
可沈雁不同。
沈雁念出這句臺詞的時候,聲音中捎有壓抑的味道,即使不看他,也知道他的拳頭攥緊了,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顫抖著。
「即使如此……若我告訴你,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悲,你會相信?」
重音放在了最後那四個字上。
把一個平靜坦然的陳述句,變成了令人會不由自主匆匆搖頭、無法反駁的反問句,甚至於質問句——「我說我不覺得自己可悲,你會相信?當然不會,怎麽可能會相信——」
聽眾1:┭┮﹏┭┮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聽眾2:┭┮﹏┭┮侯爺啊啊啊啊好虐啊啊啊啊快點讓皇帝哥哥治愈你!!
聽眾3:┭┮﹏┭┮雖然很想排一排樓上,但是我已經被虐得捂心口了……沒有力氣萌兄弟年下了……心里面滿滿的是心疼啊……
聽眾4:他完全推翻了原作……__
聽眾5:即使完全推翻了原作,感情也能一氣呵成,沒有任何違和……服了。__
聽眾6:……我……我更喜歡這個順陽侯……
……
……
是。
沈雁完全沒有遵照原作來配,但是感情依舊真實。
又或者說……這樣的表達方式反而更真實些。
比起「順陽侯」這樣心胸豁達,品格已經上升到了無私境界的書面角色,面前這個男人一點都不完美,一點都不高尚,卻更貼近一個會受傷會痛苦的普通人,更具有現實意義上的說服力。
齊誩這時候突然頓了頓,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什麽,輕輕掩住了口。
作者有話要說:__平日三次元還是很虐的,盡量周末努力吧……
以及,我相信看到這里,之前的幾個章節的意義應該清楚了。關於「順陽侯」這場,我原來有兩種計劃:1.貓爸爸和二言之間沒有發生什麽,直接跑去比賽了,結果比賽過程中舊癥發作完全崩潰;2.自己挖自己的傷口推翻原作上。
其實要寫前一種也無所謂,只不過鑒於這篇文想要表達的東西是治愈,我選擇了後者。當然也因為這樣在前面引發了許多不同的聲音。想說的就是我還是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寫下去,對於一些純粹比賽黨可能要說抱歉了,畢竟我從來沒想過要把比賽當重點寫。現在是比賽階段固然還是會盡職盡責寫比賽,但是一旦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聽說過有另一位作者姑娘情況跟我有些相似,商戰部分很出色,結果寫回主角兩個人的故事時讀者們就紛紛要求快點寫回商戰,然後主角倆的故事就腰斬了。老實說我覺得這樣很可惜……也不希望自己有一天要面對這樣的壓力。尤其這篇是VIP文,我認為對所有讀者都負責的唯一方法就是堅持自己,保持公平。
PS:所以說我還是喜歡感情章看到感情相關的評論,比賽章看到比賽相關的評論啦~


第九十一章
齊誩想起了墓碑。
沈雁爺爺的墓碑。
那天,沈雁和他一同前去給老人掃墓的時候,他記得自己當時看了一眼碑文。碑文上刻著所有家族成員的名字……卻偏偏少了「沈雁」。
他還想起了那本相冊。
相冊里完全沒有沈雁小時候的任何照片。
現存的照片里除了少年時的沈雁,只有老人一個;而那個沈雁臉上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笑容。
——我小時候……生活環境不太好。
——我想克服一些東西。
——即使那些內容不是你想聽到的,也可以嗎?
恍然大悟。
「啊……」
齊誩忽然輕輕動了動唇,回過神時,眼眶里不自覺有東西潸然落下,「啪」地一下打在他捂住了嘴的手背上。
那個人低沈的喃喃呼喚再一次襲上耳畔。聲音里總有一種苦澀,以及一種近乎卑微的不安。
齊誩,別走。
齊誩,要怎麽做,才能讓你更需要我?
齊誩,這一場比賽……我想請你聽完全過程——
「因為這才是……」全部的你。聲音忽然間酸楚至極,甚至沒辦法完成這個句子。
拼圖的最後一塊,同時也是遲遲補不上去的、最難堪的一塊——那個人到底還是選擇了放到自己面前。
齊誩已經連話都說不下去。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
他終於知道即使在兩人最親密的時刻,對方仍舊放不下心結的原因。
那些埋藏在字句之間、沒有明明白白說出來的過去,用刀刻的方式刻到了心口上。隔在他和沈雁之間的玻璃墻坍塌了,手可以伸過去抓緊對方,卻首先要經歷被玻璃裂口割傷的痛楚。
原來從一開始,這場比賽的「聽眾」就只有自己一個——沈雁正以這樣的方式向自己坦白。
「嗚……」齊誩呼吸接不上去,匆匆抽噎一下,肩膀微微發抖著陡然收緊自己的手,盡力壓住哽咽聲不讓那個人聽見。在意識到「順陽侯」那些臺詞里還有另一層含義後,沈雁剛剛所表達出的蒼涼便像錐子一樣刺進來,硬生生撞開了他感情的閘門,抑不住淚水越流越兇。
這種感受就好比以前在大學傳媒課上看一部影片。
影片里面的故事晦暗而沈重,在觀看過程中心里只是悶悶的,澀澀的,卻還不到悲慟的地步。可當他後來知道內容不是虛構的,而是一部紀錄片的時候,那種胸口被狠狠一擊的沈痛無法用語言盡述。
現在。
一虛一實的兩個人、兩段故事通過臺詞合二為一,那份重量……他負荷不了。
眼淚只不過是超負荷的一種宣泄形式。
「夠了……」沈雁,夠了。「我已經明白了,別再念下去了……」
齊誩沙啞地輕輕乞求著,希望表演就此終止。
但表演仍在繼續。
「大哥,」耳機內忽然傳出一個又冷又硬的聲音,與平日冷靜自持的那個「順陽侯」不同,仿佛一柄雙刃劍,能刺痛別人,卻也同時刺痛自己,「你看錯我了。」
「唔——」齊誩下意識睜大雙眼。
由於配過「昌帝」這個角色,所以對於臺詞里面的人稱代詞十分敏感。
更何況,這段對話是原著里為數不多的,「順陽侯」第一次在自己兄長面前表露出真實心跡的場面——最後的逼宮,昔日的天子窮途末路,在被叛黨所擁戴弟弟出現在自己面前時理性全失,厲聲折辱他及他出身寒微的生母。
「順陽侯」一直眉頭緊蹙默默聽他罵。
「昌帝」已經奄奄一息,罵不到一會兒便喘不過氣了,不得不停下。此時怒極悲來,從罵弟弟轉而罵自己,恨自己被這個先帝遺棄在民間的孽種欺騙了那麽久,那麽深。心高氣傲的帝王本性讓他覺得自己白白付出了信賴,簡直蒙受了奇恥大辱。
【……朕居然,一心以為你對朕忠心耿耿,決不會忤逆朕,更不會背叛朕——】
【大哥,你看錯我了。】
這是原作中「順陽侯」第一次當面打斷皇帝的話。
剛剛的那一場言語侮辱,勾起了內心一直深深埋藏的,陳舊而苦澀的回憶。十年的軍中歷練和國家社稷已經把當年那個小小的他的痛苦掩埋太久,久到長大後的他幾乎不記得自己有過那些灰□緒。
可是現在。
時隔多年,當這些情緒被自己的親生哥哥挖出來的時候,赫然驚覺灰色已經*成黑色,黑到一種接近陰暗的地步。
這時,麥克風邊的嘴唇輕輕扯了扯,笑出兩聲,卻無分毫笑容應有的明亮。
「其實你對我一無所知——」
從語氣上而言,這兩句臺詞和他反轉後的第一幕非常連貫。
一樣的冷。
一樣的恨。
然而連貫有時候並不是好事。
或許意識到了這一點,一直發出支持呼聲的公屏上陡然冒出來一句話:「……其實,我不能同意貓爸爸。
發言的是一位資深原著黨,作為《誅天令》系列書迷,她對於這段情景里面兩位角色的臺詞簡直能倒背如流,對於人物全書中從頭到尾的心態變化也非常熟悉。
她開口之後,許多感受相同的原著黨也懦懦應和起來。
聽眾1:……其實,我不能同意貓爸爸。_(:з」∠)_
聽眾2:……其實我也……_(:з」∠)_
聽眾3:作為原著黨,一直非常喜歡貓爸爸演繹的角色,認為「高度還原」是他的最大特色和吸引力。不過到了這里,我也不得不弱弱地說我有些後悔支持他第一幕改變人物情緒了。〒▽〒
對於一些沒有看過原著,純粹來欣賞CV表演的人來說,這樣的意見似乎很讓人不能理解。
「貓咪の爸爸」支持者內部第一次出現了分歧。
聽眾4:Σ(°△°|||)︴樓上的同學們,為什麽要這麽說??我覺得感情和改過的第一幕連貫起來了呀,而且第一幕很真實,很有感染力呀!!
聽眾5:對對對,雖然不符合原著,可是深深打動了我……┭┮﹏┭┮
聽眾6:不過呢,這種處理手法本來就很有爭議就是了……
聽眾1:不是因為感染力的問題,也不是完全因為不符合原著的問題。問題是第一幕大反轉,但是第二幕卻選擇延續,感覺人物就沒有變化了……_(:з」∠)_
聽眾2:淚流滿面地排樓上!!侯爺前期和後期的心情是很不一樣的,是跟隨故事進展而有所進展的,一旦這種轉變沒有了,就無法表現這個人物內心逐漸變質的過程了啊!!
聽眾3:哎,「冷漠」和「恨意」本來應該是到了這個時間段才出現的,貓爸爸第一幕就統統改掉了,結果這里沒辦法產生前後對比,一個套路到底是配音的大忌啊大忌……貓爸爸今天發揮真心有失水準【同意上面有些人說的第一幕感染力十足,但是單獨聽不錯,兩幕一起聽,就體現不了人物命運的走向了】。
……
……
齊誩突然想到,這一幕的場景到了這里,下面「順陽侯」會有一個動作——狠狠把「昌帝」衣襟抓住,按在墻上的動作。
修養良好如順陽侯,會做出這樣的動作,證明他已經臨近失控了。
接著他聽到「砰」的一聲。
不是真的有東西撞到墻壁,而是那個人的手沈沈一下扣在桌面上的聲音。雖然離麥克風有一段距離,卻足夠響,足夠硬,令他渾身一震,一時間忘了怎麽呼吸。
沈雁拳頭落下的地方,就在那枚紐扣旁邊。
而他只是緊緊攥著拳,並沒有觸碰紐扣,哪怕只是一點點。
「自小生長在深宮之中錦衣玉食的你……知道一個人孤苦伶仃、無家可歸是什麽滋味嗎?」他聲音緩緩發顫,問出一句話。
與其說問,不如說「逼問」更符合語氣,字字淩厲逼人。
齊誩不由自主往後退。這是下意識做出的反應,哪怕明明知道臺詞不是針對自己,臺詞里強烈的壓迫感還是迎面撲來,一動都動不了,只能怔怔坐著——相信不論是「昌帝」或是其他什麽人,在聽到這樣的問話時,內心都不可能不動搖。
第二幕從開始到現在,所有在場的人都仿佛在刀刃上走。
語氣里的恨意越深,腳陷入刀刃也越深,在聲音的引導下一步一步朝著刀尖走去。當沈雁那股逼迫感一下子提起來,所有人就好像重重一滑來到了刀尖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便會被立起來的刀給予致命一刺——
沈雁卻停住了,開始急促呼吸,似乎正在苦苦壓抑自己的情緒。
語句因此暫停了兩三秒鐘。
盡管之前出現了不同意見,聽眾們仍然牢牢被這樣的表演張力抓住,屏息而待,不敢出一口大氣,生怕呼吸一下就要錯過什麽。
齊誩的心也在怦怦直跳,手指有些發抖。
「沈雁……快點啊。」
他眼睛盯著計時器上一格一格減退的數字,顧不得擦拭臉上半幹半濕的淚漬,鬢間滲出一層冷汗。
可能很少人註意到,由於沈雁改變了第一幕的感情基調,放慢語速去體現那種悲涼,使得原本可以很快結束的臺詞花了一點時間。所以,他到了第二幕的時候時間已經卡得非常緊,再這麽暫停的話……
「你的時間會不夠用的——」
齊誩心底亂糟糟的,忍不住脫口而出。
令人意外地,沈雁這時候忽然發出一聲微微的抽氣聲,似嘆息,又似啜泣。
剛才那種巨大的壓迫力在這一刻居然開始軟化,像壘起的沙子慢慢地塌陷下去,有了一分於心不忍。
聽眾們走在刀刃上的錯覺一下子不見了,腳掌落地,仿佛卸下了一副沈重的精神枷鎖,人人都不自覺松一口氣。
「你知道……永遠不能和至親相認是什麽滋味嗎?」
他的聲音本身就很低沈厚實,在經歷了前面的一場痛哭之後,喉音變得沙沙的,說話的時候更容易帶出一種苦味。更何況,他這一句幾乎是斷斷續續完成的。
雖然句式和上一句完全一致。
雖然同樣是在質問對方。
但是,恨意消失了——與其說恨,不如說是想恨卻恨不透的挫敗感,甚至……解脫感。
齊誩一瞬間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心跳消失了,定格在那個人輕輕傳入耳中的哽咽之間。
改變了。
第二幕的臺詞提示到這里為止,走向又一次發生轉折。
【自小生長在深宮之中錦衣玉食的你……知道一個人孤苦伶仃、無家可歸是什麽滋味嗎?】(質問語氣)
【你知道……永遠不能和至親相認是什麽滋味嗎?】(質問語氣加深,加大尖銳感)
然後是——
【你明明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可是,我心底卻非常憎恨你——】
三句臺詞的語氣連連遞進,明顯是朝著「恨意加重」的方向走。
但是沈雁完全倒轉了它。
「我明明……心底非常憎恨你……」聲音和按在桌面上的拳頭一樣輕輕顫抖,當聲音到了嘶啞的極限,手驀然放開,摸到了旁邊那顆扣子,像是抓住了一種救贖般匆匆埋進手心,終於苦笑失聲,「可是,你卻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
——「所以,我還是沒辦法報複你,丟下你不管」。
這才是他的轉折。
眼看著便要招來一場風雨的陰霾緩緩散去,撥雲見日。許久不見的陽光悄悄然灑了一地,正如他真正的ID所寓意的,冬盡而春至。
聽眾們一片鴉雀無聲。
齊誩聽到自己緩緩吸了一口氣,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睛。春天來得太意外,眼眶里似乎也有東西在融化,越融越快,幾乎滿溢而出。
這時,他聽見耳機那端的男人輕輕笑了笑,沈靜安然。
比轉折更意外的,是男人接下去的話。
「好了,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是什麽意思?
公屏終於被這一句話打破沈寂,震驚不已。
聽眾1:QAQ !!!
聽眾2:QAQ ……什麽東西到此為止……
聽眾3:QAQ 在我默默在屏幕前流淚的時候突然說什麽呢!貓爸爸!
聽眾4:QAQ ……我的眼睛好痛……後面那段一下子忍不住……淚流滿面……
聽眾5:QAQ 貓爸爸的轉折太意外,太精彩!!完全想不到!!別停!!求求你!!
聽眾6:QAQ 不要啊啊啊啊不要到此為止啊啊啊啊!!
……
……
「我知道自己時間不夠了,」沈雁的聲音恢複到他最自然的狀態,只是這樣聽著,便能感到一片暖洋洋的海撫過沙灘,說不出的安定溫和,「而且我從一開始,就只打算完成前兩幕而已。」
只有前兩幕的臺詞就夠了。
他微微低下眼,看著握住紐扣的那只手。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打算要放棄這個角色——對不起,我棄權。」
在場所有人一時間驚呆了,回過神後紛紛臉色大變,場面都有些失控了。
聽眾1:〒▽〒不要啊啊啊!!!
聽眾2:〒▽〒棄權???貓爸爸不要這樣啊啊啊!!!
聽眾3:〒▽〒心臟一瞬間裂開了,整個人都不好了啊啊啊!!!
……
……
「對不起。」沈雁輕聲道歉。但,並沒有改變決定的意思,「我知道我違背了臺詞提示,違背了原作——這是配音里面的大忌,我沒有資格繼續下去。」
說到這里,他卻淡淡笑起來。
「對不起,只有這個角色……請大家原諒我的自私,請讓我自私這麽一次。只有這次,我完完全全只為自己而配,只為自己而表演,既放棄了配音的基本原則,也放棄了大家對我的期望……可我不後悔。」
場面漸漸安定下來,所有人都在百感交集地聽他陳述著。
因為提前放棄,時間還剩下一點。沈雁低頭用手指緩緩撫摩掌心的紐扣,紐扣在屏幕前折射出細微的光,靜靜閃爍。
「有一個人,」他忽然說,「那個……當初讓我邁出第一步,克服壓力報名參賽的人,他今天也在這里聽。」
齊誩的嘴唇微微一張,無法言語,哽著不說話。
這時沈雁已經把說話對象定格在他一個人身上:「你在的吧?我知道你在,因為你一直都陪在我身邊。」
「嗯……」齊誩咬著唇,悶悶地對著電腦應了一聲。
本來都已經止住的眼淚再次控制不住,無聲地匆匆淌下,接二連三滴在鍵盤上。
沈雁低聲道:「我想告訴你,沒有你,我從一開始就不會出現在這里,更不會有勇氣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完成這兩幕。我想你應該已經猜到……我這麽做的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你怎麽想。」
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更澀。
「也許,你會很失望,又或者後悔跟我在一起……什麽的。但——」
齊誩輕輕屏住氣息,一動不動。
倒計時已經將近結束,最後的五秒鐘開始流失。
「但,」沈雁沙啞的話語沈沈自耳機內傳來,每個字里都藏著感情,「請你留下來,陪我到最後。」
低下頭,同時擡起手,嘴唇慢慢貼住了紐扣,虔誠地印上一個吻。
「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很想抱抱貓爸爸,不過還是留給二言抱吧。
其實我也不後悔這麽安排劇情。


第九十二章
那三個字的落下也即是落幕——
沒有分數,因為官選臺詞沒有全部完成,連評分都評不了。
沒有名次,因為是直接棄權。
明明什麽都沒有了,卻比以往任何一次得到的更多。心中已經畫上一個句號,不需要再添什麽筆劃,也是圓滿。
齊誩的眼睛微微一眨,眼前的一片朦朧有過片刻清晰,但是很快又再次模糊。
每眨一下,都會有濕濕涼涼的東西掉出來,淌下臉頰。
可他卻笑起來。
「呵呵……」
笑聲又輕又低。越笑,眼淚反而流得越多。
他從容地慢慢把耳機摘下,把賽場上紛紛攘攘的聲音與現實隔開,回到這個安靜的房間內。
初冬的夜,更容易襯托此刻這份溫暖。
他默默調整一下呼吸,主動擡手拭幹自己的淚水。在退出頻道前,最後看見的是「老五」給自己的留言。
【★老五★】對【你】說:……
【★老五★】對【你】說:……
【★老五★】對【你】說:……真是,完全想不到……
【★老五★】對【你】說:我曾經說過這件事沒有人可以幫他,看來我錯了。歸期,你真的很厲害……謝謝。
——不,其實我並不厲害。是他自己的堅強讓他走到這一步的。
齊誩垂目一笑,合上電腦。
這時候他聽到了房門輕輕打開的聲音。
門開了,人卻佇立在門後遲遲不進來。齊誩唇角擡了擡,故意將語調放平,讓自己聽上去十分嚴肅。
「過來。」
語氣里沒有了起伏,也就無從判斷說話的人是喜是怒。
門後的人似乎怔了一會兒,到底邁出了第一步,開始慢慢朝他走來。
他不作聲,也不回頭,只是靜靜坐在床頭聽那個人的腳步從門口來到身側。即使人已經停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仍舊沒有任何反應,面無表情,低下去的一雙眼睛里卻有對方看不見的恬美笑意。
「……齊誩,」那個人終於壓抑地喚出一聲,聽上去澀得很,「你生氣了?」
「當然生氣。」齊誩沒有否認。
沈雁臉色一剎那有些蒼白。
然而他甚至還來不及後退,齊誩忽然張開手臂越過去,一下子將他緊緊橫腰抱住,幾近貪婪地埋在他懷里呼吸那種令人心安的氣味,輕輕笑出聲:「你知道你今晚害我流了多少眼淚嗎?——眼睛肯定要腫了,我當然生氣。」
沈雁微微一震,仿佛一個終於聽到判決結果、無罪獲釋的人,膝蓋不自覺一軟,虛脫似地緩緩跪坐到床上。
他的雙手在齊誩背上茫然地摸索了一會兒,直至確信自己摸到的是實實在在的齊誩,這才大喘一口氣,雙目閉合,俯身死死抱住面前的人。
而聲音里的顫抖並沒有因此消失:「我以為……你生氣是因為我對你隱瞞了這麽不堪的過去……無法原諒我。」
抱在齊誩背上的手收緊了,手指抓進襯衫里,和布料狼狽地糾結在一起。
齊誩清楚地感受到他內心的仿徨與後怕。
被這種情緒所感染,齊誩把頭埋得更深,啞著聲音喃喃道:「笨蛋……只有做錯事的人才需要被原諒。你做錯了什麽?」
「我……欺騙你。」
「你沒有欺騙我。」
「我沒有對你坦白……」
「那不叫欺騙,欺騙必須用謊話。」齊誩一字一句緩緩糾正他,「你以前是什麽也沒有說……可當你說出來的時候,每一句都是實話。」
至此,再問一遍。
「所以,你做錯了什麽?」什麽也沒有。
沈雁一句話也說不下去,氣息有些急促,雙臂愈收愈緊,跪在他面前一動也不動。
齊誩一言不發,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人拉進被窩里面,和自己偎依到一處,耐心等候他的呼吸恢複平定。
「齊誩,」半晌,他幹澀地開口,「我,是一個——」
「別說,」齊誩這時候匆匆用手指壓住了他的唇,不許他說出那個帶有貶義性質的詞語。至少,在現今社會里還是貶義的,「你不用說,我已經猜到了。」
沈雁眼瞼微微一動,眨了兩下,似乎想把眼睛里那種刺痛感眨掉,卻不起作用。
齊誩的手移上去,先是輕輕遮住了他的雙眼,讓他把眼睛閉起了,然後不動聲色地挪開手指,湊過去在他一對眼皮上分別親了親。沈雁像一個疲倦的孩子般靜靜靠在床頭完全把主動權交給他,任他動作。
齊誩感到他的眼皮漸漸跳得不那麽厲害了,這才低頭抵住他的肩膀,長嘆一口氣:「其實,我以前就隱隱有些覺察了。」
沈雁顫了顫,低聲問:「……什麽時候?」
齊誩苦笑道:「很多時候都有線索,只不過線索都很隱晦,我……從來沒有往深處想。直到那天去給你爺爺掃墓,看見墓碑上沒有記錄你的名字,我才有所意識。不過那時候我以為你是這家人收養的養子,聽完你剛剛的表演才——」
話停在這里。沒有往下說,也不必往下說。
「對不起。」這次換作齊誩低聲道歉。如果只是養子,有些線索仔細想想的話會說不過去,自己實在太遲鈍了。
沈雁默默搖頭。
兩個人默契地保持了一段語言空白期,無聲地貼在一起取暖。
直到沈雁說出一句話。
「……今天在醫院碰到的那位‘阿姨’……她,其實就是我生母。」
齊誩驀地睜開眼,愕然擡起頭。沈雁只是苦澀地笑笑:「自從她改嫁後,我已經將近十年沒有見過她了。」
到此,他略頓一下,聲音悶悶地更正自己的用詞。
「不,不應該說‘改嫁’……因為她和我生父從來沒有做過一天名義上的夫妻,我在被爺爺收養之前,也只是一個戶籍不明不白、除了姓氏之外和‘沈家’沒有任何實質關系的孩子罷了。」
齊誩眉心微微一蹙,默不作聲拉住他的衣角,把他拉得更近。
沈雁的雙手順著這個動作把他結實地抱住,抵上他的頭,虛弱地緩緩磨蹭幾下,把聲音里的疼痛盡可能填埋在類似陳述的一種平直語調里:「我出生在一個小鎮上,也即是我媽媽的故鄉。那里地方很小,人的觀念也很守舊,包括她的娘家。她就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不過因為念書比別人多,知道的東西也多一些,很向往小鎮外面的世界。」
「而我爸爸是本地人,在城里長大,家里條件相對來說比較優渥,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我媽媽那個鎮上工作了一段時間,於是就這樣認識了……後來就,有了我。」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無法繼續了便中斷片刻。
齊誩從來不催促他,默默撫摩他的後背,給他精神上的安寧——哪怕只有暫時的。
「我媽媽有我的那時候,她還是未婚,在那個年代那種地方,一旦傳出去就將是極大的恥辱,會被人閑言閑語、被人瞧不起一輩子。但是我爸爸他……並不想把我媽媽娶過門,因為他當時已經答應了他領導為他安排的另一門婚事。」
印象里的男人總是身著深色西裝,襯衫筆挺,衣領熨得棱角分明,像用刀削出來的一樣。
男人眼神冷漠,表情刻板,是一個從氣質到行為都非常現實的人。
當年年幼的他被女人藏在身後,從她的長裙後面偷偷打量對方時,對方投過來的目光中似有所思。但是思考的部分永遠只有結果,沒有過程——只有事情最終會引發的後果,沒有這個過程中感情上的傷害。
男人出身於一個背景良好的省城家庭,而女人來自小縣城,始終門不當,戶不對。
男人為公家機關工作,是一個正正當當的公務員,名聲和名譽高於一切。
男人被上級所賞識,婚姻只是為前程鋪路的手段,與感情無關。
男人覺得女人不理解他。
男人覺得女人不體諒他。
男人覺得女人做了一件多余的事,孩子正是「那件多余的事」,並且是一件蠢事。
「我媽媽年輕的時候想法很單純,她覺得有我存在,他總有一天會回頭。」沈雁講到這里,淒切地輕輕笑了一聲出來,「可他沒有。」
抵住齊誩的額頭緩緩下移,完全錯開之後,無聲無息地埋到了鎖骨旁邊。
「因為他……根本不想要我。」
放在「根本」兩字上的重音讓齊誩聽得心底狠狠一揪。
沈雁斷斷續續地繼續講述當年的細節。
大部分細節都已經和它們的年代一樣陳舊而模糊,但是真實,改變不了它們壓上心口時令人窒息的重量。
沈雁所說的內容齊誩多多少少都在別的地方聽過。
他是新聞記者,老實說這樣的案例對他來說幾乎是天天都會接觸的,並不新鮮,部分情節走向可以說千篇一律。同行中有許多人可以把這些故事當作法制節目里一沓厚厚的資料,當作印刷出來的一份份白紙黑字,但他不行。
他知道每一份記錄的背後,也許都有一次,甚至很多次無法彌補的傷害——
「沈雁。沈雁……」
齊誩時不時會這樣叫出他的名字,不斷在他回憶的過程中提醒他自己的存在,不讓他無助地陷入記憶的泥潭,一個人去苦苦掙紮。
而沈雁說話的同時也一直抱著他,沒有松開過。
「後來我媽媽和我搬到這座城市,我爸爸還是沒有來。」他說,眼神仿佛摻了灰似的黯淡,「媽媽開始染上酗酒的毛病,喝醉了便常常動手摔東西。有時候還會發狂,最嚴重的一次……幾乎把我悶死在被子里。」
齊誩一驚,整個人從他懷里彈起來。
沈雁微微苦笑著搖搖頭,扶住他的肩膀,木訥地接下去:「那次……我實在太害怕了,逃了出去,結果這件事被鄰居知道後差點報警。不過,可能見我只有她一個親人,而且她當時意識不清醒,最後鄰居並沒有叫警察來,而是打通了我爸爸的電話。」
他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那一刻產生了恍惚,陳述句的語氣聽上去卻如同問句,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說出的內容:「那次,我爸爸來了——」
那次,男人知道自己應該讓女人絕望了,而女人也知道自己應該絕望了。
那次,老人第一次得知兒子的事,以及自己未曾謀面的孫子的事——那是他一生的轉折點。
「我媽媽經過那一次意外,完全崩潰了,帶著我回到了縣城。後來……她在外公外婆的安排下嫁給了別人,至於我,他們打算把我還給沈家。」他緩緩吸一口氣,句子里終於有了一點溫暖的成分,「雖然我爸爸沒有接手,但是知道了這件事的爺爺他……願意收留我,撫養我,是我一輩子的恩人。」
他低下眼,微微笑了。
「我媽媽讓我姓沈,那是因為她愛的男人姓沈,可這不是我保留這個姓氏的理由。對我而言,‘沈’只是‘我爺爺的姓’,而不是‘我爸爸的姓’——我這種想法是不是很可笑?」
齊誩強忍感傷,匆匆搖頭。
任何人聽完他的回憶都不會笑得出來。
「我曾經一直認為‘順陽侯’和自己很相似,但是我錯了。」忽然,沈雁提到了剛剛那場比賽,喃喃自語似地說,「我們並不一樣。他可以為天下社稷放下私怨,我卻做不到,我真的……深深恨過我爸爸。」
沈雁稍稍松開了手,沒有讓齊誩完全離開自己的懷抱,只是在兩人之間空出一點位置,拿出那枚紐扣,端在手心。
「我雖然,比不上他胸襟寬廣,但我有一件他沒有的東西。」
齊誩順著他的目光向下看,扣子表面一點點微光跳躍,再看仔細些,便看到自己的臉縮成小小一個,倒映在上面。
他怔了怔,重新擡起頭。沈雁已經沒有再看扣子,而是靜靜看著他。
人在這里,替代品也就失去了吸引力——
「第一幕開始的時候,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要碰這顆紐扣,因為我會想起你,想起自己現在有多幸福,」沈雁把齊誩的右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手掌心。兩個人雙手交疊的時候正好將紐扣壓在中間,仿佛一種交換誓言的儀式。沈雁恍恍惚惚笑了,「我甚至忘記自己曾經痛苦過。」
這樣一來,就無法把自己當初的心情重現出來了。
順陽侯一開始形象積極而光明,到了原作後階段,情節發展卻漸漸趨於灰暗,負面情緒到臨近結局時還是壓垮了他……是一個油盡燈枯的過程。
「爺爺剛剛過世的那段時間,我也有相同的感覺。媽媽生下我,養育我,可還是選擇了放棄;爺爺把我養大成人,最後也離開了……我以為我的一生即是這麽一個下沈的過程,結局總會把之前的美好帶走。」
可是碰到紐扣的時候,這些想法居然不複存在了——只記得心里滿滿的、忍不住流溢而出的充實感。
只記得,自己被愛著,以及愛著。
「所以,我選擇了和他完全相反的走向。」
最後那幾句臺詞必須徹底放下心結,坦然以對,所以他把扣子重新拾起,就好像緊緊握住了齊誩的手一樣。
「沈雁……」齊誩發現自己聲音都有些抖,手指也是。
沈雁反而特別平靜。
甚至連說出這句讓齊誩赫然一驚的話的時候,都能讓語氣保持鎮定:「我媽媽她……被醫院診斷為腦瘤。病理報告要明天才出來,現在還不知道是良性還是惡性。」
齊誩臉色一下子微微蒼白:「怎麽會……」
沈雁低下頭,輕輕把話說到底:「當她告訴我這個診斷結果的時候,我竟然……完全忘記了她當年對我做過的一切,滿腦子只有‘救救她’的念頭。也許是因為我有爺爺,有你,心里面有感情做基底,回憶里她傷害過我的部分已經沒有什麽沖擊力了。我已經……恨不起來了。」
然後沈雁不再說話。
齊誩五味雜陳地看著面前這個人,也不說話,靜靜陪他坐了十幾分鐘。
大概開始感覺到冷,沈雁換了一個姿勢,肩膀微微收攏把他包裹起來。這是一個尋求溫暖的姿勢,齊誩當然沒有拒絕,不過兩個人的擁抱所帶來的溫暖永遠只是暫時的,趕不走屋外的冬天。
而他,並不想局限於此。
他想真正到達冬天的盡頭。
「我可以跟你媽媽談談嗎?」齊誩突然說。
這句話的突然程度甚至超過了自己剛剛告知母親病況的那一句——沈雁猛地擡起頭,怔怔地盯住齊誩。而齊誩對視回來的目光十分執著,而且誠懇。
「我可以跟你媽媽談談嗎?」
得不到回答的他於是再輕輕重複一次。即使第二次的提問也沒有立刻得到沈雁的回答。
兩個人四目相對,沈雁在齊誩眼睛里找不到半點動搖的痕跡,倒是他自己眉間輕輕一蹙,第一反應所產生的否定句似乎被齊誩的目光定住了,咽了回去,欲言又止。
「她……」根本不願意溝通。
「放心。」沈雁並沒有說出口,可齊誩知道他的意思,微微彎起一對眼角湊過去,用鼻尖磨蹭他的臉頰,低聲說,「你忘了我的老本行嗎?我可是一個記者,我知道應該問什麽樣的問題,什麽不該問。我在我們新聞組里還是得過獎的人呢——」
他的語句里有著小小的調侃味道,沖散了周圍沈郁的空氣。
沈雁默默聽完後終於無奈地笑笑,長嘆一口氣。
「好吧,」如果最在意的人都不在意了,那麽,自己也沒必要再害怕什麽。然而事前的提醒還是需要的,「不過她可能完全不肯開口,別太勉強。」
「我會量力而行的,但是我也不會輕易退讓,畢竟采訪是我的專長啊。」
齊誩笑得從容自信。
沈雁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中眸光細細流過,於無聲處閃爍,仿佛一片寧靜的海灑上了冬日的陽光——不如夏日的陽光明亮,卻讓溫暖更加珍貴。
「你說采訪是你的專長。」 沈雁忽然重複一遍他剛剛的話。
「嗯?」
「那你什麽時候可以正式采訪我一次?」
這句話辨不出是真心,還是玩笑。他們在現實中的接觸是從合作關系開始的,但是新聞里面沈雁一直在幕後,從來不出現在鏡頭之中,連稿件里都只使用過「沈醫生」三個字。齊誩確實沒有面對面采訪過他。
聽到他這麽問,齊誩楞住了片刻,回過神時不禁低頭呵呵笑了起來。
他側過頭,在沈雁喉結上輕輕咬了一口。
沈雁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吟,似痛又似痛快,低頭吻下去的時候卻被齊誩用指尖輕輕抵住,故意隔著一根手指,嘴唇對著嘴唇呵氣:「我用記者身份采訪過很多人,再用同樣的身份采訪你的話就沒有紀念價值了……如果有一天,我真正當上主持人,有了自己的節目,我要讓你成為我的第一位嘉賓——」
到此,輕輕抽去手指,貼過去的時候余下的話語變得模糊不已。
「不過即使我這次得到晉升,也只是助理主持……真正要自立門戶可能還得兩三年的時間……你要……等我。」
「我等你。」
沈雁低聲承諾。三個字的長度卻可以跨過無數個日日夜夜。
無論是兩三年,還是四五年,或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等你。
翌日,齊誩清晨醒來,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又似乎……一切都很陌生。
他記不得自己到底在沈雁懷里醒來過多少次。
睜開眼睛所見的東西其實沒有任何不同,只是心境不一樣了。房間里隨意一件小小的擺設此時此刻看上去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真正意識到自己屬於這個地方,屬於這個家,屬於這個人。
他微微笑了一下,閉目鉆回去繼續取暖。
不知道是不是一夜之間有了冬眠的習性,他明明已經醒了,卻動都懶得動。面前這個人的胸膛像一張溫度調得剛剛好的棉被,把他密密實實地卷成一團,人這麽躺在里面可以睡得非常舒服。
——如果,身上不是又酸又軟的話。
齊誩埋在沈雁胸膛前低低笑了一聲。看來小說里面有些描寫並不是杜撰出來的,還挺有憑有據。
沈雁也沒有改變。至少,表面上並沒有。
沈雁習慣在起來之前輕輕親他一下,有時候是額頭,有時候是眼睛,通常與情.欲無關。而今天,這個吻落在嘴唇上,結果讓兩個人起床的時間整整延長了一倍。
沈雁和平時一樣自己先起來,讓他稍稍再睡一會兒,不過今天還洗了個澡。冬季早晨水管里上來的水不容易暖,這樣可以把洗澡水先洗熱了,再換他繼續洗。
沈雁照例為他準備早餐。雖然平時都是這麽準備的,但是今天……早餐明顯有些豐盛過頭了。
「簡直像跟剛剛娶了媳婦似的」——齊誩險些開口用這句話去逗他,然而轉念一想那個「媳婦」就是自己,臉頰一燙,輕輕咳嗽一聲又不說話了。
兩個人的相處模式仍舊是小倆口過日子,只不過今天多了幾分新婚的感覺。
而且彼此坦白之後,對話比以前更輕松,更自然了。
一起用餐的時候他們還愜意地慢慢聊著一些日常瑣事,到了收拾完餐具,準備更衣出門的時候,沈雁卻突然間不說話了。
他靜靜替齊誩穿好外套,從衣領整理到衣扣,到底忍不住開口問:「……你,真的要去嗎?」
齊誩之前把多出來的早點統統裝到一只小飯盒內,一邊放進自己的挎包一邊笑著擡頭:「怎麽了,還是擔心嗎?」
沈雁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說「我不擔心」這種話一聽就沒有可信度,不如不說。更何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在新聞頻道歷練多年的齊誩。
良久,他輕輕嘆一口氣,雙手端起齊誩的臉,湊過去沈聲叮囑:「去吧。別擠公車,這個時候趕上上班時間,推來推去的不安全——記得打車過去。」
齊誩始終淡淡笑著,最後在他唇角上啄了一下,權當答應。
遵照沈雁的意思,齊誩叫了一輛計程車前往省人民醫院,不過在距離醫院還有大約一千米的地方他就讓司機停下,打算自己走一段路。
這麽做並不是為了省車費,而是為了在面對今天的「采訪」對象之前,給自己留下打一通電話的時間。
齊誩的腳步放得很慢,沿著街道灰色的長墻一步一步前行,同時掏出手機,把那個許多年沒有主動撥打過的號碼慢慢輸進去,在按下撥號鍵之前甚至停下來,仰起頭,深深吸一口冬日早晨寒冷的空氣。
有冷空氣作為鋪墊,屆時應該不至於被凍傷。
這時,電話接通了,連線那頭有一個惺惺忪忪沒睡醒的聲音傳來。
「餵?」
語氣和普通時候沒有區別。
大概是真的剛剛起床,連來電顯示都沒有看,所以口氣才那麽平常吧——齊誩有些自嘲地笑起來,卻又笑不下去。
「是我。」他平靜地說。
接電話的人果然楞了楞,一下子醒透了。語言中斷了四、五秒鐘,交流空白的時間長到連本人似乎都感到了尷尬,終於硬邦邦地擲下一句:「……你想怎麽樣?」
「只是打電話回家問問情況。」齊誩也很奇怪,自己居然可以那麽平常心地進行對話。
「沒什麽可說的。」弟弟齊喆的口氣還是和以前一樣冷漠。
這句話的意思,無非是在讓他主動掛線。
齊誩沒有掛線,反而繼續接下去:「那你叫爸過來聽電話。」
雖然模糊,但是他可以隱約聽見背景音里晨間廣播電臺的音樂——那是他父親的習慣,起床後把收音機的電臺打開,在電臺的老式懷舊歌曲中洗漱,刮胡子,吃早飯,戴上他那副黑框老花鏡慢慢閱讀昨天送來的報紙。
這個習慣保持了許多年,看來在他離開家的這些年里也沒有改變過。
既然廣播打開了,那麽,父親應該已經起來了——
但是齊喆冷冷地拒絕了:「他不想跟你說話。」
這個反應並不在意料之外,所以齊誩的回答也很淡定:「你還沒有問,你怎麽知道?」
此時,電話那頭隱隱響起了他父親的聲音,似乎在問「是誰的電話」。齊誩呼吸一滯,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齊喆已經迅速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話:「這個我們都知道——夠了,別再打來了!」
然後話筒里驟然響起「哢」的一聲。
接著是斷線後「嘟、嘟、嘟」的非常機械的提示音,和他手指上的顫抖一樣,輕輕敲打著手機鍵盤表面。
的確,自己應該知道會是這種結果。齊誩緩緩調整一遍幾乎亂掉的呼吸,閉上雙眼,背靠墻壁站了一會兒,甩甩頭,重新打起精神繼續往醫院走。
正當他準備把手機放回衣兜的時候,手機忽然間開始響了。
——來電鈴聲。
他微微一震,手在那一刻有過遲疑,但最終還是慢慢把屏幕放回到自己眼前,低頭一看,上面顯示的號碼就是自己剛剛撥打過的那個。
好像可以預感到打來的人是誰,他的嗓子有些幹,接通時聲音也有些抖:「……餵?」
電話那端沒有立即出聲。
齊誩也一句話不說,只是等。
等到的是一句一模一樣的話,但是說話的人聲音更蒼老些,也許因為今天還沒有犯酒癮的緣故,聽上去比平時清醒許多:「你想怎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新婚之夜後——
二言:醜媳婦要見婆婆了。(雖然之前還要跟娘家打招呼)
雁叔:……媳婦很美……
二言:>///<
老五:……你們真是夠了。(已閃瞎)
_(:з」∠)_ 雖然看起來只有一章但是字數已經是兩章的量了……當作新婚(?)後福利??如果評論的長度可以成正比的話……(請看我真誠的眼神!!)


第九十三章
不愧是父子,連臺詞都是一個模子里面出來的——心里冒出這個念頭,嘴角就不由自主往上翹了翹,卻沒有完成全部動作。
畢竟「笑」這個動作在父親面前,已經很久沒有完成過了。
齊誩用那個只有一半的不成形的笑容喃喃回複:「只是打電話回家……問問情況……」
明明和對弟弟的回複相同,語氣卻和鼻子一樣開始發酸,發軟,就像一張揉皺的紙怎麽壓都壓不回之前的平平坦坦。齊誩很希望自己的左手沒受傷,這樣的話就可以雙手一起握住手機,否則他不知道手會不會抖得太嚴重,以至於不慎把手機摔到地上。
電話那邊的人沈默了十幾秒。
「沒什麽可說的。」
果然,連答複都一樣。對話進行到這個地方,終究還是撞進了一個死胡同。
果然,還是要掛斷的。
齊誩覺得自己打電話之前吸進去的冷空氣不足,因為胸口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讓他的一對肩膀都開始微微哆嗦。他將自己的語調盡量保持在不失態的範圍內:「好吧……我知道了。」
對方又沒回話。
齊誩的拇指輕輕挪到終止通話的按鍵上,卻一時之間沒辦法瀟灑地按下去。快啊——他在心里催促自己,因為那個人一定正在等他掛斷。
可父親卻在這時候突然再度開口:「出了什麽事嗎?」
齊誩一楞。
對方這時候頓了頓,幾乎可以說是刻薄地補上一句:「是不是又被什麽男人甩了?」
父親這句話無非在影射當年自己為了前任男友出櫃,對方卻選擇結婚生子,狠狠丟下自己一個人承擔後果的事——明明是一句又諷刺又傷人的話,齊誩居然反倒有一種放下心中一塊巨石般的輕松感。
居然覺得……自己可以應付這樣的對話。
「對不起要讓您失望了,我現在還是跟以前一樣執迷不悟,」他說,還特意借用了母親那句口頭禪。在提到沈雁的時候,他也沒有阻止聲音里的欣慰情緒直接傳遞過去,「而且……我遇到一個對我很好的人,每天都在很普通地過日子。」
「哼。」
對方冷冷地嗤之以鼻。
聽不出是鄙夷多一點,是失望多一點,又或是驚訝多一點。
又是一段長長的沈默。
沈默期間,父親那邊廣播電臺的背景音樂聽起來更加清晰——那是一支很老的曲子,齊誩以前經常聽到。熟悉的音符一個個淌入耳朵,就仿佛有人把記憶的碎片一片片嵌進腦海,恍惚想起了自己還住在那個家里時,每天早晨起床後的光景。
那時候姐姐齊囍剛剛畢業,在老家工作,一早幫忙母親煮雞蛋、濾豆漿,他則是一邊自己穿校服一邊把弟弟齊喆從床上攆下來,趕著吃完早飯一起搭公車去高中。父親通常會坐在客廳那張藤編的老式搖椅上,一晃一晃跟著曲子用手指敲打椅柄。
他甚至還記得搖椅擺放的位置,朝著什麽方向,以及前後擺動起來那種「吱呀吱呀」的響聲。
嘴唇微微張了一下,脫口而出:「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總會想起您。」
「昌帝」那場比賽途中也是。
下意識把過去的回憶翻上來,模仿記憶中父親發酒瘋的舉止。表演越是生動形象,越能證明自己對父親的印象還深深存在於心底的某只抽屜里。而這些日子以來,這只抽屜打開的次數似乎愈來愈多了。
「可能在外面久了,即使回不去,也還是會想想。」
父親也好,家也好。
說完之後,齊誩低下頭默默回顧一下剛才的語氣,希望聲音沒有抖,希望口氣與平日相差不大。但是周圍的冷空氣太強,究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電話的另一端似乎打算緘默到底,一句話也不回。
片刻後,齊誩主動把話題岔開,讓雙方都不至於沒有臺階下:「其實今天打電話來,是因為我待會兒有個采訪,所以提前練習一下。」
「練習?都當了六年的記者了,還這麽沒出息。」原來父親還記得自己出來工作了多少年。
「因為采訪的對象是一位母親,」齊誩頓了頓,並不確定自己繼續往下說是否明智,可是主意已定。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這位母親她……當年拋棄了自己的兒子,我今天是要代替她兒子去問她幾個問題。」
沒等到對方的任何回應,齊誩自己暫停了一下,而後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想,如果我可以做到從容面對拋棄了自己的父母,那麽我一定也可以從容地面對她——如果,我能知道我父母怎麽想,大概也能知道她怎麽想。」
話筒那邊傳來微微急促的呼吸聲,顯然是勃然大怒的前奏。
齊誩暗暗捏緊了手機。
心臟像被抽了一鞭子,撞得胸膛里面咚咚直響,那種巨大的沖擊力正在催促他放棄——但,父子之間已經有許多年沒有把對話進行到這份上,所以他必須逼著自己堅持下去,不要去點屏幕上那個掛線符號。
稀奇的是,對方居然也遲遲沒有掛斷。
仿佛這是一場看看誰比誰更能忍耐的較量,氣氛劍拔弩張,情緒一觸即發。
「爸,」齊誩叫出這個已經變得陌生的稱呼,一個個出口的字都帶著硬度,「您認為,為人父母的……為什麽可以做到拋棄自己的親生骨肉?讓他們在外面回不了家,自己一個人孤伶伶地過?」
「那肯定是因為她兒子做了什麽錯事。」父親回答的時候,粗重的喘氣聲一下又一下撲上話筒,響亮無比。
「不,」齊誩淩厲地開口打斷,「她兒子並沒有做錯什麽——從來都沒有。」
兩個人一時間陷入僵持。
半晌,對方冷冷道:「也許因為她兒子沒有意識到,自己做過錯事。」
齊誩聞言,淒然笑了笑,在墻下原地走了幾步,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按捺住膨脹的情緒,微微顫聲反問一句:「……選擇不了自己的身世,選擇不了一些天生註定的東西,原來就是做錯事?」
通話那端的人似乎被他銳利的語氣震住,沒有立即答上話。
齊誩卻沒辦法停下。
「爸,是不是因為我天生是一個同誌,出車禍就是應該的?差點死在汽車殘骸里面就是應該的?斷了兩根骨頭一個人躺在醫院里面沒有家人探望就是應該的?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不能回家,只能一個人不停工作、不停出差麻痹自己也是應該的?」
忍耐了多年的質問嘶喊出口,齊誩終於意識到自己失控了,渾身一凜,冷汗一下子滲出來,回到現實。
「對不起,」他微微喘著氣,壓低聲音道歉,「……我剛剛跑題了。」
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通話居然到現在還持續著,沒有任何一方中途掛斷。如果是幾個月前的自己,估計早就按斷線了。別人對他的印象都是非常溫和豁達的一個人,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實他骨子里很倔強。
父親當然也知道。
「呵……」
他忽然輕輕苦笑一聲。
「其實我知道,家里出了這麽一個‘不正常’的兒子讓你們覺得很丟臉。」他麻木地對著話筒喃喃自語,「姐姐結婚那麽久,從來不敢對姐夫他們家提起我的事。小喆以前跟我那麽親近,整日整日跟在我後面跑,現在連一聲‘哥’都不肯叫了。而您和媽媽……」
——也寧願沒有我這個兒子。
無法完成句子。
喉嚨被哽住了,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齊誩的目光渾渾噩噩地在地面上轉了一圈,擡起來,停在面前那堵石灰墻上。他忽然間覺得在一個人認識到墻壁的厚度與高度之後,站在墻下就顯得如此無力。即使自己有心到墻後面去,也力不從心。
「其實,到底是出於什麽原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不想讓我回去,我也已經回不去這個事實。」
他木然地深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目。
「所以我待會兒采訪的時候,也並不想苦苦哀求那位母親重新接受她的兒子,母子團圓什麽的,因為傷害已經造成了,不可能當作一切沒發生過。當初她怎麽想……對她兒子來說並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意義。我今天,是要問問她現在怎麽想,有沒有為當年拋棄親生骨肉的行為悔恨過,僅此而已。」
到此,該說的也說完了。
「謝謝,我們聊過之後,我想我大概知道一些這些父母的想法了,」齊誩的笑容幹巴巴的,語氣卻很坦誠。他的手指移向了終止通話鍵,最後道別,「……爸,我掛了。」
出乎意料地,父親突然開口阻止他立刻執行這個動作:「等等。」
齊誩怔了怔,幾乎碰到屏幕的拇指果然一僵,沒有按下去。
他聽見父親話筒里傳來的一陣衰弱的咳嗽聲,年紀大了,聽上去身體狀況已經沒有當年那麽硬朗,被煙酒熏壞了的嗓子在低聲說話時分外嘶啞:「采訪完了,打個電話回來……告訴我她有沒有。」
有沒有——
有沒有悔恨?是指這個麽?
齊誩腦子里微微懵了一下,這個念頭甚至比父親主動要他在同一天內打第二通電話回家還要令他吃驚。
他茫茫然眨了兩下眼睛,下意識回應道:「……好。」
余音還沒有完全落地,手機里已經驀地傳來斷線後的「嘟嘟嘟」聲。而他,居然還聽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
醫院的住院部這個時間還很冷清。因為早上是例行巡房的時間,一般情況下不允許家屬探病,走廊上基本只有醫務人員來來回回走動。
幸運的是,齊誩以前到省人民醫院做過報道,和領導層有過一點點接觸,而且自己是電視臺記者,院方在新聞媒體面前總是要給些面子的。靠這層關系爭取到進入住院區的機會,對他而言並不困難。
齊誩不費什麽力氣便找到了女人所在的病房。
不過,女人不在病房內。
負責查房的護士告訴他,女人早上醒來後常常一個人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默默盯著玻璃窗發呆,一盯就是兩三個小時,很少跟護士或者別的病人交流。
「也不見她有家屬過來探望。」護士這麽說。
齊誩微微一楞,隨即在心里輕輕苦笑了一下——沈媽媽,想不到我和你還有過相似的經歷呢。
「早上好。」
女人正呆呆望著窗外一片半陰半晴的灰色天空出神,忽然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向她打招呼,猛地一驚,匆匆回過頭。
這個地方這個時段幾乎沒有什麽人來,連路過的醫生護士都很少。
此時,廊道上卻靜靜站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衣裝樸素簡練,很簡單的一件白色襯衫,扣紐扣的方式斯斯文文的,既有精神氣,又有幾分閑散,看上去很舒服。以長相而言稱不上讓人眼前一亮,但是眉目端正大方,連站姿都彬彬有禮,微微笑著的唇角擡上去便給人一種類似於清晨陽光的印象。
只可惜左手破壞了這個畫面。
一根吊帶把左臂上厚厚的一層石膏托在腰間,外套只有右邊袖子套了進去,左邊只是輕輕罩過肩膀。
任何人見了這副打扮都會知道他骨折過,倒也很好地解釋了他在醫院這種地方出現的理由。
但是女人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並不是因為這個。
而是因為她認出了這個人——昨天遇到沈雁時,正是這個人站在旁邊,顯然是與沈雁同行的人。
「啊……」女人面無血色,渾身微微一僵,石頭般定定坐在原位動彈不得。
「阿姨,」齊誩當然註意到這一點,只是神態不改,仍舊朝她淡淡一笑,「真巧,您的病房也在這一層啊。」
說畢,沒有給女人起身離開的借口,率先指了指她身側那個位置。
「阿姨要是不嫌棄,我可以坐這兒嗎?」
女人神色驚惶不定,卻又想不出可以拒絕的理由,只得埋下頭輕輕挪遠一點。在齊誩從容坐下的同時,她的一對鞋底不安地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磨,似乎想盡快把時間消磨掉。
齊誩表面上在低頭撣去長凳上的灰,實際上眼睛一直註視著她的肢體語言。
「阿姨,」他又輕輕叫了一聲,「阿姨吃過早飯了嗎?」
女人不說話,匆匆搖頭。
「我知道,這里食堂的東西實在不好吃啊。」齊誩有過親身住院的經驗,所說的話也句句像是自己真的還在住院一樣。
女人還是不說話。
沈雁和護士說過的話果然不假,她不喜歡交談,要她對自己這樣一個陌生人開口更是難上加難。
齊誩這時候微微一垂眼瞼,忽然「呵」地笑了笑。與其說笑,倒不如說是嘆息更合適。大約是對這樣的笑聲感到一絲詫異,女人稍稍側目打量他,只見他神情蕭索,半天看著地板不吭聲,視線停駐的時間也不知不覺延長了。
「不過……像我這種沒有家人過來探望的人,再難吃的東西也只能自己一個人慢慢咽下去,」他低聲道,「不然還能怎麽辦?」
女人聽到這里,握住的手恍惚一下松開了,不再死死抓著腕子。
松手也意味著松口。
如果世界上同病相憐的人可以相遇,那麽,機會最大的地方或許就是醫院了。共鳴往往是打開話匣子的第一把鑰匙——
「你……家人不願意過來探望你?」
聽到對方主動開口說的第一句話,齊誩眼睛深處微微一亮,卻埋進了陰影里,沒有讓對方覺察。
「嗯,」他悶聲回答,甚至擡起手輕輕擦了一下鼻子下面,「我出車禍了,尺骨和橈骨雙骨折,處理現場的人都說我沒死是萬幸……而現在,我一個人住院,家里卻沒有一個人過來。」
「車禍……」女人臉色微微發白,重述時聲音有些抖。
顯然對她來說,車禍聽上去是一件相當可怕的遭遇,況且齊誩說的受傷情況很具體,更令人難以置信沒有人來探病。
齊誩在她低頭喃喃的時候掃了一眼。
他一邊觀察,一邊不著痕跡地把最重要的一個信息點出來:「連我的親生父母……都沒有來。」
女人倏地震了震,半晌說不出話。
齊誩並不打算繼續往下說,因為他需要等。等對方自己開口問他理由——
這個過程非常考驗一個人的耐性,尤其在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能讓對方主動提問的情況下,這樣的等待簡直是一種酷刑。所幸,這種酷刑沒有持續太久。
「為什麽?」女人問。
聲音出賣了她內心的劇烈掙紮,微微顫抖著。
齊誩不作聲,深深長出一口氣。
良久,他終於神情黯淡地坦白:「因為……他們不要我了。我在很多年前,就被自己的爸爸媽媽拋棄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覺得比起沈爸爸沈媽媽……齊誩的一家人比較正常……=。= (可怕的相對論)
於是沈媽媽你在和你兒媳婦說話你造麽!!


第九十四章
即使齊誩不擡頭看,他也知道女人一剎那間面無血色。
不必看她的臉,看她的一雙腳就知道——剛剛還在地板上面磨來磨去的鞋底猛地停住了,腳尖踮起,腳背上的一條條筋都繃起來,整個身體都是僵的。
齊誩觀察到這里,才打定主意繼續說下去。
「這些年我基本上都是一個人過,連電話都沒怎麽打,因為反正沒說幾句話就要被家里人掛斷了。」盡管只是在鋪墊他的「采訪」,但是齊誩所陳述的過去還是有大部分符合事實,感情也是,「老實說,我不是一個人不能過,我有工作,有薪水,自己供自己吃住不至於風餐露宿……但是每當逢年過節,同事們都回家團聚了,心里說不難受是假的。」
說到這里,右手輕輕放在了左臂的石膏上,提醒他這位聽眾曾經發生的事。
「您也正在住院,想象得出我在手術的麻醉藥效過後,一個人在病床上醒來,身邊一個親人都看不見的感受嗎?」
女人踮起來的腳慢慢放下去,重新著地,似乎被他說話的內容牢牢抓住。
齊誩微微低下頭,深吸一口氣。
自己這樣回顧那時候的經歷,即使是出於某種目的,說出來的時候情緒不免還是有點兒波動。他暗暗告誡自己不要陷進回憶太深,以至於無法自拔。
「不過,其實我算比較幸運了,因為離開家已經是大學畢業以後的事。畢竟成年人了,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自己還是扛得住的。」
他在這個地方稍作停頓,再次悄悄看向女人的那雙腳。
「比起那些從小就被父母遺棄的孩子,我這種程度的痛苦……實在算不上什麽——」齊誩緩緩道。
女人的雙腳狠狠痙攣了一下。
如果腳下不是混凝土地板而是泥沙,估計還能見到地面兩道深深凹陷下去的刮痕。就如同那句話在她心里刮出來的疤痕一樣。
她別過臉,有一下沒一下地喘著氣,雙手扯住病號服上一只衣結,手指和帶子緊緊絞在一起。
這時,齊誩忽然從容一笑,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轉移了話題。
「阿姨,我這里有多出來的一份早餐,您要嘗嘗嗎?」
女人尚在仿徨之中,丟了魂兒似地定定看著他,一時間忘記要怎麽組織語句,因而也就沒有回答。
齊誩不作聲,只是默默動手把從挎包里拿出來的那只飯盒打開。
飯盒的保溫效果不錯,里面裝著的食物還是溫溫的,上層放了幾片切好的雞蛋煎卷,一團玉米土豆泥,幾塊粗糧壓制成的營養餅幹,下層還有半盒皮蛋瘦肉清粥。
他不等女人推拒,率先把飯盒遞了過去,微微笑道:「我剛剛好今天在醫院外邊的早餐店吃過了,那會兒還不知道我朋友會給我送早餐來。這里面的東西完全沒動過,很幹凈的,這麽白白浪費就可惜了——阿姨,您別客氣,嘗嘗吧。」
這麽長的一段話,女人卻只把「朋友」兩字聽明白了,赫然擡頭,直勾勾盯著齊誩。
「朋友……」她機械般重複。
齊誩不動聲色地對視回去,細細打量她眼睛里的情緒。
具體什麽情緒還很模糊,唯一可以確認的是那些情緒正在劇烈動蕩——
「啊,」他忽然間短促地喊了一聲,表現出一副想起什麽的樣子,「對了,我朋友阿姨您見過的,就是昨天伸手扶您的那個——」
女人倒抽了一口氣,險些讓手中那只飯盒摔下地。好容易拿穩了,手卻不住地抖。
「他……來過?」明明知道她在醫院,還來這里,而且沒有相見。
「嗯,他來過。」齊誩面不改色。
「什麽時候……」
「大概是半個小時前吧,」齊誩根據目前的形勢小小地撒了個謊,還故意編造出幾個細節,「不過他今天有些奇怪,打電話讓我到醫院門口見面,自己不肯進來。而且……他看起來氣色很差,送完東西就離開了。」
「氣色很差……是指什麽?」女人的聲音開始隨著手一起微微發顫。
「他精神狀態很差,」齊誩輕輕皺了皺眉,這句話倒是不假。只不過在他描述的時候稍稍選擇性剔除了一部分細節,加入了另一些,「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從昨天起就一直不想開口說話,問他什麽他都不肯回答。卻——」
他在這里刻意暫停一下,欲言又止。
「卻什麽?」暫停很成功,因為女人猛地擡起了頭。
采訪說簡單也不簡單,來來去去只有兩樣東西,一個是問,一個是答。
怎麽提問很有講究,而得到答案的方法不一定都是由「問」產生的,還可以「引」。女人不是一個能夠輕易問出東西的人,所以自己需要換一種手法,套出自己想聽的信息。
齊誩長長嘆一口氣。
「昨天半夜,他忽然打電話給我……聽上去好像是喝醉了還是怎麽的,意識不太清醒,一開始只聽到他在哽咽,到了後面居然開始痛哭。我嚇壞了,但是人在醫院里實在沒辦法,只能一邊勸一邊聽他哭。到最後聲音都哭啞了,卻還是不肯告訴我原因。」
女人仿佛泥塑一般坐著,木然動了動,把頭低下去。
真正聽了這些描述,她反而沒有剛剛那麽激動,眼神像被掏空了一樣目中無物。
接著,她做出一個齊誩想不到的動作——動手掰下了一塊飯盒里面的雞蛋卷,哆哆嗦嗦遞到嘴邊,連一點兒渣都怕掉出來似地用力往里面推。
齊誩楞了楞,一時間形容不出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他低聲問:「阿姨,味道好不好?」
女人一言不發,微微點了一下頭。
齊誩發現她點頭的那一剎那有東西直掉下去,在半空中一閃,落在了飯盒里面。
他緩緩松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麽終於可以放心說出後面的話。
「很不錯,對吧?我朋友這個人……其實也跟他做出來的飯菜一樣,是個很不錯的人。但是您大概想不到,他曾經跟說過他和我經歷相似,我當時完全不信——我不信,他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有父母忍心拋棄他?一個被遺棄的孩子,長大後怎麽反而成為了如此體貼的人,收留別人,照顧別人。」
說到這里,他笑了笑解釋:「啊,他是一個獸醫,救助過許多小動物,很有愛心吧?」
——甚至,救助了我。
回憶起過去的事,他的眼神便不由自主變得柔軟。
女人慢慢擡起臉來,竟然不在意齊誩註視她臉上那兩道濕漉漉的痕跡,也不在乎淚水爬行的姿態如何不堪,狼狽。
齊誩神情自若,定定對視回去。
「我只想知道,當年遺棄他的人……究竟有沒有過哪怕一點點的悔恨。您說呢?」
女人眨了一下眼睛,把眼眶里的淚水勉強擠下去,重新好好端詳一番面前這個青年。冬日早晨的純白陽光隔著窗玻璃印在齊誩臉上,氣質還是初次見面時那樣,只是投過來的視線有所改變,變得筆直而透徹。
她張了張口,聲音嘶啞:「你,其實知道我是誰……對不對?」
齊誩不作聲,默默露出了一記微笑。
「嘀」的一聲,短信來了。
沈雁微微一震。
明明聽到了短信提示,卻沒有立刻取出手機查看消息的勇氣。
下意識看了看病房墻壁上的掛鐘,已經將近午休時間了,在這個時間點會給他發短信的不會有別人。但,想到那個人這時候正在醫院內進行著一場他無法猜測走向的交談,心里非常沒底。
上午基本上都在手術室里消磨時間。手術需要全神貫註,手機作為唯一的聯絡工具也留在辦公室里,讓他順利地把心思放到工作上,暫時不必想這件事。
可惜要面對的總是要面對——
他猶豫著在病房里面踱了幾步,目光忽然停在那只因為撞車而被主人遺棄了的重傷小狗狗身上。
狗狗恢複的情況不錯,今天睜眼的時間明顯比昨天長,也有胃口吃飯了,只不過耳朵還是蔫的,弱弱地耷拉在兩側。盡管如此,它在沈雁伸手撫摸它的時候還是會擡起頭,一下又一下輕柔地舔他的手指。
像是被它鼓勵了,沈雁眸光輕輕一動,迷惘又苦澀地笑了笑。
終於,他打開了短信信箱的界面。
【良性。】
——病理報告的結果。
僅僅兩個字的訊息卻讓他一下子哽住。百感交集之際,雙手惟有緊緊握住手機,一聲低喘,頭緩緩埋下去搭在上面。
連病床上的狗狗都好奇地仰望他,茫然地小小聲「汪」了一下。
「還好……」是良性。
他發自內心對這個結果感到欣喜,無法否定自己這種情緒,也並不以此為恥。
他曾經被母親深深傷害過是事實。
但是他沒辦法心懷惡意,期盼她得到一個「惡性」的診斷,在步入晚年的時候一個人在病痛中苦苦掙紮,余生不得安寧。
爺爺不會希望他成為這樣的人。
齊誩也不會。
「哈……」
想到齊誩,沈雁漸漸冷靜下來,呼吸終於恢複到平常的節奏。他的拇指在鍵盤上來回摩挲了幾下,頓了頓,到底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打電話過去。
齊誩既然能給他發送報告結果,想必剛剛和醫生談過,又或者……和他母親本人談過。
正在躊躇,他自己的手機鈴聲倒是先響了,嚇他一跳。
「餵?」
「嗯?」大概是聲音中的忐忑傳了過去,聽筒里響起那個人一聲慵懶的笑,「怎麽了,看到檢查結果也還是不放心嗎?」
沈雁下意識搖了搖頭,雖然對方根本不在身前。
不放心的地方確實有,但是與病況無關。
「她……」跟你見面了嗎?
「她現在還坐在我旁邊呢,」仿佛通曉讀心術一般,齊誩平靜地回答,並且在聽見沈雁的氣息陡然停頓之後,微微笑著給他打了一記強心針,「你做的那份早餐……阿姨她已經吃完了,還說很好吃呢。」
沈雁這時候才總算悟出齊誩打包多一份早餐的用意。
但是齊誩所說的內容,他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仿佛踩在棉花田里那樣懵懵懂懂走了兩步,不敢確信自己置身於現實。
齊誩半晌沒聽見他開腔,就輕輕接下去:「我們已經談了幾個小時了,我啊,講了很多東西……大部分都是自己家里的事情,還有我工作這些年從各種渠道聽到的社會事件,家庭案例什麽的。讓她知道,這種事情並不只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
略頓,又繼續說。
「但,我說再多也只能代表我自己,用我自己的經歷和感受舉例,沒辦法取代你。你真正的想法只有你本人才有資格說出來,我在這件事情上是外人,最後還是看你們兩個。」
「嗯……」沈雁呼吸滯重,答得非常勉強。
「沈雁,」齊誩低聲說,「有些話,她想當面對你說,也只適合當面說——你下班之後能過來嗎?」
一般企業或單位的周五到了下午一般都會提前下班,但是寵物醫院卻恰恰相反,因為許多飼主都是趕在這個時候把自己的「孩子們」送過來,倒是成了醫院除周六外一周內最忙的時段。
沈雁抽不開身,而且有些手術已經定了時間,擅離崗位也不太好,只好按照正常的上下班時間來。
但是,心情比任何一天都仿徨不安。
四點多的時候,他還在病房門前寫急診報告,齊誩居然已經從醫院回到這里,出現在走廊上笑著向他打招呼,讓他十分意外。
「齊誩?」沈雁驚訝地叫出那個名字,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我提前回來了。」齊誩一邊回答一邊輕輕笑著走過來。不過廊道上還有其他來來往往的護士和顧客,他沒有靠過去,只在沈雁身側停住了,小指很隱晦地在對方手背關節上若有若無地蹭了一下,「該說的都已經說了,而且……她也需要一點獨處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沈雁聽見這個詞,目光中稍稍有所動搖,因為他也不確定自己的心理準備是否充足。畢竟,齊誩很明顯是要他們單獨見面。
齊誩偏了偏頭,靜靜審視他片刻,笑容依舊:「我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家不錯的飯館,有小隔間,吃的東西也不錯。我估計你趕到醫院正好是晚飯時間,已經幫你們訂了兩個座位,地址我給你寫在紙上,你和阿姨慢慢吃,慢慢談。」
邊說邊掏出衣兜里一張預先寫上了飯館地址的便箋。
「還有,我以前采訪人民醫院的時候認識幾個那里的領導,讓他們今天晚上給她安排到一間單獨的病房,然後允許家屬留宿照顧。你住一晚上吧,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探視時間限制什麽的。」
「齊誩,」沈雁聽畢,啞著聲音緩緩道,「謝謝。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齊誩垂下眼睛,似笑非笑,忽然冒出一句不相幹的話來:「你先挨過來一點,我有悄悄話要告訴你。」
沈雁不明所以,真的低下了頭。
齊誩的目光向周圍掃了一遍,所有人都在忙別的事情,沒有留意他們,便冷不丁地用手將沈雁衣領往下一拽,重重在他側臉上「啾」地親了一口。
擡頭看到沈雁一臉呆住的有趣表情,齊誩忍不住埋在他肩膀上哧哧笑了一會兒。
直到走廊拐角傳來護士的腳步聲,他這才抿著唇,把一張寫了地址的便箋往沈雁手里一塞,微微彎著眼角退開一步。
「加油。」
「嗯……」
沈雁不自覺擡手碰上剛剛被親的地方,低聲應許。
齊誩再退了兩三步,輪廓漸漸融入到走廊盡頭那扇窗投入的光線中,朦朧起來,卻又能讓沈雁感到他確確實實站在面前。
他最後問一次:「要我陪你一起去的話,盡管開口。我可以再跑一趟。」
沈雁握緊掌心里的便箋,緘默片刻,卻最終輕輕搖頭:「不,我還是自己去吧。」
到此,聲音又不經意間流淌出幾分苦悶。
「抱歉,齊誩……我不知道會和我媽媽談到什麽程度,要花多長時間。今天晚上你的兩場比賽我可能沒辦法——」
「你居然是在惦記這個,」齊誩無奈地笑起來,「笨蛋,比賽什麽時候聽不行,正經事更重要。」
沈雁欲言又止:「我剛剛報名的時候還曾經說過,要替你扳回一局,最後也棄權了。」
齊誩挑了挑眉,下巴微微往上擡,音調也是:「我剛剛報名的時候也說過,我想讓你完全沒有負擔地去配音,不為任何別的人,當然這個‘別人’也包括我在內。而且銅雀臺那種角色,我一個人收拾就綽綽有余了——」
老實說,沈雁不提的話,他都差點忘了銅雀臺這位大神的存在。
當然這種想法不能讓大神的粉絲們知道。
至少,在他當眾向大神「道歉」之前,還不會讓粉絲們知道。因為好戲都是壓軸的,對吧——齊誩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若有所思地笑著。
作者有話要說:_(:з」∠)_ 後臺這幾天抽風到崩潰……對不起現在才發。


第九十五章
銅雀臺,兩年前開始在網配圈出現,理論上還得叫一聲齊誩前輩。
他一開始接的多為言情類劇目,半年後慢慢開始進入*劇劇圈,作為當時非常受聽眾們青睞的帝王攻音嶄露頭角。因為聲線上的絕對優勢,外加商業廣告配音背景,他的成名之路可以說基本上一帆風順。
他很喜歡跟粉絲們互動,平時很多歌會、訪談、空降嘉賓等等活動。
他很喜歡發微博發照片,雖然並不露臉,但是還是可以一窺他頗具小資情調的私生活。
他還很喜歡和其他CV開曖昧玩笑。
不過,自從有了一位「官方配對」過橋米線之後,銅雀臺的曖昧玩笑幾乎都集中在過橋米線身上,動輒米線長,米線短,在別人面前常常以男朋友的姿態出現,成為粉絲們交口稱贊的「疼愛自己家可愛小受受的好小攻」,名氣更是一翻再翻。
即是大神,又有CP,現在銅雀臺的名氣可謂如日中天。
所以,所有有關他的負面傳聞都只是「嫉妒心的產物」——粉絲們如是說。
所以,論壇上關於「昌帝」那一場比賽中出現的插曲,冒出一個標題為《大神真倒黴,遇到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的帖子也不奇怪。
開帖子的人起了一個叫「真相君」的ID。
齊誩搞新聞那麽多年,知道網絡上標榜自己是「真相君」的人往往說出來的東西並不一定是真相,有部分純粹是打著真相的幌子,混淆是非罷了——比方說這一位。
帖子標題里的「大神」自然指銅雀臺。
那麽「白眼狼」無疑是自己了。齊誩到了現在反而非常鎮定,不動聲色地撥動鼠標滑輪,一路向下瀏覽。
【主樓】
相信昨天晚上圍觀《誅天令》配音大賽「昌帝」場的人都知道了……
沒錯,就是不問歸期指責銅雀臺模仿他這件事!
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多人和評委長弓老師一樣受到誤導,自己什麽都不知道,聽風就是雨,一窩蜂地跟風批評銅雀臺,明明事情的真相就不是這樣!
其一,據內圍人士的消息,銅雀臺和不問歸期私在《陷阱》合作之後底下關系變得很好,甚至出去面基過(銅雀臺曾經發過一條邀請他的微博,不相信的人還可以回去翻翻)。
其二,他們平時有過配音方面的交流。不問歸期因為對角色把握不夠自信,常常去請教前輩應該怎麽配。銅雀臺即使在知道他們倆在競爭同一個角色的情況下,仍然欣然應允了,跟他分析了「昌帝」的角色特點和應該表達的情緒。誰想到不問歸期一開始就算計好了,因為編號很幸運地排在前面,就把大神指導他的一切先搬出來,當成自己的構思。這種行徑實在無恥之極!
其三,關於「模仿的是銅雀臺,不是不問歸期」這種荒謬說法的反駁——試想想,如果你們自己的心血被別人剽竊了,而且那個人還是你曾經信得過、合作過的人,你會不心寒嗎?在那麽短的時間內,要銅雀臺速速調整好心情完美發揮簡直不可能。他那時候的表現明顯受到了這件事的沖擊,所以發揮失常了,就因為這樣被冠上「模仿者」的頭銜……真是一肚子委屈說不出!
不問歸期,如果你還是一個男人,如果你還對配音有一絲絲的敬意,就勇敢地站出來,承認你的過錯,向那些被你欺騙和傷害的人們道歉!
人在做,天在看。
不作不會死。別等到你自作自受的那一天才後悔當初!
……
「人在做,天在看……不作不會死。」齊誩跟著念了一遍,卻沒有笑,「說得好。」
這種顛倒黑白的帖子在論壇里不是沒見過,只是那麽義正言辭的很少。
因為臉皮可以厚到這種程度的人很少——
齊誩不得不承認,發這個帖子的人邏輯很清晰,一條條所謂「真相」列出來,還挺有說服力的。不明真相,平時又崇拜大神的人很容易就會倒向那一邊,認為自己是一頭白眼狼。
果然,一堆沒有聽過比賽的人已經在下面紛紛對銅雀臺表示同情,並對齊誩表示不齒,里面甚至有一小部分他曾經的粉絲。
【17樓】
本來還在苦苦盼著《陷阱》第二期發劇的……現在感覺好微妙。聽說一個人紅了之後心態會變,這個很正常,但是借助大神的名氣紅起來以後,稍微有些名氣了就反過來這樣利用大神,在所謂的商業比賽里面作弊,真是讓人失望透頂!!
從今天開始可以不必期待《陷阱》了……╮(╯▽╰)╭
大神加油,合作對象多得是,狠狠教訓一下這種白眼狼之後就move on吧~
【24樓】
/(ㄒoㄒ)/~~作為曾經的不問歸期粉心情好郁悶……
我是從他《陷阱》這個劇開始萌上他,本來想慢慢補他以前的劇,沒想到就出了這麽一件事。樓主說的銅雀臺在微博上邀請他的事情我也記得,想不到他們私交那麽好,他都能做出把朋友當成踏腳石這樣的事……
我已經被這個帖子里面的事情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感覺再也不會愛了(趴)。
算了,我還是繼續萌別的CV吧,嚶嚶嚶嚶……
【33樓】
舉手,我是聽了整場比賽的人,包括評委的評論部分。當時差點也以為銅雀臺模仿了不問歸期,覺得很不可思議也很失望,今天刷論壇刷到這個帖子,有種「原來是這樣!」的茅塞頓開感。
實話實說,我一直對堂堂銅雀臺大神水平不如不問歸期,而且還要模仿他這件事感到懷疑。看完了樓主公布的真相,我認為這個才是真相——大神就是大神,怎麽可能采取這種手段?倒過來看這件事,很多說不通的事情就很容易了解了。
看來不問歸期真的是白眼狼,《陷阱》白白期待了。
同上面很多姑娘們說的,我覺得劇組是不是要考慮一下換人比較好?鬧到這個地步,我想繼續用這種人,對劇組名聲會不好吧?
……
齊誩陸陸續續看到這里,深呼一口氣,仰靠在椅背上。
「劇組名聲啊……」
這次真是棘手。
這次跟什麽耍大牌、玩曖昧什麽的事件性質不同……說實話,《陷阱》劇組的STAFF們應該已經看到這個帖子了,要她們完全置若罔聞,輕輕松松繼續做這個劇幾乎是不可能的,聽眾也不會買賬。
據他所知,策劃胭脂花,導演四方插刀,還有編劇傀儡戲三位重要STAFF都沒有旁聽《誅天令》的比賽,但是在這種輿論壓力下應該會去找當時的錄音聽吧。
至於聽完之後,到底信哪一邊就不得而知了。可是,對這個劇至關重要的後期一輩子的鎖是銅雀臺的親信,而銅雀臺在網配圈中的影響力擺在那兒……利益權衡一下,最後的犧牲者會是誰大致上猜得出。
齊誩苦笑一下。
「如果我今天晚上去‘道歉’,劇組大概會更加困擾吧。」
他仰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了幾分鐘,這才打起精神,打開劇組的QQ群。如他所料,聊天記錄自從昨天晚上起就一股火藥味。
策劃-胭脂花:……
策劃-胭脂花:我,看完了那個帖子……
策劃-胭脂花:TAT 里面說的事情是真的嗎?不會吧……我總覺得歸期SAMA不會做出這種事……
後期-一輩子的鎖:╮(╯▽╰)╭呵呵,知人知面不知心。
策劃-胭脂花:鎖鎖,你別這麽說好不好……TAT
後期-一輩子的鎖:╮(╯▽╰)╭反正呢,他昨天是已經答應今天會當眾道歉了。
銅雀後宮的小喬:沒錯沒錯!!真是太過分了,昨天就已經覺得不對勁,今天爆出真相,原來他那麽過分!!害得銅雀雀群里面的其他姑娘都哭翻天了,現在才知道一切都是他在背後搞鬼,更氣憤了!!
銅雀後宮的大喬:-。-要麽道歉,要麽我馬上勸說銅雀離開這個劇組,你們看著辦吧。
導演-四方插刀:……
編劇-傀儡戲:姑娘們別激動啊,有事好好商量……_(:з」∠)_
……
……
正好,今天是周五,幾個核心STAFF這個時間都在線上。
齊誩默默從群成員名單里面挑出三個人,分別私Q她們,內容都是同一句話「現在方便單獨建一個討論組嗎?有些事情想說清楚」。
不一會兒,三個STAFF悄悄建了一個臨時討論組,一見到他便忍不住寬面條淚了。
胭脂花:/(ㄒoㄒ)/~~歸期SAMA……
傀儡戲:/(ㄒoㄒ)/~~歸期大人……
四方插刀:歸期……你還好吧?
不問歸期:謝謝,我其實還好。^_^
看樣子,至少她們三個的態度還是挺普通的,沒有表現出負面情緒。
齊誩微微在屏幕前笑了。
不過,接下來的一陣沈默讓討論組里面的氣氛有些尷尬了。雖然她們不至於對自己冷眼相待,但是那個帖子以及銅雀臺親友們的一番炮轟,說她們心底沒有產生過動搖,想必也不現實。
不問歸期:我想你們應該都聽到風聲了,關於我和銅雀臺大神的爭執。
胭脂花:……是,真的麽……(對手指)
傀儡戲:……
四方插刀:……
不問歸期:我們確實有爭執。但,並不是那個所謂「真相帖」里面說的那樣。我和大神除了這個劇之外完全沒有私下的交流,更不用說我向他請教如何演繹角色,然後再剽竊他了。
胭脂花:我也不願意相信你剽竊他什麽的,可是……同時我也不太相信他剽竊你,是不是之間有什麽誤會?
不問歸期:胭脂姑娘,如果這並不是誤會,你要怎麽辦?
胭脂花:TAT 我不知道……
傀儡戲:昨天大喬小喬還有後期來興師問罪的時候,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因為我平時不怎麽熱衷聽這種YY現場比賽的。後來看到那個帖子,我嚇了一跳,知道事情不妥了就去聽……其實,我比較傾向於相信你!!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麽辦!!(抱頭)
四方插刀:我這段時間三次元比較忙,很久很久沒上YY聽任何東西了,論壇也不太去,還是我朋友聽說了這場風波,急急忙忙叫我去圍觀的。
不問歸期:嗯……我知道,事出突然,你們沒有心理準備我理解。
四方插刀:呵呵,歸期,要說心理準備什麽的,其實我在發第一期之前就已經有了。
導演的話讓在場的其他三個人都吃了一驚。
胭脂花和傀儡戲的驚訝只是純粹驚訝,而齊誩的驚訝,則帶了一點點好奇心。
不問歸期:哦?什麽樣的心理準備?
四方插刀:歸期,雖然我本質上大大咧咧而且還粗神經,但是我自認為我看人的眼光還是很準的。
不問歸期:^_^
四方插刀:反正在討論組里,我就壯著膽子說了——我其實不喜歡銅雀臺大神這個人,至於他那些後宮親友還有粉絲們,我從來都當不懂事的小妹妹就算了。但是他本人,我實話實說不怕被掐,配音態度真不好。
傀儡戲:……嗯……
胭脂花:……是我的錯嗎,當初請了他配主役……
四方插刀:不是任何人的錯,胭脂你也不需要糾結,畢竟你是策劃你有權決定人選。請大神主役的確對劇組有很大的「明星效應」,得到的關註和支持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對此我很感激,但是這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他的粉絲們一直貶低歸期。
四方插刀:第一期對戲的經過你們應該記得吧?歸期很明顯是那種忠實原著型的CV,一而再、再而三遷就他,結果被原著黨罵,我們也有責任,但是主要還是大神那邊的人自以為是地擅自改變角色形象,指點江山。
四方插刀:那時候我就隱隱預感,我們這個劇組內部總有一天會產生矛盾,特別是兩個主役之間。結果,這一天真的來了……
對話進行至此,齊誩終於會心一笑。
四方插刀所說的那種預感,他自己也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產生了,只不過他一直都信奉「退一步海闊天空」這句箴言,過去銅雀臺的種種舉止充其量只是讓他覺得郁悶,倒不到憤怒的地步,也就算了。
他作為CV,作為劇組一員,有必要維護劇組內部的安定。
可是既然銅雀臺一方已經自動自覺撕破臉了,註定要分道揚鑣,那麽,自己也不必再忍耐了——
不問歸期:我不知道你們究竟相信我多少,不過,我問心無愧,也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解決這件事。
四方插刀:完全相信你,請自由地去解決。(づ ̄ 3 ̄)づ
傀儡戲:我……其實還是選擇相信歸期大人的。不過你真的要去跟他們道歉嗎……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好的解決途徑啊。/(ㄒoㄒ)/~~
胭脂花:我要好好靜一靜,不行了,我心里好難受,快哭了……TAT
不問歸期:摸摸胭脂姑娘,其實你是策劃你最難做人,不必勉強。這個劇是你的孩子,我理解你不想這種事發生的心情,但是很遺憾它已經發生了……目前他們丟下這種帖子,我也不得不作出回應。
四方插刀:等等!!我同意傀儡說的,你要是沒做錯什麽,千萬別道歉!!
不問歸期:我說的道歉,並不是真的道歉。^_^
四方插刀:哦哦??
不問歸期:今天晚上「秦拓」的這一場比賽,如果你們有空的話,就來聽聽吧——我會在上面正式向他「道歉」。我今天把你們三個拉進這里來,也是要提前跟你們打個招呼……不至於讓你們沒有心理準備。
傀儡戲:Σ(っ °Д °)っ心理準備??
四方插刀:Σ(っ °Д °)っ歸期你到底打算幹什麽!!
胭脂花:……歸期SAMA你,你難道……
「是的,」齊誩一邊神情自若地說,一邊在鍵盤上敲下自己說出口的話,「我會跟他攤牌,以退出《陷阱》劇組為前提。」
沒有等她們作出震驚的反應,他頓了頓,又修正一句。
「不,我以退圈為前提——」
作者有話要說:有同學說不喜歡看論壇或者比賽過程中粉絲們的評論……可是網配里面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就是粉絲們的反饋嗎……_(:з」∠)_
對我而言,寫形形色色的群眾也是一種樂趣之一,而且也是一種側面描寫手法,嫌啰嗦的人可以跳過。
於是這章的話……我在努力替銅雀臺大神刷回他已經掉到低谷的存在感,嗯。


第九十六章
寧筱筱收到了齊誩的電話。
在她保持著下巴快要磕下地的不淑女姿態,冷汗淋淋地讀完那個「真相君」的帖子,接著急匆匆撥了幾十次齊誩的手機卻沒有人接聽後,齊誩主動回複的第一個電話。
「師兄啊!」她不顧形象地在編輯部里面尖叫一聲,捏著手機的手掌跟她的心一樣涼颼颼的,「你的電話從早上到下午都打不通是怎麽回事!你大禍臨頭了你知道麽!」
「啊,我今天有一個很重要的采訪,所以靜音了。」
在和沈雁母親溝通的過程中,他為了不被外界打擾,把手機音量徹底歸零。結束之後,他看見寧筱筱的一串未接來電記錄,猜到了*分,也不忙著回電,倒是讓這位小師妹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了幾個小時。
「師兄啊!你聽我說!論壇上有一個帖子——」
「我看了。」
寧筱筱正準備轉告他帖子的內容,想不到本人已經看過了,把話咽了回去。
略頓,又惶惶道:「那你……究竟打算怎麽跟銅雀臺大神……」
「筱筱,」齊誩輕輕打斷她的話,沒有正面回應她的問題,反倒用一種輕松愜意的語氣提起一件與眼前話題無關的事,「說起來,我會進入網配圈,最開始的契機是你發的那條微博吧——聲音性感的起床鈴什麽的。」
寧筱筱在電話那端茫然地點點頭。
齊誩三年前入圈,是她牽線搭橋,算起來能記頭功。然後伯樂策劃九姑娘才是真正的推薦人。
「一轉眼都三年多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哪。」齊誩風輕雲淡的語調讓她心里微微一個咯噔,冒出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三年多,在現實世界中也許匆匆便過,但是對於一個CV的配音期而言,已經算挺長一段時間了。
「可惜因為我的工作性質,沒什麽空閑好好坐下來配音,接的劇也比較少,即使接了,角色臺詞也少。」齊誩低下頭,註視著腳邊的小歸期在自己褲腿上蹭來蹭去,感喟一般喃喃自語道,「我好像沒有代表作,也沒有什麽特別值得紀念的角色或者劇……有點可惜。」
在網配圈中知名度最高,流傳最廣的是《陷阱》。可惜那是他違背良心之作,於他沒有紀念價值。
倒是那段偶然促成,改變了他一生的對戲錄音……將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作品。
盡管寧筱筱沒有參與他和《陷阱》劇組的對話,但是聽到這里,她腦中已然警鈴大作:「等等,等等等等!師兄,別告訴我你要退圈——」
不愧是自己多年的朋友,該機靈的時候還是挺機靈的。齊誩笑起來:「嗯。」
寧筱筱呆了整整五秒鐘,接下來嘴巴一癟,鼻子不由自主皺成一團:「別退圈啊……腥風血雨什麽的,圈子里面天天都有。當記者的你天天在外面做報道,見識過的東西肯定比這些厲害多了,區區網上掐架算什麽!你別退圈啊……」
「我給你錄起床鈴好不好?」齊誩低聲哄她。
「你別退圈……」寧筱筱難得地頂住了誘惑。
「要不,錄你最喜歡的風流攻也可以啊。」
「你別退圈……」寧筱筱鐵打不動。
齊誩沒轍了,只能苦笑著暗暗嘆一口氣。
他安慰她說:「放心吧,我並不是因為被掐才退圈的,被掐什麽的,老實說已經習慣了。我打算退圈,一來是讓《陷阱》劇組可以不必夾在我和銅雀臺的個人矛盾中間為難;二來……我現在三次元生活已經漸漸穩定下來了,工作有可能得到升遷,而且身邊有了喜歡的人,今後的時間和精力都要轉移到這些東西上面,退圈也未嘗不是好事。」
以前的自己,在日夜顛倒的工作閑暇間,一個人孤伶伶地在靜寂的深夜里配音,代入角色,忘記自己是「齊誩」這個人,也就忘掉了「齊誩的孤獨」。
可是現在。
齊誩已經不再孤獨,而且很幸福。
齊誩不需要再選擇逃避成為齊誩。
「非要這樣不可麽……」寧筱筱大致聽懂了他的意思,可說話還是免不了帶著哭腔。
「有始有終挺好的,」齊誩平靜地回答,「我不遺憾。」
「我遺憾!」寧筱筱忿忿地捏緊了手機,「我不相信師兄你是帖子里說的那種人,絕對是被誣陷的!銅雀臺大神聲音好是好,人紅是紅,但是欺負我師兄又是另外一碼事,我不能看著他和他的粉絲們猖狂!啊~好憋屈,你如果退圈的話,豈不正中他們下懷?」
「當初口口聲聲說我和大神合作是攤上好事的人是誰啊?」齊誩故意揶揄她。
果然,師妹發出一聲懊悔的悲鳴。
「我那時候的確是銅雀臺的粉絲,誰叫我是一個聲控呢,嗚嗚……黑歷史什麽的最討厭了!」寧筱筱欲哭無淚,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幾個月前的自己摑幾個耳光摑醒,「但是既然他對師兄那麽陰險,我果斷粉轉黑!」
說到這里,她猛地停住,想起一件不得了的大事般連聲尖叫。
「對了對了,師兄!今晚你們那場比賽,他一定會更加陰險,用盡各種手段贏過你的!」
「為什麽?」
「我不是在他其中一個粉絲群里面蹲點嗎?我昨天看到他的一個親友在抱怨說,大神他本以為‘順陽侯’那場比賽要贏過那位貓爸爸選手基本不可能,所以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拿第一,所以沒怎麽上心……」說到這里,她還不忘貼心地提示齊誩一句,「呃,話說你還記得貓爸爸選手吧?」
「我當然記得。」我自己的男朋友怎麽會不記得。齊誩語氣如常,笑得大方,「然後呢?」
「然後你也應該知道的,貓爸爸居然棄權了,於是大神意外地以第一名晉級。」
「既然貓爸爸棄權讓他得了第一,他不是應該喜出望外麽?」
「正好相反!」寧筱筱的腔調活脫脫一個八卦新聞主播,齊誩完全可以想象出她此時豐富的肢體語言,「師兄你忘了比賽規則嗎——同一個選手限定只有兩個角色可以晉級,假如三個角色都取得資格,那麽名次最低的一個將被自動淘汰。銅雀臺大神目前兩項第一,然而這兩個都是配角,他心心念念的第一男主角現在反而是最危險的。如果他要保樁秦拓’這個角色,除非他再次第一,否則絕對沒戲了!所以,他今晚的壓力值簡直爆表啊——」
「噗……」
齊誩一時間忍不住,居然不自覺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一旦打開了閘門,這種想要放聲大笑的*便剎不住了,他仰倒在椅背上笑得渾身打顫,連正趴在他大腿上打盹的小歸期都被驚醒了,濕漉漉的眼珠子懵懂地望著主人。齊誩一邊笑,一邊抹淚,「大神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嗎?」
寧筱筱不提,他還真的忘記有這條規則了。而在沈雁突然棄權的情況下,這條規則可真要把銅雀臺逼死。
昌帝第一。
順陽侯第一。
樣樣第一的結果就是,最後一個角色無論如何也要拿到第一,否則銅雀臺的第一男主角夢難逃破滅,即使玉蝴蝶說過他是「官方內定」估計也沒救了。
齊誩不由得腹誹:沈雁啊沈雁,你說你沒有幫到我,實際上大神卻被你不經意間狠狠擺了一道——
「所以說大神現在肯定恨死貓爸爸了吧?」齊誩笑得連胃都開始隱隱作痛,不得不暫且打住,饒有興致地問。
「是啊是啊,他的粉絲們都在罵,說貓爸爸做作,說他根本沒有認真比賽的那種專業態度,而且說他借助比賽平臺表白肯定是為了騙粉絲,騙人氣,騙支持。」也對,這些負面言論跟自己之前推測的差不多,是圈子里常常聽見的攻擊理由。
「那你認為貓爸爸這個人是不是她們說的那樣呢?」他懶洋洋地笑著,手指不緊不慢地揉弄小歸期耳朵後面的絨毛。
「當、然、不、是!」寧筱筱不知道身上哪個機關被打開了,一瞬間如註入雞血般興奮不已,聲音直哆嗦,「我聽了他那場比賽,聽到最後被深深感動了……他這樣的表白實在讓人覺得非常癡心,而且真誠!我要是他表白的對象,我聽到一定會幸福得暈過去!」
正在亢奮,忽然話鋒一轉,笑嘻嘻地沖齊誩打趣一句。
「師兄啊,你可不要羨慕嫉妒恨唷,嘿嘿。」
「咦,」齊誩挑了挑眉,明知故問道,「我為什麽要羨慕嫉妒恨?」
寧筱筱清清嗓子,斟酌一下自己的語氣,以免齊誩聽了惱火:「我說了師兄你別生氣哈……沈醫生這樣的人看起來悶悶的,肯定是那種‘愛在心頭口難開’的類型,平時都不怎麽見他開口,就甭指望他向你當眾表白了……」
小丫頭口氣澀澀的,還頗有幾分安慰他讓他不要太失望的意思。
齊誩聽完差點再次失笑。
「誰知道呢,」他輕輕咬著唇,眼瞼半垂,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那股濃濃笑意,「別看他這麽低調,或許……他會讓你們大吃一驚也說不定。」
寧筱筱撅了撅嘴:「當眾表白?我不相信他會那麽浪漫,師兄你一定是羨慕嫉妒恨了才不願意正視現實。」
浪漫……
何止浪漫。
沈雁本人應該不知道那一聲表白到底對自己的心有多大的沖擊力吧——
「呵呵,」齊誩無意在不知情的師妹面前爭辯,只讓笑容靜悄悄地壓彎了一雙眼角,「好吧,就當我是羨慕嫉妒恨吧。」
本著「羨慕嫉妒恨」的心情,齊誩原來想趁比賽開場前的半個小時,回到論壇愉快地刷一刷大家對沈雁昨天晚上的評價。
但是他的計劃被打亂了,原因是銅雀臺粉絲們在論壇上發起了號召。
——「任何人都不要給不問歸期投票」。
言簡,意賅。
這個號召與之前那個控訴他忘恩負義的帖子雙雙出現在首頁,並且不斷被人頂起。
表面上只是粉絲們自願發起的,實際上銅雀臺本人是不是在後面指使,齊誩無從證明。不過,他不覺得毫無幹系。
「看來大神果然不擇手段哪。」
齊誩看著那里迅速上漲的點擊量和回帖量,冷冷一笑。
「任何人」里面首先肯定包含了銅雀臺絕大部分粉絲。
按照上一場比賽的聲勢判斷,這批去圍觀的粉絲起碼有幾千人,的確可能影響到最後的總分,「昌帝」那場比賽正是前車之鑒。
而銅雀臺平時交好的一些CV也會盲目地為了支持而支持,叫他們自己的粉絲們加入抵制隊伍。還有那些平時就看自己不順眼的黑黑們,以及論壇里不明真相、單純被帖子誤導和煽動的圍觀路人們……她們統統都不會給自己投票。
所以這次在聽眾投票率上,他與銅雀臺之間的差距將會更加懸殊——
「哈哈……」齊誩自嘲地笑了笑,盯著屏幕右下角跳到了五點五十九分的時間,長嘆道,「看起來免不了一場惡戰啊……」
不過,既然都以退圈作為前提,也沒什麽可怕的。
齊誩從容地把耳機戴上。
仿佛自己第一次成為CV配音的那天那樣,動作專註,細致,不容有一點疏失,整整齊齊地佩戴完畢,並檢查過所有設備。
聽過不知道多少次的頻道背景音樂隱隱傳入耳中。主持人陽春曲的聲音仍舊清亮,在每次開場之前,總能令人有一種耳朵被清泉洗滌過的愉悅,而且她往往都會先說幾句問候聽眾之類的開場白,讓氣氛暖意融融。
但是今天例外。
「各位聽眾們晚上好,如各位所知,今晚將有兩場《誅天令》五里面第一、第二男主角的比賽。因為是主角選拔賽,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她這次的開場白與以往不同,語調並不高昂,反而有些壓低了,猶豫了一陣子才繼續往下接。
「不過……在比賽正式開始前,我有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要向大家宣布。」
齊誩楞了楞,不自覺坐直了。
難道還有什麽更棘手的事情發生,註定要讓他的處境雪上加霜?
聽眾1:Σ( °△ °|||)︴一上來就這麽說,該不會有什麽壞消息吧……
聽眾2:Σ( °△ °|||)︴主持人姐姐別賣關子啊,我好害怕!!
聽眾3:Σ( °△ °|||)︴別跟我說比賽取消了!!
聽眾4:我等男一男二這兩場等了很久了……官方別在這種時候給我出岔子啊!!(╯-_-)╯╧╧
聽眾5:╮(╯▽╰)╭ 我還等著看不問歸期的道歉呢~有什麽事快點說,好讓比賽開始啊~
聽眾6:╮(╯▽╰)╭ 排樓上的每一個字!!快點說完,讓我聽聽那頭白眼狼怎麽道歉啊!!
……
……
主持人這麽煞有其事,公屏上一片喧嘩也是正常反應。
而且期盼他道歉的人……看來數目不少呢。齊誩輕輕提了提唇角,只不過眉心一直皺著,這個笑容擺出來不免有些勉強。
「我要提前宣布的是——根據官方的指示,今晚兩場比賽評委數目有所變動。」這時,陽春曲弱弱地說,「由原來的三位,改成了兩位。」
作者有話要說:我好久沒有第二天又更新了耶……鼓掌。(這種情況應該很少有的了,望天)
話說小師妹要是知道貓爸爸=沈醫生,一定會下巴再掉一次下地。感覺心里面很甜蜜但是不肯說,偏偏要聽小師妹BLABLA評價貓爸爸然後自己一本滿足的二言真是太壞了……
至於二言和銅雀臺究竟誰會死呢,請拭目以待!!(餵)


第九十七章
只有兩位評委?
根據官方的提示?
首先躍上心頭的是「內.幕」這兩個字,而這兩個字往往後面跟著「玉蝴蝶」三個字——無論怎麽想都是兇兆。
齊誩屏住呼吸,只等陽春曲接下去的重點。
陽春曲的聲音一直燦爛如夏日的灼灼陽光,想不到也有一瞬間把人推進冰窟窿的時候:「一直擔任初賽主要評委之一的長弓老師,今天因故缺席,所以很遺憾無法擔任今晚兩場比賽的點評工作……還請大夥兒見諒。」
果然——
齊誩的心重重往下一沈。他「哈」地一聲喘了口氣,仿佛沈到水底後不得不掙紮上岸呼吸的人,感覺肺部都有些氣疼了。
無奈之下,他惟有握緊拳頭,忿忿地砸了一下桌面。
他知道幕後不可能風平浪靜,只是不料浪頭來得那麽快,那麽急,叫人防不勝防。
長弓自從開賽以來一向以「公平」為原則,對選手盡可能采取鼓勵態度,可以說是一位盡職盡責的溫和派評委——對於目前屢屢遭受不公正對待的自己而言,幾乎等於一張護身符。
粉絲數目上的公平自己從來就沒有,也不指望有。
「結果現在連評委這邊的‘公平’也沒了嗎……」齊誩苦悶地笑笑,雙眉間神色越來越凝重。
長弓昨天完全不給銅雀臺留任何情面,難道,他今天缺席與此有關?如果是的話,那形勢估計比自己想象的更惡劣。蒲玉枝是不需要擔心的,可是西北的路明顯選擇了袒護銅雀臺,而且他歷來打出的分數都相當狠,在三缺一的情況下更加危險。
正當齊誩鐵了心準備接受困境時,陽春曲突然補充了一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除了長弓老師之外,另一位評委西北的路也沒辦法出席,」她說,「原因……大賽官方並沒有說明,不過今天最後兩場初賽以及全部決賽,西北的路將不再參與評審。」
咦……
咦咦咦。
齊誩愕然睜大眼睛,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人員變動,別說他,任何人聽見都會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毛病。
聽眾1:Σ(っ °Д °)っ 啊咧??一下子跑掉了兩位評委??怎麽回事!!
聽眾2:Σ(っ °Д °)っ長弓老師不在,連西北的路也不在,那原來的三位評委不是只剩下一個了麽?主持人「兩位評委」的說法從何而來?
聽眾3:〒▽〒我才不管西北的路【粉絲勿掐,不喜歡他】,但是把長弓老師還給我啊啊啊啊……
聽眾4:〒▽〒就是!!好不容易剛剛萌上天然毒舌系長弓老師,他就不見了!!
聽眾5:弱弱地舉手問……最重要的兩場初賽里面跑了兩個評委,真的OK嗎……
聽眾6:排上面。老實說西邊的路在不在我不介意,因為他不點評,而我最喜歡聽的部分其實是評委點評。長弓的點評我還挺喜歡的,不在有些可惜【如果沒記錯,本場應該輪到他的吧】……但是我最關心的是官方現在的評委真的可以嚴格把關麽?
……
……
西北的路……居然如此輕易就告別評委組了?而且還告別得那麽徹底,連決賽都不再出現?
齊誩不可置信般眨了眨眼。
他這時候的感受簡直像一個正準備好接受嚴刑,卻突然間被放歸自由的人。在狂喜之前,首先是一片茫然。
之前他以為這是玉蝴蝶的把戲,現在他反而徹底糊塗了,因為玉蝴蝶和西北的路肯定有合作關系,不可能做出這種犧牲合作夥伴的事,況且這樣對銅雀臺競爭不利。
那麽,官方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麽?
而且,陽春曲口中的「兩位」評委除了蒲玉枝還有一人,究竟又是什麽底細?
在上萬人紛紛揚揚的熱議中,陽春曲請出了今天的另外一位評委。
「下面我來介紹一下今天代替長弓老師出席的評委。場務,麻煩你把袁老師移上麥。」陽春曲宣布完兩個壞消息之後,終於迎來了一個好消息,聲音也變得舒緩愉悅許多。然而這樣笑盈盈的語調不到三秒鐘即被打破了,「我們一起有請……啊呀!袁老師,您的ID——」
主持人一聲誇張的驚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移向頻道窗口左側的麥序列表,一個非常提神並且讓人過目不忘的ID赫然出現在上面。
【是袁不是猿(附註:也不能叫我猴子)】。
「哧——」齊誩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笑了,意識到自己面對「老師」級別的人應該嚴肅一點兒,可嘴角還是忍不住一抽再抽。
相比之下,公屏上早已經吐槽連連。
聽眾1:= = ……猿老師……【突然腦中浮現出形象了】
聽眾2:= = ……猩猩老師……【浮現形象+1】
聽眾3:= = ……樓上都太沒良心了,人家明明是猴子老師……【浮現形象+2】
聽眾4:╰(*°▽°*)╯哈哈哈哈哈哈!!糟糕,我的笑點莫名其妙被戳中了!!
聽眾5:我能不能說這個ID好不正經……(扶額)
聽眾6:不管是猿還是猩猩還是猴子【餵】,為什麽要請這位老師上場當評委!!把長弓老師還給我啦嚶嚶嚶嚶……這位看上去好不靠譜!!求官方解釋!!┭┮﹏┭┮
……
……
「袁老師,那個ID……」陽春曲一副為難口氣,因為那個極其不靠譜的ID沒有任何改動的意向。
「這個ID有什麽不好,不是挺活躍氣氛嗎?」
耳機內忽然傳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流里流氣,年紀大約在四十歲左右,聽起來非常普通,即是所謂街上隨手一把抓的路人音,乍聽之下沒有任何吸引力。比起ID本身,這種聲線似乎更配不上「老師」這個身份。
邏輯很簡單。
長弓CV出身,聲音質感十分悅耳,隨隨便便說幾句也是如沐春風。
蒲玉枝作為這個專業的教授,年輕時也是響當當的著名配音員,有一副好嗓子。
這個人完全聽不出特別之處,簡直令人失望——
公屏上一時碎碎念不斷,而這位袁老師當然也看到了。
「哎?怎麽我聽起來不靠譜嗎?」
公屏上齊刷刷一片無語的表情,表示默認。
「怎麽我聽起來不夠資格頂替長弓嗎?」
公屏上又齊刷刷一片吶喊「長弓老師比較靠譜」的寬面條淚。
「可你們口中的長弓老師,在我這兒其實是長弓同學哎?」那個袁老師突然嘿嘿笑了兩聲,益發顯出幾分流氓氣質,得意洋洋道,「難道主持人還沒有告訴你們,長弓其實是我的學生,我算是你們‘老師的老師’嗎?」
「哎?」這回輪到齊誩一不小心驚愕地叫出聲。
陽春曲還來不及向一片嘩然的公屏解釋,突然,一個酷似八十年代經典電視劇里齊天大聖的聲音響起來。
「呔!世人只知道俺花果山上那位姓孫的親戚,卻不知道俺們本宗應該姓袁哩!那個石頭里蹦出來的猢猻算什麽,猿猴才是真學名!」
正當眾人呆住之際,他又嘿嘿笑了幾聲,與電視劇里的版本真假難分。
「東海有個老太婆同我說,這塊地方有許多好苗子,弄得俺心癢癢的,巴不得早點過來,看看能不能挖到一兩棵。」
評委-蒲玉枝:……你說誰是東海老太婆啊?你這只老猢猻。
聽眾1:o(*≧▽≦)ツ噗!!快看樓上!!
聽眾2:o(*≧▽≦)ツ噗!!蒲老師炸毛了!!
聽眾3:o(*≧▽≦)ツ哈哈哈哈真的炸毛了,而且還吐槽了,好歡樂!!
聽眾4:°.°(((p(≧□≦)q)))°.°不過剛剛那個模仿孫悟空聲音的片段好厲害!真的一模一樣啊!語氣也惟妙惟肖!
聽眾5:°.°(((p(≧□≦)q)))°.°是的!立刻跪了!老師的老師泥猴!【什麽,人家並沒有打錯字啦】
聽眾6:不愧是老猢猻老師!!【咦,好像哪里不對】一開始說是長弓老師的老師我還不信,噗……但是剛剛那段模仿秀絕贊!我想起小時候看經典版《西遊記》的情景了,好懷念啊啊啊啊!
……
……
陽春曲這時候終於有機會插話了,哭笑不得地補充道:「下面正式介紹一下——袁爭鳴袁老師,業界老牌配音演員,國內知名戲劇學院畢業,曾為多部電影電視以及動畫作品獻聲。如袁老師所言,他和長弓老師同屬一間影視公司工作期間曾經擔任過指導主任一職,的確算得上‘老師的老師’。」
略頓,她把最最重要的信息放在壓軸部分。
「而且,袁老師將是《誅天令》系列遊戲配音部的總導演。」
「換句話說,」袁爭鳴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受官方運營部總監所托,擁有本次配音比賽所有角色的最終取舍權——」
齊誩一楞,脊梁微微繃直了。
而對方不緩不急地繼續說:「本來我應該在決賽的時候跟你們見面,因為我其實本職是決賽評委。不過,碰巧今天學生他臨時有任務派下來,要進棚子,實在抽不開身,所以我就提前來會會你們。」
原來如此。
長弓是真的不能來,所以官方提前亮出了最後的王牌——齊誩恍然大悟。
無論是傳統影視作品還是遊戲,他們的商業配音組都會請一位資深前輩作為導演出現,負責現場指導所有配音員的表演,統籌全局,保證每個人的發揮都到達一定的水平卻又不會互相沖突。好比交響樂團里面的指揮家,可以讓出來的樂曲聽上去流暢,動聽,而且專業。
也難怪這個人會有人選決定權。
齊誩忽然覺得之前那種難受勁兒一下子過去了,怒氣也漸漸消了,逆境之中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光在閃動,照得他一雙眼睛重新明亮起來。
「如果是長弓老師的老師,也許可以期待這場比賽稍稍公正一點吧?」齊誩自言自語道。
他不需要特權也不需要憐憫。
他只需要一個平等的,實力碰實力的機會。
齊誩的預感是對的。袁爭鳴師徒都是相當公正的人,只不過師父比徒弟嚴格更多更多,出乎他的意料。
「今天晚上的兩場主角初賽,我想按照我的規矩來。」
在主持人照例宣布規則之前,袁爭鳴制止了她,並且在她懵懵懂懂讓出麥序的時候說出這麽一句話。
公屏上一陣碎言碎語,大部分人還蒙在鼓里,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麽。
「反正這一套我現在不用,決賽里面也會用,所以各位選手們就當作熱身好了。」袁爭鳴笑起來的時候胸腔都隱隱開始共鳴,給人一種老奸巨猾的感覺,「你們已經知道我是導演了,那麽我將按照正式配音時導演的方式聽你們比賽。相信大家都見過,導演在現場聽音的時候,時不時會喊‘CUT’對吧?」
眾人茫茫然附和。
「嗯,就是那個。在選手配音途中,我的麥克風也會全程同步開啟,」他緩緩道,「一旦我聽到我想要喊CUT的地方,選手必須停止比賽,後面的部分也不用表演了。」
說到這里,他從容一笑。
「每位選手的限時是120秒,即兩分鐘。我不喜歡用各項平均分相加,所以這次我會用綜合分,滿分和時間限制一樣是‘2’。而到我喊CUT為止選手所用掉的時間,即是他的綜合得分。」
聽眾1:Σ( °△ °|||)︴好!嚴!格!
聽眾2:Σ( °△ °|||)︴我理解猩猩老師所說的導演的方式……但是這樣的淘汰法好殘酷!!
聽眾3:Σ( °△ °|||)︴我……我覺得這樣可能不公平?畢竟有些人前面發揮得好,後面發揮不好,而有些人後面發揮得好,前面可能還沒有進入狀態怎麽辦?這樣導演提前喊CUT,未免太可惜了。況且還有語速的問題呢?還有部分選手刻意拖延時間的問題呢?
面對聽眾們的質疑,袁爭鳴不慌不忙地解釋:「第一,這是比賽,比賽本來就不僅僅是單純配音能力的比較,而是對一個配音員面對現場壓力的心理素質和靈活應變能力的考驗。我們錄音棚里面的環境跟這里差不多,而且工作量大,要求效率,要求配音員迅速進入狀態,沒有這種覺悟的話還是別進來了。」
他說法挺毒,卻能夠讓公屏上一時間鴉雀無聲,反駁不了他的話。
「第二,考慮到很多人不是專業的,而且我臨時改變規則稍稍有些急了,我會無條件給每個人30秒的時間,在這30秒時間不管你配成什麽樣子我都不會喊CUT,白白送分給你,在此期間我會評估你是否有值得我繼續聽下去的潛質。如果沒有,過了30秒我就喊CUT;如果有,計時會繼續延長。」
聽眾聽到這里,默默贊同的人已經占了上風了,並且對這樣新奇的評審方法感到十分興奮。
「第三,」袁爭鳴皮笑肉不笑地擡了擡聲音,「既然時間決定了分數,我想肯定會有人想刻意拖延時間。不過呢,刻意拖延的人有可能無法完成全部臺詞唷?而且我說不定會因為語速放太慢,語氣不自然而提前喊CUT呢?」
聽眾1:_(:з」∠)_ ……惡魔,簡直惡魔……
聽眾2:_(:з」∠)_ ……惡魔+10086,為以前當學生的長弓老師默默點蠟燭……
聽眾3:_(:з」∠)_ ……為這兩場比賽的選手們點一根蠟燭,為那些會正式入選,進到錄音棚里面被袁老師袁導演狠狠PIA來PIA去的點十根!!【餵】
一片紛紛點蠟燭的浪潮中,齊誩倒是一臉按捺不住的強烈期待。
「有意思,有意思。」他喃喃笑道。
至於到底是期待看到銅雀臺大神可以支持幾秒,還是期待知道自己可以支持幾秒,自己已經說不清楚,也無心去分辨。
自從自己開始配音以來,還是第一次全身上下的細胞都燃燒起來,躍躍欲試。
能在退圈之前這麽痛痛快快較量一回,也不枉三年配音生涯。
「來吧,銅雀臺,」他的目光緊緊盯住頻道內的計時器,擲下了自己的宣戰詞,「讓我看看你能堅持到第幾秒——」
作者有話要說:銅雀臺之所以還沒出來是因為……這章主要在說明評委變動+賽制變更。
我個人是覺得這樣挺好玩的啦╰(*°▽°*)╯(咦,什麽,我才不是惡魔)
PS:老猢猻老師其實比蒲老師還可怕……


第九十八章
銅雀臺和齊誩不同。
他沒有宣戰詞,只有一套公關式的開場白。非但不宣戰,而且還有幾分「以和為貴」的高尚姿態,做足了表面功夫。
仿佛一個習慣了濃妝艷抹的女人不化妝就出不了門一樣,他每每登場,似乎不說幾句漂亮話便不自在。
「雖然昨天被那樣誤解,我心情有些低落,但是出於對幾位老師的憧憬和崇拜,我還是舍不得放棄繼續比賽。」正好長弓不在,銅雀臺可以用不指名道姓的方式向所有人下暗示,以證明昨天發生的種種鬧劇只是一場誤會,「配音對我而言是一個需要投入大量心力的工作,值得尊敬——因此,並不希望有人用廉價的手段,隨隨便便詆毀別人的成果。」
銅雀臺的聲音有天生的優勢,無論是音質還是音色都非常抓耳,足以叫說服力讓位給魅力。
他如雲流水說出這麽一席話,底下的小粉絲們早已經心旌搖曳,哪管什麽邏輯、什麽證據,紛紛對男神宣布無條件支持。
聽眾1:ヾ(≧O≦)〃銅雀雀好棒!不要緊,有那麽好聽的聲音的人,一定不是壞人!我才不會相信別人用來詆毀你的那些謠言呢!
聽眾2:ヾ(≧O≦)〃銅雀雀加油,有些人瞎了眼不喜歡你,可我們永遠愛你~~~
聽眾3:(╭ ̄3 ̄)╭ 本命不要太過傷心了,誤會總會解除噠!!評委們一定會見識到你的實力的!!加油,給那些造謠誣陷你的人一點顏色看看,麽麽噠~~~
聽眾4:┭┮﹏┭┮看到銅雀雀受了委屈還那麽堅強的樣子,覺得好心疼……
聽眾5:┭┮﹏┭┮好心疼+1
聽眾6:┭┮﹏┭┮好心疼+2
……
……
受其煽動的粉絲們一湧而上,來勢洶洶,頻道公屏幾乎在三秒鐘內全面淪陷。
給銅雀臺助威的聲音占據了大半個窗口,令人嘆為觀止。
「謝謝大家,」銅雀臺這一聲道謝里面感情飽滿,聲音甚至微微帶顫,不知道又有多少粉絲要捂住小心肝喊疼了,「在我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時候,總是你們站出來鼓勵我,安慰我……在我眼里,我的粉絲真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粉絲。」
話畢,居然還可以聽見他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世界上最可愛的粉絲」們一個個感動不已。
「呵呵。」齊誩神情穩若泰山,眉頭都不動一下,只是沈沈笑了兩聲。
比起什麽聲線分、演技分、綜合分,同情分永遠是最容易掙的。
現在連不明真相的路人都開始同情他,覺得這個男人挺不錯的,風度翩翩寬容大方,而且那一口低音炮實在叫人又酥又麻,好感度噌噌上升。
有了論壇上那個「真相君」顛倒是非作為鋪墊,即使在經歷過昨天那場比賽的聽眾當中,產生搖擺情緒的人的比例也增加了。許多人不敢貿然站隊,便選擇在銅雀臺與不問歸期之間默默觀望。
「今天,我希望可以討一個說法,討一個公道。」
銅雀臺這句話的說話對象是誰,已經很顯而易見了。
「做錯什麽,勇於承認就好了,誰沒有做錯事的時候呢?」那種充滿蠱惑的磁性男低音緩緩傳來,首先麻痹的是聽覺,通過這個可以進一步麻痹理性,「我不是小心眼的人。彼此把話說明白了,我們仍然可以做朋友。」
齊誩倒是很希望銅雀臺的聲音可以麻痹一下自己的胃部神經。
這樣,自己就不至於會反胃了——
「好,主持人姑娘,我已經準備好了。」結束了他意味深長的開場白後,銅雀臺對陽春曲微微一笑,話卻是說給評委聽的,「兩位老師都是我在商配圈里面相當景仰的前輩,還請老師們多多指教。」
自己將自己歸為商配圈的一員,無非在和出自網配圈的人作比較,其中自然包括齊誩在內。
「別小看真正的商配。」齊誩冷冷一笑,已經懶得計較這些細節。
銅雀臺的商配經驗是廣告配音,與講究紮實表演功底的電影電視配音相差很多很多,卻被他在廣義上混為一談。
這麽說,只是為了跟評委拉拉關系而已。
可惜齊誩不認為袁爭鳴或者蒲玉枝會吃這一套。如果這些伎倆管用,他們大約也教不出那麽多好學生。
他一邊淡漠地看著屏幕,一邊移動鼠標按停了錄音鍵。YY自動跳出一個保存提示,銅雀臺的這段開場白已經錄好,他順手存在文件夾里,暫時擱置一旁,輕輕向後靠上座椅,以一個狩獵者等待時機的姿態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的獵物。
銅雀臺是第十位出場的選手。
主角「秦拓」也是三幕臺詞,因為第一幕很長,在他之前的九個人居然沒有一個能堅持到第二幕。配得不好的三十秒結束就被CUT了,配得最好的一個也在四十幾秒左右陣亡。
三十位選手過了三分之一都還是這樣,袁爭鳴的苛刻程度讓人咂舌,同時也讓現場氣氛一漲再漲,進入白熱化。
也正是因為如此,銅雀臺的忠實粉絲們理所當然地在偶像身上寄予了厚望。
聽眾1:o(*≧▽≦)ツ銅雀傻媽加油!!
聽眾2:o(*≧▽≦)ツ銅雀傻媽拿出總攻的氣勢~
聽眾3:o(*≧▽≦)ツ銅雀傻媽你一定可以沖擊一分鐘的!!
聽眾4:樓上的怎麽說話呢??銅雀雀要沖擊的是兩分鐘!!(#`皿)
聽眾5:就是就是,銅雀雀要完成比賽絕對沒有問題的,他那麽棒!糟糕,光是想想可以聽到他的帝王攻音,就忍不住感動哭了……┭┮﹏┭┮
聽眾6:(扭來扭去)樓上,我太明白你的感受了!最近銅雀雀因為忙這個比賽,都沒有到頻道里面開歌會了,剛剛好昨天又發生那樣一件糟心的事,他大概會沒有心情給我們唱歌了,想想都好寂寞……┭┮﹏┭┮
……
……
「那麽,我放麥了。」陽春曲禮貌地作出提示。
與之前的倒計時相反,這次的計時器是從「0:00」開始直到「2:00」,袁爭鳴喊CUT那一刻場務會停止計時,顯示出的數字將是選手在他那里得到的分數。而蒲玉枝作為另一位評委,仍舊按照之前的規則分項打分。
「開始。」
「嘀——」屏幕上猛地跳出一個計時器插件,開始運作。
齊誩下頷微微上擡,眼睛直勾勾盯住計時器上秒數增加,神情肅穆,一聲不吭地等候銅雀臺版的第一幕。
那是「秦拓」身為一名普普通通的蕭山派弟子下山逍遙玩樂的時候。
此人生性放蕩不羈,廣結八方友人,在深山內隱居修行的生活並不適合他,於是常常瞞著師門下山進城,到那喧囂俗世中好好遨遊一番。
他為人風趣,性情灑脫,結交的朋友之中也有不少當地的富家子弟,都是一些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平時逛逛青樓楚館也不稀奇。第一幕即是他在青樓邊聽曲兒邊品酒,酒醉之後與眾女子嬉笑打鬧的場景——
「哈哈哈哈,再喝一杯?」
開局的是幾聲沈沈的笑,自胸腔深處傳來,果真有幾分半醉半醒的浪蕩。
銅雀臺將聲音里面天生的雄性荷爾蒙釋放到最大,如情人間的脈脈耳語:「莫說一杯,姐姐斟的酒,便是一壺、一鬥、一石酒,我也要喝。」
字字含春,一種風月浪子的即視感撲面而來。
「哦……」齊誩挑了挑眉。
想不到銅雀臺還是做過功課的,註意到了場景細節。
這一段里面官方的場景提示只有「喝酒」,並沒有提到「喝醉」,只有研究過原著的人知道這段臺詞應該呈現出醉態——為了爭這個第一男主角,銅雀臺還真願意下功夫,明明以前他根本連看都不看原文的。
而且客觀地說,他那種帝王攻聲線在女性聽眾中很吃得開。
如果真有一群青樓女子坐在旁邊,相信她們也會和他的粉絲們一個反應,深深陶醉其中,不可自拔。
聽眾1:o(*////▽////*)q 救~命~啊~這種聲音,這種語氣……嚶嚶嚶真心不能更抓耳了!!
聽眾2:o(*////▽////*)q 討厭!!這種誘惑滿滿的聲音簡直犯規!!
聽眾3:o(*////▽////*)q 銅雀臺大大,人家也來給你斟酒好不好?居然開始腦補大大躺在人家大腿上喝酒的樣子,咿呀呀呀好羞澀!【掩面】
聽眾4:o(*////▽////*)q 樓上的姑娘怎麽可以把人家的妄想說出來呢?人家甚至還想到銅雀雀一邊喝醉一邊衣衫不整的模樣,嘻嘻,是不是很讓人耳熱心跳?
聽眾5:銅雀臺大神配得很不錯嘛……這年頭能抵禦這種低音炮的人不多了,噗。
聽眾6:默默點頭,比他平時配劇感覺更用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情,感覺他要翻盤的樣子。哈哈哈,不過總攻音什麽的確實帶感。╮( ̄▽ ̄\")╭
……
……
雖然比不上粉絲們花癡,部分純圍觀的路人聽眾也不得不認同大神的荷爾蒙效應,畢竟聽覺神經是很誠實的。
況且這種效應還在一步步擴展。
「好姐姐,與我說說話解解悶可好?」銅雀臺的語句里*的味道越來越濃,一面笑,一面在距離麥克風很近的地方呵氣,普通的純情小女生聽得臉都要紅了,「我許久不下山,城里面出了什麽有趣的事兒都不知道。可否說給我聽聽?」
齊誩的食指一直一下又一下有規律地輕輕敲擊桌面,在這個地方忽然頓了頓,在半空中停住了。
這時,三十秒到了。
袁爭鳴ID前面的指示燈保持灰色,看來並沒有打斷的意思。
齊誩不作聲,中止的手指重新落下去「噠噠」地敲,仿佛剛剛的停頓不存在。
但是一直盯住計時器的粉絲們則不同,紛紛因為男神邁過了第一道坎歡呼不止,熱烈地在公屏上獻出一排排小紅花。
聽眾1:┭┮﹏┭┮三十秒到了!!
聽眾2:┭┮﹏┭┮三十一秒了!!已經過了,那個評委沒有CUT的說~~~我家銅雀雀果然很有實力!!感動哭了!!
聽眾3:┭┮﹏┭┮我就知道男神一定沒問題的!花花獻上,才兩句臺詞就迷得我七葷八素,不得了了……今天睡覺前必須把這段錄音聽一百遍啊一百遍,心都被酥化了!
……
……
過了三十秒都沒有CUT,的確證明袁爭鳴認為銅雀臺配得還可以。
齊誩沈住氣,繼續聽。
官方公布臺詞的時候,通常不會給出上下文。原著里的青樓女在這時候稍稍逗了「秦拓」一下,非要他先說。
銅雀臺這次有備而來,倒也不慌不忙,按照印象中的打情罵俏場面來。
「呵呵呵……好啊,那我說一件,你們就說一件,咱們換著聽好不好?」仍是醉醺醺的語氣,咬字有些含糊,笑意卻沒有退。只不過後面這一句提到自己師門,他索然無味地長出一口氣,悻悻道,「山上……其實無趣得很。我師父只知道清修,閑雲野鶴,很少下山。」
齊誩聽到這里,眼眸微微一閃,手指再次停在了半空。
「我師兄是師父養大的,跟我這個半路收的徒弟不同,和師父一個性子,獨行獨往,」銅雀臺將自己代入秦拓,用一副悻悻的語氣描述平時關系不和的白軻,「即使是平時習武練劍也不肯與我這個師弟在一起……」
齊誩歪了歪頭,指頭在空氣里作出一個擺動的動作,沒有再放回去。
就在此時,他聽見耳機里幹脆利落的一聲:「CUT。」
「嘀——」計時器驟然停止在「0:59」上。
「哧……」齊誩非常紳士,在笑出來的時候還不忘擡起手輕輕按住了唇角,不讓自己聽上去太刻薄。
要怪就怪這個停頓點太不厚道了。
「還差一秒才到一分鐘呢,真遺憾。」他微微一笑。
聽眾1:!!怎麽回事!!
聽眾2:為什麽要喊停!!哪里配得不對,我聽著完全沒有問題啊!!(╯‵□′)╯︵┴─┴
聽眾3:哈哈哈哈雖然不知道猿老師為什麽CUT掉,但是這個CUT的時間點實在是……對不起了大神粉絲們,我忍不住笑了哈哈哈哈……
聽眾4:哈哈哈哈這種快要突破一分鐘卻被腰斬的感覺真是……大神會蔫掉的吧??
聽眾5:上面兩樓的人太過分了!你們是不是其他選手的粉絲,那麽冷嘲熱諷居心何在!不好意思喔,銅雀雀就算停在這里,也已經是目前堅持最長時間的選手了,你們這些沒聽說過的小透明有多遠滾多遠!
聽眾6:╮(╯▽╰)╭哎呦呦,又開始了。大神了不起啊??老猢猻老師能CUT就一定能給出理由,粉絲們別傷不起~
……
……
銅雀臺本人似乎也在震驚之中,因為時間還沒有用完,他還沒有從麥序上下來,於是陰惻惻地擠出一句:「……袁老師,你為什麽要CUT,我哪里出錯了?」
袁爭鳴完全沒有現在解釋的意思,只是淡淡拋下一句:「你會這麽問,本身就是一個CUT的理由——好了,原因我會在點評階段一一說明的,沒什麽的話,現在開始進入評分環節。」
銅雀臺大概料不到會被反將一軍,只聽他一陣急急喘氣,礙著面子沒有立刻發作。
袁爭鳴於是當他沒有意見了,直接把人送下麥,銅雀臺反應過來時那匆匆的一聲「啊」很不幸地戛然而止,耳機內頓時消音了。
現在銅雀臺一直想掙的同情分,齊誩也終於決定貢獻其中一分了。
即使如此,同情分並不能改變一個人的最後得分。
【用時】:0:59
【聲線】:3.5
【發音】:4.0
【基礎分】:2.5
【感染力】:3.0
評委組打分:0.59+3.5+4.0+2.5+3.0=13.59分
投票附加分:70.8%投票率 = 0.708分
總分:13.59+0.708 = 14.298分
用時和投票附加分皆是到目前為止最高的。
盡管蒲玉枝還是一樣的嚴格,卻不影響大神名正言順登上總分第一的位置。吵吵嚷嚷亂成一片的粉絲們也稍稍緩和下來,轉為向銅雀臺道賀。
面子上可能不好看,不過只要目的達成了,銅雀臺應該不至於叫粉絲鬧場。
齊誩從容自若地看著公屏上各種爭論不休,把頻道音量調到0,接著把當時錄下來的那段銅雀臺開場白打開,閉上眼睛,在11號選手表演的時候專心致誌聽這個,直到11號下去之後才重新回到比賽中。
「接下來請12號選手不問歸期上場——」
陽春曲是見證了昨天那場爭執的人,所以念出齊誩ID的時候似乎怔了怔,顯出幾分訕訕的態度。
在場的聽眾聽見主持人叫他,果然一片議論紛紛。可見論壇里的那個帖子非常立竿見影,想必發帖的人現在一定得意洋洋吧。
「不問歸期選手,」陽春曲盡可能無視公屏上高呼「白眼狼」、「快道歉」以及「不要臉」等等字眼,表現出一個官方主持人應有的端莊溫和,「在開始之前,你……有沒有什麽話想對大家說?」
她說得有些猶豫,很有「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用說」的暗示在里面,讓他打心底感激,不過該說的還是要說。
齊誩深深吸一口氣,按下了F2。
首先,重現的是那種慢悠悠的語調。
「雖然昨天被那樣誤解,我心情有些低落,但是出於對幾位老師的憧憬和崇拜,我還是舍不得放棄繼續比賽。」
聽眾們一下子呆住。
而他沒有停,接著緩緩複述那個人的話,一個字都沒有改過。
「配音對我而言是一個需要投入大量心力的工作,值得尊敬——因此,並不希望有人用廉價的手段,隨隨便便詆毀別人的成果。」
銅雀臺,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送還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銅雀臺會不會覺得,那天長弓老師已經對他很溫柔了……(沈思)
對不起,這兩章二言完全就是黑化,要是覺得他太過分的同學就當是貓爸爸不在,二言的治愈指數下降了吧……(什麽鬼!)


第九十九章
第一個回過神的聽眾弱弱地問:「他這是……在模仿吧?」
與其說是模仿,不如說是照搬,里里外外一模一樣,讓別人絕對不可能產生「這是巧合」的想法。
這種公然複制果然一石擊起千層浪,銅雀臺的粉絲們幾乎抓狂。
聽眾1:官方!!這個人在剽竊啊!!你們不是說無憑無據嗎,這就是證據啊!!
聽眾2:不問歸期你好不要臉!不單只剽竊銅雀雀的表演,連開場白都不願意自己想,居然還敢套用銅雀雀的話,簡直無恥到了極點!(╯‵□′)╯︵┴─┴
聽眾3:媽的!!不問歸期這種人果然是慣犯,以為現場的人都耳聾,聽不出來麽!!
……
可是,非粉絲的聽眾們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人大部分是正宗的遊戲粉或者原著粉,比賽是一場接一場追下來的,當然知道銅雀臺和不問歸期昨天的矛盾。
他們對網配圈完全不熟,置身局外,反而比局內人看得更明白。
聽眾4:哈哈哈哈樓上的粉絲們智商要不要那麽低啊??這種一個字不改的照搬方式,擺明了是12號選手故意為之,你們竟然還那麽認真地跳出來罵,哈哈哈哈……
聽眾5:忍不住排上面的同學每一個字!! 12號明明就是故意的啊!!(捶地)
聽眾6:哈哈哈哈,笑死了,我估計12號選手現在應該樂得很呢~
……
BINGO。
齊誩微微彎起眼角,慵懶地斜在座位上,繼續從容不迫一句一句地搬。
這回句式還是一致,不過個別詞語換了換。
「謝謝大家,」他效仿銅雀臺那樣輕輕發出顫音,甚至在末尾有模有樣地同吸了一下鼻子,「在我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時候,總是你們站出來諷刺我,貶低我……在我眼里,我的黑黑真是世界上……最盡責的黑黑。」
最後那一句還特地把語速放慢,輕飄飄地說出來。
部分聽眾憋不住了,在公屏上笑得滾來滾去。
聽眾1:o(*≧▽≦)ツ噯喲!我不行了哈哈哈哈,12號選手救命!!
聽眾2:o(*≧▽≦)ツ那個語氣簡直笑cry!!【剛剛一不小心笑得跌到地上去了,沒有人比我更誇張了吧,不服來戰!!】
聽眾3:o(*≧▽≦)ツ哈哈哈哈樓上你輸了,我剛剛不但掉到了地上,還把我家汪的狗糧打翻了,現在撒得滿地都是哈哈哈哈……【汪:那我的晚飯怎麽辦……TAT】
聽眾4:不問歸期好樣的!老實說我覺得你才是被誣陷的那個!大神神煩,粉絲更煩!
聽眾5:不問歸期好樣的!大神神煩,粉絲更煩!+10086
聽眾6:╰(*°▽°*)╯歸期期看過來,我是你的一枚小粉絲~這個反擊實在太帶感!!我再一次愛上你了怎麽辦!!【噗】
……
……
齊誩依然一臉鎮定自若,穩紮穩打。在沒有完成全部的開場白之前,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句話,任何一次反諷的機會,亦不會笑得太早。
「今天,我希望可以討一個說法,討一個公道。」
——銅雀臺,你很聰明,很會挑臺詞。
——然而我會讓這些臺詞變得更合理,更鋒利。因為這本來應該是我的臺詞。
「做錯什麽,勇於承認就好了,誰沒有做錯事的時候呢?」他緩緩說到此處,從模仿中脫離出來,回到自己原有的情緒及語氣,再忽然間一個急轉直下,「不過可惜啊,我是一個小心眼的人。即使把話說明白了,我也……」
頓了頓,終於傲然一笑。
「完全,不想和你做朋友——」他如一個紳士般,輕輕撕毀了對方那份不平等和約。
既然和約已經化成碎片,那麽,是時候宣戰了。
「主持人,可以開始了。」
他徹底無視掉屏幕上所有吵吵鬧鬧的謾罵,一心一意看著臺詞,請陽春曲跟進。
「咦……啊,好,好的!」陽春曲似乎被他震撼到了,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還在主持,臉一紅,連忙把心里那份小小的蕩漾收拾好,讓場務把他移上去。
只是她想不到,更蕩漾的其實在後頭——
「呵,」耳機里先是一聲不成笑聲的笑意,氣息微微醺然,似醉非醉,接下去才是清朗的幾聲笑,「哈哈哈哈……再喝一杯?」
開口的時候氣氛全變了。
聽眾們一時間鴉雀無聲,不知道是楞住還是聽覺被抓住。
齊誩用了稍稍偏向於明亮質感的聲線,即使說的是風流話,也不至於過分*。倒有一分江湖人的瀟灑。
「莫說一杯,姐姐斟的酒,便是一壺、一鬥、一石酒……」他停了一下,似乎因為酒勁上頭而恍惚片刻,跟著又輕輕笑起來,「呵呵……我也,要喝。」
醉都是醉。
齊誩的醉卻多了幾分天然。
既然口口聲聲叫「姐姐」,「秦拓」這個人自然以「弟弟」自居,那麽表現出來的應該是一種初涉風月,可以讓對方產生優越感的單純,即使實際上主角對這些*場面並不陌生,也能討得那些青樓女子歡心。
因為這麽做,是有目的的。
「好姐姐,」齊誩忽然低聲喚了一聲,便聽到他在幕後懶洋洋地挪了一□子,似乎貼到一個離麥克風更近的位置上,喃喃道,「與我說說話解解悶可好?」
就像一個年輕弟弟在對姐姐撒嬌,之前被哄開心了的姐姐們又怎麽會說不?
「我許久不下山,城里面出了什麽有趣的事兒都不知道。」到了這個地方,他語氣一變,醉意不經意間消失,讓聽眾可以聽出他其實根本不是真醉,而是在試探什麽,「可否……說給我聽聽?嗯?」
銅雀臺這種臨時抱佛腿匆匆看一遍原文的人八成不知道,這段情節並非單純的打情罵俏,而是「秦拓」借酒醉之態,從青樓女口中打探情報。
那間青樓每日有不少官府以及江湖人士出入,主角那時候受人之托,暗中調查當地府衙緝拿叛黨一事,所以演了這麽一出戲。
銅雀臺沒有領悟到這一層,當然會出現失誤。
而後面那段,青樓女子們逗弄「秦拓」,「秦拓」以為自己作戲被她們看穿,一開始是楞了一下的。
「呃……呵,呵呵呵呵。」齊誩小小地停頓一下,接著又借醉態笑呵呵地混過去,佯作天真地提議,「好啊,那我說一件,你們就說一件,咱們換著聽好不好?」
這種破綻,也只有原著黨聽得出來了。
當然,一頭霧水的「世界上最可愛的粉絲」們是不會理解的。
聽眾1:就是這里!!對了,就是這樣!!【原著黨滿地打滾】
聽眾2:嗷嗷嗷嗷配得真貼切!12號感覺真不錯!【原著黨滿地打滾+1,樓上一起吧】
聽眾3:(//////艸//////)……我,我喜歡這種點到為止的性感……心怦怦跳,但是感覺很舒服不會覺得被調戲什麽的,咳咳。
聽眾4:(//////艸//////)同上面,10號那種調調有點違和,這個剛剛好合上。
聽眾5:……都不知道你們這些人在講什麽,反正我對他完全無感,明明聽起來一點誘惑感都沒有,上面卻一堆叫好的,是不是不問歸期請來的托兒啊??╮(╯_╰)╭
聽眾6:和樓上握手!!自以為配得多好,其實根本比不上我們銅雀雀。還有那假惺惺的開場白,剽竊別人還好意思罵人,真是沒見過那麽不要臉的CV……趕快滾出網配圈,省得臟了地方!!
……
……
粉絲們顯然還在喋喋不休各種詛咒,只不過別的聽眾都沈浸在表演當中,根本沒人搭理她們。
齊誩自然也沒有。
「山上……其實無趣得很。」聽著似在抱怨,他卻莞爾一笑,聲音暖暖的埋藏了無限敬愛,「我師父只知道清修,閑雲野鶴,很少下山。」
——山上於我無趣,於師父卻清清靜靜再好不過,他老人家喜歡便夠了。
齊誩表達出的潛臺詞與銅雀臺截然不同。
一個是真抱怨,另一個則是聽上去像抱怨的調侃。內在感情的性質一下子區分開來。
這時候,齊誩的聲音又恍恍惚惚黯淡了一下,即使在演戲當中,也掩飾不了語氣中那點小小的失落:「我師兄是師父養大的……跟我這個半路收的徒弟不同,和師父一個性子,獨行獨往。」
其一,自己不是師父養大的,到底親不過師兄,難免落寞。
其二,師兄獨來獨往,可見師兄弟感情並不是那麽好,更加落寞。
雙重落寞感加在一起,怎麽也不會出現銅雀臺那種不耐煩的口吻,而是應該苦笑一下才對:「即使是平時習武練劍,也……不肯與我這個師弟在一起。」
到了——銅雀臺被CUT的地方。
說自己完全不緊張,也不可能。剛剛好這里是第一幕和第二幕的交界,前面徹底融入角色,到了現在正是轉換場景,可以暫時抽身的時候,他的目光迅速掃了一眼屏幕上的計時器。
「1:00」。
哈……
心里面笑出一聲,卻很倉促,很短暫,因為心臟還無法完全松懈,反而越跳越猛。
他又下意識掃了一眼袁爭鳴的指示燈。
居然……還保持著灰色,沒有亮。
聽眾1:一分鐘!!
聽眾2:〒▽〒嗷嗷嗷嗷已經超過一分鐘了!刷新用時記錄了!
聽眾3:〒▽〒歸期期期期期期你知道作為你默默無聞的小粉絲有多激動麽麽麽麽麽麽……【無限回音】
聽眾4:(/≥▽≤/)(/≥▽≤/)(/≥▽≤/)我終於可以自豪地喊我是歸期粉了~~~【對不起我之前怕被大神粉掐,一直不敢冒泡嚶嚶嚶嚶】
聽眾5:這位好贊!!居然跟前一場的昌帝完全兩個人啊!!
聽眾6:完全兩個人+1!袁老師這時候還沒有喊停,果然有眼光!簡直是原著黨的福音啊!~\\(≧▽≦)/~
……
……
作為首位順利進入到第二幕的選手,齊誩沒有前面任何人的表演作參考,全憑自己,誰也無法再反咬一口說他剽竊誰誰誰了。
現在,他可以大大方方地飆演技了。
而且正好趕上第二幕這種沖突激烈的戲——
「你說什麽?」整個人從氣場到氣勢都陡然一變,之前的談笑風生仿佛眨眼之間消失幹凈,場面漸漸肅殺起來,「你說……那個被押進死牢的人,叫什麽名字?」
聲音里驚中帶怒,怒中帶慌。
一時間各種情緒層層交織,在他喉嚨里那種幹澀的微微顫動下,非常鮮明。
這一幕正是「秦拓」和叛黨的種種聯系被官府知悉後,將他的好友柳溯玉扣為人質,逼他主動現身的時候。
說話的對象是當地叛黨的領袖人物,也是後來的「武林十二盟」發起人。當初勸說「秦拓」這些江湖上年輕有為的俠士們加盟,與朝廷對抗的也是此人。「秦拓」顧忌到自己的門派,也顧忌到身邊的朋友,下不定決心造反,這個人便當面作保,保他身邊的至親好友平安無恙。
如今出了這種事,主角當然會失控。
「當年我應允你的時候,你可記得……你是怎麽說的!」
齊誩厲聲大喝,令人精神為之一凜,大氣都不敢喘。他有當記者的專業發音基礎,在大聲嘶喊的情況下底氣也不會不足,可他卻有意識地讓最後那句質問的語調往下一沈,聲音越抖越狠,並且有些哽咽。
他匆匆喘了好幾下,似乎在強迫自己冷靜,說話鼻音很濃,悶悶的但又時不時有種尖銳感刺出來。
「我救出你們的人,是因為我見不得當今天下官吏昏庸,欺壓百姓……即使我心里明白這是足以殺頭的事,亦不後悔。但,前提是你答應過我保他們周全。」
可是……
「為什麽溯玉會被他們抓走!」聲音里的慍怒一下子拔高,氣勢亦然,「他明明對造反這件事一無所知,為什麽要賠上性命——」
正好是精彩處,正好是結束第二幕的地方,卻陡然響起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聲。
「CUT——」
啊。齊誩頓時一怔,有些茫然地打住了。
其實他已經有心理準備自己會在中途什麽地方被CUT掉,不過剛剛實在太投入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罷了。
「1:32」。
他看著停止的時間,居然比自己之前想象的還要長一點,還挺滿意的。袁爭鳴不知道是不是放水了,理論上CUT的地方還可以更前面的。
雖然聽眾們開始強烈抗議了。
聽眾1:〒▽〒尼瑪!!正聽得津津有味呢居然CUT了!!
聽眾2:〒▽〒猩猩老師我恨你!恨你!【好想把鍵盤扔過去砸暈猩猩老師怎麽辦!】
聽眾3:〒▽〒敢不敢讓他配完第三幕!你這只老猢猻!【餵】
聽眾4:〒▽〒嚶嚶嚶嚶不過能有這個一分三十二秒,我也死而無憾了!!歸期SAMA,請接受我的表白!!
聽眾5:〒▽〒歸!期!太!美!了!我の嫁!
聽眾6:〒▽〒抓心撓肝啊啊啊啊能不能求12號私下配完第三幕……啊,不對,能不能求12號順利晉級然後拿下冠軍,配這個角色??
……
……
細心人都註意到,這麽短短的一分多鐘過後,公屏上的罵聲少了。
不管是罵不出來,不知道怎麽繼續罵,又或者是忽然間意識到這麽罵人不對,負面言論一點點消失……總歸是一件讓人寬心的事。
齊誩垂下眼睛,無聲地笑起來。
時間還有剩余,他準備了很久的結束語終於可以一口氣說出來了。
「謝謝,」對於那些頂住輿論壓力鼓勵、支持他的人,沒有比這個詞更真摯的話語了,「謝謝大家。」
誠心誠意道謝之後,他慢慢收斂笑容,坐姿筆直,聲音鏗鏘有力。
「昨天,有些人要我出來道歉,理由是因為我模仿了銅雀臺大神。」一字一句陳述得非常清楚,在公布真相時沒有絲毫懼怕,「我很納悶,因為我明明才是被模仿的那個,為什麽還要反過來向模仿我的人道歉呢?於是為了不白白承擔這個罪名,我只好很努力地,很仔細地模仿了一遍大神今天晚上的開場白,讓我這個罪名坐實,這樣就可以向他‘道歉’……」
說到這里,齊誩忽然「哎呀」了一下,似乎頓悟了什麽。
「不對呢,我居然忘了——在銅雀臺大人這里‘模仿’是不需要道歉的,不然的話,他早該向我道歉了。」
至此,他微微一笑,用了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倨傲的語氣:「那我只剩下一件事可以道歉,那就是我配音配得比你認真,而且比你強——真是對不起。」
出口即是定局,收不回來了。
至於定局是好是壞與他無關,他只求這麽痛痛快快放肆一回,不讓自己將來後悔。
「為了證明我的道歉有誠意,‘秦拓’這個角色,我棄權——白白送給你好了。」
連同這個決定,也不會後悔。
齊誩輕輕笑著收尾:「不過呢,因為我按照規則完成了表演,所以我還是想看看我的最後得分。請兩位老師以及在場的所有聽眾照樣給我打分,但是我放棄晉級,謝謝。」
說完這句話,時間也用盡了。他神情鎮定地取下耳機,眼睛看都不看公屏上的回應,自顧自打開微博,把對銅雀臺的關註取消,順手拉入黑名單,接著打開QQ。
玉蝴蝶,刪除好友。
《陷阱》劇組群,退出。
自己的簽名欄改成「見ID」,打算把朋友的號碼抄抄下來之後棄號。
等他完成這些動作,評分也正好完成。
【用時】:1:32
【聲線】:4.0
【發音】:4.0
【基礎分】:4.0
【感染力】:4.5
評委組打分:1.32+4.0+4.0+4.0+4.5=17.82分
投票附加分:72.4%投票率 = 0.724分
總分:17.82+0.724 = 18.544分
在賽前被打壓的劣勢下,聽眾投票率居然現在反而高出兩個百分點,別的就更不用比了——簡直連一個借口都沒有留下。
而且,這種總分基本上很難有人再超越。
「呵呵……」還真就是白白送的名額呢,對吧。
他從容不迫地笑了笑,將手里把玩的一支筆立在桌面上,然後手指輕輕一推,看著它跌落下去,再沒有站起來的余力。
「拜拜了,銅雀臺。」
作者有話要說:二言帥到沒朋友……
貓爸爸:有男朋友。
二言:>///<
荷花:……可惡的蜜月期……(嚶嚶嚶地閃瞎狀被小歸期叼走)


第一百章
說過再見,便是再也不見的意思。
「銅雀臺」三個字現在在齊誩眼中已經成了細菌一樣的東西,如果世界上有消毒劑可以徹底殺菌,那麽他很想把電腦由里到外狠狠噴上一遍。
當然,現實中不可能有這種東西,但是把硬盤里面所有銅雀臺相關的東西刪刪幹凈,他還是辦得到的。
齊誩打開配音相關的硬盤。
他們之間的交集無非就是《陷阱》這個劇,而所有與這個劇有關的東西都保存在「《陷阱》劇組」這個文件夾里面。
反正自己已經提前告知劇組STAFF要退出了,他和銅雀臺作為主役也不可能繼續合作下去,文件夾里面的第一期幹音、劇本、禮包等等自然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已經錄完的第二期幹音想必也會作廢。
「這些也白白送給你了,」他說罷,自己譏笑一句,「不過你也肯定不會用了。」
思緒還停留在剛剛當面一擊的痛快淋漓當中,興奮度還沒有退,手指動作飛快,想都不想便直接右鍵刪除。
正當他下一刻準備清空回收站,讓這個文件夾徹底消失的時候,忽然怔了怔。
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
「哈……」
齊誩倒抽一口涼氣,回過神時急急忙忙點進回收站,找到那個差點被自己銷毀的文件夾,還原回到桌面,再雙擊打開,里面那個名為「錄音參考用」的子文件夾倏然躍入眼中,這才虛脫似地緩緩癱回到座椅上。
冷汗都險些出來了。
……幸好,沒有一時沖動把這些東西誤刪了,否則可能永遠找不回來。
文件夾建立在半年前,文件夾屬性里面的日期記錄下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光憑這點,就已經彌足珍貴。
齊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一時間舍不得移走。
他把這個子文件夾單獨提取出來,輕輕點開,里面只有孤伶伶的兩個音頻文件。
一個是自己被後期拒用的第一版幹音「《陷阱》第一期-CV不問歸期」。
另一個即是自己這版幹音的參考範本——「《陷阱》第一期對戲」,雁北向X不問歸期版。
「呵……」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奇怪,幾分鐘前還在發熱的頭腦已經漸漸冷卻,理性恢複了許多,回到平時的他。
有很長時間沒有複習這個了,因為本人就在身邊,無須舍近求遠。
「不過,真讓人懷念吶……」齊誩對著錄音文件喃喃自語,眉端揚起一絲笑。幸好那時候自己神差鬼使地按下了錄音鍵,把彼此第一次聲音與聲音的相遇保存至今。現在,兩顆心已經貼在一起的時候再來回顧,感受又是不同。
齊誩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把筆記本電腦連耳機一同摞起來,從臥室搬到書房。
他將揚聲器打開,開始播放那段自己已經可以背出來的錄音,然後輕輕向後仰倒,躺到了那張有些窄小的床上。
床上的東西還沒有換——本來沈雁是打算換下來一樣一樣洗幹凈的,偏偏給他找借口攔住了,只管催促沈雁上班,說這些東西可以等到周末有空了再慢慢清洗。其實只是私心作祟,想著多留一天算一天罷了。
揚聲喇叭的效果遠遠比不上監聽耳機,播放出來的音質沙沙的,有些雜質在里面,倒給那個人的聲音添上了一種深沈的味道。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算計我——」
「配得真棒……」忍不住低聲感嘆。
躺在昨天兩個人細細纏綿過的地方,閉上眼睛,聲音主人的體溫似乎連同聲音一起靜悄悄地漫上來,由他貼住床單的脊背開始一寸一寸潛進衣服底下,簡直就像……被那個人的雙手從後面抱住,輕輕熨燙一樣。
這種聯想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繼續,不作聲扯過一角被子,把臉埋進去。
正好這段對話發生在《陷阱》兩個主角第一次身體結合前,不得不說太適合在這張床上聽。昨夜的一幕幕清晰地湧上腦海,無論是關於視覺,聽覺,味覺,還是觸覺,都叫人抵不住心怦怦直跳。
錄音時長兩個多小時。
如果不是因為記掛著聽聽賽後點評,齊誩完全願意鉆進被窩從頭到尾複習一遍。
聽到大約三分之一的地方,他看了看時鐘,估計時間差不多了,終於懶洋洋地從床上起身,暫停播放,回到比賽頻道內。
八卦是一個腿腳麻利的家夥,才那麽一會兒功夫,已經把網配圈跑了一圈。
齊誩回來的時候,他在微博上取消關註大神,QQ上退出劇組並且改了一個明顯要退圈的簽名的事情居然已經傳開了。
除了比賽本身,聽眾們討論得最積極的就是這些。
聽眾1:聽說不問歸期已經退出《陷阱》劇組了,是真的嗎!
聽眾2:┭┮﹏┭┮是真的……剛剛已經托人敲了劇組STAFF,聽說是真的……
聽眾3:┭┮﹏┭┮ 而且似乎準備退圈的樣子啊啊啊啊……【一直悄悄萌他的歸期粉心碎了】
聽眾4:Σ(っ °Д °)っ什……麽……【晴天霹靂】我還準備等他比賽比完了,求他接一個劇的主役呢!!【作為策劃感覺不能更苦逼!!】
聽眾5:不過我可以理解,那個劇的另一個主役是銅雀臺,都撕破臉了還怎麽一起配劇,何況還是配CP。第二期里面還有不少H呢……如果我是他,想想自己要和這種人配H戲,我會反胃的……
聽眾6:理解是理解,不過還是會覺得可惜啦……_(:з」∠)_
……
……
齊誩苦笑一下:「對不起,我也不想弄成這個樣子。」
我這樣也是大神逼出來的。
誠心誠意地表達了愧疚後,他把重心放回比賽,查詢了一下自己棄權後選手的排名情況。
銅雀臺不知道應該說是走運還是仗著自己聲音優勢,粉絲數目多,投票高,後面的選手中有幾個用時已經超過他的,總分卻還是以非常微小的差距被他死死壓在下面。到目前為止,銅雀臺居然還坐在第一把交椅上。
自己時間卡得不錯,場上第29號選手剛剛完成表演,這時候只剩下一人了。大神可謂勝利在望。
「恭喜了。」齊誩不冷不熱地道賀。
「各位聽眾朋友連續兩個小時聽下來辛苦了,現在只剩最後一位選手,在這里先溫馨提醒一下各位,30號選手結束後我們將馬上進入點評階段,本場點評評委是將會擔任《誅天令》配音組總導演的袁爭鳴老師,大家千萬不要錯過!」
陽春曲在29號評分結束後,特別告之後面的時間安排。
因為之前所有人都是中途被CUT,至今沒有一個人能完成全部比賽,所以賽程推進比前幾場都快,她有充裕的時間介紹每位選手。
「下面有請30號選手——」陽春曲正打算例行報出選手名字,卻猛地一個停頓,似乎確認了兩三遍後才訕訕然念出這個ID,「呃……30號選手,‘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同學,有請。」
「噗……」
齊誩本來還沒有註意看麥序上的ID,聽見陽春曲這麽報出來不禁楞了楞,擡眼一看,果然就叫這個,一時間忍不住失笑。
其他聽眾也是哄堂大笑。
聽眾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是什麽ID啊!!救命!!
聽眾2:哈哈哈哈這個ID看起來非常簡單明了!!噗……豎起拇指!!
聽眾3:╰(*°▽°*)╯想不到選手中居然有和猿老師一樣不正經的ID!【餵】
聽眾4:╰(*°▽°*)╯樓上你……怎麽可以那麽直白地說出我的心聲呢?【餵餵餵】
聽眾5:≧▽≦ 這個ID由主持人姐姐那樣端莊氣質的美人音念出來,「笑」果就更加顯著了,噗……
聽眾6:≧▽≦ 哈哈哈,是的是的!之前12號退賽又退圈的事情搞得我好郁悶【嚶嚶嚶嚶12號你真是讓我不知道說什麽好……】,現在終於心情好些了~
……
……
場上的聽眾還沒笑夠,卻聽見耳機里面傳來「哢嚓」一聲,眾人一怔,接著又聽到一連串「嚓嚓嚓嚓」的響聲。
這種聲音大家都很熟悉,尤其是吃貨們——薯片被牙齒咬碎的響聲。
「哢嚓哢嚓……」在滿屏幕黑線的狀態下,這個人居然還一點不慚愧地繼續吃。
「呃……那個,30號選手,你在開始之前,有什麽要說的麽?」陽春曲盡可能優雅的詢問淹沒在這些哢哢嚓嚓的聲音之間,險些聽不見了。
「有,」一個因為正在吃東西而模糊不已的男青年音回答,一副愛理不理的口氣,居然還理直氣壯地要求,「不過等等……等我吃完這包薯片。」
於是繼續哢嚓哢嚓。
聽眾1:= = ……我還以為他只有ID不正經……
聽眾2:= = ……結果其實根本就是完全不正經嗎,好失望……他的ID叫人好好配音自己卻那麽吊兒郎當……吐槽無能。
聽眾3:= = ……這位同學真的知道自己在比賽賽場上嗎?餵餵,別的選手上場的時候都緊張得聲音打顫,結果你居然沒事兒一樣吃薯片啊!成千上萬人正在聽著呢!快分我一包啊!【咦,我好像搞錯重點了】
……
……
公屏上一片「= =」的表情刷過去大概一百多個後,哢嚓哢嚓的聲音終於止住了。
陽春曲輕輕咳嗽兩聲,禮貌地提示他註意時間:「30號選手,現在還在比賽中,請你盡快——」
誰知道冷不丁「啪嚓」一聲大響,硬生生把她後面半截話嚇回去了。
是薯片袋重重摔在桌子上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主持人催促,這位30號……似乎正在發脾氣,而且脾氣還不小。
那個人很不耐煩似地清了清嗓子,如同一個有嚴重起床氣的人剛剛醒來的時候,沒理由也要找理由生氣,一開口便帶著濃濃的火藥味,陰沈地碎碎念道:「居然讓我抽到最後一個出場,憋死我了,到現在才有機會不吐不快。」
……那你之前還有閑心吃什麽薯片啊!
齊誩忍不住腹誹。
沒想到對方竟然反過來將矛頭一下子對準他:「算了——10號,還有12號,就是你們兩個,我特別想罵你們一頓。」
餵餵……
這是不是叫作「躺著也中槍」?
齊誩倒是沒有生氣,只是愕然用手指了指自己,大為困惑。罵銅雀臺合情合理,罵自己是怎麽個說法?
然後這個人就真的開罵了。
「先說10號,10號神經病。」他丟出號碼之後,一下子就給對方下了定義,聽眾霎時一片嘩然。可他完全無視大家的反應,自顧自鄙夷道,「帶著那麽一大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過來就已經受不了了,自己還沒本事,跑去剽竊別人,完了還好意思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裝無辜——雞皮疙瘩都聽出來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話有多惡心,我快聽吐了。」
現在公屏上的表情一律齊刷刷從「= =」變成了「=口=」。
齊誩也呆住了,張了張嘴,居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好。如果說自己那種罵法是紳士的罵法,那麽現在這個人的罵法……分明就是街頭小混混型的粗魯罵法,直白到惡毒的地步,銅雀臺的臉色大概要鐵青鐵青了。
「哧。」
可是,不得不說他這番話其實才是自己的心聲。齊誩楞過之後不由得笑出來。
不過接下來就輪到他自己被噴了。
「還有12號,」那個人公然點名批評,沒有絲毫避諱的意思,「12號你是不是也腦子秀逗了?配音明明配得不錯,態度居然那麽隨性,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看起來很瀟灑可實際上對你根本沒什麽好處。你怎麽不幹脆比到底,讓對方永遠翻不了身呢?要搞就搞死他啊,反正10號那種人已經臭了,直接沖進下水溝不就好了,還把他留在地面上熏到別人不成?」
……好……毒……
齊誩聽得一楞一楞的,簡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可是那個人還沒罵夠:「雖然10號那種又無恥又沒有自知之明,腦筋都用在東搬西湊上,平時只知道討小姑娘們歡心的人令人作嘔,但是動不動就退出的人也很讓人窩火。」
頓了頓,罵聲里面的抱怨少了,質問多了。
「12號你本來有很多方法可以反擊,你可以煽動你自己的粉絲,可以去論壇,可以發微博,但是你選擇了正正當當用配音來決勝負,既然有這個魄力,為何不幹脆配到底,贏到底?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歡配音,何必站在這個地方。如果你確實喜歡,那又何必為了那種半調子放棄——你真的願意放棄一件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嗎?」
齊誩微微一怔,有些恍惚起來。
——真正喜歡的東西。
這麽一想,腦子里自然而然浮現出沈雁的身影。雖然不是30號正在說的內容,但感受是一樣的。
放棄?光是做出這種假設,心臟就已經壓抑得受不了。
真正打心底喜歡一樣東西,喜歡一個人,那是絕對無法放棄的。
其實,自己在網配圈中並不算紅,粉絲也遠遠不及所謂的大神,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堅持配音三年多,怎麽可能不喜歡。產生退圈的念頭也有大部分三次元的種種原因,並不是完全因為銅雀臺,這場爭執只是導火索。
實話實說,真的要這麽匆匆離開,還真有些……難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了那個「錄音參考用」文件夾。再次打開,再次重新審視一會兒那兩個音頻文件。
五味雜陳。
那個人卻似乎識破了他目前的行為舉止一樣,自顧自地冷冷揚言道:「如果我是你,我才不會讓出我喜歡的東西,想都別想!尤其是10號那種人更加不用想,因為我會千方百計奪過來!」
齊誩聞言內心一陣劇烈晃蕩,仿徨不已。
老實說「秦拓」這個第一男主角什麽的,他並沒有太多興趣,當初報名也主要為了與銅雀臺競爭。
但是《陷阱》這個劇對他,對沈雁都有非常特殊的意義……他,真的要放棄嗎?
還有配音呢?
也要放棄嗎?
「12號,你聽好了,」這時候那個男人聲音向上擡,和他的用詞一樣尖銳有力,甚至囂張,「你現在的水平是不錯,可惜還沒到讓你可以隨隨便便耍帥退圈的時候——你以為你已經沒有進步余地了,到頂了,該退了?開什麽玩笑。」
男人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那副不屑的模樣如在眼前,居高臨下地放出話來。
「會不會繼續配音這種事,等你有本事贏過我再說吧——」
齊誩深深一震,無言可對。
聽眾1:艾瑪!這是在向12號下戰書嗎!噢噢噢噢燃起來了燃起來了!~\\(≧▽≦)/~
聽眾2:咦咦咦這位30號同學說話雖然完全惡毒到渣的地步【咳咳】,但是後面那幾句說得意外有理有據,排一個!!作為一名普通聽眾想說,不問歸期選手我很喜歡你,你別走啊啊啊啊請繼續比賽啊啊啊啊…… ┭┮﹏┭┮
聽眾3:同求歸期期回來!!┭┮﹏┭┮
聽眾4:30號的宣言好勁爆!!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宣戰,但可以把人勸回來就好!!希望12號再考慮考慮~【我是從昌帝那場比賽第一次知道你,非常欣賞,白白退出太可惜】
聽眾5:(摸下巴)不過話說回來,30號要怎麽叫他的ID比較好呢……總不能一直叫他30號吧??因為別的比賽里面也有其它30號的說,集中討論時會混淆的,還是叫ID比較方便討論。可是他這種ID……噗噗噗。
聽眾6:(摸下巴)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也在苦苦思考中……
……
……
的確。
叫「給我選手」聽起來總是怪怪的……
叫「混蛋選手」的話,怎麽聽怎麽像在罵人。
叫「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選手」這種全稱的話……根本就是罵人升級版,而且實在太、長、了。
「呃……」陽春曲也註意到了大家苦惱的原因,於是小心翼翼地多嘴問,「30號選手,你有比較短,比較容易記住的昵稱麽?」
「昵稱?」男人聽到主持人問,似乎思索了片刻,末了淡淡丟出四個字,「叫我‘老二’。」
作者有話要說:〒▽〒 章節數終於到了三位數了,一百章賀!!謝謝大家支持到現在!!
為了表達我的誠懇,我決定繼續發揮斷章小天使的能力……(餵)
你們猜猜這個人是誰~\(≧▽≦)/


第一百零一章
「老二」。
齊誩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想到「老五」。
他一個激靈,動手在頻道名單里面搜索「★老五★」這個馬甲,卻意外地發現「老五」不在,微博也是離線狀態,沒辦法問個究竟。
這麽說起來,自從昨天比賽結束後,「老五」就再沒有出現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那麽,這個「老二」又是誰?
不過,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那樣盛氣淩人的資本。
於齊誩自己而言,今天晚上的壓軸戲就是他給銅雀臺的狠狠的一巴掌,但是於這場比賽而言卻不盡然。當這位「老二」開口的時候,他忽然有種「30號這個號碼果然沒抽錯,不愧是壓軸」的念頭——
「哈哈,」先是輕輕笑了兩聲,接著再笑一聲,後面才是醉過之後縱情長笑,「哈哈哈……」
居然給人一種時間在流動的畫面感。
能想象出「秦拓」半倚半靠在美人身側,醉眼朦朧,一邊聽著她柔柔地勸酒,一邊對她說話的內容回以微笑的樣子。語氣節奏上的變化非常精準,恰恰好體現出「主角同時也在聽別人說話」的動態。
「再喝一杯?」
男人喉嚨里發出沙啞的一聲問話,氣息輕輕吹到麥克風上,仿如湖面不經意間拂過一絲風,漣漪一圈圈蕩過去,無意留情卻引人情動:「莫說一杯,姐姐斟的酒,便是一壺、一鬥、一石酒……呵呵,我,也要喝的。」
那種氣質與剛剛「哢嚓哢嚓」啃薯片的時候完全判若兩人。
齊誩聲音明亮,不過到底風流。
而他現在的聲音不如齊誩抓耳,卻比齊誩剛正英氣,即使在這種旖旎場面的設定下也隱隱生出一種「俠」的味道。
主角「秦拓」不忌風月之地,但並非真的貪圖美色。
風流也分真假,不過他的「假」卻假得不叫人討厭,有一種知道分寸去*,酊酩大醉中也留有一分清醒的感覺。「姐姐」這種叫法除了把自己放在一個風月場新手的位置上博取她們的好感,還有這層意思在內。
如果說這種種內在的人物特征齊誩表現出了七八成,那麽,這個人就表現出了十成十——
齊誩完全是在震驚狀態下聽完第一幕的。
「老二」第一幕的大體表演方向其實和他差不多。盡管處理手法稍稍有所不同,個人風格比較突出,卻仍以原著為核心,甚至更接近——無論是語調細部的雕琢,還是情緒上的自然過渡都相當出色。
等齊誩回過神來,時間早就過了一分鐘。
雖然他自己也突破過一分鐘,可那時候他下了不少功夫推敲語感,而現在這個人給他感覺不費吹灰之力,輕輕松松就過去了。
這種氣質上以及能力上的強烈反差使得現場一片死寂,半晌才爆發出陣陣喝彩。
聽眾1:……救……命……心臟快被捏碎一樣,聽的過程中都忘記呼吸了!(╯‵□′)╯︵┴─┴
聽眾2:……原來吃薯片可以提升配音技能點的嗎??給我喜歡的CV一人來十包!!【摔荷包】
聽眾3:噗——樓上的同學,我們組團去買薯片吧!!【一起摔荷包】
聽眾4:嗷嗷嗷嗷30號你吃再多薯片我都不會吐槽你了!太!精!彩!【捂心口默默加入腦殘粉行列】
聽眾5:°.°(((p(≧□≦)q)))°.°感覺他和12號各有千秋,都非常棒啊!聽得好激動!
聽眾6:°.°(((p(≧□≦)q)))°.°聲音是12號好聽,演技上的話兩個人都可圈可點,不過私以為這位老二同學更紮實更純熟!!嗷嗷嗷嗷完全淡定無能了,這個秦拓好符合我心目中的想象,請問腦殘粉協會還收人嗎??【餵】
……
……
「好厲害……」齊誩也下意識喃喃出口,端住呼吸繼續聽。
他完全忘記對方在某種意義上屬於自己競爭對手的事,全心全意為這個人的演技所吸引,沈浸其中。
如果說第一幕他們差別不大,那麽第二幕就是進一步區分他們表演上不同之處的時候。
「你說什麽?」
齊誩轉幕的時候所用的調整時間大約有一兩秒,而「老二」眨眼間已經換過一種情緒,沈沈一聲喝問。
不僅如此,聲線上也對應原著的時間線作出改變,因為第二幕與第一幕有兩三年的時間差,而且主角期間經歷了不少兇險,益發出落得穩重磊落。「老二」連這一點也抓住了,聲音比之前還低,男人味更足更強。
「你說……那個被押進死牢的人……」想問又不敢問,不敢問卻逼著自己問,「叫,什麽名字?」
不相信朋友進了死牢。
不希望對方說出朋友的姓名。
在「秦拓」表現出極力否定的同時,又不得不面對現實——語氣中的矛盾感非常突出,加上聲音里時不時捎帶的顫抖,掙紮心態淋漓盡致。
掙紮到最後,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
「當年我應允你的時候,你可記得……你是怎麽說的!」男人的爆發力毫不遜色於表現力,字字蒼涼,一絲若隱若現的痛苦緊緊揪住了聽眾的心。他急促喘氣,咬牙切齒地說,「我救出你們的人……是因為我見不得當今天下官吏昏庸,欺壓百姓!即使我心里明白這是足以殺頭的事,亦、不、後、悔。」
再喘幾下,忽然堪堪停下,丟了魂兒似地喃喃自語。
「但,前提是你答應過我……保他們周全。」
到了——下一句就是自己被袁爭鳴CUT掉的地方。
齊誩一動不敢動,生怕自己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他迫切想知道「老二」會有什麽不一樣的詮釋,會不會被評委認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麽這個人將打破自己目前保持的1:32的用時記錄。
只聽耳機里的人輕輕抽一口氣,居然……滿滿的都是絕望和頹廢。
「為什麽……溯玉會被他們抓走……」
男人並沒有像他那樣厲聲質問對方,聲音不提反沈,沈到一個痛苦的泥潭里。
「他明明對造反這件事一無所知,為什麽……」話說到一半幾乎說不下去了。氣息紊亂地一聲深呼吸,匆匆攫取空氣,卻阻止不了自己被負罪感吞沒。罵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自己,「為什麽要……賠上性命。」
啊。
齊誩一下子醒悟過來。
不是責問,而是自責——原來這就是自己被CUT的原因。
歸根結底,「柳溯玉」的性命之危不是因為別人保護不周,而是因為交了「秦拓」這個朋友,原本可以平平安安富貴喜樂的人生被徹底打亂。「秦拓」心底當然明白,所以再怎麽質問別人,都不如質問自己來得悲切。
——好可怕的領悟力,第一次見到與沈雁不相上下的人。
齊誩暗暗心驚。
聽眾1:(╯-_-)╯╧╧ 還讓不讓人活了!這場比賽究竟要讓我小心肝顫抖多少次!【我鼠標都要被我捏碎了!】
聽眾2:(╯-_-)╯╧╧ 排樓上!30號你敢不敢把第三幕也配完!敢不敢!
聽眾3:這位老二同學!!你就說你想吃多少包薯片吧!!姐姐給你買!!【繼續摔荷包】
聽眾4:猩猩老師你如果敢在這個地方掐斷,我就每天吃猩猩肉!!
聽眾5:樓上的同學冷靜!!猩猩是國家保護動物,不可以吃,只需要倒掛起來抽打就行!!【餵】
聽眾6:樓上都已經瘋魔了嗎??好吧,我也差不多瘋魔了——30號太驚艷啦!!~\\(≧▽≦)/~
……
……
袁爭鳴到了現在仍舊不聲不響,看起來應該是放棄找茬了,也找不出茬。
比賽進行至此,終於出現了第一個進入第三幕的選手,公屏上的吶喊聲,助威聲,以及現場那種激動得心癢癢的氣氛空前高漲。
最後一幕,是「秦拓」和他師兄「白軻」的對手戲。
情節出現在原著即將完結的地方,白軻毒害方遺聲,已經徹底淪落為一個喪心病狂的小人。他選擇脫離師門,卻被利用他的人反過來算了一計,走投無路,偏偏遇到自己一直以來嫉妒憎恨的師弟。
面對這麽一個師兄,師弟的心情自然一言難盡。
「師兄……」耳機內的聲音輕得像在小心翼翼罩住一盞亂風中的油燈,似乎稍有不慎,便要燈火俱滅,而自己的手也會被重重燒那麽一下,「師父他老人家……還在蕭山等你回去。莫要一時沖動,鑄成大錯。」
提到師父,有些勉強地笑了笑,盡可能用懷念的語調去提醒對方昔日師徒三人共度的安詳時光。
但是對於一個已經一錯再錯的人而言,昔日已是昔日,兩個人都明白回不去了。
即使提起再溫情的回憶,亦免不了隱隱透出一股淒涼——
「師兄,方遺聲沒有死,」談過去沒有用,就談現在。迂回輾轉沒有用,那麽惟有明明白白把話說清楚。提到對方最在意的一件事,估計也註意到了對方的臉色變化,聲音一滯,再苦苦相勸,「他沒有死,只是武功盡失,卻還留著一口氣……你現在悔過還不遲。」
可無論「秦拓」再怎麽勸說,「白軻」也聽不進去了。
所以當「白軻」拔劍自盡的時候,只聽「秦拓」陡然抽一口氣,聲音都變了,什麽瀟灑,什麽穩重,什麽英雄氣魄都無影無蹤,一陣急吼:「師兄,住手!師兄——」
跌跌撞撞的發音,讓人仿佛見到主角沖過去,跌跪在地,卻仍死死掙紮向前的模樣。
狼狽又執著。
他本來在匆匆粗喘著,突然間停住了,全場包括聽眾在內一片死寂,只有他咽喉內發出的那種細弱嗚咽聲一下又一下斷斷續續傳來。
最後,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淒厲至極。
「師——兄——」
齊誩心頭大震,覺得胸膛內狠狠刺了一下,巨大的情緒沖擊力幾乎叫他從椅子上一下子站起來,背上滲出來一層汗。
計時器上的2:00也正是在這一刻沈沈定格。
但是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關註時間長短,所有人的心都還被那一聲心如死灰的叫喊牢牢抓住,完全無法釋懷。
聽眾1:QAQ ……!!!!
聽眾2:QAQ ……啊啊啊啊……
聽眾3:這一聲「師兄」好虐啊啊啊!虐死我了! ┭┮﹏┭┮
聽眾4:聽到最後那一聲大吼忍不住掉金豆子了……想到原著里面最後秦拓帶著他師兄的骨灰回去見師父,又想到蕭山老叟那場的其中一幕,更加虐了啊啊啊啊……┭┮﹏┭┮
聽眾5:最後這一聲……在我心口上紮了一刀啊!!血淋淋的一刀啊!!〒▽〒
聽眾6:感情爆發力不能更強!!怒點一百個贊!!〒▽〒
……
……
心服口服。
齊誩確實感覺到了自己和對方之間的差距,挫敗感湧上頭的同時,人反而松一口氣,慢慢靠回到椅背上。居然還自顧自笑了:「哈哈,這樣子的表演,即使輸了也覺得很開心啊……」
忽然,產生了一種「我希望有一天也可以到達這種程度」的念頭。
想起這個人開場白里面的宣言,齊誩感慨萬千,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我這樣的CV果然還不具備耍帥退圈的資格……今天受益良多,謝謝了,前輩。」
雖然不知道「老二」到底是什麽底細,但是這種口氣這種功底……絕對是「前輩」。
最後打出來的分數也印證了這個推測。
【用時】:2:00
【聲線】:4.0
【發音】:4.0
【基礎分】:4.5
【感染力】:4.5
評委組打分:2.00+4.0+4.0+4.5+4.5=19.00分
投票附加分:85.3%投票率 = 0.853分
總分:19.00+0.853 = 19.853分
這個分數在意料之中,齊誩甚至覺得「老二」值得更高分。
袁爭鳴還是頭一回自始至終沒有打斷,讓選手一直表演到結束為止。而蒲玉枝也破例給出兩個4.5,連沈雁都沒有從她這里拿過這樣的高分,可謂聞所未聞,讓所有聽眾驚呼連連,紛紛贊同。
不過看到「老二」分數的同時,齊誩忽然想起一件幾乎被遺忘的事。
他先是楞了楞,而後失聲大笑:「哈,哈哈哈……對不起,銅雀臺,作為一個已經棄權的人我只能幫你到這里了——」
即使自己棄權,在「老二」高得可怕的總分面前銅雀臺也要退居第二。即是說,他苦苦花盡心思爭奪的第一男主角的位置最後還是沒拿到,簡直……不得不拍手稱快。齊誩在屏幕前樂了好一會兒。
真是白白送給你,你都沒本事把它保住。銅雀臺,我實在可憐不了你。
正在為一邊笑一邊為大神哀悼,耳機里面突然幽幽地飄出來一聲悲鳴,是袁爭鳴。齊誩一楞,不明白這位總導演為什麽捶胸頓足。
「可惜啊可惜,」對方用無比沮喪的語氣沈痛地說,「似乎挖到兩棵好苗子,可是這兩棵苗子都無一例外地長歪了,而且還自己歪自己的,一個感覺要扶正不容易,另外一個直接不給人扶正的機會。真是讓人萬分惆悵……」
「咦?」
應該不是說我吧。齊誩用手指了指鼻子,完全沒有「長歪的苗子1號」的覺悟。
而「長歪的苗子2號」已經打開了另一包薯片,繼續沒心沒肺地吃。
「我先聲明一下,」袁爭鳴在陽春曲哭笑不得的提醒下稍稍收斂,用一聲咳嗽把形象擺正回來,嚴肅道,「剛剛那場比賽呢,能完成第一幕的人算是很不錯了,能完成第二幕的人基本上稍稍指導也可以擔任正式錄制,前提是沒有更好的人選。至於配完全部三幕的人……」
他忽然「嘿嘿」笑了兩聲,故意賣關子,等到聽眾們都紛紛喊打了,才慢悠悠地問。
「要不要考慮考慮進商配?」
作者有話要說:二即是二,五即是五,這兩個人簡直從聲音到個性都完全不一樣啊餵……(╯-_-)╯╧╧
說老二就是老五的人自動自覺站出來,讓小歸期撓一百下(嚴肅臉)。
說骨科醫生是老二的挖伏筆小能手默默發一朵小花,雖然你們其實猜錯了~=v= 那個是老三不是老二,哎嘿嘿嘿……#論貓爸爸究竟有幾個小夥伴系列#


第一百零二章
身為唯一完成全部三幕的人,「老二」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齊誩。
30號-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不要。
聽眾1:Σ( °△ °|||)︴哎?他說不要……
聽眾2:Σ( °△ °|||)︴他居然說不要!!
聽眾3:Σ( °△ °|||)︴這位同學你認真的??總分第一居然說不要,這樣子好浪費啊啊啊啊!!【本來超級贊成猩猩老師的TAT】
聽眾4:老猢猻老師都這麽直白地問了,居然一口回絕?明明配得那麽出色,嚶嚶嚶嚶好傷心,感覺不會再愛了……
聽眾5:_(:з」∠)_ 不會再愛+1
聽眾6:_(:з」∠)_ 不會再愛+2
……
……
齊誩怔怔看著屏幕上聽眾們的一片惋惜之聲,想不到「老二」如此爽快地拒絕了。其實按照他的實力,商配應該不在話下,而且有業界前輩舉薦,機會實在難得,可他偏偏不領情。
正在納悶,袁爭鳴已經痛心疾首地嚷嚷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棵苗子長歪了啊!——不行,場務,把這小子給我拉上來,拉上來!」
齊誩聞言雙眉一挑:「噢……」
還是第一次有評委在點評過程中與選手雙雙對峙的,有趣。
誰也沒料到局面會變成這樣,氣氛一時間熱鬧不已,大家都興致勃勃地看著「老二」被場務拎上麥。當事人可能還沒反應過來,咬薯片的聲音硬生生停滯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正在麥上,不悅道:「……這是要幹什麽?」
袁爭鳴笑瞇瞇的樣子光聽講話的語調都能聽出來。
「要不要進商配?」再問一次。
「不要。」連哢嚓哢嚓啃薯片的響聲也蓋不住「老二」那種堅決的口氣。
「為什麽不要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僅僅袁爭鳴想知道,齊誩以及其他旁聽的人也非常好奇,一個個屏息而待。
「老二」默默咬碎幾塊薯片,不同於平時漫不經心的咬法,而是用牙齒狠狠地磨,直至磨得粉碎的一種發泄方式。可他說話的聲音卻出奇鎮定,緩緩說道:「商配,那是看別人的臉色配音——我沒興趣。」
在電視臺工作了這麽多年的齊誩下意識點點頭。
雖然自己的本職不是配音,但是見過許多配音相關的人員工作時的情況。一般來說,商業配音的主導權都在導演手上,有時候甚至在投資商手上,尤其是影視劇配音,投資商往往各有各的喜好,而且很多人都不是專業的,完全憑自己的口味對配音員指指點點,讓配成什麽樣就配成什麽樣,被動性太大,不得不說很無奈也很討厭。
「老二」這樣的人個性太強,在商配圈要生存下來……恐怕還沒有銅雀臺那樣會討巧的人容易混出名堂。
「呵呵,」袁爭鳴並不否認,坦然笑道,「業內確實有不少又沒水準又蠻不講理的導演,可我並不是其中之一。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問長弓或者玉枝。」
「老二」啃薯片的聲音停了停,躊躇片刻,到底還是繼續啃。
「不要,」他的固執程度讓袁爭鳴很頭疼,一副認死理,怎麽說都說不動的樣子,「說不要就不要,我玩我的網配,商配就免了。」
誰知袁爭鳴突然間一聲叱咤,唬得所有人一驚:「30號!你是嫌棄我袁爭鳴當導演資歷太淺是不是!」
大概沒想到對方這麽吆喝,「老二」也懵了懵:「我可沒這麽說……」
袁爭鳴不依不饒,口氣如地痞流氓般惡狠狠問:「那麽就是嫌棄我配音水平低,覺得我還不如你好是不是!」
「老二」嘴角微微抽搐,有些坐不住了,大喊回去:「開玩笑!袁老師的名字我還是聽過的,我一個業余的怎麽可能跟您這種專業的比!」
兩個人一個比一個高聲,簡直要當場吵架似的,嚇得陽春曲那句弱弱的「兩位請冷靜」都化成背景音了,聽眾更是全部用上了「=口=」的表情。齊誩愕然聽他們擡杠,不由得開始擔心場面失控。
可袁爭鳴卻在這時候陰惻惻地「嘿嘿嘿」笑了三聲,居然學著「老二」當時教訓齊誩的語氣,冷不丁反將一軍:「配音明明配得不錯,態度居然那麽隨性,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看起來很瀟灑可實際上對你根本沒什麽好處。網配也是配,商配也是配,你怎麽不幹脆一起配呢?」
「老二」的話被結結實實堵上了,只聽見他喉管里一陣粗喘,卻無從反駁。
這些都是當初他自己罵別人的話,又怎麽可能去反駁?
「哈哈哈哈!」齊誩聽到這里忍不住不厚道地笑起來——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活用啊!妙哉,妙哉,袁老師,我給您點一百個贊!
而袁爭鳴繼續得意洋洋地學舌:「30號,你聽好了,你現在的水平是不錯,可惜還沒到讓你可以隨隨便便耍帥自己玩兒的時候。你以為你已經沒有進步余地了,到頂了,在‘網配’比賽里面弄到第一就滿足了?開什麽玩笑。」
最後重點來了。
「考不考慮進商配這種事,等你有本事贏過我再說吧——」
聽眾1:o(*≧▽≦)ツ哈哈哈哈!!袁老師簡直了!!為挖好苗子不擇手段啊!!【拇指←咦】
聽眾2:o(*≧▽≦)ツ哈哈哈哈猩猩老師也「剽竊」人家的開場白啊!!今天晚上怎麽了,是開場白反擊連環戰嗎??
聽眾3:o(*≧▽≦)ツ喜!聞!樂!見!30號你就不要再嘴硬了,這個機會多好!我們都想多聽聽你配音哇~【無論網配商配,你敢配我就敢聽!剛剛那場配音真心帶感嗷嗷嗷!】
……
現在的「老二」當然贏不過袁爭鳴。
即使他再有實力,擱在有幾十年的商業配音經驗的袁爭鳴面前,誰高誰低擺在那里。加上聽眾紛紛起哄慫恿,他不松口都不行了。
「容我想想再說……」
「嘿嘿,」袁爭鳴好不容易把一根好苗子往自己期望的方向拽了拽,雖然歪還是歪,至少比以前端正了,他於是眉開眼笑,「決賽完了你如果還是第一,就去好好想想。」
一方面是趁熱打鐵,另一方面也是激將法,希望對方再接再厲正常發揮。
此時,齊誩忽然聽到「老二」嘀嘀咕咕地啐了一句。
「嘁,老五那個王八蛋……絕對是故意的!」
這句話擱別人那里估計聽見了也聽不懂,但是齊誩聽懂了,還為此微微一怔,原來還掛在唇邊的笑容一下子垮下去。
老五?
故意?
難道說「老二」會出現在這里,和「老五」有關?那麽,他們果然認識?……那袁爭鳴的出現呢,也有關系嗎?
一時間疑霧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啊,既然30號人在這里,那我索性就按照出場倒序來評吧。」眼看時間沒多少了,袁爭鳴終於正式開始了點評,「30號的表演呢,相信即使我什麽都不說,現場的聽眾們也應該體會到了,不然我剛剛也不會叫他進商配——他的第一名可以說沒有懸念。」
他的點評風格跟正兒八經的長弓以及細致嚴謹的蒲玉枝都不同,不評價內容,卻處處以評價選手本人為主。
「老實說,我不是一個執著於聲線貼不貼的人,只要基本上符合人物設定,沒有太華麗的聲線反而有益,因為可以將聽眾的註意力集中在臺詞上面。」他評價道,「30號的聲音不算有特色,但是很陽剛,很正派,和對‘秦拓’的描述十分接近。然而我最欣賞的,是30號怎麽靠聲音區分開三幕之間的年齡差和閱歷差。」
齊誩也註意到「老二」這個細節處理了。
起初是二十出頭的青年,後期漸漸偏向於低沈穩重,最後已經是一副領袖氣派,聲音里面的味道三次變化,各有各的側重,卻還是保持在「同一個角色」內。
「在表達力上,30號有一個其他選手都比不上的技能,即創造對話氣氛。」
袁爭鳴談到配音,居然還挺有幾分老師的派頭。
「盡管很多人都知道配音大部分時間是配對話,但是在沒有別人搭戲的狀態下,要憑空創造出對話感不容易,稍稍不小心就會讓人產生朗誦劇本的感覺。」說到這里,他有些感慨般喃喃道,「我知道現在的人都喜歡自己回去配,錄完了交工,老實說這樣並不利於培養對話感。」
「比如我這種作息時間和別人完全對不上的人……」齊誩不得不訕訕舉手。
「幾年前的配音圈不太一樣,喜歡面對面交流,喜歡幾個人一起切磋——30號選手給我感覺就非常像那種通過長期對戲磨礪出來的人。我說的對不對?」
一直悶悶不說話的「老二」聽到這個地方,忽然「哼」地一聲輕輕笑了笑。
齊誩見他這種反應,倏地想到什麽,恍然大悟。
「老二」笑過之後淡淡撇下一句話:「算對吧。不過都是以前的事兒了……如今走的走,忙的忙,懶的懶,我現在也只有和所有人一樣自己看著本子唱獨角戲。」
口氣很無謂,但是仍舊聽得出一絲隱隱的落寞。
「所以來商配吧,來商配我們陪你玩兒。」袁爭鳴笑得狡猾,仿佛能看見他在屏幕背後對「老二」頻頻招手的垂涎相。
「您是泥鰍麽,見縫就鉆……」
當袁爭鳴開始繼續點評時,齊誩卻有些心不在焉,在電腦前默默陷入沈思,連他評論「老二」也顧不上聽了。
「老二」口中的對戲同伴,他大概猜得出來。
但是聽口氣,他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聚在一起了……也不知道其中有什麽原因。沈雁作為當中的一份子,只說過他們這些人後來漸漸散了,具體發生過什麽沒詳細說明,但是「老五」至今還碎碎念說沈雁拉黑了他,可見另有隱情。
真想問問清楚——
齊誩嘆一口氣,不作聲地伏到鍵盤上。如果「老二」不開心,想必沈雁或者「老五」也未必心里好受的,如果可以讓他們恢複以前的關系就再好不過。
他和「老二」還不怎麽熟,這種事情……還是問「老五」比較容易,可問題是人不見了。
正在苦苦尋思老五的蹤跡,耳機里突然聽到袁爭鳴在叫。
「12號。」
輪到自己了嗎。齊誩連忙擡起頭。
「12號。」袁爭鳴再報一遍編號,沒等這個編號的主人徹底坐起來,他已經嘻嘻笑了兩聲出來,語調蕩漾地說,「這麽說起來,在所有出場選手中,12號感覺上最像年輕時候的我……嘻嘻嘻嘻。」
齊誩眉心猛地一跳。
還來不及腹誹,屏幕上已經有人替他拆臺了。
評委-蒲玉枝:他騙人。╮(╯__╰)╭
聽眾1:o(*≧▽≦)ツ噗!蒲老師今晚吐槽連連啊!
聽眾2:o(*≧▽≦)ツ噗!蒲老師居然還會用顏文字吐槽啊!太萌了!【星星眼崇拜狀看著蒲老師】
聽眾3:o(*≧▽≦)ツ哈哈哈哈原來兩位老師年輕時候就認識了嗎,為什麽我突然間遐想起來了??【但是我家歸期期決不能像流氓老猢猻老師,哼唧╮(╯▽╰)╭】
……
「哼,我年輕時候還是挺帥的。」袁爭鳴的口氣酸得趕上酸菜缸了,悻悻爭辯。
齊誩歪頭一想,意思是說自己表現得挺帥的嗎?
還在思考,又赫然聽到袁爭鳴在招呼場務:「把他拉上來!拉上來!」
又來?
齊誩大吃一驚,明明除了「老二」之外,袁爭鳴在點評其他選手的時候都沒有拉人上去的。然而局面已定,齊誩不得不硬著頭皮把麥克風打開,按下F2,組織了一下語言後禮貌地笑笑,還沒來得及問候一聲「老師好」,袁爭鳴已經先聲奪人。
「嘖嘖嘖,30號選手是不肯進商配,而你呢,連網配都已經不想繼續待了。」
被批評了。
齊誩自知理虧,倒也不著急,微微一笑:「是,我原來的確是這樣想的。不過……被30號選手這位前輩教訓過之後,我對他的表演心服口服。即使我沒有棄權也會輸得很徹底,而且也認識到自己配音態度上的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現在人冷靜了,覺得可以再好好考慮一次。」
聽眾1:┭┮﹏┭┮ 啊啊啊啊太好了!
聽眾2:┭┮﹏┭┮不問歸期同學你……終於想開了嗎??老二同學果然罵得該!!【咦】
聽眾3:嗷!!我最愛的歸期期肯留下!!聽到你說自己冷靜了覺得特別開心,希望你可以繼續配音,繼續留在圈子里,繼續把《陷阱》配完……【雖然最後一個有些勉強,不過我是原著粉啊啊啊,如果太尷尬就無視我……_(:з」∠)_】
……
當然,聽眾里也不乏他的黑黑,對此唱反調的。
聽眾4:╮(╯▽╰)╭ 出爾反爾還真是不問歸期的本色啊,他是跟那個什麽老二串通好的吧??銅雀雀我們甭理他們,讓他們顛倒是非去吧,我們配我們的~
聽眾5:太不要臉了吧!!滾就滾吧,還有臉說要回來!!《陷阱》什麽的別想繼續配,那是銅雀臺大大的作品,敢繼續配就掐到你再次退劇組,說到做到!!
聽眾6:(╯‵□′)╯︵┴─┴媽的!世界上居然有那麽無恥的人,你還是趕緊帶著你那些沒品味的粉絲退圈吧!白眼狼!大騙子!娘娘腔!
……
齊誩當然完全無視後面這些呼聲。事到如今,大神粉絲怎麽罵他,他都心如止水,不為所動了。
袁爭鳴也同樣無視了她們:「嘿,沒想到12號苗子比30號苗子通透多了。不過即使你這麽說,你的棄權宣言也沒辦法收回來,畢竟已經發生了。」
「我本來就沒想過收回,」齊誩自信地笑笑,「我只要知道老師您會怎麽評價我,讓我知道我的不足,這就行了。」
「不足……」袁爭鳴一邊摸下巴一邊老狐貍般沈沈笑道,「配音里面有兩種不足,一種是實的不足,演技不足啊,悟性不足啊,這些都需要多配多磨練,但你的不足不是這種;另一種是虛的不足,這種不足到底是好是壞要看場合。」
「哦?」
「你的不足之一是聲線。」袁爭鳴剛剛說完,公屏上頓時一片驚愕聲起。齊誩那種風流氣質的聲線曾是許多人迷上他的理由,如今卻被指為不足,令人難以接受。
袁爭鳴卻不緊不慢解釋道:「我這麽說,是因為你的音質比較獨特,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往往深刻到讓人忘記你所配的角色的地步——所以你能配的角色類型有限,至少比起30號那樣的聲音,限制大得多。」
……正解。
「我聽得出來你配‘秦拓’的時候在用演技緊緊壓住聲線的影響力,這個想法很好,不過還是掩蓋不住聲音里面那種隱隱的性感啊……」
……正解,這些話都是以前找他配劇的策劃們講過的。
「第一幕聽下來,還是有些太風流,但是感情轉折點全部抓住了,不錯不錯。」袁爭鳴如此評價之後,還不忘附加說明,「我不是說聲音有特色不好,只是會增加你融入角色的難度。而且這種不足到了第二幕飆演技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消失了。啊,對了,說起來我年輕時候也很風流……」
……正解,不過老師您最後一句能不能別亂入?
「至於你的不足之二,」袁爭鳴在眾人的一片噓聲里面輕輕咳了兩下,回歸正題,「如你自己所言,是心態。」
齊誩挑了挑眉。這第二點倒是願聞其詳。
袁爭鳴沒有直接發表看法,反而問他:「你知道你為什麽被CUT嗎?」
齊誩緩緩道:「因為第二幕的最後那段,我只看到了主角表面上對別人的責備,但是沒有理解他內心的自責。」
「嘿嘿,你看,你現在就能夠領悟出來,當時就不行。」袁爭鳴對齊誩的回答似乎很滿意,一副孺子可教的樣子說,「那時候你沒辦法深入領會,是心里面有雜念的緣故,我猜是因為你結束語里面提到的那些事情。」
的確。
當時完全是為了狠狠給銅雀臺一個耳光,比賽的動機從一開始就不單純,想不到最終成了枷鎖,無法全心全意揣摩角色。
「信不信由你,我們這些商業配音的人,每天遇到的糟心事比網配更多,跟導演意見不合,跟投資商意見不合,跟同事意見不合,還有別的七七八八討厭的經歷。但是配音是職業,自己不得不去面對這些問題,如果也能像你這樣瀟瀟灑灑說退圈就好啦。」袁爭鳴難得正經一次,「所以會調整自己的心態是最重要的,保證自己配音時不受外界的負面因素幹擾,才是一個好CV。」
說到最後,仍是笑瞇瞇地放出誘餌。
「怎麽樣,要來商配嗎?」
「哧……」本來聽得有些感動,聽到這里又破功了。齊誩沒奈何地笑起來,「等我在網配圈里面把臉皮磨厚了,演技磨硬了,再考慮。」
不管是網配還是商配,配音這個愛好估計還有很長一段路在前面。
自己果然打心底還是不想放棄的。
至於銅雀臺,現在回頭看看,自己為了這種人退圈確實太不值。他不言敗,那個人就永遠贏不了,他倒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更何況還有袁爭鳴這種評委。
「下面來說說10號。10號給我印象最深的是……」
袁爭鳴說到這里卡殼了一下。
他似乎苦苦思考了幾秒鐘,半晌,終於發現了一個亮點:「唔,印象最深的……大概別的選手在開場白和結束語里面罵他的次數。」
作者有話要說:越寫越覺得老猢猻老師像一個人販子,專職拐賣……
他果然是收集好苗子狂熱愛好者……╮(╯▽╰)╭
PS:關於配音的點評,其實配音過程中已經說了很多具體的,所以老猢猻的評論主要是從大局入手,從選手本身入手,喜歡看具體評論的翻前面看就行了(我想)。


第一百零三章
現場呆呆凝固了一秒鐘,接著被排山倒海的哈哈大笑徹底攻占。
聽眾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瘋了!!
聽眾2:哈哈哈哈猿老師不能更贊了!!o(*≧▽≦)ツ
聽眾3:猿老師居然還忒麽有模有樣地思考了一會兒,哈哈哈哈!o(*≧▽≦)ツ
聽眾4:給大神點蠟燭哈哈哈!(蠟燭)
聽眾5:給大神點蠟燭!+1(蠟燭)
聽眾6:給大神點蠟燭!+2(蠟燭)
……
……
「哈哈哈哈,」齊誩忍俊不禁,捶桌捶得停不住,「給大神點蠟燭+3。」
「剽不剽竊,相信上一場的時候長弓已經講過了,這里不再敷述,咱們只根據這一場就事論事。」
袁爭鳴一副不冷不熱的腔調慢悠悠往下說。
「光談配音方面的話,10號選手的聲音條件非常得天獨厚,是一塊好料子,但是我想看到的是一件穿得上身、耐看又體面的衣服,單單料子好卻經不起裁剪也沒用。我又不是真猩猩,不是只用一塊布遮住就行了……咦,10號選手呢?」
齊誩正笑到不得不用手拭眼角,忽然間聽他這麽問,連忙去成員列表一搜,銅雀臺果然已經不在頻道內了——要他繼續留在這里,老實說不怎麽厚道,臉皮打掉了一層又一層還不讓人回去敷敷臉也太過分。
不過大神畢竟是大神,離開頻道後在線人數一下子少了兩三千,浩浩蕩蕩,頗有皇帝移駕回宮的風範。
「咦……本來這些話聽聽評論挺有益的,不過人走了也沒辦法。」袁爭鳴一點兒不慌張,只是對銅雀臺放棄這個進步機會表示遺憾,「既然10號不在,那麽我就實話實說啦。10號先天條件太好,但是後天用功不足,比較盲目,看不到第一幕里面許多細節上的東西,感覺‘配什麽都差不多’。我聽到的更多是10號選手自己,而不是角色本身,希望他以後走走心。」
齊誩在屏幕前輕輕一笑:「他配《陷阱》的時候就這樣,沒用的。」
根據銅雀臺的理論,廣播劇屬於二次創作,聽眾們表示滿意就好,至於貼不貼原作並不重要。
走心什麽的,空談而已。
「中肯地說,10號選手的聲音魅力在所有出場選手中數一數二,簡直跟開了作弊器一樣迷人,很容易在短時間內讓聽眾瘋狂上癮。但是時間越長,臺詞越多,越經不起細細推敲。」
講到這里,袁爭鳴忽然自己悟了。
「啊!對了對了,因為10號說他自己曾經是商配,所以我剛剛特地看了看選手檔案,原來他以前是給廣告配音的,一下子全明白了——商業廣告的宗旨不正是‘用好聲音忽悠人’嗎?」
齊誩覺得自己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胃病要複發了。
袁爭鳴再這麽評下去,自己忍笑忍得都要胃疼死了,委實傷身。
為了不笑死在電腦前,他決定暫時摘掉耳機,撈起腳邊不明所以的小歸期,樂呵呵地低頭一陣亂蹭,緩一緩那種放肆大笑的沖動。
「喵喵~」小歸期把爪子搭在齊誩的手上,仿佛領悟到了自己的重要性,於是得意地向主人索討更多口糧。
齊誩果然大方地賞了幾塊小餅幹。
等小歸期勤勤懇懇吃完,「秦拓」一場的點評也全部結束,頻道開始進入休息階段,為下一場「方遺聲」的比賽做準備。
齊誩借著這段時間看了看手機。
一條短信都沒有——想必母子二人還在談話中。他作為局外人此時此刻不應該介入,但牽掛還是免不了的。
【你慢慢聊,我這邊很好,別擔心】。
明明已經想念到借助錄音來排解寂寞了,卻還是發出這麽一條大大方方的短信,讓對方不要記掛自己。打完以上內容,齊誩本來還在底下寫了【不過我很想你】這六個字,想了想還是按後退鍵刪除了。
要大方就大方到底,偽裝得好一點吧。
確認,發送。
「呼……」傳出短信後,齊誩把手機輕輕拋到枕邊,仰倒在床上深呼吸一口氣,苦笑著自言自語,「一想到明天才能再見面,自己今晚沒有抱枕可以抱,就覺得好孤單啊。」
在一間屋子里面住久了有個壞處,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看慣了,都眼熟,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的身影也歷歷在目。現在無論自己的目光落在什麽地方,都能從記憶中找出那個人出現在那里的畫面。
就好像一部電影看過太多太多遍,里面所有的片段即使閉上眼睛也還記憶深刻,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小道具,就能讓人自動在腦海中還原畫面。
書桌,是沈雁平時工作的地方。
書櫃,是沈雁閑暇時默默抽出一本書閱讀的地方。
臺燈,光線暖暖的,最記得燈光下面沈雁專註而溫和的側臉,在聽到自己呼喚時,會轉過來,然後微微一笑,燈光便在那雙眼睛里流轉。
還有身下的這張床……
「不行,再想下去今晚肯定不用睡了。」齊誩搖了搖頭,耳根有些紅,堅決阻止聯想力繼續發揮。他一骨碌爬起來,決定找些不相關的事情做分散分散註意力。
正巧,微博有一條私信提醒正在一閃一閃,居然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半小時後的競爭對手過橋米線。
今天晚上對銅雀臺那麽狠,將引發什麽樣的後果他當然知道,所以幹脆把QQ關掉了,只留微博和YY還在線。為了不必看見大神粉絲罵咧咧的樣子,他甚至連微博評論功能都關閉了,而私信不會提示「未關註人」,留下來也無妨。
何況他和過橋米線已經有過一次對話,系統會直接提示的。
CV-過橋米線:歸期,如果你在的話,請敲我一下。
CV-不問歸期:在了。
齊誩目前選擇了隱身功能,但是過橋米線的在線提示燈一直是亮的,估計一直在線。果然,他回複完之後對方也很快有了反應。
CV-過橋米線:晚上好。
CV-不問歸期:晚上好。^_^
CV-過橋米線:我記得你說過你手受傷了打字不方便,可以語音吧?
CV-不問歸期:嗯,不過我暫時不想開QQ……見諒。
CV-過橋米線:我也這麽覺得。YY語音也可以,來這個房間吧,這個地方我常常去,人很少,講話也方便。
說罷給出一個房間號碼。
齊誩一看忍不住失笑——這不是自己也去過的小透明專用的練習頻道「嘮嘮叨叨」麽,莫非米線也是那里的常客?
他登錄進去,按照過橋米線的指示進到一個小房間里。
雖然房間本身沒有加密,但是現在頻道內連一個掛積分的人都沒有,也沒什麽必要遮遮掩掩了。即使米線下面說的內容是當前網配圈最敏感的:「你前面那鈔秦拓’的比賽,我聽了。」
「咦?」
過橋米線居然聽了剛剛的比賽麽,作為銅雀臺的官配CP還真是……微妙。不知道他立場如何。
齊誩笑了一下,故意問:「聽完以後的感想是?」
「哼,銅雀臺自作自受。」過橋米線全然淡定,沒有一點同情對方的意思。「苔蘚黨」知道了估計要統統哭暈在廁所,廁紙全用在擦眼淚上。
「你不認為我才是一頭白眼狼,在誣賴他?」齊誩十分好奇。
「誰誣賴誰只要仔細想想都想得出,論壇上的那個帖子的內容一眼看下去似乎很有邏輯,卻都必須建立在‘你和銅雀臺私下有來往’這個前提上。偏偏這個前提完全沒有證據證明,所以下面說什麽都是瞎扯。」
聽到「瞎扯」兩字,齊誩想起對方在微博上神奇的辟謠能力,選擇不相信銅雀臺很正常。
他於是輕輕一笑:「謝謝,不過米線你還是別公開說。你和我不一樣,和大神的共同粉絲那麽多,牽扯進來總是不太好。」
過橋米線沒回答。
自己所說的內容,估計他應該心里也很清楚吧——這趟渾水不好趟的。
「對了,米線,你的麥克風是不是沒調好,音量過低了。」
為了結束兩個人之間這段相顧無言的狀態,齊誩首先笑了笑打破沈默。其實從一開始他就覺得對方麥克風輸出音量太小,又或者是說話聲音太小,總之壓得非常低,自己聽起來有些吃力,就順口提醒一句。
連線那端的人輕輕一頓,欲言又止。
「我暫時不方便太……」大聲。
話還沒有說完,齊誩耳機里面忽然響起一個微微沙啞的聲音,很輕,也很模糊,似乎是相當近的距離內傳過來的。聲音他曾經聽過,並且聲線不可能會不認得:「……你在跟誰說話?」
咦……
齊誩怔怔一定,回過神的同時忽然微不可聞地抽一口氣,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覺抵住了嘴,生怕自己下一刻便會不小心叫出那個ID似的。
聲音消失了兩秒鐘,再度響起時似乎比剛才清醒了一點:「是歸期嗎……」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響動,背景里有人正在調整姿勢,應該是想從什麽地方支起身。
齊誩在座位上震了震,突然間心臟怦怦亂跳,臉漲紅了,正在猶豫該不該繼續往下聽,只聽過橋米線沈聲道「你幹什麽,躺下」,緊接著又是一陣匆匆布料揉動聲,比之前那陣更響更重。
齊誩完全處於空白狀態,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唔……」
那個男人發出一聲悶哼,聽起來距離拉遠了,而衣服摩擦的聲音時斷時續,卻沒有停止過,看來人並不肯躺回去。甚至,沒兩下子又壓了過來,可以聽見他低沈的呼吸輕輕吹在麥克風表面。
不能更接近。
「你對病人……就不能稍稍溫柔一點?」男人低聲問,有如脈脈耳語,「嗯?」
不愧為當年的大神,光是語調上的認真就已經完全改變了氣質,連最後輕輕揚聲的那個小尾音也別有味道。
而且這種附在耳邊似的說話方式,聽覺會不知不覺酥掉。
齊誩雖然不至於酥掉,但是男人出現在背景音里這個事實本身對心臟沖擊力太大,一時間面紅耳赤。
非禮勿聽,非禮勿聽……
齊誩念佛似地匆匆念過這四個字,說話都有些結巴:「對,對不起,我不知道現在你……總之你們繼續。」
正想退出YY房間,不料過橋米線卻及時制止了他,撇下一句「歸期你等等,不要走」便倏地關上了麥克風。
齊誩只好留下,不敢走開。
在短短幾分鐘的等待里,齊誩腦海里已經閃過了幾十種假設,即使這樣,他也久久未能從震驚中恢複過來。
當過橋米線再次打開麥克風,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
「不好意思,現在我可以正常說話了,」那個人的聲音微微帶喘,還在盡量端正語氣,雖然後面這一句他頓了頓,聲音不僅不高反而還更低了,「那家夥已經被我攆回去繼續睡了。我現在在客廳里,你說。」
繼續睡……
現在在客廳……
既然用了「繼續」二字,那麽最開始的時候那個男人應該是「正在睡」吧……而且剛剛的地點不是客廳,那麽,很可能就是臥室了。
「所以這五分鐘內到底發生了什麽」——齊誩十分想這麽問。但是作為一個有原則,不窺探別人*的紳士,他還是選擇硬生生把話壓了回去。
但是答案已經很明顯的問題他還是可以問一問的。
「剛剛那個人……是快馬輕裘吧?」這聲音絕對錯不了。
「嗯。」
這一聲比前面那一聲稍稍自然了,不過回答仍舊很輕聲。齊誩從來沒聽過過橋米線這種語氣,也從來沒聽過快馬輕裘那種語氣,身為新聞工作者的好奇心強烈燃燒起來,火苗壓都壓不住,還越燒越旺。
於是輕輕咳嗽一聲。
「他……怎麽了嗎?」口口聲聲稱自己病人,聽上去也確實疲憊得很。莫非……
「他發高燒,四十度。」
「啊。」齊誩楞了楞,想不到那個人是真的生病了,不得不為自己剛剛不小心發散思維到其它方面上而感到無比慚愧,連忙清清喉嚨,把話題擺正方向,「昨天他還好好的,怎麽今天就病成這樣了?」
過橋米線這時候忽然微微一笑。
說的是責備的話,卻不是責備的口氣,反而很溫柔。
「這家夥不知道發什麽瘋,三更半夜跑到我公寓外面坐到天亮。昨天北京入夜後零下三四度,我今天早上發現他的時候,人都凍成冰棍了。四十度高燒一直退不下去,臨近中午還硬撐起來說要回公司處理一些公務,下午回來就跟病蟲似地昏沈沈動不了了——活該。」
作者有話要說:老五活該


第一百零四章
活該,真是活該。
齊誩在心里默默附和,卻不自覺笑起來。畢竟有一個美好的收尾:「不過,其實你現在很高興吧?」
有些意外地,過橋米線的聲音消失了一會兒。
半晌,他緩緩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高興不高興,只是覺得很不真實。我和這家夥認識一年多了,這期間分分合合沒辦法斷得徹底,我……本來都已經麻木了,已經決定不再和他糾纏下去,準備辭職離開北京,他卻突然給我來這麽一出。」
齊誩一怔,心里面那微微一震把笑容都從唇邊震了下來,一時間氣氛冷卻。
「是嗎……」他不由得心生歉意,低聲說,「對不起,我並不知道全部細節,說錯什麽的話還請原諒。」
「沒事,」 對方聽起來並不介意,淡淡道,「其實我這個人性格也不太好,我和他走到這一步也有我自己的原因在內,算報應吧。歸期你的生活態度跟我們完全不同,有些東西……不知道反而好。」
即使過橋米線這麽說,齊誩還是覺得內疚,閉口不語。
「不過,」這時,過橋米線忽然又輕輕開口,似笑也似嘆息,「這家夥還是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承認……承認他喜歡我。」
齊誩聽到這里,記憶中的某部分似乎和對方所說的內容產生了共鳴。盡管自己經歷的結局完全相反,可過程是相同的——忍不住百感交集。
「我想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他苦澀地笑了笑,「對象是一個直男的話,這條路真的很……艱難。」
遇到那種不願意承擔責任,最後還丟下一句「原來你是認真的」的直男,更是心寒。
黑歷史不堪回首啊……
「他跟我說了,他說你以前狠狠教訓過他。」耳機中傳來過橋米線很清淡的一聲笑,語氣誠懇,「知道有一個人曾經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話,心里踏實許多,謝謝。」
齊誩聽見他笑了,情緒上亦有所放松,終於安心回了一記笑容:「我因為自己吃過虧,所以見到相似的情況就忍不住罵一罵。不過,快馬輕裘這個人感覺上跟我的前任並不一樣,雖然我認識他時間不長,這麽說比較武斷,不過我感覺他本性應該不壞。」
雖然以前有過黑歷史,但是這幾年的記者生涯使他閱人能力顯著提高,對一個人的基本印象不會錯到哪里去。
而過橋米線聽到這里還沒有說「瞎扯」,可見自己說中了。
果然,對方「哼」地笑了一下,接下去的話雖然句句都在抖槽點,可那輕描淡寫的語氣卻聽得出一絲細細溫情:「他這個人就是又貧又沒溜兒,大壞事做不出,平時欺負人的事情卻沒少幹。」
欺負……
欺負是指哪種類型的欺負?
過橋米線說的八成是這個詞的本義,但齊誩不知道為什麽又一次發散思維到引申義去了,回過神時不禁暗暗自我檢討。
不過說到欺負,齊誩忽然想起與「欺負」相關的另外一件事。
「對了,我之前一直沒有機會跟你好好說。記得上次你問我為什麽要頻頻退掉有你參與的劇組嗎?雖然不能百分百確認,但我基本上可以肯定,有人一直用你的名義在圈子里排擠我,想讓我把仇記到你頭上,挑撥離間。」
不料過橋米線的聲音里面一點驚訝情緒都沒有,反而說出一句叫他驚訝的話:「我今天要說的也是這個——退劇組的事情我調查過了,是我一個叫蒹葭的粉絲授意的。」
齊誩一楞。
那個ID叫蒹葭的人是過橋米線的頭號狂熱粉絲,這個圈內人人皆知。
身為STAFF,她常常插手有過橋米線參與的劇,「親媽」這種封號也是久而久之由粉絲們喊出來的,她跟過橋米線本人的關系實際上並沒有那麽「親」,只是STAFF職務之便可以常常接觸到他罷了。
而齊誩根本不認識她,更談不上結仇。
「她為什麽這麽做?」於是這個問題,就變得很關鍵了。
「因為這個。」過橋米線說罷,傳過來一張圖片。齊誩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張QQ聊天記錄的截圖,跟他以前見過的另一張風格非常相似。
不問歸期:過橋米線現在以大神的官配CP自居,就以為自己是正宮娘娘了,驕傲得很,粉絲們也很討厭,天天刷「苔蘚」組合。
■■■:不過你配了《陷阱》這種熱門劇的話,不是就能跟他一樣紅了嗎?
不問歸期:呵呵,跟他一樣紅?我那麽優秀的CV,當然會比他更好更紅。我只是沒有他那麽不要臉天天在外面抱大腿,一直找不到機會和大神合作而已。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銅雀臺這尊大佛,我得好好把握住機會。
■■■:你的意思是?
不問歸期:我會在劇帖里面煽動大神的粉絲們,讓她們把我捧上去,這樣大神就會漸漸對我在意,對我上心,進而冷落過橋米線。
■■■:歸期你這麽做真的好嗎?過橋米線粉絲可是多得多啊,萬一……
不問歸期:粉絲多又怎麽樣,比得上銅雀臺的粉絲多嗎?只要銅雀臺向著我,他的粉絲們自然也向著我,而且過橋米線的粉絲里面喜歡銅雀臺的人占多數,到時候一定全部倒戈過來,嘿。
■■■:沒想到你那麽看不順眼過橋米線。
不問歸期:當然,那小子又嬌弱又白蓮花,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招大神疼,看著就討厭。
……
「‘那小子又嬌弱又白蓮花,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招大神疼,看著就討厭。’」齊誩學著華妃娘娘的口氣陰陽怪氣地念出來,只聽過橋米線輕輕笑了一聲,想必是被他逗樂了。而他自己也按捺不住一起笑場,「哈哈哈哈……這臺詞簡直了。」
過橋米線從容地說:「因為臺詞太假了,一看就知道有人偽造QQ記錄。」
齊誩往下接話:「然後把這個偽造的記錄給了蒹葭姑娘看?」
別說蒹葭這種狂熱粉,隨隨便便哪個米粉看見了,一定都會怒不可遏吧?
「嗯,」過橋米線證實了他的推測,「當初就是蒹葭第一個跟我說你對我不懷好意,拒絕留在有我的劇組里面。我那天跟你語音之後覺得不對勁,回頭去問蒹葭,她一邊哭一邊說當時有人把這張截圖寄到她的郵箱,她看見之後火冒三丈,又不想讓我知道了弄壞心情,於是自作主張地出去處處擠兌你,以‘親媽’的身份對劇組STAFF們說我跟你水火不容,逼她們把你踢出去。」
略頓,慢慢提出了結論。
「照這樣看,應該是有人打算背地里悄悄搞壞你的名聲,讓你漸漸無劇可配,在圈子里沒有立足之地。」
齊誩卻笑了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如果只有這張截圖存在,我也會這麽認為——但是截圖有兩張。」
過橋米線顯然不知情,楞了楞,語氣微微一沈:「還有一張?」
齊誩於是找出玉蝴蝶給自己看的另一份聊天記錄,上面的臺詞完全是同一款醋味濃濃的腔調,只不過發言者的ID變成了【過橋米線】,而字體及字體顏色都統統換過了過橋米線本人用的那種,準備周全——想必偽造記錄的人是老手。
「我想,被悄悄搞壞名聲的,不止我一個。」齊誩緩緩指出,「你八成也是這個人算計的對象。」
「因為銅雀臺?」過橋米線不愧是常常辟謠的人,思維清晰,結合兩張圖片的對話內容,只需要一點點提示就找出了重點。
齊誩點點頭。
「只要我們任何一個人鬧開了,記錄雙雙公布出來,兩邊的粉絲就會開始互相指責對方偽造記錄,因為記錄確實是偽造的。無論真真假假,無論圍觀的人站在哪一邊……我們只會兩敗俱傷,名聲一落千丈,最後很有可能不得不ID自殺,永遠退圈。」
而且,始作俑者自己完全置身局外,一身清白。
幸虧自己沒有沖動,過橋米線也很理智,才不至於造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齊誩大致歸納了一下玉蝴蝶跟他的對話內容,還有當初她宣稱找他們兩個主役一個劇的事,全部告訴了過橋米線。
「玉蝴蝶這個ID……我似乎在哪兒聽過。」過橋米線聽完之後若有所思。
齊誩訕訕一聲咳嗽。
其實他大致猜到過橋米線在哪兒聽過,但,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
「想起來了,」過橋米線淡淡拋出一句話,「一個當年追過那家夥的女人——這女人眼光實在不怎樣啊。」
齊誩不由默默給正在臥室里睡覺的那個人點一根蠟燭。
不過過橋米線並沒有偏離正軌:「她對你說我因為另一個主役是你,所以拒絕了,但事實上我根本沒有接到過她的任何邀請——她肯定在撒謊,至於她是不是偽造記錄的人,我不敢說十分肯定,也有九分肯定。」
「今天晚上我已經狠狠打了銅雀臺的臉,而且間接害他拿不到第一男主角,她肯定要生氣。如果她真的偽造了記錄,就很有可能會匿名公布你手上的那一張,名曰‘拆穿不問歸期的真面目’什麽的……屆時你的粉絲一定會恨我恨得發瘋。」
所謂借刀殺人,正是如此。
過橋米線靜靜思考了片刻,似乎在盤算什麽。良久,他忽然開口問:「歸期,我有一個主意,你想不想試試?」
——《誅天令》最後一場男性角色初賽,第二主角「方遺聲」。
報名的有三十位選手,要全部記住不容易。
陽春曲作為經歷過前面所有初賽的主持人,讓她記得住ID的選手全部加起來也只有寥寥幾位,其中一個就是「不問歸期」。
理由很簡單。
在底下黑黑數目遠遠比粉絲數目多的情況下,仍舊可以保持君子氣度,連扇耳光都扇得很紳士的一個人,當然叫她忘不了。
何況「秦拓」和「方遺聲」這兩場比賽緊緊挨在一起,上一場的余熱還沒散,所以當7號「不問歸期」按照順序出現在場上時,立即如同一滴水滴進油鍋里炸開了,霎時間一片沸沸揚揚好不熱鬧。
其中反應最誇張的……正是過橋米線的粉絲。
聽眾1:Σ( °△ °|||)︴我聽說不問歸期他對小米線家的銅雀雀出言不遜?怎麽這樣……好失望……雖然不是我的大本命,但是是我本命的男人,我也不會原諒的!哼!
聽眾2:弱弱地舉手,我也是聽大神山寨群里面的人說的,說不問歸期跟評委合夥陷害大神什麽的……
聽眾3:┭┮﹏┭┮黑幕好可怕喔!!只求不要黑我們的小米線!!
聽眾4:┭┮﹏┭┮是啊,小米線那麽清澈那麽幹凈的人,鬥不過這些陰謀詭計啊,好擔心~
聽眾5:┭┮﹏┭┮小米線不要怕!!有姐姐陪你,配得怎麽樣都無所謂,名次也無所謂……只要你開心就好。【摸摸頭,對自己家男人被欺負的事情不要太郁悶啦】
聽眾6:沒有聽上一場,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很多銅雀雀的粉絲都義憤填膺地叫我過來罵不問歸期,呃……小米線以前說過不要隨便罵人,所以我會乖乖做好孩子噠。不過如果不問歸期欺負了小米線,我絕對會罵的!!【握拳】
……
……
齊誩看著公屏上的言論,真是笑也不是,嘆也不是。
不知道哪里的研究曾經說過,當一條信息在人與人之間傳播開的時候,必然存在誤差,而這種誤差會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傳到最後可能會變成另一條完全不同的信息。這充分解釋了為什麽「銅雀臺自作自受被不問歸期打臉」傳著傳著就變成了「銅雀臺無緣無故被不問歸期欺負」。
但是過橋米線的粉絲……果然和純正的銅雀臺粉絲……畫風不同。
齊誩居然還一邊看一邊被她們的發言逗得不行。
這些「米粉」跟《陷阱》劇帖里面的「米粉」也非常不同,讓他不禁默默思量:在劇帖里拉仇恨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粉絲呢?
正琢磨,陽春曲已經笑盈盈問候了一句,倒比上一場更親切:「7號,不問歸期選手,歡迎回來。」
這個「回來」的含義當然不止是說比賽。
齊誩微微一笑,禮貌地回話:「謝謝主持人,請主持人放心,我會繼續認真比賽的。」
「太好了,」盡管陽春曲一直註意不要表現出自己的偏心,卻仍是不知不覺笑靨如花。在紳士面前自然要用淑女範兒詢問,「那麽,還是同一個問題——現在這場比賽開始之前,你有什麽話對大夥兒說嗎?」
「有,」齊誩笑容稍稍收斂,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語氣宣布,「我,將帶來一個各位絕對沒有聽過的開場白。」
此言一出,公屏上專門等著看熱鬧的人再也坐不住,紛紛拍板叫好。
聽眾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問歸期又想出了什麽開場白!!好期待!!
聽眾2:不問歸期的開場白簡直已經成為一道風景線了有沒有!!(*艸`*)【餵】
聽眾3:Σ(っ °Д °)っ會不會比上一場「秦拓」的開場白更勁爆呢……糟糕,有點期待……【餵餵餵】
聽眾4:哈哈哈哈,可是銅雀臺大神又沒有報名「方遺聲」,他這個開場白不知道是要說什麽,作為純比賽黨默默搬來小板凳,一邊嗑瓜子一邊看戲~
聽眾5:難道他這次要……對付大神的官方CP過橋米線??【因為過橋米線的粉絲似乎是和銅雀臺粉絲一夥的,都要來罵不問歸期】
聽眾6:Σ(っ °Д °)っ什麽??不要啊!!我們米粉並不喜歡罵人啊啊啊啊,求不要扯到小米線嚶嚶嚶嚶……
……
……
別說,還真的扯到了。
齊誩垂下眼睛,聲音則隨著嘴角微微揚起的角度擡了上去:「下面我的開場白,我想請8號選手——過橋米線,跟我一同完成。」
在大部分人聽起來,完全就是挑釁的一句話——
場面立即一片騷亂。
誰都沒有想到剛剛才打完大神臉的不問歸期,居然膽敢公然挑釁大神的官方CP,看來這個仇要牽連到「家屬」。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都說「不問歸期好狠,一打打倆」,更有人貼出以前傳說他們爭風吃醋的那個帖子銜接,進一步火上澆油,唯恐天下不亂。
然而最令人想不到的是過橋米線的回答。
8號-過橋米線:嗯,我同意他的提議。主持人,請把我一起移上麥。
聽眾1:Σ( °△ °|||)︴小米線啊啊啊啊!
聽眾2:Σ( °△ °|||)︴小米線是準備上去吵一架嗎??不要啊,小米線聽姐姐話,趕緊回來,不要賭氣啊!!
聽眾3:_(:з」∠)_ 突、突然間覺得氣氛好緊張!【捂心口】
聽眾4:_(:з」∠)_ 樓上你不是一個人!【同捂心口】
聽眾5:我預感我馬上就要見證一場腥風血雨……不要啊,其實我……我兩個CV都很喜歡怎麽辦!!〒▽〒
聽眾6:看見有人說出來,那麽我也說出來吧——其實我是「期限」黨啊啊啊啊!!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讓我好糾結啊啊啊啊!!〒▽〒
……
……
這時候,過橋米線的指示燈也在麥序上從灰色變成綠色,和齊誩的指示燈並列閃爍。
齊誩笑了笑,隔著麥克風也能聽見氣息在輕快流動。和「狹路相逢」四個字完全聯系不到一起。
「米線,」他直接用昵稱稱呼對方,今天晚上第二次進行問候,「晚上好。」
「歸期,」對方坦然回應,「晚上好。」
啊咧……
現場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這種感覺就好比進電影院之前好好看完了簡介,正津津有味等到上映,結果主演還是那兩個主演,劇情卻跟簡介完全是兩碼事。
說好的幹架呢?
說好的「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呢?
作者有話要說:(*?艸`*) 期限黨大滿足……(咦)
話說我也好想念貓爸爸啦……貓爸爸你再不回家我就要繼續期限了!!〒▽〒(餵)


第一百零五章
劇情和簡介差了十萬八千里不是重點。
重點是,明明知道劇情和簡介不一樣,現場居然沒有一個人提出退票,一個個還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等下文。
於是下文來了。
「對了,那次你特地來為我加油,還沒有面對面正式道謝過——謝謝。」過橋米線首先開口,沒使用配劇時常常偽出來的少年音,而是生活中自然說話的聲音。年輕仍是年輕,卻很明顯是一個青年人,如果用水質比喻,那肯定是浸過了薄荷的純凈水。
「不用這麽客氣。」齊誩回答的語調就像在和一位老朋友聊天,很輕松,很閑適,「倒是我要謝謝你在八卦帖子下面替我辟謠——加油什麽的,就當是我還你一個人情吧。」
「那個八卦你和我的帖子後面的走向明顯在給你潑臟水,我作為當事人之一出來辟謠也是應該的。」過橋米線這句話的語氣平靜得完全聽不出抨擊的意思,除了部分習慣了當黑黑的有心人之外。
「說的也是。」齊誩笑道。
聽眾1:Σ(っ °Д °)っ ……
聽眾2:Σ(っ °Д °)っ ……哎?哎哎哎?
聽眾3:Σ(っ °Д °)っ原來小米線和不問歸期……根本就是朋友來的??
聽眾4:臥槽!!我被這個事實震驚了!!等等等等……我腦子一片空白整理不了思路……但是我,我對他們認識並且關系不錯這件事,有一種欣喜若狂的感覺!!【期限黨激動得想下樓跑圈】
聽眾5:救……歸期期和過橋米線原來那麽熟??那個帖子我有印象,似乎是說歸期期在他和銅雀臺大神之間挑撥離間什麽的。
聽眾6:有印象+1。看到兩位正主出來澄清,突然覺得好激動好開心~\\(≧▽≦)/
……
……
然而聽眾們不知道,劇情進行到這里,好戲才只是剛剛開始。
「我覺得外面一直傳我們有矛盾,一定是因為我們沒有一起主役過。」齊誩微微一笑,忽然轉過一個話題。
「我們不是有一個合作的劇麽?」過橋米線此話一出,底下的聽眾全部一陣「咦咦咦」尖叫起來,紛紛詢問這個劇的劇帖在哪里,怎麽樣可以下載。而他接下去的話卻一下子讓米粉們失望了,「可惜,策劃還來不及正式發布。」
「不過奇怪的是,這個劇的主角名字跟我們的ID完全一致呢。」齊誩作沈思狀。
「更奇怪的是,策劃居然把我們的臺詞分開來放,」過橋米線淡淡接下去,「而且還傳錯了劇本,現在你手上的是我那份,我手上有你的那份。」
「原來是這樣啊?」齊誩把聲音一擡,顯出很驚訝的樣子,「怪不得我說我為什麽要自己罵自己呢。」
聽眾的胃口一下子被高高吊了起來,興致也是。
聽眾1:o(≧▽≦)o 啊啊啊,求圍觀這個「主角名字和ID一樣」的劇!!【策劃到底怎麽想的,發錯劇本??感覺怪怪的……】
聽眾2:o(≧▽≦)o 難道是真人CP劇??身為期限黨不要太幸福!!【掩面】
聽眾3:樓上樓上,你應該猜錯了~歸期明明說他要自己罵自己啊,看來不是CP劇,更像要吵架……啊啊啊啊到底是什麽劇,真是好奇死了,求公布臺詞!哪怕只有一小段也好!
……
「大家都很想聽的樣子,米線你怎麽看?」齊誩彬彬有禮地征求意見。
「既然劇本錯了,那就將錯就錯來一段,我們互相對調吧。」過橋米線也大大方方地答應下來。
「好啊,那麽由我開始——」
齊誩不動聲色地彎了彎眼角,打開當日玉蝴蝶給他的那張圖片,把電視劇里最經典的那種「又嬌弱又白蓮花」的調調搬出來,嗔了一句:「開什麽玩笑,誰要跟不問歸期你這種不要臉的人一起配劇,壞了自己名聲?」
聽眾一楞。
過橋米線即刻用一種譏諷的口氣回應:「過橋米線,你現在以大神的官配CP自居,就以為自己是正宮娘娘了?我那麽優秀的CV,當然會比你更好更紅。我只是沒有你那麽不要臉天天在外面抱大腿,一直找不到機會和大神合作而已。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銅雀臺這尊大佛,我得好好把握住機會。」
聽眾再楞。
齊誩忍笑忍得辛苦,卻還是堅持使用《甄嬛傳》級別的怨婦腔。
「哼~」甚至,自動自主加上一個鼻音,公主病形象活靈活現,「我知道不問歸期你和銅雀有合作,今後估計會紅起來吧,但是我自己有五位數的粉絲有必要沾你的光麽?再說,光是知道自己和你同一個劇組就感覺很不舒服了,跟我很熟的STAFF們都知道這個。」
至此停頓一下,再沾沾自喜地說:「有我在或者有她們在的劇組,你就別想待下去!」
聽眾1:……
聽眾2:……信息量好大……_(:з」∠)_
聽眾3:……我似乎知道了什麽……_(:з」∠)_
聽眾4:……我也想起來了,幾個月前圈子STAFF里面曾經暗暗流傳過類似的傳言,把不問歸期踢出了好多劇組。這個傳言當時傳得很廣,我還暗自慶幸自己沒有找過不問歸期呢。【現在想起來都是淚……不問歸期大人求寬恕TAT】
聽眾5:於是現在他們難道是……故意在說反語??啊啊啊啊無法淡定了,求真相!!(╯-_-)╯╧╧
聽眾6:其實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傳聞時,心想想不是不問歸期作死,就是過橋米線作死,現在聽到這里恍然大悟……呵呵,聽對話內容,應該是有人借銅雀臺挑撥離間他們吧?╮(╯▽╰)╭
……
……
挑撥離間——聽眾里面果然有聰明人,一聽就聽出了端倪。
銅雀臺這個「借口」到底知不知情無所謂。
讓這個「借口」從此沒有機會再出現在他們的八卦中,不再被用來當作他們「爭風吃醋的理由」,所謂的嫉妒論不攻自破。
過橋米線這時候傲然放開聲音,一副高高在上的鄙夷模樣:「粉絲多又怎麽樣,比得上銅雀臺的粉絲多嗎?只要銅雀臺向著我,他的粉絲們自然也向著我,而且過橋米線的粉絲里面喜歡銅雀臺的人占多數,到時候一定全部倒戈過來,嘿。」
他那一聲「嘿」還「嘿」得特別自信,特別輕佻,叫人一聽就恨得牙癢癢,巴不得上前抽他一個耳光。
齊誩則擺出白蓮花必用的委屈相,幽幽地囁嚅道:「總之……銅雀我是不會讓給別人的。」
過橋米線鄙夷到底:「呵呵,你小子又嬌弱又白蓮花,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招大神疼,看著就討厭。」
對話到此為止。
聽眾完全呆滯。
「哧……」
忽然,他們其中一個把持不住笑出聲,而後開始哈哈大笑,另一個也跟著縱情笑了起來,兩種截然不同卻都朗朗動聽的聲音一同響徹內外,所有人才在兩個人的笑聲中倏地回過神來。
聽眾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眾2:~\\(≧▽≦)/~哈哈哈哈,我終於聽明白了!!
聽眾3:哈哈哈哈捶桌子停不下來!!果然是別開生面的開場白!!【我也突然間明白了,呵呵,貴圈真亂】
聽眾4:雖然應該是很嚴肅的話題,可是我忍不住了!寫這些臺詞的幕後黑手到底怎麽想的,哈哈哈哈……
聽眾5:(/≧▽≦)/~┴┴ 哎喲!這兩個人太逗了!互相扮演對方罵自己哈哈哈哈!
聽眾6:(/≧▽≦)/~┴┴不知道為什麽,我本來是「苔蘚」墻頭黨,現在我宣布,我要正式倒戈變成「期限」黨!
……
……
戲演到這種程度也夠了。
齊誩一邊瀏覽公屏上的評論,一邊把聲音收斂回到正常狀態,輕輕笑道:「好吧,其實今天我們是想借這個機會告訴策劃——如果策劃你在聽的話。」
過橋米線將他的話向下延伸:「劇本寫得不錯,不過記得下次別發錯本子。」
齊誩擡起唇角:「還有就是,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打算策劃這樣的劇,那麽……」
到了這里,兩個人一個笑,另一個冷笑,雙雙默契地把最後一句補完。
「很遺憾,你選錯主役了——」
聽眾1:嗷嗷嗷嗷!
聽眾2:嗷嗷嗷嗷!【現在只能狼嚎了!】
聽眾3:(*艸`*)嗷嗷嗷嗷這種神轉折簡直了……萌上這兩只了怎麽辦!!話說銅雀臺即使不參賽都被打臉啊,噗。
聽眾4:┭┮﹏┭┮又傷感又高興是怎麽回事?
聽眾5:┭┮﹏┭┮又傷感又高興+1【曾經的苔蘚黨默默為自己點燭】
聽眾6:┭┮﹏┭┮又傷感又高興+2 【作為曾經為了小米線不分青紅皂白罵過不問歸期的人現在好想死啊啊啊啊】
……
……
「好了,說到這份上大家已經明白了,我們下去吧。」齊誩微笑著自動自覺向陽春曲告罪,「不然主持人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過橋米線「嗯」了一下,卻沒有馬上退出,忽然又輕輕喚了齊誩一聲。
「歸期。」
「嗯?」
「我以前曾經在微博上說過一句話,今天我再把這句話重複一遍。」過橋米線臨走時居然還不溫不火地放出一顆重磅炸彈,緩緩一笑意味深長,「比起銅雀臺,我更喜歡你。」
「你」字上面的重音簡直讓人遐想無限——
期限黨嗷嗷嗷地沸騰了。
苔蘚黨嚶嚶嚶地心碎了。
齊誩默默扶額。
米線君……你這是故意逗、我、玩、呢?
「謝謝你友情的告白,」他順水推舟道,「希望你真正的男朋友聽見了不會吃醋。」
「你也一樣,」過橋米線聽出了他句中隱隱的反調戲,只是淡然一笑,「不鬧了,也請代我向你男朋友問好。」
信息量,信息量,信息量……
關鍵詞,關鍵詞,關鍵詞……
現在回旋在聽眾們腦海中的只有這兩組詞語,嗡嗡嗡地轉個不停。
如此巨大的信息量一時間消化不了,相信明天在論壇上被群眾一塊接一塊分解之後,必將給網配圈的八卦田地帶來非常充足的養分。除此之外,「期限」的CP樓估計要翻那麽一兩頁了。
而對於袁爭鳴這種和網配圈不沾邊的人只能默默在公屏上敲出一行字:你們這是故意逗我玩呢?
不過他沒想到,這兩個人真的好好玩了一把——認真,卻又無拘無束地「玩」。
「方遺聲」,即使在原著中也沒有出現過正面視角,一直由旁觀者來描述,可謂《誅天令》第五部里面心理活動最難揣測的一個角色。
他的所作所為一舉一動作者都寫得很詳盡,但獨獨心理活動沒有。
因為「方遺聲」本來就被設定為一個「猜不透的人」。
對於選手們而言,這樣的角色定位不是特別清晰,自由發揮的彈性相對比較大。如果說配別的角色是在寫一篇刻板的議論文,那麽配這個角色就是在寫一篇散文,如何做到形散而神不散十分講究。
許多年後袁爭鳴回憶起這兩位選手的表演,還是忍不住一陣抓耳撓腮,忿忿地對人抱怨「他們這是逗我玩」。
不問歸期7號,過橋米線8號。
號碼緊緊挨著,對比性自然更加強烈。
首先,官方當時給出的角色簡介里面提到「方遺聲」此人「冷清高貴,氣質孤高,必要時心狠手辣」,但是這幾種特質分別體現在什麽地方,官方並沒有明確指出,連原作里面的段落都只使用了側面烘托手法。
齊誩聲音天生高貴,這一點聽過他前面兩場的人都知道,但是他音色擱到這個角色上面,還是稍稍溫暖了點。不過他的聲音同時也有一種算計的味道在內,符合角色精明謹慎的一面。
過橋米線的聲音質感涼涼的,不茍言笑時完全可以體現出「冷清」,但是聽上去太幹凈,按照他平時配劇的套路,配不出一個深諳宮廷腥風血雨的人。
袁爭鳴恨不得將這兩個人狠狠揉成一個。
長處短處很明顯,配出來的效果如何很容易預見,這是大忌。
比賽就是比賽,必須盡量彰顯長處,掩蓋短處。目前無論是7號還是8號都不是最理想的,他們一定也和自己想法相同,會千方百計進行中和。
至少……他原本是這麽以為的。
作者有話要說:刷啊刷啊刷期限~


第一百零六章
和袁爭鳴的期望恰恰相反,這兩個人不但不中和,表演路子還完全岔開,各自醞釀,形成一種獨特的風味。
僅僅拿第一幕的臺詞舉例,就已經非常不同。
第一幕的時間軸定在「方遺聲」當年還在禁內任職之時,內容為他和第一反派大司空「閻不留」的對話。
《誅天令》第五部中,大司空「閻不留」作為第一反派權傾朝野,更有女兒「淑妃」專寵於「昌帝」,以國丈自居,朝中依附者數不勝數,可謂人人敬畏,是絕對不能得罪的一個厲害角色。
與此同時,「閻不留」還有另一個身份,即江湖上赫赫有名、使人聞風喪膽的「閻王鉤」。
他刻意隱瞞身份,以大司空的名義幹涉朝政,一方面在利用皇帝女婿借鎮壓叛亂之名除去江湖上的宿敵,替自己掃清成為武林龍首的道路;另一方面利用自己在江湖中的關系網網羅情報,清剿逆黨,保住女婿皇帝的天下,也就保住了閻家一世榮華富貴。
但這個計劃因為「方遺聲」的存在出現了小小的阻礙。
因為「閻不留」懷疑「方遺聲」也是江湖人——並且,也是那種意圖謀反的江湖人。
於是「閻不留」假惺惺地登門造訪,而「方遺聲」之前也已經探清了對方底細,不慌不忙泰然應付。
齊誩一開口,一股隱隱的貴氣即刻從聲音中流溢出來,可以聽出這個人修養極好,絕非普通的平民百姓,習慣於同高官權貴打交道。
「下官聽聞大司空近段時間貴體抱恙,時下正值嚴冬,屋外寒冷,大司空身為朝臣之首,大病初愈萬萬不可怠慢,還請屋內一敘。」
不速之客,往往不善。
齊誩語氣畢恭畢敬,體現出官階不高的「方遺聲」在權臣面前自己放低一等,禮數俱到,卻仍舊不卑不亢。說出來的臺詞也是客客氣氣,表面是在奉承,但是因為語調里面沒有奉承的味道,所以聽上去反而有種諷刺在內。
話中有話,正是宮廷里面待久了的人的特色——齊誩的側重點就是這個。
「江湖?俗語雲‘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原本即是兩樣不沾邊的東西,大司空今日怎麽突然有興致與下官談論江湖了?」
他的第二句臺詞前半句稍稍擡了一下聲音,使之聽起來貌似驚訝,實質上了然於心。
他還故意強調「不沾邊」這三個字,表示角色當時已經知道「閻不留」的雙重身份,只是用反話試探一二,陪對方一起作戲而已,突出角色工於心計的特征。
「通州,呵呵。」當他們談到了當前時局下最禁忌的地名,齊誩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聽不出是有心還是無意。這是臺詞提示里面所沒有的,他自己看著臺詞添進去的笑,笑得頗有一分冷峻氣勢,「四海皆江湖,又何況小小一個通州?」
接下來的臺詞里面,這種氣勢更是由暗轉明,如同一柄劍漸漸拔出劍鞘,鋒芒畢現。
「說起來也有趣,通州叛亂一事前陣子剛剛傳到京城,大司空便一病不起,近日順陽侯平叛歸來,擒得那些江湖叛黨回京,病便好了。可巧,可巧——莫非這病根的名字也叫‘江湖’?」
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句句皆是刀,足以叫面前的人啞口無言。
齊誩的「方遺聲」即使是微微一笑也叫人覺得骨子里是冷的,而且銳利,不屑與佞臣同流合汙。這便是齊誩理解的「孤高」,不是閉門不見客那種古板,能叫人感覺到他犀利的手腕。
而過橋米線的演繹則用了另一種風格。
「下官聽聞大司空近段時間貴體抱恙?」和用了陳述句的齊誩不同,他前半句語調輕輕擡高,把這句話變成了問句。並且,是明知故問。
「時下正值嚴冬,屋外寒冷,大司空身為朝臣之首,大病初愈萬萬不可怠慢,還請屋內一敘。」他在音色上比齊誩冷清,於是利用了這個特色,側重加強那種面對當朝權貴無懼無畏的態度。
齊誩說話的方式綿里藏針。
而他說話,亦是暗潮洶湧——
「江湖?」過橋米線淡淡重複一次這個詞,卻沒有笑,鎮定自若地朗朗擲落一句話,竟有幾分反問的意思,「俗語雲‘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原本即是兩樣不沾邊的東西,大司空今日……怎麽突然有興致與下官談論江湖了?」
他的語速在句末漸漸放慢,意味深長。
盡管和齊誩的處理手法不太一樣,但是產生的效果很相似,彌補了他聲線閱歷感不足的缺點。
「通州……四海皆江湖,又何況小小一個通州?」即使說到了重點,他也波瀾不驚,一副早知道原因的樣子輕描淡寫道,「說起來也有趣,通州叛亂一事前陣子剛剛傳到京城,大司空便一病不起,近日順陽侯平叛歸來,擒得那些江湖叛黨回京,病便好了,可巧,可巧。」
到此處,聲音中的氣勢忽然提了上來,逼迫對手於無形間。
「莫非這病根的名字……也叫‘江湖’?」
明明風格上大相徑庭,卻各有各的邏輯和亮點,無關誰對誰錯。
在沒有統一臺詞規定的情況下,似乎哪一個風格都基本維持在角色定位之內,卻又可以如此不同。
袁爭鳴估計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對這兩個人都沒辦法喊CUT,因為他心癢癢地極度想知道他們接下去會怎麽處理。觀賞性也是商業比賽的特色之一,身為評委也身為一個熱愛配音的人,他自然樂在其中。
可是聽過這兩場的觀眾們就很糾結了。
聽眾1:_(:з」∠)_ 這……這讓人好難抉擇!!剛剛投了不問歸期一票,現在覺得過橋米線也很好怎麽辦??
聽眾2:_(:з」∠)_ 各有各的風味,我已經打算兩個都投了……【我博愛我面壁】
聽眾3:_(:з」∠)_ 已經打算兩個都投了+1【默默列隊面壁】
聽眾4:_(:з」∠)_ 已經打算兩個都投了+2【也默默列隊面壁】
聽眾5:┭┮﹏┭┮嚶嚶嚶嚶雖然初賽是無所謂,但是決賽一定會選一個人出來,我舍不得啊舍不得~
聽眾6:┭┮﹏┭┮跟樓上的握手!還是進了決賽再說吧,最後決勝要看組合賽結果的,對吧?
……
……
不過最令人驚訝的是,即使這兩個人前面的氣質及語調再怎麽各具特色,到了最後,卻可以漸漸並攏同一條軌道上而不違和。
最後一幕的場景是「方遺聲」後期蠱毒發作,與自己的小書童「蘆葦」在榻前對話。
那時候角色已經武功全失,為了逃避「閻不留」的追殺,被迫離開聽風館,藏身於一處隱蔽居所,可惜還是免不了一天天衰弱下去。
之前越是高貴氣質,越是堅韌獨立,到了這里落差越大,令人惋惜。
「咳……」齊誩沈沈掙了幾口氣後,才壓抑地咳嗽一聲,因為他要把角色「不屈」這一點表現出來,就算身上毒性發作,肺中有如一千根針在刺,作為「方遺聲」這樣孤高的人也不會容許自己過於狼狽。
而且,那個天性單純的「蘆葦」正在照料他,在這個孩子面前,他也不能表現得太痛苦,免得對方傷心。
但是,有些時候事與願違。
「唔,」他忽然低吟一聲,聲音被什麽東西吞沒了一半似的,哽在里面出不來,艱難地吞咽一下。在聽眾聽來,很像一個人咽喉咯血的感覺,每個字都是用氣息硬生生拼湊出來的,「蘆……葦,你……過來。」
說罷,又是一陣叫人揪心的急促呼吸聲。
聽到主人的呼喚,在一旁的小書童這時候應該急急忙忙跌爬過來了,撲在榻前悲傷地看著他。面對這麽一張臉,他所能做的有限,能說的也有限:「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天還沒亮?」
原著中這段齊誩印象深刻。
「方遺聲」自昏迷中醒來,詢問「蘆葦」時辰,而「蘆葦」頃刻大哭起來。
原因就是這個問題之所以會問出口,說明蠱毒已經侵入「方遺聲」的雙目,漸漸看不見了,即使周圍一片明亮,他也以為是長夜未央。哪怕現在不告訴他真相,以他的悟性估計很快也會自己猜到。
尤其當「蘆葦」一哭,他更是一下子明白過來。
「呵呵,」齊誩此刻忽地輕輕笑了兩下,只有自知天命的坦蕩,沒有悲觀,還啞著聲音安慰對方,「蘆葦,別哭。我方遺聲,一生……都在權謀詭計里走過來,期間目睹的種種腥風血雨無法盡數。如今看不見了,反而覺得輕松。」
這時,他微微一頓,似乎想起了什麽人。
「閻不留」不會給自己利用過的棋子留下活路,「白軻」是他收買的人,目前已經杳無音訊半年之久,兇多吉少——想必是活不成了。因果報應也好,自作自受也好,活不成也回不來了。
想到這些,聲音仿佛盆中火炭沈沈燒到底,再也燒不起來,一寸寸化作白灰。
「那個下毒的人,反正……也不會再見了。」
他說,聽不出感情性質。
但是剛剛那份從容淡泊的語調消失了,而前後兩句雖然是連貫的,卻在這個地方出現非常明顯的情緒分界。最後,甚至空洞地淡淡一笑:「呵……」
是不恨,還是恨極了,又或者連自己都感到迷惘?叫人回味無窮——
聽眾1:〒▽〒我的方遺聲啊啊啊啊……【方館主的死忠粉心碎了】
聽眾2:〒▽〒我記得這一段,這一段好虐的啊啊啊啊!!
聽眾3:〒▽〒我真的恨死白軻了!恨死!可是方遺聲他卻不恨……至少我認為他不恨。嚶嚶嚶嚶這樣反而更虐了好麽!
聽眾4:〒▽〒前後對比好強烈……這麽風華絕代的一個人最後淒慘成這樣……
聽眾5:〒▽〒心臟好疼,整個人都不好了!!【白軻你這個混蛋!!混蛋!!】
聽眾6:〒▽〒 7號好贊!贊得我淚流滿面!【紙巾不夠用了,嚶嚶……】
……
……
「方遺聲」的原著粉們在被齊誩重重傷害一次之後,接著又被過橋米線狠狠傷害一次,用她們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玻璃心都碎成渣渣了」。
過橋米線的角色塑造一直側重於冷清和淡然。
到了最後一幕,這兩種氣質使得角色的遭遇令人聽起來更加於心不忍,每一聲咳嗽都緊緊牽動聽眾的心:「咳……咳咳咳……」
末了,氣若遊絲地輕輕一聲嘆息。
從聲音塑造的畫面里,他孤伶伶地躺著,聽上去沒有一點兒活人的感覺,展現出人物當時無望無欲的心境。
過橋米線一邊虛弱地喘氣,一邊低聲叫喚:「蘆葦……」
聲音細小得聽不清。
於是他再叫了一次,勉強擡高聲音:「蘆葦……你過來。」
發音的方式就如同一簇火苗微微顫動,雖然每每開口都給人一種快要熄滅的錯覺,卻又堅強地繼續燒著,火苗弱是弱,但此時此刻仍在跳躍,也許心頭還有執念沒有放下:「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天……還沒亮?」
一天天算著日子,半載已過,感覺過一天,兇兆就多一分。
自己是如此,白軻也是如此。
當在榻前飲淚的小書童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雙目失明之後,先是怔了一怔,呼吸有些紊亂,然後慢慢才平定如初。死到臨頭,反而無畏了:「蘆葦……別哭。我方遺聲,一生都在權謀詭計里走過來……期間目睹的種種腥風血雨無法盡數。」
說到這里,默默長一口氣,聲音里溢出抑制不住的哀傷:「如今看不見了,反而,覺得輕松。」
至少可以不必親眼目睹那個人的結局,無論是死是活,他都不想看見。
「那個下毒的人……」他喃喃自語似地,要把這句話刻在自己心里,把其它念頭都剜幹凈,「反正,也不會再見了……」
聽眾1:┭┮﹏┭┮ ……
聽眾2:┭┮﹏┭┮ 方黨究竟還要心碎多少次……嗚嗚嗚嗚我太傷心了!!【刨地大哭】
聽眾3:┭┮﹏┭┮小米線好厲害……很少聽他用青年音,但是好精彩!!原來他不配柔弱少年的時候也可以那麽美……
聽眾4:┭┮﹏┭┮但是聽多這些片段對心臟不好啊!7號的虐法和8號的虐法不盡相同,不過都很有感染力!【一對拇指一人一個】
聽眾5:┭┮﹏┭┮受不了了,我回去哭一下……
聽眾6:┭┮﹏┭┮歸期期的苦笑和過橋米線的心灰意冷都很!到!位!【到位得我眼淚嘩啦啦流個不停】
……
……
「你們這是在故意逗我玩呢……」
袁爭鳴直到點評階段,都還在喋喋不休叨念這句話。齊誩和過橋米線這兩個人錯開表演路線之後所引發的好奇心,居然壓過了他挑剔的毛病,一心一意盼著聽聽他們之間的不同點,等到三幕完成,才驚覺自己沒來得及喊「CUT」。
「大意啊……大意啊……」袁爭鳴抱怨歸抱怨,但其實能讓他集中精神聽到這個份上,也證明了兩位選手確實有實力,沒有喊CUT的必要。碎碎念也只是他私底下一點小小的不甘心罷了。
由於他兩個人都沒有打斷,所以蒲玉枝的打分將決定他們的高低。
但是連這個打分也讓袁爭鳴大呼「你們都玩我」。
【7號-不問歸期】
【用時】:2:00
【聲線】:4.0
【發音】:4.0
【基礎分】:4.0
【感染力】:4.5
評委組打分:2.00+4.0+4.0+4.0+4.5=18.5分
投票附加分:78.9%投票率 = 0.789分
總分:18.5+0.789 = 19.289分
【8號-過橋米線】
【用時】:2:00
【聲線】:4.0
【發音】:4.0
【基礎分】:4.0
【感染力】:4.5
評委組打分:2.00+4.0+4.0+4.5+4.5=18.5分
投票附加分:80.1%投票率 = 0.801分
總分:18.5+0.801 = 19.301分
論起到場粉絲數目,還是過橋米線占了優勢,以非常微小的差距領先一點點。
但是反觀齊誩一直以來存在感比較弱的粉絲力量,他能夠爭取到和當紅CV過橋米線差不多的支持率,已經算是很好的成績。
撇開投票的話,他們甚至分數完全一致,不分上下。
粉絲們對於這樣的結果也表示歡欣雀躍。
聽眾1:╰(*°▽°*)╯ 哇!好激動!小米線目前名列第一呢!
聽眾2:╰(*°▽°*)╯歸期期雖然分數差了一點點,不過好接近!!光看評委打分的話,就是完全一樣了。恭喜恭喜,兩位都很棒!!
聽眾3:所以我們期限黨終於可以翻身了嗎……熱淚盈眶……連分數都幾乎一樣什麽的,太令人陶醉了……【掩面,好吧,其實我知道兩位在現實中都各自有主,不過我還是忍不住萌了「期限」。】
……
齊誩看到結果,即使排在第二也很開心,其實這場比賽的開場白意義遠遠大於實際名次。
他估摸著比賽結束之後,過橋米線要回房間去照顧高燒的「那家夥」了,於是就不用語言,直接打字過去。
【你】對【8號-過橋米線】說:^_^ 恭喜恭喜。
【8號-過橋米線】對【你】說:你也是,不過這個總分包括有一部分粉絲因素在內,你本來可以更高分的……
【你】對【8號-過橋米線】說:哈哈,難道你覺得我會在意這些?
【8號-過橋米線】對【你】說:(微笑)
【你】對【8號-過橋米線】說:明天論壇上肯定有一場腥風血雨,在此之前先好好休息,聽完評論就下去休息吧。
【8號-過橋米線】對【你】說:我現在就下,評論明天聽錄音就好,不然那家夥要鬧了。歸期,晚安。
齊誩楞了楞,也道了一聲「晚安」,便看著過橋米線的號消失在列表上。
——晚安。
忽然回憶起沈雁每天睡前在自己耳邊這麽說的時候,那種心頭暖暖滿滿的充實感。一時間羨慕起過橋米線,至少人就在身邊,不需要等到第二天。
齊誩戴著耳機聽了一會兒別人的比賽,然而怎麽聽怎麽索然無味,並不是說表演不精彩,氣氛不熱烈,只是他的心不在這里。於是輕輕嘆一口氣,退出頻道,打算和過橋米線一樣明天再找時間慢慢聽點評:「算了……睡吧。」
他在書房里呆呆坐了幾分鐘,起身簡單洗漱一遍,就回到臥室熄燈躺下。
早睡早起,這樣時間或許就能快些過去——非常不科學的想法,可是他自欺欺人自得其樂,倒也睡得實在。
齊誩的睡眠質量這幾個月才慢慢調過來,但還是屬於淺眠一類,在一個人睡的時候要完全進入睡眠狀態比較慢。
「唔……」
在漆黑的房間里,他昏沈沈地動了動身體,也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只知道意識還模模糊糊徘徊不去。因為太安靜,連自己一起一伏的呼吸聲都很容易把本來已經散開的意識集中回來,一來一去有點難受。
齊誩的半邊臉默默蹭到沈雁的那只枕頭上,這才漸漸睡過去。
後來回頭想想,他那時候確實是睡過去了,因為鑰匙的聲音並沒有讓他醒過來,連腳步聲也沒有,放下東西的聲音也沒有。
讓他醒過來的是輕輕落在他額頭上的那個溫存的吻,還有一聲低沈的呼喚。
「齊誩。」
作者有話要說:寫「方遺聲」的比賽用了一種對比形式,不過實際上的比賽當然是齊誩先上,米線後上的,這麽放在一起寫是為了強化對比,希望不會讓讀者困惑。對我來說,寫戲中戲也能寫到胸口發悶還真是……_(:з」∠)_ (白軻實在太渣了)
最後的最後,其實我寫到最後幾段……有一種捧臉「咿呀呀呀呀呀」癡漢臉的感覺,咳。
貓爸爸歡迎回家!!>/////<


第一百零七章
那一刻齊誩的眼皮微微一顫,打開一半,恍恍惚惚只見到一個輪廓。在黑暗中,分辨不出人是不是真的在,又或者在什麽地方。
他昏沈沈地眨了一下眼,又閉了回去。
而臉下意識往前湊了湊,直到鼻尖碰到了一個人的頸子,上面的味道暖暖的,淡淡的,和他現在正躺著的這只枕頭味道一樣。
怎麽聞都好聞。
齊誩眉心一舒,在半夢半醒間靜靜地笑了一下——這個夢,還真不錯……
這麽迷迷糊糊地念想,自然而然就把臉埋向了味道的來源,側過身子,貼住一塊又暖又結實的地方。平穩的呼吸送過去,因為太近,很快被擋回來拂到自己臉上。不過他平時經常摟著那個人的胳膊睡,這樣子已經習慣了,並沒有覺得不舒服。
這時,他感到有什麽輕輕撫上他的頭發,前額第二次有東西印了下來。
這次停留的時間比上次長,感情亦比上次深,有一股濃濃的眷戀在內。最後,那東西沿著他的鼻梁慢慢往下走,兩者分開片刻,接著輕輕銜住了他的唇。
「唔……」
齊誩本能地發出一聲呻.吟,喉結上下動了動,手指不自覺在床單上虛抓兩下,呼吸濃稠起來。他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覺得舌面上劃過一道濕漉漉的痕跡——居然,有種甘甜在那里化開,自己就什麽抵抗力都沒有了。
不過,再這麽下去真的要透不過氣了——
齊誩微微一震。
真實至此的窒息感令他一下子驚醒,猛地睜開雙眼,終於意識到面前的人並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
「沈……雁……?」徹底清醒的同時,他有些後悔自己醒得太早,以致這個吻匆匆結束了。
「嗯。」
對方只不過低低應了一聲,齊誩卻已經感到胸口缺失的部分被這個字給結結實實填滿了,喜悅感一湧而上,壓不住唇角上揚的那股沖動,笑起來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緊緊抱住對方,喃喃一聲低喊:「沈雁。」
本來以為還要等上幾個小時才能見面,想不到驚喜來得那麽突然,那麽快。
「嗯,」沈雁埋在他鬢旁第二次答應,「我回來了。」
欣慰到了極點,齊誩反而眼眶微微一熱,一言不發,只是伏在沈雁肩頭長出了一口氣,又笑又嘆。
——現在幾點了?
——這麽晚了還從醫院趕回來,還有末班車麽?外面又黑又冷有沒有著涼?
有很多問題可以問,然而齊誩並不想問。至少現在他容許自己自私一會兒,比起這些問題的答案,沈雁回來這個事實才是最重要的。問出來,內疚肯定會壓過喜悅,何必自己給自己不好受。
當一回壞人也挺好的。齊誩心里默默想。
沈雁似乎也知道他的想法,什麽都不說,伸手把床頭的燈打開。燈光制造出來的影子讓房間內的一切有了質感,沈雁坐在床前的身影朦朦朧朧地映在窗玻璃上,冷與暖似乎也在這里分界,冬天止步於此。
齊誩沒有心思繼續躺下去,支起身來,一邊手攬上這個人的背。
室內暖歸暖,不過沈雁後背的襯衫布料摸上去還一片冰涼涼的,齊誩料到回來路上寒風凜凜他一定凍壞了,大約進屋也沒多長時間,趕緊把人拉進被窩。
「呵……」
握起沈雁的手,低頭呵氣,讓那兒可以暖和暖和。
沈雁靜靜地垂目看著他,笑容淺淡,最後將他輕輕擁到懷中,一同靠定在床頭。
「你媽媽怎麽樣了?」齊誩觀察了一下他的神態舉止,似乎並沒有昨天那種失魂落魄的跡象,這才小心翼翼提起這個話題。
「還好,」沈雁說話的時候,齊誩可以感覺到他胸膛上因為聲音引起的微微震動,比預想的更平靜,「我離開醫院的時候,她已經睡下了。」
「那你們之間的談話……」
這個才是齊誩最關心、也是最謹慎發問的。
沈雁緘默片刻,最後輕輕苦笑一下:「聊了將近四個小時,沒有我原來想的那麽可怕。不過……十幾年的事情四個小時又怎麽能說清楚?我媽媽她需要時間去調整,我自己也是——慢慢來吧,她已經決定要手術了,這幾天我可能要請假去醫院照顧她。」
齊誩聽到這里稍稍松了一口氣。
自己本來也不指望一次性解決全部矛盾。但,有一個好開頭總是值得堅持下去的。
「你說的對,慢慢來吧。」他想到沈雁明天還要繼續去醫院,不由笑了笑,「其實我早就料到你們一天之內不可能談妥,所以才托人讓你在醫院留宿的……你怎麽倒回來了?住一個晚上,明天就不需要來來回回地跑啊?」
說出的是違心話,卻也是實話。
沈雁有一小會兒沒出聲,齊誩感到他側了側臉,緩緩靠了過來,唇角與自己的額頭挨上了。
「因為你給我發了一條短信。」
齊誩聞言一楞。
他明明已經特意把「我很想你」這四個字刪除了,難道還是被本人看出來了?
「我……」應該只說了自己很好,不用掛念的吧?
「你說你這邊一切都好,叫我不用掛念。」沈雁複述一遍他那條短信的內容,忽然慢慢壓低聲音,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然後……就沒有了。我以為你還會說些別的……」
齊誩的眸光此時微微一跳,心口仿佛罩上了一張鼓皮,開始咚咚咚響個不住。
想笑,卻偏偏忍住了,抿了抿唇故意追問:「你以為我還會說什麽?」
一邊這麽問,一邊還輕輕挪過去把自己更密實地埋進對方懷里,昂起頭,揶揄似地在他下巴上親了親。沈雁扣在他肩膀上的手不由得緩緩收緊,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才沙啞地繼續:「我以為……我徹夜不歸,你或許會說你很想我……之類的。結果並沒有。」
說罷,局促地低了低眼。
「可能因為這樣……我,有點失落吧。而且我也舍不得你自己一個人過夜,想來想去,還是忍不住回來了。」
齊誩終於「哧」地一下哈哈大笑起來。
他埋在沈雁胸膛上一個勁地笑,闔上眼睛,臉頰緊緊貼上沈雁心口那個位置,聽底下的沈沈心跳因為自己的笑聲加速,心情說不出的明亮。
「其實我本來有這麽寫的,」他邊笑邊大大方方坦白從寬,「怕你分心,所以就刪掉了,想不到你竟因為這樣跑回來。」
沈雁微微一怔。
這時候,齊誩把他的一邊手牽過來,靜悄悄地放到自己的心口處,讓他知道兩個人現在的心率其實這樣接近,沒有誰快誰慢。感情,亦分不出誰多誰少。
「我很想你。」齊誩淡淡一笑,把當時沒有輸進去的四個字補全。
果然……還是在本人面前說出來最圓滿。
沈雁沒說話,只是側過頭默默扳起他的下頜。
一個吻無聲地落下去,從額角一路親到唇角,拇指抵住齊誩的唇輕輕由頭描到尾,幹燥的指腹磨得那里癢癢的,刺刺的,叫他不由自主張開口,細微地嗚咽一聲,卻被那個人的舌尖輕輕推了回去。
齊誩的身體慢慢塌向他,像在咖啡里面融化的一塊方糖,失去了原有的堅實,卻換來滿口醇香,甜到心底去。
他一面回應沈雁的吻,一面輕輕掙動,膝蓋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對方,光赤的一雙腳用腳趾悄悄撥弄沈雁的小腿內側,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初冬之夜,免不了讓人的某種本能萌芽生根。
「啊……」他低低喘息一聲,手指不自覺摸上了沈雁的第一顆衣扣,只想快些把它解開。
「齊誩,」沈雁卻在這時候輕輕抓住了他的手,退開一寸,抵在他額頭上匆匆喘氣,低聲問,「你……那里還疼嗎?」
齊誩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那里」是指哪里,耳根都漲紅了,輕聲回答:「還好……已經不礙事了。你問這個,是想怎麽樣?」
問的時候,其實自己已經找出了一個答案,也為這個答案做好了準備。
只可惜他低估了這個男人的正直程度——
沈雁的答案和他的完全不一樣,並沒有壓過來,居然還輕輕松開手,越過床頭,從櫃面上一只白色紙袋里取出一支小小的藥膏。齊誩怔了怔——即使不問也明白過來這支藥膏是做什麽用的,一時間既感動又失落,心里酸酸甜甜思緒萬千,惟有閉目慢慢偎在沈雁身上,只笑不語。
不過,就算用途再怎麽正直,把東西遞到齊誩面前的時候,沈雁的聲音到底還是隱隱帶著一絲澀,輕輕道:「對不起……昨天是我沒有分寸,弄疼你了。這個是我在醫院的時候去藥房買的,我……」
不知道要怎麽接下去,便停住了。
齊誩輕輕咬了一下唇,右手擡起來接住藥膏盒的一端,順著盒身斜斜撫過去,最後,把那個人的手連同藥膏一起握住了。
「你只買了現在要用的,那將來要用的,你買了麽?」他啞著聲音問,「嗯?」
沈雁迷茫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指什麽。
齊誩低下眼微微笑,不明說出來,只道:「你把床頭櫃最上面那個抽屜打開看看。」
沈雁似乎聽出了那麽一點暗示,微微怔住,卻仍舊按照他的指示緩緩伸手去拉開床頭櫃的第一層抽屜。
抽屜最里面的角落靜靜放置著幾盒安全套,旁邊還有一瓶還沒拆封的潤滑劑——最基本的兩樣東西都齊了。叫人開抽屜看看,齊誩自己倒是不肯看,別開目光,把一張發燙的面皮埋進了對方肩窩。
「我今天回來路上買的,」他輕聲耳語,「我負責買,你要負責用啊。」
沈雁沒出聲,但是齊誩能聽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強勁地傳來。
於是聲音更低,低到一種纏綿的地步。
「尺寸什麽的,我完全是憑印象選的……總共也就兩次印象,不知道對不對。」他每說一個字,氣息都輕輕撩過沈雁側頸,而笑的時候那種氣息最叫人心動,「還是說,你現在要給我一次複習的機會?」
這時,沈雁終於沈沈吸一口氣,低頭埋到他耳邊。第一次讓他知道——原來語言也可以灼傷耳廓。
「齊誩,」嚴肅而壓抑的聲音中隱隱有一絲疼痛, 「……別這麽考驗我。」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齊誩感到自己的肩被對方那只手牢牢扣緊,一動都動不了,心臟不禁突突直跳。沈雁在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很少那麽嚴厲——與其說嚴厲,倒不如說是一個人接近失控時苦苦掙紮的樣子。
而他,並不想把這個人拉回來。
「其實……我很希望你經不住這種考驗,怎麽辦?」
才說完這句話,沈雁卻反手輕輕將抽屜一推,合上了。
這表示他沒有用里面那些東西的打算。
齊誩正覺得有些小小的失望,沈雁扶住他肩膀的手忽然順著他的背脊一路逡巡而下,抵在他的腰眼上,輕輕往回一按。那個位置本來就經不起壓力,被他這麽一個動作,齊誩不由得骨頭一軟,倒在對方雙臂之間。
先是眉角被默默啄了一下,接著是臉頰,頸子,直至兩道鎖骨。
沈雁的吻仿佛立春時節的雨密密而來,雨水卻不是涼的,而是燙的,叫他一陣微微暈眩。
「呃……」
他閉著眼,一點抵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之前解沈雁扣子的時候不害臊,可當沈雁的手摸索到他拉鏈鏈頭上的時候,他倒把一張臉漲紅了,象征性地匆匆伸手拉住那只手腕:「別……」
可是現在,否定詞已經失去否定意義,況且他的聲音正處於最幹渴的狀態。
沈雁一聲不吭,非常耐心地、慢慢地把他褲子上的紐扣先解開,再漸漸往下把拉鏈也拉到底,褲頭有所松動,隱隱約約可以摸到褲子再下面的那一層,棉質紡織品的手感暖暖的,和齊誩的體溫幾乎相同。

他的呼吸一聲比一聲低沈起來,十指自齊誩光滑的後背默默向下推進,埋到那層布料里面,輕輕一褪,把那條底褲脫去一半,在制住齊誩的幾下掙紮後再繼續用雙手全部褪到大腿以下。
齊誩不再動了,縮在他懷里微微顫抖。
剛剛耳鬢廝磨了那麽一會兒,自己早就有反應了,現在更加如此——即使沈雁的手沒有摸到具體位置,身體這樣緊緊相貼,他也應該能感覺到。
「沈雁……」他一邊低喘,一邊喃喃呼喚對方的名字。有種哀求的味道。
不知道是要求那個人停下,還是相反。
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個拆開紙盒的聲音,齊誩一怔,終於反應過來沈雁究竟要幹什麽,一時間滿臉通紅。
只聽沈雁深深嘆一口氣,抽回雙手去擰開那管藥膏。
他心里怦怦亂跳,等著。
片刻後,他感到沈雁的手又一次輕輕托起了自己的腰,於是局促地側了側身子,換了一個方便沈雁動作的姿勢躺著,壓住羞恥心慢慢把雙腿分開。只覺下面倏地一涼,忍不住微微一顫——是沈雁的手緩緩探進去,把藥膏塗上了。
「現在,就只用現在用的,」沈雁附在他耳邊啞著聲音說,「將來用的……將來我會負責用。你先好好養傷吧。」
齊誩此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自然無從反駁。
沈雁把他抱住,指頭漸漸頂進深處,他失聲嗚咽起來,軟綿綿地癱在那個懷抱里。完全沒有思考將來的余地,和必要。
只是現在。
只是現在,有這個人陪自己度過這一夜,就已經知足。
作者有話要說:「521」這種日子……不得不來一發「貓爸爸經受考驗.avi」或者「好吃の二言.avi」……
這幾天部門主管人事變動,我們下面這些默默打工的比較苦逼,三次元一虐起來更新什麽的就比較浮雲了,望見諒……加上貓爸爸那麽久沒回來我確實卡感情戲卡得厲害(餵,這個才是重點吧)……_(:з」∠)_
不管怎麽說,貓爸爸經受住了考驗,二言還是一樣好吃,嗯。


第一百零八章
但是一夜過去,睜開雙眼,總還是要想想將來。
「將來」——
如果作為作文題目,不知道會有多少種寫法,在名為「人生」的白色稿紙上不斷填寫內容。齊誩發現自己最近常常發呆,奔波這麽多年難得清閑幾個月,從埋頭工作中抽身而出,腦子一片空白,不知不覺就養成了這個習慣。
他尤其喜歡看著沈雁發呆。
無論沈雁在工作也好,在廚房做飯也好,又或者和此時此刻一樣在陽臺上晾衣服也好……他都要守在一旁久久盯著對方,出神。
「讓我來,我來掛。」
雖然用手不便,沒辦法把衣服抖開,也沒辦法把衣服套在衣架上,但有一件事是齊誩堅持要幫忙的。
沈雁輕輕一笑,把手頭上已經的衣架連著衣服遞過去,掛上晾衣桿,再讓齊誩一件件掛到晾衣架上。別人一般都按照先來後到的次序掛過去,從不講究衣服是誰誰誰的,齊誩卻一定要把兩個人的衣服你一件我一件地交錯著掛。
沒什麽特別理由。
只是因為當他看著各自的襯衫一前一後並列,在風中微微擺動,袖角時不時碰到一起,便覺得——這正是他想要的「將來」。
「呵呵。」齊誩不自覺笑起來。
冬天的室外氣溫低,待在陽臺上本來應該凍得哆嗦,心頭卻一陣暖意融融,充實不已。
兩件襯衫都是白色,尺寸也相差無幾,不過他自己那件的領口處少了一枚扣子,仔細瞧瞧就能分辨出來。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自言自語似地說:「我可以想象自己變成一個老頭子,坐在這里曬太陽的樣子。」
說罷,還指了指陽臺一角,仿佛在描繪那幅畫面中椅子所擺放的位置。
沈雁怔了一下,隨即唇角稍稍上擡,停住了手邊的活兒:「為什麽要想象自己變成老頭子?」
齊誩這時候微微瞇起眼,做出沈思的樣子歪了歪頭,「唔」了一聲才仰起下巴回答:「你知道的嘛,一個人在最幸福的時候,往往會產生‘恨不得一夜白頭’的想法。希望可以一直這樣繼續下去,一直到老,到變成老頭子……」
話來不及說完。
齊誩記不得手上的晾衣桿後來有沒有掉下地,只記得沈雁緩緩吻過來的那一刻,自己即將閉上的眼睛越過對方的輪廓,朦朦朧朧看到後方被風吹動的襯衫,以及襯衫上隔著一層布料所穿過來的陽光。
衣服半幹半濕,那些微微發白的光線也如同正在調焦的鏡頭,一時實,一時虛。
光在輕輕晃,影子也是——兩件襯衫在墻壁上一下又一下掃過的影子。
齊誩忽然想——怪不得有人會用「光陰」這兩個字形容時間。僅僅這樣簡單地在光與影下擁抱,已經有了度過幾十年歲月的錯覺。
真好。他滿足地慢慢闔上眼。
假如「將來」有味道的話……會不會也是這種在冬日冷風中悄悄散開的、洗滌劑的清香?
然而在到達「將來」之前,更多的是面對「現在」。
對齊誩而言,首先要把買車的事情解決了。畢竟傷勢已經恢複得七七八八,再不回去上班,別說升職,連留職都很懸。
如果複工的時候車子還沒有弄到手,那麽他每天從沈雁家去電視臺的這一段長長的公交通勤將十分辛苦。
而對於沈雁而言……他自己也有一件放不下的事。
寵物醫院里面的人都知道,沈雁沈醫生工作那麽多年,很少請假,甚至常常主動要求替班、加班。
今年,沈醫生卻破天荒地請了三次假——因為請假請得少,護士長龐女士能清楚地回憶起具體次數。前兩次都不到一天,第三次卻一口氣把五天年假統統用掉了,還多請了兩天,總共一周時間,叫所有人吃了一驚。
一問起來,才知道是因為他母親準備動腦瘤手術。於情於理,院方自然都是會批準的。
「只是奇怪……每次沈醫生請假,似乎都會見到記者同誌你過來呢。」
在沈雁去辦公室簽字報備的時候,龐女士一邊給懷里特地過來醫院賣萌的小歸期順毛,一邊向旁邊微微笑著的齊誩嗑叨。
齊誩但笑不語。
龐女士很納悶。
沈雁第一次請假那天中途還回了一趟寵物醫院,許久不見的齊誩居然也一起來了,她還記得齊誩那時候看著憔悴又清瘦,聽說是因為車禍骨折,還很是擔心了一陣子。
沈雁第二次請假那天下午回來上班,齊誩也跟在後面,還在走廊上跟她打過招呼。那會兒她已經認定他們是鄰居了。
今天,齊誩居然抱著沈醫生家的貓一塊兒出現。
也許是她的錯覺吧——眼前的這位年輕記者在采訪任務結束後也時不時出現在這間醫院,而且和沈醫生關系非一般的好。譬如沈醫生養的這只小貓咪,在齊誩面前也和在沈雁面前一樣會軟綿綿地黏過去,會撒嬌叫喚,齊誩逗它也逗得十分熟練,不像只有一次兩次的樣子。
「比起鄰居,更像是住在一起。」她這麽總結道。
「哈哈。」齊誩輕輕笑了兩聲,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龐女士自己嘀咕半日,到底覺得這種想法缺乏現實依據,於是和齊誩聊著聊著就把這些拋到腦後去了。
兩個人正聊到關於醫院年底的計劃擴建,沈雁推門而出,聲音里帶著歉意。
「對不起,有許多工作上的事情要交代,所以在辦公室耽擱了一會兒。」
「沒事啊,」齊誩朝他輕輕一笑,「正好我可以和龐姐聊聊天。」
大歸期人還來不及迎上前,小歸期已經開始喵喵亂叫,在龐女士雙臂間擡起自己的小腦瓜子,兩只毛茸茸的耳朵興奮地豎直了,一個勁兒用肢體語言向面前的這個男人發出「求抱抱」的信號。
龐女士忍不住道:「哎呀,沈醫生你瞧瞧,你以前不養貓就算了,一養起來,果然招貓咪喜歡。」
——可不止是貓咪喜歡呢。
齊誩沒搭腔,只是笑著看龐女士把小家夥遞過去。
沈雁雙手接過小歸期,托起來端到貼近自己衣領那個位置上,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小歸期雙耳中間那一小塊皮毛。
小家夥被伺候舒服了,對現狀相當滿意,懶洋洋地用爪子一下又一下撥弄沈雁的襯衫領子,領口被稍稍撓開,隱約可見他兩道鎖骨前繞過一條細細的紅繩,中間穿過去的居然不是什麽墜子,而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紐扣。
小歸期發現了這麽一個新玩意兒,不禁好奇地一撓再撓。
很可惜這種探索精神被沈雁默默制止了,捏住它的肉墊,不許它繼續胡鬧。
「咦?」龐女士推了推她的老花鏡,好奇心完全不遜色於小歸期,「沈醫生,你的項鏈鏈墜怎麽是扣子?」
戴金戴銀的都見過,就是沒見過戴扣子的。
沈雁聽到她這麽問,擡起頭,只見齊誩正立在一側眼眉彎彎地笑,一臉饒有興致聽聽自己如何回答的表情,便低了低眼道:「嗯……雖然只是扣子,可對我來說有非常特別的意義,所以就貼身帶著。」
「噢……原來如此。」
龐女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實在想不出一枚紐扣能代表什麽,但是齊誩知道。
龐女士走後,齊誩微微翹著嘴角邁近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替沈雁把衣領理平,大拇指不經意間撫過扣子表面,在那里停駐了片刻。
自從沈雁把這枚扣子以這種方式帶在身邊,他常常會下意識伸手去摸一摸。
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種「獨占」的感覺——
「好了,我們該去醫院了。」
半晌,齊誩慢慢松開手,揉了一把小歸期,含笑提醒一句。
《誅天令》的男性角色初賽已經於上周全部結束,本周輪到女性角色初賽。在決賽到來之前,他和沈雁正好可以抽出時間應付現實生活。
手術時間定在診斷報告出來的五天後,由省三甲醫院的醫生主刀,還是比較讓人放心的。
沈雁休假期間,每天早上都在家里準備好一日三餐,帶到醫院去,在照料女人的同時他們之間的對話也在慢慢推進。齊誩雖然天天陪沈雁一同上醫院,到了病房門口卻總是讓出位置,送沈雁一個人進去,讓女人能夠跟自己兒子獨處一陣。
當沈雁在里面談話,他就自動自覺在外面找一個位子坐下,用手機刷刷附近的汽車經銷商網頁。
以前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私生活一片空白,還可以一頁一頁地補二次元八卦。而現在的自己如果有時間,差不多全耗在三次元上面,特別是這段日子幾乎天天都在打電話咨詢銀行,咨詢買過車的同事朋友,想盡快把車子的一系列手續落實了。
此外,自己結束合同,從公寓搬出來也需要時間慢慢收拾東西。
至於銅雀臺、玉蝴蝶、陰謀陽謀什麽的……還真沒那個功夫理會。
臨近中午十二點,住院大樓內的人來來去去更加勤快了,有從外面進來送飯的,也有結伴出去吃飯的。
齊誩跟汽車經銷商談了一兩個小時,聲音都沙啞了,便倦倦地挨在墻壁上休息,眼睛卻沒有閑著。職業病讓他喜歡上觀察周圍的人來人往,仿佛每個人的動作神情都能自動在他腦內整理成一份新聞稿,可以讓他在話筒前娓娓講述給觀眾。
目光並沒有特別追逐的對象,但是他總會下意識留心在走廊上經過的一對對情侶。
有年輕的小倆口,也不知道誰才是住院的那個,手挽著手並肩走得磨磨蹭蹭,恨不得變成一個連體人似的,男方還大膽地在女方面頰上親了親,全然一副恩恩愛愛、不在乎旁人視線的模樣。
也有白發蒼蒼的老倆口,姿勢比不上年輕一代親密,卻也穩穩地互相攙扶著。老太太腿腳似乎不太好,走路踉蹌,老先生一邊念叨「今天天氣好,在外面吃」,一邊卻不見催促,很有耐心地陪著老伴走。
不過……
小夥子旁邊的全是小姑娘。
老先生旁邊的全是老太太。
齊誩看著他們自眼前路過,淡淡地會心一笑,笑完後卻把頭低下去,盯住自己的一對膝蓋再度開始發呆。
「齊誩。」
「啊,」他一下子回過神,發現沈雁正站在自己身後,連忙笑了笑從座位上起身,「你跟阿姨聊完了?怎麽樣,今天順不順利?」
沈雁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默默定睛望了他一會兒。良久,低聲嘆道:「其實你不必天天坐在外面,一起進來也沒關系的。」
齊誩楞了楞,眼睛不自覺地挪了方向:「啊……我在里面,阿姨有些話可能不方便講。而且,你們討論自己家里的事情,這些內容怎麽也算是個人隱私了,我這個外人在場總歸不妥……」
沈雁輕輕開口打斷他:「我從沒有把你當作外人。」
齊誩神情微微一震,忍不住心中泛起一絲甘甜,卻又想到他們身處醫院這種公眾場所,不好表現得太明顯,便悄悄伸出右手食指在沈雁左手手心里撓了一下,笑容溫柔。
「我知道。」
如果可以,他這句話很想挨過去說,可惜礙著人來來往往辦不到。
「可阿姨未必這麽想。不管怎麽說,我跟她才認識幾天而已……我和你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她會不會覺得尷尬?」
「其實,她今天想請你過去一起吃飯。」沈雁的話出乎意料。
「哎?」
齊誩果然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說實在的,這個邀請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畢竟他是牽線人,女人欠他一個大大的人情,請他過去吃飯無可厚非——只是他自己心理準備不足而已。
「這樣好嗎?」
或許連他本人都沒有註意到,他這句話里面的忐忑情緒,完全可以從他抽出手的動作體現出來。
「你在擔心什麽?」沈雁忽然間左手一握,把他的右手牢牢抓住了。齊誩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張了張口,卻說不出半個字,最後輕輕搖了搖頭,低下去的眼睛重新擡起來,如平時一樣溫和地朝沈雁笑笑,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那走吧,別讓阿姨等太久了。」
一邊說,一邊還是把手抽了回來,在沈雁肩上親昵地拍了拍,率先轉身朝病房走。沈雁怔了一下,默默跟上。
女人的氣色比最初見面的時候好了不少,沒有以前那麽暗沈沈了。
看到當時開導自己的人走進來,她的目光還是有點點閃避,而齊誩一直彬彬有禮地保持微笑,耐心等到她慢慢擡起頭與他對視,這才開口打招呼:「阿姨好。」
女人緩緩點頭,笑容有些弱,卻不忘招招手示意他坐下說話。
齊誩道過謝,在床邊一張凳子上坐了。
「阿姨的手術準備得如何了?」
「還好……」
「這里算是省里條件和技術最拔尖的醫院之一,阿姨不用想太多,樂觀地接受治療就好了。」
「嗯……」
「現在天氣冷,在外邊散步恐怕要感冒,但是可以適當在大樓里面走走。人多活動活動筋骨,比躺在病床上強,調整心態也容易許多。我以前住院時也這樣,等會兒吃完飯,我陪您出去逛逛?」
「真是謝謝你……」
女人的話不多,不過主導話題是齊誩這個當記者的人的長項,對話進行得還不錯。
齊誩完全不問她和沈雁之間的進展,只問她目前的身體狀況,還對她講了一些手術方面自己所查到的相關資料,給她鼓勵什麽的。女人全程基本上只是默默聽,時不時回應兩句,沈雁則靠墻而坐,一面靜靜聽他們交流一面把今日的飯菜取出來。
「沈雁能有你這麽一個朋友,真是他的福氣。」
女人忽然輕輕嘆一口氣,感慨萬千。
齊誩臉色微微一變,表情仿佛畫面定格般凝固了兩三秒,然後下意識側過頭,看了沈雁一眼。
沈雁本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擡起頭,正想開口說明什麽,卻因為齊誩那一記眼神驀地怔了怔。齊誩那雙眼睛慢動作似地眨了一下,眨第二下的同時里面的動搖已經被迅速收拾幹凈了,目光撤回,轉過去重新對女人笑笑。
「應該的。」他說。盡管回答姍姍來遲,不過在語氣上還是保持了自然——完全沒有心慌過的痕跡。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伸出手按定在女人手背上。這是一個典型的叫人安心的動作。
沈雁這時候輕輕喚了女人一聲。
「媽,齊誩他……」
「到時間吃飯了吧?來,我來幫忙布置桌面。」還來不及把話說完,齊誩從座位上站起來的動作沈沈打斷了他。
齊誩這次回頭,卻是平時那個斯斯文文、舉止從容的齊誩,笑容一如既往。
沈雁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齊誩見他沒有反應,便主動上前接過他手中的大盒小盒,邀請女人過來桌邊坐,還把碗筷什麽的統統擺好。沈雁一言不發看著齊誩忙活,眉心輕輕蹙起,卻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回到剛才的話題。
不一會兒,準備工作完成。
「好了,我們吃吧,」齊誩笑道,還積極地活躍氣氛,「我還真的餓了。」
女人款款坐下。
齊誩在她對面坐下,不料沈雁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邊。齊誩一楞,暗暗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坐過去和女人多多培養親子氣氛,他卻搖了搖頭——甚至,突然在桌子底下一把抓住了齊誩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為什麽,似乎每次寫到感情戲部分都會冷場的樣子……想到後面基本上現實三次元會占大部分,就覺得……有些心灰意冷澀澀地寫不出了。
所以說拆、散、他、們、比、較、好、嗎?【黑化MAX】
我估計就像有些讀者說「不知道怎麽寫評論於是不寫」一樣,「不知道怎麽寫下去於是不寫」。但是已經一百多章了,死在這個地方實在很悲催。想說我知道很多很多人養肥,也知道很多很多人看盜文,所以如果在這里看正版的人都不說話了,動力什麽的基本也就沒有了……_(:з」∠)_
當然,你們也可以不屑地糊我一臉說「文多的是,誰稀罕這一篇啊」【自卑MAX】

第一百零九章
——有點涼。
沈雁下意識握得更結實,更牢。
齊誩的手重重顫了一下,顯然被這個動作嚇到。
沈雁感到他的指關節都繃直了,用力往回一抽,如果不是自己扣住,很可能會一下子撞上桌板板底。於是眉間微微一蹙,非但沒有放手,反而堅決把這只手留在自己手中。
齊誩這輩子有過好幾次被人「放手」的經歷。
所以,他不會成為下一個。
「媽,」沈雁第二次開口,打算將剛剛未能繼續的話說完,「其實我和他——」
【其實我和他,不是朋友,是戀人。】
這句話忽然像老式投影機投下的灰色字體,投放到齊誩一片空白的腦海里,叫他一時間心臟揪住了。
這句臺詞是自己許多年前說過的。
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出櫃時,對著父母、姐姐以及弟弟說的。
讓他勇敢地說出這些話的人後來逃走了。那是他自己眼瞎,他認命,傷是傷得很重,卻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傷是那時候聽完這句話後父親狠狠的一巴掌,母親的嚎啕大哭,姐姐的不知所措低下眼的動作,還有曾經和他最親近的弟弟一臉厭惡的表情——他這一生也忘不了。車禍住院那時候硬邦邦的米粒連同眼淚一起咽下去的味道,也忘不了。
沈雁的家庭環境本來就不理想,現在好不容易才可以跟母親正常交談,找回一點的「家」的感覺。
自己這個已經無家可歸的人……不能再連累他。
「其實我和他是工作上認識的。」
齊誩突然間搶白一句,把話按照自己的方式補完。即使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仍面不改色地繼續。
甚至還在笑。
「我有個采訪專題,他正好是我的主要采訪對象。一開始只是工作上的合作關系,後來私下慢慢熟了,發現很合得來,就變成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了。」
女人第一次聽齊誩說起他們初識的細節,恍然地點點頭。
「是動物相關的采訪嗎?」
「嗯,是關於救助被虐待的小動物的,正好他是救助人之一,無論是醫術還是醫德都很好呢。」齊誩由衷地笑笑,這些都不是撒謊,「改天我把那期節目錄下來,刻成DVD送您一份吧。」
「從工作到私下往來,你們果然有緣……」女人再一次感喟。
「哈哈。」
齊誩一邊笑,一邊低頭看著面前的那碗湯。湯水所映出的自己的笑容有幾分蒼白,但他盡力去無視,並且偽裝到了讓對方也會無視的地步:「因為您有一個好兒子啊,是一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但沈雁無視不了這種笑容。
他默默聽完全部,眉頭越皺越深,神情肅然,一動不動盯住齊誩。
齊誩即使不對視回去也知道他不肯放手,因為掙紮到現在,自己連一根手指都沒有成功掙脫過,連手掌骨都因為他力氣太大而開始微微作痛——不過,這樣的疼痛倒讓齊誩稍稍好受了些,心底又澀又甜。
右膝在女人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斜過去,碰了碰沈雁的左膝,然後貼住不動了,以一種內疚及懇求的姿勢靜靜靠著。
至少,這個動作可以彌補一下自己的任性行為。
「啊,光顧得說話都忘了,」女人忽然發現桌面上的三雙筷子還碰都沒碰,趕緊動員他們開飯,「吃飯吧,不要客氣。」
「呃……」齊誩聞言一楞。
右手這會兒還被沈雁握著,左手又不能用,自己若是一直遲遲不動筷子,女人現在沒發覺,拖久了肯定會奇怪的。
此時此刻他真正體會到什麽叫「芒刺在背」,針刺般的痛從手上細細蔓延到背上,讓人沒辦法坦坦蕩蕩挺起胸膛坐直。心虛——想必就是這種表現吧,他無奈地苦笑。
「怎麽你們都不吃呢?」兩個人都不動作,女人果然一臉茫然。
「沈雁……」齊誩不得不硬著頭皮開腔提醒。
可沈雁依然牢牢抓住不松手,這讓他有些焦急,又不忍心咬咬牙甩開,只好臉色發白地幹坐在凳子上。
這時,齊誩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
可能正是因為太突然,沈雁似乎也怔了怔,手勁兒沒那麽強了,齊誩連忙趁勢一下子把手抽出來。
默默向沈雁告罪的同時,他匆匆掏出手機,接通了這個及時雨般的電話:「餵?」
「小齊,是我啊。」
「主任。」
齊誩聽到頻道主任的聲音後松了一口氣——如果是工作電話,自己就有借口出去接了。他輕輕望了沈雁一眼,沈雁不聲不響,終於將目光別開不再盯著自己,這才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低聲說:「對不起,我出去一會兒,你們先吃。」
離開病房之後,齊誩如釋重負地長長舒一口氣,找到一個偏僻角落站住了,感激地對頻道主任說:「謝謝主任,這個電話來得太及時了。」
主任果然是主任,搞新聞的八卦體質一點沒變:「怎麽了?剛剛是什麽場合,和女朋友A吃飯結果被女朋友B抓到了?」
齊誩默默撐頭。
……主任您……
……先不說您發散思維太誇張,怎麽在您眼中我居然是花花公子嗎……
「什麽A啊B啊,是正在和長輩吃飯,結果有些問題不知道怎麽回答而已。」
「哦,長輩問的問題……我懂我懂。」主任估計直接聯想到相親方面的問題去了,笑聲妥妥的狡詐樣,「奔三了還沒結婚,被家里面訓話了吧?」
說到這里,略頓,自己碎碎念了一句:「不過沒結婚反而好……」
齊誩聽到主任這麽說,一時有些詫異:「為什麽?」
以前自己在新聞頻道得獎的時候,主任特別器重他,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思想方針,興致勃勃地給他張羅著介紹某某親戚的閨女,某某領導的孫女,某某同學的侄女……等等等等,均被自己借故推了。現在居然說出這種不符合作風的話,真叫人不適應。
主任停頓了三秒鐘。
主任平時只有宣布重大消息的時候才會這麽停頓。齊誩條件反射地微微挺直腰桿,選擇背靠墻壁站立,以免主任下面說出什麽沖擊性大新聞,自己還是先找個支撐點比較保險。
果然,那個非常經典的開場白來了。
「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齊誩已經有心理準備,所以只是緩緩深呼吸了一下,認命道:「……您先說壞的吧。」
「好吧,」主任恢複了正經語氣。無論怎麽樣,壞消息總不該用一副笑嘻嘻的口吻說,況且他非常清楚齊誩的個人目標,下面這些話確實是打擊性很大的壞消息,「那麽我就直說了——你申請當‘社會調查’欄目第二主持人的事情,上頭沒批準。聽說在人事部被攔住了,說是你太年輕,資歷不夠,經驗不足。」
齊誩屏住呼吸聽到這里,心往下一沈,最後悶悶地嘭一聲掉到底,郁結不已。
「呵……」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表現得瀟灑一點。
可無論怎麽笑都瀟灑不起來。
畢竟是自己的人生理想,說不沮喪、不在乎……那是假的。
「人事部是嗎?我大致知道是誰攔下來的了。」他盡可能控制住聲音狀態,不讓自己聽上去太狼狽。
單位里面小人不是沒有,處處與他作對的卻從來只有一個——龜孫子孫先生,雖然每次諷刺自己都以失敗告終,吃癟也吃了不少回,可偏偏是人事部的骨幹。這次晉升不成,絕對有此人添油加醋之功。
「你知道就好。沒辦法,上面不批就是不批……」主任的話間接證實了他的猜測。
「沒關系,我繼續磨練磨練,爭取把資歷什麽的提上去。」是的,除了提升自己的實力,加強自己的人脈,沒有什麽捷徑可走。
沒想到主任這時候微微笑了,故意賣關子:「別忙別忙,我還有好消息沒說呢?」
齊誩本來很想心灰意冷地丟出一句「再好的消息也沒心情聽了」,不過想想主任出於好心安慰自己,到底把話吞了回去,勉強扯了扯唇角:「您說。」
「雖然主持人是泡湯了,不過你負責的那個調查市面上寵物醫院的專題,還是會按照原計劃在‘社會調查’里面做一期六十分鐘的特別節目,這可是大大的光榮啊。而且,他們有意要你去當現場評論嘉賓。」
原來是這個……
如果是這個的話,其實自己本來就信心滿滿,之前也曾經從同事們聽到風聲,沒有十成也有九成把握,所以驚喜度不大:「這還不是多虧了主任和‘社會調查’欄目的負責人,謝謝你們二位。」
也許是聽出了齊誩想匆匆結束通話的傾向,主任急忙把人喊住:「等等等等,我還沒說完呢——我把節目大綱和錄影剪輯交給‘社會調查’負責人那天,正好北京那邊來人訪問交流,有個央視的領導剛剛好看見這個,問起來說是你起的草案,還把你以前策劃過的報道研究了一遍,說你有潛力,很欣賞你。」
齊誩微微一震。
央視……那豈不就是……國家臺?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心口忽然怦怦亂跳起來,不知道接下來主任即將說出什麽。
「小齊,」主任問出一句他完全想都沒想過的問題,「我問你,你有沒有興趣到央視實習?」
「啊……」
齊誩下意識張了張口,那個「好」字幾乎脫口而出。然而他及時停住了。
一剎那的驚喜急急散去,仿佛激烈的海浪沖刷過去之後又迅速消退一樣,留下一片空蕩蕩的沙灘,抹除了所有內容,正如他陡然清醒過來的頭腦里面沒有任何想法存在,只有迷茫,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實習,」終於,他木訥地輕輕開口詢問,「是什麽職位的實習?」
「實習節目編輯。結合你當記者的經驗,另外也需要一定的策劃能力和創造力,還需要常常和節目主持人溝通。而且,對方是國家級電視臺,這個經驗放在履歷表上,不論你到時候是回來發展還是留在北京,絕對對你將來申請當主持人百利而無一害!」主任滔滔不絕,簡直比他本人還興奮。
好機遇,好職位,好單位——幾乎沒什麽可挑剔的。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估計會一口答應吧。
但……
「實習期,有多長?」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
「我聽說是三年……哎呀呀,不算長的,你攢攢經驗什麽的肯定也需要時間嘛!太短怎麽行。」主任理所當然地回答。
三年?
他腦子微微一懵,不自覺地失聲說出兩個字:「不要。」
主任完全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大為愕然:「小齊,我還以為你聽到會高興得跳起來,結果你……你知不知道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別人想求都求不來,你居然要放棄?我都忍不住要罵你傻了。」
齊誩握住手機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心里很亂,亂極了。
原來主任那句「沒結婚反而好」是這個意思……
顯然主任也知道,對於那些已經成家的男人而言,要顧妻顧子,抉擇會很艱難。單身的話沒有理由反對,可他已經不是了。
「對不起。」齊誩幹澀地道歉。除了道歉,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拒絕?」主任語氣有些沖,想必是發脾氣了,氣他沒有上進心,「你明明一個單身漢,要出去外面發展,除了考慮找房子住的問題,別的根本不需要擔心啊?」
齊誩艱難地換了一個姿勢,目光不由得朝病房門口緩緩望去,聲音沙啞地說:「主任,我……其實有對象了。」
主任楞了楞,語氣總算軟了下去:「原來你小子有女朋友啦?本地人?」
「嗯……」
「做什麽工作的?」
「醫生。」不想講得太具體。
「醫生啊,」主任似乎也挺為難的,半晌一聲不吭,最後邊嘆氣邊建議,「要不你和你女朋友商量一下,看看她能不能跟你一起調職?」
「我……不認為他會離開。」
齊誩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里是撫養沈雁長大的爺爺的根,也就相當於沈雁的根。
有那間充滿回憶的老房子在,有那些記錄了沈雁成長過程的小巷子在,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一群不錯的同事。而且,他們倆在這座城市相識相愛,自然……也應該在此相守。
沈雁屬於這里。
而他屬於沈雁。
【請你留下來,陪我到最後。】
那句微微哽咽著說出口的話,剖於心,存於心,一直留在記憶中最珍貴的抽屜里,拿都舍不得拿出來,何況傷害。
齊誩靜靜笑起來。
【我愛你。】
我也愛你。所以……
「對不起,這個機會我沒辦法接受。」即使作出犧牲也無所謂。
主任懊惱地重重嘆一口氣。
話已至此,卻還不死心地嘮嘮叨叨:「哎,小齊你要想想清楚。說一句不中聽的,不是主任我世故,但是幹我們這行的什麽形形□□的人沒見過,故事也聽了不少,這個年代的愛情真不能當飯吃。對象什麽的可以再找,這種機會你以後想找都找不回來。你會後悔的。」
非常肯定的口氣。
非常男人、非常現實的思維方式——
齊誩垂了垂眼,低頭苦笑。為了沈雁放棄前程以後會不會後悔不知道,但是現在要他為了前程放棄沈雁……他一定會後悔。
「我已經決定了。」他說。
「你再考慮考慮。」主任嚴厲地打斷他,顯然對他這個下屬非常失望,掛電話前甩下一句,「三天,三天後想明白了再回答,我再去跟央視的負責人說。」
收線後,齊誩仿佛丟了魂似地呆呆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的四方窗戶透進來一層冷冷的日光,十分死板地刻在水泥地面,在他腳下拉出一道又灰又長的影子。他看著有些煩悶,走開兩步,卻意識到影子就是影子,即使他再怎麽走都走不出去。
齊誩忽然間覺得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於是慢慢在墻腳處蹲下去,手機丟到地上,用手狠狠搓了兩把臉,強迫自己振作。
沒關系,他還三十歲不到,將來有的是機會。
沒關系。
沒關系……
正這麽催眠似地反反複複在心頭默誦,地上的手機又響起來,這次是車行打來的。
「餵,請問是齊先生嗎?」
「是。」
「先生您好,這里是XX車行。您上次咨詢的那款車型的最後報價出來了,首付和手續費已經在單子上列好了,寄了一份到您郵箱,您能不能看完以後盡快回複我們呢?因為這樣的優惠價名額有限,一旦賣完就沒有了。」銷售商不遺余力地向他推銷。
「能簡單說說費用項目嗎?」
「好的,這些費用包括……」
銷售商開始一項一項讀出報價單上的數目。本來齊誩一直在等這個估價,可現在聽到了卻高興不起來了。
以他目前當記者的收入,要養一輛稍稍好一點的經濟型轎車,一個人實在有些吃力。
原本以為主持人的職位一定可以妥妥拿下,一心等自己收入提高了,還貸款可以還得比較輕松,現在看來又要咬咬牙撐住了。沈雁剛剛替他母親支付了一大筆手術費,自己絕對不會開口問他要任何經濟上的援助,不應該也不願意。
然後呢?
然後回去上班後,回到以前四處奔波、一個月只有那麽幾天在家的出差生活?按照記者一貫的工作規律,和沈雁在一起的時間只怕非常有限,想想都覺得心累。
「可惡……」
少有的負面情緒一層一層漾上來,一時間覺得特別壓抑,不禁把頭埋起來,頹唐地蹲在墻下。
「齊誩。」
忽然,他聽到沈雁的聲音輕輕傳過廊道,一驚之下擡起頭。
沈雁剛剛走出病房,發現他一個人以這個姿勢待在角落里,表情微微一變,一言不發地大步朝他走來。
齊誩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和主任之間的對話內容,更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心境,於是趕緊站起來,想拍拍灰塵裝出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對他笑。結果笑容還來不及成形,兩邊膝蓋突然一軟,險些重重摔下地。
「齊誩!」沈雁那一聲聲音都顫了。
齊誩條件反射地伸出手,就在那一刻手肘被沈雁緊緊抓住,把他用力往上一拉,他終於及時站住腳跟,只不過雙腿仍舊麻麻的使不上勁,半邊身子沈沈倒在沈雁胸膛上,幾乎完全被環抱著。
虛驚一場。
齊誩匆匆地喘了幾口氣,好半天才回過神。
「我沒事……」首先是向對方保證自己沒受傷,接著盡力去善後,「就是剛剛在地上蹲太久,起來的時候沒註意雙腳已經麻掉了。沒關系的,過一會兒自己就會好。」
解釋合情合理,雖然原因不止這麽一個。
情緒上的因素已經被他匆匆省略了。
正想自己站直,沈雁卻在此時忽然輕輕把手一收,順著扶住他的這個動作把他用力抱住了。
齊誩怔了一下。
片刻後,他慢慢眨了眨眼睛,把那股不知道由何而來的委屈情緒壓下去,以免它們以另一種形式掉出來。
其實沈雁抱住自己的動機和自己委屈情緒的來源不是同一個,不過誰在乎?
這個動作本身即是溫暖所在。
齊誩只覺得心里一陣暖暖地疼,想也不想,下意識做出了平時該有的反應,一邊手輕輕繞過去回抱在這個人的背上。正想把頭也靠上那個肩膀稍稍休息,卻冷不丁地看見女人站在病房門口。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托大家的福收到很多留言,細細研究過大家的想法,覺得也不再糾結感情戲冷不冷場了,以主角幸福為宗旨寫下去就好了……
咦,真的是以主角幸福為宗旨嗎……(默默擡頭看新章,給二言點一百根蠟燭)
PS:因為有同學說評論少是因為我沒有回複,於是希望能抽出時間一一回複吧,因為三次元時間本來就不夠所以只能從碼字的時間里面抽,別打……


第一百一十章
齊誩一直避免和沈雁同時出現在女人面前,其實有他的理由。
——因為不知道會不會露出破綻。
——因為不知道怎麽說明他們之間的真正關系。
他從來沒有向女人坦白過自己是沈雁的什麽人,初次聊天那回,也僅僅是以「好友」的身份替沈雁牽線而已。
女人也是這麽認為的。
所以當她遠遠看見這兩個人抱在一起,她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迷茫。然後,由迷茫慢慢轉變為一種介於驚訝和恐懼之間的表情,泥塑般呆呆立在門前。
齊誩感到自己的脊椎微微一麻,涼意一下子貫穿過去,完全動不了。
剛剛貼上沈雁後背的手卻反射性地放開了。
即使這樣,也已經太遲了——
「嗚……」
情急之中,工作時培養出來的臨場應變能力迫使他做出反應,膝蓋再次輕輕一屈,同時痛苦地□□一聲,一副跌跌撞撞站不住的樣子扯住沈雁的衣袖。
「不行,我還是頭暈……好難受,對不起。」
他說,讓女人聽到自己說出的話,並且讓自己看上去完全靠沈雁攙扶,以此混淆那個擁抱的動作。
從余光中可以見到女人怔了怔,接著是一種恍然大悟的神情——有種「安心」的成分在內。
齊誩全部看在眼里,伏在沈雁雙臂間慢慢低下了頭。
「你沒事吧?」女人朝他們這邊走來,關切地問。齊誩的臉色確實不太好,有點蒼白,剛剛的舉動及臺詞很有說服力。
沈雁在聽到「頭暈」兩個字的時候先是楞了一楞,直至女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這才一下子明白過來。他什麽都沒有說,仍舊把人扶起來,默默配合齊誩把這場戲演到底,只是托住齊誩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由於齊誩「身體不適」,這場飯局匆匆結束了,席間三個人也沒怎麽聊天。
女人本來就很少主動開口,沈雁則完全不說話,齊誩盡職盡責地扮演一個「老毛病發作」的病人,機械般靜靜坐在一旁吃飯。
飯後,女人讓齊誩回家好好休息,齊誩順勢答應,起身告辭。
正想自己一個人離開,沈雁卻在這時候輕輕從座位上站起來:「我送你。」
這種時候拒絕反而顯得奇怪。齊誩於是微微笑了一下,盡管笑容有點澀:「好的,謝謝……」
出了門口,兩個人不用電梯,一前一後走下消防梯,誰都沒有打開話匣。
齊誩跟在沈雁後面,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背影。
在已經習慣了並肩而行後,這樣的角度讓他胸口悶悶的很不自在。但是比起這個,更難熬的是彼此間長長的一段語言空白——以前也有過這種空白,可那時候是因為默契,因為可以享受那種靜靜流淌的暖意,而不是因為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
齊誩苦笑一下,想不到他們有一天會用到這個形容詞。
他覺得自己非開口不可:「我害怕。」
沈雁頓了頓,腳步停住在臺階上。
齊誩緩緩把話說完:「我害怕……當你背對我的時候,我害怕。」
沈雁不作聲,只是輕輕嘆一口氣,回過頭時只見齊誩低著一對眼瞼一動不動立在梯道間,一時間有些心疼。他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直至自己挽住齊誩的手:「我不是在生氣,也不是不理你。」
齊誩聽到這里,忽然覺得心底酸酸漲漲的,填滿了想說的話,而真正出口的卻只有一句:「別急。」
沈雁似乎怔了一怔,片刻後,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凝眉不語。
「我不是要你永遠隱瞞下去,只是目前時機不合適。」齊誩沙啞地說,「你媽媽明天就要動手術了,現在正是關鍵期,任何心理負擔都會變成她的生理負擔,萬一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你肯定也不好過……所以別急,一步一步來才能踏實。」
他的手緩緩握了握沈雁的手,像在安慰一樣。但實際上存在於他自己內心的不安並不比對方少。
「嗯。」良久,沈雁終於有所回應。
齊誩聽見他同意了,默默松一口氣,苦笑道:「你媽媽好不容易才重新開始和你慢慢修複關系,心情好轉,我不想在這時候……」
話沒說完,也用不著說完。
沈雁應該明白。
齊誩身體微微前傾,把頭抵在沈雁肩上。沈雁無聲地伸手回抱他,那種明明很平常卻有一種久違感的體溫令他忍不住囁嚅:「有些東西你沒經歷過,可我經歷過……我不想讓你也嘗試一次。」
「嗯。」想起齊誩家里的情況,沈雁的聲音放輕了。
「說實話,你媽媽的態度究竟怎麽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兩個人的態度,因為這是我們兩個人的關系,由我們維持,不是她。」所以比起出櫃,他更在意自己將來的工作走向對彼此關系造成的沖擊。
「嗯。」
這時,齊誩輕輕在他頸子上像貓咪一樣蹭了蹭。很含蓄,但確確實實在撒嬌。
「你說我們這樣……算是吵架麽?」
沈雁聞言低聲笑起來:「不算。」
停了停,又說:「我知道你在為長遠打算,所以沒什麽好生氣的。」
——所以說拒絕實習也是為長遠打算吧。
齊誩為自己找到了這麽一個「正當理由」,壓在肩膀上的負罪感忽然沒那麽重了,眉宇漸漸舒展開,對沈雁釋懷一笑。
沈雁當時並不知道齊誩在笑什麽。
齊誩和他在一起之前,是一個習慣於什麽事情都自己扛、自己忍的人。這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只不過這些日子以來,齊誩對他的依賴越來越深,生活上的種種瑣事都交給他打理,讓他幾乎忘記齊誩的這個特質了。
如果那天晚上他關門的聲音再響一點,他可能不會再次發現這個特質。
從醫院回到家,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沈雁打開門的時候客廳黑漆漆的一片,沒有亮燈,令他有些詫異。平時這個時間齊誩一般都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這會兒居然不在……莫非是睡了?
想到這一個可能性,沈雁用手拉住門把,輕輕把門闔上。
萬一齊誩真的在睡,把他吵醒就不好了。
但是他錯了。
齊誩沒有睡,因為臥室的燈還亮著。沈雁把外套和鞋子脫下,一邊納悶一邊走過去打開臥室的門。房間里面沒有人,只有隱隱約約的人說話的聲音從陽臺那邊傳進來,還有那個自己已經熟悉的,只有在沈思時出現的一來一回的踱步聲——原來,齊誩正在外面打電話。
沈雁聽出他踱步的聲音與平日里稍稍有所不同,比較悶,仿佛在進行艱難的思想鬥爭,不由一楞,下意識放輕步子,悄悄來到墻邊。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第一句聽清楚的話居然是這個。
齊誩的聲音也聽清楚了,比平時低沈許多,還有些沙啞——那是典型的壓抑自己情緒的表現。
沈雁心頭微微一震,屏息再聽。
齊誩應該是正在聽電話那邊的人回答,好半天沒有說話,只是期間悶悶地「嗯」了兩三次,最後才長嘆一口氣:「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其實我們主任也說我糊塗,說我白白丟掉那麽好的一個發展機會,可是……」
到這里,又是一個停頓。只有區區三秒鐘的一個停頓卻讓沈雁感到過了三個小時,聽覺神經都要麻痹似的,不上不下地吊著。
而後面的那句話則仿佛在麻掉的地方狠狠拍了一下,叫他一顫。
「我一想到要去北京三年,就沒辦法繼續想下去了。我……沒辦法離開這里,離開沈雁。」
沈雁恍恍惚惚後退一步,站住了。
他花了幾秒鐘默默消化一遍齊誩這句話里面的信息量,意識到對方可能在說什麽的時候,竟不知該以怎樣的心情接受。
齊誩說不想離開自己。那麽……應該高興嗎?
本來應該是這樣,可是聯系一下前面的內容,就無法自私地、安安心心地去高興。
隔著窗戶,隱隱看見齊誩站在陽臺晾著的衣服下,站在他曾經說過變成一個老頭子坐在那里曬太陽的位置上。
沈雁一時間五味雜陳,久久無法動彈。
陽臺外面的人渾然不知他在,還在繼續通話:「工作什麽的日後還可以慢慢來,我再爭取一下本地的機會好了,實在不行,先申請調到別的部門也不錯,就是工資不會漲……嗯?什麽……要我問問他的意思?唉,我不知道如何開口啊……」
為什麽不開口?
為什麽不商量?
沈雁皺起眉,手忍不住伸向通往陽臺的門的把手,卻下不了決心貿然出去。
而齊誩接下去的話更加讓他邁不出這一步。
「我知道他最害怕的是什麽——他最害怕的,就是我離開他。即使他不說,我也大概猜得到他希望我留下。可他這個人太體貼了,如果我征求他的意見,他一定會說什麽‘別擔心我,你去吧’然後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三年分別的寂寞,我不願意一手造成這種局面。」
沈雁的手失去平衡,在門把上緩緩擦過,回到原位。
「他的家在這里,而他又是很顧家的人,我不敢也不想問他會不會放棄所有,包括房子、工作、回憶,然後跟我走……」
齊誩說話時聲音都啞了,可見這種心理掙紮已經讓他不堪疲憊。
「這個實習機會又不是非去不可,再等等吧,事業什麽的不急於一時。目前我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別的暫時不管了。」
「傻瓜。」
沈雁輕輕低喃一句,沒有責備,只有疼惜。
他不作聲,從墻邊默默抽身退出臥室,把門關好後回到客廳。他把自己收拾好的外套和鞋子重新取出,簡單穿上。
然後打開大門,再「砰」的一聲重重關上。
做完這個動作後,他一言不發地靜靜等候。果然,臥室里很快響起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於是他雙手擺出一個正在脫外套的動作,這時候齊誩一下子打開房門出來,見他站在門口,笑容輕輕綻開:「你回來啦?」
「嗯,剛剛回到。」
沈雁點了點頭,今天晚上第二次把外套掛上衣鉤,也是第二次將鞋子擺回鞋櫃。
他讓語調保持在最普通的狀態,完全聽不出異樣:「你吃過了嗎?」
「嗯,隨便熱熱冰箱里的剩菜吃了。」
「在做什麽,配音?」他問,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其實是明知故問。
「啊,不是,剛剛在跟師妹打電話。」果然通話的對象是寧筱筱。也對,在現實中知道他們倆的真正關系並且和齊誩熟到可以討論這些事情的,基本上只有她了。
沈雁完全沒問他們電話里聊了什麽,齊誩於是放下心來,問了幾句女人手術前的準備情況,以及醫生怎麽吩咐雲雲,最後體貼地說:「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洗個澡暖暖身子吧。明天是大日子,早點休息。」
一切和平時兩個人的相處沒有什麽兩樣,如果沈雁心里沒有沈甸甸地多出一塊石頭的話——
沈雁默默低下眼,依言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出來,一邊擦拭頭發一邊走進房間里拿吹風筒,卻見齊誩坐在地上,不知道何時把那只從公寓帶過來的行李箱拖了出來,借著燈光慢慢翻找著什麽。仔細一看,發現他是在找藥。
沈雁一楞。
那些都是胃藥、止痛片、非處方的類安眠藥等等——本來以為再也用不上的東西。
齊誩擡頭見他站在那里直勾勾盯住地上的瓶瓶罐罐,也跟著一楞,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啊……後天是我最後一次複診,一切正常的話估計我回單位的日子不遠了。所以這些東西提前找出來比較好,免得到時候忘了。」
不是的,齊誩。
這些並不是重點所在——
沈雁把手微微攥緊了,正如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一樣。他忍不住開口:「發生了什麽事?」
齊誩聞言頓了頓,下意識低頭去擺弄藥瓶,避開話題:「沒有啊。」
沈雁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忽然低聲道:「齊誩,你知道你心虛的時候會不敢看我的眼睛嗎?」
齊誩被他一語中的,捏著藥瓶的手都微微顫了一顫,只好硬著頭皮擡起眼睛。沈雁一對眼眸深黑透徹,目光筆直,能輕而易舉地讓他的內疚情緒湧上來,這正是他不敢四目相對的原因。
想不到……沈雁早就已經摸透了他的習性,知道他的軟肋在哪兒。
齊誩不得不苦笑投降:「好吧,你說對了……我的確心虛。」
沈雁沒有笑,皺著眉再問一遍:「發生了什麽事?」
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自己繼續當記者這件事只要留心一下日常時間安排就能看出來,根本隱瞞不了,沈雁遲早會知道的。所以齊誩決定把部分真相坦白告之:「我申請主持人的事……上面沒通過。」
沈雁怔了怔。去北京三年的事情他聽到了,不過這件事還是第一次聽說。
齊誩見他怔住了,還反過來安慰他:「沒關系的,記者就記者唄,反正我也已經積累不少經驗了,相對順手一些。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工作時間安排註定會很虐,但是作息上我會盡量調整的。」
說是這麽說,可記者又不是第一天當,有時候任務派下來忙得天昏地暗,完全是不可抗力。
齊誩這番話說得底氣不足,笑得勉強。
沈雁只是默默看著他,看著他燈光下的臉龐。
這張臉以前清瘦而全無生氣的樣子,他見過。那種看上去無欲無求,幾乎厭世一般的眼神也見過。
經過這些日子的休養,吃的東西健康又營養,睡眠質量也慢慢上去了,齊誩無論身體還是精神狀態比剛剛搬過來那時候好了不知多少倍,自己回憶起來的大部分是他笑起來的模樣。比方說現在,當一層輕薄的燈光籠住那一綹綹黑色發絲,頭發的質感看上去都比從前光澤許多。
——摸上去軟軟的很舒服。這麽想著,情不自禁便伸手撫了上去。
「怎麽了?」齊誩微微一楞,很快驚訝化為笑意,彎著一對眼角安然享受手指間流淌的那份溫柔。
「想你。」沈雁輕聲說。
齊誩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耳根一下子紅了。
「不是就在你面前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人卻緩緩靠過去,挨住了那個胸膛,「有什麽好想的?」
想到了以前的你——沈雁心道。
想到了來到這里不久,曾經犯過兩三次胃病的齊誩。那時候偏偏還忍著不說,自己臉色發白,在床上蜷成一團,到最後才被發現。他一邊心疼一邊煮了暖胃的東西給齊誩調理,養了好一陣子才養好。
想到了每天晚上在自己身旁睡去的齊誩。睡眠狀態比以前穩定多了,但是相對而言還是比較淺,時不時會半夜醒來,輕輕鉆回他懷里的事情……他都知道。
這時候他便知道,他心里的決定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莫名覺得貓爸爸這章挺攻的,我是一個人嗎……_(:з」∠)_(餵餵他本來就是攻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沈雁這一生許多時候都是由別人替他做出決定,決定他的出身,決定他的去向,決定他的命。那時候的他往往沈默著接受,並獨自承擔這些決定所造成的傷害。
近段時間以來,他發現他需要自己去做一些人生中至關重要的決定了。
他比以前更積極、更主動地去思考「將來」。
不是因為更自私,而是因為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放在他手心的,是兩個人的「將來」,比任何東西都有份量。
即使在他母親手術進行的幾個小時中,這樣的思考也不曾停止。
或者說,在手術這麽關鍵的轉折點上,更容易讓一個人能夠好好坐下來,想清楚自己所追求的東西。
墻上「手術進行中」的紅色提示燈給人一種壓迫及壓抑感,很多人因為經不住這樣的壓力而情緒失常,他卻意外的鎮定。長達三個小時的手術過程,他沒有從座位上起來過一次,齊誩也沒有,自始至終陪在他身旁靜靜握緊他的手。
——我的手在發抖嗎。
——沒有。
重複著這樣的對話。
無論有沒有意義,齊誩的回答是真還是假……都無所謂。只要他說的話身邊有一個人時時刻刻在聽,在回應,心里就能安寧。
女人的手術進行如預期一般順利結束。因為是良性腫瘤而且發現時間早,切除得比較幹凈,後階段的藥物調理才是重中之重。

女人手術完成後當天轉移到了特別監護室,由護士看護,以防出現感染和顱內出血等等,過了一天一夜後各項指標正常,才回到普通病房。沈雁在此期間處理了醫院內的一些雜務,同時準備好術後恢複所需的種種補品。
齊誩默默在一旁幫忙。
當然,仍舊是以「朋友」的名義。
「十二月三日,二號籠,中華田園犬,大約三四個月大。小家夥送進醫院是因為被車撞到,內臟受損,大量內出血,現在做完手術已經將近兩周時間,身體各項機能都漸漸恢複了,不過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小家夥前期因為麻醉藥的關系胃口一直不好,最近護士給它配的營養餐它已經可以全部吃光了……」
齊誩最喜歡坐在病床邊,端著日記本,給女人緩緩念出沈雁在醫院時寫的小動物治療日記。
一方面,他本來就非常喜歡讀里面的內容;另一方面,對一個正處於腦瘤手術恢複期的人來說,聽幾段由自己兒子記錄的關於「慢慢康複」的故事……再合適不過了。
「你念得真好,有專業廣播員的氣質。」齊誩念完一段後,女人擡起頭對他微微笑,「而且聲音又好聽。」
「謝謝。」 齊誩合上日記本,也朝她謙遜地笑笑。
齊誩的講故事時間也是女人一天中最愉悅的時間,不僅僅因為寫日記的是沈雁,還因為小動物被治愈的過程聽起來很溫暖,她自己的心境都由此改變了不少。齊誩自己有傷,還天天陪著沈雁來探望她,需要動手的活兒做不了,就以這種方式鼓勵她,她其實很受感動。
「那麽說起來……那期節目里面的解說員也是小齊你,」女人用他的筆記本電腦看過他錄制好的DVD,「你很擅長這個吧?」
「哈哈,因為平時工作需要啊。」況且還常常配音。
「不一樣的,」女人輕輕搖頭,「有些節目的解說員聽上去一點感情都沒有,很死板,你卻能讓人感覺到你放了感情在里面——你真的很關心那些小動物呢,可見你有一副好心腸。」
好心腸。
齊誩聽到這個詞,不禁在心底微微苦笑一下。
如果您知道這麽一個「好心腸」的人是同誌,並且對您兒子抱有朋友以上的感情,您還會這麽認為嗎——這句話,他當然無法問出口。
「對不起,我該過去門診部那邊拆石膏了,一會兒就回來。」湧上喉頭的話被默默壓了回去。齊誩保持著溫文有禮的姿態對女人一笑,起身告辭。
在女人休養期間,他自己的X光片檢查結果和複診報告也出來了。醫生認為他的左手已經基本恢複到車禍前的水平,可以拆除硬件。反正天天在醫院待著,就約了時間今天去隔壁樓把石膏管和吊帶拆了。
沈雁正在桌邊默默地給女人削蘋果,聽到這里定定望了齊誩一眼,然後才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齊誩每次聽到女人誇他,都會訕訕地岔開話題或者找借口出去一會兒。
女人其實有註意到。
只不過她認為齊誩性情謙和,有人誇獎他他會不好意思。沈雁卻知道原因不在這里。
「小齊他確確實實有一副好心腸,這是我自己體會到的。」
齊誩走後,女人幽幽地重複一遍這個評價。
沈雁不作聲,手上的刀仍輕輕繞著蘋果削過去,兩個人之間的語言靜止仿佛刀下削出的蘋果皮,一寸一寸延長。
他預感女人後面應該還有一句話。
果然,她喃喃自語道:「你有一個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媽,」這時,沈雁停住了手上的動作,緩緩開口糾正,「他不是我‘朋友’。」
這句話仿佛按下了一個暫停鍵。病房里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時間四周靜悄悄的。
沈雁默默等候了幾秒鐘。
沒有等到任何回應。於是他眼瞼輕輕一低,再次把目光專註地放在手中那把刀和那只完工一半的蘋果上,繼續削。
刀刃很鋒利,削皮的過程需要十分小心才不會把長長的皮削斷。
但,他並不想中途收回刀子——
「他不是我朋友,」沈雁聲音低沈,堅定,慢慢地複述了一遍,「您剛剛沒有馬上反問我,我想……您應該已經感覺到了,只是潛意識不想去求證而已。」
沒有回應。
沈雁眼睛擡也不擡,手上的刀繼續向前推進,削出來一條又連貫又均勻的帶子,可見刀握得穩。盡管聲音並沒有刀那麽穩:「他不想讓我對您坦白,是因為他覺得知道這些事情的話……可能會讓您難過,甚至發怒。如果因為自己破壞了我們之間剛剛修複的關系,他會自責到死。」
依然沒有回應。
「可我卻認為,這種沒辦法告訴別人,沒辦法公諸於眾,最後只能一個人默默承受痛苦的感情……和您當年對爸爸的感情,很相似。」
沈雁到這里停了一下,聲音喑啞,又低又沈。
「經歷過這些的您,甚至比我……更應該體會到他此時此刻的感受,不是嗎?」
刀刃到達了終點,他握刀的手微微繃緊,看著那段從頭到尾連在一起的蘋果皮落下去,像是講述完畢一個有始有終的故事。
他們的故事也會有始有終,不會在中間斷開。
他們也會堅持到終點——
「媽媽,我想給我喜歡的人一個名分,想把他接納為我的家人。」即使自己繼承了同一個姓氏,也不會踏上同一條道路。他擡起頭,目光坦直,「我,決不會成為我爸爸。」
「我回來了。」
齊誩人未至,聲先至,在進門之前已經微笑著開口打起了招呼。
拆石膏的過程其實很短,只是排隊的時間比較長,等他回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左右。可當他邁進門時卻發現病房里面的兩個人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連姿勢都沒怎麽變,而且都不說話。
女人仍舊一動不動靠在床頭坐,一雙眼睛低斂。
沈雁仍舊默默地削蘋果——只不過那是一只新的蘋果,齊誩註意到桌上的果盤里還放著一只已經削過皮的,卻不知道為什麽沒人吃,而且顯然已經放了一段時間,表層都變成了深棕色。
齊誩註意到這個細節時微微一怔,直覺氣氛不對,下意識脫口而出:「怎麽了?」
沈雁聞言擡起了頭,如往昔一般朝他輕輕笑了笑:「沒什麽——拆石膏辛苦了,醫生怎麽說?」
似乎和平時沒什麽不同。齊誩觀察了一下沈雁的神情,完全看不出哪里不自然,或許是自己多心了,便笑著舉起恢複自由的左手:「醫生說我現在可以用左手了,不過不建議做劇烈運動,一般程度的鍛煉就沒問題。」
沈雁靜靜望了他一會兒,眼神非常溫柔,輕聲道:「那就好……坐吧,等我削好這只蘋果,大家一起分來吃。」
既然他提到蘋果,齊誩便不由自主地接過了話題:「對了,桌子上那只削好的怎麽不吃呢?擱那麽久都氧化了。」
沈雁的回答卻似乎完全不是在說同一件事:「沒關系,已經過去了。」
說罷,把那只變色的蘋果扔了。
什麽沒關系?
什麽過去了?
齊誩還楞楞地看著他,他已經削完了蘋果,並用刀切下一小片來,很順手地往上一遞:「來,嘗嘗。」
在家的時候沈雁也常常這麽做。
於是齊誩想也沒想,條件反射地彎下腰,輕輕一張口銜住了。
「唔……」
這時,他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家,而是在病房里,一驚之下將蘋果匆匆忙忙吞咽而下,險些噎住。當他如同消滅罪證一樣狼狽地吃完,余光忍不住悄悄打量女人的臉色,希望她沒註意到。
女人註意到了。
不但註意到了,而且一直紋絲不動地看著自己。齊誩這時候才發現她那雙眼睛似乎有點兒紅,卻意外的平靜。在看見齊誩自然而然咬住沈雁送到他面前的蘋果時,那雙眼眨了一眨,後來兩人目光碰到一起,她先是低下頭默默看了一會兒自己絞起來的十根手指,最後雙手終於漸漸松開,擡頭對齊誩幹澀地笑笑。
「太好了,」她開口說,「你的手已經痊愈了。」
「啊……」齊誩一時間沒回過神,反應過來後才連忙笑道,「是啊,謝謝您的關心。」
「作為慶祝,晚飯不如出去吃吧。」女人又說。
這是女人第一次主動提出到外面吃飯。
她這輩子習慣於戰戰兢兢地生活,逃避社會上的有色眼光,像一株喜陰的花獨獨長在黑影里,過去撫養沈雁的時候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和孩子關上門吃飯,不願意和兒子一起出現在外面讓人瞧見,現在卻看開了。
而且表情很安詳——齊誩驚訝不已地看著她。
「好。」齊誩尚未回答,沈雁倒是緩緩替他應了一聲。女人很輕地點了點頭。
「小齊也去的吧?」
「嗯,我去。」齊誩當然沒有理由推拒。
對話期間,方才吃下去的蘋果的味道還沒完全散去,微微的酸味過後,有一種清淡的甘甜在口中慢慢滲開。
齊誩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恍惚起來。
是因為拆了石膏嗎?
肩膀上沈甸甸的感覺似乎消失了一部分,空了——他想,他大致明白了沈雁以前說過的那種「逃出來」的感覺。
「今天好奇怪呀。」想來想去想到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沈雁聞言,輕輕轉過臉看著齊誩。
兩個人回到老城區已經將近十點,北風正濃,附近街巷的老式茶館早早關了門,只有招牌幌子還在風中起伏,冷冷戚戚打晃兒,而住戶們也多數熄燈了,本來應該黑得什麽都看不仔細,卻正好遇上一輪滿月靜悄悄地懸在樹梢間,遍地銀色,仿佛讓他們走進了一張黑白版畫。
人在畫中,臉上的情緒都寫在月光里。沈雁也想把身邊這個人的情緒讀出來。
齊誩自下車後一直若有所思,一路上沒有打開過話匣,沈雁於是默默陪伴左右,觀察他的神色。正穿過一條窄巷子,齊誩卻突然冒出那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而且這句話還有後續:「我覺得,阿姨今天跟平時比不太一樣。」
沈雁低聲問:「哪里不一樣?」
齊誩仰起頭,有些迷惘地對著枝頭上的月亮笑了笑,似乎在笑自己這個不知所謂的發言:「我也說不準啦……就是覺得阿姨今天對我特別關照,時不時盯著我看半天,剛剛吃飯的時候還給我夾了好幾回菜。她不是那種擅長講漂亮話的人,會不會是在自己出院前以這種形式向我道謝?」
「或許。」沈雁半晌才輕輕回答一聲,盡管他知道理由不盡然。
「對吧?我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這個方面了。」齊誩看上去雖然困惑,卻很開心,估計這個理由已經讓他知足了。
沈雁這時候緩緩停下腳步,佇立原地,看著齊誩還在繼續前行的背影。
「可是這樣感覺還不錯,不是嗎?」他問。
聽到對方的聲音從身後而不是身側傳來,齊誩楞了一下,轉過去才發現沈雁停住在後面幾米之外,自己回頭見到不免失笑:「你怎麽不聲不響地停下了?」
「這樣的感覺還不錯,不是嗎?」沈雁只是一再重複這個問題。
「嗯……」
齊誩承認。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感覺不錯是真的。
沈雁聽到他的答複,忽然淡淡笑了一下。明明是笑容,在晦澀的月光下卻顯出一種憂郁。
他自顧自笑了一會兒,雙手埋進外套的口袋里,以一個很從容安定的姿勢站著,久久望住巷子中間的齊誩。眼前是自己長大的地方,每一條街,每一條巷,甚至於每一道圍墻都非常親切,爺爺所留下的故居即在不遠處,風雨陰晴,春夏秋冬,都不曾改變過什麽。
一切的一切他都熟悉且珍惜。
但,當這幅畫面里有那個人的身影存在,才是最完整的。
從他把那個人帶到這里的那個雨天開始,這里的所有東西都有了新的意義。和爺爺對他的意義不同,卻同樣珍貴——
「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可怕,對不對?」低沈的話語由風送過了寂靜的巷子,傳到對方耳中。齊誩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你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其實齊誩想到了一種可能性。然而那種可能性讓他的心臟重重痙攣了一下,不敢繼續往下想,便情願當一個懵懵懂懂的傻子,寄望於沈雁下一句予以否定。
但是沈雁的下一句不是否定,而是肯定。
「你應該猜得到我在說什麽。」
齊誩腦子里「嗡」地一響,像是程序卸載之後所有字符都歸於空白,無法進行任何運作。心理反應完全跟不上來,生理反應已經先行一步,全身上下一點知覺都沒有,仿佛麻痹一樣,兩行淚水卻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怔怔地接二連三掉下地。
「嗚……」
聽到自己的哽咽聲是在沈雁走到面前的時候。
忍不住第一聲,後面的就更加壓不下去,當沈雁伸出手扶住他的一對肩膀,他終於克制不住閉上眼睛任淚水狠狠流下,狼狽地用手去擋。
「為什麽,為什麽……」連自己出櫃那次都沒有這麽害怕過,現在卻渾身發抖,問話的聲音也在抖。
「對不起。」
沈雁張開雙臂把人一下子緊緊揉進懷里,低聲道歉。只是因為隱瞞了真相,不是因為後悔自己的抉擇。
齊誩被他用力抱住,一時間反而哭不出聲音,惟有死死咬牙看著眼淚一滴兩滴打濕沈雁的衣領。右手下意識擡起來,有那麽一刻真想重重給面前這個男人一拳,結果卻連責備都辦不到——心里明白自己正是對方開口的原因,又怎麽可能辦到?
「你為什麽,那麽傻……」齊誩抵在他胸膛上斷斷續續地問出這句話,喉嚨都啞了。
「因為不甘心吧。」沈雁無聲地笑了一下,把半邊臉輕輕埋在齊誩的頭發里,親了親他冰涼的耳廓。
「不甘心……?」
「對,不甘心,」沈雁附在他耳邊低語,「因為你什麽都沒說就犧牲了自己的前途,決定留下來陪我,所以我不甘心……所以我也決定先斬後奏一次,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齊誩呼吸一滯,愕然道:「你,你怎麽會知道的?」
沈雁笑了笑沒回答。
震驚過後,齊誩漸漸回過神來,可心頭仍然被剛剛那股沖擊力晃蕩著,膝蓋有些發軟,靠在沈雁身上才勉強站住了。
「什麽扯平……你這個笨蛋。」劇痛之後是隱隱的悶痛。
他雙手用力抓在沈雁背上,把沈雁外套的布料都弄皺了。而沈雁只是耐心地、靜靜地吻他的額角,直到那些哽咽聲完全在自己的懷抱里平息:「齊誩,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想讓你成為我的家人?」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成為家人是什麽意思?」他再問一句。
齊誩不作聲,一雙手在他背上越抱越牢。哽咽停了,打在他衣服上的淚水卻還沒有。沈雁輕輕嘆一口氣。
「成為家人,意思就是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他低聲說,「齊誩,你已經是我的家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的章節數非常攻呀……111什麽的。於是貓爸爸感覺也……更加攻了>///<
《獨家授權》發布那天是去年的7月11日,到現在已經過來一年零兩天,本來是想趕在前兩天發,可是因為三次元發生了一些不怎麽順心的事(主要是家庭相關)所以寫文比較卡,加上這段劇情本身要寫順已經不容易,所以就遲到了。不過,還是算自己給自己的周年賀章吧……
這一年經歷過很多,從一開始默默寫,到後面出現了很多支持我的人,還出現過黑歷史和沮喪期,以及兩次長時間的斷更期。三次元也發生了巨大變化……寫得坎坎坷坷,但是所幸有大家的支持堅持到現在,謝謝你們!!
回到本章,雖然知道有些人是沖著二次元來的,不過目前三次元的關鍵轉折還是想好好處理,交一份滿意的答卷。對於我而言,寫這篇文除了講述主角的故事外,也在其中寫入了自己對生活的一些看法和態度,以至於有時候啰啰嗦嗦讓人覺得拖沓了,只能說一聲對不起了。可能是因為我屬於「過時作者」(來比較早,雖然因為更新很虐所以沒什麽作品),所以寫文的初衷還是和以前的觀點一樣,是一種人生態度的表達,而不是狗血潑一潑就過去了的爽文吧。周年紀念日沒忍住嘮嘮叨叨了幾句,就等於鞭策自己了。^_^
PS:老實說這幾章無論是二言還是貓爸爸,做法都有不妥之處,卻也證明人無完人,都有欠考慮和關心則亂的時候。但是兩個人能夠最後一起解決就是圓滿,啦啦啦。~\(≧▽≦)/~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喵。」
沈雁在沈睡中眼瞼微微一顫——似乎,聽到一只貓咪在輕輕叫喚。
聲音的來源很近,仿佛貼在自己耳邊那麽近。
即使沒有完全醒過來,他還是感覺到了有什麽東西在自己耳朵上微微碰了一下,和毛團似的貓咪有些不同,卻一樣的暖和。
「喵。」第二聲比第一聲更低。
這次,那個東西碰到了他的臉。
不像貓咪的爪子或者胡須,倒像一個人的手指,輕輕描摹他的臉頰,最後還在他眼睫毛上壓了壓。
「嗯。」他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下意識擡起手,手指似乎碰到了那只貓咪的頭,便好像平時在醫院里面巡房時那樣非常溫和地撫摸了一下。
不對……
手掌摸到的東西和貓咪細細絨絨的皮毛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一絲一綹,雖然同樣柔軟細長,卻有一定韌度。再茫然地摸了兩三下,沒有摸到印象中毛茸茸的尖耳朵,而是摸到一塊又脆又溫暖的——人的耳廓。
沈雁一怔,倏地睜開了眼睛。
對面的人一下子與他四目相對,似乎也怔了怔。
沈雁首先回過神來,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訕訕地收回手:「……對不起,條件反射。」
齊誩正一邊手支在枕頭上,十分溫順地側躺在那里任他撫摸自己的頭發,現在聽見這麽一句話先是一楞,然後彎起眼角「哧」地一下笑出來。一邊笑,一邊真的模仿貓咪的動作輕輕一翻身鉆回被窩,結結實實地用手把人攬住。
他原本只是靜靜看著枕邊人的睡臉,後來一時興起,貼在對方耳邊學貓咪喵喵叫了兩聲,想看看對方會不會醒。
只是他沒想到沈雁會「條件反射」地伸出手摸摸頭,而他也樂於接受,便盡職盡責地扮演貓咪享受這種待遇。
……因為,實在太舒服了。
他一時間有些羨慕醫院里那些受沈雁照料的貓貓們。
冬天早晨熹微的光線有一種容易沈澱的質感,似乎連光也進入了冬眠狀態,靜悄悄地伏在地板上,家具上,還掛到了時鐘的分針秒針上,拖住它們的尾巴,於是不知不覺中時間的流動仿佛慢了下來。
不僅是時間,人的動作也成了慢動作。
擁抱,撫摸,親吻。都是慢悠悠,懶洋洋的。
被窩外還涼颼颼的,齊誩完全沒有起床的意向,以取暖為借口兩只手在沈雁身上從前至後慢慢摸索了好一陣子,沈雁也張開雙臂抱住他,輕輕揉弄他的頭發。肌膚之間沒有布料間隔直接貼在一起蹭來蹭去,說不出有多愜意。
「我終於把手機屏保換了。」齊誩在他懷里有一會兒沒說話,開口時卻是一個不知道從何說起的話題。
「手機屏保?」
「嗯。」齊誩輕輕一笑,懷念似地感嘆,「已經很久沒有換過了。」
平時沒有經過齊誩允許,沈雁一般不會去動他的私人物品,包括他工作時的文件檔案、資料夾、筆記本電腦里面的內容等等……自然也包括了手機。所以他手機上面的屏保究竟是什麽,沈雁還真的從來沒見過。
這時候齊誩緩緩支起半個身子,將放在枕邊的手機舉到他面前,慵懶地笑著:「你剛剛還在睡的時候,我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打算把它當作新的手機屏保天天看。」
沈雁聞言一怔,目光順著他的動作移向手機屏幕——屏幕上是自己的一張特寫,顯然是在非常近的距離內拍下來的,角度也取得剛剛好。照片中的自己雙目閉合,仍在枕頭上沈沈睡著,表情和微微覆在臉龐上的光線一樣柔和。
半晌,沈雁的目光轉向齊誩。齊誩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微微笑著,見他看過來,便主動湊過去親了他臉頰一口。
「那你以前的屏保是什麽?」沈雁默默等他親完,啞著聲音問。
齊誩此時略略一頓,低聲笑起來:「……也是你。」
說罷,不等沈雁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動手點開了手機中的圖片文件夾,找到了里面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的拍攝距離有點兒遠,不過里面的人確實也是他,而且也是正在睡覺的他。在醫生休息室的那張沙發上,蓋著一張薄毛毯,懷里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病號正從毯子底下探出頭來弱弱地趴在他胸口。因為當時有窗簾的關系,照片里的采光不太好,一人一貓的輪廓朦朦朧朧,卻有一種定格在畫面中的雋永。
沈雁回憶起這個場景,不由得楞住了。
那是……中秋節前,齊誩過來送月餅的時候——
「你……」
「我,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對你產生了朋友以上的感情。」齊誩平靜地把話接下去。
沈雁一動不動盯著他的眼睛,而他的眼睛則低下去看著那張令人懷念的照片。
「我大概一時間鬼迷心竅了,所以偷偷拍了這張照片,保存在手機里,然後……打定主意再也不和你見面。」
齊誩說到這里,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
「當時按下按鈕的時候我在想……‘這個男人不可能跟我在一起,不可能會屬於我’。」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滑動拇指,回到了開機畫面。手掌大小的方框里面是一夜纏綿後和自己相擁而眠的男人的臉,笑容里面的苦味漸漸摻入了一絲甜味,在話語間融化開,「然而剛剛我拍照的時候,想的卻是‘這個男人屬於我,會一直跟我在一起’。」
非常強烈,也是非常肯定的想法——
這時,齊誩一言不發把手機丟到一旁,低□把人牢牢抱住。
「跟我走。」他說。
「好。」仿佛在討論一件極普通、極簡單的事,沈雁平靜地給出了回答。
明明只有一個字,但里面究竟有多少份量齊誩是知道的。
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心口還是忍不住微微一震,這些天壓抑的情緒仿佛都被震了下來,分不出哪些是喜悅,哪些是惆悵……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分辨的必要,因為比起走回頭路,更重要的是怎麽繼續向前走。
頻道主任接到齊誩的一條短信。
這幾天他給齊誩打了幾通電話,說來說去都是一個中心思想,試圖說服齊誩接受那個實習機會,而齊誩的回答一成不變——「再考慮考慮」,於是他的「給你三天」也變成「給你四天」,再變成「給你五天」,不過每次都以他忿忿然掛電話告終。
所以當他收到那條寫著【我接受】三個字的短信,一時間還回不過神。
等他回過神時,已經撥通了齊誩的號碼。
「哎呀,小齊你終於想通了!」
「不好意思,主任,這次實在給您添麻煩了……」
齊誩笑得有些慚愧,一邊講電話一邊瀏覽電腦屏幕上的北京租房信息網頁。去北京的話,首先需要解決的自然是住房問題。
主任對於他的決定喜出望外,滔滔不絕地誇了他一番,又誇了他那位「善解人意的女朋友」一番,表示自己會和北京方面先溝通一下,因為在正式拍板之前央視的負責人肯定還要見過齊誩本人,形式上面面試、搞搞關系什麽的。在此期間,他可以慢慢籌劃搬家的事。
當齊誩準備離開這里,而女人也準備離開了。
這個想法是她在他們來醫院給她送飯時說的,理由是:「我總不能一直讓你們照顧下去,況且住院費一天天算下來也不是什麽小數目。」
她這麽一開口,齊誩不由楞了楞,下意識擡起頭。
「你們也有自己的生活。」她淡淡地說。
沈雁沒有立即回答。
齊誩則有些坐不住。
自從知道沈雁向她說明了他們的關系後,盡管三個人當中沒有一個再主動提起過,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齊誩在女人面前終究有那麽一點點拘謹,總覺得不好意思與她對視。女人反而一直沒有表現出任何回避他的舉止,甚至有時候還會靜靜地凝視他一會兒,最後悵然一笑,叫人猜不出她的心思。
「阿姨,您還是再休養一段時間吧,」如果理由是自己想的那樣,那麽,主動減少見面機會也許不錯,「我其實快要回去上班了,沈雁可以再陪陪您。」
「他有時間的話應該多陪陪你。」想不到女人突然冒出這麽一句,齊誩一下子沒防備,臉色微微漲紅了。
「媽……」沈雁這時候也搭了腔。
「別擔心,我是真的已經沒事了。」女人所說的也不是假話。她經過這段日子的休養,面色說不上紅潤,卻也不至於蒼白,複診時醫生也認為她身體各項機能恢複得不錯,可以考慮出院。
她一個人來到省城時間也不短了,再婚之後也有丈夫有家庭,總不可能長久住下去。
沈雁的假期已經用完,只能下班後過來,來來去去到底也不方便。
在女人的堅持下,出院的手續第二天就辦好了,回鄉的車票和療養期的藥物沈雁也給她準備齊全。齊誩上午到電視臺處理了一下複工前的種種事宜,中午趕過來和她最後吃完一頓午飯,和沈雁一同把她送到省客運站。
離發車還有一個小時,三個人在候車室里坐著,一時無話。
直到女人忽然問齊誩:「小齊,你現在還在和你家里人聯系嗎?」
齊誩一怔,想起自己和女人當初交談的切入點正是自己被家里人遺棄這個話題,神色微微一黯,苦笑著搖了搖頭。
「沒有,」他低聲道,「我那時候對阿姨您說的那些話,並不是在撒謊。我家里人確確實實不要我了,上次見到他們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電話一年不超過五次——我出車禍後也只通過兩次電話。」
「最後一次說了什麽?」女人問。
「最後一次……」齊誩頓了頓,想起父親對他交代過的內容。
——【采訪完了,打個電話回來……告訴我她有沒有。】
「最後一次是我來醫院見您之前,給我爸爸打的電話,」他雙手在膝蓋上緩緩握緊,艱澀地一字一句往下說,「我跟他說我要采訪一位母親,問問她有沒有後悔……」
——後悔拋棄自己的孩子。
話沒有說全,不過女人心里明白,因為齊誩那時候已經問過她這個問題。她轉過頭輕輕望了沈雁一眼,沈雁低著頭默默替她整理行李,不作聲,於是她又收回目光。
「那你爸爸怎麽說?」她的聲音音量聽上去比正常說話要小。
「他叫我采訪結束後告訴他結果。」
可是……所謂的采訪其實並不是真正的采訪,而且他當時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和女人把對話進行下去,所以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這件事就那麽一直拖到現在也沒有落實。
之所以不落實,除了女人這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因為父親的動機。
「我想,我爸爸大概是希望我親耳聽聽……您說您不後悔吧。」
以此證明他自己的「不後悔」是正確的。
以此證明兒子不過是自作多情。
齊誩想自嘲地笑笑,卻感到嘴角有些僵住了,擡也擡不起來。如果真的是那樣……那自己寧可一輩子都不回這個電話,省得到時候臉上被狠狠打一巴掌,還要被譏諷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女人半晌不言語。
正當齊誩認為這個話題已經過去了,她下面的話卻叫他微微一懵:「你給你爸爸回個電話,打通了你告訴他……你采訪的那位母親有幾句話想跟他說。」
沈雁聽到這里,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深深望了女人一眼。
女人沒有再多說什麽,只輕輕催促齊誩一聲:「打吧。」
齊誩花了幾秒鐘從愕然中反應過來,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辦,下意識向沈雁投去一記迷茫的眼神。沈雁這時候將目光輕輕從女人那里收回,朝他點了點頭。
齊誩不作聲,半晌才慢慢把手機取出來,找到了那個這些年來沒用過幾次,卻一個數字都沒有忘記過的號碼。他按了兩次都沒按中那個綠色的話筒按鈕,第三次按下去才總算按對地方,然後他發現連線時那種「嘟——嘟——」聲也已經蓋不過自己開始急促起來的呼吸了。
「哢」的一聲,對面似乎有人拿起了話筒。
「餵?」
齊誩微微一顫——是父親。家里面的座機有來電顯示,所以自己的手機號碼也一定在上面……不知道父親在接聽之前到底有沒有看到。
答案是肯定的。
因為父親的聲音聽上去仿佛陰雨天來臨前那種又潮濕又沈悶的空氣,隱隱有一種壓迫力,在他還沒有說話之前已經冷冷問出一句:「……你一個采訪需要那麽久?為什麽現在才打過來?」
齊誩張了張口,又閉了回去。
見兒子沒講話,齊誩的父親似乎稍稍收回了一分尖銳,和他一同沈默,時不時會因為自己的慢性咽喉炎咳嗽兩下。
「我,采訪的那位母親……想跟您聊聊。」
許久,他木然地說出這麽一句,不等父親有任何反應,直接就把手機遞到了女人手里。
女人一聲不響接過來,緩緩放到耳邊。
「齊先生,您好。」她打過招呼之後,開門見山地說,「我就是接受采訪的那位母親,現在在我自己兒子旁邊打這個電話……有幾句話,想對您說。」
作者有話要說:總覺得沈媽媽應該這樣介紹自己:「我是你兒子的男朋友的媽」……(這種以毒攻毒的感覺……怎麽辦,有點帶感)
前面那章大概被*鎖了有六七次……已經沒力氣了。還是看不到112的人請去看112里面【作者的話】……_(:3」∠)_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電話遞過去的那一刻,主動權已經不在手上,只能被動地聽下去。
齊誩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
他只能聽到女人說話的內容,看到她說話時的表情,以此猜測父親說了什麽。
可是他忽然間連女人的表情都不敢看,輕輕別過頭,泥塑一般硬邦邦地坐在座位上,仿佛在聽宣判詞。
「我也是一個拋棄過自己孩子的人。」
沒想到女人的第二句比第一句更開門見山。齊誩的手不自覺抖了一下。
「不同的是,我離開我兒子的時候,他年紀還小,」女人緩緩往下說,住院前期那種頹唐的神態經過那麽長時間似乎又回來了,讓她看起來蒼老許多,「原因在我。我年輕時候的盲目和任性毀了一切,我兒子他……是受害者,並沒有做錯什麽,卻要承擔我自己的錯誤。」
停了一秒。
「齊先生,」她說,「跟您不同,我即使後悔也沒有後悔的資格——」
齊誩下意識眼瞼上擡,看向沈雁。
沈雁默默坐在鄰座,聽女人講出這些內容的同時一言不發,只把手伸過來,輕輕按在齊誩手上,抓牢。
女人又停了幾秒鐘。
話筒里面一丁點聲音都沒有,看來對方沒有回話的打算。
於是她繼續:「我兒子……離開我之後被他爺爺收留了。和他父親不同,那位老人是個好人,所以才讓我兒子長大後也成為了一個好人,沒有因為發生在他身上的種種不公平而變質。」
到此,回到正題。
「小齊他,也是一個好孩子。」女人澀澀一笑,「聰明,善良,開朗,待人待事都很細心。我想這麽一個孩子,應該成長在一個不錯的家庭環境里,父母教導得好,才會那麽出色。聽他說……他是大學畢業後才離開家的,那麽,之前……你們的關系應該不錯吧?」
——之前。
這個詞莫名打在他心頭,重重一下。齊誩面前沒有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臉色有多差,手機械似地在座位板上一來一回虛抓。
女人說的不錯,在他坦白自己的性取向之前,一家人關系非常和睦,偶爾小吵小鬧,總體上還是很融洽的。他出生在三線小城市,民風比起一二線城市來說純樸很多,父母都是知識分子背景,家里面的教育雖然稱不上一流,但在當地也算文化層次比較高,在外人面前簡直是楷模家庭。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這個家庭大概會永遠美美滿滿下去吧。
齊誩「呵」地一聲苦笑出口。
可能是因為對面的人一直沒吭聲,女人這次沒停頓。
「小齊‘采訪’我以後……我和我兒子隔了那麽多年再次坐下來面對面談話,到現在還有點不敢相信。我當年丟下了他,再見面時還說了很傷人的話,他卻沒有丟下我——就是這麽好的一個孩子。」
正是因為太好,更顯得自己罪過。
「如果人生可以重頭來過,我希望可以親眼看看這孩子的成長全過程,作為母親……才沒有遺憾。」最後,她平靜地結束自己的發言,「您也,不該失去一個好孩子。因為感到遺憾的時候往往已經太遲了。」
齊誩輕輕咬住嘴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與沈雁的手指絞在一起,彼此下了不少力氣,緊緊相扣。
心潮這才稍稍得以平息。
這時,女人忽然短促地「啊」了一聲。齊誩一楞,轉回去的時候看到她訕訕地把手機遞了回來,神色忐忑:「……你爸爸掛電話了。」
——其實父親沒有一上來就掛電話,還聽到這里,已經很不容易了。
齊誩勉強笑了笑,接過手機低聲道:「沒關系……謝謝阿姨。」
沈雁也忽然開口:「謝謝媽。」
那些話既是說給齊誩父親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這個他心里清楚。
女人聞言怔了怔,隨即眼眶微微一紅,笑容填進了她眼角的魚尾紋間,一層一層埋的都是雜陳五味。
發車時間不知不覺到了,再多的話也不需要說,點到即可。
女人堅持自己拿自己的行李,讓他們不用記掛,簡單地告別後獨自一人登上了回鄉的客車。
齊誩陪沈雁目送客車漸行漸遠,出站之後兩人還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齊誩拍拍他的肩,才一同回去。
回到城北,他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齊誩忽然停下腳步,喃喃道:「對了,小狗。」
沈雁輕輕側過頭看住他:「什麽小狗?」
「出車禍被送進醫院的小狗,你負責手術的那只。」齊誩若有所思,說到這里,便朝他淡然一笑,「因為那場手術,你差一點趕不上比賽呢——還記得嗎?」
沈雁點點頭。
那只狗狗的原主人認為撞過的狗不是死也是殘,當場遺棄了它,還是由好心人送到醫院的。
「它現在還在醫院里面待著嗎,有人提出過要養嗎?」
「還沒有,它的傷勢比較嚴重,很多人會擔心有後遺癥什麽的而選擇其它小狗。它已經基本恢複,不過目前還無處可去。」
「嗯……」
齊誩仰起頭靜靜思忖片刻,突然沒來由地笑了兩聲。
不等沈雁問他,他自己已將想法全盤托出:「如果沒有人願意收養它,那我們來收養它,好不好?」
或許是猜到他會這麽說,沈雁沒怎麽驚訝,只問:「我個人沒有意見,不過我們今後去北京的話,會不會不方便?」
去北京,屆時一定會租房子住,房東讓不讓養寵物是個大問題。
小歸期是貓,體型小又不吵鬧,房東實在不願意的話要偷偷養也容易,狗狗就比較為難了……
「不方便多多少少都會有,但是我相信能解決的。」齊誩以自己一貫的樂觀主義精神微微笑著擔保,挨過去拉住沈雁的一邊衣角,低聲道,「這只狗狗曾經被人遺棄過,所以我想把它帶回去,讓它知道——傷殘也好,有後遺癥也好,這世上總會有人願意收留它,給它一個家。」
末了,用女人今天的話緩緩補充完。
「這樣將來我就不會覺得遺憾——」
沈雁一動不動註視著他坦然自若的表情,良久也低頭笑了笑,「嗯」地答應一聲。
——【大雁】。
狗狗的新名字。
雖然「雁北向」指春天,不過古人還是習慣將「雁天」視為「秋天」,而秋色自然是谷物成熟後的金色。
狗狗的毛皮便是這種麥穗般的淺淺的灰金色,而且為了和小歸期對稱,所以起名為「大雁」。
齊誩架著小歸期的兩邊腋窩,把它抱到新鋪好的小小被窩前,放下去。
「乖兒子,要好好打招呼唷。」
「喵?」
小歸期忘性大,早把自己曾經見過狗狗一面的事情拋到貓罐頭後面了,此時此刻被齊誩拎到這位新住客的面前,尾巴陡然翹起來作出十分警惕的樣子,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對方瞧來瞧去,一邊嗅,一邊繞著狗狗踱了一圈。
中華田園貓。
中華田園犬。
即使前面四個字相同,也不能讓小歸期對最後一個字的不同而釋懷——俗話不是說「貓狗不相容」嘛!
對方不動,於是小歸期大膽地伸出爪子碰一碰。
還是不動,再撓一撓。
大約是小歸期的存在感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大雁微微睜開一對烏黑的眼睛,卻還是靜靜趴著看面前揮舞爪子宣示主權的小家夥,充其量兩只毛茸茸的尖耳朵晃了晃,沒有任何被惹惱的跡象。
小歸期一撓再撓沒反應,認定對方是一個好欺負的家夥,漸漸敢走近了,壯著膽子把鼻子埋在大雁耳根後面聞氣味。
這時,大雁忽然擡起頭,在小歸期面頰上輕輕舔了一口,以示友好。
「喵——」小歸期大驚失色,尖叫著躍開三四步,茫然不知所措地用爪子在臉上匆匆抓啊抓的,一副欺人不成反被欺的狼狽相。齊誩看到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挺好,至少目前兩個小家夥相處得不錯。
在等貓貓狗狗在熟悉對方期間,齊誩終於有時間坐在電腦前,收拾一下自己二次元的「殘局」。
說是殘局,其實比他之前預測的腥風血雨稍稍平和一些——比起風暴本身,更像是風暴前的平靜。
平靜的主要原因是銅雀臺大神至今沒吱聲。
雖然初賽結束後粉絲們嘰嘰喳喳謾罵不休,可是大神本人一點動靜都沒有,實在古怪,反而讓齊誩隱隱感到不妙。
這些天他一心一意陪伴沈雁打理日常生活,無暇也無意投身於二次元八卦。
臺面下STAFF之間的情報主要由寧筱筱她們聽到後再電話轉告他,臺面上的東西他偶爾閑下來能用手機粗略地掃一掃,沒辦法詳細,現在總算有空坐下來慢慢看了。
自從上周「秦拓」和「方遺聲」的兩場錄音傳開後,論壇上果然掀起一陣議論狂潮。他、銅雀臺、過橋米線、以及因為開場白和驚艷演出被無端端一同卷進八卦漩渦的「老二」這四個人赫然成為焦點所在。
論壇上有固定的帖子分析每月網配圈的種種大事件,齊誩樂得輕松,先直接進這些帖子里看總結。
到目前為止,輿論走向基本符合他的預期,分為三大路線:
第一條線圍繞著他和大神的恩恩怨怨展開討論。
第二條線則致力於扒出挑撥離間他和過橋米線的那位「神秘策劃」的真面目,打算將此人徹底曝光,使其無法再興風作浪。
第三條線……也是最叫人心癢癢的一條線,即是對他們這些CV「真正男朋友」各式各樣的妄想,用的還是《小米線原來真的嫁出去啦》或者《不問歸期到底娶了什麽樣的受》這種標題。
齊誩看到這些標題的時候忍不住笑了。
「咦?這個完全要給好評嘛。」嫁娶分明,攻受分明……她們怎麽就篤定米線是受而自己是攻呢?估計是聲線吧。
不過聯想一下自己「娶」到的賢惠的「受」,齊誩笑瞇瞇地在電腦前給樓主點一百個贊。
然而有幾點是非常明顯,無須再討論的——
一,《陷阱》必定換人。
二,「苔蘚」純屬臆造。
三,「期限」站在同一陣線上,彼此是朋友,而且無論是不問歸期還是過橋米線,都和銅雀臺沒有實質上的戀愛關系。
當初那個賊喊捉賊指責他剽竊、罵他是白眼狼的帖子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刪除的,比賽結束的第二天已經找不到了。
於是主戰場轉移到了集中討論本屆《誅天令》大賽的專帖內。
由於賽場上好戲連臺,這個帖子的頁數更是浩浩蕩蕩翻到了兩位數,熱鬧非凡——
【2981樓】
我就說剽竊的人是銅雀臺,不是不問歸期!!哈哈哈哈,早就看銅雀臺和他的那堆腦殘LOLI們不順眼了,他也有今天!!╮(╯▽╰)╭
【2982樓】
樓上落井下石不要太難看!
樓上一定不是不問歸期粉就是過橋米線粉吧,當初那麽急著抱大腿,現在一看風向不對馬上拋棄了銅雀雀,還聯手陷害他,真是太過分了!
模仿又怎麽了,像不問歸期那麽垃圾的CV,銅雀雀模仿他是看得起他,如果這種演繹方式不是由銅雀雀再次賦予生命力,誰會記得他那種沒特色又沒水準的表演啊,求我我都不聽!
【2983樓】
非常同意上面一樓說的!!
黑黑們,知道什麽叫「再創作」麽?知道什麽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麽?
本來就沒有版權的東西,口口聲聲說是自己的,專利證書申請了麽?呵呵,你說是你獨創的就是你獨創的啊?
按照你們這種說法,每個寫文的都是抄新華字典,每個寫歌的都是抄五線譜?哎呦~維權維到這份上,真是好正義啦~你們主子該被你們這些跪舔的奴才們感動了。╮(╯▽╰)╭
PS:不問歸期和過橋米線這兩個賤人真是天生一對。
【2984樓】
誰敢說我們小米線的壞話!!∑(っ °Д °;)っ
以前是識人不淑,現在我已經醒悟了,只要小米線說好的就是好,小米線說不好的一定是有什麽問題!!我不再喜歡銅雀臺了,雖然他的聲音很好,可是好像人品很差的樣子……我相信小米線的選擇。
其實不問歸期也不錯噠……可是他們說對方有現實中的男朋友了嚶嚶嚶嚶……
【2985樓】
哇……一直聽說大神的粉絲里面有很多中二病,今天才總算見識了,嘖嘖嘖。
2982和2983樓真是令人大開眼界……簡直是腦殘粉的經典語錄嘛!╰(*°▽°*)╯
什麽「抄你是看得起你」啊,「不被抄還沒人聽」啊,「天下一大抄,抄抄更健康」啊(咦,好像沒有這一句)……現在這種論調連四娘粉都不屑用了好麽??
之前只知道大神很會哄粉絲,哄小受,嘛……不過因為聲音很好聽,聽聽劇忽略本人人品好了,沒想到如今長見識了,一粉抵十黑什麽的還真不假。之前對大神就是花癡一下聲音,沒有到粉的地步,現在也說不上是黑,你們就當我是無好感的路人一枚吧。╮( ̄▽ ̄\")╭
最後送大神粉一句:基本的是非觀都沒有,還是回去好好重練再來玩網配吧!(挖鼻)
【2986樓】
有趣,有趣,最有趣的是我們在這個《誅天令》比賽專帖里面討論這幾個CV,在下不得不陰謀論一下了。
理解大家對剽竊行為的反感,不過呢,有些話別說的那麽肯定,《誅天令》比賽期間發生的事情可不止這一件。譬如說那個神秘的挑撥離間的策劃吧,老實說我覺得這件事很蹊蹺,說不定過橋米線和不問歸期是串通好的,是不是一種博取同情心然後另有所圖的行為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 ̄)
【2987樓】
摸下巴,難道說……不問歸期和過橋米線是為了進決賽不擇手段?
總覺得這件事情越想越值得深思呢……
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兩人心機很重,大神的作風固然招人反感,但這兩人也不是好貨吧。
【2988樓】
說著說著果然有人跳出來喊陰謀論了,呵呵。
誰剽竊誰已經差不多可以拍板定案了,既然上面有人聊起那個策劃的事,那麽我就來說說自己的見聞吧。
不用扒馬甲,我承認我是圈子里做劇的STAFF。STAFF嘛,你們懂的,因為職務之便知道的幕後的事情多了去了,絕對能給甄嬛傳取材有沒有。
大概是今年夏天的時候,《陷阱》傳出要找不問歸期主役,然後又有了他和銅雀臺的對戲錄音,他的ID火了一陣子。結果內圍里面突然就開始傳他和某大牌CV不和,然後又傳他怎麽怎麽卑劣,叫各個劇組不要用他,把他踢出去免得得罪那個「大牌」。
同時呢,又有人在暗暗傳那個「大牌」就是過橋米線。
我們那時候認為過橋米線是銅雀臺三次元里面的真男朋友嘛,於是很多STAFF自然而然認為這個傳言是真的,也采取了行動。如果那時候我參與的劇組里面有不問歸期,估計我也會因為不想蹚渾水而排擠他吧……現在想想當時的自己挺蠢。
其實那個策劃的動機很好揣摩——這件事發生在《陷阱》選角公布以及對戲之後,不問歸期作為對手戲CV肯定會和大神扯出曖昧新聞,過橋米線又是名義上大神的官配CP。兩敗俱傷的話,獲利的無非是心儀大神的人。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個理由也太惡心了。
不問歸期大人,你要是在看這個帖子的話,那我在這里先說一聲「對不起」了——【來自一個當初相信過別人對你的誹謗的STAFF】。
……
……
「沒關系。」齊誩對著屏幕淡淡笑了笑。這姑娘的道歉他看得見誠意,於是他也以誠意回應。
……決賽。
……也對,因為矛盾的導火索即是比賽,被人提出陰謀論也不奇怪。
齊誩一面出神,一面下意識打開了《誅天令》比賽的官方網,到主頁去看看有沒有什麽新的動態。
決賽采取雙人組合對戲制,可是具體的對戲角色和抽簽結果,官方還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指示,說要「決賽當天公布」,以免出現對戲雙方提前私下交流的行為,對其他選手不公平。
正在瀏覽資訊,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忽然響了,傳出一記短信鈴聲。
發信人是主任,想必自己去北京面試的事情有眉目了——齊誩想到這里,連忙把電腦先擱到一邊,滿懷期盼地打開這則短信。
短信標題已經印證了他的猜想,是個好消息:【北京方面給的面試日期】。
當他興沖沖地把目光往下移,同時開口想朝廚房那邊忙碌的沈雁報一聲喜訊的時候,卻一下子楞住了。
「咦……」
眨了眨眼,到底沒能改變手機屏幕上顯示出的日期。
一共兩天,第一天是比較正式的領導面談,第二天是在央視里面參觀、現場試用考核等等。可這些不是問題,問題是——
「這不正好是決賽那兩天麽?」他怔怔道。
作者有話要說:賀汪汪喵喵官配達成!!(撒花)咳咳,這完全是出自於我對這個官配的愛……現實中的話,會BE吧(哭喪臉)
話說每次寫到黑黑就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上湧感(等等……),捂臉,人家明明不想黑二言的(被二言家「賢惠的受」瞪,於是默默縮回去)。
PS:有一件事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見。如果我每次更新先放同樣字數的防盜章(全部是框框),當天換回來的話,大家覺得會不會麻煩?因為時差黨的緣故,很多時候更新還是在大家的白天,覺得如果大家可以等等到晚上再看替換後的章節,應該還可以接受?
替換時間大概要兩個小時左右。如果麻煩的話就……(趴)主要是盜文太心塞了(繼續趴)


第一百一十五章
打開門之前,沈雁的手微微在門把上停住,又問了一遍。
「真的不用我送你去機場嗎?」
「不用。」
齊誩正在低頭整理領帶,聽到這句話便輕輕笑著擡起頭。今天還是工作日,沈雁因為他母親的原因假期也用完了,總不能讓他曠工。
沈雁不作聲,目光默默停駐在齊誩身上,看得出他還在為不能送行而內疚。
為了輕松氣氛,齊誩故意似笑非笑地問:「怎麽,我穿西裝不好看?」
黑色西裝,淺灰色領帶,白色襯衫,層次分明——
去面試,即使只是走走過場也要穿得正式一點。
他平時上電視報道新聞也大部分穿的襯衫,比較正式的場合會加一條領帶,只有在采訪非常高級的官員或者知名人士時會穿西裝,所以他備有一兩套在衣櫃里。不過以這個打扮出現在沈雁面前,還是第一次。
本來只是開個玩笑,沈雁卻真的目不轉睛地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低聲說:「不……很帥。」
齊誩楞了楞,本想逗逗沈雁卻把自己給逗了,怪不好意思的,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惟有低下頭笑笑。
這時,沈雁忽然一把將他抱住,雙臂比平時更用力,牢牢不放。齊誩連掙紮都沒掙紮一下,仿佛理所當然一般順勢輕輕把頭埋在對方肩上,也不在意身上的西裝會不會皺掉,大方地張開雙臂回抱過去。
一會兒出門,外面肯定很冷,要趁現在多取取暖才行。齊誩心想,更加貪婪地索取面前這個人的體溫。
「沒想到決賽的時候會和你分開兩地……」他喃喃道。雖然時間應該趕得上,但是估計只能在酒店房間里面進行了,希望那里的網速不要太虐。
「正經事比較重要。」
「嗯。」
「北京那邊冷,別凍著自己。」
「嗯。」
「到了之後,記得報個平安。」
「嗯。」
瑣事在昨天晚上就交代過了,現在臨出門來來回回也就是那幾句,於是沈雁沒再說什麽便閉上了口,只是默默抱著。
「一路保重。」半晌,沈雁再開口時聲音微微有些沙啞,低沈,手指堅實地按在齊誩後腦上,指腹緩緩揉弄他的發梢,至少在放開之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的不舍,「我會在這邊為你加油的——面試也好,比賽也好。」
「嗯,」齊誩淺淺一笑,輕聲答應,「今天晚上線上見。」
「晚上見」——在此之前,還有大半個白天要四處奔走。齊誩在飛機上的時候,時不時會看一下手表,估算時間。
距離決賽開始還有九個小時。
距離首都機場還有一個小時,前提是飛機不晚點。
他的位置正好靠窗,輕輕側頭一望,可惜下面一片雲海仿佛彈棉花的作坊般,亮白色從暗白色里層層翻出,完全看不到地面。
他收回目光,緩緩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從登機開始花了不少時間複習面試材料,列大綱,寫講稿,練習自我介紹,現在稍稍有點兒疲倦,便塞上耳機,一邊休息一邊聽昨天下載的《誅天令》比賽錄音,把自己沒聽到的部分補上。
那天「方遺聲」的比賽他在過橋米線下去之後就跟著下去了,後面的二十幾位選手都沒聽,包括蒲玉枝的點評。
這是主角賽,而且比的還是最最常見的「青年音」,說高手如雲,並不誇張。
在他們之後,其他選手中也有非常出色的發揮,入圍的前十名得分相差無幾,有兩人甚至超過了他和過橋米線。到最後總分排出來,齊誩已經落到第四,過橋米線第三,可見競爭相當激烈。
不過,第一第二名分別是現役商配和言情界的實力派大神CV,所以齊誩也沒覺得沮喪什麽的。
畢竟,有對手的競技才有意思。
而且比起對手本身,他更在意蒲玉枝對於他的評價——
「7號不問歸期選手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不過卻是第一次由我點評。」
蒲玉枝的語氣聽起來沒有生疏感,微微帶著笑,十分親切。
而且聽她的意思應該對他之前兩場表演有印象。果然,她接下來又說:「7號在‘昌帝’和‘秦拓’這兩個角色上都有不俗的表現,而且開場白很有個性。當然,這次‘方遺聲’的開場白也別開生面。」
是說他和過橋米線聯手的那個開場白吧……
齊誩「呵呵」笑了兩聲。拜大神、玉蝴蝶、以及黑黑們所賜,他都快成為打臉開場白專業戶了。
「7號剛剛在‘秦拓’場里面已經被老猢猻點評了一遍,配音員自身的一些想法問題相信都說得很透徹了,這里不再敷述。」
齊誩挑了挑眉。咦,蒲老師把袁老師當猴子一樣叫喚,可其實話里話外還是對他的審評功力給予了高度肯定嘛……被叫老猢猻也值了。
此時的袁爭鳴也許正在什麽地方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
蒲玉枝繼續講:「既然7號8號開場白在一起,那麽我也順便放在一起評吧。正如我之前所說的,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方遺聲’,我也一樣,但我對不同理解的表演相當期待。由於原著本身對這個角色采用了側面描寫,形象定位放得寬,發揮余地大,看選手怎麽發揮就等於看到了他們的心路歷程……很有意思。」
這時候她輕輕發出一聲笑。
「不過最有意思的是,7號和8號都在根據他們的個人特色把角色極端化,卻不讓人覺得違和——7號著重表現高傲無畏,8號則彰顯了冷清從容,最大化聲音特色而最小化各自存在的缺點。」
「哎呀,被識破了。」自己的小心思究竟逃不過專業人士的耳朵啊。
「例如,7號聲音暖所以加強了淩厲和震懾力,8號聲音年輕所以特別註意氣息的沈穩性,增加年齡感……」連舉的例子也完全說中,齊誩不得不服。而她對於這種揚長避短的手法還是認可的,「說實話,這種極端的表現手法非常冒險,不過這兩位選手做得很成功。」
然後,蒲玉枝卻來了一個齊誩意料不到的大轉折:「可是,我聽完之後卻開始為他們的決賽擔心。」
齊誩一怔。擔心?
「方遺聲」這個角色他認為自己和米線配得還成,當時聽眾的反響也不錯,原來並沒有把握好?
蒲玉枝否認了這個猜測:「不是因為他們沒把握好,而是因為他們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個人風格強烈,如果碰不到可以配合他們風格的人,會卡住。」
齊誩聞言不由得微微挺起腰板,一下子坐直了。
對呀……
怎麽居然給忘了呢?自己的致命傷即是受對手戲CV限制太大,一旦卡殼,就完全配不下去了。反過來,如果自己風格太獨特太一意孤行,對方無法理解也無法搭戲,也會雙雙出局。
「初賽畢竟是初賽,考的是個人基本功,選手自己想怎麽發揮就怎麽發揮問題不大,可決賽……講究的是‘合作’精神。」
蒲玉枝慢慢收斂笑容,一句話擲地有聲。
「不僅僅是7號和8號,所有參賽選手都要聽好了——決賽以‘合’為貴。不合者,必輸無疑。」
蒲玉枝這句話一直縈繞在耳邊遲遲不散,直到飛機在首都機場著陸,齊誩還在恍恍惚惚揣摩其中深意。
出了機艙,齊誩趕緊先用手機給沈雁發了一條短信:【平安抵達北京。不用回複了,好好上班好好想我。^_^】
這條發出去之後,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個「啾」字,然後微微彎起眼角但笑不語。
至於那個人懂不懂……那就要看本人的領悟力了。
自己前兩天已經訂好電視臺旁邊的一間商務酒店,只要坐地鐵機場快軌到三元橋,再換十號線過去就到央視門口了,非常方便。趁地鐵還沒來的短短幾分鐘內,他借用機場內的Wi-Fi上上網,結果一刷,《誅天令》男子決賽的分組結果居然已經公布了。
齊誩連忙細細一路往下看。
決賽分三日,第一日女子組已經結束,第二日即今日是男子組,第三日是全體總決賽。
男子決賽只限於男性角色之間的組合,按照角色的重要程度,主角、配角和NPC需要比的場次也有所不同。
【主角】:三場次
秦拓——柳溯玉,白軻,蕭山老叟
方遺聲——白軻,蘆葦,閻不留
【配角】:兩場次
昌帝——順陽侯,閻不留
順陽侯——昌帝,客棧老板
閻不留——昌帝,方遺聲
白軻——方遺聲,秦拓
【NPC】:單場次(因為NPC臺詞少,下列角色將直接從男子組決賽產生冠軍,不用參加總決賽)
柳溯玉——秦拓
客棧老板——順陽侯
蕭山老叟——秦拓
蘆葦——方遺聲
「嘶……」齊誩用指頭算了算自己總共比的場次總數,微微倒抽一口涼氣,「我一個人就有五場呢。」
幸好,因為人數眾多,每組只有一幕場景,每幕只有一分鐘,所以他真正配音的時間其實也就五分鐘而已。
時間長度不可怕,可怕的是組合的未知性。
目前角色對戲表已經出來,但具體和哪位選手搭檔還是個謎,因為組合的雙方是由官方當場用電腦程序隨機抽取的,不到時候不會知道。這種由未知帶來的懸念與緊張,才是決賽最大的看點——
正對著手機屏幕沈思,地鐵到站,齊誩暫時把心思收拾起來,隨著人潮一起匆匆擠進車廂。
十二月中旬的北京氣溫已經零度以下,不過地鐵里面暖氣開了,倒沒覺得怎麽冷,就是進市區換乘後搭地鐵的人實在太多,根本沒有空位,齊誩便找了一個可以靠住身體的角落靜靜立著。正在低頭刷網頁,坐在他不遠處的兩個年輕小姑娘的對話突然叫他一驚。
「不問歸期是吧?」
「對呀對呀!」
齊誩被她們嚇了一大跳,聽到自己的ID時條件反射般猛地擡頭。
可對方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他,這時候齊誩才發現她們並不是認出了自己,而是正肩並肩坐著共用一臺手機刷論壇。而且還是自己常常去的那個……網配論壇。
還好,還好,冷汗都險些出來了。
他暗暗松一口氣,關在小黑屋里許久不見天日的八卦心此時終於癢癢的忍不住了,開了鎖,豎起耳朵聽下去。
「他真的不是小米線的男朋友嗎?有點可惜……」
「我也覺得,明明很萌的說~」
——那什麽,來之前沒人告訴自己北京是期限黨的大本營啊?
「不過網上的CP應該沒有幾對是真的吧,小米線的男朋友應該是現實中的。」
——嗯,這句話有道理。看來這兩個小姑娘還挺理性……
「沒關系啊,現實歸現實,網上還可以繼續曖昧嘛。搞不好線上也能發展成線下,被小米線收入後宮。」
——餵餵餵……
「咦,後宮?原來你萌NP的嗎?」
「我萌ALL小米線,攻的話當然是越多越好,這樣小米線才可以一天換一個攻,一天換一種口味呀,嘿嘿!」
——你們這樣妄想你們家小米線知道嗎!知道嗎!
齊誩簡直要默默吞一口血,順便為過橋米線哀悼三秒鐘。有這樣的粉絲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正是哭笑不得之際,小姑娘們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一下子震住,回到現實中。
「說起不問歸期,他退出《陷阱》劇組之後,劇組似乎在到處找頂替他的人,我聽圈子里其他CV說的,」其中一個細聲細氣的姑娘開口道,「本來如果小米線不站在不問歸期那邊,這個角色很有可能會找他的……」
「沒辦法,小米線站隊了。本來這種事情叫圈子里的其他CV碰到,八成會裝不知道,裝傻,就是怕得罪大神和大神粉絲團。一旦小米線公然選擇支持不問歸期,就等於不再和大神合作。
「何止大神,有一部分勢利眼的CV和STAFF為了討好大神,也不會和他合作的。」
果然——
齊誩眉頭微微一皺。自己曾經勸過過橋米線不要公開表態,可對方認為無所謂,結果這種被「冷排擠」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因為他主動退出,《陷阱》劇組的STAFF們後來也沒有再聯系,不過那些姑娘們估計也很郁悶吧。
這麽一想,齊誩自己也郁悶起來了,無心再聽那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說什麽。
出了地鐵,他先到商務酒店里面登記,把多余的行李放下,稍稍休整一下就前往央視大樓。
趕過去的時候正好中午。
負責接待他的人挺熱情,拉著他一起去外面吃飯混混臉熟,和將來要在同一間辦公室的前輩們互相認識一下。齊誩本身就對傳媒業非常有經驗,又擅長找話題,一頓飯吃下來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開局有利。
下午的面試基本上只是見見領導,和部門的幾位負責人形式上聊聊天,介紹一下自己的學歷和工作履歷什麽的,沒有難度,也是穩當當地拿下了。
實習的職位是「節目編輯」,聽起來似乎和「記者」差很遠,實質上許多工作中的內容都有共同點,但是活動範圍主要在北京市內,不需要常常受出差之苦,而且是公認的以後當主持人的跳板。
因為是年底,人人都去忙過年期間的節目策劃去了,任何職位上的調動都必須等到過完正月,所以齊誩現在談是談妥了,真正過來實習卻至少是明年三月的事,他可以慢慢準備。
「晚飯要不要也一起出去吃?」面試結束後,他所在的部門負責人盛情相邀。
「啊,」齊誩看看時間差不多了,連忙客氣地笑笑,半真半假地忽悠道,「我有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在北京,聽說我過來,已經在家里擺了一桌飯菜叫我過去,今晚實在對不起了……」
「噢,老朋友重要,老朋友重要。」幸好對方接受了這個借口。
「或者明天上午的見習部分結束後,我們一起出去吃午飯吧,這樣也不耽誤大家下班回家。」齊誩提議,並很快得到了對方的贊同。
從央視大樓出來,已經快六點了,地上薄薄的一層雪也被暮色染成淺灰,齊誩隨隨便便叫了一份外賣,便一面看時間,一面匆匆踏雪而行回到酒店內。
進了房間,大衣還來不及脫,先把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打開,登錄QQ。
「老朋友」應該在——
平時這個時間,家里那張黑桃木桌子上已經擺了一桌飯菜,白米飯又香又飽滿,家常菜又可口又營養……可惜今天他沒辦法吃到。
抱著這樣的惋惜,齊誩默默笑著打開好友列表。
里面那個久違了的飛鳥頭像果真在,一直亮著。
而且上面的簽名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換的,換成了四個簡簡單單,卻讓他心頭一暖的字:【等你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發現上一章結束的時候似乎有很多人誤會了我的意思……其實我只是想在地點上拆散他們而已(被貓爸爸瞪)。因為他們最近實在……太甜膩了嘛,太甜膩不好,嗯。
決賽無論在時間上還是規則上都和當初設想的有出入,如果還有同學記得三十幾章左右的的比賽規則描述,那就……忽略吧(餵)。
PS:應群眾要求,防盜章里面全部「喵喵喵」……~\(≧▽≦)/~ 感覺萌萌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外賣的盒飯顧不上吃,齊誩先把QQ語音邀請發出去。正所謂「物質糧食靠後,精神糧食優先」。
沈雁大約一直在線上,因為信息發出去不到三秒鐘就接通了。
「怎麽樣,一個人在北京還好嗎?冷不冷?」
耳機內傳來的聲音低沈而關切,不問公事,先問私事。
屈指算算這個聲音也不過才十個小時沒聽,這會兒一聽見,居然有種說不出的感動,心被熨得妥妥帖帖,肢體上的疲勞也一掃而空。齊誩出神似地盯著通話計時一秒一秒加長,笑容也一分一分加深。
「當然啦,」他故意輕輕在麥克風前呵一口氣,作出周圍很冷的樣子,「這邊還下雪了呢。」
這麽說,其實只是為了聽聽對方聲音著急起來的那一刻。
果然,那個人怔了怔,聲音一沈:「你著涼了?」
「哧——」齊誩一笑,他便知道自己被捉弄了,無語了一陣子後也不由得默默邊搖頭邊笑。這時候齊誩才眼角彎彎地接下去,「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這邊冷是冷,不過有暖氣,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室內所以不用擔心。實習的事情也基本上擺平了,挺順利的。」
「嗯。」
工作方面的進展在齊誩來北京之前已經沒有什麽懸念,所以他並不意外。相比之下,他更關心齊誩本人。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
齊誩正在拉領帶結的手頓了頓,隨即一笑,若有若無地在話語中加了少許曖昧成分:「在解領帶——怎麽,要看嗎?」
對面的人似乎楞了一楞,一時答不上話。
齊誩用自己配劇時那種隱隱透出性感的聲線再問一句:「要看的話……我就開視頻。嗯?」
說的時候,食指勾住了領帶的結緩緩向下扯。
領帶松開的同時,襯衫領口也弄出了慵懶而散漫的樣子。甚至,還有意低下頭讓布料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到麥克風里面,且看沈雁如何反應。
對面的聲音消失了好一會兒,半晌,終於再次低啞地響起:「……等你,回來了……我再看。」
齊誩輕輕咬住唇想笑又不好笑出聲。有些話面對面不好說,不過此時隔了一條網線而且只憑聲音交流,膽子就大了。於是他低低笑道:「原來你是那種喜歡一邊看,一邊動手的類型嗎,沈醫生?」
面對這樣言語上的挑逗,沈雁本應該回不了一句話,然而兩個人相處了那麽久,漸漸地他已經大致知悉齊誩的性情,自己要是在這個地方退讓,齊誩反而會更進一步。所以,不妨小小地反擊一下:「是,所以你回來的時候要做好心理準備。」
齊誩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麽說,生生一懵,面頰忽然燙起來。不好意思的倒成他自己了。
「你還真的承認了……」
「因為我本來就是那種‘喜歡一邊看一邊動手的類型’。」沈雁還特地用他當時的語氣慢慢重複一遍那句話。
齊誩不由為這種自己挖坑自己跳的行為感到深深懊悔。
事到如今,索性豁出去了:「好啊,到時候……你可別敢說不敢做哦。」
沈雁微微一笑:「不會的。」
齊誩聽到這里,真有種丟下所有事情立即訂機票回家的沖動,雖然他也知道這個想法不現實,但是……他突然間非常非常渴望回到沈雁身邊,讓他親手把自己的領帶解開,然後……再做點別的。
俗話說小別勝新婚什麽的——
「咳。」齊誩輕輕咳嗽一下打斷自己的思維發散模式。再過一個小時就決賽了,胡思亂想這些東西可不行,「我先吃飯,邊吃邊聽你說,現在要暫時閉麥了。」
「嗯,沒關系,快吃吧。」沈雁聽說他肚子還沒填飽,連忙催促。
大歸期進食期間,小歸期已經把肚子撐得圓圓的了。
沈雁把今天拍的大雁和小歸期的照片貼上來給他看。照片上兩只小家夥吃飽喝足之後正雙雙橫在窩里呼呼大睡,小歸期看樣子已經完全接納了新的小夥伴,還四只爪勾在大雁身上,鉆進它懷里沒心沒肺地酣睡。大雁把下巴微微抵在小歸期的腦瓜子頂上,雙目閉合,睡相安詳。
齊誩看著這一幕情不自禁地綻開笑容。
吃完了外賣,齊誩又去簡簡單單沖了個澡,把襯衫西褲換下來穿上休閑服,和沈雁在電腦前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家常,完全感覺不到以前比賽前肩膀上那種沈甸甸的重量,心情很放松。
男子組決賽七點開始,總共四個小時。
官方的YY頻道從六點開始就已經掛了五位數的人在里面,快到七點的時候在線人數已經破三萬了,盛況空前。
由於所有角色的入圍選手數量太大,出場順序是按照組合號碼來安排的,而組合號碼則從抽簽中產生。選手在開始之前將被告之自己的「出場組合號」,但是不會提前知道跟自己對戲的是誰,除非一個一個核對號碼。
在主持人陽春曲例行進行開場白後,幾位場務首先要完成的就是這一步。
「你的號碼是多少?」
齊誩在領到自己的號碼後,迫不及待地要看看沈雁的號碼,希望他們至少有一個是相同的。
沈雁只有一個配角和一個NPC,場次相對而言較少:「29,42,67。」
齊誩屏住呼吸聽完最後一個數字,不由得悲鳴一聲,長嘆不止:「啊啊啊……我是14,21,52,66,80。可惡,66和67就差那麽一點點卻還是不行,果然想正好遇上你不容易啊。」
沈雁聞言低聲笑了笑:「其實只要你開口,平時你要我陪你對戲多少次都可以。」
這些都是實話。
「盡管是實話,還是想堂堂正正在別人面前和你對戲一次啊。」
《陷阱》那次偷偷摸摸,並不光明,況且沈雁還頂著一個難以啟齒的替身身份。齊誩到底覺得可惜。
「看來我運氣不太好,所以才沒有和你組……」正開玩笑似地說著,齊誩忽然感到右眼皮微微一跳,倏然楞住了,「呃?」
「怎麽了?」
「剛剛我右眼皮跳了。」右眼跳災什麽的,莫非……
「迷信而已。」沈雁說的沒錯。然而齊誩想了想,出於好奇心理還是手賤打開了網上的萬年歷,瞧瞧今天運勢如何。
【諸事不宜】。
一般來說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都應該知道不是個好兆頭。
「我才不信邪。」
齊誩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犯賤打開網頁的那只手,雙眉皺起。早知道不看還好些,看過了總覺得心里毛毛的,像有什麽吊在半空中似的。
接下來他很快就體會到什麽叫「諸事不宜」了。
他的第一場是 「方遺聲」對「閻不留」。
他的「方遺聲」排第四,而對方的「閻不留」排第十,組合又偏偏排第十四組。四、十、十四什麽的……
「這諧音不怎麽吉利啊。」
齊誩註意到的時候已經不自覺說了出來。即使不以諧音論,初賽第十名也是入圍者中的倒數第一,從實力上來說總比其他九個人要低那麽一點點的。不管怎麽說,希望蒲玉枝口中的「合」字能出現。
表演合不合還未可知,ID倒是挺合的——【不問歸期】vs.【永遠有多遠】。
見到這個ID出現在麥序上面時,齊誩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如果說不吉利之間也能互相加成……大約是指這種效果了。
當然,觀眾是絕對不會錯過這樣的「笑果」的。
聽眾1:o(*≧▽≦)ツ哈哈哈哈這組的兩個ID放在一起莫名的喜感!!
聽眾2:噗……不厚道地笑了。都「不問歸期」了還加上「永遠有多遠」,這個組合幹脆起名叫「回不來」算了。【請看我嚴肅的眼神】
聽眾3:噗,「回不來」組合!!(捶地)
聽眾4:捶地!+1
聽眾5:捶地!+2
聽眾6:到底是有多不吉利啊……【論起ID的重要性】_(:з」∠)_
……
……
「如果你們是第44組,效果更佳呢。」連主評委袁爭鳴都笑瞇瞇地落井下石,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齊誩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然而更讓他覺得不好的是雙方開始前的自我介紹。
「兩位有30秒時間進行設備檢查和簡單的開場白。當然,如果認為可以立即開始的也可以立即開始……」
當陽春曲報出這句話的時候,齊誩突然聽見這位「永遠有多遠」選手興沖沖地大喊一聲:「先別開始!先別開始!請讓我介紹一下自己!」
陽春曲楞了楞,懵懂地應道:「啊……好、好的。」
齊誩也楞了楞。
等等……
「閻不留」這個角色難道不是陰險狡詐的大叔嗎?現在這種陽光燦爛的畫風是要幹什麽?
不料燦爛陽光一秒又變成了羞答答的月光:「歸,歸期大人你好……沒想到會跟你分在同一組,我非常高興。」
靦腆之色,溢於言表。
而且是用一口純正的中年叔叔音說的——
聽眾1:YO!!
聽眾2:YO!!【什麽情況?】
聽眾3:YO!!【噗,難道是表白?】
聽眾4:YO!!【哈哈哈哈不行了,這神奇的畫風……】
聽眾5:YO!!【我家歸期期果然有魅力!~\\\\\\\\(≧▽≦)/~】
聽眾6:YO!!【等等……難道這位同學就是不問歸期傳說中的男朋友?這聲線搭上這語氣,呃……畫風太神奇+10086】
……
……
齊誩的第一反應是迅速在與沈雁的QQ對話窗口里面發了二十遍「我完全不認識這個人啊啊啊」這句話。
沈雁只是報以一個淡淡一笑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產生誤會。
齊誩正準備松一口氣,這位永遠有多遠選手的下一句話直叫他硬生生將這口氣咽了回去:「我對歸期大人這樣的性感聲音沒有任何抵抗力,太符合我的審美了。」
聽眾紛紛起哄。
嘴角微微一抽。
……不說話不行了……
「謝謝永遠大人的欣賞,」齊誩好容易找到機會開口,努力保持紳士氣度,紳士笑容,以及紳士回複,「那麽,就讓我們這次合作愉快吧。」
潛臺詞是【趕緊開始趕緊結束吧】。
似乎覺察到自己的重點放錯了地方,對方此時憨憨地笑起來:「啊,那個,在開始之前,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請講。」
「我不好意思講……」大姑娘般扭扭捏捏略心塞。
「不,你還是講吧……」齊誩不得不在屏幕前作出了眼神死的表情。
「好吧,」對方忽然收斂了羞答答的月光,換回到之前的燦爛陽光,「待會兒這一組最後評分的時候,如果我的個人得分超過了歸期大人的個人得分……可以,向歸期大人要一件東西嗎?」
永遠有多遠笑得無比璀璨。
齊誩冷不防微微打一個顫。
不是因為他開始前最後的那句發言,而是因為「閻不留」的第一句臺詞。
「方遺聲,你……居然沒有死?」
這一句是驚也是懼,卻絕非亂了陣腳、茫茫不知所措的那種驚和懼。驚,是驚訝於對方當年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詐死脫身的詭計;懼,是身為對手對眼中釘在層層圍剿下仍可生存下來的能力的認可。
他也許早知道「方遺聲」不會死,只不過真正見到時,還是忍不住暗暗心驚一下。
他是梟雄,不是小人。
小人無敵則沾沾自喜。
梟雄無敵則無邊寂寞。
「瞞天過海,死而複生——方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物。」所以這句臺詞,在驚懼之後漸漸表現出陰惻惻的獰笑口氣,邏輯上完全可行。
——不。
——如果這時候有所動搖,那就不是「方遺聲」了。
齊誩一下子回過神,默默在心里叫了一聲「好」,自己也必須把角色那種危急時刻亦面不改色的從容姿態擺出來。
而且,要幹凈利落得如刀刃出鞘一樣。
「我曾說過,‘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兩樣東西從不沾邊。死的是你口中的‘方大人’,如今站在這里的只有方遺聲。」
出鞘之後,字字句句便成了刀鋒,直指面前的人。
冷冷一笑:「當年閻大人要得方大人死,可此時此地,你閻不留卻要不得我方遺聲死——」
聽眾1:ヾ(≧O≦)〃啊呀呀呀呀心潮澎湃!!
聽眾2:ヾ(≧O≦)〃我的方館主嗷嗷嗷嗷!!(猛舔)大司空……大司空居然也意外的燃!(繼續舔)
聽眾3:ヾ(≧O≦)〃一下子來精神了!感覺像在看一場刀劍交鋒的電影!
聽眾4:樓上的比喻贊!就是這種感覺!
聽眾5:咦咦咦……這位永遠有多遠同學的表現和初賽時期完全不同嘛?真的是同一個人?【我幼小的心靈被玩弄了←餵】
聽眾6:哈哈哈,和開場白的畫風也很不同~
……
……
「嘿嘿嘿,」那個開場前既可以陽光也可以月光的聲音現在只余下濃濃烏雲壓頂的感覺,仿佛陰雨前夕,暗無天日。笑起來尤其如此,「看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不。」
齊誩斷句相當精確,相當穩當。在有人搭檔的狀態下,這種語感戲感上的關鍵點似乎更容易抓住。
「今日,只有你亡。」
「笑話!」
到這句,重重陰雲里面更有一道響雷打下,發音力度和氣場都很到位,並不遜色於初賽里面排名前九位的人:「當初沒有親手除掉你這個逆黨,是老夫的錯。現在又怎麽能錯上加錯——看招!」
一分鐘的對戲時間不長,臺詞不多,主要在□□速進入狀態的能力和配合力。
等六十秒時間全部過完,齊誩終於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測。
這個人……初賽的時候八成沒有使出全力。
「扮豬吃老虎?」齊誩從麥上下來以後,輕輕蹙著眉嘀咕一句。末了,卻又不慌不忙地掛上笑容。
「可是老虎畢竟是老虎,沒你想的那麽容易吃,對吧?」
作者有話要說:決賽的節奏比初賽要快,一方面時間比較緊湊,另一方面初賽其實已經把每個選手的能力寫得差不多了,決賽就沒有必要那麽詳細——我個人是這麽認為。換一種寫法會比較好吧……
-------------------------------以下是和正文無關的內容--------------------------------
昨天寫完這章的時候,已經半夜1點,本來想著放上防盜章再撐三十分鐘就換上去睡覺,結果一發出去,就把新章拿去「網審」了,一直處於無法編輯的狀態,時差黨實在熬不住就打算早上起來再換。
然後……因為這個陰差陽錯就看到了許多不一樣的評論,想想也是挺感慨的。

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適合商業化,又慢又是狗血無能,這篇當初為了不讓自己封筆而開始寫的文現在慢慢變成想離開的原因也挺心情複雜的。不僅僅是V文效應,盜文效應,還有鎖文效應,還有一些七七八八的東西,積少成多造成這種想法。說起防盜章,其實115第二天就在盜文網替換了,所以一定是有人人工或者手打在盜,老實說放防盜章基本無用。然後到了116,看了一下大家的反應就決定……算了,要盜就盜吧。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盡早完結,和說拜拜(簽約作者在沒有完結前不能解約)。
以上的話並不針對任何人,只是一個現象的積累而已。
PS:許多人問過於是回答一下……我沒有要完結出定制。


第一百一十七章
「比我想象中的要難呢——」
在雙雙下線的前一刻,那個人最後留下的便是這句話,而且恢複了原先那種笑呵呵的語氣。齊誩不作聲,一心等候評委評分和聽眾投票。
假如這個人初賽時故意發揮平平,到決賽才一顯身手,人們自然會刮目相看。
是利用反差嗎——不得不說這是典型的投機行為。
不過,能做到反差也不是人人可以辦到的,需要實力,以及非常非常強的自信心。
「可是我並不想輸啊……」
齊誩喃喃道。
對方是搭檔,可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對手。他不想被所謂的「反差感」擊敗,這樣比堂堂正正輸給對方還難受。
所幸,在主角兩場初賽中因故未能到場的長弓現在回來了,評委恢複為三人。至少這三個人在公正性方面不會出問題。但是……聽眾可能會出於看熱鬧心理,踴躍地給那個人投票也說不定。
「嘀。」最後的計分出來了。
齊誩深吸一口氣,慢慢擡頭盯向屏幕。
【組合分】:4.0,3.5,平均分3.75
【用時】60秒= 0.6分
【投票】86.2%投票率 = 0.862分
-----------------------------------------------------
組合總分:3.75+0.6+0.862= 5.212分
「不問歸期」個人:
【聲線】:4.0,3.5,平均分3.75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4.0,平均分4.0
【感染力】:4.5,4.0,平均分4.25
-----------------------------------------------------
總平均分:3.75+4.0+4.0+4.25= 16.0分
投票附加分:77.4%投票率 = 0.774分
總分:16.0+0.774+5.212 = 21.986分
「永遠有多遠」個人:
【聲線】:4.0,3.5,平均分3.75
【發音】:4.0,3.5,平均分3.75
【基礎分】:4.0,3.5,平均分3.75
【感染力】:4.5,4.0,平均分4.25
-----------------------------------------------------
總平均分:3.75+3.75+3.75+4.25= 15.5分
投票附加分:81.7%投票率 = 0.817分
總分:15.5+0.817+5.212 = 21.529分
小於0.5分的差距——
「呼……」
齊誩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心道好險。
對方的投票率不出所料地比自己高,而組合總分是共用的,連長弓的打分也完全相同,輸只是輸在蒲玉枝的個人評分上。
對於這個結果,永遠有多遠用和他聲音一點也不相襯的顏文字表示了傷心。
永遠有多遠:┭┮﹏┭┮嗚嗚嗚……果然還是不行嗎……
聽眾1:噗哈哈哈,對不起,我已經盡力在投票上幫你一把了【雖然歸期期我也投了←餵】
聽眾2:(*艸`*)其實我還挺想看看不問歸期輸了會怎麽樣。
聽眾3:(*艸`*)其實我也是。【歸期大人不要打我~】
聽眾4:(*艸`*)同上面兩位。
聽眾5:(*艸`*)排隊表示很想很想知道永遠同學的願望是什麽~說嘛說嘛,反正都實現不了了說出來也無所謂……【餵餵餵】
聽眾6:噗,樓上的太壞了,只有我一個人不想讓永遠有多遠選手得逞麽,總覺得初賽不給力,決賽超給力有點點圖謀不軌。人家可是在維護不問歸期選手的正當權益!!(挺胸)
……
……
得知最終的比分後,齊誩稍稍放下心來,可是見到這個人一副抽嗒嗒的模樣又有些心軟——自己老好人的劣根性又在作祟了。
如果不是特別荒唐的要求,其實答應一下也無妨……吧。
他於是默默打開私聊窗口。
【你】對【永遠有多遠】說:你是故意的吧?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哎?
【你】對【永遠有多遠】說:初賽。初賽的時候,你沒動真格吧?你剛剛聽上去遠不止初賽第十名的水平。
齊誩一針見血地指出關鍵所在,可是對方卻一邊打滾一邊否認了。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_<)~~嗚嗚,並沒有!!只因為我是「誘發性」體質而已。
【你】對【永遠有多遠】說:誘……(誘受?)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噗,不是誘受。就是那種只有在對戲狀態下才能正常發揮,平時自己配完全配不出來的人。
「哎?」齊誩挑了挑眉。以前配劇的時候,常常聽說有些CV們因為不適應現場對戲這種配音形式,怎麽配也配不下去的,沒想到現在遇到一個反例,「如果是真的……還挺有意思。」
他自己雖然可以一個人配也可以對戲配,可也屬於容易被拍檔牽跑的CV類型,所以不難理解這種體質。
理解之後,居然還有點同情對方怎麽辦……
當下無論是網配還是商配,一對一搭戲的習慣已經漸漸消失了,大部分都自己上,永遠有多遠受到的限制太大。
齊誩一旦有了這樣的念頭,忍不住就敲了一行字過去:【好吧,跟我說說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麽,我可以考慮一下。】
此話一出,永遠有多遠立即發了一串「~\\(≧▽≦)/~」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驚喜。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歸期大人你果然是一個大!好!人!
【你】對【永遠有多遠】說:……(我,有點後悔了= =)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 別!別這樣!我真的很想要這樣東西!!求求你!!
【你】對【永遠有多遠】說:……那你說。
【永遠有多遠】對【你】說:(//////艸//////)我……我……我想求歸期大人冒充一下「快馬輕裘」,可以嗎?
……
……
……啥……
齊誩一時間手滑,差點劈哩啪啦打出「對不起,我扮不了逗比」這句話發送過去,後來想了想還是默默刪除了,不忍心破壞對方心目中的高大形象。三次元已經很虐了,還是保留二次元里面的美麗誤會吧。
文字聊到這里,他實在不得不切換成語音模式,因為打字的速度遠遠趕不上事情神展開的速度。
「快馬輕裘?你說的是那位已經退圈的大神快馬輕裘?」
「對呀對呀!」
「原來你是他的粉絲……」怪不得那麽迷戀自己的聲線。
「嗯~」永遠有多遠用他的中年叔音和粉紅泡泡直冒的少女口氣興奮地說,「我是輕裘大人的腦殘粉!你和他很相似,都是那種華麗麗的公子音……啊,不行了,好萌好萌!」
齊誩覺得太陽穴開始疼了。
永遠有多遠繼續滔滔不絕:「輕裘大人已經退圈了再也找不到了,我郁悶極了,一直在尋找聲音相近的人,所以在聽到你的作品時激動得不得了!求歸期大人一定一定要給我錄東西,拜托!」
果然是想求錄東西。一般CV的粉絲求的都是這個:「你能保證絕對不會外傳嗎?」
「絕對不會外傳的!」
「那好,你先等等……我去征求一下相關人士的意見,至於成不成要看他。」
永遠有多遠茫茫然答應一聲,顯然不知道齊誩所說的「相關人士」是誰。而齊誩只是一言不發地在窗口的ID搜索框里面敲下幾個字,搜出來後暫時關閉了目前的聊天框,打開一個新的界面。
【你】對【過橋米線】說:晚上好。
【過橋米線】對【你】說:晚上好,歸期。剛剛還在聽你那場,怎麽,有什麽事嗎?
【你】對【過橋米線】說:……我,想借你的男朋友用一用。
【過橋米線】對【你】說:……………………………………
過橋米線這一串省略號把齊誩給逗樂了,一面笑一面開語音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過橋米線聽完後似乎沒有太大的意外,很鎮定地回了一句:「挺努力的一個選手,給他錄幾句話作為鼓勵也沒什麽。」
齊誩好奇問:「那個人不是連你都沒錄過東西麽?說什麽要當面說話才行?」
過橋米線似笑非笑地「哼」了一下:「那只不過是他來見我的借口罷了。」
齊誩楞了楞,反應過來後輕輕咳嗽一聲。
——米線君,別這麽突然閃起來啊……
永遠有多遠還在原處眼巴巴地等著。齊誩途中回來敲了敲他,問他要了要錄的幾句臺詞,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講又消失了。
第二次的等待時間比第一次短,只有三分鐘。
三分鐘後齊誩直接丟了他一個MP3文件,紳士款微微笑道:「錄完了,我已經盡力去模仿了,你且聽聽像不像?」
永遠有多遠一叠聲地說謝謝,隨後聊天中止了一會兒,應該是去聽了。
齊誩保持笑容等候他的反應。
果然,對方回來的時候聲音都哆嗦了,簡直可以用「嗷嗷大叫」這樣簡單粗暴的形容:「啊啊啊啊,歸期大人!歸期大人!這個好像,真的好像!幾乎和輕裘大人自己錄出來的一模一樣——」
齊誩笑瞇瞇地於內心補充一句:不是幾乎,的確就是你家輕裘大人自己錄出來的唷。
「可以以假亂真對吧?」
「嗯嗯嗯!你好厲害!」
真是容易忽悠的人哪……
這時候,永遠有多遠來了一句他完全沒料到的話:「這樣我明年高考時一定會特別有沖勁的!謝謝歸期大人!」
等等……
「高、高考?」齊誩微微抽一口涼氣,「你幾歲?」
「我十七歲。」
這個數字用一口大叔音報出來,齊誩頓時感到自己的三觀經受了刷新。
對方估計也預料到了他的反應,哀怨地碎碎念道:「我知道我聽起來聲音不年輕了,可是我過了變聲期之後就這樣,平時總是被策劃叫去配叔叔爸爸什麽的我也挺無奈……」
孩子你也……不容易啊。
不過如此一來那種少女式的畫風也就說得通了。
在網配圈,一個人的真實年齡往往和聲音年齡有差距,叔叔音的永遠有多遠是其中之一,曾經被稱為「萬年爺爺」的沈雁也是其中之一。
還有過橋米線——
齊誩還在對永遠有多遠的真實年紀吃驚,比賽公屏上已經圍繞著過橋米線的「年齡感」展開了一場議論。與其說議論,不如說爭論,因為雙方的火藥味都很濃,很嗆。
原因正是即將開始的第20組比賽,同樣是「方遺聲」對「閻不留」。
而對戲選手,則是【過橋米線】vs.【轟天一炮】。
聽眾1:°.°(((p(≧□≦)q)))°.°嗷嗚~小米線!我們家的小米線終於要開始第一場啦!
聽眾2:°.°(((p(≧□≦)q)))°.°啊啊啊好緊張!!小米線加油!!姐姐會每一場都投你一票的,小米線最厲害了!!
聽眾3:……碰到誰不好碰到過橋米線?太嫩了吧,會在組合分上拖累炮炮的。
聽眾4:樓上說話別犯賤!小米線也可以青年音的!(╯-_-)╯╧╧
聽眾5:青年音歸青年音,卻還是年紀小,一個斯斯文文沒什麽閱歷感的青年,氣場打不開。別說我沒聽過亂講話,「方遺聲」的初賽我可是聽了的,冷冰冰的感覺不錯,但是由於沒有爆發戲所以聽不出缺點,決賽的這個選段是強強對抗。我們家炮叔那叫一個得心應手,你們家小米線呢?(挖鼻)
聽眾6:過橋米線似乎一直以來都配青澀少年,本人估計年紀也不怎麽大。聲線什麽的可以偽,不過氣場上能不能強勢起來確實有點讓人捉急。【哪家的粉都不是,勿對號入座】
……
……
「會被擔心也不奇怪啦……」齊誩在屏幕前緩緩搖了搖頭。
他聽過的所有過橋米線的劇都是同一種角色類型,即是聽眾提到的「青澀少年」,即使用青年音,接的角色也是那種文質彬彬的書生或者病美人,怎麽聽都是二十出頭,撐死二十四、五歲,再往上就沒有了。
「方遺聲」的人物設定是二十七歲,對米線而言有些吃力。
那個轟天一炮的粉絲說的不無道理,在普通對話場景下不容易聽出不足,然而到了需要彰顯氣場的時候,聲音年齡小的人會比較困難。
在玉蝴蝶挑撥他們的那段時間里,齊誩為了了解他這個人,曾經翻過他的微博,還曾經找來他YY個人頻道的幾段錄音,想聽聽他平時在粉絲們面前都說些什麽,會不會跟銅雀臺大神一個畫風。
結果一聽便呆呆定住了。
「小狐貍鉆在媽媽的肚子下面,一邊走著,一邊眨著滴溜圓的眼睛,好奇地看看這,看看那。不久,前方出現了一點亮光。小狐貍看到後,就說:‘媽媽,星星掉到那兒了,是吧?’」
聲音比配劇的時候還輕還軟,用一種非常細致安寧的語調,慢慢念出一個童話故事。
獨白部分如此,而碰到有角色對話的部分,他還會自動轉換成表演形式。
譬如小狐貍和它媽媽說話那一句,過橋米線的聲音忽然變細變尖了,小孩子似地傻傻提問,天真可愛——
當時的齊誩只有一個感想。
那就是——過橋米線居然在自己的YY頻道里講童話故事!他、他、他在微博上那麽淡泊理性的人,居然會用這種語氣講童話故事!
而且據寧筱筱透露,過橋米線平時上YY頻道的時候從來不聊自己的三次元生活,不聊二次元八卦,不開歌會,不辦訪談,也不搞任何活動……只講故事,而且一定是小清新的童話故事。
過橋米線的粉絲們大部分是小姑娘,都聽得津津有味,還覺得很萌。
只有齊誩不知道用什麽表情面對。
一旦接受了那種設定,圈子里將過橋米線定位為「楚楚可憐的清澈少年」也正常……
這樣的固有印象讓與其同組的轟天一炮相當惱火。
盡管他一直在假惺惺地笑:「初賽第三名,希望你可以名副其實。」
過橋米線不作聲。
這句話無非在暗暗諷刺過橋米線沾了粉絲投票的光,實力上未必擔得起這個名次。
轟天一炮是「閻不留」的初賽第一,能夠遇到一個「方遺聲」的第三本來應該偷偷樂一會兒,可是一看見過橋米線這個ID,他就高興不起來了。過橋米線在網配圈知名度高,主要因為他是銅雀臺的CP,還因為他「惹人憐愛的小受受音」。
轟天一炮和銅雀臺一向不對付。
轟天一炮不喜歡同誌,特別是「娘」的同誌。
轟天一炮理所當然地認為過橋米線這個人純粹只能拖自己後腿,所以一上來就陰陽怪氣的。
他甩出第一句後,對方沒回答,於是他得意洋洋的勁兒不由自主上來,又甩出第二句:「可別因為跟男人對戲,就放不開,就小媳婦。」
這句話擺明了在拿性取向挑撥。
不等粉絲們大怒,一直不說話的過橋米線忽然淡淡開口回敬:「放心,你的聲音距離我對我男人的標準要求還遠。」
「噗……」
作為符合標準的男人之一,齊誩一不小心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作為符合標準的男人之二,老五本章默默地被壓榨了,噗……
順便一提貓爸爸那款聲音也達不到米線的「標準」。
PS:其實上一章一來一回的評論我都看過了,謝謝大家的留言和支持。覺得大家實際上對於防盜章還是介意的,而且現在的鎖定審核制度對替換防盜章造成極大的不方便,如上一章作者的話所說,就不放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轟天一炮萬萬沒想到會被這個人反將一軍,腦門上的青筋可能要跟他的嗓門一樣粗了:「你這小子……好!我就讓你看看什麽叫男人!」
過橋米線聽到這里,似乎輕輕笑了一下。
「可惜比賽不開視頻,不然我可以看看。」
一部分人沒聽懂,另一部分人聽懂了。
齊誩是屬於反應了兩秒鐘後才聽懂的那種,一旦明白了過橋米線的話中話,便忍不住一邊捶桌一邊哈哈大笑——而且還不能告訴沈雁自己在笑什麽,實在痛苦啊痛苦。
聽眾1:o(*≧▽≦)ツ噗哈哈哈!看看什麽叫「男人」……轟天一炮選手犧牲好大!
聽眾2:o(*≧▽≦)ツ討厭啦,小米線居然說出這麽令人臉紅心跳的話!
聽眾3:o(*≧▽≦)ツ居然聽懂了,我真是一個純潔的人!!(嚴肅臉)
聽眾4:男人……噗。其實我相信轟天一炮選手很「男人」,咳咳……
聽眾5:我那麽思想端正的孩子完全不明白樓上在說什麽!!
聽眾6:我那麽思想端正的孩子完全不明白樓上在說什麽!!+1╰(*°▽°*)╯
……
……
連背景音里面的袁爭鳴也「噗哧」了一下,想必正等著看熱鬧呢。
轟天一炮楞了楞,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的挑釁被過橋米線改成了別的意思,估計是丟臉丟大了,而且還是丟在他最不願意涉及的男男話題上,半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只聽見他氣呼呼的粗喘。
過橋米線這時候十分從容地說:「開始吧。」
陽春曲大約還在笑,聲音都是微微帶顫的,上翹的尾音特別明顯:「如果轟天一炮選手也同意的話,第20組就正式開始。可以嗎?」
轟天一炮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權當許可。
轟天一炮的聲線其實是真男人,氣勢也是真男人,從發音的「力」和「穩」來評價,永遠有多遠仍舊較之遜色。
作為曾經參加過「蕭山老叟」選拔並且成績不俗的他,偽老爺爺不成問題,偽一個五六十歲的大叔更加不在話下。即使沒有永遠有多遠的反差印象分,他的第一句臺詞還是同樣能抓住所有人的耳朵。
「方、遺、聲。」
先是三個字,一字一停。
采取的處理手法和永遠有多遠有所不同,下的力道里面暗暗潛藏的不止是驚和懼,還有恨。所以讓人聽起來會感覺到說話的人在咬牙切齒。
「你居然……沒有死?」
「閻不留」的情報網其實不簡單,「方遺聲」當年究竟死沒死,其實還是留下了一些蛛絲馬跡的。只不過當本人活生生重新出現在眼前,這種沖擊力還是太大,一層層挖起他對此人的各種憎恨心理。
不能為己所用,便殺。
而殺也殺不了的時候,自然會恨,會不甘心,還會怒極反笑——
「呵呵……瞞天過海,死而複生。方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這句臺詞開頭的兩聲冷笑猶如點睛之筆,末尾的一句冷冷喝彩也鏗鏘洪亮,令角色的氣勢洶洶而來,一下子將這種雙雙對峙氣氛推向了至高點。
——初賽第一名,名不虛傳。
齊誩本來想挑挑這位炮叔的毛病,卻發現他在經歷了那麽多場比賽後,在配音技巧和角色揣摩方面下的功夫越來越多了,再加上自身聲音條件好,演技有底子,聽完這幾句後齊誩居然不得不默默點頭。
聽眾1:╰(*°▽°*)╯噢噢噢噢!!這位轟天一炮同學不錯嘛!!挺男人的!!【咳,這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聽眾2:沒有聽初賽,據說是第一?現在聽起來很燃啊!繼續繼續!期待對手戲!
聽眾3:本來就是上屆比賽的亞軍,肯定不差。初賽的時候就一直看好他,嗯嗯……不知道這種開局過橋米線能不能接住……(苦苦沈思臉)
一般聽眾的反應是如此,而米粉們的反應則極其……憂傷。
聽眾4:┭┮﹏┭┮ 啊……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小米線挺住!
聽眾5:┭┮﹏┭┮姑娘們一起為小米線加油呀!【話說這位炮炮大叔好兇惡】
聽眾6:┭┮﹏┭┮其實我聽過小米線的初賽,覺得青年音可以有!只是還是擔心他在氣場上拼不過這位。
而這時候,耳機里輕輕響起一聲笑,輕蔑感不知不覺傳開。
「呵。」
聽了一個很俗套的笑話的那種笑法。
笑不是因為內容好笑,而是因為講出這個笑話的人本身即是一個小醜。
一直以來,過橋米線受邀的角色都自帶聖母光輝,要麽客客氣氣,要麽軟軟糯糯,都是那種好欺負的主,笑起來也是微微一笑。而這聲居高臨下、視對方為小醜的冷笑徹底顛覆了粉絲們心目中的靦腆形象。
人人都屏住呼吸聽下去。
「我曾說過 ‘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兩樣東西從不沾邊。」一開口,就讓人覺得是青年,聽起來有意根據初賽年齡感不足的意見壓了壓,已經完全找不到涉世不深的少年的感覺了,「死的是你口中的‘方大人’,如今站在這里的……只有方遺聲。」
接著,語調突然一凜。
「當年閻大人要得方大人死,可此時此地,你閻不留,卻要不得我方、遺、聲、死——」
「方遺聲」三個字的斷法參照了轟天一炮,一字字斷開,越到後面聲音越淩厲,尤其是那個「死」字。
震不震德住轟天一炮不知道,這場面是穩穩地震住了,叫人精神一振。
「噢……」齊誩按捺不住開始心癢癢了,真想當場也來上一段。每次聽到別的選手對戲對到精彩處,總有一種自己也跑進去搭臺詞的沖動。
能有這種效果,證明現在這一組的表現張力十足。
齊誩自己也是第一次聽過橋米線這種類型的戲,不但耳目一新,而且驚喜——這個人聲線那麽溫潤,配起針鋒相對的場面居然還很有味。
這種味道和他之前演繹出來的味道不同。
如果說他是一道出鞘的刀刃,削鐵如泥,刀刀幹凈犀利,那麽過橋米線便好比一座冰山,冷冷清清卻不單薄。有硬氣,有基底,再兇悍的對手都不能叫他挪動半步。正是這樣傲慢自負的「方遺聲」,最適合應付轟天一炮咄咄逼人的「閻不留」,換了永遠有多遠那種風格的「閻不留」效果反而沒那麽好。
果然如蒲玉枝所言,決賽以「合」為貴——
聽眾1:嗷嗷嗷嗷嗷嗷小米線好燃!!
聽眾2:哇……沒想到過橋米線會有那麽氣勢的時候,不得了不得了!要萌上了!
聽眾3:一直都萌呆呆軟軟的小米線,不過這個也萌!【沒錯,我就是小米線的腦殘粉,小米線什麽畫風我都愛( ̄︶ ̄)】
聽眾4:°.°(((p(≧□≦)q)))°.°排樓上每一個字!
聽眾5:°.°(((p(≧□≦)q)))°.°排樓上每一個字!+1
聽眾6:……好吧,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在想:比賽結束後要不要找米線大人接一個這種類型的角色呢?【弱受什麽的聽膩了←沒禮貌】_(:з」∠)_
……
……
被突然這麽狠狠還擊回來,轟天一炮似乎稍稍怔了一下,好在這個時候怔住也符合角色的心理變化,所以蓋過去了。
不過對話對到這份上,想和永遠有多遠一樣陰惻惻冷笑有些不合適,於是他只保留了被人逼迫時的怒上加怒。一絲笑意都沒有,聲音里的殺氣濃得可怕:「看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過橋米線打斷他的話的處理方法,倒是和齊誩相似:「不——今日,只有你亡。」
轟天一炮到這里總算完全投入劇情了,忘了對方是過橋米線這回事,一聲大喝:「笑話!」
這一節的對話一句緊接一句,連貫性非常強,如果兩位選手都很在狀態聽起來會特別起勁。卻不料袁爭鳴在這節骨眼上冷不丁地喊出來:「CUT——」
咦……
齊誩此時的內心感受莫過於一個人躍躍欲飛時一不小心「砰」地一下絆倒在地,蔫了。
袁、老、師、你、玩、我、們、呢?
考慮到決賽時間不如初賽充裕,只有一分鐘,為了公平起見,袁爭鳴在決賽里面CUT的標準下調了許多,不聽到後面一般都不會早早喊CUT。這次已經算是他CUT得很後面的一次了,都快結束了。
「袁老師?」轟天一炮八成也感到了被腰斬的痛苦,蔫蔫地發問。
「那什麽,」袁爭鳴懶洋洋地笑道,「你們兩個現在的局面太尖銳了,有點脫離原著里面‘暗潮洶湧’的感覺了。‘方遺聲’,你可不是那麽張揚的一個人。」
過橋米線輕輕「嗯」了一聲,似乎早就知道問題所在。
轟天一炮卻不禁跳腳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小子會拖後腿——都怪你!」
沒等過橋米線說話,袁爭鳴先笑嘻嘻擋了一句回去:「哎呀哎呀,‘閻不留’你也有一份功勞。你後期被他刺激了之後,也不知不覺跟他互相擡高聲,越擡越高結果回不去了。」
米粉們和炮粉們哪管三七二十一,紛紛鬧起來。
聽眾1:/(ㄒoㄒ)/~~不懂猩猩老師在說什麽啦!幹嘛欺負我們小米線!
聽眾2:/(ㄒoㄒ)/~~不懂+10086!剛剛我聽著挺好呀,為什麽要CUT!(滿地打滾)
聽眾3:(╯-_-)╯╧╧ 炮炮為什麽每次都栽在評委上!你們這些評委到底懂不懂配音審美!炮炮明顯是被帶偏的,好無辜!
「對不起。」過橋米線忽然開口,出乎所有人包括齊誩的意料,「是我的錯。是因為我想暗暗爭一口氣,所以表演的過程中一心要把氣勢提上去,沒註意把握好尺度,提著提著就提過頭了,只想要壓住他。」
爭一口氣,自然是指自己在對方口中「放不開」以及「小媳婦」這些評語。
想不到他還挺好勝——齊誩心道。
「哈哈,如果不考慮貼不貼角色,你們這組還是很帶感的。」袁爭鳴狐貍般笑起來,還不忘誇誇轟天一炮,「你的對手不給力的話你也提不上去呀。」
轟天一炮一肚子牢騷,只得恨恨地憋回去。
聽眾也惟有忿忿地咬小手絹怨念一下。
齊誩聽前面已經大致猜到了,聽完袁爭鳴的解釋倒也合情合理,無法反駁,只能一邊惋惜一邊給他們投票以表贊賞。雖然CUT是CUT了,但是不影響他們的總分遠遠高出平均值。
【組合分】:4.0,3.5,平均分3.75
【用時】53秒= 0.53分
【投票】88.5%投票率 = 0.885分
-----------------------------------------------------
組合總分:3.75+0.53+0.885= 5.165分
「過橋米線」個人:
【聲線】:4.0,3.5,平均分3.75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3.5,平均分3.75
【感染力】:4.0,4.0,平均分4.0
-----------------------------------------------------
總平均分:3.75+4.0+3.75+4.0= 15.5分
投票附加分:85.1%投票率 = 0.851分
總分:15.5+0.851+5.165 = 21.516分
「轟天一炮」個人:
【聲線】:4.5,4.0,平均分4.25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4.0,平均分4.0
【感染力】:4.0,3.5,平均分3.75
-----------------------------------------------------
總平均分:4.25+4.0+4.0+3.75= 16.0分
投票附加分:79.2%投票率 = 0.792分
總分:16.0+0.792+5.165 = 21.957分
同樣是小於0.5的差距,不過過橋米線應該會覺得遺憾吧……至少米粉們肯定覺得遺憾,沒在個人分上壓住轟天一炮。
但是,經過了這次較量,轟天一炮估計再也不敢說他是「娘的小受受」了。
也好,也好。
「希望米線本人不介懷……」齊誩正在喃喃自語,忽然間聽到耳機里面過橋米線回了他一句。
「我不介懷。」
齊誩聽見後下意識問了一句「是嗎」,卻赫然反應過來哪里不對。
奇怪,明明評完分之前選手們已經下麥了,怎麽現在還能在頻道房間內聽到過橋米線講話?更奇怪的是,對方怎麽也能聽到自己講話?
「那是因為下一場也有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過橋米線輕輕答了一句。略頓,又添上兩個字,「……和你。」
齊誩這時才猛地想起剛剛過去的一組是20,而自己的號碼里面有個21。
米線是連續20和21兩場?
「哈,」聽比賽聽出神了,直到現在才徹底明白過來。齊誩不由得失笑,「原來我們被分到了同一組——你記不記得我們初賽的時候還在說,沒有一起合作過。當然,開場白那個不算數。」
「當然記得。」過橋米線淡淡一笑,「現在是好機會。」
在場圍觀的期限黨不能更沸騰。
何況這一組還是非常非常經典的期限組合,「方遺聲」對「蘆葦」。
一個是【不問歸期】的公子音,一個是【過橋米線】的少年音,聲線方面沒什麽驚喜,但是組合起來到底會不會有意外的驚喜呢?光是這點就足夠網配論壇里的相關討論帖翻頁了。
聽眾1:o(*////▽////*)o 咿呀呀呀!是「期限」組合耶!(激動得拼命用指甲撓桌面)
聽眾2:o(*////▽////*)o 哎呀媽呀,想不到可以在這里看見期限CP!!【胡說,人家明明是純潔的主僕關系】
聽眾3:(*艸`*)咳咳……人家最萌主僕了怎麽辦……
聽眾4:(*艸`*)咳咳,人家也好萌主僕。期限CP不要大意地來一發吧!!【誤】
聽眾5:YO!!!!←除了這個字以外不知道如何表達我粉紅泡泡直冒的少女心!
聽眾6:YO!!!!←同樣的少女心【另外樓上的,你不是已經說出來了麽,字數還不少呢,噗……】
……
……
過橋米線剛剛從那麽激烈的一場下來,「方遺聲」的魂兒還沒走,立刻就要求他「蘆葦」附身,實在有點為難他。
齊誩於是故意調笑道:「你可要把氣場收一收,不然我壓不住。」
過橋米線大方地回答:「前面也說過了,我在我喜歡的聲音面前可以‘小媳婦’。」
既回應了齊誩的問題,也再次讓轟天一炮跺跺腳,捶捶胸,想象一下這幅畫面一定很歡樂。
在場圍觀的期限黨不能更蕩漾。
袁爭鳴幽幽地在背景音里飄過來一聲:「我說……你們這樣不怕自己的男朋友吃醋嗎?」
「他不會。」
「他不敢。」
同時出口,又同時笑了起來。在場的期限黨已經不知道用什麽詞形容心情了。
袁爭鳴嘟嘟囔囔的那句「現在的年輕人」被陽春曲及時咳嗽幾下蓋了過去:「那麽,請兩位選手準備好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期限黨の勝利←並不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開始之後齊誩才知道,過橋米線說可以「小媳婦」,原來並不是在說笑——
「公子……」
耳邊傳來一個少年怯生生的清澈聲音,仿佛一捏就能捏出水珠,而且還是渾圓透亮的那種。只聽這個人試探性地呼喚自己一聲,接著緩緩囁嚅道:「公子,您身體可還好?還疼不疼,要不要蘆葦服侍您?」
似乎說著說著便貼過去了,一副輕輕挨著他家公子問寒問暖、低眉順眼小媳婦狀。
尤其是「服侍您」三個字,分明人人都知道是字面上的意思,卻怎麽聽怎麽讓人遐想不已……
聽眾1:Σ(っ °Д °)っ臥槽??
聽眾2:Σ(っ °Д °)っ臥槽??一秒轉變畫風啊,我去!!
聽眾3:噗哈哈哈,上面兩位一定是頭一回聽小米線的本音吧?其實這才是小米線的真實形象!╮( ̄▽ ̄\")╭
聽眾4:等等……我覺得米線的本音不是這個,是青年音呀~你們聽聽他開場白時普通說話的聲音就知道了。只不過他接的劇里面全是這種軟軟萌萌易推倒的小白兔受,於是大家……就誤以為是了。【噗】
聽眾5:我、我激動地沖上來說一句——其實我更喜歡這樣的小米線!!【沒錯我是受控我自豪】
聽眾6:哈哈哈哈,這樣真的很小媳婦,好萌好萌!服侍什麽的……歸期大大速速疼愛起來!要不然放著我來!(癡漢臉)
……
……
好在齊誩平時聽過過橋米線的劇,略知一二,才不至於在麥克風前笑場。盡管唇角還是不由自主輕輕挑了一下。
笑的時候,正好由「齊誩」的微笑漸漸過渡為「方遺聲」的苦笑。
不知道別人都怎麽配音的,對他而言,配音時的面部表情很重要。往往人物需要體現什麽情緒,他作為CV就必須從聲音和臉兩方面一起去塑造這樣的情緒——喜也好,怒也好,悲也好,如果一個人面無表情,那麽他的聲音聽上去肯定也「假」。
齊誩眼瞼微微向下一低,語調隨著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氣生出了一絲壓抑。
但,又必須讓人聽出他在「笑」。
於是他把他的笑揉進了嘆息里面,是嘆也是笑,叫人分不出彼此才是他的目的。
「余毒發作已經過去了,現在不疼,只是累。」
說話的時候還是和以前一樣從容,聽風館館主的氣派沒有少一分一毫,只是面對這個陪伴自己多年的小書童,說起話來總有一種長輩般的親切。甚至,讓聽眾可以想象出角色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頭的動作。
「別怕……蘆葦,別怕,公子死不了。」他緩緩開口,輕聲寬解面前的人。
「公子,」這時,過橋米線忽然哽咽一聲,這次的呼喚比上次更加淒涼了,還輕輕吸了兩下鼻子,很有強忍悲傷的感覺,「蘆葦的命是公子撿回來的,若有一日公子去了,蘆葦哪兒也不去,為公子守一輩子的墳。」
「呵呵。」
齊誩笑了笑,邊笑邊沈沈咳嗽幾下,仿佛其實每笑一下都很艱難,都是從肺里咳出來的,確確實實出自於一個病榻上的人。
「傻孩子,人死不過化作一堆枯骨,你天天守著這些白骨做什麽?天下何其之大……男兒誌向不止如此,倘若有一日我真的去了,你便遠遠離開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過你想過的生活吧。」
對生死坦然。
對離別悵然。
這才是有血有肉的的人物——
對話發生的時間應該在後階段的隱居山林期。
「方遺聲」一生經歷詭譎無數,自己也是一個狠角色,可對於「蘆葦」這麽一個在田野鄉間懵懵懂懂長大的單純孩子,他會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一個主人,一個兄長,不必處處提防和算計。
這比起齊誩上一場刀刃般的「方遺聲」又是一番模樣。
字字皆是肺腑之言,語調溫情而真摯。
而且他的聲音在過橋米線稍稍帶點哭腔的少年音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攻,格外低沈,格外寵溺。兩人一言一語還都是些情深意切的臺詞……實在,曖昧。
雖說實際上只有「主僕之情」,可已經阻止不了在場聽眾們的腦補朝另外一個方向一去不複返了。
聽眾1:┭┮﹏┭┮主!僕!美!這兩個風格的聲線果然很搭!咿呀呀呀好美!求以後正式CP一次!
聽眾2:┭┮﹏┭┮排樓上每一個字!!以前只聽過銅雀臺【現在不聽了,哼】對小米線的寵溺,沒想到不問歸期這樣配也好萌啊啊啊啊……那種語氣不會太過,但是又讓人感覺到他很疼小米線,嚶嚶嚶嚶……求更多期限!!
聽眾3:(*艸`*)求更多期限!!+10086【其實,我現在滿腦子考慮的都到底年下好還是年上好←餵】
聽眾4:(*艸`*)現在年上,將來年下!【餵餵餵】
聽眾5:(*艸`*)為樓上同學的機智點一百個贊!【餵餵餵餵餵】
聽眾6:……咳咳,原著黨的某只默默路過,表示雖然不知道上面的人在說什麽【真的不知道嗎】,但是從原著的角度來講,小蘆葦真的很軟很聽話,完全還原了書里面那個為主人傷心落淚的少年,而方館主的語氣寵溺值簡直突破天際了有沒有!!我也想求方館主疼愛一下啊!!【你滾】
……
……
在這種一片好評的大環境下,突然出現些不一樣的東西的話,就會很顯眼。
——「真惡心」。
這句不一樣的評語,還真是很不一樣。居然還特地使用了相當刺目的紅色大號字體,在公屏上連連刷了四五行。
齊誩不過是一眼掃過去的,但是他還是看得很清楚。
現在還在對戲,不能分心——他心道,沈住氣繼續紮紮實實往下配。
而這位ID名為「圍觀狗男男」的聽眾非常有恒心,還在不屈不撓地刷屏,刷到齊誩和過橋米線不可能看不到為止,屏幕上一片血紅,滿滿的都是這三個字,似乎就是要鬧得他們配不下去。
聽眾1:= = ……上面那個人是誰啊??有點素質行嗎??【ID也起得好low】
聽眾2:= = ……難道是剛剛那個轟天一炮的粉絲?
聽眾3:餵餵餵,別地圖炮啊,我們這些炮炮的粉絲才沒有那麽無聊~(攤手)
聽眾4:(冷笑)他們本來就是按照原劇情原臺詞配的,只是我們這些聽眾在底下YY而已,與他們無關,你要罵別罵選手啊?
聽眾5:╮(╯__╰)╭我覺得這個人完全是在故意找茬,能求管理員禁言嗎?
聽眾6:╮(╯__╰)╭同求管理員禁言!!已經有影響選手比賽的可能性了,官方不會不管的吧。
官方當然不會不管。
大概過了十秒不到,公屏上這個ID的發言就被中止了,看來場務應該在後臺處理了這個YY賬號。
然而無可否認,剛剛那滿屏幕的紅字還是在一定程度上破壞了現場氣氛,起初積極討論「期限」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許多。一方面是被潑了冷水,另一方面也是不想給自己喜歡的選手招來更多沒口德的黑黑。
幸虧齊誩和過橋米線兩個人對黑黑的態度差不多,都不怎麽放在心上,對戲可以順利進行到最後。
正當所有人都打算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公屏上突然又跳出一排醒目的字。
字號和剛剛那個「圍觀狗男男」一樣,顏色也一樣。
ID簡單明了,叫「順手做好事」。
順手做好事:「圍觀狗男男」——「私密小屋」頻道所有者,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頻道信息,估計是小號。IP地址XXX.XX.XX.XXX。以上,不用謝。(づ ̄ 3 ̄)づ
聽眾1:=口=
聽眾2:=口= 臥槽!!技術帝??
聽眾3:=口= 什麽情況,是因為查看了公會信息才知道這個人創建過什麽頻道嗎?【話說「私密小屋」這種頻道名讓人聯想了某種頻道,咳咳】可是IP又是怎麽查到的?【翻聊天記錄看了一下,頻道信息果然正確,那IP是不是也……】
不一會兒又有人連連驚呼起來。
聽眾4:Σ( °△ °|||)︴這個「順手做好事」同學原來是黑色馬甲!!
聽眾5:Σ( °△ °|||)︴黑色馬甲?救命……那不是YY公司的官方工作人員麽,居然有一個如此高端的人在這里聽比賽?
聽眾6:哦哦哦,聽說YY工作人員可以查IP,那麽上面的IP地址也是真的了??【既然是工作人員,肯定要對自己說出的話負責吧,所以信息的真實性應該挺高】不行了,不行了,第一次見到黑色馬甲耶……好帥好強大!!(星星眼)
……
……
好在這位「順手做好事」同學是在兩個選手完成全部臺詞後才發言的,不然聽眾們的註意力很可能都會被拉走。
「你們別忘記投票就行。」袁爭鳴不得不友情提醒。他憂傷地發現自己今晚的存在感略低……
聽眾投票期間,齊誩連忙發送了一條私聊信息過去。
【你】對【過橋米線】說:米線,你認不認識那個「順手做好事」?會不會是你的粉絲之一?
【過橋米線】對【你】說:ID沒有印象,不清楚是不是我的粉絲,但我本人並不認識什麽YY公司的工作人員,也沒聽說過粉絲里面有這樣的人。如果是粉絲,大概是從來不說話的那種吧。
【你】對【過橋米線】說:我也沒有見過這個ID的印象。撓墻,我真的好好奇啊!
【過橋米線】對【你】說:搜索了一下那個IP,地點是在C市。
……C市。
齊誩腦中閃過一線模糊的光,蹙眉想了想後終於記起C市有誰。他和過橋米線幾乎是同時報出這個人的名字:「銅雀臺——」
可是,齊誩卻輕輕搖頭否認了這個猜測。
銅雀臺這個人雖然無恥,卻很聰明狡猾,這種幾乎有些幼稚的、在公屏上刷屏泄憤的行為有些不符合他一向圓滑的作風。而且今天他自己也是選手之一,大約沒那麽多閑功夫特地開個小號來罵他們。
其實比起這種黑黑,齊誩更想知道那位「順手做好事」同學是什麽來頭。
正這麽聊著,計分結果也出來了。
【組合分】:4.0,4.0,平均分4.0

【用時】60秒= 0.60分
【投票】89.1%投票率 = 0.891分
-----------------------------------------------------
組合總分:4.0+0.60+0.891= 5.491分
「不問歸期」個人:
【聲線】:4.0,4.0,平均分4.0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4.0,平均分4.0
【感染力】:4.5,4.0,平均分4.25
-----------------------------------------------------
總平均分:4.0+4.0+4.0+4.25= 16.25分
投票附加分:80.9%投票率 = 0.809分
總分:16.25+0.809+5.491 = 22.550分
「過橋米線」個人:
【聲線】:4.5,4.0,平均分4.25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4.0,平均分4.0
【感染力】:4.5,4.0,平均分4.25
-----------------------------------------------------
總平均分:4.25+4.0+4.0+4.25= 16.5分
投票附加分:83.8%投票率 = 0.838分
總分:16.5+0.838+5.491 = 22.829分
「還不錯,組合分很高呢。」齊誩笑道。
這個組合分在目前為止的組合分排行里數一數二,光是這點就足夠期限黨喜洋洋一陣子了。
個人分的話,過橋米線在對應角色聲線和粉絲數目上占優勢,除去這兩點不考慮,其實兩人基本水平相當。
關上和過橋米線的聊天窗口,他看了看比賽的進度。
自己下一組是52,現在還早,可以暫時歇一歇。
倒是沈雁過幾分鐘便要開始他的第一組了,自己剛剛忙著比賽和處理這樣那樣的後續問題,都沒什麽機會和他好好說話……齊誩忽然間有些內疚,趕緊巴巴地回到QQ那邊,敲了敲那個人。
不問歸期:對不起,你還在麽?T_T
雁北向:嗯。
不問歸期:因為有事情一直抽不開身,開始是替「永遠有多遠」去要錄音,後來是去問剛剛刷屏罵人的那件事,那個你應該也看見了。
雁北向:嗯。
是錯覺嗎……總覺得沈雁有些安靜。
雖然他平時就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不過在自己面前應該不會這麽悶悶的。齊誩意識到沈雁字里行間似乎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字都顧不上打,直接匆匆將語音連上:「怎麽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沈雁的聲音聽上去並沒有什麽不同,還是那樣溫和:「沒有。為什麽這麽問?」
齊誩聽他這麽說略略放下心來,輕笑道:「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你心里在想一些東西,剛剛聊天打字的時候……感覺上和平時不同。」
這句話說出口,沈雁先是一聲不吭,最後才輕輕嘆出一口氣,啞著聲音道:「……原來有那麽明顯?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這樣。」
原來不是錯覺?齊誩不由擔心地問:「到底怎麽了?」
對面的男人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終於慢慢開口坦白:「其實我……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吃醋的。」
作者有話要說:(づ ̄ 3 ̄)づ 月餅節福利!!大家月餅節快樂!!
說到月餅節,想起二言當初去送月餅,暗搓搓地看著貓爸爸的睡臉偷拍的事情了
雖然說期限萌萌噠,但是人家的本命CP當然還是雁歸~(心)


第一百二十章
說罷,沈雁又輕輕嘆出第二口氣。
「其實我知道你們沒什麽,是我自己……作為男朋友還不夠大方。」
齊誩一直呆呆地聽到這里,倏地回過了神,終於明白沈雁在糾結什麽。臉上忽然間狠狠一燙,心臟抑制不住怦怦狂跳起來。
——原來,這個人真的會吃醋。
明明不該笑,卻因為喉嚨里湧上來一股濃濃的甘甜而忘了壓住自己的一對唇角,任它們輕輕上翹。
不僅唇角彎著,眼角也跟著一起彎:「你吃醋?」
沈雁大約是感到些許不自在,那聲低低的「嗯」幾乎聽不見,之後還更小聲地一再補充說明「只是一點點」。齊誩可以想象得到這個男人此時在電腦前別開視線的動作——簡直……可愛極了。
如果現在在前面放一面鏡子,齊誩一定會被自己一邊目光灼灼盯住屏幕一邊憨憨傻笑的模樣窘到。
可是他非常開心,並且完全不介意承認這種想法:「其實你這麽‘不大方’的表現,讓我很開心。」
沈雁似乎怔了怔,沒答上話。
齊誩笑容不改,聲音里也有笑意:「遇到你讓我覺得非常幸運,而為你所有則讓我覺得……非常幸福。沈雁,我心里面住著的只有你一個,所以你盡可以大聲宣布那塊地方是你的,別人不能進也進不去。」
沈雁依然久久不說話。
齊誩正要繼續,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打開一看,正在和自己語言的人居然默默地發過來一條短信。短信內容就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啾】。
原來他白天的時候看懂了啊——
齊誩這回笑出了聲音,輕輕低頭湊近手機屏幕,真的在上面「啾」了一下,讓聲音借由麥克風傳遞過去。不需要再多說什麽,彼此會意,心窩里慢慢攢起來的糖分足夠自己用到回家了。
「其實啊,我也吃大雁和小歸期的醋,因為它們可以讓你抱。」而我卻還要等足足兩天。齊誩這時候故意裝出一副酸溜溜的口氣,說得似模似樣。
「呵呵。」沈雁總算被他逗笑了,不作評論,只是笑。

「你待會兒也要好好加油,期待聽到你決賽的第一場。」齊誩陪他笑了一會兒,這才回到正經事上。
「嗯。」字還是同一個字,聽起來卻不見了剛剛那份苦悶,倒有些十二月里暖洋洋的日光的味道,溫情而質樸。
沈雁的第一組編號是29,和21相差不了多少,兩人聊著聊著時間馬上就到了。
「啊,第28組結束了,這邊先不說了,你趕緊下去準備準備吧。」齊誩怕錯過時間,時不時會掃一眼頻道窗口,一見到沈雁前面的那組已經進入打分階段,趕緊匆匆給他提了個醒。
「好。」沈雁微微一笑。其實也沒有必要特別準備些什麽,主要是心態。
心定,則萬事定。
這時,主持人陽春曲已經在吩咐場務將下一組選手移上麥克風。
齊誩只聽沈雁動手弄了弄設備,接著向自己簡短地道別:「我先過去了,等會兒再——……」
聲音忽然間消失了。
如同一盒剛剛還在正常播放的磁帶冷不丁地絞在一起,聲音中止的方式非常突兀。
齊誩微微一怔,不明白沈雁為什麽說到一半就停住了,明明人還在,並沒有掉線。
莫非自己的耳機壞了?
或者……沈雁的麥克風壞了?
至少前者不成立——因為此時此刻自己清楚地聽到耳機里面傳出來一陣「哢嚓哢嚓」的、漫不經心一片片咬碎東西的聲音。一驚之下,齊誩猛地擡起頭,目光頓時被牢牢拴在了兩位選手的ID上。
第29組是「蕭山老叟」對「秦拓」。
而選手列表上清清楚楚地掛著本組選定的兩個ID:【貓咪の爸爸】vs.【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
後者也不成立。
因為沈雁在這時候輕輕發出了一聲,也只有這麽一聲,聲音很幹澀:「——啊……」
這種發音方式讓人一下子聯想到紀錄片里失語癥的發作前兆。
齊誩忽然微微打了一個冷顫。
不過對方似乎完全沒有發現「貓咪の爸爸」是誰,還在沒心沒肺地吃他的薯片,甚至輕輕嗤笑了一句和自己同組的這個非主流風格ID:「嘿,‘貓咪の爸爸’?什麽跟什麽,這種名字是起給小姑娘看的嗎?」
——看來這個人並沒有聽過他自己沒有參與過的比賽,所以沒有什麽特別反應。
齊誩心道。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齊誩只在沈雁面前提起過一次「老二」。
還不是直接提的,而是以聽自己比賽為借口,拉沈雁坐在一起聽當時的錄音公放,進而悄悄觀察他的表情。
在聽到「老二」出場時,沈雁臉色微微一變,神態凝重地聽了下去,連帶評委的點評部分也全部聽完。
齊誩記得,當「老二」說起過去的事情,並且說出「如今走的走,忙的忙,懶的懶,我現在也只有和所有人一樣自己看著本子唱獨角戲」那句話的時候……沈雁低下了頭,默默蹙起的雙眉下是一種負罪式的、被隱隱刺痛的眼神。
當然,外人不可能知道這些。
見到這兩個當下正被人嘖嘖稱道的ID同時出現,聽眾們的心情惟有「狂喜」二字可以形容。
聽眾1:天啦!!天啦!!我最欣賞的兩個選手居然同一組啦!!【灑淚奔走相告】
聽眾2:┭┮﹏┭┮ 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麽!貓爸爸和老二!【捂心口】
聽眾3:┭┮﹏┭┮ 啊啊啊啊我簡直死而無憾!【捂心口+1】
……
……
齊誩不作聲,內心忐忑地看著電腦時間一秒一秒向前推進。兩個人之間總要有一個人先發起對話的。
終於,他聽見沈雁深深吸一口氣。沒有人能聽出這個人在這短短幾秒里究竟花了多大力氣才把自己的聲音找回來,盡管還有些沙啞:「老二,好久不見。」
「啪。」
在戛然而止之前,最後那一片薯片特別響,顯然是人在吃驚狀態下不自覺重重咬下去的。
良久,對方仍舊沒有從這種狀態中走出來,半晌過去才一邊否認,一邊又不得不承認地叫出兩個字:「……老六?」
沈雁沒有隱瞞的意思,老實回答:「是。」
又是良久,「老二」忽然輕輕冷笑一聲。
接下來只聽他在連線那頭「啪嚓」一下將手里的東西惡狠狠摔到桌面上,語出驚人:「無聊……這種比賽還真無聊,居然要我和這種人一起對戲?呵呵,算了,不奉陪了——我棄權,你們愛怎麽玩怎麽玩兒吧。」
說完,大有拔出耳機和麥克風走人的意思。
主持人大駭。
聽眾們大駭。
場面頃刻間一片混亂。
盡管已經有心理準備,「老二」的反應還是大大超出了齊誩的預料,叫他渾身一冷,仿佛大冬天里被涼水由頭澆到腳,心里堵得不得了。
這時,沈雁突然開口沈沈喊出一聲:「對不起——」
齊誩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敢眨了。
他總覺得那麽輕輕一眨,那個「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的ID就會立即從列表上消失,甚至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然而當他實在忍不住眨了一下,兩下,三下,那個ID……居然還掛在麥上。
齊誩見狀緩緩長出了一口氣。
但,要完全放心是不可能的,惟有直勾勾盯住這兩個人ID後面的灰色指示燈。
到底還是沈雁的指示燈先變成綠色:「對不起。」
中間以長長的沈默隔開。
然後,第三次重複:「對不起……」
齊誩在這時候聽到他稍稍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動作——這是沈雁的習慣性動作,在他處於緊張或者不安狀態下的時候便會本能地這麽做。而且,他現在的聲音也比平時低沈壓抑許多,相當接近過去苦苦掙紮於回憶中的他。
齊誩於心不忍,可作為道歉對象的那個人並不領情,甚至還輕蔑地笑笑:「事到如今才說對不起,有用嗎?你這個不辭而別的叛徒——」
聽眾1:QAQ !!好過分!!
聽眾2:QAQ !!雖然初賽的時候這位老二選手的毒舌很萌,但是,但是……對象是貓爸爸的話好過分!!
聽眾3:QAQ 這是什麽神展開?原來他們認識?【不過叫人「叛徒」真的好過分!】
聽眾4:〒▽〒不要啊……兩位選手我都非常喜歡,本來看到組合出來的一瞬間還欣喜若狂的……結果……
聽眾5:〒▽〒樓上的!你完全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啊!(抱住哭)
聽眾6:和上面所有人一起抱團哭!!剛剛似乎聽到老二同學喊貓爸爸「老六」??那麽就是以前的小夥伴嗎!!而且很久沒聯系過的樣子,能不能不要一上來就是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啊啊啊啊……_(:з」∠)_
……
……
沈雁的指示燈再度回歸灰暗,亮都不亮一下。
「哼,」興許覺得自己的話對方沒辦法反駁,「老二」倒是來勁兒了,極盡刻薄地笑了笑,「我說錯了嗎?當初不聲不響走掉的人是你吧,明明說好幾個人一起配音結果最先放棄的人是你吧,你不是叛徒是什麽?」
啊——
齊誩突然回想起「老二」在「秦拓」那場說過的一句話:「動不動就退出的人也很讓人窩火」。難道……這正是他們這幾個人不歡而散的原因?
「老二」的指示燈咄咄逼人地一直閃,對比沈雁那個始終灰蒙蒙的指示燈反差更大。
齊誩聽得心臟狠狠一揪,迅速在QQ窗口里面給沈雁發過去一句話:【你不是那樣的人,絕對不是,把你想說的全部說出來吧,他會聽的】。
「老二」這個人在初賽時說出來的那番話……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能說出來的。他的心地也不壞,其中必定有什麽誤會。
消息發出去之後,沈雁遲遲沒有回複。
齊誩正焦急地考慮要不要直接打電話回家給他,卻在這一刻聽到他低沈壓抑的聲音緩緩響起。
「那時候,我爺爺過世了。」
齊誩一怔。
這件事情……連他也是第一次聽說。因為自己知道沈雁的家庭背景,再這麽前後一聯系,胸口不由自主悶悶作痛,心疼這個人。
「老二」似乎也始料未及。他的指示燈在這句話的話音在耳機里散開之後就忽然不閃了,回到灰色。
公屏上一時間也一片寂然,就仿佛在為那位老人默哀一樣。氣息的流動變得沈甸甸的,像加入了許多滯澀的泥漿,在灰色調中慢慢攪拌。沈雁的聲音亦沈澱其中,機械似地緩緩陳述那段過去。
「我自小跟爺爺兩個人一起生活。他突然離開後,我……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舊癥複發,所以,沒辦法繼續配音。」
越到後面,句子越破碎,有些斷斷續續接不下去了。
齊誩忽然很想上前用力抱抱他——可惜人不在那里。
聽眾1:QAQ
聽眾2:QAQ ……貓爸爸……
聽眾3:QAQ ……想起來了,他好像「蕭山老叟」初賽的時候就說過,紀念爺爺什麽的……【嚶嚶嚶快哭了】
……
……
沈雁的指示燈再一次進入全灰狀態,並且時間還不短。對面那個人有些坐不住了,或許因為心中有愧,聲音硬邦邦的。
「舊癥複發……是什麽意思?」
沈雁沒有馬上回答,好半天才低聲說:「我以前一直沒告訴過你們,我從小時候起就有一種叫‘選擇性緘默癥’的言語障礙,雖然成年後自己慢慢調整好了,但如果突然間受到太強烈的外界刺激,還是會……」
到此,又停住了。仿佛要他組織語言真的很困難一樣,片刻後,才聲音微微帶顫地長出了一口氣。
「當時別說配音,我,連說話都辦不到。」
不想說任何話。
不想見任何人。
所以,什麽都沒留下便默默消失了——
「……那你只要告訴我們原因就好了啊?」「老二」到底嘴硬,自己內疚偏偏不肯認,還要用責備的方法反問。
「……我說不出來,對不起。」
「有啥說不出的啊,」「老二」似乎察覺不出沈雁的難言之隱,對於這種遮遮掩掩的作風真是急得要命,「你要是告訴我你退出是因為你爺爺過世了,不是因為你放棄了,我又怎麽會誤會你到現在!還是你有什麽別的東西不能說?」
沈雁更加不作聲。
正在這節骨眼上,公屏上赫然跳出一行字,八成是因為實在聽不下去忍無可忍了。
順手做好事:老二……你這個粗神經的笨蛋快住口好嗎。= =
巨大的大紅色字體層層刷屏而過,讓人無法忽略,而被教訓的這位當事人自然也忽略不了。
「老二」後知後覺地愕然叫出來:「啊?你這家夥又是誰啊?」
再怒問:「還有你說誰是粗神經笨蛋啊?」
聽眾1:Σ( °△ °|||)︴咦!!又出現了!!黑色馬甲!!
聽眾2:Σ( °△ °|||)︴黑色馬甲在罵老二同學是「笨蛋」!!【而且還用雙眼皮鄙視了他!!】
聽眾3:噗……聽得正傷心呢……突然就被上面「粗神經的笨蛋老二」給逗樂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捶地)
經過這麽一活絡,之前險些凍結的現場氣氛一下子松動許多,聽眾們緩了緩神,便開始紛紛加入到勸和的隊伍當中。
聽眾4:o(〃\'▽\'〃)o 啊啊……既然已經把話說清楚了,可以求兩位大大和解嗎~
聽眾5:o(〃\'▽\'〃)o 對的對的,兩位現在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了吧?不管怎麽樣,這種昔日的情誼可以找回來的話,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呀!
聽眾6:o(〃\'▽\'〃)o 和解的話,就來一起繼續配音吧!!老二你看老六【是這麽叫的沒錯吧?】都重新開始配音了,還配得那麽好,超級期待你們能合作一次!!【在我看來兩位的實力都特別足,想想都激動】
……
……
「嘿嘿。」袁爭鳴這次倒是很享受充當背景音的感覺。
雖然線上的兩個人已經遠遠超出了開場白的預定用時,但是幾乎所有人都被他們的對話吸引住了,一聲抗議都沒有,他自然也大大方方地一起聽。聽到這里的時候,他發出兩聲玩味的笑——決賽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個人技術,而在於「合作」。
這兩位選手在個人技術上沒話說。
但,對於他們能不能合作……他抱有相當大的好奇心。
一方面,「老二」這個人在初賽的表現明顯就是一個「不擅長和別人相處」的典範,所以自認為無法進入需要頻頻與別人配合的商配圈。
另一方面,「貓咪の爸爸」這個人剛剛所講述的言語障礙史令他倍感驚訝。言語障礙,無非就是交流障礙。
那麽,他們湊在一起會變成什麽樣呢?真讓人心癢癢想知道結果——
「如何,你還是要棄權嗎?」袁爭鳴笑嘻嘻地提醒「老二」,還好死不死特地拿他當時的氣話去逗他,嚇得聽眾們在公屏上連連尖叫。
「老二」一言不發,似乎在默默思忖什麽。
忽然,只聽他低低地一聲哽咽,又短又急,沈痛感頃刻間撲面而來,一下子在意想不到的時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聽覺:「這一切……全是我的錯。」
作者有話要說:我覺得……你們似乎都把小夥伴之間的關系想得太好了惹……
PS:但是其實我還是挺喜歡寫這種吵架(?)場面的,捧臉。 ←餵!!
PS再PS:只有神作息能這樣更新,所以沒有下次了我想……(默默爬去補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咦?」
袁爭鳴這一聲非常小,就是那種不自覺輕輕出口的「咦」,前後停留不到一秒。
當他意識到那是「秦拓」的第一句臺詞時,立刻閉了嘴。
等後臺人員急匆匆地啟動計時器,「老二」已經完成了這句臺詞,實際時間少算了五秒左右,在袁爭鳴以時間計分的制度下,他其實有點吃虧,白白丟了0.05分。
包括齊誩在內的其他聽眾這時候才反應過來。
所有人的心情也都是用這麽一個「咦」字來歸納總結的。
聽眾1:Σ(っ °Д °)っ咦咦咦咦咦?
聽眾2:Σ(っ °Д °)っ 啊咧??等、等一下,這就開始了嗎??【那個是秦拓的臺詞吧?】
聽眾3:老二同學你……別那麽一聲不吭就開始好不好,心臟病會出來的……雖然情緒表達得很到位,可是丟掉的0.05分沒關系嗎?【啊,人家其實是你的粉,在擔心而已】_(:3」∠)_
……
……
但,所有人又不約而同地想到一點:這是不是證明……「老二」不棄權了,肯留下來和貓爸爸對戲了?
只是他本人不好意思開口承認,所以幹脆直接上了,可以這樣理解吧——齊誩揣測到了「老二」的心態,不自覺微微一笑,心頭的擔子總算真正卸了下來。
然而沈雁接下來的臺詞卻又將他的心高高吊了上去。
與臺詞內容無關,是語氣作用——
靜如死水,明明聽不出波瀾,卻還能在聽的人內心重重撞一下,悲涼之意油然而生的語氣。
況且聲音還是一位年邁老人的聲音。
「秦拓……」說話的人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座泥塑,出口的一個個字仿佛幹枯後的泥坯那麽硬,「你瞞著我什麽?」
「老二」在沈雁這句話問出口後,哽咽聲中忽然間錯入一絲匆匆的抽氣聲,止住片刻。只聽他屏住呼吸一兩秒,接著輕輕地吞咽了一下,回話的話音跟隨氣息的起伏而變得一時實,一時虛,甚至漸漸開始有些抖。
「徒兒,瞞著師父,跟‘武林十二盟’的人有來往……」狠了狠心,將自己與叛黨有牽連之事如實托出。
「秦拓——」
話還來不及收尾,便陡然被對方兩個字生生截下。
「你,瞞著我什麽?」這回老人的聲音終於起了一絲波動。這個角色在氣質上深沈如海,所以這小小的一絲波動雖然聽起來不大,實質上花了極大力氣才顫巍巍地問出這麽一聲,每個字里面下的力道都比前面那句隱隱加重了一倍,幾乎有些失控、身體都有些發抖起來。
——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徒兒在說謊,也知道叛黨什麽的只不過是幌子,隱瞞的另有其事。
「蕭山老叟」疼愛「秦拓」,極少在這位徒兒面前以掌門人的姿態說話,卻突然現出如此嚴厲的一面,正如沈沈死水被一枚石子擊中,盡管水花比不上大濤大浪磅礴,卻有叫人為之一震的效果。
差距。
差距在這里——齊誩立即感覺到自己在實力上與這兩個人相差多少,這比以前在初賽時單獨對比「老二」還要明顯。
剛剛他「方遺聲」的兩場都表現不錯;但,仍是欠火候。
如果說「方遺聲」和「閻不留」的那場戲是「動態對峙」,語言沖突激烈,戲劇性強,容易帶動聽眾情緒的話……那麽現在這場戲,則是非常典型的「靜態對峙」。
沒有針鋒相對的臺詞。
沒有震撼人心的嘶喊。
——暗、潮、洶、湧。
在這種情況下,只憑選手對聲音的控制來制造可以牢牢抓住聽眾耳朵的張力……簡直難上加難。
有人說嘶吼戲能體現cv功底,其實不盡然。
正如兩場同樣兩個小時的電影,動作片往往比文藝片要容易讓觀眾的註意力集中,因為節奏感快,沖突明顯。而文藝片制作上看起來比較簡單,可如果要達到相同的目的,對演員的基本功以及臺詞表現技巧的要求會更加嚴格。
cv們往往很怕碰到這樣的戲。因為一旦發揮得不好,就很容易產生「平」的感覺,感染力大打折扣,自己本來還過得去的演技都免不了被嫌棄,被挑三揀四。
cv們更怕碰到這樣的對手戲。因為兩個人比一個人更容易發揮失誤,稍有不對勁的地方就會被雙倍放大。
「蕭山老叟」和「秦拓」的戲正是這麽一場「靜態對峙」。
而在短短的三四句對話期間,公屏上幾乎沒有任何動靜,直到第一個人懵懵懂懂地冒出一句:「……我,我莫名地心揪起來了。」
此話一出,下邊的人才紛紛開始附和。
聽眾1:……我,我也心揪。
聽眾2:……我也有點心揪……
聽眾3:_(:3」∠)_ 到底是因為擔心兩個選手不合拍,還是被他們的表演吸引,我已經鬧不清了……
聽眾4:_(:3」∠)_ 我覺得是氣息的控制問題……聽得很壓抑,總之就是特別心塞(捂心口)。
聽眾5:他們臺詞的銜接好默契啊……那麽句句艱難的片段居然讓我產生了一種「流暢」的感想……本來看兩個人的臺詞都應該是斷斷續續型的,但是銜接點抓得太好了,一句一句接下去沒有磕絆,聽上去很自然!!
聽眾6:這個沒有雙方的高度配合是辦不到的吧……啊啊啊,一想到這是他們重歸於好後第一次合作,而且還那麽棒,就好感動好感動!┭┮﹏┭┮
……
……
氣息的收放是「老二」的長項。
在臺詞和臺詞之間為了體現人物內心掙紮所留出的空白,他一點也沒有浪費,用不同的氣息變化活生生勾畫出那個跪在師父面前,強忍悲傷之際,被師父一語中的後仿徨不安的「秦拓」。
他的麥克風質量應該不差,呼吸上的細微調整統統被收進去了,聽起來音質更加逼真。而且角色在悲慟時的那一點點哽咽聲他全程都有註意保持,卻不處處凸顯,使之連貫而又時隱時現,烘托出很強烈的畫面感。
而沈雁,到目前為止他的臺詞聽起來有兩句,實際上只有一句:【你瞞著我什麽】。
他的爺爺音在貼合角色方面已經沒有什麽可以挑剔的了,重點在於怎麽把兩句完全相同的臺詞,區分出語境和語氣的差別。並且,還要考慮怎麽去配合「老二」——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一句,聽到徒兒失聲哽咽,就知道自己猜到的事情多半是真的,心頭一涼,語氣也跟著沈甸甸的。
第二句,聽到徒兒不肯說出真相,又悲又急的情緒一時間湧出來,平日里冷靜自持的心已亂。
一樣的臺詞卻有完全不同的心境,和層次。
「老二」和他缺了任何一個都不會有現在這麽行雲流水般的效果。
如果不知道他們才剛剛重逢,又是隨機抽簽產生的組合,一定會以為他們排練過好幾回吧。
這時,沈雁忽然咳嗽起來,似乎是說話說到至急之處,不得不咳起來一樣。剛剛千鈞一發的氣氛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許多,有張有弛。
在他沈沈咳嗽的時候,「老二」的聲音和麥克風的距離忽然拉近了,讓人聽得出角色靠過去的動態,在近處低聲呼喚:「師父……師父——」
殷殷關切之色,如在眼前。
聽眾們也不由得微微松一口氣,殊不知後面的這段對話才真是直直一刀下來,剜得人心頭流血。
沈雁的咳嗽聲漸輕漸少,末了,低沈地問出一句:「陀陽派門下二十七口人,是誰殺的?」
「老二」在此處用喉嚨里一聲微微的響動去表現角□□言又止的模樣:「……朝廷官兵……」
「不是。」這匆匆的一聲打斷落下來聽似狠心,卻實則痛心,絕望般緩緩笑了兩聲,說不出的淒涼,「是你師兄……是你師兄對不對?聽風館館主,也是他下的毒手,對不對?」
但聽「老二」半晌不語,忽然氣息向上一拔,好像是下定什麽決心後從地面站了起來,咬牙重重道:「我下山去找師兄,把他帶回來!」
「秦拓!」沈雁更重更急地喊了一聲,把人叫住,聲音顫抖的方式滿滿的盡是哀切,「你師兄的性格,為師再清楚不過。他既能加害於自己的恩人,也一樣……能加害於你。」
「師父,師兄他……不會這樣的。」
師兄弟之間手足相殘,這是老人這輩子最不願意見到的事,「秦拓」又怎麽會不知道?
所以「老二」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放虛,仿佛一個個字都是棉花捏出來的,空有表面上的樂觀卻沒有內在的堅定,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必須說服自己一樣,難堪地輕輕擠出一絲笑,笑也笑得蒼白無比。
「他會。」但是老人已經心灰意冷,把哀傷慢慢收斂起來,只余下麻木而已,「若有一日,他對你起了殺心,而你有性命之危——那時,你便……」
到這里,聲音有些疼痛得說不下去。
說出來即是預見了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那個孩子的結局。為人,為師,為父,情理皆不能容,卻止不住心如刀絞。
「你便……替我,除了這個逆徒。」
即使到了這種無法挽回的田地,老人用力還是用力在「替我」兩個字上。武林道義,門派門風,這些統統靠後……教出這樣一個孩子,到底是自己的過錯,自己的過錯便要自己彌補。
如果白軻大錯已成,罪已至死,那麽……至少是在自己的授意下送他走,才不至於心碎。
計時器定格於「0:55」。
因為「老二」提前開始,所以他們的時間也提前五秒結束。
結束後聽眾還遲遲不能從那種悲涼氣氛中得到解放,紛紛淚目。
聽眾1:qaq ……師父……
聽眾2:qaq ……前面聽得心都揉成一團了,中間稍稍緩過來,沒想到後面才是大殺器……
聽眾3:qaq 貓爸爸的語氣虐cry了!!老二同學的語氣則是苦逼cry!!
聽眾4:qaq 老二那個有苦說不出自己默默咽下肚的秦拓讓師父的虐更加虐了,我的紙巾一張張抽不嫌多……
聽眾5:┭┮﹏┭┮眼前真的浮現出畫面感了……腦補一下到時候遊戲出來後配合動畫的效果……簡直催淚彈啊!!
聽眾6:┭┮﹏┭┮每次聽到貓爸爸配老爺爺都很真實很打動人……聲音貼不貼已經沒有討論的余地了,語氣真的讓人聯想到一位很慈祥很溫厚的老人,卻不得不因為徒兒鑄成的大錯大義滅親,心里一定很痛苦嚶嚶嚶嚶……
……
……
完成了。
太贊了。
齊誩默默吸了吸自己越聽到後面越酸的鼻子,情不自禁為這兩個人把自己徹底拉進《誅天令》劇情內的功底嘆服。
當總分統計出來的時候,眾人也都心服口服。
【組合分】:4.5,4.5,平均分4.5
【用時】55秒= 0.55分
【投票】93.9%投票率 = 0.939分
-----------------------------------------------------
組合總分:4.5+0.55+0.939= 5.989分
「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個人:
【聲線】:4.5,4.0,平均分4.25
【發音】:4.5,4.0,平均分4.25
【基礎分】:4.5,4.5,平均分4.5
【感染力】:4.5,4.5,平均分4.5
-----------------------------------------------------
總平均分:4.25+4.25+4.5+4.5= 17.5分
投票附加分:88.9%投票率 = 0.889分
總分:17.5+0.889+5.989 = 24.378分
「貓咪の爸爸」個人:
【聲線】:4.5,4.0,平均分4.25
【發音】:4.5,4.0,平均分4.25
【基礎分】:4.5,4.5,平均分4.5
【感染力】:4.5,4.5,平均分4.5
-----------------------------------------------------
總平均分:4.25+4.25+4.5+4.5= 17.5分
投票附加分:90.7%投票率 = 0.907分
總分:17.5+0.907+5.989 = 24.396分
聽眾1:〒▽〒老二同學欺負貓爸爸!所以不給你投票,配得再好也不投!哼!【其實我投了】
聽眾2:〒▽〒就是!堅決替貓爸爸欺負回去!哼!【其實我也投了……】
聽眾3:哈哈哈,你們這些沒出息的家夥,我才是真正沒有投的那一個!!【雖然我想老二選手也不差這一票】……叫你欺負貓爸爸!!叫你欺負!!這回個人分輸給貓爸爸了吧??╰(*°▽°*)╯←神經病。
聽眾4:不過說起來,他們兩個真的都非常有實力……分數差也只差投票一項,話說蒲老師雙雙給了兩個4.5啊,膜拜。
聽眾5:最恐怖的難道不是組合分?
聽眾6:最恐怖的難道不是組合分?+10086
……
……
最恐怖的當然是組合分,長弓和蒲玉枝都給出了4.5。
這個組合分……簡直不可能超越。
站在cv的角度來說,明明對此有那麽一點不甘心,卻找不出可以反駁這個分數的理由。也許會有人說他們分別是各自角色的初賽第一,所以有「強強聯合」效應。
可是,並不是隨隨便便放兩個第一名在一起,就一定能契合到這種地步。
齊誩淡淡一笑,順手打開了qq聊天窗口。
不問歸期:^_^ 太好了,無論是比賽還是比賽之外的結果都是。
雁北向:嗯……謝謝。
雁北向:啊,老二在yy那邊單獨敲我了。
雁北向:他估計有什麽話想說,我也想借此機會好好跟他談談……齊誩,你先等等,我一會兒就回來。
不問歸期:嗯。
這回輪到他自己悶悶地「嗯」了。
沈雁在聽他和過橋米線組合時……就是這種心情吧?
「怎麽辦,我也有點吃醋了……」齊誩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喃喃自語,支起下頷盯住聊天窗口里面好半天都沒有刷新的文字,感覺到了小小的落空。
——這麽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聽過沈雁和自己以外的人對戲呢。
——這麽說起來,他和沈雁的對戲……除了《陷阱》劇組staff以外,完全沒別人聽過。
「老二」他們幾個人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是沈雁的練習對象了,即使之前幾乎決裂,現在隔了那麽多年也還默契如初,真叫人……
「羨慕。」
齊誩苦笑了一下,訕訕地低下眼說出這兩個字。羨慕得不得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拍二言肩膀,其實想想小夥伴之中只有老二可以做到這樣,你心理就平衡一點了吧??(咦,怎麽好像越抹越黑了……)
p.s.:並不是小夥伴們配音都高大上,最強的兩個已經出來了,其他人其實沒那麽厲害……不過在別的方面有長處就是了。如、如果覺得這個是開金手指,那我……也沒辦法(跪)。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開始,是從聲音認識他。
一開始,幾乎沒有什麽人知道他的時候,自己還悄悄頂著「爺爺的粉絲」這種馬甲在《陷阱》劇帖里面留言,為他在幕後默默付出卻得不到回報不甘。
而現在……
他的聲音終於被越來越多的人聽見,自己當初那則不起眼的留言似乎也在那些熱烈的掌聲中慢慢退居到了角落里。不是不為他高興,只是在想……或許把留言靜靜地存在角落比較好,拿出去反而和現在的他不相襯。
現在,【不問歸期】這個id拿出去和他並排放在一起,或許……還不那麽相襯。自己還沒有「老二」那麽強。
「不行啊……」負面情緒什麽的。
齊誩自己搖了搖頭。比賽賽場上最忌諱消極和自我否定,幸好及時撲滅了苗頭;但,還是忍不住微微苦笑。
「沈雁,其實比起‘粉絲’,我更希望成為‘搭檔’——」正如「老二」他們那樣。
任何人都可以當粉絲,而只有特定的人可以做搭檔。
等自己有那個實力的時候,再大大方方地在二次元里面公布他們的關系也不遲,那樣才有底氣告訴所有人「我就是他男朋友」,讓黑黑們無話可說。目前……只有沈雁一個人知道「爺爺的粉絲」是誰,知道【不問歸期】的心上人是【雁北向】就可以了。
「可我也知道了啊,沒覺得有什麽襯不襯的問題。」「老二」直言不諱,繼續哢嚓哢嚓地啃薯片。
齊誩默默地扶了一下額。
自己到底是怎麽和「老二」聊起這些的?
哦,對了……
在沈雁的「一會兒」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鐘的時候,yy上終於有人敲了敲他,而且還是語音請求。他還以為沈雁回來了,仔細一看卻發現是「老二」。
按照「老二」本人的邏輯即是 「老六反正馬上就要開始下一場比賽了,我叫他下去準備準備,而我聽說你就是說服他來參賽的人,所以過來跟你聊聊」——還真是說到做到的行動派。
齊誩無奈何地看著音量格子一閃一閃。

「不問歸期,」那個人若有所思地說,「我對這個id有印象……」
「我們在‘秦拓’那一場里面是對手,你還罵過我呢。」快醒醒。當然齊誩並沒有把後面那三個字說出口。
「啊,是你,」對方似乎記起來了,恍悟道,「被那個什麽什麽鳥潑臟水的是你對不對?」
究竟是有多記不住別人的id啊……那個什麽什麽鳥大神要哭了好嗎……
齊誩清清嗓子,抑不住好奇問:「我能不能問一下,老六是怎麽向你介紹我的?」
「他說你是他戀人唄……」說到這里「老二」忽然頓了頓,自己「咦」了一下,估計剛剛才意識到性別方面有哪里不對。齊誩不聲不響地等候他下面的反應,沒想到他只用了兩秒鐘便接受了這個設定,「哦……原來你們倆是喜歡同性的那種人啊。無所謂啊,反正你配音配得也挺好的,你們挺合適。」
——我說……這種事情是兩秒鐘就可以思考完畢的嗎?
——而且你的重點不對啊,老二同學!
盡管心里暗暗腹誹了不少,可「老二」的最後一句話卻忽然間讓他心情愉悅起來,不自覺綻開笑容。一放松,就不知不覺間把自己之前的想法告訴了對方,結果就有了「老二」那句話。
「我不覺得你們存在什麽相不相襯的問題,你已經挺好了,告訴別人你們是一對又怎麽樣?」並且「老二」還說了不止一遍。
「我可沒有你那麽厲害。」齊誩不吝表揚。
「那是。」
……還真是完全不謙虛……
「其實,與其說在意別人怎麽想,不如說我自己想給自己定一個目標,」有目標才有動力。齊誩淡淡笑道,「我很羨慕那種不相上下,並肩前進的感覺,就像你們一樣。特別羨慕。」
「老二」這時候突然而然接了一句:「如果你這麽想,要不要加入我們?」
齊誩聞言一楞。
還來不及回答,「老二」又大聲嚷嚷起來:「啊,開始了開始了,先聽完這場再說!」
原來這時候正趕上沈雁的第42組比賽,於是兩個人暫停對話,靜靜聆聽。
沈雁也不是次次都那麽好運能遇上「老二」這樣的高手,這一組出現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路人甲,排名也不怎麽靠前,一見對方是沈雁,先聲音哆哆嗦嗦地來了一句「我,我怕拖了你的後腿」,真是叫所有貓爸爸的粉絲包括齊誩在內都捏了一把汗。好在最後出來的效果還不錯。
「我完全不擔心,因為老六本來很容易帶人入戲。」「老二」笑得坦然,看來他們之間的矛盾確實已經過去了。
「我反而越聽越糾結了。」齊誩笑得無奈。
連陌生人都可以正大光明地和那個人對戲……而他們,則是一對表面上完全沒有交集的選手。
「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這時候「老二」突然開口,「以前啊,他雖然很認真地在配,但是他永遠只陪練,從來不主動請求,都是我們叫他配什麽他就配什麽。感覺就跟一臺優秀的配音機器似的。」
這些話,蒲玉枝也說過。
齊誩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他現在聽起來‘活’了許多,能聽出來他真的喜歡配東西,而且會有目的地選擇角色了。他跟我說,那些都是因為你——」說到這里,「老二」意外坦誠地輕輕張口,「謝謝。」
齊誩不作聲,只是緩緩低下眼睛笑了笑。
忽然也不那麽羨慕別人了。
何必羨慕?他於沈雁而言……有別人所無法取代的意義,想想就覺得很滿足。
不問歸期:嘻嘻。^_^
雁北向:對不起,我現在才回來……怎麽了,什麽事那麽高興?
不問歸期:沒事。^_^
雁北向:(微笑)
不問歸期:沈雁。
雁北向:嗯?
不問歸期:即使,只是當一個陪練也好……我能不能加入你們?非正式的就好,不用等出什麽劇或者辦什麽比賽,平時有空就練練。
說到這里,還不忘在後面添上兩個字——「和你」。
沈雁大概一時間沒想到齊誩會這麽說,半晌,才回過來一個他標誌性的「^_^」。齊誩盯著這個笑臉符號,也在屏幕前靜靜笑了。
正在這時,右眼皮忽然重重一跳。
「咦?」
齊誩困惑地摸了摸右眼皮——萬年歷上面【諸事不宜】這四個字一定不準,明明現在自己得到了沈雁的支持是喜事,再說今晚一件件事算過來,也沒出什麽特別心塞的狀況,怎麽又開始跳了?
齊誩匆匆閉上眼睛,用手重重揉了兩下,終於揉停了。
耳機里,主持人這會兒正好在高聲宣布:「下面有請第52組選手準備——」
他揉眼睛的時候沒註意,直到松開手的那一剎那,睜開的眼睛里才驀地映出選手名單上的id,瞳孔登時微微一擴,直接怔住了。
「……開玩笑的吧……」
齊誩硬邦邦地擠出幾個字。
奈何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掛著,沒有任何讓人懷疑自己眼花的余地。何況,背景里面的袁爭鳴還玩味地「哎喲」了一聲。
第52場,「昌帝」對「順陽侯」:【不問歸期】vs.【銅雀臺】
原來那個【諸事不宜】是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他雙眼眨都不眨,神色由驚愕漸漸轉為肅然,真是連假笑都假笑不出來。
「……冤家路窄。」
假笑不出,那就惟有冷笑了。
聽眾1:……
聽眾2:…… = =
聽眾3:…… = = 這個組合……
聽眾4:…… = = 不問歸期和……銅雀臺……啊。
聽眾5:…… = = 這是要腥風血雨的節奏……【感覺雙方即將大開殺戒】
聽眾6:…… = = 看到這兩個id一起出現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感覺雙方即將大開殺戒+1】
現場簡直是一秒鐘凍結,滴水成冰。冷場的效果不能更好。
只要是一直追過來的人,都沒有理由不知道這兩位cv之間的爭執,尤其是混網配的那些。真是……沒有比這個更糟糕的組合了。
齊誩到此時反而笑起來。
「呵呵……」大開殺戒?「這主意不錯啊,上次不是還沒殺痛快嗎?」
能出現在決賽賽場上,意思不就是還沒死,還打算殺出一條活路嗎——銅雀臺,在堅持到底這一點上,我還是挺佩服你的。
齊誩唇角微微一擡,眼神卻讓這個笑容降溫到零度以下。
無所謂。
自己和銅雀臺的恩怨歸恩怨,要對戲的話,這點cv的職業道德自己還是有的。起碼銅雀臺在「順陽侯」這個角色上沒弄出什麽幺蛾子,一事還一事,沒必要在死死揪住他剽竊「昌帝」這件事不放,倒顯得自己沒氣度。
當然,如果銅雀臺要大開殺戒,他也樂意奉陪——撕都撕破臉了,誰還怕誰?
這麽說起來,在《誅天令》比賽里面的名聲已經狼藉成這樣,還有勇氣繼續在決賽亮相,這位什麽什麽鳥大神的臉皮……真是又厚實又耐打呢。
「對不起,蒲老師,」齊誩的聲音和眼神一並沈下去,喃喃自語,「這一場恐怕是沒辦法‘以合為貴’了。」
一邊說,一邊微微坐直,面無表情地把兩邊衣袖挽起來,一絲不茍地把袖口捋捋平,仿佛真的要大幹一場似的。從容不迫地做完這些之後,他不動聲色地穩穩敲下了f2鍵。
主持人陽春曲在場務把兩個id掛上去之後估計也呆住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冒出一句:「啊……請兩位選手,準備……開始吧。」
一上來就準備開始?
主持人姑娘真體貼,連開場白部分都自動自覺替他們省略了,應該是怕節外生枝吧。
而齊誩卻優雅地笑笑,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開口同大神「敘舊」:「原來是你。上次我和你對戲還是在《陷阱》第一期的時候吧——啊,對不起,我都已經退出劇組了,那麽這種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哪壺不開,就提哪壺——
他的意氣張揚,益發襯托出周圍聽眾的惴惴不安和提心吊膽。
聽眾1:……不問歸期你……
聽眾2:……不問歸期你……有種……【拇指】
聽眾3:嗚哇,不問歸期這是下定決心跟大神死磕到底了嗎?【有點期待←餵餵餵】
聽眾4:我想起了他們初賽那時候……心臟被擠迫得好難受啊啊啊啊,又難受又期待!!【餵】
聽眾5:歸期期!!幹掉他,幹掉他!!(╯‵□′)╯
聽眾6:雖然也很想看看歸期怎麽幹掉他【咳咳】,可是……這不是對抗賽是組合賽呀。組合賽難道不是應該講求團隊合作的嗎……開場白火藥味就這麽濃,還可能合作嗎?_(:3」∠)_
……
……
能不能合作,還須看銅雀臺如何應對。
齊誩一開始就故意挑釁他,目的就是想瞧瞧銅雀臺會不會勃然大怒,當場罵起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銅雀臺完全不予回應,人在線上,指示燈卻一直灰溜溜的閃都不閃一下。
「嘿。」齊誩輕輕一笑。
有趣,銅雀臺是想推耳聾,裝作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沒發生過嗎?……好吧。
還有一點非常奇怪的就是,平時大神出場總會浩浩蕩蕩地湧進來一大批粉絲吶喊助威,今天似乎沒怎麽見她們刷屏呢……難道一向講究排場的大神突然間轉性了,不打算為自己造勢,也不打算利用明星效應刷票了?
簡直不科學——
簡直,沒有要爭輸贏的意思一樣。齊誩微微皺了一下眉,不知道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麽藥。
「呃,銅雀臺選手沒有什麽要說的話,那就……」開始吧。
陽春曲那兩聲幹巴巴的笑應該是想裝作兩個選手完全沒過節一樣,維持場面上的平和,可惜欲蓋彌彰,所有人都大致能通過她的語氣腦補出她在屏幕背後冷汗淋淋的樣子。
齊誩好脾氣地不慌不忙靜靜等待。
袁爭鳴在後臺「噠、噠、噠」地以手指敲擊桌面,似有所思,並不作聲。
這時候銅雀臺的指示燈終於微微一閃,只聽他極其簡短地「嗯」了一下。齊誩挑了挑眉,原來大神選擇了無視自己。
那麽,他是打算好好比賽了……也好。
齊誩沈住氣,默默在下面調整自己的麥克風,準備沖擊一下這個「最糟糕的組合」。
而陽春曲倒是十分歡喜,忙不叠地宣布開場:「好——各位聽眾朋友,下面是第52組的‘昌帝’對‘順陽侯’,計時開始!」
「嘀——」一躍而出的計時器窗口仿佛一只巨大收音器,一下子將公屏上的聲音吸幹了,全場死寂無聲,聽眾註意力可謂前所未有的集中。
0:00。
第一句臺詞屬於「順陽侯」,由他先開局,「昌帝」再繼續。
齊誩神情嚴肅,緊緊盯住官選臺詞不出聲,大方地把先行權交給銅雀臺,且看他怎麽發揮,自己再研究怎麽對接。
0:01。
銅雀臺的指示燈一片灰暗。
0:03。
持續灰暗。
0:05。
……
……咦。到了第五秒的時候,對方仍舊沒有半點聲音,齊誩終於意識到現在的局面不對勁。
官方安排的臺詞有固定順序,「順陽侯」必須先開頭,否則「昌帝」沒辦法往下對戲。決賽時間非常有限,如果到了第五秒還沒有開始,那麽後面的臺詞的用時就會相當吃緊,甚至……有可能因為趕不上而無法完成。
無法完成,即等於提前淘汰。
齊誩狠狠一顫,突然明白了。
聽眾1:咦……
聽眾2:咦,發生了什麽?怎麽沒聲音啊?
聽眾3:銅雀臺大神的麥克風一直都處於關閉狀態吧…… = =
聽眾4:銅雀臺大神再不開始第一句臺詞,時間就要過掉了餵!!決賽才一分鐘時間,經不起這樣耗的餵!!
聽眾5:我,突然想到了什麽……【不祥的預感】
聽眾6:樓上的同學,說說你想到了什麽……我覺得我可能想到了一樣的東西…… = =
……
……
不用說,齊誩也想到了。想到的同時他啞然失笑,向後一靠靠在座椅上用冷冰冰的目光盯住計時器上已經到了「0:10」的數字。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原來你打算拖死我,對不對?銅雀臺?
到了現在這種份上,哪怕自己心一橫,開口先念第二句臺詞,如果銅雀臺堅決不出聲,堅決不說出第三句臺詞的話,也是無濟於事——這一局,擺明了從一開始即是死局。
銅雀臺寧可不要「順陽侯」這個角色,也要讓自己丟掉「昌帝」這個角色。
自己間接害他丟掉第一男主角的仇……他居然牢牢記著呢。
而且「昌帝」之爭也正是他的汙點。
他自己得不到,也不會讓齊誩得到。
好一個自損八百殺敵一千——雖然不劃算,但是好歹於對手是致命傷。
齊誩真是氣得笑出來,拳頭在桌面上死死攥住。
此時此刻,自己居然處在一個坐以待斃的狀態,完全沒辦法抵抗。銅雀臺犧牲大是大,可這一招幹得實在漂亮,實在出其不意!自己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不服不行!
聽眾里面倒有不服的人,不過所有人都只能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時間被一秒一秒被浪費掉。
聽眾1:可惡啊啊啊啊!!沒想到大神下足血本了,死也要死在一起究竟是有多真愛!!作為大神黑+歸期粉,咽不下這口氣啊啊啊啊!!(╯‵□′)╯
聽眾2:┭┮﹏┭┮不要啊啊啊啊,我想聽不問歸期選手的神經病皇帝……【餵】
聽眾3:┭┮﹏┭┮銅雀臺和不問歸期……於是註定要「同歸於盡」的cp麽……
聽眾4:Σ( °△ °|||)︴ 哎哎哎?「同歸於盡」,我都沒想到這個cp名……
聽眾5:Σ( °△ °|||)︴還真的是「同歸於盡」……
聽眾6:Σ( °△ °|||)︴這cp名簡直了,預言帝啊!!
……
……
同歸於盡嗎……
計時器此時已經到了「0:15」,確實無力回天了——
齊誩慢慢松開了拳眼,沈沈閉上眼,自認輕敵。這種明明還沒開戰就輸掉的感覺還真讓人憋屈。
默默聽到現在的袁爭鳴終於開口打破這個死局:「算了,不必再計時了。」
齊誩聽他這麽說,唇角輕輕一扯,心徹底變冷。
看吧,果然連袁老師也放棄了……沒想到會在決賽被銅雀臺狠狠擺上一道,真是,不甘心哪。
正打算自己痛痛快快下麥算了,袁爭鳴卻在他把手指移到f2鍵上的時候「嘿嘿」笑了兩聲出來,不慌不忙地悠悠道:「我早料到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早有準備——場務,麻煩你刷新一下計時器,待會兒重新再來。」
齊誩一怔。
重新再來?
重新再來也沒有用的呀,袁老師。只要銅雀臺大神死死咬住不開口,不管再來多少次都沒用——
「他不會出聲的。」齊誩坦白告訴袁爭鳴。
「我知道啊。」袁爭鳴一副不在乎的語氣,反倒叫齊誩更加糊塗了。既然如此,又有什麽必要重新來過?
這時候,他忽然聽見袁爭鳴朗朗喚出一個名字:「長弓。」
他一楞,下意識迅速擡頭看向選手列表。
【銅雀臺】這個id已經自上面移除,而【評委-長弓】這個id則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上。顯然,袁爭鳴對後臺工作人員下了什麽指示。
齊誩忽然預知到了什麽,呼吸一促。
只聽袁爭鳴懶洋洋笑道:「你來配‘順陽侯’,當這小子的對手——」
齊誩聽到這里心臟猛地一抽,驚嚇遠遠大於驚喜。
開、玩、笑、的、吧!
而長弓似乎並沒有把這句話當成玩笑,用他那低沈清遠的聲音緩緩應道:「是,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二言,你壓力大嗎??


第一百二十三章
「啊呀——」
首先尖叫起來的是聽眾。
盡管公屏上只能用文字,但是那些排山倒海的感嘆號仿佛讓人可以親耳聽見,還是一百分貝以上的那種。
聽眾1:(/≥▽≤/)(/≥▽≤/)(/≥▽≤/)長弓老師!!!!長弓老師啊啊啊啊!!!!
聽眾2:(/≥▽≤/)(/≥▽≤/)(/≥▽≤/)居然可以聽到長弓老師的現場,死也瞑目了!!!!
聽眾3:o(*////▽////*)q 天啦!!長弓老師……我可萌長弓老師了……以前他還待在網配里面的時候就很喜歡他的作品,一直都想聽他配忠犬攻來著,順陽侯這個角色剛剛好符合呀呀呀呀~
聽眾4:o(*////▽////*)q 咳咳,樓上要冷靜!這明明是正常向作品!而且他們是兄弟!【其實……其實我也想聽←餵】
聽眾5:哈哈哈哈……喜聞樂見!非常之喜聞樂見!【不問歸期同學簡直是因禍得福!】
聽眾6:救……想到長弓老師要和不問歸期配對手戲就超級期待!!第一次見到評委下來當替補,太期待了嚶嚶嚶嚶!!
……
……
齊誩還處於震驚狀態久久沒回過神來,長弓id前面那個小小的指示燈已經閃了一下:「晚上好。」
接著對方似乎思索了片刻,輕輕笑道:「決賽里面沒有選手編號,不能以號碼代稱,那麽可以直接叫你歸期嗎?」
在業界內號稱「如沐春風」的聲音,果然名不虛傳。
不用看都知道公屏上面肯定一片咿咿呀呀的花癡狀。
「可以……」齊誩硬著頭皮笑了笑。他現在只祈禱一件事:第二天在論壇上不要出現什麽「長期」cp樓之類的東西。絕、對、不、要、出、現。
袁老師……您這麽胡來,我血壓都上升了您知道嗎?
袁爭鳴當然知道。
而且他還十分滿意這樣的處理方法:「因為決賽采用的是組合形式,說不定會出各種各樣的狀況,一旦有人無法出場就很麻煩,所以我提前計劃好了補救措施——在這種情況下沒辦法安排別的選手,也不公平,所以就由評委自己上了。」
說得有理有據,其實歸根結底只是因為你的惡趣味吧。齊誩在下面暗暗腹誹。
長弓本人卻沒有任何異議:「是,一切聽老師的安排。」
齊誩無話可說。
如此流氓作風的老師究竟是怎麽教出如此溫順的乖乖仔學生,實在令人深思……反觀,明明「老二」的氣質更適合當袁爭鳴的學生嘛……
「老二」在場外不明所以地打了一個噴嚏。
「歸期。」
「……到!」齊誩猛地聽見長弓叫他,本能地作出反應,而且還是以前學生時代被軍訓教官點名的那種反應。
說完自己先囧囧有神了。
聽眾們哄堂大笑。長弓也跟著笑,笑起來真有一種春風拂面的味道:「你很緊張嗎?」
「是有一點……」齊誩訕訕地扯開一記笑容。
聽眾1:╰(*°▽°*)╯ 噗,不問歸期的聲音在抖耶!!
聽眾2:╰(*°▽°*)╯ 噗,好像真的在抖耶……
聽眾3:╰(*°▽°*)╯ 噗,剛剛對著大神還一副很拽很狂妄的樣子,現在立刻蔫下來的感覺好萌好萌~
聽眾4:╰(*°▽°*)╯ 噗,歸期大大你在長弓巨巨面前好有忘記寫作業怕被老師罵的學生的即視感!!
聽眾5:╰(*°▽°*)╯ 噗,我不說話,我就排個隊。
聽眾6:╰(*°▽°*)╯ 噗,同上,我保持隊形。【話說長弓老師的聲音真好聽,捧臉轉圈圈】
……
……
齊誩默默看了一眼公屏,眼神瀕死——不要在這種地方拆我的臺啊,說好的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包容呢?
從特質上講,長弓這個類型的聲線跟沈雁有那麽一點點相似。
不過長弓聽起來出身於上流社會,有種名門世家的氣質在內,沈雁則比較樸實、沈澱感足——總之兩者都是保養耳朵的好選擇就對了。
可,對方畢竟是商配,是前輩中的前輩。
產生這種想法的同時,怯場的心態也接踵而來,面對銅雀臺時還無所畏懼的自己……居然怕了。
「不用怕,把我當成普通選手就可以了。」似乎體會到了齊誩的躊躇,長弓微微笑著開口給他打氣。齊誩正在心里默默想到底怎樣才能給自己洗腦,把評委之一洗腦成普通選手,長弓又突然補充了一句,「況且,和我組合其實對你不利。」
齊誩和所有人一樣都楞了一楞。
長弓繼續坦然說下去:「因為我本人是專業配音員,同時也擔任評委,所以為了最大程度地保證公平,我會把主動權完全交給你,由你來主導角色的情緒走向。除了第一句臺詞必須由我開頭以外,我的表演將完全取決於你的表演,你的‘昌帝’將決定我的‘順陽侯’配成什麽樣子。」
最後才是重點。
「換句話說——假如你在表演上出現任何失誤,我也不會糾正你,只會將錯就錯下去。」
啊……明白了。
齊誩突然恍悟。
長弓說的「不利」其實和蒲玉枝以前說的「以合為貴」是有關聯的——兩個選手對戲期間,如果一方出現理解偏差,另一方如果有那個能力,可以通過語氣語調上的變化慢慢把搭檔拉回正軌。
這樣,就還有一線生機。
這就是初賽里沒有,決賽里才會見到的「互補」效應。
而現在長弓這麽說,無非是在告訴他他這一場完全靠自己,失去了「互補」的機會。不僅如此,還要做引導方。
偏偏他的弱點就是容易被對手戲的cv牽著跑,屬於相對被動型的cv。這回反過來要他帶動長弓這個比他資深許多的前輩……他,能辦到麽?
齊誩的喉結微微一動,感覺那里卡了什麽東西似的,又硬又刺,說話都有些說不上來。
想當年他在鏡頭前找不到感覺、頻頻被cut的時候,差不多就是現在這樣……
不行。
不行,要理清思路——「順陽侯」在原作里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雖然後來聽過全場比賽的錄音,但是……沈雁那個顛覆原作的「順陽侯」給他的沖擊太大,深深刻在腦海中,無法忘卻。別人符合原作走向的「順陽侯」反而中規中矩沒留下什麽特別的印象。
——這叫作先入為主嗎。
齊誩苦笑。有點不妙啊……
看著官選臺詞,情節是選在逼宮那一段,是後期漸漸走向陰暗的「順陽侯」,和面前說話斯斯文文如春風般和煦的長弓完全聯系不起來。目前腦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合適的計劃。
「那麽我們就開始吧?」長弓問。
「是……」只好讓對方先行一步,自己後進。不過還是心存忐忑。
像長弓老師那麽溫柔的人,要怎麽把他當成一個把親哥哥逼上絕路的冷酷的武將?
像長弓老師那麽溫柔的——
「陛下。」
兩個字,就生生把剛才的猶豫斬斷了。
齊誩感到自己的聽覺神經被什麽狠狠扯了一下似的,身板不由自主繃直,仿佛有一把又冷又濕的刷子從他後背刷了過去。
「這里只有臣一個,」耳機里的一個男人的聲音徐徐而出,「別無他人。」
如果一個人的語調可以用水面形容,那麽這兩句話連一絲漣漪都看不見。
可齊誩卻覺得眼前有一面墻正朝自己壓過來。
厲害——
聽說專業的商業配音都經過大量的嚴格訓練,長弓一開口,以他聲音為中心所形成的氣場立刻不同了,聲音微微向鼻腔後半部分靠了靠,完成了由清到濁的一個小小的過渡,「順陽侯」角色要求里面的穩重感與渾厚感一下子提了起來。
而且,聲音明顯有非常強的後座力在支持,就像真正會武術的人下盤都非常穩一樣,看起來只是普普通通站著,卻怎麽推都推不動。長弓在語氣上淡淡的,實質上一個個字重量都很足,向四周散發出懾人的壓迫力。
這種紮實的基本功……非一般網配cv可以相比。
齊誩微微一凜,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壓住了。加上本來和長弓對戲的壓力就大,開口時居然有點幹澀。
「你——……」
到這個地方,人還是半個「齊誩」,還不完全是「昌帝」。
可能是在懼怕心態的表達上雙方有一定程度上的重合,所以這個地方還沒有入戲的狀況被稍稍掩蓋過去了,不過,袁爭鳴和蒲玉枝這種導師級別的人應該聽得出吧?
齊誩自己也很清楚——自己進入狀態的時間比長弓長了一倍不止。
其實他已經意識到,實力派cv如「老二」、沈雁、長弓等等都有一個共同特征,即入戲迅速。
初賽的時候因為只有一個人,入不入戲全憑選手自己醞釀情緒,對此沒有太大體會。一到決賽這樣需要雙方交替講話的表演方式,誰快誰慢就分明了。
越意識到差距……越怕。
眼前仿佛就出現了《誅天令》原著里面對於這段情節的描述,「昌帝」跌坐在地,看著已經大勝在握的「順陽侯」緩緩合上密室的門,一步一步走過來。
齊誩狠狠一個激靈,收緊拳頭,眉頭鎖起。
不對——
不能只表現出單純的「害怕」之情。
即使再怎麽害怕,再怎麽狼狽也好,「昌帝」骨子里是一個帝王,而他打心底蔑視出身民間的弟弟。怕是怕,但是在怕的過程中都要拼命把自己當初高高在上的君王姿態拿出來,特別是作為「正統嫡子」的驕傲拿出來。
他,首先必須忘記面前這個人是他所敬重的長弓老師,忘記對方比自己資歷深,經驗多,技術好。
他,必須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用倨傲的態度去諷刺,去貶低。
他,要有身為天子的尊嚴——
想到這里,嘴角居然自己條件反射似地做出了動作,輕輕向上一勾。
「呵呵。」
大概因為牙齒剛剛還有些打顫,這會兒一分開,咽喉里發出的那一聲笑聽起來有一種獨特的毛骨悚然的味道,仿佛是一個人懼怕到了極點反而冷靜下來了的笑聲,說不出是清醒了還是徹底成了瘋子。
聽眾們一時間忘了打字,全都專註於聽了。
那個聲音輕輕笑了兩聲,這時候忽然拔高,有如一個人從低頭到擡頭那瞬間的姿態變化,明明皇帝才是跌坐在地上的那一個,卻有了一種正在俯視對方的輕狂:「既自稱為‘臣’,在朕面前竟敢不跪?」
聽眾1:……哦……
聽眾2:哦哦哦……開始帶感起來了!
聽眾3:這樣的歸期期好萌!特別萌他這種瘋癲角色~【餵】(≧≦)
「陛下……受驚了。」
長弓此時聲音一收,連帶之前的氣場也微微收拾起來,正如一把刀的刀尖碰上一面堅硬的石板,知道硬碰硬只會損了刀刃,於是選擇慢慢從石板表面劃過去。
刀放下之後,尖銳的感覺也慢慢弱化了。
長弓語調似乎回到了「順陽侯」的忠臣時期,啞著聲音輕輕勸道:「臣,無意傷害陛下。只要陛下交出傳國玉璽,臣……」
齊誩突然厲聲打斷他。
「怎麽?口口聲聲喊‘陛下’,卻不知君臣有高低貴賤之別?」憑什麽謀反,憑什麽由這個男人來說交出玉璽這種話。被自己曾經信賴的一條狗給咬了,不是單純的憤怒,更多的是被欺騙後的悲憤,怒極反笑,笑聲里卻有一絲酸楚,「你這個……欺君罔上的逆臣,有何資格要朕交出玉璽?」
長弓的退讓,確實是在順著他的表演來表演。
想到這一點,心里面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被激勵了,聲音越擡越高,到了這種瘋瘋癲癲的臺詞更是忍不住放開聲音去罵。局面一下子逆轉過來,這回輪到「昌帝」的存在感占上風了。
「呵,呵呵呵,莫非是因為你已經把自己當成王爺了?」齊誩陰陽怪氣地笑了幾下,不是正常人的笑法,而是神經病的笑法,還利用自己的聲線特征在句末挑出一個小尾音,讓這句問話多了幾分譏諷味道。
其實他對配情緒強烈、性格扭曲的角色很感興趣,可因為「聲音聽起來太氣質」的關系,平時接到的都是什麽彬彬有禮的貴公子之類的,難得遇上這種類型的臺詞,也出乎意料地容易投入。
嘲笑完畢,他氣息一頓,惡狠狠地咬牙笑道:「即使只論長幼尊卑,你也一樣……低、我、一、等!」
即使不以君臣論,只以兄弟論,放棄「朕」字以「我」字自稱,也一樣瞧不起對方。
雖然和長弓背景不同,但是身為電視臺記者的他也受過正統的發音訓練,側重點有所差別,主要體現在「吐字快、準、亮」以及對新聞事件的渲染力上。這幾樣東西……剛剛好都可以在這里用上。
聽眾1:┭┮﹏┭┮好!帥!啊!果然神經兮兮大放嘲諷技能點的皇帝我喜歡!!【餵】
聽眾2:┭┮﹏┭┮ 啊啊啊……不問歸期大人的瘋子比他的公子還帥!!【呃,我這句話真的是褒義,褒義……】
聽眾3:長弓老師居然氣勢上被壓下去了……
聽眾4:長弓老師接得真好,後面不問歸期的反撲讓人打了雞血一樣啊啊啊啊!!皇帝哥哥不愧是重要反派,感覺很s!!
聽眾5:還s呢,原本他聲音微微帶抖感覺好m【噗】,害我捏了一把冷汗……現在看來應該可以順利對戲到底了~
聽眾6:(*≧▽≦*)歸期期加油,就是這種氣勢!!保持下去!!
……
……
聽眾反響好,信心也一點點漲起來了。
而且對戲正酣,自己「昌帝」的氣勢越來越盛,「順陽侯」在這里又恰好有比較長的語言空白,適合自己繼續飈演技。
如果這樣保持下去應該就能——
齊誩張開口,準備讓下一句臺詞也借著這股沖勁叫喊出來,卻倏地怔住了。
【你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留下的一個野種,沒名沒分,還妄想奪走這片江山……當初你就不該生在這世上!】
……對了……皇帝在原作中本來就是這麽罵的,而且這是折辱侯爺的重點,他當然會提到,而且還會變本加厲地猖狂。
……可是……
記憶中沈雁微微沙啞的聲音忽然防不及防占據了大腦,一字字子彈一樣打進來。
【我明明……心底非常憎恨你。可是,你卻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
齊誩張開的口中發不出半點聲音,仿佛定格一般。
故事里面,先帝英年早逝,而「昌帝」的生母雖然貴為皇後卻出身卑微,未生太子時常常為後宮嬪妃冷嘲熱諷,病故時只留下他孤伶伶一個兒子,沒有別的兄弟叔伯可以倚仗。所以對於「昌帝」而言,「順陽侯」又何嘗不是他唯一的親人?
皇帝一個人在深宮里苦苦撐過這些年登上皇位,想必也經歷了不少勾心鬥角,身邊卻沒有可信任的人。
一定……曾經渴望有這樣的「親人」存在吧。
盡管知道沈雁的表演不符合原作,可道理上是通的。
在「順陽侯」這邊通,在「昌帝」這邊也應該——
「……唔……」
齊誩微微一顫,眼前仿佛出現了劇情里面的畫面,看得到站在自己前方的那個男人的臉。
對戲,不僅僅需要揣測對方的聲,還要揣測對方的無聲。無聲即肢體反應、面部表情等等。
現在齊誩覺得自己看到了「順陽侯」表情。
在皇帝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對方一言不發,眼睛默默垂下去的麻木神情——那是心底的傷被挖出來的神情。而且,他還是用沈雁的臉來進行這樣的聯想,也忽然意識到沈雁正在現場聽。
——沈雁在聽。
他動了動嘴唇,語氣不自覺地在這樣的神情的牽動下改變了方向。
「你不過是先帝在外面留下的一個……」聲音到此停頓了,之前越砌越高的高墻仿佛出現了一道裂縫,開始搖搖欲墜。後面兩字的動搖感特別明顯,幾乎有種不想傷到對方的意思,「……野種。」
完了。齊誩這一刻心里只有這兩個字在重複。
完了,完了……
這是無法掩蓋過去的嚴重失誤。
作者有話要說:二言被貓爸爸先入為主了,魔障了……(可憐的,《陷阱》也是如此配不下去的,擦鱷魚淚←咦)
比賽這種劇情老實說進行到決賽階段就越來越不好構思了,但是又不想在這個方面草草敷衍,所以花了一點時間去查資料,去想(雖然我一直說比賽不是這篇文的重點,但是既然寫了還是希望寫好)。而且這段時間自己和家里的三次元都出了點狀況,如果更新速度虐了還請諒解……
ps:其實我也有點萌「長期」←我也是「期限」黨呢(貓爸爸:「……」)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時間意識到的是自己失誤了。
第二時間意識到的是……袁爭鳴還沒有喊cut,計時還在繼續。
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索性將錯就錯下去吧——齊誩認命地閉上雙目,沒有去扶那面開始坍塌的墻,而是眼睜睜看著它化成流沙,不斷地流瀉而下。語句也好似散開的沙子一樣零零碎碎:「沒名沒分,還……妄想奪走這片江山……」
情緒失控時,連話都斷斷續續的不連貫,卻不是在表達「憎恨」。
反而有種隱隱的掙紮在內,比起恨,更多的是怨——怨兄弟手足之情,君臣之情,居然比不過區區一個皇位,而感到心寒。
他聲音發抖地咒罵到這里,似瘋似癲地怪笑一聲,理性終於走到了頭,放出狠話:「當初,你就不該……生在這世上——」
說罷,又是一陣精神錯亂式的大笑。
笑聲慢慢弱下去,音色也從張狂漸漸轉為淒涼。最後,當笑的部分完全消失,竟讓人聽出了一直埋在深處的哭腔。
這時候,長弓輕輕叫喚一聲:「……陛下。」
這里本來是「順陽侯」因為聽不下去開口試圖阻止「昌帝」繼續侮辱自己的地方。卻和標註語氣完全不同,沒有半點【冷凜】的意思。
甚至,有些溫暖。
似乎聽出哥哥在最後關頭狠不下心,所以罵出來一點殺傷力都沒有。百感交集之際,也有些微微哽咽起來,一聲苦笑:「陛下……別再說了。」
聽眾1:qaq 啊啊……
聽眾2:qaq 這里莫名地讓人心底一軟啊……
聽眾3:總覺得皇帝和侯爺的兄弟情【其實如果不止這樣的話更好←咦】在這幾句話間滿溢出來了……嚶嚶嚶嚶。
聽眾4:一開始就覺得不問歸期失誤了,不過到了現在,感覺無論失誤也好本來就是這麽理解的也好……至少我被打動了。而且敢在決賽里面這麽配,實在勇氣可嘉。
聽眾5:嗯嗯,即使配錯了,我也能體會到角色的心情……【剛剛甚至淚目了一下】
聽眾6:qaq 如果這個不是比賽的話……就好啦。
……
……
是的,如果這個不是比賽的話——
「cut。」
聽到這個的時候齊誩並不意外,反倒緩緩長出一口氣,一臉釋然。
如果這個不是比賽的話,那麽,袁爭鳴也許不會喊cut。
可惜,比賽有比賽的規則。
「嘀。」計時器停止的那一刻時間還剩下15秒,後面還有一小段臺詞來不及對,對於最後的總分不利。不過,既然都已經出現失誤也就無所謂時間的長短了。
「真是對不起。」在別人評論之前,齊誩率先微微一笑開口致歉,主要是給支持他的粉絲們,其次是評委們。
「你還真是……」袁爭鳴不作聲了好半晌才用鼻子輕輕噴出一記短哼,揚聲道,「膽子不小啊,長歪的苗子到後面是越長越歪了。」
「是啊,思路一歪就不知不覺歪了。」齊誩從容回答。
「說說你中間一百八十度大轉折的時候,是什麽想法?」袁爭鳴忽然冷不丁地發問,似乎對齊誩的心路歷程相當好奇。齊誩楞了楞,一時間也答不上來,停滯良久才想清楚怎麽組織語句。
「我那時候,覺得自己似乎忽然能看見‘順陽侯’的表情。我覺得如果我是‘昌帝’的話,我會忍不住心軟,畢竟他是我唯一的弟弟,看到他難過的樣子會起惻隱之心。」說到這里,意識到自己是在質疑原作,連忙笑了笑表明態度,「我知道原作里面的角色並不這麽想,所以我承認我配錯了,袁老師在那個地方打住也是應該的。」
袁爭鳴聽完後沈沈笑了兩下。
「其實對於同一部作品,甚至同一個角色,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見解和看法,這不奇怪。不過……即使官方已經把語氣註釋明明白白標出來了,你還是會堅持按照自己的想法配嗎?」
齊誩也笑:「不,一般都會遵照原作來配,但……這次例外。」
——如同鬼迷心竅般,被沈雁的「順陽侯」引出了自己獨一無二的「昌帝」,就算為此失分也很滿足。
尤其當長弓順著他的引導把臺詞接過去時,兩個角色之間的仇恨與傷害仿佛一下子煙消雲散,塵歸塵,土歸土。
這樣的結局才是他向往的結局。
不過,違背原作終究不對。
「歸期的表演方式,倒是讓我想起了另一位選手。」
這時長弓淡淡笑著插了一句進來。
「初賽時我也曾經見過一次類似的狀況——顛覆原作,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做出比歸期還要徹底的改變,卻又合情合理,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感染力。老師您有印象嗎?」
齊誩聞言,只見鼠標指針在屏幕上微微顫了一下,原來是自己的手不由自主抖了抖。他屏住呼吸,直勾勾盯住兩位評委的指示燈。沒想到第一次從「外人」口中同時提起自己和那個人,會是現在……
「哦,我知道你說的是誰。」
袁爭鳴的指示燈懶洋洋地閃動。身為總導演的他,除了決賽,自然也要把全部初賽細細聽上一遍的。
不僅他記得,聽眾們經長弓這麽一說,也紛紛七嘴八舌爭相討論起來。
聽眾1:是指貓爸爸吧!!
聽眾2:〒▽〒一定是指貓爸爸!!貓爸爸棄權的順陽侯啊……我心中永遠的痛!!
聽眾3:〒▽〒我心中永遠的痛!!+1
聽眾4:〒▽〒我心中永遠的痛!!+2【聽長弓老師這麽講,還真有些相似呢】
聽眾5:啊啊,真的耶……不過歸期期是半路改變走向的,貓爸爸是從一開始就改變了,而且還調整了臺詞的位置。這種完全自己來的行為官方應該不能忍吧,最後也主動棄權了……不過感染力杠杠的沒話說!
聽眾6:雖然不照原作來是大忌,但還是謝謝歸期大人給我們帶來不一樣的昌帝,事後的心理剖析聽起來也挺有道理,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加油!即使被扣分也棒棒噠!>_<
……

……
「他們給我的感覺都是在‘配音’而不是在‘比賽’。」長弓微微笑道,聽上去有點惋惜的意思。
「嘿,」袁爭鳴對這種態度既不明確支持也不明確反對,只是客觀地說,「可見商業比賽不適合他們,好苗子多多少少有點歪。」
——「他們」。
這樣的稱呼方式忽然讓齊誩覺得特別充實,特別開心。
他一動不動盯著公屏上一行行滾動的文字,然後慢慢移開鼠標指針,點擊旁邊那個名為「雁北向」的qq窗口。
窗口里面並沒有出現新的內容,靜悄悄停在他們上次對話的最後一行上。
他看著光標一下一下地閃,眼眸里的光也跟著閃,表情漸漸和最後一行里面沈雁給他的那個「^_^」符號同化了。
正想打幾個字發過去,分數在這時候統計出來了。
【組合分】:4.0,4.0,平均分4.0
【用時】45秒= 0.45分
【投票】88.5%投票率 = 0.8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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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合總分:4.0+0.45+0.885= 5.335分
由於長弓作為組合成員之一不能評分,所以這項分數是袁爭鳴打的。
組合分居然還可以追上「期限」組合,真是令人意外。齊誩原以為袁爭鳴會因為他帶歪了長弓,重重給他扣上兩三分呢……不僅如此,連蒲老師也給出4.0的高分。齊誩不知道為什麽反而有些慚愧。
袁爭鳴卻笑瞇瞇地打消了他的負罪感:「你們前面配合得還不錯,盡管後面配歪了,勝也勝在自然。我就這麽比喻吧——直線也是線,斜線也是線,只要連貫起來了那就證明兩個人之間有配合,配合不好的往往都配成一堆無規則的點,硬是連線連起來也是亂七八糟的一團。」
齊誩上次聽到類似的描述大概是在大學的高等代數課上。
老師的老師果然高深……
接下來是個人分。
同樣的,長弓自己不能給自己打分,於是數據中只顯示了齊誩的部分。
「不問歸期」個人:
【聲線】:3.5,3.5,平均分3.5
【發音】:4.0,4.0,平均分4.0
【基礎分】:4.0,3.0,平均分3.5
【感染力】:4.0,4.5,平均分4.25
-----------------------------------------------------
總平均分:3.5+4.0+3.5+4.25= 15.25分
投票附加分:76.6%投票率 = 0.766分
總分:15.25+0.766+5.335 = 21.351分
本來齊誩都已經準備好痛痛快快地接受慘烈的得分了,沒想到出來的結果比他想象中的好太多太多。
長弓一直是溫和派,這一回也不例外。
而一向比較嚴格的蒲玉枝居然在「感染力」一項給出4.5的個人最高分,齊誩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看錯了,楞楞地看了半晌才回過神。不過她在基礎分上狠狠扣了他兩分,八成是他最後幾句違背原作的代價吧——不過,這個代價真的算小了。
稱不上是理想分數,甚至沒什麽競爭優勢。但,齊誩卻認為這是自己配得最滿意的一場……因為在評語里面「他」變成了「他們」。
他在空白的輸入框中敲出兩個字:【我們】。
正要按發送鍵,手機忽然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唇角微微上揚。原來剛剛一直沒在qq上發送消息是在等計分結束,以便直接打電話過來。
「嗯?」
接通連線的時候,他沒有用陌生人也可以套用的「餵」,而是用鼻音輕輕送出一個「嗯」字,又軟又慵懶,有如每天早晨半醒不醒時,他故意裝作聽不見對方的男朋友鬧鐘服務,反而膩膩地蹭到這個人懷里賴床不起來的模樣。
摘下耳機,二次元紛紛攘攘的喧囂熱鬧一下子像電源被切斷的音響一樣停止了,周圍一片靜。
窗外的風聲在這時候變得清晰。那種涼颼颼的呼嘯聲對冷卻自己隱隱發燒的聽覺神經很有效。
齊誩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直到他完成這一系列動作,電話另一邊的男人依舊沒有說話。
齊誩也不催促,很隨意地把窗簾拉開一些,看向外面的夜色。他入住的這間商業酒店位置比較靠內,而他的房間在背對主幹道的那一面,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並沒有給他太多的大都市常常有的燈火通明的印象。
外面的主色調還是黑色。室內的燈光很容易就吸附住窗玻璃,映出他的房間以及他自己。
在等待期間,他一時起了興致,湊過去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氣,然後用手指在那層白霧中間描出一個心形。正當他的指頭把這個心形的頭和尾輕輕連到一起,話筒里終於響起了那個人的聲音。
「你現在就回來,好嗎?」
有些卑微、有些孩子氣的乞求,用那麽沙啞的聲音低低地說出口,叫聽的人心都不自覺疼了一下。
「嗯,」明知道不現實,他還是垂下眼瞼輕輕笑著答應,「好啊。」
又一段沒有語言的空白。
他默默在窗邊佇立,指尖繼續在那個心形里面寫上一個「雁」字,笑容不改,不作聲聽那個人在電話那端不怎麽均勻的呼吸聲。當那種一起一伏的氣流漸漸平定下來,似乎心理上的掙紮也終於過去,最後全部化作一聲苦悶的嘆息。
「抱歉……我並不是真的要你……」回來。這種幾乎不講理的要求只會為難人。
「我知道。」
齊誩當然知道,因為:「要你這個人說出為難我的話……簡直比我現在馬上買機票回去還難。」
沈雁沒有回話,只是緩緩深吸一口氣,聽上去狀態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
齊誩聽不到他說話,於是就聽背景里面微微的電流音,即使這樣也意外地能讓他心情放松。只是玻璃上的霧氣一點一點退去,他看著那個框在心形中間的「雁」字越變越淡,自己在上面的投影所呈現的表情也越來越惆悵——到底還是承認了寂寞。
這時,沈雁忽然開口問:「齊誩,你是不是……因為我才……」
齊誩馬上就明白他在問什麽,並不正面回答,而是笑了笑反問他:「怎麽了?是不是被我打動了,嗯?」
沈雁第二次嘆了口氣。
「其實你不用顧慮我,我已經沒問題了。」
「不顧慮你,那想你行不行?」齊誩聲音放低,額頭微微抵上玻璃,笑聲里有一種濃郁的、融化後的巧克力的質感和味道,通過兩人之間的連線慢慢滲過去。沈雁一時間什麽都說不出來。
齊誩擡起頭,望向窗外的星星點點的燈火繼續呢喃。
「我啊……以前動不動就跑外地,出差,住酒店的時間搞不好比住家里的時間還多。有時候出去采訪一天回來已經半夜了,也沒胃口吃飯,睡也睡不著,就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當時我覺得在酒店和在家里看沒什麽不同,外面都是黑壓壓一片,偶爾見到幾個窗戶亮著,在哪兒都一樣……現在卻不同。」
略頓,聲音越來越低。
「現在,我看著北京夜晚的燈火,感覺不如在家里面看到的那些溫暖——」不如在你身邊看到的那些溫暖。
「嗯。」半晌,沈雁低沈地應了一聲。
「是不是證明我老了?」齊誩笑起來。沈雁也微微笑了一下,氣息里流動著清淡卻又飽滿的感情,在聲音之間靜靜流淌開。
收線的時候,手機暖乎乎的捂在手里,連房間里的暖氣都有些多余起來。
齊誩滿足地回到座位上。
賽前安排好編組的好處就是可以根據號碼預計時間,他是算好差不多該輪到他們的下一場了,才結束和沈雁的通話的。果然,回到電腦前的時候還差兩組就到他自己的第66組了。
這一次將是「方遺聲」對「白軻」。
要暫時從瘋瘋癲癲的皇帝那里把魂兒招回來,再一次成為那個冷清孤高的方大人,方館主。
「下面請第66組選手上場!」
兩組選手的比賽用不了多少時間,不一會兒就輪到了。陽春曲一如既往有條不紊地控制著選手的下場與上場。決賽進行到現在雖然出過幾次意外,但是總體節奏還是把握得不錯,其中也有她的一份功勞。
齊誩慢慢深呼吸一次,保持鎮定。上一場失誤所造成的影響應該在這場開始前徹底消除才行。
不知道這回會碰到誰……
還來不及看選手列表,耳朵里已經猛地跳進來一個粉紅泡泡直冒的大叔音:「歸~期~大~人~」
齊誩一怔,雞皮疙瘩刷地一下起來了。不、是、吧?
第66組:【不問歸期】vs.【永遠有多遠】
齊誩霎時覺得眼前一黑。
——又來?
——自己究竟還要「回不去」幾次啊?
「歸期大人~」永遠有多遠完全沒有體會到他黑線條刷刷齊下的無語感,聽上去比之前還要興奮,當著所有人的面報喜訊,「我又遇到了歸期大人啦!我好高興!」
齊誩默默扭過頭去。
自從他「冒充」了一次快馬輕裘,那孩子似乎真的以為那是他自己錄的,完全把他當成第二男神了。早知道就不應該替他弄來正主的錄音……齊誩暗暗懊悔不已。
不過,抽簽抽到了也沒辦法。
「你……居然也報了‘白軻’。」
「對呀對呀!我報了三個,分別是‘閻不留’、‘白軻’還有‘昌帝’!最後那個沒進前十,所以進不了決賽。」根據語氣就可以腦補出來對方類似於「qaq」的表情。齊誩扭頭扭得更遠了。
「你……到底有多喜歡配反派?」
「咦,歸期大人怎麽知道?是因為心有靈犀嗎?」粉紅泡泡更燦爛了。
——是因為根本很明顯啊,孩子!
在這種情況下,聽眾們還樂滋滋地跑過來添亂。
聽眾1:o(*≧▽≦)ツ噗哈哈哈,「回不去」組合,又是「回不去」組合耶!!
聽眾2:o(*≧▽≦)ツ噗……還真是,簡直是甩也甩不掉的牛皮膏嘛!!歸期期你要怎麽辦??
聽眾3:o(*≧▽≦)ツ永遠有多遠同學還是一樣專(chi)情(han)~
聽眾4:嗚嗚嗚,當我期限黨不存在嗎!小米線快快出來,你家小攻【雖然只有二次元】遇到跟蹤狂啦!
聽眾5:跟蹤狂……哈哈哈哈,這種形容好貼切。話說今天比到現在,還是第一次出現重複的組合,永遠選手莫非真的是跟蹤狂體質?(摸下巴)
聽眾6:╮( ̄▽ ̄\")╭ 你們別這樣,要對不問歸期大人有同情心……
……
……
最後那位同學,你的發言和表情完全不符啊——齊誩覺得自己已經把一個月的槽的份吐完了。
這時,一直插不上話的主持人終於咳嗽一聲打斷永遠有多遠,弱弱地賠笑道:「不、不好意思,其實我想說,這樣子安排……按照規則似乎不行呢。」
齊誩楞了楞。
永遠有多遠也楞了楞,呆呆地問:「哎?什麽不行?為什麽不行?」
「因為永遠有多遠選手和不問歸期選手,之前已經有過一次組合了呀,」陽春曲耐心解釋,「如果是別的角色的組合,是沒有關系的。但是前面重複的組合里面,不問歸期選手同樣是配‘方遺聲’……同樣的搭檔同樣的角色,就等於你們事先已經練習過了一遍,默契度肯定比別人高,對其他選手不怎麽公平。」
——的確如此……
齊誩怔怔地思考一下陽春曲的話,官方這樣定規則果然有他們的道理。
永遠有多遠兩次都遇上自己的「方遺聲」,熟悉自己的配音風格,心里底氣肯定比遇到另一個「方遺聲」要足,別的選手可能會抗議吧。
永遠有多遠聞言「哇」地一下用他的大叔音哭訴起來。
「哪里默契了!人家才和歸期大人搭檔過一次,才一次!人家想要第二次合作機會呀~求求你,主持人姐姐~」
「對……對不起。」陽春曲懦懦地擦了一把汗。
「歸期大人,快點一起來求主持人姐姐!」永遠有多遠開始了拉攏戰術。
「我其實無所謂,官方想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齊誩仍是默默扭開臉。永遠有多遠又發出一聲淒涼的嗚咽聲,公屏上笑得東倒西歪,場面無比歡樂。
「唔……在這種情況下,」陽春曲似乎在麥克風後面翻看什麽,只聽紙張嘩嘩地一陣響,然後她的指示燈再度亮起,「剛剛又看了一遍規則說明,確認了——在出現重複組合並且其中一方有重複角色的時候,會把重複的人抽調到同樣角色的下一組去。」
齊誩聽到這里,一對眼睛忽然微微睜大,呼吸不自覺屏住了。
「同樣有‘方遺聲’和‘白軻’的下一組是……啊。」陽春曲頓了頓,聲音為很快尋找到了答案而明亮起來,「67。」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不覺得……「67」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種伏筆嗎?(微笑)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心臟本能地對「67」這個數字做出了反應——怦怦兩下,胸口都被撞得微微疼。
周圍的所有聲音仿佛一下子被拉到了聽覺不可及的地方。
主持人後面說了什麽不知道,聽眾們說了什麽也不知道……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開始撲通撲通變得劇烈。
齊誩機械似地從座位上慢慢站起身,站直。
「不問歸期選手移到第67組,可以嗎?」場上,陽春曲正在向他征求意見。
半晌,沒有回答。
陽春曲納悶起來。
「不問歸期選手,你的小組編號將改為67,這樣可以嗎?」雖然安排都已經安排好了,可出於禮貌總要例行問一問的。
這一次,她終於聽到連線那頭傳來一記撥弄麥克風的沙沙聲響,接著對方的指示燈一閃,那輕輕的一個「嗯」字如果不專心聽的話根本聽不出——不過,總算有反應了。陽春曲稍稍放下心,讓第66組先開始。
齊誩仍舊一動不動立在原處。
腦子里空空如也,像一大幅漂白過的桌布一樣幹幹凈凈,把思路卷進去,全部蒙住了,一時間恍惚起來。
當心理上的沖擊到達一個極致後,反而漸漸鎮定下來了——不是不慌,而是已經失去了對「慌」的認知。不過生理反應明顯跟不上,當他把撐住桌面兩邊手慢慢翻過來,低頭一看,只見手掌心薄薄地滲出了一層汗,十根手指還微微發抖,就知道自己其實根本慌得很。
他於是走進浴室,打開冷水在自己臉上狠狠潑了一把。
心臟突突直撞的速度正如臉側接二連三往下掉的水珠,由急到緩,好不容易才漸漸地止住,跟下巴處劃落的水一樣歸於平定。
「呼……」
齊誩深深長出一口氣,擰緊水龍頭,雙手在兩邊面頰上重重拍打兩下,疼勁兒上來了,人也冷靜許多。
——自己這種心情簡直就像明明都打算要窮一輩子的人突然間中了一張一百萬的彩票。
又驚又喜是真的,險些犯心臟病也是真的。
齊誩想到這里忍不住笑出聲。看著玻璃鏡里一臉狼狽的自己更加逗了,不由得一邊笑一邊捂上毛巾,拭幹在發梢上笑得一直晃來晃去的水珠。最後,他把澎湃不已的心思收拾好,終於定了定神走出去。
回到桌前,手機屏幕剛剛暗下去,似乎來過一條短信。
齊誩當然知道那是誰發的。
打開一看,里面唯一的一行字沒有提到任何比賽相關的內容,只有短短一句:【我現在手里握著扣子。】
「狡猾……」明知道自己手邊什麽也沒有,摸都摸不到。
喃喃地小聲腹誹,一對眉毛卻輕輕舒展開,低頭一笑。回去以後……也在那個人襯衫上扯一枚扣子下來當作報複好了。
正沈浸其中默默微笑,忽然聽到主持人在耳機里呼喚自己:「不問歸期選手,下面就到第67組了,謝謝你對這次特殊處理的理解——現在,讓我們馬上請場務把相關選手移上去。」
齊誩聞言喉結微微一動。
只見屏幕上的名單刷新了一下,果真出現了自己想都沒想過可以在今天晚上實現的組合——
第67組:【不問歸期】vs.【貓咪の爸爸】。
自以為心理準備已經充分了,然而真正見到他們兩個人的id同時出現,齊誩還是下意識微微繃直上身,甚至產生了再洗一把冷水臉的沖動。
可惜時間上不允許。
緊張歸緊張,不過因為他預先知道,所以表面上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
倒是完全不知情的聽眾們一見到這個組合就仿佛水滴滴在油鍋里,炸成一片,紛紛在公屏上尖叫起來。
聽眾1:什麽!!歸期期和貓爸爸??啊啊啊啊救命這個組合……整個人都不好了!!
聽眾2:啊啊啊啊簡直是意外之外的組合呀!!
聽眾3:(╯‵□′)╯︵┴─┴居然快進行到七十組的時候出現這種組合,還讓不讓人睡了!
聽眾4:(╯‵□′)╯︵┴─┴ 反正已經那麽多組合讓人睡不著了,不在乎多一個!【嚶嚶嚶其實我已經打滿雞血!】
聽眾5:臥!槽!不問歸期和貓爸爸!【這種組合真心讓人打滿雞血!】
聽眾6:臥!槽!這兩個人居然組合了,聽到現在本來都有些困了,看到id的瞬間困意全無,一下子清醒了有沒有!強強強強強烈期待呀呀呀呀呀!【←激動到舌頭擼不直……】
……
……
「兩位請進行開始前的調試。」陽春曲笑吟吟地招呼他們。
公屏上的熱烈討論有目共睹,對於這兩個人她其實也挺有好感的,不過主持畢竟是主持,她在態度上必須對所有選手一視同仁,只是這次聲音里面的笑意稍稍地多了幾分。
齊誩手心仍是濕濕的。是因為洗臉的時候沒有徹底擦幹,還是又出了一層汗,他完全無暇去想。
按下「f2」後,他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光標,光標一閃一閃的節奏正是他此時此刻喉嚨眼上急促的心跳。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這個光標向前移動,寫出點什麽,可是他面對一片空白的版面卻遲遲打不出字。
而對方,則在靜靜地等候著。
他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那個人也沒有主動開口,默默在一旁等候對戲開始,完全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影子。而他對這個影子似的男人產生了好奇,輕輕將一束光投過去,只想看看仔細,卻不知不覺由此照亮他們人生中的第一次交集——
那時候,自己說了什麽呢?
那時候……
雙唇不由自主緩緩一張,似乎光標終於往前推進四格,怔怔地冒出一句:「爺爺你好。」
對面的男人似乎楞了楞,接著便聽到他在那邊輕輕笑了一下,氣息撲上麥克風表面發出一個小小的噴麥音。氣氛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融洽。
聽眾們則是哈哈大笑。
聽眾1:o(*≧▽≦)ツ哈哈哈哈這是什麽問候語啊~
聽眾2:o(*≧▽≦)ツ哈哈哈哈歸期大人你不要一上來就這樣欺負貓爸爸嘛~【要偽爺爺音也不容易的說】
聽眾3:o(*≧▽≦)ツ 本來很期待不問歸期的特色開場白【已經成為風景線,可以申請專利了←嚴肅臉】,不過萬萬沒想到第一句是這個,噗……
聽眾4:o(*≧▽≦)ツ沒想到第一句是這個+1
聽眾5:o(*≧▽≦)ツ沒想到第一句是這個+2
聽眾6:o(*≧▽≦)ツ好歡樂!!貓爸爸第一次見面就被紅果果地調戲了嗎??
……
……
其實,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不過,這真的是自己在第一次見面時說的第一句話。而且用這句話調戲這個人,也是真的……
齊誩的耳根微微漲紅了。
在場除了他們,沒有人會知道這些。
當時只是調侃似地輕輕笑著說出來,因為聽說大神的替身是一個「仙風道骨」的老爺爺音,被劇組臨時請過來救場,同時是一個平時從來不在qq上聊天的人,又是第一次上yy語音。他這麽開玩笑一樣打招呼,也是出於讓對方放下負擔、輕輕松松和他一起對戲的心理。
只是想不到……如今放不下負擔的反而是自己。
「你還好嗎?」那個男人這時候低聲問,若有若無的笑意傳了過來,清淡又清甜。
「你好」中間加上一個「還」字,即完成了從初識到舊識的跨度。
齊誩心底微微一熱。
「嗯……」回答幾乎沒有用聲音,只用了氣息,暖洋洋地溢出來。
「你聽上去很緊張,聲音在抖。」那個人聆聽了一會兒他的呼吸,隨後很認真地表達出關心的意思。
齊誩壓制著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卻並沒有刻意去壓制聲帶上細微的顫抖,任其自然而然流淌出來,有些沙啞地坦白回答:「是啊,我現在比剛剛和長弓老師對戲時……還緊張,還怕。」
「怕什麽?」
「怕跟你配合不上。」
「不會的,」那個人笑了笑,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平靜,可說出的內容卻比任何一次都叫人意外,「我們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對戲的時候,還是你在主動配合我,告訴我不用緊張——這些,你還記得嗎?」
這麽說無非是在主動否定「陌生人」的設定。
本來一直在想要不要在聽眾面前扮作陌生人,不讓自己的黑黑們有機會把臟水潑到那個人身上。但……
齊誩忽然間覺得自己的心被掰開了一小塊,里面有些酸酸甜甜的東西往外流,讓他回憶起小時候大冬天在街邊小攤喝上一碗熱乎乎的湯的那種感覺——簡直滿足到沒出息地想掉眼淚。
「……我記得,」到此一頓,再啞著聲音輕輕重複,「我當然記得。」
「嗯,和以前一樣就可以了。」
對面這個男人的語調確實和以往說話沒有什麽不同,仿佛兩個非常熟悉的老朋友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來一往聊家常,正如他們平時在飯桌上、陽臺上、還有枕頭上悠哉悠哉地聊天,完全不需要在乎別人的目光。
正如,這個世界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存在,眼中只有彼此一般——
聽眾1:Σ(っ °Д °)っ ……咦……
聽眾2:Σ(っ °Д °)っ ……咦,咦咦咦咦?
聽眾3:Σ(っ °Д °)っ第一次對戲??什、什麽時候,現在居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聽眾4:Σ(っ °Д °)っ我記得決賽里面兩個人還沒有遇到過啊?難道……難道以前就認識了?【天啦!新世界的大門被打開了!】
聽眾5:他們兩個人的對話簡直有一種……形容不出來的……暖洋洋的味道?【我已經語無倫次了】
聽眾6:居然互相認識,而且關系還不錯??啊啊啊啊啊怎麽辦我突然間熱!血!沸!騰!那麽說起來,貓爸爸初賽的時候不是有一個據說聲音和不問歸期很相似的室友君……嗎?
……
……
前面還好,直到「室友論」一出,公屏簡直變成了一只爐竈上的水壺,連連驚呼好比壺嘴上的蒸氣開始嘭嘭往外噴。
聽眾1:Σ(っ °Д °)っ我去!!論壇上不是扒出來貓爸爸的室友是那個隱退的快馬輕裘嗎!!
聽眾2:Σ(っ °Д °)っ我去!!難不成真是不問歸期??【完全進入熊熊燃燒狀態的我】
聽眾3:Σ(っ °Д °)っ這是要出爆炸性大新聞的節奏??【完全進入熊熊燃燒狀態,樓上我們一起吧】
聽眾4:Σ(っ °Д °)っ還!讓!不!讓!人!睡!了!
聽眾5:Σ(っ °Д °)っ有人能查ip嗎?我現在迫切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同一個ip啊啊啊啊!
聽眾6:有人,有人,黑馬甲同學不就可以嗎!!黑馬甲同學,拜托你再順手做一件好事行嗎!!求求你快告訴我他們ip是不是一樣,我不要知道具體地址只求告訴我是不是一樣!!┭┮﹏┭┮【滿地滾來滾去泣血求】
……
……
這下局面一發不可收拾了。
自己已經是「舊識」身份,可是……要不要再出現一個「室友」身份呢?老實說他認為現在點到為止即可,再這麽扒下去對他們沒什麽好處。不知道那個黑色馬甲會不會有所回應,齊誩有些忐忑。
黑色馬甲真的回應了,只不過回應得相當巧妙。
順手做好事:╮( ̄▽ ̄\")╭ 哎呀呀,既然那麽多人問,在不侵犯*的前提下我就說一說——總之他們現在的ip不一樣啦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這是實話。
齊誩暗暗慶幸自己現在人在外地。
估計是黑色馬甲太權威,而且還用了「完全」這種帶有絕對性質的詞語,這句話一下子便澆滅了「室友論」的熊熊烈火。聽眾們有的碎碎念「看來室友君果然還是快馬輕裘」,有的則碎碎念「不是不問歸期麽……有點可惜」,不過都放棄了這個假設,朝別的方向開拓思路去了。
但是,這位黑色馬甲特地放上「現在」這個詞,聽上去的潛臺詞即是「只有現在不一樣」,留了一手。
齊誩到底還是心里毛毛的,十分想知道這位黑色馬甲究竟是何許人也。
「咳咳,那麽要開始了嗎?」
陽春曲直到兩個人的對話停止了幾秒鐘,這才猛地回過神,想起自己身為主持人的職責,連忙匆匆咳嗽一聲提問。
齊誩正想答應,卻聽到連線另一端的男人輕輕開口阻止:「等等。在開始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咦……
齊誩楞了楞。
陽春曲亦非常好奇:「貓爸爸選手請說。」
那個人聲音平定如水,緩緩道:「我想現在換回我真正的id,懇請主持人準許。」
齊誩聞言猛地擡起頭。耳邊仿佛有人重重撞響了一口鐘,發出「嗡」的一聲,腦殼一陣發麻,麻得一動不能動。
想打字,可是手指僵住了。
想說話,可是聲音滯住了。
在一剎那沸騰的公屏面前,他的反應簡直是最鮮明的對比——
聽眾1: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p(≧□≦)q)))°.°
聽眾2:〒▽〒貓爸爸真正的id!!嗷嗷嗷嗷!!【興奮指數max】
聽眾3:〒▽〒我就知道「貓咪の爸爸」這種id絕對是馬甲!!
聽眾4:〒▽〒 啊啊啊啊血液一下子沖上頭頂!!我前陣子還在哀怨論壇上沒有人扒出貓爸爸的真正id,現在他居然要自己說出來,簡、直、了!!【原諒我,我現在實在太激動了啊啊啊啊】
聽眾5:〒▽〒是大神嗎?一定是圈子里的什麽大神吧,要不然就是商配?【艾瑪心臟快承受不住了】
聽眾6:〒▽〒不管是什麽都好期待~來,說出來!!
……
……
理論上講,比賽選手在現場改成什麽id都無所謂,只要人還是這個人,就沒有違反比賽規則一說。
於是陽春曲呆呆地應允了:「好……」
那個人低聲道:「謝謝主持人。」
接著,選手列表上的id在這一刻從「貓咪の爸爸」變回到三個字——與「不問歸期」初次相遇時所用的那三個字。
【雁北向】。
兜兜轉轉回到了起點,以這個作為結束,未嘗不是一種完滿。
「這一場,我想用回自己真正的id,也只會在這一場里面用。因為……」他稍稍停頓片刻,而後淡然一笑,「這樣才獨一無二。」
作者有話要說:……好想在後面打上【end】,但是這樣會被殺吧……_(:3」∠)_
我覺得與其等著別人扒,不如自己大大方方承認。貓爸爸有時候讓我覺得很攻……(星星眼捧臉)←人家本來就是攻好嗎??
ps:這段時間三次元參加了一場葬禮,三場面試,感覺有許多人生的重要轉折點,這邊比較無暇顧及,非常抱歉。至少……至少人家會好好寫到完結的啦……(哭趴)


第一百二十六章
——【獨一無二】。
這個詞在齊誩迄今為止的人生里面幾乎沒有什麽存在感。
出生在一個上有姐姐、下有弟弟的家庭,從小到大無論是吃的還是用的,都是三個人分享,獨生子女的優待他從來沒有體會過。
成年後,選擇了一個以團隊協作為主的職業,挖掘新聞素材和編輯新聞都不是一個人的活兒,功勞也不應該由一個人占,所以即使曾經得過年度最佳新聞獎,他也是以「團體」的名義領回來的。
甚至……連在大學里喜歡上那個男人的時候,男人身邊也還有別人存在。
他,已經習慣於成為「眾多之中」的其中之一。從來沒有誰明明白白地給他下過「獨一無二」的定義,除了——
齊誩眼眶忽然微微一濕。
卻又覺得,到了這種年紀還為這麽一個簡簡單單的詞匯落淚實在太不中用,就咬牙死死忍住,但食指仍舊下意識「啪」地一聲敲下了f2鍵,暫時關上麥克風,免得一不小心讓人聽出自己在哽咽。
「……狡猾……」
明明用那麽坦然從容的語氣說出來,還是讓人覺得狡猾。
狡猾地把自己之前對於別人的羨慕、對於自身的焦慮、以及對於他們之間的真正關系會不會引人非議的擔心,統統打消了。
「我還沒開口問,你就已經給我了,」他輕輕吸了吸鼻子,無奈地笑了,「叫我以後還怎麽有動力去好好配音追上你?」
難怪有人說……獨家授權在手的策劃反而不會心急,會慢慢做劇,因為不用擔心會有別人來搶。
「別慣壞自己的男朋友啊。」失去上進心的話可怎麽辦?
說是這麽說,卻啞著聲音低低地笑出聲音。末了,他舉起袖口輕輕蹭一下自己的兩邊眼角,這才重新按下f2。
目前的選手列表上掛著的是【不問歸期】和【雁北向】。
這兩個id並列在一起,在他心里結結實實地填上了滿足感。
即使對於旁觀者而言,這可能不僅不是滿足感,反而是一種真相大白後不符合預期的失落感,也無所謂——
聽眾1:咦……雁北向?雁北向是……誰……
聽眾2:咦,這就是貓爸爸真正的id?完、完全沒有聽說過……_(:3」∠)_
聽眾3:咦,他難道不是某某大神的馬甲?_(:3」∠)_
聽眾4:……我也完全沒有聽說過,和上面所有人一樣有種落差心理,根本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沒聽過的id嘛……
聽眾5:啊??貓爸爸不是大神??他居然不是大神,真的只是一個小透明??他讓「大神」這個詞情何以堪……_(:3」∠)_
聽眾6:說實話有些小小的失落呀,我本來一直很肯定貓爸爸是某位大神的馬甲,或者是某位商業配音員的馬甲。興沖沖地扒了半天沒扒出來,他倒自己公布了,結果公布出來的卻是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哎,那其實公不公布都一樣呀,我果然是世故心態。
……
……
公屏上一大片都是茫茫然交頭接耳詢問「雁北向」是誰的聽眾,其中不乏表達出失望情緒的小部分人。
也許是前面太自信會見證某某大神id的出現,結果出現了卻完全不出名,甚至比「不問歸期」更陌生,更透明,之前的興奮狀態一下子猶如被潑冷水一般慢慢癟了。
甚至可以說——經過這次比賽,知道「貓咪の爸爸」這個馬甲的人比知道「雁北向」的人還多。
齊誩眉頭微微一皺,不作聲。
以前就是這樣。
以前這個人就是這樣默默無聞地用一個不起眼的id給找不到人而急得團團轉的策劃們救急,完成任務後便消失。因為基本上接的都是只有幾句話的龍套,「雁北向」這個id常常在cast表上排在最末,有時候忘記寫上了也沒有什麽人發現,可有可無。
也就是這樣,默默在幕後代替大神和自己對戲,出劇時這件事沒有一個人提起,生怕得罪了大神及大神粉。
也就是這樣,默默在自己最難過的那段日子里,以「雁北向」的名義關註,關心……
——【「雁北向」,難道不是春天來臨的意思?】
——【你是第一個說出這個意思的人。】
「我,喜歡這個id。」他忽然緩緩開口,「謝謝你換回來。」
換回來,無非在說「能和這個id搭檔的只有你一個」。這層含義……自己又怎麽會不知道?
那個人聞言似乎一怔,隨即淡淡笑了笑。
「對不起,沒有名氣。」
「這些東西根本不需要計較,」他也笑,「你就是你啊。」
「嗯。」那個人沒有再多說什麽。他們倆相伴走到今天,語言上的表達輕輕點到即止就好,彼此內心都已經明了,「在你面前,我可以做回我自己——謝謝,歸期。」
一聲「歸期」叫出口,也就這麽輕輕的一聲,卻由此打開了聲音背後的閘門。一直攔在那道閘門後面的感情此刻滿滿地湧了出來,說不盡的溫存。
聽眾們頃刻間呆住了。
直至剛剛為止,大部分人還在爭論關於id知名度的問題,這會兒眾人的註意力已經完全被拉過去。
聽眾1:……哎?
聽眾2:……哎?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想捂心口……【貓爸爸的語氣好……溫柔】
聽眾3:……真的很溫柔。【尤其是「歸期」那一聲,深深擊中了心口】
聽眾4:……那個,雖然知道他們只是朋友,但是我,我能不能,能不能悄悄地萌一下他們?(捂臉)
聽眾5:qaq 我才不管他叫什麽名字用什麽id,我就是稀罕他這樣的cv!!他和歸期的對話讓我好感動!!【話說他們真的只是朋友嗎??】
聽眾6:qaq 歸期期說的對,貓爸爸是不是知名cv又有什麽關系,大家喜歡的難道不正是他的為人、他的表演嗎??【樓上為什麽要悄悄萌,說實話我正、大、光、明地萌了!!舊識什麽的本來就有感情基礎,聽他們對話更是心暖暖的啊啊啊啊←我對不起歸期期三次元的男朋友】
……
……
大約是因為之前齊誩被糊里糊塗拉郎配了太多回,這回反而有一批他的小粉絲匆匆冒出頭替他們澄清。
聽眾1:┭┮﹏┭┮ 啊啊啊,雖然很萌很萌……可是,我們這樣隨隨便便給歸期大人亂配cp不好吧?畢竟他自己都說了,他在現實中有男朋友了。
聽眾2:┭┮﹏┭┮ 對呀對呀,身為不問歸期的粉絲,每次見他因為拉郎配被黑黑們掐他到處抱大腿什麽的,實在很無奈~【他本人明明很低調的說】
聽眾3:_(:3」∠)_ 那麽說起來,論壇上罵他罵得最厲害的,不正是當初捧銅雀臺x不問歸期這對cp的那些人麽?當初捧得多賣力,現在就罵得多賣力,銅雀臺大大的粉絲們果然敢愛敢恨……
聽眾4:_(:3」∠)_ 我們這樣yy的確不怎麽好……貓爸爸也會困擾的吧??【他本人在現實中也有戀人噠】
聽眾5:_(:3」∠)_ 咦,說不定貓爸爸還認識歸期大人的男朋友呢,這樣豈不是更尷尬了嗎……
聽眾6:_(:3」∠)_ 嗯嗯嗯,歸期期和貓爸爸無視我們吧~我們只是不小心萌了你們cp【咳咳,話說我也萌過期限和長期←默默扭頭】,萌歸萌,沒有二三次元不分給你們帶來困擾的意思!!我們知道你們只是好朋友而已,握拳!!
……
……
……噗。
齊誩看到這里簡直哭笑不得——那個叫《狼來了》的寓言故事果然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不過,以什麽名義都無所謂。
只要他們可以一起對戲,哪怕不作為戀人,甚至不作為朋友,正如當初相遇時那樣僅僅作為陌生人面對面,他也一定會被那個人聲音所帶出來的種種情緒打動,吸引,進而找到自己表演上的突破口。
他看著屏幕靜靜笑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叫出一個以前沒叫過,卻一直找不到機會嘗試的稱呼:「阿雁。」
——就當作對對方「狡猾」的小小回應好了。在本人面前會不好意思叫出口,惟有現在可以。
對面的人此時此刻不知道是什麽感想,有那麽一會兒沒說話。
不過不要緊,聽到就行。齊誩輕輕咬一下唇,盡可能收住聲音里濃濃的笑意:「我準備好了,你呢?」
半晌,才聽那個人低低應了聲:「嗯。」
齊誩真想看看他這一刻的表情。
當事人的表情不得而知,聽眾們的表情卻非常統一,有趣極了。
聽眾1:〒▽〒 ……!!!!【←只能用感嘆號形容的心情】
聽眾2:〒▽〒 ……人家明明都已經決定不再yy了,結果……這是要我憋到內傷嗎!!(翻滾翻滾滿地翻滾)
聽眾3:〒▽〒 阿!雁!什!麽!的!【比剛剛那聲「歸期」還正中心口】
聽眾4:〒▽〒 阿!雁!什!麽!的!【除了嗷嗷嗷嗷之外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聽眾5:〒▽〒 阿!雁!什!麽!的!【原來他們不但認識而且關系好到這種程度?】
聽眾6:〒▽〒人家不管了,二次元就二次元吧,請務必允許人家萌雁歸cp!雁歸來什麽的,有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
……
……
「那麽,第67組計時開始——」
陽春曲聲音上揚,輕快明亮的調子終於得以在沸沸揚揚的議論中一躍而出,重新成為人們聽覺的焦點。
然而這個焦點馬上即將轉移。
在接下來的六十秒內,所有人的註意力將牢牢吸附在【不問歸期】和【雁北向】這兩個id前方的指示燈上,不肯錯過任何一秒。
0:00到0:01的跳躍間,齊誩輕輕把眼瞼一垂,閉上。如同關上了連接現實的門。
周圍一片黑。
周圍一片靜。
剛剛掃過去的第一行臺詞中的場景描述開始於黑暗中浮現,那些字仿佛印刷排版字盤里面的一個個泥坯字模,從屏幕上接二連三凸出來,落到他面前形成聲音——由遠及近的聲音,其中似有風吹草動的沙沙聲,又似有動作間衣衫的簌簌聲,可這些若有若無的背景音都比不上那「砰」的一聲脆響更迅速地抓住他,抓進場景當中。
場景內只有對坐的兩人,一輪明月,一墻樹影,一間廂房,一張案幾,一壺酒,一對杯。
——其中一只杯子碎了。
——因為自己持杯的手匆匆一震,失手丟開,所以摔碎在地。而失手的原因是對面的男人發狂似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既是發狂,力氣必定不小,手腕應該像折斷那麽痛。
想到這里,他心頭微微一凜,不由自主抽了一口氣,非常隱晦地發出一記悶悶的吃痛聲。痛的不止是手,剛剛一飲而盡的烈酒灼灼然燒過喉嚨也痛,疼痛一路下到腹部,有如刀絞,分不出是因為酒本身還是因為酒里的毒。
對,酒里的毒。
因為喝下去以前已經知道了,現在毒性發作,也並不會表現出任何驚訝,而是選擇一個人去默默承受。
聲音根據思路做出反應,他輕輕咬住牙,把表達痛苦的那種喘氣聲壓至最低。
這時,耳機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聲音幾乎是貼在麥克風上發出來的,近得不能再近,對比他似有似無的喘氣,這一聲結結實實,仿佛子彈脫膛而出那樣打進耳中,卻不是穩穩握著槍打出來的,更像一個人手發抖時失去方向打偏的,明明強勁居然也讓人聽出了軟弱:「方遺聲——」
那個人厲聲一吼,他也真的像被一發子彈擊中那樣狠狠一震,呼吸戛然而止。
然而那個人的第二聲卻微微往下一塌,無論是沖擊力還是貫穿力都大不如前,似乎是因為意識到出手就證明自己存了一分不舍得殺對方的心,從而又驚,又惱,又恨,同時又有些不自覺的迷茫:「……方、遺、聲。」
顫巍巍地吸一口氣,再叫。
「……方遺聲……」
第三次叫出來之後,那個人開始匆匆一陣粗喘。聲音仍舊是抖,其間斷斷續續有類似壓抑的哽咽聲被抖了出來:「嗚——……」
齊誩心口忽然微微一窒,無法言語。
如果第一聲是子彈擊中人的過程,那麽第二第三聲則是取出子彈的過程。前者是沖擊,後者是煎熬。
決賽選段是「白軻」給「方遺聲」下毒的一幕,也是標誌著他們關系崩裂的一幕。
根據原著描寫,「白軻」從「閻不留」處取回一種奇毒,悄悄融入酒中,和平時一樣約「方遺聲」過來小酌幾杯,在那時候給對方敬酒。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二話不說仰頭就喝,而那一刻他產生了動搖,本能地去抓對方的手,可惜杯子落地的時候里面的酒已經空了一半。
至此,正式寫出來的臺詞算算其實只有「方遺聲」三個字,可是真正有聲化的內容遠遠不止這些。一聲呼吸,一聲喘氣,一聲哽咽……都是「戲」。
至此,不過短短十幾秒,一個戲劇性沖突已經被勾勒成型,讓聽眾聽到了十幾秒之外的十幾分鐘、十幾天、甚至十幾年時間跨度下的角色性格由來。
「方遺聲」這輩子身邊大致只有兩類人。
一類是「閻不留」那樣處處提防他的人,有利則用之,有弊則除之,稍不留神即有可能送命;一類是「蘆葦」那樣尊他敬他、對他完全信任,甚至可以以命相付的人。
而「白軻」不屬於以上任何一類。
確切地說,「白軻」同時具有這兩類人的特征。前期的景仰和感激之情,與後期的憎恨和報複之情統統揉到一起,一言難盡。因此他的那兩聲呼喚亦同時體現出兩種截然相反的心理——殺心與擔心。
「方遺聲」這輩子待人處世大致也只有兩種態度。
對於「閻不留」這種人他往往工於心計步步為營,深沈有城府而不可測;對於「蘆葦」這種人他則磊落從容,大大方方直言不諱,不存心機。
而對「白軻」的態度也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完全說實話,半真半假,所以被「白軻」冷冷質問的時候他一言不發,無法把自己的行為說得清清白白。但,因為自己說過的一半假話而讓對方連自己說過的一半真話也徹底不信了,到底……苦悶。
以至於眼睜睜看著這個人給自己遞過來一杯毒酒,也不推拒。然而真正喝下去了這個人卻發瘋似地阻止,更加放不下。
他知道這是對方第一次真真正正動手殺一個人。
他知道對方雖然度量不大,性情也十分陰沈孤僻,本質卻不壞。能夠把這樣一個人逼到動手殺人的地步,與其說第一反應是「你居然變成了這樣的人」的責難……倒不如說是「原來我可以把一個人逼成這樣」的自責。
沈雁曾經說過——假如沒有爺爺的存在,他也許就會變成「白軻」。
「白軻」是什麽樣一個人?
原作用「冷面君子」這個詞形容過平時在師門下一板一眼,行事嚴謹不茍言笑的「白軻」。在外人看來他即是一池清水,卻不知清水之下還有層層淤泥,一旦被攪亂就會變成一池濁水。
但是,只要淤泥沈澱下去,他實質上依舊是一池清水。
正因為這種矛盾的性格,作為下毒的人到頭來居然比中毒的人掙紮得更厲害,更絕望。靜靜目睹這一切的「方遺聲」會完全不為所動嗎?
——不會。
齊誩此時雙唇微微一動,很輕地問出一句:「你,殺過人嗎?」
沈雁的氣息頓了頓。
慢慢地他聽到了一聲吞咽,對方的喉嚨似乎艱難地動了動,呼吸這才一點點回複,仍是有些粗,時長時短定不下來——那是一個人死死閉口不說話,單憑鼻腔換氣才會發出的聲音,比完全不作聲更使人壓抑。
「白軻」的自尊心極強。
即使他是第一次,也不會認,不想讓人看出他害怕。
但是「方遺聲」知道他害怕,所以這並不是問句,而只不過是陳述句的開始。齊誩將聲音放空,機械般緩緩道出真相。
「你的劍上戾氣很重,卻沒有血腥氣。」是的,和殺過不知道多少人的自己不同,「和我……不同。」
想一想自己手上沾過的血,他到此處「呵」地一聲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隱隱有幾分淒涼,笑自己今日終於嘗到報應。
而對方卻以為他在笑自己「沒有殺過人」這件事,呼吸陡然粗重起來,尖銳的嘶嘶聲一下又一下刮過咽喉,聲音也和情緒一樣開始失控地抖:「你……早就料到了?你早就覺得我是個下不了手、殺不了你的懦夫,所以躲都不躲只等著看我的笑話?」
到這里,聲音忽然止住。
本來這是一段越拔越高的臺詞,不僅僅是聲音,感情也是。一般選手都會選擇在這里再接再厲,把最後一句推上至高點,但是沈雁卻在這個地方輕輕折了方向,在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把他們拉向更高處的時候,往下一沈。
前面越兇,越激烈,到了後面這個地方就越有「心死」的感覺——
「方遺聲,」他不再大吼大叫,仿佛回到當初那一池清水,靜悄悄的沒有一絲漣漪。然而實質上已經是死水一潭,「你根本……打心底瞧不起我,對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我……這個月更新和三次元一樣虐,為了免得看著看著不記得劇情了大家還是養養肥吧(餵)。
話說我覺得「阿雁」這麽叫好羞羞……二言一定不好意思當面叫呀呀呀呀(捧臉←其實很想讓他叫一次)。
不過白同學和方同學相愛相殺什麽的真心太難寫了,寫著寫著突然有「其實你們就是不作不會死嘛」的念頭(被白同學果斷毒死)……
還有一點就是,比賽寫寫到現在其實快告一段落了,後面可能沒什麽比賽的戲份了於是先給大家打小小的預防針,如果是單純看比賽的同學可以考慮考慮後面不用繼續買v省錢(餵餵餵)。當然作為寫文的人是希望大家別的地方也看看的啦……(默默望天)不管怎麽說,謝謝各位在更新速度那麽虐的情況下還跟到現在,也謝謝那些在外面的評文區里替我說話的人,你們都是小天使!!(鞠躬)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根本……打心底瞧不起我,對不對?】
——【齊誩,要怎麽做,才能讓你更需要我?】
齊誩微微一怔。
來自兩個不同的人的兩句不同的話,居然在這一刻產生了共鳴,同時在他耳邊回放。
是自卑。
在自卑心理上這兩句話是互通的,想被對方需要的心理也一樣,只不過態度不同,一個消極,一個積極。
「白軻」一向獨來獨往,從不輕易開口示弱,更不會輕易承認自己自卑。
這種泥沼一樣需要深深往里挖才能挖出來的陰暗面,只會在一種人面前展現——如果不是一個他在意的人,又怎麽會問出口?問出口,至少證明這個人被他擺在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上。
這句臺詞之所以選擇了低聲低語,而不是大吼大叫……原來,是在處理這個細節。
別的選手很容易把這個角色當作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卻沒有考慮到「忘恩負義」這個現狀背後的種種心路歷程,很容易配出一個臉譜化的反派。
相比之下,這個「白軻」卻讓人……同情。
「我,從來不曾輕視你。」同情,所以會這麽澄清。
然而「方遺聲」和普通人不一樣。經歷過太多大風大浪,心裝上了一個硬邦邦的外殼,對於許多事情都已經麻木了。所以即使同情,也不會是傳統觀念里的同情,和他一向孤高的性格有關。
哀其不幸,更怒其不爭:「是你一直在輕視你自己。」
語調這時候微微變冷,變硬,沒有替「白軻」把他心里的淤泥蓋起來,反而深深挖出來,殘忍地逼他去正視這些。
那個人的聲音果然重重一顫,被這樣一針見血的指出激怒了:「……你……住口。」
「無論在我面前,還是在你師父、師弟面前,一直都只有你自己在輕視自己,」齊誩無意識地隨著臺詞內容微微蹙起雙眉,一反之前被壓制的局面,聲音里的氣勢像一把逆轉的刀刃開始直直紮向對方,「將別人好意當施舍,把所有人從身邊趕走,漸離漸遠的也是你——」
最後的「你」字才出來半個音,已經被那個人的粗聲大吼吼斷了:「住口!」
聽眾們喘都不敢喘。
齊誩卻沒給他們留一口氣,緊緊咬住沈雁「住口」兩字的尾音也厲聲回斥:「白軻,不要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住口——」
到底是最後一聲最瘋,最狂,把這一段的針鋒相對穩穩收住的同時,在結尾處還如一頭受傷的野獸般嘶吼了一下。齊誩甚至聽到背景音里突然響起一片桌上東西被人狠狠掃落的聲音。
他赫然想起原作里面這里是「白軻」失控地將「方遺聲」扼倒在地,抽出匕首欲殺之的地方。
「嗚……」明白角色的動作走向,於是及時發出了相應的掙紮聲。
耳機里面在這期間始終有那個男人粗重的喘息一起一伏,貫穿全局,既是動態也是心態的表現。聲音源頭似乎輕輕貼到了麥克風表面,本來不應該在專業配音里面出現的小小噴麥聲這一刻反而有強烈的烘托效果。
「方遺聲……」嘶啞的聲線半癲半癡地不停碎碎念,「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齊誩氣息漸漸平定之後,他想象到自己眼前有一柄匕首,而那柄匕首遲遲落不下來,究竟是可喜還是可悲,已經無法區分。但,面對對方微微發哽的咒罵,自己的一刻溫柔才是真正深深劃在心上的一刀。
「如果,這樣能讓你回頭,」他忽然輕輕動了動唇,一聲嘆息幾乎不可聞,「……那你便殺吧。」
「嘀。」
60秒到此結束。
齊誩用來收尾的那聲低低嘆氣也化為緩緩舒出來的一口氣,雙目閉闔,伏倒在桌面上——結束了,自己堅持到結束了。
正準備默默趴一會兒緩一緩勁兒,忽然聽到袁爭鳴病怏怏地冒出來一聲:「……cut……」
給我等等……
齊誩想趴都趴不住了,一驚之下猛地擡起頭,無語地看著這位主評委掛在頻道里的id。60秒計時明明都已經停止了,袁爭鳴現在喊「cut」是幾個意思?
聽眾當然也紛紛起哄。
聽眾1:〒▽〒正淚汪汪地扯紙巾呢,猢猻老師cut什麽cut啦!!花果山哪兒涼快上哪兒待去!!【←沒禮貌】
聽眾2:〒▽〒他們哪里要cut!!猩猩老師你要是不給出讓人信服的理由我就天天烤猩猩肉!!
聽眾3:〒▽〒時間都過了還cut什麽鬼??老師你快醒醒!!
聽眾4:〒▽〒已經被虐成渣渣的人沒空吐槽猿老師了……
聽眾5:〒▽〒已經被虐成渣渣的人沒空吐槽猿老師了……+1
聽眾6:〒▽〒已經被虐成渣渣的人沒空吐槽猿老師了……+2
……
……
面對多方非議,袁爭鳴給出的理由居然是:「……我,聽得太專心了,結果等時間到了才發現不對勁。」
袁老師你……
齊誩默默扶額。
不過,袁爭鳴既然這麽指出來了,必然有他的理由。
齊誩其實並不在乎分數是高是低,只是作為cv,他想知道自己和沈雁在配合上到底出了什麽問題。老實說他對他們剛剛的表現已經很知足了,估計要他現在再改進也改進不了多少了,可專業級老師一定能挑出專業的刺……
沒想到,袁爭鳴挑的「刺」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一根:「我說啊……你們配出來的‘白軻’和‘方遺聲’,感覺好像一對兒。」
齊誩生生給楞了一下,反應過來的時候臉頰忽然「唰」地一下紅了,手不自覺捂在嘴上,把自己差點發出來一聲笑匆匆擋回去。
沒想到會是這種理由。
把「仇人」配出了「情人」的感覺——簡直再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被cut的理由了。
而且聽完了才想起來cut,其實也說明袁爭鳴認為他們這樣配出來的效果很自然嘛……
他完全沒有被老師批評的自覺,唇角止不住連連往上翹。
聽眾1:噗——配成一對兒……這個理由不能更贊!!~\\(≧▽≦)/~
聽眾2:噗哈哈哈猩猩老師簡直了!!配成一對兒這種理由喜、聞、樂、見!!【對不起,本來作為原著黨應該尊重它正常向作品的本質,不應該這樣亂yy……雖然我當年看原著的時候就認為他們很曖昧了,咳咳】
聽眾3:(*艸`*)喜聞樂見~完全喜聞樂見~
聽眾4:(*艸`*) 被相愛相殺的戲碼萌出一臉血……嗷嗷嗷嗷沒想到猢猻老師也聽出來了。雖然說原著里面沒有說明,但是我總覺得他們的確有過那麽一回事……
聽眾5:(*艸`*)貓爸爸和歸期言語交鋒的時候,一直捂心口到最後啊啊啊啊,求這兩只cp一次啊啊啊啊!!(滾來滾去)
聽眾6:你們這些人……還有袁老師你也……讓我這個已經決定自己默默在下面萌這兩位cp不說出來的人情何以堪……_(:3」∠)_ 【算了,來來來大家一起萌←咦】
……
……
「真的特別像一對兒,特別特別像,害我差點就忘了他們根本不是。」袁爭鳴還在繼續嘮嘮叨叨。作為總導演的他,肯定要一板一眼根據原作給角色定位的。
齊誩抿著唇越笑越濃。
「對不起。」這時候沈雁低聲認錯。
「哎呀呀,出來的感覺上像一對兒,其實表演什麽的都按照劇本來了,不用覺得自己犯了什麽錯。」
齊誩不作聲,一邊聽一邊微微笑著。
他知道,沈雁的那聲「對不起」只是因為在感情詮釋上稍稍超越了原作,並沒有後悔這麽配……而自己也沒有。
至於好不好,就留給別人去慢慢評價吧——
【組合分】:4.5,4.5,平均分4.5
【用時】60秒= 0.60分
【投票】90.7%投票率 = 0.907分
-----------------------------------------------------
組合總分:4.5+0.60+0.907= 6.007分
組合分一出來,齊誩自己都微微懵了一下,傾身上前再仔細瞧瞧,那個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由「6」開頭的組合分依舊定格在屏幕上。
追平了……
追平之前沈雁和「老二」的最高組合分了。評委評分追平,在投票上還更勝一籌,以非常非常微弱的優勢趕超了。齊誩此時終於明白——為什麽別人常常說當驚喜湧上頭,總想出去跑上三圈,因為自己現在就是坐都坐不住了,不得不從座位上站起身,原地走了幾步。
不過,他在個人總分上到底稍稍差了「老二」一截。
「不問歸期」個人:
【聲線】:4.0,4.0,平均分4.0
【發音】:4.5,4.0,平均分4.25
【基礎分】:4.5,4.0,平均分4.25
【感染力】:4.5,4.5,平均分4.5
-----------------------------------------------------
總平均分:4.0+4.25+4.25+4. 5= 17.0分
投票附加分:85.3%投票率 = 0.853分
總分:17.0+0.853+6.007 = 23.860分
「貓咪の爸爸」個人:
【聲線】:4.5,4.0,平均分4.25
【發音】:4.5,4.0,平均分4.25
【基礎分】:4.5,4.5,平均分4.5
【感染力】:4.5,4.5,平均分4.5
-----------------------------------------------------
總平均分:4.25+4.25+4.5+4.5= 17.5分
投票附加分:88.4%投票率 = 0.884分
總分:17.5+0.884+6.007 = 24.391分
看到比分的同時,也看到了「老二」發過來的兩條消息。
【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對【你】說:嘿,之前怕這個怕那個,這不是配得挺不錯的嘛?
【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對【你】說:當然比起我還有待進步~
「噗。」
非要強調後面那一句嗎,也罷。
剛剛的發揮已經高出了自己原本的水平,他沒有什麽可遺憾的。真的,沒有。
他的笑容漸漸散去,終究讓位給一種悵然若失的神情,正如最燦爛的煙火在空中綻開後慢慢褪色,慢慢落下去的一刻。沒有遺憾,可無法否認自己在這一刻有些依依不舍……舍不得結束,舍不得告別。
千言萬語說不出,也說不盡,卻有兩個字可以概括它們。
「謝謝……」他聲音有些顫。
謝謝那些頂著黑黑們的謾罵、在下面弱弱表白的小粉絲,讓自己意識到原來背後還有那麽多人在默默支持,打氣。
謝謝長弓老師,在自己被剽竊的時候無視大神粉絲的吵吵鬧鬧,還所有人一個真相。
謝謝蒲老師,在自己不知道怎麽帶沈雁走出去時,引導他從陰影下慢慢走到舞臺上。
謝謝袁老師,總是在關鍵時刻用他特有的方式拉自己一把。
還有……
謝謝沈雁。
他把手里的手機慢慢舉到眼前,看著上面幾秒鐘前剛剛發過來的那句【現在扣子已經被焐得暖烘烘的】,低頭一笑,用有點兒發抖的手指一個一個耐心把回複敲出來,發送過去:【替身不算數,下次要把本人也焐得暖烘烘才行】。
是的,謝謝「阿雁」。
無法一一去列舉理由,僅僅是出現在自己生命里這一點,已經是這輩子自己所得到的最美好的饋贈——
「我愛你,」他低聲說,「沒有遺憾。」
可寧筱筱卻完全不同意。
「……好……遺……憾……」
她聽到自己哀怨的聲音幽幽從牙縫里飄出來,正是她在比賽全部結束後第二天興沖沖打開《誅天令五》配音大賽官方主頁的時候。
她這兩天因為陪男朋友回老家,男朋友父母家沒有網,加上要陪自己未來的公公婆婆四處逛,所以完全錯過了聽現場的機會,直到第二天才有空悄悄用手機刷一下官網,迫不及待想知道最終定下的人選。
然而當她匆匆掃過名單一遍,兩遍,三遍,還沒有見到她想見到的id時,她臉上「生無可戀」這四個血淋淋的大字便一直掛到她打通齊誩的電話。
電話從早上就開始打,一開始怎麽打都打不通。
齊誩的手機自始至終處於關機狀態。
她恍惚記得今天是齊誩從北京回來的日子,說不定人在飛機上所以不能開機,當時還沒怎麽在意。可她眼巴巴地等到中午也打不通,下午也還是打不通,不由得擔心起來。
團團轉到了晚上六點,寧筱筱不抱任何期望地再一次撥打他的號碼,沒想到「嘟——嘟——」的撥號音響了兩聲後忽然停住了,顯然是對面有人按下了通話鍵。可是話筒里聽不到人的說話聲,有的只是細微的、東西在布料上輕輕拖過去的沙沙聲。
「餵?」
這次,沙沙聲變成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挲聲。
「餵?師兄?」
正忐忑不已,這時候終於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對面微微沙啞地響起:「……筱筱?」
寧筱筱聽到他開口說話,松了一口氣。
「師兄,你到底為什麽現在才開機呀!」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喋喋不休開始抱怨,「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還在想要不要報警呢!」
當然報警是誇張的說法,擔心倒不假。
她自顧自說了一堆,對面的人卻只是靜靜聽完。末了,帶著一分懶洋洋的笑意打了一個呵欠,聲音聽上去有些模糊。
「嗯……對不起,現在才醒。」
「唔,師兄你剛剛在睡?」寧筱筱連忙捂住嘴,自覺失禮。她突然想起她這位師兄過去時不時會因為工作關系神作息,晝夜不分,這個時段搞不好正在補眠呢——她開始感受到滿滿的罪惡感。
「呃,那我待會兒再……」
「沒事,反正醒都醒了。」齊誩似乎在那邊微微笑了一下。他的呼吸聲很濃,有一下沒一下地撲上話筒,間或有東西在枕頭上輕輕挪一下位置的簌簌響動。寧筱筱忽然意識到他人還在被窩里面,是躺著跟她講電話的。
「等等,」罪惡感加倍了,「師兄,原來你還在床上麽……對、對不起。」
「沒事,你說吧。」
寧筱筱得到了本人的準許,憋了一天的話終於忍不住如水庫開閘嘩啦啦地往外泄:「師兄,實在太太太遺憾啦——」
對面的人怔了怔,接著便傳出一聲輕快的「哧」的氣息流動聲。是他在笑。
「連你也這麽說?」
「當然!」
總決賽結束後不到二十四小時,除寧筱筱之外還有不知道多少人在微博上、qq上以及論壇上碎碎念哭訴,都不約而同地使用了「遺憾」這個詞,而且百分之九十的人還在後面附上一個大大的寬面條淚,理由很簡單。
「師兄你居然,居然……」寧筱筱一口氣接不上來,顫巍巍地簡直要開始嚎啕大哭,「居然一個角色都沒拿到啊啊啊啊——」
齊誩哈哈大笑。
沒錯。
《誅天令》第三屆配音大賽中,「不問歸期」以兩個亞軍的成績完成了所有比賽,交了一份他自己相當滿意的答卷。
但是這份答卷讓所有支持他的人都捶胸頓足,相當地不滿意。
「昌帝」一角因為之前的失誤,比分一下子和別的選手拉開,不過後來他在男女選手同臺的總決賽里面盡全力去補救,能取得第二名已經很不容易了。
「方遺聲」一角其實在男子組決賽結束的時候還排在第一位,可惜的是在總決賽里面對女主角二號的cv表現得「平」了一點,沒有失誤也沒有特別突出之處,最後總分堪堪落到了第二。
至於為什麽會這樣,借袁爭鳴當時的話來說即是……
「把仇人配成情人,把情人配成兄妹。」
齊誩有模有樣地學著袁爭鳴那時候的無奈語氣,複述一遍。寧筱筱恨不得真的變成一只長嚙齒的小倉鼠去咬手帕。
「別傷心,我自己覺得沒什麽遺憾的。商業比賽本來就不單單講實力,還講運氣,」齊誩總決賽時候分配到的女cv中規中矩,組合的效果自然也沒那麽出色了。他慵懶地笑笑,「厲害的人那麽多,老實說在這種比賽里面拿到雙亞軍已經超出預期了……我挺滿足的。而且亞軍的獎品我很想要,那種款式的電容麥克風我一直想試試,現在不需要自己掏錢買,還一收收兩套呢。」
「可你要兩套做什麽……」自己一個人用兩套?
「備用。」對面的人先是頓了頓,而後微微綻開一笑。
她總覺得他話中有話。
「不過,還是好遺憾啊好遺憾……唉,如果師兄當時不那麽‘兄妹’就好了……」寧筱筱繞回到原來的話題上,仍舊不甘心地癟著嘴,到底接受不了這種排名。
如果現在手上有一塊手帕,估計真的要被她咬爛了。
聞言,齊誩似笑非笑地反將了她一軍。
「跟你玉姐說的一樣,我果然不適合配言情呢。」
他在決賽前已經把玉蝴蝶的事情跟師妹坦白過,現在成了他調侃她的一個梗了,常常動不動用「玉姐」這個她崇拜玉蝴蝶時期用的敬稱揶揄她。
果然,寧筱筱一聽,立刻像一只懦懦收起嚙齒的小倉鼠似地把兩只爪子顫巍巍抱在胸前,可憐兮兮地告饒:「嗚……我,我錯了。當初被她半哄半騙地來給你們牽線,都是我的錯,給師兄你惹出這麽大一個麻煩。」
「哈哈,這不能怪你。一開始誰也不會想到這位‘玉姐’實際上是怎麽樣一個人,心里打著什麽算盤吧?」
「可是……」
「行了,別放在心上,」齊誩只是一筆帶過,「這次她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第一女主角,也算是報應了。」
說起來也巧,玉蝴蝶報名參賽的第一女主角「蘇妙語」在總決賽賽場上恰恰碰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貓咪の爸爸」。
只不過,她忘了那是「白軻」——
開場白的時候她一見對方是「貓咪の爸爸」,聲音簡直把她喜出望外的心思統統表現出來了,又高又亮,還侃侃而談企圖把他「拉回正途」,引用她當時的原話即是「不要讓不問歸期這種人帶壞了」。
沒想到她還來不及講完,對方已經輕輕打斷她,仿佛什麽都沒有聽見一樣讓主持人馬上開始。當她悻悻地進入對戲部分後,那一場正好是「白軻」威脅「蘇妙語」的戲,而且「貓咪の爸爸」的語氣非常……逼真。
結果可想而知。
「她居然被貓爸爸嚇到忘記臺詞了呢。」後半段完全是結結巴巴完成的,全毀了。
寧筱筱默默地在心里給這位曾經的女神點一根蠟燭。
齊誩在電話那邊不回話,只是輕輕笑了笑,不過寧筱筱憑借對他的了解,大致可以猜出他現在神態自若、置身事外淡淡看一場戲的笑容。
寧筱筱說到這里,忽然想起了自己今天打電話給他的另一大原因。
「師兄!師兄!」
「嗯?」
「那麽說起來,貓爸爸可是雙冠軍啊!」
雙冠軍——
「蕭山老叟」作為npc,在男子組決賽結束的時候第一名就已經出來了,幾乎沒有任何懸念。
而「白軻」從頭到尾都保持了一貫的水準,到了總決賽後也穩穩拿下了。
名至實歸,沒有任何爭議的雙冠軍。
「那個,那個,說到貓爸爸……」寧筱筱此時的語氣忽然間興奮起來,讓人完全可以腦補出小倉鼠耳朵豎起呼哧呼哧等待美食的模樣,「師兄!請務必給我們介紹一下貓爸爸——」
「嗯?」對面的人似乎輕輕翻了個身,臉貼在枕頭上,令這小小的鼻音又慵懶又愜意。
「貓爸爸啊!你們居然認識,居然認識!」如果眼睛真的能放光,估計寧筱筱足以去碼頭擔任燈塔一職。她知道齊誩這麽聰明的人一定明白自己在說什麽,也一定在故意跟自己打太極,於是追問起來更加積極。
「嗯?」這次,她甚至聽出對面的人埋在枕頭里低低笑。
「師兄兄兄兄!」急性子的她連尖叫都開始自帶回音了,「求介紹啊啊啊啊!你居然私底下認識那麽厲害的cv,還忽悠我說你不認識他,我是今天聽完錄音看完論壇八卦才知道的啊啊啊啊,實在太、過、分、了!介紹給我們的話就過往不究!」
她作為staff的魂正熊熊燃燒,求賢若渴。現在要找一個好cv實在不容易。
「哦?論壇上的八卦怎麽說的?」
「她們說……咦,等等,我是不是被你轉移話題了……不管!求介紹!介紹!」寧筱筱難得沒有被他忽悠。
電話連線那端靜悄悄了一會兒,然後才聽見齊誩輕輕笑了兩聲。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他聲音比平時更低沈,更有一種人在低燒時輕度沙啞的性感:「……不是已經介紹過了?」
「哈?」
「貓爸爸啊,」他說話不緩不慢,仿佛一只冬天里曬太陽的貓,從容地享受著,「不是已經第一時間給你介紹過了?你還見過他呢?」
「哈?我什麽時候……」
寧筱筱完全不明所以,正茫茫然想再問一句,卻聽到電話發出少許嘶嘶的雜音,似乎是在近距離內稍稍換了一個方向。齊誩似乎已經不再對著話筒,因為他的聲音拉遠了,說話的對象也不再是她。
但是那聲「貓爸爸,你要打聲招呼嗎」,她聽得清清楚楚。
心臟猛地一抽——
這時,她聽到床板一聲非常隱晦的響聲,有個人在很近的地方——至少,是離齊誩很近的地方挪了一□體。一陣被褥的簌簌聲過去之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出現在齊誩退開的位置上。
「你好,筱筱。」
作者有話要說:前面的126我改了一下,字數比原來多了幾百字不過v文還是按照原字數算的,不會增加,再點進去看一遍也沒事。(改動的部分基本上是後面的戲中戲,個人認為改過之後比較順……接127好接)
然後127里面……我同情地給小師妹點起一百根蠟燭(那麽說起來是罕見的小師妹視角呢)
所以你們猜猜二言為什麽會睡到晚上呢?(正直臉)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寧筱筱完全呆住。
下一秒,她發出一聲尖叫,結果不小心手一抖,居然楞生生把電話給按斷了。
齊誩正笑趴在沈雁胸膛上,她的電話又再一次打了過來。
這次齊誩不等寧筱筱說話,直接笑瞇瞇地開口下了指令:「一個小時後,在以前去過的那家養生齋碰面——你請。」
重音理所當然地放在最後兩個字上。
說畢,在寧筱筱的第二聲尖叫中邊笑邊利落地掛掉了電話。
一松手,手機隨意往枕頭邊上一丟,連爬起來放好都懶得。
手心剛剛空出來,已經被身後繞過來的一只手緩緩握住,穿過指縫,一個接一個直至十指相扣。身後那個人的拇指溫柔地扳住他半邊手,他的小指則有些調皮地彎起來輕輕勾住對方,一來一回,小孩子般親昵地頑鬧。
「好癢。」
齊誩先笑起來,側過頭,「啾」地親了那個人一口。
那個人不作聲,把頭深深埋下去,鼻尖正好可以嵌到他耳根後面那一小塊微微凹下去的地方,閉上雙目全心全意聞他那里的味道。之前汗濕的發梢還沒完全幹透,一綹一綹搭下來,撩過皮膚倒真的有些癢了,齊誩於是低低笑著縮了一下肩膀。而後面的男人這時忽然收緊雙臂,把他結結實實抱在懷里,頭抵住他的後背慢慢往下移。
一個吻落在他的頸後,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星星點點,順著他光赤的後背一路向下。
——已經不是癢不癢的問題了。
「啊……」齊誩低低喘了一聲,有些使不上力氣,不自覺伏到枕頭上,手指摸索了一會兒才摸索到枕套一角,下意識扯住。
他們的動作讓上面蓋著的那層羽絨被不知不覺往下滑,十二月傍晚的幹冷空氣趁虛而入,齊誩微微蜷起身體,膝蓋動了動,小腿接著向後彎回去,腳趾在被窩深處窸窸窣窣地找到了沈雁的腳踝,乞求似地輕輕蹭了幾下。
「又冷又餓……」
他邊低聲喘,邊笑,把自己說得像可憐兮兮的小乞丐。
冷沒有多冷,餓倒是大實話——事實上,他從下飛機到現在完全沒有吃過東西,現在又正值老城區住戶紛紛開夥的時間,樓下有熱騰騰的飯菜香味隱隱約約溢了進來,怎麽可能不餓呢?
「都是因為你把我當午飯吃了,我自己就沒午飯了。」故意這麽說。盡管當時兩個人從機場回到家後,連行李放都不放就丟在地上的是自己,主動扯開領帶、解開紐扣親上去的也是自己——當然,如果對方沒有同樣的想法,也不至於現在還沒有從床上下來過了。
「對不起。」因為嘴唇還輕輕貼在齊誩背上,所以說出來的話語有些模糊,每說一個字,那股又濃又熱的呼吸就會吹過他的皮膚。
所以說……冷也冷不到哪里去。
齊誩埋進枕頭里面,心情愉悅,閉上眼睛輕輕笑道:「自己弄的話還要起來準備,所以我們等下出去吃,正好讓筱筱這丫頭請客。」
言外之意即是——「現在有時間弄吃的,不如繼續躺一會兒」。
「嗯。」
沈雁低聲答應。他伸出手稍稍拉回被子,把兩個人一同卷在里面,也沒有馬上起床的意向。
黃昏的光已經到達極限,墻面上最後一層淡淡的昏黃都開始變灰,室內一片暗,外面三兩成行的路燈一個又一個亮起,這樣望去窗玻璃就像被貼上了繪有星星的窗紙,星光微弱而安寧地閃爍,流淌。
臥室的地板還微微泛紅,他們的衣物一件兩件散落在上面,余暉灑在布料上,仿佛浸過一層稀釋後的水彩。
「天都黑了……」齊誩枕在沈雁胳膊上看窗外,淡淡一笑。
「要洗澡嗎?」沈雁低頭問他。
——洗澡是肯定要的。幾個小時前出了一身汗,雖然這會兒已經幹了,不過還有一層淡淡的鹹味附在身上。在他們睡過去以前只做了最基本的清理,把下面弄臟的地方用紙巾擦拭過了,換了一件幹凈的底褲,別的根本還來不及收拾。
可是……
「我想洗,可是起不來,」齊誩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懶洋洋地笑道,「腰好酸呢,給我揉揉好不好?」
小歸期求抱抱的時候,也是用這種撒嬌的語氣「喵」。
大歸期什麽時候學會了小歸期的語言,沈雁無從考究,不過一樣會變得沒轍就對了。
他笑著輕輕嘆一口氣,雙手果然慢慢環扣住齊誩的腰,拇指頂住他的腰椎,沿著腰椎骨兩邊的輪廓線一點一點向上推揉,力道剛剛好,不輕也不重。齊誩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囁嚅,不由自主挺直身體,沈雁的手一寸一寸按到他肩胛骨兩側,從肩膀與後頸交界的地方繞過去,用了一點手勁給他揉了揉肩。
齊誩閉著眼,低低喘著享受這份優待。
醫院里面的貓咪如果每天也被這樣揉,一定會乖順無比地躺倒,尾巴一晃一晃拍打小桌板。可惜自己沒有尾巴,不然就可以卷到那個人身上,磨來磨去表示愜意。
「舒服嗎?」
「舒服……」舒服到完全不想動了怎麽辦。
沈雁聽到這里微微一笑,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頭發,雙手繼續他的背脊逡巡而下,著重替他按腰附近的地方。
齊誩被他這麽按了一會兒,又是在冬天暖融融的被褥里肌膚相貼一來一去摩擦,不免有些情動。
此時此刻在昏暗中,最適合做小動作——
他雙手忽然向後輕輕抓住沈雁放在自己腰邊的手,牽引那雙手緩緩移下去,到達腰眼以下,手指尖碰到了自己底褲褲頭,他也沒停,拉住對方的手繼續慢慢探到那層溫暖的棉質布料底下,撩起來,讓那雙手順著這個動作摸進去。
「齊誩。」沈雁這時候微微喘了一下,手定住了,沒有再往里面深入。
齊誩因為背對他所以看不到他是什麽表情,卻能聽到他在身後的呼吸,一深一淺,有些亂,像在忍耐什麽。
自己當然知道他在忍什麽——齊誩一邊笑一邊慵懶地轉過身來,手指在對方喉結上輕輕撥弄,聲音沙啞地問:「不想要?」
不是不想要。沈雁默默將手抽回,把人抱住的同時嘆了一口氣:「是你自己說一個小時後出去吃飯的吧?」
「一個小時不夠?」 其實要出門見寧筱筱的話,一個小時里面減去洗澡時間、穿衣服的時間、還有走過去的時間……也不剩什麽了。齊誩心里明白,只不過在感到可惜的同時想逗一下這個男人而已。他微微瞇著一對眼睛靠在沈雁肩膀上,仰起頭,目光自始至終停駐在對方臉上,故意把時間不足的原因說成別的,「你原來這麽貪心嗎,一個小時還要不夠?嗯?貓爸爸?」
沈雁靜靜凝視他良久,忽然低下頭輕輕撥開他耳邊的幾綹黑發,然後貼上去說了一句話。
「你應該……叫我‘阿雁’吧?」
齊誩怔了怔,一時間臉漲得通紅。
【阿雁】。
回來之後自己也只當面叫過一次——還是,在這個人身下喘息的時候模模糊糊叫出來的。
其後果就是……到現在還起不來。
他臉上發燒,忍不住把臉都埋到對方胸膛前不肯擡起來了。雙手穿過沈雁腋下,結實地抱住不吭聲,半晌才悶悶地給出一個不成理由的理由:「……叫多了,不就沒意義了嗎……」
沈雁感覺到自己唇邊的那只耳朵熱乎乎的燒透了,會心一笑。這個人大概不知道,當他臉特別紅的時候,耳朵尖會跟著一起變紅,並且散發出一種非常好聞的味道,雖然不是食物,卻仍舊令他不由自主想輕輕咬上一口。
——也的確那麽做了。
「唔……」齊誩發出一聲細碎的□□。
「阿誩,」他咬過之後,再緩緩在咬出來的痕跡旁邊補上一個吻,笑著嘆了口氣,「起來吧。」
一個小時,是遠遠不夠的啊——
一個小時顯然不夠。
對於必須要在一小時之內苦苦思考應該用什麽臉和什麽姿勢去見師兄的寧筱筱來說,遠遠不夠。
然而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於是她悲壯地踩著高跟鞋,哢噠哢噠奔赴刑場。在「刑場」前,如果她此時不是坐著而是跪著,那個雙掌合十,把頭一動不動叩下去,脖子苦苦伸長的姿勢……就是標準的洗幹凈脖子待宰的羔羊姿勢。
齊誩坐在對面紳士般微微笑著:「來吧,選一種死法。」
她悄悄擡起頭,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師兄,再瞟一眼師兄此時所靠著的那個肩膀的主人。
這兩個人明顯剛剛洗過澡,頭發還半幹半濕的,再聯系一下之前在電話里聽到的……她吞了一下口水。
「……被萌死……」
「沒有這種選項。」
齊誩挑起眉,笑瞇瞇地捏住她臉頰上一塊肉,惹得她嗷嗷大叫,頂著一張苦瓜臉直呼饒命。而沈雁則不聲不響淡定地在一旁給他們燙菜,夾菜。
寧筱筱一手擋住臉頰不讓齊誩再捏,一手訕訕地夾起沈雁放在盤子里晾涼的食材,心虛地拿眼悄悄瞄這兩個人。
沈雁的舉止其實和上次見到他時差不多,仍舊溫溫和和,謙遜有禮,並沒有因為身份上的改變而改變什麽。對齊誩也是——不對,應該說對齊誩比以前更加體貼了,連將調味料瓶輕輕給齊誩遞過去的這種生活細節中都有一種……
【溺愛】。
寧筱筱的心被忽然冒出來的這兩個字撓了好幾十下,心潮澎湃。
——原來貓爸爸的那位「室友」正是自己師兄!
——原來貓爸爸表白的對象也正是自己師兄!
——原來貓爸爸和師兄已經……那、個、了!
在知道「沈醫生=貓爸爸」這個公式後,她有種穿越回去掐住幾個月前那個自己的脖子惡狠狠前後搖晃的沖動。那時候她還是銅雀臺大神的小粉絲之一,還誇過齊誩的前任,還各種覺得現在這位男朋友跟他不合適,不般配……
「師兄——」她默默在心中進行黑歷史走馬燈,到此處忍不住悲鳴一聲,主動把臉湊過去給齊誩捏,「師兄,狠狠捏!用力捏!」
齊誩很開心地再捏上兩把。
寧筱筱捧著被捏得紅撲撲的臉,訕訕然對沈雁笑笑,拾起話題:「原來你們二次元是因為《陷阱》認識的……」
沈雁聞言先是頓了頓,隨後低下眼瞼輕輕「嗯」了一聲。
外人看cast表僅僅是看到了他配的主角的爺爺龍套,並不知道那時候他作為大神替身,曾經和齊誩一起對戲這件事……這件事一旦公諸於眾,不知道會不會節外生枝給齊誩和劇組招來麻煩,所以不如不說。
齊誩倒是挑了挑眉:「咦,你怎麽知道的?我似乎沒提起過《陷阱》吧?」
寧筱筱臉上一副「師兄你out了」的無語狀,撅起嘴巴小小聲吐槽:「……你這兩天都沒上論壇看八卦吧?你知道你和貓爸爸同在《陷阱》劇組里面這件事情鬧得有多沸沸揚揚嗎?」
「我還真不知道,」也不是特別關心。齊誩笑道,「這兩天事情忙都忙不過來,又要比賽又要跑央視,有時間都休息去了——所以呢,她們說了什麽?」
「在這里在這里!」
寧筱筱有備而來,忙不叠把自己帶來的平板架在桌上,還十分貼心地替齊誩他們把帖子都開好了。
一開始,討論都集中在《誅天令》比賽專帖里面。
討論的激發點大致是在沈雁自己脫下馬甲的時候——
【4194樓】
雁北向!!貓爸爸真正的id叫雁北向!!
不過雁北向是哪位……_(:3」∠)_
我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莫非真的是一個小透明??這、這、這簡直打了圈子里多少自稱「大神」的人的臉哪……那個「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也是(名字真的好長……otz),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他,除非他也是馬甲。
【4195樓】
啊啊啊震驚了!!剛剛用關鍵字在論壇里面搜索了一下「雁北向」三個字,結果你們猜猜我發現了什麽!!
是《陷阱》啊!!他參與了《陷阱》第一期啊!!Σ(っ °Д °)っ
雖然只是一個老爺爺龍套,可是……可是……他和不問歸期同在《陷阱》里面cast表上啊,你們難道不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挖掘的料嗎!!
【4196樓】
Σ(っ °Д °)っ 《陷阱》?是銅雀臺和歸期期主役的那個現代黑道劇《陷阱》嗎?
【4197樓】
回樓上,就是那個(雖然不問歸期已經退劇組了)。
和4195樓的同學隔空握一握爪,我也是看到這個id之後去搜索了關鍵字的~
我發現這個id除了《陷阱》之外還有別的幾個沒什麽關註度的冷門劇和短劇,都是什麽爺爺伯伯之類的龍套,和「蕭山老叟」那種類型差不多……好不起眼otz(不過也是因為劇本身就不怎麽起眼,看來貓爸爸不挑staff和cast呢……)
但是和不問歸期有交集的,肯定只有《陷阱》一個!!不知道他們說的對戲是不是這里面的??
老實說,其實我不怎麽喜歡銅雀臺配劇的態度,覺得他配什麽都容易ooc,但是他的腦殘粉們硬說配得好,所以導致我《陷阱》都沒聽……聽過的同學可以告之一下里面有沒有貓爸爸和不問歸期的對手戲嗎??
【4198樓】
《陷阱》里面沒有小攻爺爺和小受的對手戲吧……汗。
小攻爺爺才出場說了幾句話,連起來不到三十秒(但是很贊唷,大家有空去聽聽吧^^),而且還是在小攻回憶部分出現,在主線故事發生的時間內爺爺早就過世了,當然不會有對手戲。
難道他們在《陷阱》之前還有合作?不可能呀,「雁北向」這個id我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來來去去就那麽幾個劇,沒有其它劇有歸期……
【4199樓】
(*艸`*)救命……我只想說——我聽完他們決賽的開場白簡直要長蛀牙了!!(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含糖量好高!!)
【4200樓】
(*艸`*)同上,我們排排坐長蛀牙吧~
不問歸期那一聲「阿雁」真心擊中,本來我只是因為他狠狠抽了大神的臉欣賞他的性情,聲線也是我喜歡的類型,現在甚至有點萌他本人了怎麽辦……
【4201樓】
(*艸`*)我比較萌貓爸爸,實力太強!
而且他的為人(至少目前看來)又樸實又低調!
原來他在《陷阱》這種大紅劇里面有出場過呀……不過正因為是大紅劇,cast里面閃亮亮的明星陣容很容易把大家的註意力拉過去,不容易註意到龍套吧?即使有策劃註意到,也會繼續邀他去配老爺爺的,誰會想到他的青年音那麽好聽呢~~~
以及……現在我更加想知道他表白的人是不是圈子里的人了!(嗷嗷嗷嗷如果是不問歸期的話我會直!接!尖!叫!)
【4202樓】
……我……
……聽完方遺聲和白軻的比賽回來……玻璃心碎成渣渣了……_(:3」∠)_
不得不說,袁老師那句總結非常精辟——他們聲音的cp感簡直逆天了!互動也很有張力!如果能正式cp一次的話……(嚶嚶嚶嚶讓我妄想一下白方同人)
……
……
後面因為討論《陷阱》的內容較多,為了分開《誅天令》相關的討論和《陷阱》相關的討論,一部分人專門轉移陣地到了《陷阱》第一期劇帖,開始浩浩蕩蕩地不斷將帖子頂上來。
網配圈里面去聽《誅天令》比賽的人其實只占三四成,因為只有身為原著黨或者遊戲粉的人熱情會比較高,其他都是打打醬油去給自己喜歡的cv捧場投票的,聽完全程的人實際上並不多,知道銅雀臺、不問歸期、雁北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的人也不多。
所以當外面的人紛紛湧入劇帖,那些從來沒有聽過比賽的純劇粉一時間嚇呆了。
《陷阱》第一期劇帖內——
【3811樓】
怎……怎麽回事??上面的人都在討論什麽,為什麽討論一個龍套??
我銅雀雀主役的第二期呢,等得好辛苦……快點出吧…… ┭┮﹏┭┮
【3812樓】
不問歸期的粉絲又想出什麽新花樣,所以組團來刷劇帖??煩不煩??
那個什麽雁北向又是誰……哦,配了小攻爺爺的那個嗎,不就是一個龍套嗎?原來不問歸期和一個龍套好上了?呵呵,眼光真「高」。
沒事,他也就只配去找這樣的cp了,大神一定值得更棒的小受受~╮(╯▽╰)╭
【3813樓】
《誅天令》比賽到底是什麽東西,天天看見那個專題帖被頂上來,但是對聽這些沒興趣。有誰跟我講講,這跟《陷阱》有什麽關系嗎?
【3814樓】
樓上的,《誅天令》是一部宮廷武俠類小說,出書大賣之後紅了,後來授權改編成了一款熱銷的遊戲,這個比賽就是遊戲里面角色的配音選拔賽。
《陷阱》的cast里面有幾個去參加了比賽,所以就討論一下唄~
p.s.兩位配主役的什麽角色都沒撈到,偏偏讓一個配龍套的cv拿到了雙冠軍,真是世風日下~╮(╯▽╰)╭
【3815樓】
呵呵,樓上這位陰陽怪氣的同學來顯擺自己的智商的??
cv的水平和配不配主役有關系??
配龍套的人水平就不能高了??
而且別用「兩位配主役的什麽角色都沒撈到」來把銅雀臺和歸期相提並論——歸期他沒有拿到任何角色不假,可他是堂堂正正的雙亞軍,雙亞軍是什麽樣的成績,我想我不用特地去說明吧。(我為什麽要用「堂堂正正」這個詞?請看下面。)
銅雀臺初賽的時候copy歸期的表演,這件事已經被你們忘記了??選擇性遺忘都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了啊……
銅雀臺決賽的時候想不出聲拖死歸期,後來隨隨便便丟出一個「我被盜號了」的荒謬解釋,這個在這里都沒人討論的嗎??
自欺欺人也出神入化了。
無語,我自插雙目出帖。
……
……
「盜號?」齊誩看到這一樓的時候,「哧」地一聲冷笑出來,揚眉道,「他那天在決賽里面不開口,事到如今居然說自己是被盜號了?我以為這種拙劣的借口現在連小學生都不信了。」
他繼續往下瀏覽。原來銅雀臺在那天晚上就出了一個長微博聲明,說自己並沒有打算參加決賽,但是很不幸他的yy賬號當天被人盜了,至於為什麽那個人出現在比賽頻道內,銅雀臺的解釋是——「比賽頻道是這幾天使用最頻繁的一個頻道,排在第一位,所以盜號的人就挑這個頻道點進去掛積分,沒什麽好奇怪的。」
銅雀臺的粉絲們也紛紛站出來證實他的話。
理由有二:
一、如果銅雀臺沒有被盜號,並且打算參加決賽的話,那麽她們應該早早得到通知去加油才對。事實上粉絲群里面曾經下過一個通知,說銅雀臺不會出現在決賽里,反而讓粉絲們「不要去聽」。
二、如果銅雀臺沒有被盜號,決定參加決賽,那麽他何必為了拖死一個小小的不問歸期,而放棄他後面所有的比賽和角色呢?這種自殺性攻擊完全沒有道理,銅雀臺不會那麽笨。是盜號的人在發現自己在麥上,所以出於做賊心虛的心理不敢說話的。
是。
齊誩也覺得銅雀臺會作出那麽大的犧牲來擊垮自己有些微微的違和感,但他覺得用「盜號」來當借口,反而讓這件事順理成章到蹊蹺的地步。
銅雀臺愛面子,愛名利,他前面能夠用一切手段去爭角色,現在那麽輕易就舍棄,只為和自己同歸於盡?這是齊誩唯一想不通的地方,除非對方對自己的報複心真的已經超過了最後的獎金和榮譽。
「筱筱,你在他的粉絲群里面有蹲點,他在發那個通知說自己不會參加決賽的時候,有說理由嗎?」
「有,」寧筱筱默默看了他一眼,「因為不想看見你和‘曾經疼愛過的小米線’打情罵俏。」
……一聽就是假的理由……
「雖然理由很假,但是敢這麽說,大神的臉皮也真不是一般厚呢——」齊誩對銅雀臺的表面功夫產生了深深的敬佩感。聽到這里,他基本上可以確定銅雀臺不聲不響退出決賽有別的理由。
這時,寧筱筱神秘兮兮地朝他擠眉弄眼:「他在微博上被人質問的時候也是這麽回答,結果一發出來,馬上就被過橋米線轉發了。」
「哦,米線說了什麽?」齊誩十分好奇。
cv-過橋米線:妄想癥是病,得治。//cv-銅雀臺:我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參加決賽,因為我不想看見自己曾經疼愛過的小米線在自己面前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他和不問歸期勾搭在一起,太讓我傷心了,心灰意冷又怎麽去好好比賽呢?所以我放棄了決賽,那天去的根本不是我。
「噗……」
齊誩看到這里忍不住重重捶桌——米線君補刀好評!
「師兄,師兄,」寧筱筱擺擺手讓他淡定,「到這里為止還不算最神展開的。」
「哦?」難道還有更神展開的?
「關鍵是過橋米線補刀的後續,銅雀臺的那個死忠粉大喬公開出來掛他。」寧筱筱一旦進入八卦模式,完全忘記自己今天是來謝罪的了,講到精彩處簡直恨不得拿出一把折扇抖一抖。
銅雀後宮的大喬:呵呵,有本事去找一個比銅雀更大神的人罩著你呀?找啊,你找找看啊?找不到的話,看我不找姐妹們來弄死你,叫你後悔都來不及!//cv-過橋米線:妄想癥是病,得治。
大喬這姑娘齊誩記得,粉絲會的會長,自認為是皇帝龐大後宮的正宮娘娘之首,對銅雀臺自然忠心不二。所以即使是前官方cp,一旦做出這種拉仇恨的回複,她都會狠狠反咬過橋米線一口。
不過過橋米線這個人大概理都不會理。
「米線他應該不會回應的吧。」齊誩都不忍心去看下面的評論,估計都是米粉和雀粉在轟轟烈烈地對掐,然後前苔蘚黨在抱頭痛哭吧……貴圈真亂。
「他確實沒有回應,」寧筱筱此時臉上呈現出打了雞血一般的亢奮表情,「但是有人回應了。」
cv-快馬輕裘:你們看我怎麽樣?//銅雀後宮的大喬:呵呵,有本事去找一個比銅雀更大神的人罩著你呀?找啊,你找找看啊?找不到的話,看我不找姐妹們來弄死你,叫你後悔都來不及!//cv-過橋米線:妄想癥是病,得治。
齊誩看到這條轉發的瞬間,手里面的一對筷子「啪嗒」兩聲一前一後跌到桌面上,目瞪口呆。
「老五」你……
你嫌貴圈還不夠亂是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我之所以沒有選擇在1111那天更新這章是因為……前面會很報社吧(默默看)
作者自己在寫前面的時候已經蛀牙了(躺平)作者也可以求被萌死嗎?(二言微笑:沒有這種選項。)話說你們倆自己不會長蛀牙的嗎……
至於後面,則是大量蠟燭批發,各種意義上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這則微博下面的轉發數是四千九百,直逼五千大關。
作為這位隱退大神這幾年來的第五條微博,這個轉發量顯然還會繼續漲——接近六位數的關註不是開玩笑的。
寧筱筱的淑女形象已經完全拋到一邊,呼吸直接呼哧呼哧地從鼻孔里噴出來,響亮無比:「師兄!你不覺得燃嗎!不覺得萌嗎!這就是傳說中的‘大輕裘’唷,阿九的大本命呀——你忘了嗎?虧你以前的外號還叫作‘小輕裘’呢?他這種級別的cv居然詐屍出來替過橋米線說話!咿呀呀呀呀~」
「師妹,師妹,淡定……」作為一個聽過快馬輕裘出現在過橋米線語音背景里的人,齊誩相對鎮定地朝她擺擺手,生怕她一來勁兒把面前的火鍋給掀了。
「好帥呀好帥呀,這種大神一出手,捏死你們就跟捏死螞蟻一樣的霸氣!」寧筱筱仍在陶醉中。
捏死螞蟻……的確。
「簡直是致命一擊。」齊誩下意識喃喃道,忽然間有些同情大喬。不作不會死,她這回死得很徹底。
盡管快馬輕裘轉發時用了一個微微含笑的表情,可這一句話轉發所引發的蝴蝶效應……當然不是可以一笑了之那麽簡單的。
之所以會產生同情心,主要是因為他自己當時被銅雀臺粉絲頻頻潑臟水的時候,在一面倒的指責面前,他也曾經像螞蟻一樣,那種被捏在手指間的感覺也經歷過。區別只不過在於他無辜,而她活該。
旁邊那些笑嘻嘻看熱鬧的,說不定還是同一夥人呢——想到這個,他就沒辦法開懷大笑。
銅雀臺本人好歹頂著一個大神光環,粉絲眾多,這種場面還是撐得住的。區區一個粉絲會會長的大喬就比較倒黴了……
大喬在事發後匆匆把那條微博刪除了,不過由於在刪之前已經被不少人轉過,所以這個汙點牢牢印在那里洗也洗不掉。她估計也是真害怕,連評論功能都關閉了,不然里面肯定全是嘲笑聲。
這姑娘,可能會因此id自殺吧——
「說不定是好事,專心在三次元好好念書也不錯啊。」聽說這姑娘才大一,這樣正好可以讓她收收心回歸現實。齊誩仰在靠墊上,發出一聲感慨。
俗話說打狗看主人,而快馬輕裘卻是一個連主人都用不著看的可怕的存在。所以如果這個狗主人再繼續不聲不響,下一個被打的也許就是他了。
不管是出於輿論壓力還是粉絲壓力,總之銅雀臺出面了。
cv-銅雀臺: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欺負一個小姑娘,這就是前任大神的氣度?//cv-快馬輕裘:你們看我怎麽樣?//銅雀後宮的大喬
「……漂亮。」的鉆空子手法。
轉發的時候註意不把大喬罵人的原話一起轉出去,同時利用人們傾向於弱勢方的心理,將重點放在「欺負小姑娘」上,並且還有意無意強調了「前任」這個稍稍帶點譏誚意味的詞,再壓對方一頭——簡直漂亮。
齊誩發現,每次銅雀臺出來擔當危機公關的時候,總能刷新一下他心中這個人的臉皮厚度上限。
齊誩自認為自己沒辦法追上這個上限。
可是快馬輕裘輕輕松松追上了。
cv-快馬輕裘:那麽,就請現任大神展示一下你的氣度,代替你家的小姑娘向小米線道歉怎麽樣?//cv-銅雀臺: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欺負一個小姑娘,這就是前任大神的氣度?
……
……
……救……命……
齊誩簡直可以腦補出快馬輕裘和銅雀臺兩個人面對面互相呵呵假笑的場景,這畫面不要太美。
不過不得不承認,快馬輕裘的回應非常巧妙,接住了銅雀臺投擲過來的球還順手狠狠一記扣球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尤其是「現任」兩個字惟妙惟肖……果然,銅雀臺在此之後就開始裝死了。
「大輕裘果然不簡單啊。」齊誩不知不覺冒出來這麽一句。
以前,因為習慣了那種「╮( ̄▽ ̄")╭」和「(づ ̄ 3 ̄)づ」的賣萌顏文字,一時間忘記這個人還有一個「大神」頭銜的存在。在一向少不了黑黑和腥風血雨的網配圈里,能夠坐上這個位置的人不可能是一只白紙般單純的小綿羊,通常都有兩把刷子的。
而且……
這不僅僅是在眾人面前維護戀人。不僅僅是防衛——這里面,還有主動攻擊的成分。
「他該不會準備把銅雀臺徹底趕出網配圈吧?」
齊誩半開玩笑地說出來,在此期間一直看著平板屏幕不作聲的沈雁卻在這個地方將他的話接了下去。
「他如果真的要趕走一個人,有的是辦法,」到此停了一下,後半句淡淡帶過,如同他手中端起來的那杯水一樣無色無味,辨不出任何味道,「……和耐心。」
齊誩聞言怔了一怔。
……咦……
這時,沈雁輕輕仰頭把那半杯水一飲而盡。
當齊誩轉過頭去楞楞地看著他,他已經把杯子放回桌面,不動聲色地緩緩拭了一下唇角,剛才那句話似乎也隨著那些水一同咽了下去,只留下玻璃杯里面殘余的三兩道清淺的水跡,不仔細看完全看不見。
這只是……旁觀者角度的評價,對吧?
齊誩張了張口,還來不及問他,已經被對面睜大眼睛的寧筱筱搶先一步:「咦,貓爸爸怎麽知道的?莫非——哎呀!」
她一時間激動過度,手猛地撞到平板,結果平板一下子「砰」地跌趴到桌面上,湯汁都濺了幾滴上去,她連忙毛手毛腳地去扶。手指不經意間滑過屏幕表面,快馬輕裘的微博主頁被她這麽輕輕一拉到底,正好拉到他兩年前發的微博的位置。
——【對不起】。
後面附著一個流淚的表情。
沈雁的目光正好落在上面,忽然定格似地動也不動了。
半晌,再低眼看了看微博發布的日期,雙眉微微一蹙,然後慢慢別開了眼睛,神情淡漠。
「我不知道。」沈雁給出的回答十分簡單,「是猜的。」
「是猜的啊,」寧筱筱正拿紙巾心疼地給平板四處清理,聞言悻悻地擡起頭,一臉期待落空後的失望之色,「我還以為你們認識……」
齊誩回過神,意識到這個話題可能不太妙,連忙笑著輕輕把話岔開了:「不過話說回來,像這種需要拼名氣拼粉絲的對抗,我們這樣的老透明就完全沒有用武之地了,這時候只有圍觀的份兒。」
這是實話。
不單單是網配,在任何圈子都一樣。有時候占理並不管用,在對方擁有龐大粉絲團的情況下,黑的也能漸漸說成白的,反之亦然。快馬輕裘這個人有他和沈雁都沒有的東西,那就是——號召力。
寧筱筱聽到這里,居然冷不丁說到:「師兄你這種個性的cv啊……怎麽說呢,雖然粉絲不會多,但是朋友會。」
齊誩聞言楞了楞。
「我是混staff群的,那些真正踏踏實實做劇的staff對師兄你的評價都很高呢,又紳士又風趣什麽的……讓人覺得值得深交吧。」然後,她又想起什麽似地補充道,「啊,就是‘裝死大神’這一點比較嚇人,她們怕你拖音拖進度,所以不怎麽敢找你……」
她自言自語說到現在,才發現齊誩正一副深深震驚到的樣子盯著她。
「……想不到你會說出那麽理性的話,有種‘師妹長大了’的感覺……」
寧筱筱漲紅了臉,一筷子奪過他碗里的肉丸子大啃特啃。
齊誩哈哈大笑。
「不過說真的,你們倆在《誅天令》比賽結束後名氣簡直一下子飛漲了,除了普通聽眾,我認識的很多staff都談論你們的事。」雖然比不上快馬輕裘這種大神,可寧筱筱認為這絕對可喜可賀,一邊吃一邊嚷嚷,「啊,對了!對了!貓爸爸要去《誅天令》遊戲公司的北京總部簽約的吧?」
「嗯……」沈雁輕輕點頭。
比賽結束後官方發出了郵件公告,讓所有角色的冠軍得主這兩天等候下一步的活動通知。
冠軍的獎勵除了正式的遊戲配音合同,身在外地的選手還可以憑官方禮券兌換一張往返北京的機票,包括稅金在內的機票費全部由官方承擔。屆時簽約後,選手們將前往北京專業的錄音棚錄音,總共兩天一夜時間,期間的酒店住宿也將由官方負責安排。
「不過師兄去不了了……好可惜。」寧筱筱依舊對齊誩「雙亞軍」的事情耿耿於懷,哀怨地狠狠咬一口肉丸。
「其實想去也可以去,只不過要自費而已。」齊誩笑道。
他其實已經計劃好了,到時候沈雁去北京的日期定下來,他就以「粉絲」的名義陪過去看看。反正官方的介紹會對粉絲們開放,不過聽說要買票……商業公司還真是賺一筆是一筆哪。
「哦哦,你們去的話,能不能給我求那位‘老二’同學配劇!」寧筱筱staff模式全開,話是對齊誩說,一雙眼睛卻閃亮亮地盯住沈雁。自從她知道貓爸爸認識「老二」並且貓爸爸就是沈雁後,小算盤早就打好了。
「師妹,你究竟是來謝罪的還是來勾搭的……」
「以上兩項全選行不行?」
「不行。」齊誩再次掛起紳士的笑容,捏住她另一邊臉頰。很好很好,如此一來腫也腫得對稱了。
「嗚……」
一場飯局在這打打鬧鬧中完滿結束,齊誩和沈雁把寧筱筱送到公交站,這才動身回家。
這個點已經過了大部分人的休息時間,萬籟俱寂,惟有瑟瑟寒風刮過枝頭的聲音,不怎麽動聽,卻有一種只屬於冬季的安寧。路燈孤伶伶守在道路兩側,在他們腳下的柏油路鋪開一層淡淡的暖色。
此外,路面上還投下了兩個影子——起初只是肩並肩挨著,後來慢慢連到了一起。
原因是出門的時候兩個人都不記得戴手套,沈雁便默默地把齊誩的手拉過來,連同自己的手一同揣進了大衣的衣兜。
齊誩已經很習慣這種親昵的小動作了。
唯一不同的是——平時兩個人握著手,都是沈雁的手比較暖。但現在沈雁的手反而比他冷。齊誩擔心對方穿少了,趕緊牢牢攥著。
回到家,兩個人還完全沒有困意,於是陪大雁和小歸期玩了一會兒。
之後打開電腦,例行查看有沒有工作郵件的時候,才發現《誅天令》的官方來了一封通知信。
「官方來信了。」
「哎,這麽快?」本來以為還要過兩三天的。齊誩聽到沈雁這麽說,把正在自己大腿上磨蹭的小歸期輕輕放回大雁身邊,湊過來一起看。
官方的通知上已經公布了簽約日期,就在一個星期之後。
郵件里面內容也無非是十分公式化的感謝各位選手參加雲雲,最後才附上一個兌換機票的禮券號碼和網址。
「下個星期的話,你……」排得出時間嗎。
沈雁話還沒問完,忽然微微頓住了。點開網址後他被送到一個兌換機票界面,而那上面顯示的「兌換數目」清楚地標著「2」。
齊誩本來奇怪他為什麽說話說到一半就斷了,往屏幕上一看,也不由得詫異地「咦」了一聲:「官方居然給了你兩張機票啊。」
沈雁久久看著那個「2」,一時間沒說話。
齊誩卻找出了解釋,沈雁本來就是雙冠軍,獎品準備兩份的話也不無道理。
「原來官方還真的舍得給雙冠軍兩張機票,我還以為這種商業公司會摳門一點,因為你一個人配兩個角色而特地省下一份機票錢。」齊誩笑道。他在電視臺工作時常常聽說一些商業配音的投資方為了節省後期經費,不管合不合適,非要請一個人來配好幾個角色。相比之下《誅天令》的開發商還挺大方。
沈雁還是沒說話,默默低下眼似乎在思忖什麽。
齊誩把下巴輕輕擱上他肩頭,自顧自喃喃道:「不過……這樣我就不需要自己買機票也能陪你去了——簡直像知道我想去一樣,太及時了。」
沈雁聽到這句話,眼瞼忽然微微一動,擡起來一動不動盯著網頁。
「齊誩。」
「嗯?」
「可以替我拿一杯熱牛奶過來嗎?」沈雁回過頭低聲問。他平時在日常生活中幾乎不會主動要求齊誩為自己做什麽,這次居然破例了。
「當然可以。」齊誩先是一楞,隨即微微一笑親了親他的眉角,走出書房到冰箱那里取出牛奶加熱。
——這個過程大約需要三分鐘。
目送齊誩出去之後,沈雁一言不發地回到那封郵件,點了一下里面標有「官方主頁」四個字的銜接。
《誅天令》的官方主頁在比賽結束之後回到了原有的界面,主要介紹第五代的遊戲制作進度還有例行的一些角色設定介紹、場景壁紙、原著小說欣賞等等。除了在比賽期間來過這里看過選手名單,別的他根本沒有註意。
沈雁稍稍在頁面上找了一會兒,終於在最底下找到一排小字——「關於我們」。
點開後是遊戲公司自己的主頁。
沈雁的目光在左邊的目錄上輕輕掃過去,在「團隊介紹」那里停住了,打開後出現另一個頁面,上面列出了這間公司內所有主要工作人員的姓名及職位。
他從上到下慢慢看,鼠標指針也跟隨他的目光一個接一個名字掠過去,仿佛要確認自己不會遺漏什麽人。
忽然,指針停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視線定格似地定在了指針所指的地方。
「陪我去吧。」
齊誩從客廳端著一杯熱騰騰的牛奶回來,一進門就聽到背對自己坐在電腦前的沈雁這麽說,有些不明所以。
「本來就是這樣計劃的啊。」他笑著走過去,把牛奶放在桌上。
「我怕你時間上不允許……」畢竟齊誩才剛剛從北京回來,又要跑一趟,不知道電視臺方面會不會惱火。
「我一定爭取。」齊誩向他許諾。
沈雁緩緩轉過來面向他,神情不知為什麽有些倦,無聲地雙手輕輕將他攔腰抱住,孩子似地把頭埋在他小腹上。齊誩潛意識發現他的舉止有那麽一點不尋常,至於怎麽不尋常自己也說不上來。
「多出來的那張機票,你要打電話去問問官方是不是人為失誤嗎?」工作人員不小心弄錯也不是不可能。齊誩擡起手緩緩撫弄他的頭發,另一邊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更近地拉向自己。
「不用了,」沈雁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比平時更低沈,「不用問,兩張就兩張吧……應該不是弄錯的,由它吧。 」
夜深時分,沈雁一個人回到書房,慢慢拉開椅子坐下來。
下午已經睡了幾個小時,目前還沒有困意。
齊誩雖然也不困,不過第二天是工作日,有一個采訪安排所以一大早就要起來趕過去,而且剛剛出完遠門回來又在床上親熱了那麽久,累是肯定的,於是拗不過他被他先穩穩塞進被窩里面強制休息了。
沈雁靜悄悄地在座位上坐了許久,這才開機,下載skype。
上次用skype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在yy興起之前,那是在網上配音的人的主要對戲平臺,如今漸漸退居其後了。
他記得,他最後一次用完skype之後就把這個程序徹底從電腦上卸載了,現在要重新安裝才行。
然而舊賬號和舊密碼還記得——
仿佛一本舊時的通訊錄。明明上面的人已經很多年沒聯系,卻還記得某些人的面容、記得某些回憶的畫面。在某些時候……會產生「回去翻一翻」的念頭。而現在他抱著同樣的念頭默默地註視安裝進度條越來越滿,正如同在自己面前徐徐翻開那本通訊錄的第一頁一樣。
「嘀——」
軟件安裝完畢,跳出一個登錄窗口。
沈雁深深吸一口氣,把那個許多年不用的賬號和密碼敲進去。
——不知道還上不上得了。帶著幾分不確定,他敲下輸入鍵。在短短幾秒鐘的緩沖後,居然真的成功登錄了。
所有聯系人(1/5)
當前在線(1/5)
第一眼瞧見那個「1」字時,他的後背甚至微微繃了一下。然而定睛一看,那個掛有綠色在線符號的是「iv」而不是「v」。
他怔了怔,良久長出一口氣。
「v」和上面的「i」、「ii」、「iii」一樣,都是灰色的。
其實即使不是灰色的也無妨……只是,自己暫時還沒有直接一對一談話的準備。
這時,一條即時消息倏地跳出來,估計是「iv」看到他上線了,一驚之下過來探探情況的吧。
iv:……本人?
vi:嗯。
iv:啊啊啊啊!真的是本人嗎?
vi:嗯。
不出所料地,接下來那個綠色的話筒符號匆匆晃了起來。沈雁默默戴上耳機,調整一下麥克風,接受了這個語音邀請。
「老六?」耳機里面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跟玉蝴蝶那種大家閨秀似的濃濃的艷麗感不同,有一種幹練明快的質地,「真的是你?」
「老四,很久沒有聯系了。」沈雁輕輕開口打招呼,「老三今天晚上也值班嗎?」
「是啊,外科類醫生都那麽辛苦呢。」對方悻悻地抱怨,「一個人在家真無聊~」
「之前向他請教過關於骨折後複原期需要註意的一些東西,還要謝謝他回答了我那麽多問題,」沈雁低聲說,「雖然那時候已經打電話說過了……不過如果方便的話,請再代我轉達一次,謝謝。」
聽完他這一句,對方意味深長地咯咯笑了兩聲。
「骨折那位就是你的男朋友……沒錯吧?」
「是。」
沒有遮遮掩掩,很坦然也很平靜地承認了。
「老四」有一小會兒沒有發言,似乎在細細揣摩他語氣上的平靜究竟是不是真的代表他情緒上的平靜,半晌後確定是真的,才終於邊笑邊嘆道:「……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再上這個skype賬號了呢。果然身邊有一個人陪伴左右就是不同——你男朋友的表現很帥氣呢,是個好男人。」
聽到這里,沈雁便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決賽的時候也謝謝了。那個‘順手做好事’……是你吧?」
「老四」似乎怔了怔。
片刻後只聽她「噗」的一聲笑匆匆撲上麥克風,輕快而愉悅。
「居然被識破了……話說你是怎麽知道的?」她不慌不忙,完全沒有被拆穿後的狼狽相,反而悠然自得。
「語氣,」沈雁從容道,「尤其是和老二說話時的那種語氣,我想不到第二個人。」
「呵呵,真敏銳。」她懶洋洋地在連線那頭撥弄桌子上的什麽東西,發出一陣叮叮咚咚的清脆聲響,顯然心情甚佳,「其實也不必說謝不謝的,正如id所言,我不過順手做做好事罷了。倒是你們兩個以後小心一點,現在外面會查ip的人多得很,雖然你們決賽時ip不同,可是所有初賽里面的ip都是一模一樣的喃」
「沒關系,」沈雁淡淡一笑,「如果有人有心去查,就查吧,不會對我們的關系造成任何影響。」
「老四」聞言輕輕「嘖」了一聲,聲音里卻有笑意。
這時沈雁忽然又開口:「還有一件事要謝謝你——謝謝你當時沒有讓老二繼續問下去。」
「老四」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
「是這件事啊,」她語速很慢,似乎字字都要斟酌過才出口,「老二這個笨蛋當時這麽追問你,也是他自己粗神經,不長心眼。你除了你爺爺過世之外……還有別的不能說的理由吧?」
沈雁不作聲。
良久,他啞著聲音沈沈發問:「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你,到底知道多少?」
對面的人苦笑一聲:「bingo。我本來不應該知道的……是老五……他自己喝醉酒以後嘮嘮叨叨被我不小心聽見的。啊,放心吧,那天我聽到的東西我一個人都沒告訴過,連老三都沒有。」
這次是更長,更壓抑的沈默。直到沈雁低聲打破它。
「他說了什麽?」
「他說,」她稍稍頓了一下,猶豫片刻才繼續下去,「當初……是他把你趕走的。」
作者有話要說:開始算舊賬……


第一百三十章
「這件事,是真的嗎?」
「老四」會問這句話,證明她本人也不願意去相信。
——沒有人會相信的。
沈雁一言不發默默低著一對眼眉,最後神情疲倦地用手輕輕抹了抹臉,分不清到底是手更冷,還是臉更冷。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已經過去了。」是的,過去了。時間能改變一個人,又或者,兩個人。
自己也不想再執著於一件別人不會相信的事。執著,無益於任何一方。「老四」他們這樣的局外人畢竟在局外,介入的空間有限,只有局內人和局內人之間可以徹底把事情攤開來談。而如今,他們只欠一個面對面的時機罷了。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你把他說過的話忘了吧。」沈雁的聲音聽上去仿佛一個連續七十二小時沒有休息過的人,有點兒嘶啞。
「……好吧。」對方聽他這麽說,知道他有自己的苦衷,於是嘆一口氣,微微苦笑道,「老六你這個人怎麽說呢……有時候太體貼,太顧全大局,什麽都忍。老二追問你的時候你沒有提老五,是因為不想讓他們產生隔閡吧?」
「老二對配音是真喜歡,人也沒什麽心機,和老五關系又好,讓他知道這些不會有任何好處。」只會節外生枝,何必。
「老四」沈默了一會兒。
「其實……」
她似乎躊躇了一下該不該替那個人爭取回一些印象分,局促了好半天才終於開口。
「其實,老五對朋友還是挺上心的。譬如老二,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他曾經當過一陣子的職業配音,無奈碰上一個重錢不重才的工作室,為了討好客戶硬逼他配成這樣那樣,他火氣一上來就不幹了,商配連碰都不願意再碰了……老實說,以他的實力而言太可惜了。老五這次半哄半騙把他拉進商業比賽,就是為了讓他的才華再一次被人挖掘到。」
沈雁不作聲。
「老四」的笑有些澀,緩緩道:「雖然我並不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麽,但,我希望你們有一天能夠坐下來好好把話說清楚,錯了就認錯,該打架就痛痛快快打一架,而不是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
「我知道。」這時他低聲回答。回答了兩次,一次給對方,一次給自己,「我知道的……」
沈雁關機之後,走出書房,沒有開燈。
唯一的光源是外面隱隱照進來的街邊的燈光,像在客廳的黑桃木家具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黑白分明,冷暖自知。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好一陣子,目光輕輕環視一周這間他和爺爺曾經待過的屋子。
屋子里住著的人從兩個變成一個,然後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終於又變成了兩個——他不想,也不會讓這個數目再次回到「一」。
「呼……」
他嘆出一口氣,緩緩甩了甩頭,總算邁開步子回到臥室門前,輕輕扳下門把。
「哢嚓。」
門開啟的一刻,他忽然見到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明晃晃地一閃——那里大約是枕頭所在的位置,與此同時傳出一陣被褥匆匆蓋過去的簌簌聲,接下來就沒動靜了。
沈雁先是楞了楞,片刻後即明白過來。
他不聲不響走到床邊,突然冷不丁地撲下去,硬生生壓住了羽絨被,連帶羽絨被下面的人也結結實實壓住了。那個人似乎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大跳,如同被漁網一下子從水里撈上來的魚,隔著厚厚的一層被子在里面猛地往上一彈,活似魚尾巴驚慌拍打的樣子。
「不好好睡覺,還偷偷在被子底下玩手機?」
沈雁低聲說。
雙手不知道為什麽幾乎立刻就找到了對方的雙手,牢牢扣住不許他把手里的「罪證」藏到枕頭底下。
說話時,聲音捎著氣息輕輕掃過他的臉頰,把他鬢邊的頭發都吹開了一兩根,頗有幾分……懲戒的味道。
——被抓住了現行。
齊誩一時間有些赧。
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罪行」,可被沈雁這麽一問話,臉上不由自主就開始發燒。
他輕輕一掙沒掙開,而且上面這個男人幾乎就是抱住了他,左右兩邊手肘把他兩側的空間限制得死死的,連轉身的余地都不留,更別提脫身了。
他不得不考慮采取軟化法。
「我……睡不著嘛……」
實在是因為白天的時候睡太多,現在人還精神奕奕。沈雁還在書房那會兒,他一雙眼睛圓睜睜地盯了天花板三十分鐘都沒困,無聊至極,才把手機摸過來刷刷微博,不料被逮個正著。
「周圍那麽黑,手機屏幕又亮,弄壞眼睛怎麽辦?」沈雁非但沒有被軟化,還皺了皺眉,聲音更加低沈,「你要是不心虛,為什麽還偷偷摸摸地不肯讓我發現?」
……心虛,當然心虛呀。齊誩小小地咳嗽一聲。
在自己的身體健康方面,沈雁的態度一向堅決。
「好啦好啦,我錯了,你松手好不好?」
沈雁沒松手。
齊誩沒辦法。
雙手已經失去自由,全身又如同繭子般團團裹在被子里動都動不了,上面的人的體重還壓了一半過來,根本不可能掙紮。他只好認命地使出最後一招,身體忽然輕輕向前一挺,仰起頭尋找到那個人聲音的來源,隨後狠狠堵上。
「唔——」
沈雁正好微微張開口打算說些什麽,齊誩的舌尖已經送了一半進來,捎著些許冬天里特別珍貴的濡濕的味道,把他尚未出口的話輕輕頂了回去,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他下意識閉起眼睛,匆匆喘一口氣。手不自覺有所放松。
齊誩趁機抽出兩邊手,低低笑著揭開被子一角,也順便揭開他最外面那層衣服的一角,在黑暗中一邊摸來摸去一邊剝幹凈,將他也密密實實地卷進被窩,雙手雙腳都纏過去,肆意親了許久。
直至兩個人都有些透不過氣,齊誩終於微微松開口,和對面的人鼻尖抵著鼻尖喘到了一塊兒。
待呼吸平定下來,他忽然玩心一起,輕輕笑著一翻身將沈雁反壓在自己下面,效仿這個人剛剛壓過來的姿勢大大方方地躺上去,頭埋到耳根與脖子交界的地方,還微微往里鉆,直到兩副身子貼在一起才滿意。他用一邊手挑起沈雁鎖骨前那枚扣子懶洋洋地往回一勾,心情愉快地上下撥弄。
有些意外地,沈雁居然任由他上下其手,亦沒有再追究他玩手機的事,只是默默將手臂彎回來攬住他,側頭親了親他的發絲,溫存不盡。
忽然,沈雁輕輕喚了一聲。
「阿誩。」
「幹嘛……」這麽叫我。他怔了怔,臉上不免微微一燙,在被窩底下窸窸窣窣地一陣摩挲,更親昵地抱住這個男人。
「如果,」沈雁用「如果」來開始一個句子的時候,往往是因為現實中發生的某件事感到迷惘和不確定——這是齊誩的經驗。但是下面說出來的內容,卻讓齊誩無法和他們現在的生活聯系上,「如果有一天,我一無所有了……甚至於,我連這間房子、連我們共同生活的地方都失去的話,我還能繼續留在你身邊嗎?」
齊誩楞了一楞。
「你對一個既沒房又沒車的人說什麽呢?」回過神時,他半開玩笑地問。
可是沈雁並沒有笑,反而微微收緊雙臂,似乎在得到一個回答之前不會放開手。
齊誩漸漸收斂笑容,手指撫過他頭發的動作里都有一種疼惜在內,認真地回應:「傻瓜,你自己不是說過‘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麽?」
沈雁挨在他肩膀上的頭微微一動,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再說別的。
齊誩倒是繼續說:「房子不能住的話,就到外面租房,反正明年去北京也是要租房的。」
「嗯。」
「要想長遠一點,那就慢慢存錢買房子也行。」人生有目標總是好事。
「嗯。」
「總之我會包養你的,放心吧。」齊誩故意用自己最攻的聲線這麽說,便聽見沈雁很輕地笑了一下,擡起手緩緩握上他的,不再言語。
——手是暖的。至少,比回家路上那會兒暖。
暖暖的可以握上一夜,握到天明。
自從正式回歸電視臺後,齊誩昔日忙忙碌碌的快節奏工作安排也回歸了。為了把雙休日空出來陪沈雁一起去北京,他咬咬牙,把一周的任務硬是塞到五天里面,從采訪到外出取材一天下來都排滿了,加上沈雁家離單位遠,早上出門早,而回到家基本上已經是九點以後。
「齊誩,你用得著那麽拼嗎……」同事見他午休時間都坐在電腦前全神貫註劈劈啪啪敲稿子,簡直不得不服。
「不這樣的話,這個周末沒辦法請假啊。」齊誩苦笑著灌一口咖啡下肚,「年底又特別忙。」
「也對,馬上就要過聖誕和新年了。」一到過節,電視臺里面的每一個工作人員都跟扔進鐵粉堆里的磁鐵似的,事情嘩啦啦地全吸上身,又是節日特別專題又是晚會什麽的……忙得不可開交。
所幸,吃的方面因為沈雁提前給他準備了盒飯,他勉強可以一日三餐按時吃,無奈作息方面沒有選擇的余地。
回到家,洗完澡,剩下的時間就只夠被沈雁輕輕摟過去,連用抽屜里的東西的機會都沒有,眼皮上落下一個吻,便直接沈沈入睡。
所以當寧筱筱用奪命連環call轉告他九姑娘有急事找他,已經是四天以後的事了。
這天的工作行程安排有些特殊,從下午開始要趕到現場采訪大型展覽會,晚上則要出席單位安排的飯局,上午的時間倒是空了一點點出來。
送沈雁出門上班後,他給小歸期和大雁準備好早飯,終於有機會打開qq。
一般只有在自己這邊的早上才會碰到九姑娘——
果然,她的qq頭像掛在上面。
齊誩趕緊發送了一條問候過去。
不問歸期:阿九,好久沒有在線聊天了,你還好嗎? ^_^
九姑娘:啊啊啊!歸期!
九姑娘:(扶額)話說你為什麽這個時間出現……一般我在的時候你出現,就是你神作息了……
不問歸期:哎呀呀,今天碰巧工作集中在下午和晚上,所以才有時間抽空上來會會你這個時差黨啊。怎麽,美國那邊的學校現在放假了?
九姑娘:放了一個多星期了,不過我考完final之後就跟同學跑去國家公園滑雪去了,還搞camping……連續幾天下來累成狗了,上了論壇卻刷都不想刷。
不問歸期:……跟我一樣……
九姑娘:……
不問歸期:……
九姑娘:噗。
不問歸期:噗。
九姑娘:你還是老樣子啊~╮( ̄▽ ̄")╭
不問歸期:彼此彼此~ ^_^
作為把「cv不問歸期」正式介紹到網配圈里的人,九姑娘於他算是最親近也是最信賴的staff之一,說起話來也完全不需要遮遮掩掩,無拘無束,沒有什麽負擔。
通常來講,cv與staff之間說到底是合作關系,有許多話題是「不可說」的,因為誰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在背後兩面三刀。
除非他們的關系從「合作夥伴」升級為「朋友」。
可即使上升到「朋友」這一層,也未必無話不談。
然而齊誩對九姑娘卻沒有顧忌,基本上可以做到百分百的坦白,除了特別*的東西——而特別*的東西,她也知道分寸不主動去問,因此齊誩很自在。一個能在圈子里長遠發展的策劃除了有人脈、有能力之外,最重要的是明白怎麽尊重團隊里的其他staff和cv,這樣自己出岔子的時候才有朋友兩肋插刀。
用九姑娘自己的話來說,他們的「聊天記錄里面多的是一旦發出去就會被黑黑掐到天昏地暗的內容」。
譬如吐槽銅雀臺的那些,任何一方公布出去都會導致另一方被粉絲攻擊到死。
但是齊誩知道她不會。
她也知道齊誩不會。
不問歸期:我聽竹筍說你有急事找我?
九姑娘:是啊……在我前幾天好不容易回到宿舍,舒舒服服泡完熱水澡打開電腦的時候……震驚到敷上去的面膜都裂開了。
不問歸期:我想我大致猜得出你為什麽震驚……
九姑娘:……
九姑娘:……
九姑娘:……老娘的本命回來了!!老娘的大本命快馬輕裘他突然間回來了!!你能理解老娘我看到大本命退圈四年後回來的心情嗎!!(╯-_-)╯╧╧
不問歸期:……能……不過你先冷靜……((( ̄__ ̄o )~
果然是因為快馬輕裘嗎——齊誩無奈地笑笑。
看來,即使是九姑娘這種已經混圈混到心淡、差不多全面隱退的老牌staff,也抵擋不住本命cv回歸的沖擊力啊……
以前,快馬輕裘在微博上說自己是「笨蛋」那次,到底只是曇花一現,沒有任何後續。
然而這次他跟銅雀臺針鋒相對一來一往,是真的……回來了。
不問歸期:所以因為大輕裘回來了,你特地來找小輕裘一起花癡花癡他嗎?
九姑娘:當然不是……你把我當成什麽了=a=……大本命回來我是很興奮不假,但是我急匆匆要找你是因為正經事。
不問歸期:??
九姑娘:《陷阱》的策劃胭脂花昨天退圈了——你知道嗎?
……什麽……
剛剛還挺歡樂的氣氛頃刻間被打碎了,齊誩臉色都變了變,有些狼狽地慢慢挺直身板,一臉錯愕。
「為……」
不由自主發出一個單音,喉嚨便被輕輕堵住了,一時間心亂如麻。
他覺得現在打字已經趕不上自己強烈的求知欲,於是動手戴上耳機,接通了語音。
「到底發生了什麽,她為什麽退圈?」
退圈無論對於cv還是staff都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齊誩雙眉微微擰緊,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哎,」九姑娘輕輕嘆了口氣,畢竟是經歷過幾年網配風風雨雨的資深策劃,講到這種事情還是挺冷靜的,「四天前我出門回來,發現她在qq上給我留言了,詞不達意地嘮嘮叨叨說了一籮筐,大意就是說自己怎麽怎麽對不起你,當初找你配劇卻鬧成現在這樣,因為你的聯絡方式是我給的,也向我說一聲對不起。」
「我就納悶,問她她也不回我,結果兩天前她突然在微博上了包括銅雀臺在內的所有劇組成員,說……因為《誅天令》比賽里面發生的種種變故,以致你退出了,她第二期重新找人花了太長太長時間,而且在新的cv人選方面不能與其他staff達成共識,加上她自己三次元學業壓力漸漸增大,心有余,力不足。」
「所以,她認為她無法繼續擔任《陷阱》策劃,決定從即日起辭去策劃一職,轉讓後面兩期的授權。」
齊誩聽到這里,心里咯噔一聲。
「轉讓給誰?」
「轉讓負責找新cv的主力……銅雀臺的大親友,同時也是《陷阱》的後期。」九姑娘的語氣非常郁悶。
「完蛋了,」齊誩第一時間的感想只有這個,「這個劇徹底完蛋了——」
「差不多吧……人氣肯定會有的,畢竟銅雀臺大神的招牌擺在那里。不過原著什麽的應該毀得七七八八了。」九姑娘道。
「讓我猜猜,那位後期姑娘負責找替換我的cv的話,她找到的新人選是不是一個0.5左右、說起話來風情萬種的中性美人音?」
「咦,你怎麽知道?」九姑娘的反應證實了他的推測。他默默扶額。
一輩子的鎖從一開始就不是按照原作的設定來選人的,而是按照「適合跟銅雀臺cp的聲音類型」來找人的。
果然,根據九姑娘打探到的消息,新人選剛剛好就是那種甜度很高的美人類聲線,也是圈子里小有名氣的粉紅cv,同時也是銅雀臺的粉絲之一,和大小喬還有一輩子的鎖關系非常好。
「策劃……不,前策劃說在人選方面不能達成共識是指……」
「對啊,胭脂花不想用這個人,但是後期堅決要用,劇組內部分歧太大。現在回頭想想,說不定胭脂花退出也是被迫的呢。」
齊誩微微皺著眉聽到現在,除了嘆氣之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其實他自己退出的時候沒怎麽覺得傷心,不過就是犧牲了兩版幹音和十幾個小時的錄音、返音時間。然而對出於喜愛並且花了心血去制作這個劇的胭脂花、傀儡戲、還有四方插刀她們而言,打擊的程度是不一樣的。
「是因為我當初太沖動了嗎?」說實話,自己就是那根導火索。
「別這麽想,」九姑娘淡淡說,「在圈子里面,做劇和配劇都是無償的,沒理由別人排擠你欺負你,你還巴巴地跑去繼續交幹音——誰也不欠誰的,合作不下去就散夥。老娘開始做劇的時候,還沒銅雀臺這個人呢,他要作死就作唄。」
齊誩本來想笑一笑的,卻始終沒辦法笑出來。
到底惋惜——
「策劃退出,後期接手,後期肯定兼任策劃和後期了,那麽原來的編劇和導演呢?」
「編劇姑娘挺倒黴的……第二期的本子都寫好了,現在授權轉讓出去,本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結果後期倒聰明,搶先說二期劇本已經交了就交了,她也已經開始按照劇本里面的場景搭工程了,所以劇本不能收回。編劇姑娘又是那種軟萌萌的妹子強勢不起來,只好認了,請她們第三期另外找人,自己因為三次元忙也不能繼續跟進了……當然,這種一聽就是借口。」
第二期的劇本確實一早就定稿了,第三期說不定也已經寫好了,還沒有正式拍板而已。
傀儡戲這姑娘挺老實的,估計被夾在中間也很難受吧……
「那導演呢?」
「導演姑娘更痛快了——直接轉發原策劃的微博,丟下一句‘不好意思,我也在選角上不能與其他staff尤其是新策劃達成共識,那麽作為導演當然幹不下去了,劇組換人不用通知我,江湖不見。’」
齊誩聽到不禁呵呵苦笑一聲。
這豈不是擺明她們是因為關系破裂,所以分道揚鑣了嗎?……很符合四方插刀的一貫作風。
不過在只出過一期的情況下,已經有主役之一、策劃、編劇、以及導演四個人宣布退出……《陷阱》在網配歷史上也算是一個「奇跡」了。
「所以,歸期你有什麽想法?」九姑娘這時候忽然開口問他。
作者有話要說:不管是對貓爸爸還是對二言,都有暴風雨前的寧靜感……
但是隔著被子壓住二言的貓爸爸好萌好萌(咦)


第一百三十一章
想法——
想法在一剎間可以產生許多個,可是一旦細細斟酌,絕大部分想法都會消失,因為不現實。
齊誩輕輕搖頭的同時淡然一笑:「我沒有任何想法。」
至少,沒有實質性的想法。
九姑娘在連線那頭「哦」了一聲,似乎並不對他的回答感到意外,只說:「我啊……這兩三年一直都在填長篇舊坑,打算慢慢填完退圈不開新劇了,論壇也不怎麽上,新晉的那些staff和cv沒幾個認識的,開新坑的話純屬自虐……可如果是歸期你開口,我一定會義不容辭幫到底。」
齊誩聽了這些話,心頭忽然一陣暖暖的,覺得這三年的cv當得有所值,交到了很不錯的朋友:「謝謝。」
九姑娘開門見山:「我都這麽說了,估計你也猜到我的想法了。」
齊誩一時間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笑了笑,半晌才低聲問:「……《陷阱》的授權是獨家授權嗎?」
「不知道,但是其實也無所謂,」九姑娘鎮定自若地說,「如果不是,那就簡單了,可以直接問作者要第二版授權。如果是,搶授權也不是不行。」
——「搶」。這個字眼可不好聽哪。
「萬一要搶,會很麻煩吧?」
「嘛……麻煩也不算麻煩,不過估計要用一些骯臟手段,臺面上給人的印象不會很好就是了。」
在網配圈里,搶授權這種事不光彩,多多少少要在背後搞些小動作的。九姑娘作為策劃一向主張遠離staff間的勾心鬥角,好好做劇,不耍心機,所以當她自己提出要「用一些骯臟手段」的時候……證明她其實認為這件事很棘手。
但,齊誩不希望她因為這樣違背自己做策劃的原則。
「算了,」他淡淡道,「為了這些人臟了自己的手,何必?而且我在《誅天令》比賽時已經好好教訓過銅雀臺大神了,也不是非要在當下再爭一口氣。」
「那如果可以雙授權呢,你考慮不?」九姑娘似乎還在堅持。
齊誩嘆了一口氣。
「先不說我自己退了一版馬上又屁顛屁顛地跑去加入另一版這種明顯跟銅雀臺對著幹的行為動機不純,會招人非議,聽上去似乎我在意報複大神多於我在意《陷阱》似的……還有,你是策劃你比我更清楚做一個劇有多不容易。你剛剛不是都說現在讓半退圈的你去擔任策劃找人是自虐嗎?」
一個劇下來,除了主役的兩名cv,還有許多協役和龍套。
即使主役非常出色,如果協役和龍套水平跟不上,反而會有對比效果,令人出戲。
在明知道「銅雀臺」和「不問歸期」有恩怨的前提下,圈內cv們肯定知道一旦加入他這邊就等於公然與大神作對,所以不少人都心惴惴地不敢去蹚渾水,這無非讓找cv的策劃工作難上加難。
銅雀臺劇組的cv資源都是現成的,而他們如果想另出一版,必須白手起家——
聽到這里九姑娘也嘆了一口氣:「cv方面我這張老臉還可以去求求熟人,staff方面倒是容易一點,只是後期最難辦——《陷阱》現任策劃一輩子的鎖後期水平高超我有所耳聞,第一期也聽了,她的其它作品也聽過,的確是非常優秀的後期。人聲處理和場景搭建都沒什麽可挑刺的,bgm也選得很到位。如果不論人品只論能力,我估計會給她打九十分吧。」
當初胭脂花之所以忍著一輩子的鎖和大小喬的種種刁難,甚至哀求其他人一起忍,就是因為知道找一個這種水平的後期太艱難。
雖然是因為主役是銅雀臺的關系,一輩子的鎖才接這個劇,但出來的成品除了配音ooc的問題外,後期一項幾乎無可挑剔。一輩子的鎖雖然人品不怎麽樣,技術上卻十分過硬,在目前重視後期質量的網配圈來說,不得不承認她把《陷阱》的作品層次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是的。
做劇和配音比賽是不一樣的,不單單靠cv的表演,劇本和後期兩項亦是決定一個劇好不好的關鍵,三者缺一不可。
九姑娘也明白這些。
「我雖然自詡前輩,但其實認識的好後期沒幾個,實力上能和一輩子的鎖不相上下的更少,那麽多年我只見過三個——第一個人品比她還爛,當年被掐得風風火火已經徹底人間蒸發;第二個一入網遊深似海,從此網配是路人,據說她兩年前接的劇已經因為她收到幹音後遲遲不開工而坑掉了,我完全不信任這種人;第三個……結婚生孩子去了,三次元忙死,接新無能。」
「……那跟‘沒有更好的後期’有什麽區別?」
「……沒有區別。」
齊誩默默撐頭。
「即使爭取到雙授權,如果第二版不能超越第一版,那又有什麽意義?」他苦笑道。按照他對銅雀臺粉絲的了解,到時候還可能被她們反過來譏諷。
「也是,」九姑娘難得用了發愁的口吻,「找不到好後期的話,勝算實在不大……」
「呵呵,別再煩惱了,我本來就沒打算自己弄一版。」齊誩笑著安慰。憋屈的應該是他自己,現在反而是九姑娘聽起來更憋屈了,他自然過意不去。
他們又東聊西聊了一會兒別的事情,因為九姑娘有時差,現在已經到了她的休息時間,沒過多久她就下線了。
她走後,齊誩看了看時間,離出門還有半個小時,便一個人盯著qq的聯系人名單發呆。
輕輕點開「討論組」一欄,當時在比賽前創建的那個討論組還在——
他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忍不住打開,在里面敲了一句話發出去。
不問歸期:《陷阱》的事情我聽說了。對不起,這里面也有我的錯……希望你們三位心情可以平複,繼續好好做劇。^_^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正想關掉qq,沒想到討論組里面有回應出現了。
傀儡戲:/(tot)/~~ 啊啊啊啊啊歸期大人!!
四方插刀:啊啊啊,歸期你居然還會主動聯系我們……qaq(有點感動)
編劇和導演都還在,只有策劃的頭像灰沈沈的。
齊誩將鼠標移過去,查看胭脂花的簽名,見到那句「已退圈,此號不再使用」的時候心中不由生起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傀儡戲:胭脂她昨天退圈了……不知道大人知不知道……┭┮﹏┭┮
不問歸期:嗯……我知道,但是不知道她連qq號都棄用了。
傀儡戲:這個號是她玩網配的專用號,退圈了就自然不用了。┭┮﹏┭┮
不問歸期:我聽說你們倆也退劇組了。
傀儡戲:是,我目前還不算全退,因為第二期還沒出來,而本子還是用我寫的那個……┭┮﹏┭┮
四方插刀:呵呵,我都勸傀儡狠狠心把劇本一起收回,但是她軟柿子了,被後期捏一捏就從了。╮(╯__╰)╭
傀儡戲:插刀你……別這樣碎碎念嘛,你已經碎碎念好久了……/(tot)/~~
四方插刀:對了,歸期,我後來去聽了《誅天令》的比賽了。
不問歸期:是嗎?^_^
四方插刀:居然……雁叔也去了啊啊啊,雁叔還是雙冠軍太厲害了!!我就知道他的實力很強!!qaq
傀儡戲:啊啊啊啊啊雁叔!!說到雁叔,歸期大人你和雁叔居然是一直有聯系的嗎!!
傀儡戲:果然那次他問了你的qq號之後你們私底下成了朋友嗎!!
傀儡戲:你知道我去聽決賽現場,但是聽聲音一直不敢認(他的聲音辨識度不高不是我的錯……_(:3」∠)_)等到他當場脫馬甲才終於認定了,簡直激動得嗷嗷叫啊!!
「呵呵……」齊誩不自覺笑了。
她們算是第一批聽到「雁北向」青年音的staff,所以相比「初遇」,這種「再會」所帶來的激動情緒更加強烈吧。
更何況,當時是「雁北向」和「不問歸期」第二次在她們面前對戲呀——
他靜靜笑了一會兒,決定向她們坦白一部分真相。
不問歸期:嗯,我們同城,後來……其實在三次元里面的來往比較多。
傀儡戲:Σ(っ °Д °)っ
四方插刀:Σ(っ °Д °)っ
四方插刀:三、三、三、三次元,你們是在三次元來往??還同城??(天哪,我的小心臟差點抽搐了一下啊啊啊啊)
傀儡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後來肯定有聯系上,而且應該很投緣!!特別是決賽開場白那里……我心臟病也差點犯了啊啊啊!!°.°(((p(≧□≦)q)))°.°
不涉及以男朋友身份交往的層面,點到為止,應該無妨。
因為這兩個人齊誩還是挺信任的,畢竟他和沈雁對戲這件事從來沒有第三方知道,尤其在《誅天令》掀起八卦浪潮後都沒有被人議論,證明她們一直以來守口如瓶,面對沸沸揚揚的輿論也能管好自己的嘴。
不問歸期:這一點,請二位務必保密,別對任何人宣揚。
四方插刀:你放心!你和雁叔通過《陷阱》認識的細節,決賽後不知道有多少staff和聽眾來向我們打聽,我和傀儡、胭脂一早約定好了,絕對不會說出去的。(幸好後期不知道跟你對戲的是誰,呼……)
傀儡戲:/(tot)/~~沒錯沒錯,請大人放心,我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不問歸期:謝謝。^_^
四方插刀:歸期,我知道你在考慮什麽。你們兩個現在的人氣越來越高,但是頂替銅雀臺對戲這件事搞不好會招掐,就算不招掐現在這種局面公布出來也很危險……我們多多少少也知道圈子里的規矩,不會為了逞一時口快把你們卷進八卦里面的。
不問歸期:我自己其實無所謂,但他是一個相當低調的人,能出來參賽已經不容易了,我希望他可以不受外界幹擾安安靜靜地繼續配音。^_^
四方插刀:嗯!!他那麽好的cv這麽低調有點可惜,不過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也尊重他的選擇。
傀儡戲:嗯!!尊重他的選擇!!(握拳)
四方插刀:但是我不得不說……你們《誅天令》的那場對戲實在太、太、太美啦!!身為一個導演,這種級別的表演實在是耳朵的享受,聽到淚流滿面……〒▽〒
傀儡戲:嚴重同意,美死了啊!!
四方插刀:比起你們第一次對戲時的演技更加精湛了,沒想到雁叔的反派也配得那麽驚艷,歸期你也非常厲害(雙亞軍好可惜好可惜),真想跑出去大吼三聲「我認識這兩個cv」啊啊啊(可是我要忍住要忍住)……〒▽〒
不問歸期:哈哈,謝謝你們,我經過這一次也打消退圈念頭了。今後我會繼續認認真真配下去,有機會再合作吧~(づ ̄ 3 ̄)づ
四方插刀:一定!!┭┮﹏┭┮
傀儡戲:一定的!!┭┮﹏┭┮
和兩位姑娘聊過之後,之前對於《陷阱》的遺憾反而漸漸化去。
忽然間想開了——
有人配音為了名利,譬如銅雀臺;有人配音為了克服病癥,譬如沈雁;有人配音為了忘卻寂寞,譬如他自己。成為cv的理由多種多樣,但是最後他悟出來的東西和蒲玉枝以前講過的一樣。
發現自己配音給聽眾帶來的興奮和愉悅,才意識到自己的辛苦勞作所創造出來的價值,並為之自豪。
在這一點上,他和沈雁可以大大方方地對銅雀臺說:「我贏了。」
勝負已定,無須相爭。
可以配《陷阱》的話當然好,配不了的話也不強求,他發現他失去這個劇後反而收獲了更珍貴的東西:自信,尊敬,老師,朋友,和家人——已然知足。
甚至在飛往北京的飛機上,沈雁還問坐在鄰座的他,為什麽這兩天時不時會一個人坐著沈思什麽,還面帶微笑。
「在想什麽,似乎很愉快?」
「沒想什麽。」他回過神,也回給對方一個燦爛的笑容,在飛機的毯子底下俏皮地拉了拉對方的手指。關於《陷阱》劇組的內部變故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告訴沈雁,因為覺得沒有必要把一個人的煩惱變成兩個人的,何況自己已經不再煩惱了。
現在,他們可以專註於北京之行。
「待會兒到了地方,我們要分開行動嗎?」齊誩一邊低頭看官方給出的路線圖,一邊認真思考要不要和沈雁同行。
「不用。」沈雁輕輕回答,「跟我一起走吧。」
「我聲音辨識度可高了,你不怕你的粉絲們認出來,成為話題?」《誅天令》的配音成員介紹會對外開放,估計會有不少粉絲踴躍前往。齊誩自己並不怕被認出來,只是故意用開玩笑的方式看看沈雁如何反應。
沈雁緩緩搖頭,回握住他的手:「你不怕的話,我也沒什麽好怕的。」
如果不是旁邊有別的乘客,還有空姐走來走去,齊誩還真想湊過去重重在他臉頰上親一口。
今日的北京也下了一場薄雪,銀天素地一片白茫茫的。上回齊誩來的時候還是過去式,這回則是現在進行時的,淅淅瀝瀝的小雪一沾上面頰就融化了,而打在圍巾和衣領上那些則仿如篩過的霜花一樣,細細地鋪陳開,玲瓏可愛。
所幸《誅天令》公司安排的酒店離地鐵站非常近,從機場直接過去很方便,一路上需要冒雪而行的時候不多。
這間酒店的第一第二層提供娛樂設施及餐飲服務,並設有幾個商務用的宴會廳,其中之一即是這次《誅天令》公司用來召開宣傳介紹會的地方。從第三層往上是住房部,也是選手們入住的地方。
齊誩本來已經準備好另外開一個房間,沒想到沈雁到前臺登記的時候,前臺服務生看了看他的資料,居然告訴他們公司給沈雁準備的房間是一個雙人標準間,允許兩個人同時入住。
「任何人入住都可以嗎?」齊誩詫異道。
「是的,名單上面有名字的只有沈先生一位,另一位沒有特別指明,只要有身份證就可以登記了。」服務生用標準的營業式笑容回答他。
沈雁卻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淡淡一句:「機票是兩人份的,房間也是兩人份的並不奇怪。」
理是這個理,可還是有些……出乎意料。一家商業公司居然大方到這種程度,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尤其當他們進房間放行李,看到標準間里面的床是一張雙人床後,齊誩益發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官方到底怎麽想的?萬一陪你來的人不是我,只是你的一個普通朋友或者普通粉絲可怎麽辦呢?」
沈雁默默一笑,沒有回答。
兩個人放好東西之後,看了看表,時間還挺寬裕,齊誩記得附近有一家咖啡店,而今天天寒地凍他想喝點熱飲,就和沈雁一起下去買熱咖啡,隨便看看北京節前街道兩側的聖誕裝飾。
在外面逛了逛回來,還有半個小時介紹會才開始,不過酒店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立起了一塊《誅天令》介紹會活動的宣傳招牌——看來官方的人已經到了。
「《誅天令》公司的人似乎來準備會場了,你要現在進去嗎?」齊誩笑問。和以「粉絲」名義過來的自己不同,沈雁是選手之一,提早一點過去的話官方給他的印象分也許會更高呢。
沈雁在雪地里默默立定不動,似乎並沒有立刻過去的意思。
齊誩註意到他唇邊微微呵出的霧氣有些變沈了,也變濃了,把他的神情遮住了幾分,看不仔細。
「怎麽了?」盡管看不仔細,也能察覺到對方的不自在。
「沒事,」沈雁長出一口氣,白色的霧在他說話的時候恍恍惚惚揉成一團碎開,叫附在他發梢上的雪珠都晃了晃,可終究定住了沒落下去,「……走吧,我們過去。」
進了酒店大門,齊誩把兩個人衣服上的雪片都撣撣幹凈,這才邁入電梯。
眼看著電梯門徐徐閉合之際,齊誩忽然看見外面走過來一個人,似乎也正準備上樓的樣子,連忙匆匆伸手扳住了門,阻止它關閉。
對方似乎聽到了門卡住後再一次打開的聲音,原本低下去的一對眼睛輕輕往上一擡,正好與齊誩的對上,然後朝他點了點頭以示感謝。
齊誩也微微笑著點了點頭還禮,移步讓出一個位置。
這個人走進來之後,齊誩出於好奇心稍稍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是一個年輕男人,身材修長,戴著一副方形的黑邊眼鏡,搭配起他那雙看上去微微有些冷峻的眉眼即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本來就挺出色的長相這樣一打扮更有味道了。他顯然也是剛剛從外面進來的,鋥亮的皮鞋鞋面上還有一兩片殘雪,外套折得端端正正的用手攬住,身上是一套標準的黑色西裝,應該是事先好好熨過所以線條特別筆挺,一眼過去顯得特別有修養,而且利落。
——這是《誅天令》公司的人?還是同住在酒店里的商務旅行的客人?
齊誩一時間判斷不出,於是禮貌地笑笑,伸出手準備替他按樓層按鈕:「請問這位先生要去幾樓?」
他這麽一開口,那個人忽然微微一怔擡起頭,一動不動地盯住他片刻。最後,以詢問的語氣輕輕喚出了兩個字。
「歸期?」
齊誩聽到對方聲音的那一刻也倏地楞了楞,眼睛都不由自主睜大了。
完全料不到會從這個人口中聽到自己所認識的那個聲音——因為那個聲音給自己的印象和現在面前的人根本無法對上,差也差得太遠了。
「咦……」他尷尬地弱弱笑了一下,擔心自己接下來叫錯id,卻又不得不親自確認,「……米線?」
作者有話要說:貓爸爸,前方有情敵!!(誤)
別忘了北京是期限黨的大本營……(茶)←其實作者才是暗戳戳的期限黨頭目(餵)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會場在二樓,電梯上去的時間前後也不過三秒。
在這三秒內,齊誩的世界觀似乎被人按了三次「f5」——這個人,真的是「過橋米線」?
過橋米線在《誅天令》決賽時奪下了「蘆葦」的冠軍,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npc角色,但也同樣經歷了初賽和決賽的激烈角逐,其配音實力在這個過程中已經狠狠打了那些指責他炒作cp成名、借銅雀臺大神上位的人的臉。
在介紹會會場上遇到他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印象中的他本應該是一個清澈如水的……
齊誩默默地把腦子里「少年」一詞揮開,想了想,又把前面「清澈如水」這個詞也一同揮開。
怎麽看,面前的人怎麽都是一個和這兩個形容詞完全不沾邊的……走冷硬路線的精英型男士?
「叮——」
電梯鈴聲令齊誩倏地回過神,連忙一起走出電梯。
出了電梯,那個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非常標準的業務員姿勢輕輕從口袋里抽出一張卡片,遞給齊誩。
「這是我的名片。」
如果不是已經知道他的身份,齊誩甚至有種自己身在采訪現場,而對面這個男人是某某知名青年企業家這樣的錯覺。因為以前進行類似采訪的時候,接受采訪的人都是這麽公事公辦、中規中矩地作介紹的。
不過一看名片上的內容,齊誩便恍然大悟了。
【談子賢律師】。
……原來如此……
「原來你是律師啊。」真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齊誩想到這個人在微博上精準的真假判斷力,再聯系一下這身一本正經的服裝打扮,只要放上這個頭銜,一切就變得合情合理了。
「可是,為什麽你在外邊出席一個介紹會也要穿這麽正式?」
齊誩當然知道律師在事務所里面必須這麽穿,不過過橋米線現在並不是出來工作的,居然也穿一身西裝,心想莫非這個介紹會非常高端,他們看漏了官方的規定,其實沈雁應該穿西裝過來才對?
對方的回答相當淡定:「沒有啊,我只穿了便裝而已。」
齊誩默默地再審視一遍他那一身西裝革履,唇角微微一抽。
「便裝在哪里……」
「沒打領帶。」談子賢指了指自己的領口,確實沒打領帶,仔細看的話襯衫最上面的那枚紐扣也沒扣。
齊誩忽然認識到他們對於「便裝」的定義存在極大的分歧……
「你果然是律師思維。」分歧歸分歧,卻不是在三觀上的。他們在是非觀上很合拍這一點讓齊誩很慶幸。
「嗯,以後有什麽需要的話可以找我,」談子賢忽然朝他微微一笑,「尤其是要跟‘誹謗罪’的人打官司的時候。」
齊誩一楞,意識到他在影射玉蝴蝶和網配圈的那些黑黑們,忽然就被逗樂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日後你有什麽法制事件需要借助媒體曝光,也可以找我。」因為不是出差,沒有帶名片,齊誩就把自己的記者證打開來輕輕一晃,笑道。他個人的興趣多在新聞類和法制類的節目上,所以知道了對方的職業後說話就更投機了。
「原來你是記者,」談子賢看著他的證件笑了笑,「我記得你微博上有許多時事相關的評論,筆法很地道,當時就在想你會不會是傳媒業的——果然。」
這時,他的目光又輕輕轉向齊誩身側的人,若有所思地端詳了片刻:「歸期你來了的話……這位想必就是‘貓爸爸’了。」
沈雁微微欠身打了一聲招呼:「你好。」
從外型到聲音都樸素得很,但是端正——談子賢靜靜觀察至此,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所以你們見過‘那家夥’了嗎?」
齊誩一楞,對方話題的跳躍性讓他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誰?」
談子賢道:「‘那家夥’還能有誰?」
齊誩忽然明白過來「那家夥」指誰,吃驚道:「……哎?‘那家夥’也過來了?」
談子賢點了點頭。
齊誩有些轉不過來——難道快馬輕裘也參加了比賽?不對……他絕對沒有參加,參加的話聽過所有比賽錄音的自己又怎麽會錯過呢?那麽,他也是和自己一樣作為「粉絲」來這兒湊熱鬧的?
無論如何,這個消息真是讓人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他沒有的話,沈雁就更沒有。
一想到他們之間似乎有過什麽不太好的經歷,齊誩心臟不由得微微一緊,連忙回頭去提醒他。
「沈雁,老五他……」也會在這里出現。
他的話還來不及說完,就頓住了。因為他發現沈雁並沒有在聽,甚至眼睛都沒有在看他——目光正放在另一個方向上,神情有些微微迷茫,有一種又沈又深的情緒壓在他眉宇間,仿佛大雨欲來時陰雲壓頂的樣子。雨還沒開始下,也未必會下,只是那種等雨等到焦躁的窒悶感一直在。
齊誩怔了怔,不知道該不該轉頭。
即使不去看,也知道他在看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不住順著他的目光轉過了頭。
那個方向上,有一個人正朝他們緩緩走來。
來的人身上一套深灰色的豎白條紋的西服,里面以黑色襯衫打底,還很正式地系上了一條銀灰色領帶,搭上去有種英倫風。也許因為要和衣裝打扮配合起來,頭發也稍稍向後梳,給人一種相當精神而英氣的視覺效果,而他個子又非常高挑,真有那麽幾分像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模特兒。
至於長相……
齊誩不知道玉蝴蝶見沒見過她當年追求的男人在現實中長什麽樣子,一旦見過,估計那時候鬧死鬧活都不肯放手了吧?
那張臉,實在和本人的聲音非常相稱——
齊誩今天第二次產生作為一名「外表普普通通的小夥子」的自覺。都是……被這兩個人給反襯出來的。
正這麽暗暗想,那個人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
齊誩一眼便註意到他胸前掛著的一張工作牌,上面的內容叫他生生一楞,呼吸都頓了一下。
那的確是開發《誅天令》那間公司的工作牌,公司名字和logo的下方用深灰色楷體印了一行字。
【運營部總監裘天揚】。
……啊。
之前一些零零星星的聯系點像是忽然間連上了線,連作一筆一畫,寫出了齊誩長久以來想要解開的謎語的謎底。
明白了。
之前就隱隱覺得快馬輕裘跟官方或許有什麽聯系,一開始以為他只不過和玉蝴蝶一樣「里面有人」,沒想到他甚至不需要找關系,因為他自己即是他所謂的「人」。
商業遊戲公司的運營部,主要負責市場營銷、產品推廣和調研、在線客戶服務以及線下活動策劃。大部分遊戲制作商都選擇外包配音項目,公司內部不獨立招收配音人員,而是承包給外面的工作室,或者和專業配音公司合作——這些第三方的聯系與洽談工作都是由運營部一手包辦的。
其中自然包括了舉辦《誅天令》的配音選拔賽——
不過,實際上的運作都是由各部門經理經手的,比如這次比賽,應該是由活動策劃經理負責。
「總監」,那是運營部所有部門經理的老大,管的應該是「人」,手上有最終決定權。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齊誩心頭一震。
還記得袁爭鳴第一次以總導演身份出來換下西北的路的時候曾經說過,「我受官方運營部總監所托」。竟然……也是這個人在背後一手促成的。
可,即使是這麽一個在二次元遊刃有余,在三次元也左右逢源的人,現在那張本應該意氣張揚的臉上卻是一副微微局促的神情,目光似乎都不怎麽敢正視自己面前的沈雁,一點也感覺不到他一個堂堂部門總監應有的自信與風度。
他在他們之間留下了一米左右的間距。連這個間距,都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揣摩,揣摩對方現下的心態。
「好久不見。」
裘天揚輕輕問候一聲,聲音到底有些澀。
沈雁不說話,只是淡漠地看著他。
齊誩不知道沈雁還有這樣的表情——沈雁給他的感覺一直都是暖暖的,像一片安寧的海面,總是能默默撫平鋪在他心底的硌人的砂礫,現在卻不是。現在……他覺得自己是站在浪口邊上。
雖然浪頭並沒有打向自己,可他卻不由自主捏了一把冷汗。如果說尷尬程度是用0到100分來界定,那現在起碼到了120分。
沈雁的目光一動不動,裘天揚目光則有所閃避,遲遲不敢對視。
齊誩微微屏住氣,看了他們一會兒,又匆匆看了一眼旁邊不作任何反應的談子賢。談子賢只是輕輕搖頭,示意他不用管。
這時,裘天揚終於找到了第二句話。
「……謝謝你願意過來。」他聲音本來就低沈,現在更沈,只是不見了聲音質感里應有的瀟灑,倒是有點兒沙啞。只有在目光落到齊誩身上的那一刻,他的語調中才有了稍稍松一口氣的釋然,「歸期也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不知道是說給齊誩聽的,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沈雁的眉頭一直微微蹙著——幾乎看不出來,然而確確實實蹙著,在聽見這句話後卻又慢慢松開了,不過神情仍舊很淡,淡到一點味道都沒辦法分辨,完全看不出他此時此刻是什麽想法。
忽然,他朝面前的人輕輕擡起了右手。
——那是握手的姿勢。
裘天揚一楞,齊誩也一楞。
「哎?」
裘天揚甚至一不小心發出了聲音,似乎被對方主動伸出手這件事震驚到,猛地擡起頭,正好與沈雁四目相對,連忙又把目光訕訕地收了回來,同時伸出自己的右手,遲疑了片刻才慢慢握上去。
齊誩看著心口一陣突突亂跳,全程都緊張得不得了。
……還好,降到80分了。
雖然尷尬還是尷尬,卻比之前好不少。
握手的時間很短,輕輕一握就松開了。
「那個,」似乎因為見到了一線光明,裘天揚的語調都微微往上擡了些,聲音也明亮許多,有些拘謹地笑了笑,「我帶你去……」
不料話還沒說完,沈雁就忽然開口打斷了:「不用。」
——啊,一下子又升到100分了。齊誩心里暗暗一驚。
裘天揚似乎被他這麽一下震住了,一時間無話可說,只好硬邦邦地站在原地,無聲地看了沈雁一會兒,才忽然輕輕苦笑一句:「其實我剛剛是想說,‘我帶你去選手簽到的地方’。而不是……要帶你去見什麽人。」
這句話叫沈雁微微一顫,抿唇不語。
裘天揚悵然笑了笑:「今天只有我一個人過來,沒有別人——放心吧。」
90,80,70……
尷尬指數隨著走廊上沈默的延伸漸漸退了下去,氣氛也沒那麽冷了。
「……不用,」沈雁默默站一會兒,半晌才開口,到底還是推拒了。聲音雖然輕,但沒有商量的余地,「我自己會找。」
接著輕輕錯身一讓,從裘天揚身側擦肩而過,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齊誩聽到裘天揚在這一刻低低嘆出一口氣。
是解脫,還是失落,實在一言難盡。
齊誩還在處理目前自己腦中過大的信息量,完全沒有發現裘天揚正向自己走近,等他回過神來,一邊衣袖已經被對方冷不丁扯住了。他嚇了一大跳,因為面前這個人正用一只被遺棄的小狗狗般的濕潤的眼神看著他,還小小聲訴苦:「歸期,他根本不想理我,怎麽辦……」
齊誩忍了忍,到底沒笑出聲。
是「老五」。這才是自己認識的 「老五」。
心里產生這個念頭的同時壓力也一下子少了一半——總監什麽的一時間還不適應,還是「老五」的模樣讓他覺得應付得來。
可是現在又不是二次元,沒有屏幕沒有顏文字,而他這麽一個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的部門總監卻對自己擺出一副「qaq」的表情,就特別逗。
裘天揚正打算繼續哭訴,沈雁卻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折了回來,皺著眉,一言不發地將齊誩的手牢牢一握,從他旁邊拉開。
「我們走。」
「啊,好的……」
齊誩一面答應,一面只能在被徹底拉走的前一刻回頭沖裘天揚無奈地笑笑,用口型對他說「對不起,現在沒辦法」,隨後跟了上去。
「唉。」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救命稻草漸漸消失在走道盡頭,裘天揚第二次嘆了口氣,接著輕輕苦笑一聲。
「我是不是……總是讓事情適得其反?」
「原來你知道?」身後那個一直默默旁觀到現在的人聞言擡了擡唇角,並沒有表現出同情心,反而狠狠補上一刀。
「好過分。」他低下眼,喃喃控訴一句對方這一刀,卻在此時向後探出手在半空中稍稍摸索了一下,因為他看到側面的窗玻璃上映出了後面那個人越走越近的身影。果然,手指在下一刻就碰到了對方的手。
——總算還有第二根救命稻草可以拉一拉,不至於立刻溺死。
「我過分,也算是你惡有惡報吧。」真的很過分,手在自己手里,還用手指在手心劃上另一「刀」,像是長了一根刺。
「惡有惡報,呵呵,還真是。」裘天揚低聲笑了笑,看著玻璃上的自己遮不住的一絲狼狽,緩緩轉過身,把頭抵在對方肩上,「那你就繼續讓我……有所報應吧。」
作者有話要說:嗯……如果單純看臉的話是:老五>米線>二言>貓爸爸。氣質的話各有千秋吧……但是能用「搶眼」兩個字形容的只有前面兩位。(我果然喜歡寫普普通通的主角啊……otz)
當然性格好壞的排名和上面完全不同……
最近看到好多長長的評,感覺萌萌噠,更新更有動力了!!謝謝大家!!=3=
p.s.:最近服務器不穩定,有時候會吞評,大家發評(特別是比較長的評)之前記得存底或者複制一下下。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沈雁的手有些抖。
一開始齊誩以為他是因為生氣,還在擔心地匆匆想法子勸幾句,可後來看到他微微蒼白的臉,才知道並不是。
記者的直覺告訴自己——比起「老五」本人,他提到的「今天只有我一個人過來,沒有別人」中的那個「別人」才是原因所在。
這時,沈雁停了下來,緩緩深呼吸一口氣無力地靠到旁邊的墻上,像是剛剛逃出一場劫難的人終於可以暫時喘上一會兒。
齊誩動了動唇,最後卻臨時改變主意沒有主動去問,只是靜悄悄地陪他站了許久。
「對不起,」沈雁倒是主動開口了,低聲認錯,「我剛剛……有點失態。」
「很少見。」齊誩淡淡一笑,聽不出任何責怪他的意思。
沈雁微微側過頭看著他。
還好,臉色比剛剛好多了——齊誩觀察了一下,心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五會出現?」沈雁那時候的反應似乎只有這樣才說得通。果然,沈雁點了點頭。
「我看到兩張機票的時候就大致猜到了,後來查了一下工作人員的名單,才確認的。」沈雁的拇指無意間捏住了齊誩的小指指節,輕輕一磨。這是他感到內疚時特有的小動作,每當這個動作出現,他的聲音也會變低啞,「一直瞞你瞞到現在……對不起。等一切結束,回房間休息的時候我再慢慢告訴你,好嗎?」
齊誩小指在癢,心也在癢,忽然想把飛機上沒機會辦的事情給辦了。
反正左右無人——
他眼瞼一低,正要輕輕把臉湊過去,下方卻冷不丁地響起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叔叔是要親親嗎?」
……咦……
齊誩和沈雁雙雙一楞,連忙分開。低頭一看——好家夥,左右無人沒錯,可下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了一個小蘿莉。
因為真的是小小一只,他環顧左右的時候只註意到同一水平高度上的人,所以完全沒發現她。
小蘿莉的長發烏亮烏亮的,左邊發鬢處編了一條細細的麻花辮子向後繞回去,身上一套純棉的白色連衣裙,下面是酒紅色的打底褲,雪靴靴筒上兩團白絨絨的毛球晃來晃去十分討喜。她眼睛眨巴眨巴地註視面前的兩個人,似乎對於他們選擇分開產生了不解,歪了歪頭問:「不親嗎?」
齊誩咳嗽一聲。
「小公主,」他輕輕半跪下來,對一個未來的淑女是要使用紳士的禮節和說話方式的,「怎麽一個人在外面亂跑,不安全的知道嗎?你爸爸媽媽呢?」
小蘿莉眼眸亮晶晶的,顯然對於這個稱呼和這套動作非常滿意。
但不代表她放棄追問:「不親嗎?」
本來是要親的,可是……自己得想想要怎麽跟這個小蘿莉以及她的父母嚴肅說明一下為什麽兩個叔叔會親親。這個難度太大,所以……
「不親了。」他無奈地笑笑,摸了摸小蘿莉的頭。
這小家夥居然也完全不怕生,盯住他瞧了一會兒,忽然舉起手來一指:「我知道你,你是皇帝叔叔~」
皇……
皇帝叔叔?
齊誩一時間懵住,是因為他叫她「小公主」,所以她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皇帝叔叔」還是怎麽樣?
小蘿莉還在繼續:「皇帝叔叔,跟爸爸在電腦里說話的皇帝叔叔~」
這時沈雁輕輕插了一句:「我想她可能在說《誅天令》里你配過的‘昌帝’。」
齊誩聞言恍悟。如果小蘿莉真的在說「昌帝」,那「和昌帝在電腦里說話」的就只有在決賽里面跟自己對戲的——
「哎?」他不自覺擡高聲音問,「小公主,你姓什麽?」
「姓張。」
……張,弓長張。弓長,長弓。
「啊,」齊誩挑了挑眉,終於意識到這個小蘿莉是誰,「原來你是長弓老師的女兒呀——」
原來長弓也到了。
只不過他這個爸爸當得實在糊塗,女兒什麽時候跑到會場外了都沒發覺,被他太太知道的話不氣死也要急死了。
他們於是趕快把小蘿莉帶去會場找爸爸。
按照官方立的指示牌找到了門口,還來不及推開大門,已經有一個人從里面匆匆忙忙奪門而出,險些與他們撞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那個人仍在連聲道歉,齊誩這個當記者的眼尖,已經一眼掃到他胸前的名牌,正是一個張姓的名字。
【嘉賓張呈】。
「長弓老師好。」他笑瞇瞇地打一聲招呼。
「呃?」
張呈聽到他的聲音後有些詫異地一下子擡起頭,還沒把和這個聲音相關聯的那個id叫出口,半邊腿已經給一個小東西「啪」地一下撲過來抱住了,形成一個標準的抱大腿姿勢,牛皮糖似地緊緊黏上。
「爸爸!」小蘿莉甜甜地喊。
「小苗!」張呈在女兒走失後正急著出去找,現在見到了本人總算松一口氣,匆匆彎□把她抱起來,又心急又心疼地嘮叨,「我在會場里碰見熟人,才剛剛聊上兩句,一轉頭人就沒了,真是給我嚇出一身冷汗。」
「是這兩個叔叔帶我回來的。」小蘿莉拿手指了指齊誩和沈雁。
張呈這才終於有機會跟他們說上話。
他首先看向齊誩。
「這聲音……是不問歸期吧?」齊誩的聲音獨具特色,果然一下子就被認出來了,這麽說起來小蘿莉那種敏銳的聲音辨識力一定也來自於父親的遺傳。不過張呈顯然對於他出現在這里十分意外,「沒想到你也過來了。」
齊誩故作沮喪地緩緩扭開臉:「是啊,人家不是冠軍不應該出現……」
張呈楞了一楞,連忙解釋:「別誤會,我沒有這個意思!真沒有!」
「哧……」
長弓老師居然有些天然呆呢。
笑過之後,齊誩才微微彎著一對眼角說:「我是陪他來的。」
說罷拉了拉身邊的人的袖口。沈雁這時候緩緩上前一步,溫文有禮地對他一鞠躬:「張老師,您好。」
張呈聽到這里「啊」了一聲,本來沈雁的聲音不怎麽好認,可一旦把他和不問歸期聯系放到一塊想想的話,答案不怎麽費勁就出來了:「雙冠軍——」
拿到冠軍的人很多,但是雙冠軍只有一個。
張呈顯然猜中了。
「你說陪他來……」喃喃自語到這里,張呈忽然間意識到什麽似地眸光微微一顫,自己摸出了原因,「原來是這樣……我懂了。」
「嗯,請老師保密。」齊誩笑得明朗。
「好。」張呈怔怔地點了一下頭。
小蘿莉眨巴眨巴眼在他們之間瞄來瞄去,天真地表示:爸爸懂了可自己還是不懂。
她就只知道這個叔叔是要親那個叔叔的,只知道那個叔叔也是願意的,因為眼睛閉上了,雖然後來又不親了。
小蘿莉有些小失望。
這次《誅天令》的錄音棚選在張呈所屬的那間影視公司內,因此他既是作為官方的評委代表出席,也是作為他們公司的人出席,準備在介紹會結束之後把選手們用單位的車帶到錄音棚那邊參觀以及試用設備,第二天好正式開錄。
「兩位老師說他們不適合太熱鬧的場面,就直接在錄音棚那邊等我們過去。」張呈道出了袁爭鳴和蒲玉枝不出席介紹會的原因。
「請問……我可以跟過去嗎?即使我自己打車過去也行啊。」齊誩聽到這兩個人目前也在北京,眼睛一亮,開口懇求。
「哈哈,一起去也沒關系,老師們也肯定想見見你。」
對他們而言,齊誩的到來或許是一個驚喜也說不定。
張呈邊聊邊領著二人步入會場,因為離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最後的音響調試工作正在收尾中,而簽到處已經排起了長隊。
簽到的地方分兩張桌子,一張給選手,另一張是給粉絲的,要持票才被準許入場。齊誩讓沈雁去選手那邊,自己拿著事前已經買好的票跑到另一邊,這樣也正好分開登記不會讓人產生什麽聯想。
齊誩這邊的女同胞數目明顯比較多,嘰嘰喳喳,興奮無比,大部分是來圍觀cv的,像他這樣的男同胞一般來講不是遊戲迷就是原著粉。他也樂於被這樣誤認,大大方方地在眾多姑娘中間排隊,於是也聽到了如下對話。
「不知道貓爸爸來了沒有,好期待啊!」
——他已經來了啊,正在那邊填資料。
「我有點忐忑,萬一長得很醜怎麽辦,我雖然很欣賞貓爸爸的配音可我是實打實的顏控啊……」
——嗯……在我看來貓爸爸帥得很,但是這位姑娘你應該會更喜歡米線或者老五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帥哥吧?
「可惜不問歸期落選了。」這些人當中居然還有他自己的支持者,真棒。
「就是說啊……」
——哎呀呀,本尊就站在你們身後喲。
正在這時候,大門被輕輕一推,談子賢也後一步到了。
齊誩不是用眼睛看看到的,而是首先聽見身後的小女生們忽然間鴉雀無聲了一秒鐘,緊接著「哎呀」一下輕輕抽了口氣,連小尾音都有了微微蕩漾的味道,心想她們八成是見到長相特別養眼的人走進來了。回頭一看,果然就是他,只是不見了裘天揚——估計因為沈雁在的關系偷偷躲到什麽地方去了。
齊誩覺得如果裘天揚也一同走進來……場面一定會相當「精彩」……
「剛進來那個人是誰,好帥好帥!」
「應該是遊戲公司的工作人員吧,因為一身西裝……咦,等等!他走到選手那桌去簽到了,他居然是選手!」
即使裘天揚沒出現,小女生們的情緒也已經高漲起來了。
「我賭十塊錢那是‘秦拓’!」
「我賭二十塊是‘方遺聲’!」
——收你們三十塊,其實他是可以作小媳婦狀的小書童「蘆葦」。齊誩臉上自始至終保持著一個人慢悠悠數鈔票時的那種深沈笑容。
按照原計劃,選手們將由官方的工作人員領上臺去,粉絲們則在臺下設好的座位上就坐,雙方在後面的流程中完全是分開的。
沈雁在填完資料之後就一直被選手席那邊的工作人員牢牢占住,有過來表白的,有過來寒暄的,也有特地過來看看雙冠軍什麽樣兒的,一時走不開。一想到介紹會開始後又要上臺,沒時間回去找齊誩,只能遠遠地回頭望他一眼。
齊誩處理完自己這邊,就一面跟小蘿莉在角落里玩,一面時不時在人群中尋找那個人的身影,看著他被許多人圍繞的樣子默默一笑。
見他回頭看自己,便輕輕笑著朝他擺擺手,讓他別在意自己好好表現。
「叔叔不過去嗎?」小蘿莉見他不專心玩,眼睛又在瞧另外那個叔叔,而且還不是一直看,看一下又忍不住再看一下,更加好奇。每次她惦記爸爸媽媽的時候,都不必這樣偷偷摸摸的,直接飛撲過去就好。
齊誩微笑著搖搖頭。
「他在和別人講話,叔叔就不過去打攪了。」
「叔叔你不想和他講話麽?」小蘿莉的求知欲就像一個無底洞,怎麽填都填不滿。
「想啊,」齊誩用食指輕輕一刮小蘿莉的鼻尖,看著她摸鼻子的茫然模樣笑,「但是呢,叔叔和他講話的機會今後還有很多很多……不一定非要現在。而且叔叔希望他能和叔叔以外的人多講話,多聊聊。」
「為什麽?」在小蘿莉小小的世界觀里,還不存在「忍耐」二字,也沒有想讓對方向前邁進的概念。
「等你遇到自己的小王子的時候,你就知道啦——」齊誩笑道。
「小王子~」小蘿莉的眼睛果然閃亮亮起來,指向遠處的談子賢,「小苗我,想要那樣兒的~」
……小蘿莉眼神真好,挑了個現場最好看的。齊誩無比佩服。
介紹會很快即將開始。
齊誩正打算告別小蘿莉,動身去找一個座位坐下慢慢等,卻註意到周圍工作人員的舉止有些不對勁。官方那邊似乎出了什麽狀況,一直有掛著工作牌的人在門口處走來走去,像在找什麽人。而且負責帶領選手上臺的人也遲遲不見動作,在下面磨磨蹭蹭晃了將近十分鐘,一臉愁容。
……奇怪。
齊誩心道。借送小蘿莉回爸爸身邊之際,他忙向張呈打探:「長弓老師,發生什麽事了,難道是設備什麽的出問題了?」
「啊,不是,」張呈有些無奈地嘆口氣,「是這樣的——目前還差最重要的一位選手沒來,而現在已經超過預定開場時間十分鐘了,他還完全不見人——他不到場,介紹選手的環節就沒法進行下去,畢竟那是第一主角呀。」
齊誩一楞。
第一主角「秦拓」——那不就是「老二」嗎?
「‘秦拓’的冠軍還沒有出現?」已經超過時間了,他這個數一數二重要的選手居然還沒到?可他的性格並不像是那種不守時的人……
「電話沒接。」
也許是工作人員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了,裘天揚也不得不出面。
他之前不知道在後臺設備室里面「避難」還是怎麽的,齊誩看見他暗戳戳地從一道寫著「《誅天令》工作人員專用」的小門那里走出來,還不敢走近選手們,張呈和齊誩走過去的時候他正靠在一個角落里蹙著眉一遍遍打電話。
但是「老二」連接都不接。
所幸這種介紹會拖一拖粉絲們也意見不大,自顧自地坐在下面聊天。可一拖再拖,總會有人開始抱怨的。
「你們先開始,實在不行就跳過‘秦拓’先介紹別的選手。」連裘天揚本人都聯系不上「老二」的話,官方也束手無策了。
工作人員只好準備開始。
「老二他……」到底為什麽鬧失蹤。齊誩記者的本性發作,不弄清楚原因的話他覺得自己就算坐下也會惦記。
「不知道,」裘天揚電話、短信、微信、郵箱這幾種方法統統試過,完全無回應,他自己也一直原地踱步,看上去挺焦慮的,「歸期你先找個位置坐下吧,我是官方的人由我來處理就好。」
齊誩還想說什麽,裘天揚這時清了清嗓,盡可能壓低聲音說悄悄話:「……主要是,你和我站在一起,我會被……瞪。」
……還真是。
齊誩聞言倏地擡頭看了看已經上到臺上的選手,沈雁果然微微皺眉,一動不動盯著裘天揚,而且用的是非常冷峻的眼神。
除此之外,談子賢似乎也斜斜瞥過來一眼。
……裘天揚的壓力值估計已經到頂了……
齊誩想笑,卻又覺得現在這種場合不該笑,只好按照裘天揚說的先去找位置坐。
可能是以前跟著攝像組的人跑過不少新聞發布會,齊誩習慣性走到最後沒有人坐的一排,把自己當作一架攝像機,打算好好在後面用自己的雙眼「錄下」介紹會的全過程。反正坐在前面的人多數是小粉絲,爭著看選手的臉的,他用不著跟她們搶。
一開始,遊戲公司肯定要先派一個職位不低的人上去致開場辭。
齊誩以為一定會是裘天揚,沒想到是一個看起來賊眉賊眼的中年男人,不過講起一套官方用語倒是挺有模有樣的,想必平時也常常熟練運用各種表面功夫吧。
「那就是直接組織這次選拔賽的,我們部的活動策劃經理。」
正在聽,裘天揚不知什麽時候悄悄也到了最後一排,本來是想坐下他旁邊的,可是頓了頓,又訕訕地挪開一個位子,在自己和他中間留出一個空的座位——這當然是因為「不想被瞪」。
齊誩按了按唇角才沒有笑出聲:「有總監在這里,他這種低你一級的員工怎麽敢上去搶頭功?」
裘天揚默默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就我們倆這樣的聲音辨識度,上去說話的話會怎麽樣?」
「……會要命。」
「你明白就好。」
齊誩見他把手機緊緊攥在手心,卻不再一個接一個電話撥過去了,感覺到事態似乎並沒有朝樂觀的方向發展,聲音不覺一沈:「還是聯系不上老二?」
「嗯,」裘天揚稍稍有些疲倦似地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擡手揉了揉眉心,「我放棄了,現在回頭想想,他從一開始就不情不願,是我硬要拉他去報名的——他這小子以前被一間工作室黑過,對商業配音有相當大的抗拒,我費了許多口舌才好不容易讓他參賽,就覺得袁老師他們能拉他一把……可是啊,他現在說不定想了想又反悔了。」
齊誩不作聲聽到這里,卻輕輕搖頭:「我雖然認識他不如你久,可是我認為老二這個人應該是那種要麽不幹,要麽承諾了就一定幹到底的類型。」
裘天揚怔了一怔。
半晌,終於微微一笑:「你說的對。我們再等等好了……」
這時,那個活動策劃經理的致辭也結束了,下臺之後作為本次介紹會的主持人,也即是《誅天令》比賽的主持人陽春曲微微笑著走上臺。
她本人給人的印象和聲音差不多,是一個個子非常高的東北美女,臉蛋圓圓的,身材也有些豐腴,但是由於身高上的優勢,所以還是讓人覺得很勻稱,很標準。
「下面是各位最期待的一個環節——介紹這次第三屆《誅天令》配音選拔賽的冠軍得主們。」她剛剛這麽一宣布,臺下立即響起粉絲們的歡呼聲,氣氛馬上就熱鬧起來。但是陽春曲有一個不得不提前告之所有人的消息,因為是壞消息,所以她也苦笑了一下,「本來我們今天是打算按照主角、配角、npc這樣的順序進行介紹,可是由於種種原因,‘秦拓’的冠軍缺席,所以……」
此言一出,底下本來還興沖沖的人們頓時一片嘩然,仿佛水滴滴到油鍋里炸開了。齊誩甚至見到站在一排人後面的沈雁也楞了楞,皺起了眉。
「居然……」
「怎麽回事!我千里迢迢趕來就是要看‘秦拓’啊!」
「冠軍缺席的話不就不能簽約了嗎,意思是配音的人要換掉嗎……不要啊,求求官方不要換啊……」
宣布這個壞消息的時候,陽春曲就已經預料到了人們的反應,非常鎮定地進一步說明:「請各位先靜一靜。在還沒有得到關於他缺席的更多信息前,官方是不會作出任何決定的,這點請放心。」
她的話有一定的安撫作用,粉絲們果然漸漸安靜下來了。
「那麽,我們先從第一女主角‘蘇妙語’的冠軍開始介紹……」
她正準備依照原計劃往下走,突然大門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她渾身震了震,話當然也就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刻齊刷刷投向門口,而門口也應聲而開,走進來一個人。
「啊呀!」
粉絲席上有人發出一聲尖叫,接著更多人發出了尖叫。
因為有血——來的人身上星星點點的沾了不少血,左邊胳膊上顯然被什麽砍了,血跡尤其重,外套的袖子裂開一個好大的口子,被那個人用手牢牢捂著。
面對現場一片驚悚的尖叫聲,那個人卻表現得相當冷靜,淡淡地問:「我是不是遲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蘿莉萌萌噠~(覺得二言和貓爸爸說不定也適合養女兒,摸下巴)
然後小蘿莉的名字其實是長弓夫婦請袁老師給起的,袁老師選這個字完全是出自於對苗子這種東西的無限熱愛……(餵)其實我也想和小蘿莉一起看叔叔們親親啊(餵餵餵)
被瞪的老五完全是活該。╮(╯▽╰)╭

至於老二……絕對是震住全場的出場方式……_(:3」∠)_


第一百三十四章
齊誩作出了一個記者遇到突發新聞時的本能反應,倏地站起來。而裘天揚甚至比他更快,「唰」地一下從自己座位上一躍而起,一臉驚愕。
「老二?」
他脫口而出的呼喊印證了齊誩的第一反應——這個人果然就是「老二」!
可是……為什麽「老二」會一副被仇家追殺的模樣出現在此?難不成他是混道上的?《陷阱》的故事背景怎麽亂入到《誅天令》的介紹會里來了?
正當眾人驚慌失措之際,又見一名酒店保安匆匆忙忙闖進大門,一叠聲地嚷嚷著:「先生!先生!你跑太快啦……」
眾人更加驚慌。
保安居然攔不住這個人,還一路追到這里抓人來了?
保安尚且不算什麽,等後面跟著的一個警察也氣喘籲籲一同跑進來的時候,會場上下已經不是用「驚慌」兩字可以形容的了。
沒想到保安和警察都沒有上前抓他,保安居然還匆匆扶住了他,而警察邁上前遞了一個提包過去,還念念叨叨地說:「小夥子,小夥子!你瞧瞧你,急的!行李都給你忘記帶下警車啦——」
警車?「老二」居然還是坐警車過來的?
齊誩想象了一下黑道電影里面時常見到的酒店門口被一圈警車層層包圍的大陣仗,整個人都不好了。
「噢,」「老二」正要伸手去接,而旁邊的保安見他手上有傷,趕緊巴巴地替他拎起來了,說會幫他寄放到酒店前臺,於是他朝這兩個人點點頭致謝,「不好意思,剛剛趕著過來這里就落下了,謝謝啦。」
「老二」在眾目睽睽之下送走保安和警察。直到他走上臺,臺下觀眾還完全還無法從定格狀態中抽身,仿佛場內的畫面被什麽人按了暫停鍵。
陽春曲是第一個被重新按下播放鍵的人。
她從頭到尾捏住麥克風汗涔涔地不敢動,眼看著面前這個負傷了卻仍面不改色的年輕男人一步步朝自己走近。再仔細看,這個人的長相隨便挑一處出來都算不上俊俏,但是五官放在一起就莫名地讓人有種安全感,面相非常「正」。
她微微松一口氣,這才招招手讓他站到選手專用的麥克風架子前,然後弱弱地扯開一記笑容:「請、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哦,沒什麽,」「老二」不以為然地淡淡丟出一句,「來的路上抓了兩個搶劫犯,就這樣而已。」
搶、劫、犯?
現場幾乎所有人的表情一下子全變成了「=口=」。
齊誩也微微倒抽一口涼氣,一個沒站穩跌回到椅子上——什麽叫作「就這樣而已」?
「你被搶了?」而且對方明顯手持兇器?
陽春曲嚇得手一抖,話筒都險些摔下地,心惶惶地盯住「老二」外套上那道又長又深的口子,可見當時那一刀有多兇殘。
「啊,不是搶我,搶的別人。」他按了按外套底下被繃帶層層綁住的地方,輕描淡寫地說出足以讓人心臟病發作的細節,「兩個大男人一人拿著一把一尺長的刀搶女人,真丟爺們的臉。跟其中一個小子幹了一架,把他的刀奪了,沒留神就被另一個在旁邊陰了一刀。」
說到這里,傲然揚了揚眉梢。
「嘿,不過他們也就得意那麽一下,我給他們倆都揍到站都站不起來丟給警察了。後來要到派出所錄口供,然後在他們所的醫務室里簡單包紮了一下他們才送我過來,所以耽誤了時間——不好意思啊。」
場下頃刻間一片轟動。
「……什麽嘛,害我嚇一跳。這不是挺帥的麽?」一直怔到現在的裘天揚長出一口氣,緩緩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後不自覺彎起一對嘴角,率先擡起雙手「啪啪啪」擊出幾下清亮的掌聲。
齊誩聽到他的掌聲後回過神,也不由得笑起來,跟著一塊鼓掌。
沈雁也在臺上靜靜笑著鼓掌。
場內即刻被他們的掌聲帶動,紛紛對「老二」一邊叫好一邊紛紛鼓起掌來,一時間掌聲不絕,氣氛空前高漲。「老二」本人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功勞,只是十分從容地輕輕朝大夥兒點了一下頭,還沒來得及說話,粉絲席中間已經有一個人站了起來,紅著臉訕訕跑上臺給他遞了一卷繃帶。
「那個……這、這里有可以換的繃帶,全新的。如、如果需要搽創傷藥或者做簡單的傷口處理,我也可以幫忙……」
說話的人是一個外表相當文靜靦腆的姑娘,說話全程低著臉,聲音還磕磕巴巴的,雙手托著繃帶的樣子害羞得不行,卻很堅持。
「咦?」陽春曲忍不住對這個小插曲進行了現場直播,「‘秦拓’同學似乎有粉絲上臺送東西了呢!」
「咦?」「老二」本人也楞了楞,也不顧那姑娘滿臉通紅,在伸手接過繃帶的同時直勾勾盯著對方瞧了好一會兒,似乎正在記憶中刷刷地搜索相匹配的聲音資料,片刻後終於找到了,「……小結巴?」
「啊,」陽春曲被他這麽一提示,恍然道,「是當時進入總決賽的那位小結巴選手嗎?」
姑娘的臉更紅了。
「我的id其實不是小結巴……是小木棉。」但是由於比賽期間常常緊張到結巴,所以被人戲弄,起了這麽個外號。
「不好意思,我不怎麽擅長記別人的id,」「老二」坦白說,這一點齊誩完全可以作證。然而他不但沒有改正過來的自覺,反而還微微笑了一下,「還是小結巴好記。」
姑娘的臉這回可真的和她的id一樣紅了。
「天哪……老二這小子……」連裘天揚這樣厚臉皮的人也聽不下去了,嘖嘖兩聲,「老二這個人啊,在這種方面特別遲鈍的。總決賽的時候他明明已經說過讓人害羞到死的話,然後沒心沒肺地連人家的id都忘記了,現在卻又來這麽一句,真是過分的男人啊——人家女孩子明顯對他有意思。」
齊誩也不得不咳嗽兩下,在心底小小聲表示同意。
總決賽的時候,「老二」作為「秦拓」組妥妥的第一名,非常不幸地抽到一個組內排名第九的這位小木棉同組。當時她配的是「秦拓」的情人,即女主角「蘇妙語」。她的資質其實不錯,平時自己下去配音也配得很自然,奈何天生有一現場就戰戰兢兢開始結巴的壞毛病,大大地影響了她在女子組決賽里面的發揮,所以排名才那麽低。
當時看到組合里面有她,所有人都為「老二」捏了一把冷汗,覺得他實在不走運,可能會栽在總決賽上。
連姑娘本人都特別內疚地在對戲開始前向他道歉:「對不起……我、我聽說你是‘秦拓’的男子組決賽第一……我、我現場的時候特別容易結巴,可、可能要,拖你的後腿了……」
而「老二」當時卻只是泰然自若地輕輕撇下一句話。
「什麽不用想,只需要記住——‘你深深地愛著我’,這樣就行了。」
那種自信的臺詞。
那種自信的語氣。
雖然齊誩估計他這些只是在配音和對戲上的自信,並且本能地去指導、去鼓勵對方而已……可,作為旁聽的自己都聽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何況當事人呢?
「不過那姑娘在後來的對戲過程中還真的不結巴了,而且角色之間的情愫都很完美地表達了出來,效果意外的好呢。」齊誩微微笑道。小木棉大概和永遠有多遠一樣,都是一旦對手戲cv的引導方向正確,就可以超水平發揮。她的最終名次甚至超過了之前備受矚目的玉蝴蝶,不過只排第三,還是沒選上。
「戲里沒戲,戲外有戲也不錯啊。」裘天揚老狐貍似地瞇了瞇眼,沈思著什麽。
「不過話說這姑娘居然隨身帶繃帶什麽的嗎……」好獨特的習慣。
「她本職似乎是護士。」
「……你居然會知道?」齊誩詫異地打量他。
「進入決賽的選手資料人家也是有好好看過的啦,人家平時也有在努力工作的說~」裘天揚一旦開始用他的總攻音加小媳婦口氣說話,連同目光也會一起變得幽幽的,讓人直接抖一抖。
齊誩默默移開目光,決定暫停交流三十秒。
「下面正式介紹一下,本屆《誅天令》配音選拔賽的第一男主角‘秦拓’的冠軍得主!」陽春曲在小插曲過去後,稍稍收起自己的八卦精神,恢複了主持人的專業姿態,笑著把他介紹給全場觀眾,「id為‘給我好好配音啊混蛋’的——楊誡!」
「老二」——楊誡淡定地緩緩上前一步,對住面前的麥克風十分公式化地說:「啊,大家好。」
「經過前面的插曲,想必我們對楊誡選手是什麽樣一個人也有一定的了解了,可是大家一定還有不少問題想問問他本人。那麽讓我們馬上進入下一輪的提問環節吧。」陽春曲笑道,「楊誡選手,這樣可以嗎?」
「……提問環節是什麽?」楊誡微微皺眉望了一眼主持人,顯然沒明白過來。
他因為遲到,前面的說明完全錯過了。
齊誩對他報以同情的目光。
「就是在場下的粉絲里面選出三位,讓他們提出三個問題,」陽春曲耐心地進行說明,「只是一個娛樂環節,可以放松心態回答。」
「哦,」楊誡不是很在乎的樣子,「是由我來選嗎?」
「理論上是主持人來選,不過選手自己想選也可以,這些都沒有硬性規定的。」
「嗯,我知道了。」他淡淡應了一聲,這時候忽然直接擡手往下面一指,定定指住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的那位小木棉姑娘,「謝謝你的繃帶——為了表示感謝,第一個問題你來問吧。」
下面的人紛紛開始起哄。
齊誩發現座位有些抖,結果微微側目斜了一眼裘天揚,只見這個人正盡量以他最優雅的姿勢捂著肚子苦苦忍笑,胸前的工作牌一直隨他的身體抖個不住,一晃一晃地拍打他胸前的領帶。
小木棉頂著一張大紅臉接過笑瞇瞇的場務遞來的話筒,好半晌才輕輕憋出一句:「……我、我有薯片,等下活動結束後要、要吃嗎?」
楊誡想都不想一秒回答:「要。」
下面起哄的聲音更大了。
小木棉坐下後,她旁邊的朋友一直在嘮嘮叨叨抱怨她「居然白白浪費了一個問題,應該問他有沒有女朋友啊」,不過她本人似乎已經很開心的樣子,也就無所謂了——齊誩從頭看到尾,眼睛里始終有淡淡的笑意在。這種憧憬一個人、喜歡一個人就很容易被滿足的心情,他也曾經經歷過呢。
接下來楊誡轉向陽春曲:「好了,後面的兩個問題就由主持人你來選人吧,我無所謂。」
陽春曲點點頭,在下面踴躍舉手的人當中選出了第二個提問的人。
「楊誡選手你好!」第二個提問的人是一個說話中規中矩的粉絲,表白也是中規中矩的,不過問題倒是很準確地問到了大家共同的好奇點上,「‘秦拓’從初賽到決賽的幾場比賽都令人印象深刻,表現力太棒了!尤其是說話時氣息的運用,非常專業啊——如果不介意透露一下的話,請問楊誡選手的本職工作是什麽呢,是不是也是配音相關的行業呢?實在讓我好好奇啊!」
「不是,我的本職工作跟配音完全沒有關系。」楊誡的話說意外也不意外。
這次比賽里面業余人士居多,工作與配音無關也不稀奇,可因為他的表現實在太出眾了,這麽一說,反而令人們的好奇心更加旺盛。
「那究竟是……」
「哦,我從師範畢業以後,就一直在教高中。」楊誡從容回答。
……
……
……他、說、啥?
前面還可以用平常心來聽的齊誩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被這句話驚得直接震了震,瞠目結舌。
「你居然是老師?」而且還是高中老師?提問的人的尖叫顯然代表了絕大部分人此時此刻的心聲。
只有裘天揚這種知情人自己在下面笑岔了氣,肩膀抖得比剛剛還厲害。齊誩覺得如果不拉他一把,他或許都要滾到座位下面去了。
「是啊,我是老師。」楊誡的坦白是真坦白,完全不拖泥帶水。
「什、什麽科目的?」
「體育。」
齊誩聽到這里的時候忍不住默默腹誹——這樣一來,配音配得不好時豈不是不能再用「我的配音技巧都是體育老師教的」這個梗了嗎!
提問的那位同學似乎挺激動的,追加了一個小問題,好在主持人也沒阻止。
「那麽今天面對帶刀的搶匪時,以一對二也能利落地解決對手,是因為平時作為體育老師很註意鍛煉體力嗎?」
「應該有這方面的原因吧,每天都有鍛煉倒是真的,」楊誡想了想,繼續一本正經地說,「啊,如果還有什麽的話,大約就是因為我前陣子練過一段時間的散打吧。」
人群中立刻響起一片「哦哦哦」的驚嘆聲,紛紛投以崇拜的目光。
他自己卻覺得沒什麽了不起的:「其實啊,那些手上帶著刀子出來搶東西的一般都是對自己體力沒什麽自信的膽小鬼,拿刀子好給自己壯膽,光知道嚇唬人,經不起三兩下就能收拾了——我也沒多厲害。」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你們以後萬一遇到,也不用害怕,保持冷靜就對了。」
——確實是當老師的,字里行間有一種對學生循循教導的口氣。不過,是個好老師呢。
齊誩微微一笑,隨著周圍響起的掌聲一起再次向「老二」致敬。
楊誡前兩個問題都答得非常淡定,理論上第三個問題也是一樣。
但是他的神色卻明顯楞了楞。
「請問一下楊誡選手,‘老二’這個昵稱是怎麽來的,除了你自己,一定也有‘老大’、‘老三’、‘老四’吧?你們當初這些人是一個什麽樣的團體呢?」第三個人提出的問題不但讓楊誡楞了,下面正在聽的齊誩和裘天揚也楞了,「在聽說貓爸爸是‘老六’之後更加對你們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可以詳細說說嗎?」
「我們……」
出乎意料地,一向有什麽說什麽的楊誡首次在麥克風面前聲音微微一滯,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起似地,停住了。
齊誩下意識輕輕望了裘天揚一眼。
胸前的工作牌一動不動,身體也不動,連嘴唇也緊緊抿著不動,一個字也不說。
這時,楊誡忽然匆匆轉過頭,目光在後面的選手之中掃來掃去,似乎在尋找什麽人,直到站在最後面的一個並不起眼的男人微微朝他擡起手,很輕地揮了揮,他的眼睛里面就驀地有了一絲亮光。
當他慢慢回過身再次面向觀眾的時候,表情已經輕松了許多,淡淡一笑,把話接了下去:「我們……如果有一天還能全部聚到一起,那時候我再向你們一個個介紹也不遲。現在,先當作保留節目吧——」
作者有話要說:恭喜老二三次元正式亮相!!
這幾章三次元出來的名字有點多,為了方便大家,按照以下的方法記就能記住了:
【談子賢】:有個「談」字,擅長「談判」,於是是律師職業的小米線~
【裘天揚】:這個很容易記,因為「裘」就是取自「快馬輕裘」。
【張呈】:這個也很容易記,弓長張,倒過來就是「長弓」。
【楊誡】:老二的名字老實說來自於二郎神楊戩(因為都是排行老二),所以名字的讀音也和「楊戩」相似。
其實我真的很喜歡老二……(捧臉)好吧,雖然我最愛的還是貓爸爸和二言,嗯……


第一百三十五章


保留節目,往往是一場壓軸戲。最好,也最快樂。
「老二」這麽說的時候表情很快樂。
「老五」卻不是——
「哈。」笑是笑了一下,只是苦笑。裘天揚這一聲澀澀的笑傳到齊誩耳中,讓齊誩不禁轉過頭看,只見那個人已經低下了頭,表情似乎在自嘲什麽,十分疲倦似地用手在自己臉上重重抹了兩把。
「都是我的錯……」他低聲喃喃道。
錯?
別的先不說,沈雁能夠得到雙冠軍,來到這里和「老二」相見,和他在評委方面所爭取到的「公平」是分不開的。那麽在「聚到一起」這件事情上,他不但無過而且還有功才對。
可,他為什麽反而一臉自責?
這時,裘天揚膝蓋微微一動,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按住了座椅把手:「……我出去透透氣。」
說罷即要起身。
「老五!」齊誩匆匆一喊。大約是因為他的聲音很嚴厲,成功制止了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裘天揚剛剛坐起來的身體又慢慢往下一沈,靠回椅背上。
齊誩見他坐回去,自己也就沒有跟著一起站起來,緩緩松一口氣,沈聲問道:「你為什麽要逃?」
裘天揚不吭聲。
既然都已經開始問了,也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幹脆把刺耳的話全放到一起,一次性說完:「米線的事情也是,你們幾個人的事情也是,為什麽遲遲不去面對?」
裘天揚表情木然地回了一句:「你說得容易。」
齊誩聞言皺了皺眉,決定告訴裘天揚一件事。
「他對我說過,他在來之前就知道你在這里。」不出所料,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那個人眼神果然輕輕一顫,閃過一剎那的驚訝。齊誩沈住氣,繼續慢慢地把那一根針從他心理的破綻處刺進去,只有刺得疼了,才能見效,「所以,他一定是因為做好準備要和你見面才過來的,不然的話連來都不會來——沈雁都能面對,而你卻不能嗎?」
裘天揚的聲音有些幹,說出來的話也幹,聽上去仿佛紙片一樣又薄又脆。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齊誩很輕卻又很堅決地打斷他,坦白承認,「我不明白你怎麽想,我只知道你現在的態度和我以前的態度很相近。我以前……在感情方面比你還消極,因為害怕再次失去,所以根本不想開始。的確,不開始就不會‘失去’,卻也不會‘得到’。現在回頭想想……如果我那時候徹底逃開了,就根本不可能和沈雁走到一起,不可能像現在這麽幸福。」
到此,仍舊回到了癥結所在。
「我不知道你們發生過什麽,可如果你誠心誠意想得到他的原諒,一味逃走,是永遠得不到的。」
裘天揚一陣沈默。
齊誩也陪他沈默。
「……呵呵,」半晌,裘天揚終於再一次笑起來,這次沒上次那麽狼狽。他放棄無謂的掙紮,輕輕向後一仰半癱在座位上,閉上眼自言自語道,「歸期,讓你一起過來果然是正確的——我也總算做對一件事。」
齊誩笑而不語,伸手照著對方的肩拍了拍,繼續關註臺上的進程。
介紹完四位主角後,配角也陸陸續續登場。
其中有一個齊誩相當熟悉的id。
「大家好,我就是‘轟天一炮’!」
此id的主人雄赳赳氣昂昂地往臺前一站,底下立即響起一陣小小的竊笑聲,連齊誩也不得不輕輕咬住唇,免得一不小心笑出口——真是,不管看多少次都是那麽好笑。
轟天一炮不負眾望,在氣呼呼地被叫了兩年的「亞軍」後,終於取回了一頂「冠軍」的帽子雪恥,戴上去連走路都要高高地翹起鼻子。他在決賽中憑借強大的聲線優勢和配音功底一舉奪得第一反派「閻不留」的總分第一名,粉絲們興奮地奔走相告,也算可喜可賀。
不過……
現實中的他身高只到主持人的肩頭,眼看著現場工作人員匆匆跑過來把麥克風的位置往下一降,他才對上話筒,那場面實在讓人……憐憫。
「看來這口炮的炮筒有點短哪——」
齊誩本來都忍住了,裘天揚這句發言一下子令他猛地想起剛剛還在排隊時見到的那一幕,實在忍不下去了,「噗」地一聲失笑。
轟天一炮今天高調攜女友出席,所幸女方身材小巧玲瓏,和他站在一起倒也和諧。只不過在準備進場的時候那女孩一瞧見談子賢,眼睛立刻眨都不眨了,一副沈迷狀直勾勾地盯著看。本來這一點就已經夠郁悶的了,當他得知這個比自己高比自己帥的男人居然是他心目中的小娘受過橋米線後,他一對眼珠子簡直要從眼眶里瞪出來,在女友耳邊氣急敗壞地碎碎念「他是男同誌、男同誌」,不過依舊無法讓女友將目光從談子賢臉上收回。
談子賢那時候應該是聽到他在碎碎念,也認出了他的聲音,回頭瞥了瞥這個比自己至少矮一個頭的男人,淺淺一笑,故意大大方方從他身邊走過,用俯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睥睨了他一眼。
轟天一炮簡直氣得連炮筒都炸爛,而齊誩則在一旁忍笑忍到胃疼。
不過,轟天一炮這次能取得冠軍,也是他自己的本事。即使個性再怎麽不討好,能站在臺上的人在配音方面都不會差。
這時,轟天一炮在話筒前清清嗓子,那種表面上的偶像作派不會少。關於這點,齊誩在比賽時期就領教過了:「我,轟天一炮,要借此機會謝謝各位一直以來給予我支持和投票,讓我可以拿到‘閻不留’這個角色的冠軍!今天能在《誅天令》的官方介紹會上和大家見面,我感到非常高興!」
底下的炮粉們一片歡呼,紛紛鼓掌。
為了突顯男朋友的體貼,他特地把第一個問題留給了女朋友,得意洋洋地讓場務把麥克風給她送過去。
「來,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吧~」轟天一炮故作瀟灑地揮揮手。
「炮炮~」這位姑娘的叫法讓全場掉了一層雞皮疙瘩,可見他們倆平時也那麽肉麻。她眼中閃爍著滿滿的期待之色,問道,「這次你把冠軍的獎金領回去以後,可以送我那雙香奈兒的新款鞋子嗎?」
香奈兒的新款鞋子。雖然齊誩在這方面不如寧筱筱她們內行,可也知道這牌子價格不菲的。
下面一陣哄堂大笑,紛紛為炮叔點上同情的蠟燭。
轟天一炮臉色乍紅乍白,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又不好拒絕,只好忍痛點了點頭。再往後他就一直魂不守舍,估計是被女友這麽獅子大開口給刺激了,渾渾噩噩地答完下面兩個問題便灰溜溜逃走了。
齊誩還在邊回味剛剛炮叔的表情邊笑,主持人已經笑盈盈地回到臺前,開始介紹下一個出場的人。
「接下來,我將非常榮幸地請出今天最特別的一位選手,」陽春曲說到這里,齊誩已怔了怔,而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推測,「之所以說特別,是因為他是本屆比賽唯一一位同時拿下兩個角色的選手,也是本場唯一的雙冠軍。」
齊誩眼睛乍地一亮,微微坐直,屏息而待。
人們聽到這里也頓時發出一陣興奮的尖叫,齊聲呼喚:「貓爸爸!貓爸爸!貓爸爸!」
「下面讓我們有請既是配角‘白軻’,也是npc‘蕭山老叟’的配音‘貓咪の爸爸’——沈雁選手,有請!」
主持人高聲宣布的同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她的手轉過去的方向,只見一排選手後面靜悄悄走出一個人,和他所配的兩個角色完全不同,既沒有「白軻」的陰鷙也沒有「蕭山老叟」的白發蒼蒼,而是一個眉眼溫順,樸實無華的年輕男人。身上雖然只有最最簡單的襯衫長褲,但是收拾得十分妥帖,幹凈,在走到麥克風前的時候還微微欠身向主持人輕輕道了一聲「謝謝」,聲音透過揚聲器在場內傳開,沒什麽獨具特色的地方,卻給人一種非常舒服的感覺。
他一站出來,下面的粉絲們更加按捺不住了。
「啊啊……那個就是貓爸爸!」
「啊啊,雖然算不上什麽大帥哥,但是本人給我的印象意外地和聲音一致呢~」
「貓爸爸真有上一輩男人的那種氣質……就是那種,不容易受物質社會影響、守規矩、守禮節、踏踏實實埋頭勞作的男人。」
前面幾排的小姑娘們的議論聲頻頻傳來,齊誩聽在耳中,笑在眼中。
除此之外,還不忘轉頭丟給裘天揚一句。
「給我乖乖坐著,不許逃走。」
裘天揚苦笑一下,默默擡起雙手擺出一個投降的姿勢,表示自己不會再找理由跑開了。
這時,沈雁漸漸在臺前站定,之前眼睛還低著,這會兒微微擡起來望向底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一時間有些猶豫。他一邊手下意識扶上話筒,把它稍稍往右側推了一下,似乎這樣可以不至於讓自己左側的心跳聲傳出去——盡管這種聲音本來就傳不出去。
他在話筒前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直到目光落到最後一排座位,看到坐在那兒的齊誩笑著朝他招了招手,心里面忽然就安定不少,終於找到了語句的起點。
「你們好,初次見面。」
開口時聲音還有些沙沙的,溫煦而深沈。而那一點小小的拘束感並不妨礙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印象分噌噌上漲。
「謝謝你們當初的鼓勵,讓我可以一路堅持過來,完成比賽。」 至此,他甚至緩緩朝臺下所有人一鞠躬,「……謝謝。」
下面的粉絲們呆了呆,估計一時半會還沒適應他如此正直又正經的道謝方式,回過神後,不由得紛紛熱烈鼓掌。
沈雁的印象分通常一開始不會很高,但勝在他能一分一分紮紮實實地攢起來,並且還不會出現倒扣的情況——齊誩對於這點從不懷疑。想當初寧筱筱第一次見到他,也是各種拷問各種不稱心,現在哭著求著要洗刷那段黑歷史呢。
當掌聲慢慢停下來後,陽春曲這才公布了一條喜訊:「由於一個角色可以提三個問題,而咱們的雙冠軍拿了兩個角色,所以今天大夥兒總共可以問六個問題。」
一聽到可以多問幾個問題,底下的粉絲們果然大喜過望,連連叫好。
「那麽,沈雁選手是想自己選人呢,還是由主持人的我來代勞?」陽春曲例行給出兩種選擇。
「交給主持人吧。」沈雁輕輕回答。
一般而言,第一個問題都是表白啊、贊美啊之類的。可沈雁收到的第一個問題卻在所有人預料之外。
「請問你的老爺爺音是不是用了變聲器?」
問題一出,下面一片稀稀落落的抽氣聲,旁邊的人都忍不住皺著眉瞧那個問問題的人。連選出這個人的陽春曲都有些尷尬了。
第一個問題居然那麽不友好啊……齊誩心想,不過自己並不擔心,因為用事實說話永遠勝於雄辯。
沈雁聽到這個隱隱帶刺的問題,臉色沒有變,也沒有惱火,只是上前一步,雙手輕輕攏住麥克風話筒。這個動作同時也遮住了他說話時的口型,只聽見一個標準的慈祥老爺爺音透過揚聲器傳向整個會場。
「不需要變聲器,」他年輕的臉和他此時的聲音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用變聲器的話聲音會失真,而且需要時時刻刻坐在電腦前,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和大家說話了。」
「哦哦哦,現場版的老爺爺呀!」
「好逼真!」
場下頓時掀起一陣又驚又喜的浪潮,許多人都星星眼看著沈雁,一臉崇拜。
轟天一炮在他背後小小地用鼻子嗤了一聲,表示這種程度的變聲自己也不在話下,殊不知一扭頭,發現自己正被站在身側的楊誡惡狠狠瞪了一眼。想到對方單挑兩個持刀搶匪的武力值,轟天一炮立即自動消音了。
第一題有驚無險,而接下去的問題也比較正常了。
「據說貓爸爸真正的id是‘雁北向’,報名的時候披了馬甲,那麽為什麽會選擇‘貓咪の爸爸’這種萌萌的馬甲呢?有什麽含義在內嗎?」第二位提問的人顯然認為他的id和他本人的氣質有所出入。
沈雁聽到這個問題後,不自覺擡起頭,恰好和當時給他起了這個id的人四目相交,一時頓了頓。
齊誩對他微微一笑,一副慵懶的表情地托腮看著,就想聽他怎麽回答。
「起‘貓咪の爸爸’這個id是因為我家里養了——」一只貓。本來是想這麽說的,然而貓咪的數目到了嘴邊卻生生多出一只來,改口道,「兩只貓。嗯……一大一小兩只貓,平時由我來照顧,所以叫我‘貓爸爸’並沒有錯。」
一大一小兩只貓。
這種畫面感光是腦補一下下,就足夠在場的毛團控們蕩漾了。
「居然養了兩只貓!貓爸爸是不是特別喜歡貓咪呢?」提問的人興奮得握麥克風的手都有些哆哆嗦嗦,急忙在自己坐下之前再追問一句。
沈雁一怔,隨後淡淡笑了笑:「不止是貓,別的小動物我也很喜歡,喜歡和它們待在一起,喜歡觀察它們的一舉一動。」
到這里聲音停了片刻,接下去說出來的話連齊誩也沒預料到。
「我小時候,患有嚴重的言語障礙癥,在別人面前有時候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總是覺得很壓抑,很害怕。但是我發現在面對小動物的時候可以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大概是因為它們雖然不能說話,卻會一直靜靜聽我說,用肢體語言回應我,而且會陪在我身邊讓我心情不至於太難過吧。」
他用非常低沈的語氣慢慢陳述自己的過去,每個字每句話都有思忖,有苦澀,卻還是選擇坦白到最後。
「不過,後來我知道——世上也會有些人像這些小家夥一樣默默地聽我說話,逗我開心,陪在我身邊一起平平淡淡地過日子。以前我認為自己一定無法痊愈,可現在的我卻會產生‘說話也挺好的’……這種感覺。」
全場一片安靜,似乎都沈浸在他的話語當中,連一直暗暗在後面發牢騷的轟天一炮也不吱聲了。
這時,沈雁自己意識到自己有點兒跑題,短促地「啊」了一下,對提問的人道了一聲對不起:「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有沒有回答你的問題,還說了那麽多無關的話……」
「不會不會!」那個人急忙說,「原來貓爸爸背後還有這麽一段往事,真是讓人動容!謝謝你分享這些!」
「功臣。」
裘天揚此時側過頭,看住自始至終靜靜面向臺上微笑的齊誩,用這個詞對他進行了歸納總結。
「呵呵,功臣什麽的算不上,」齊誩從容一笑,「如果他自己沒那個心,功臣再多也沒有用。」
「所以才叫你功臣。」不是隨隨便便什麽人都能讓沈雁有那個心的。
齊誩正要回上一句,沒曾想觀眾對沈雁提出的下一個問題就和「功臣」扯上了關系。
「貓爸爸你好!我有一個非常非常想知道答案的問題,我從比賽那一天就一直肖想到現在,實在不得不問!」這位提問的粉絲剛剛拿到麥克風就忍不住了,開門見山開得風風火火,一上來就直取關鍵,「我想問——貓爸爸你的室友君是不是就是你「順陽侯」那一場表白的對象?是的話,室友君有聽見嗎?有回應嗎?你們現在在一起了嗎?」
齊誩一口氣接不上,生生噎住。
——這位同學,你知道你剛剛其實已經問了四個問題了嗎?說好的只問一個問題的約定呢?
可是由於這個問題實在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此時此刻,大夥兒的八卦之火早就熊熊燃燒起來,根本沒有人去計較到底是四個還是一個這種細節,全部都跟打了雞血一樣興致勃勃地盯牢沈雁,屏住呼吸聽。
齊誩輕輕吞咽一下,沈住氣,也和其他人一樣一動不動看著沈雁,沒來由地心怦怦亂跳。
沈雁或許也沒想到對方會一下子四連問,而且還都問得相當犀利,一時無言以對,好半天過去,只聽他忽然「呵」地淡淡笑出一聲,半是笑,半是嘆。
正當人們都覺得他可能會以涉及個人隱私為由拒絕回答時,他低聲開口:「是的,他就是我喜歡的人。」
臺下的粉絲們才聽到這里就已經開始尖叫了。
而他還在繼續:「那天他在另一個房間里聽比賽,所以他聽見了,而且也……回應了。」
臺下的粉絲們簡直要全體起立出去跑圈,個別聽到狂喜處,還和旁邊的朋友一起抱成一團,呀呀直叫。
然而最後那個問題才是最最饞人的——承認了,表白了,那麽到底有沒有在一起?
「室友君回應了,回應了什麽!」提問的同學究竟是不是問了五個問題這種事情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她已經成為了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沈雁註視著最後一排那個人,與此同時輕輕在話筒前張口。
「回應了……我想要的回應。」
不等觀眾們中間爆發出歡呼,他又再補充一句:「不過,其實我們倆在此之前就已經在一起了,關系也已經確立。那天晚上的表白只是為了進一步表明我的心意,並不是第一次告訴他。」
臺下的粉絲們一下子直達沸點。
「什麽?你們倆本來就是一對?你們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提問的那位姑娘差點就追加了第六個問題,幸好工作人員默默地把話筒從她手上奪了回來,並且無視她哀求的眼神默默地走遠了。
不過即使這樣,場下的議論聲仍舊滔滔不絕,越來越熱鬧。
「天哪,天哪,貓爸爸果然是彎的,果然和室友君是一對兒!我死也瞑目了!」
「他們之前就在一起,那麽同居果然不是一般的同居而是甜甜蜜蜜的同居嗎!糟糕,擅自妄想了一下,鼻血都快出來了……」
「……好在這位同學沒機會問‘你的室友是誰’……」齊誩微微長出一口氣。
誰知他這一口氣在下一個問題出來的時候就硬生生嗆了回去。
「請問,貓爸爸的室友是傳說中的大神cv快馬輕裘嗎?」
第三個提問的人繼承了第二個人的八卦精神,這一句問得又狠又準,甚至讓下面響起了一陣叫好聲。
可沈雁幾乎是一秒回答了:「不。」
粉絲們聞言統統一楞,在認識到這是非常明確的否定後,失望之情可謂溢於言表……
齊誩輕輕咳嗽一下,伸手拍了拍被如此果斷的回答速度打擊到而默默扭開頭的裘天揚,同情地表示體恤和慰問。
齊誩在臺下咳嗽,主持人陽春曲在臺上也咳嗽。
「咳咳,」她禮貌地提醒了在場的粉絲們一句,「雖然娛樂環節沒有什麽約束,但還是請大夥兒盡量不要問涉及隱私的問題……特別是個人生活方面的,以免讓選手們為難,也不會違背這次介紹會的初衷。」
此話一出,粉絲們也不太好意思地小小聲咳嗽起來,不得不將自己的興奮情緒稍作收斂。
第四位站起來提問的人應該是體諒到了主持人和沈雁的難處,於是提了一個相當正直的問題,把提問環節稍稍扯回正軌:「作為雙冠軍,我想問問沈雁選手在本屆《誅天令》配音比賽中最敬仰的、最欣賞的、以及今後最希望合作的人分別是誰?」
「噢……」這個問題連齊誩也覺得有趣,下意識端坐起來聽,「有意思,有意思,這個有聽頭。」
問題是真的有意思,所以沈雁也一言不發暗暗思考片刻才開始回答。
首先是最敬仰的人——
「最敬仰的,應該是這次比賽里面擔任評委的幾位老師,」他在說到「老師」兩個字的時候,語調便自然而然生出一股敬意,連笑容也帶有一分作為晚輩的謙遜,「尤其是蒲老師,她在第一場里導我的評語里面講明了許多道理,讓我意識到自己的心態是什麽,癥結是什麽,從而去擺正它,受益匪淺……對此,我非常感激也非常感動。」
「嗯……」他的第一個答案對齊誩來說並不意外,只不過聽的過程中還是會不自覺揚起唇角。
然後是最欣賞的人——
這道選擇題比上一題難度大,因為欣賞有多方面的欣賞,要沈雁挑出一個「最」字,不是那麽容易的。
可他終究找出了這個「最」。
「在這次的比賽里面,很多選手都表現得很出色,但於我個人而言……我最欣賞的人應該是老二……楊誡吧。我覺得他這個人無論是在配音上,還在為人處世上,都是相當難得一見的榜樣。雖然我們以前就在網上認識,但,還是很高興今天能跟他第一次在現實中見面。」
楊誡估計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名字會出現在答案中,嚇了一跳之際,忽然間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偏偏陽春曲這時候還好死不死「咦」了一聲:「哎呀,楊誡選手臉紅了。」
楊誡向來鎮定得不得了,聽到沈雁這麽說本來只是臉微微紅,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然而陽春曲這麽一叫,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了過來,連沈雁也回過頭看著他,他一時反應不及,真的一下子滿臉漲紅。
「真的臉紅了!」下面的人叫得響亮,響遍全場。
「他居然會臉紅!哈哈哈!」 更有人一邊笑一邊開始吹口哨。
「……你們這些人好煩啊!」楊誡被眾人的一片嘻嘻笑聲弄得又羞又惱,匆匆用手捂住臉的同時不禁啐了一口。
當然,他又怎麽會知道他這種反應只會讓這些人笑得更大聲,更歡樂呢?
最後,只剩下「今後最希望合作的人」了——
沈雁默默和全場的人一道笑了一會兒,等到場面恢複到原先的狀態後,這才輕輕揭曉自己的第三個答案。
「今後最希望合作的人……」
他眼瞼一低,聲音也一同低下去,笑容恍如月光下的安憩的海面那樣靜謐,溫厚。
而那四個字則像海波中沈沈閃爍的四個光點,一直為大海所珍惜。
「不問歸期。」
作者有話要說:冬天到了,貓爸爸好久都沒有抱住二言卷在棉被里面滾啊滾了……(雁歸不足,趴)
p.s.:其實我曾經小小地萌過米炮這種cp我會說嗎?(老五:qaq 你!你!你!)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
那一刻,齊誩周圍的聲音一下子漲潮般湧過來,而他卻一點也聽不到。
耳邊就只有「嘭」、「嘭」、「嘭」這種一次強過一次的低沈撞擊聲——是心臟,心臟怦怦直響的聲音將面前無數觀眾們的一片喧嘩聲蓋了過去,像有人一不小心按下了靜音開關。他坐在一片空白之中,只聽見自己漸漸急促起來的呼吸。
有種……正在低燒的感覺。
體溫怎麽壓也壓不下去。
沈雁把這個id報出來之後並沒有說明為什麽,也不必說明,靜靜朝提問的人點了一下頭,表示自己已經回答完畢。
於觀眾,他不必說明,因為光是聽到這個id就已經足夠全場沸騰。
於齊誩,他也不必說明——因為齊誩應該懂。
齊誩懂。
因為懂,所以在聽到答案的時候他幾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過克制住了。
此時他忽然產生了一個沖動——和剛剛想站起來跑上臺的沖動不同,不是腦子一熱什麽都不顧的沖動,而是明知道會有什麽樣的後果,理智還在,人也相當冷靜,卻仍會選擇去做一件平時絕對不會去做的事情。
沈雁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就要下去了。
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看到臺上的主持人已經走上前,準備選出下一位提問的人,他喉結微微一動,頃刻間打定主意,忽然把自己的手高高舉了起來。
「餵餵……」
身旁的裘天揚著實被他這個舉動嚇得震了一震,愕然而視,忍不住匆匆叫出兩聲,試圖提醒他。
他心口突突直跳,臉上的笑容卻很坦蕩,胸膛里填滿的暖乎乎的東西讓他有決心將手持續舉下去。為了表現出積極性,他甚至還把手朝臺上揮了揮,確保臺上的人可以註意到自己。
沈雁註意到了,不由怔了怔。
當他見到齊誩舉起手的時候便深深懵了一下,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吃驚地遞過去一記詢問的眼神。齊誩和他目光碰到一起,笑容更燦爛了,手一直高高舉著,完全沒有放下來的意思,亦沒有任何害怕或仿徨——看上去是真的自發自覺想提問。
沈雁這時候忽然雙唇一動,匆匆叫住陽春曲:「……主持人。」
「嗯?」
陽春曲還在糾結應該選誰,聽到他叫自己,於是回頭茫然地看著他。
沈雁低了低眼,啞著聲音問:「最後一個提問的人……可以,由我自己選嗎?」
原來是這件事。陽春曲當然不會不答應:「可以呀。」
說罷,就把選擇權交還到了他本人手中。
一聽沈雁要自己選,下面的粉絲們舉手舉得更踴躍了,竭力爭取最後一個問題的提問權,有人在座位上一邊舉手一邊喊「貓爸爸看我看我」,還有的人直接站起來,雙手一起揮舞,還蹦蹦跳跳讓自己更顯眼。
但是這些在沈雁眼里似乎都印在一張黑白膠片上,唯獨坐在最後一排的那個微笑的人色彩明亮,亮得讓他移不開雙目。
於是緩緩吸一口氣,擡起手,指向那里。
「最後一排,」他低聲開口,「最後一排那個舉手的人——」
所有人都同一時間順著沈雁指過去的方向猛地一回頭,會場上的目光一剎那間牢牢集中到齊誩身上,在此當中有好奇的,有失落的,有羨慕的,也有怪他搶了名額而怨氣滿滿的。齊誩面對那麽多雙眼睛的註目禮,仍舊鎮定如初,從容地笑了笑把手放下,不動聲色地輕輕站起身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話筒。
觀眾們的竊竊私語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咦,提問的人是男的!」
「咦,模樣還挺斯文的!」
「總覺得男的都是原著粉或者遊戲粉,問不出什麽我們感興趣的問題,好、憂、傷!」
「這位小哥,這位小哥,能不能幫我們問關於不問歸期的問題!你是最後一個,你如果不問的話就問不到了,拜托~」
人們紛紛朝他投來極其強烈的期待的視線,畢竟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寄望他從沈雁口中挖掘出有關「不問歸期」的料了。
面對現場一個個直勾勾盯住自己的人,特別是那些乞求他追問關於「不問歸期」的問題的人,齊誩莞爾一笑,先不緊不迫地清了清自己的喉嚨,然後用手指敲敲麥克風表面試音,最後才緩緩張開口:「嗯……首先,謝謝你對上一個問題的回答,我很榮幸。」
他的聲音慢悠悠地透過揚聲器傳出去,現場忽然死寂了一秒鐘。
下一秒全場尖叫起來。
「哎呀媽呀!」
「不問歸期?不問歸期本人?啊啊啊啊……」
「天啊,這個聲音妥妥的是不問歸期吧,而且他還說‘很榮幸’,絕對就是本人了啊!我差點心臟病了有沒有!」
眾人猶如驚弓之鳥般嘰嘰喳喳亂叫的反應讓齊誩不由自主想笑,不過他忍住了,用一種非常休閑的姿勢懶洋洋地站著。
心臟此時此刻還有些吵,可他並不慌,也不忙。
這時候沈雁回應了他一句:「不客氣。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話——」
這種回應方式,任何人都聽得出他對於齊誩的真正身份完全不驚訝,顯然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是誰了。場內的氣氛迅速白熱化,粉絲們紛紛交頭接耳,壓抑不住興奮之色,這個意外之外的發展令不少人激動得講話都在哆嗦。
「呵呵……」
齊誩笑了笑。笑的時候,氣息又輕又軟地撲上麥克風表面,別人幾乎可以聽出里面那種愉悅的味道。
「好了,我真的是來正正經經提問的,不然大家要打我了。」
在正經之前,他還玩笑般地說了這麽一句,逗得前面的幾個小姑娘嘻嘻一陣偷笑,接下來才直視沈雁的眼睛問道:「你至今為止的所有比賽里面,有紀念爺爺的,有挑戰自我的,也有其它各種各樣的意義和紀念價值。那麽,我想知道——你自己最喜歡的一場是哪一場?」
場下的人一時間集體打住議論,豎起耳朵聽。
只聽沈雁淡淡一笑,聲音低沈而真誠:「決賽里和你對戲那一場。」
「哎呀——」
人們聽到這里,實在忍不住蕩漾的心情叫了出來,更有部分人已經在低頭用手機編輯微博,恨不得立刻把這些話通告圈子里的朋友。
而當事人只是對視一眼,各自微微一笑,無須再多闡述。
「謝謝,阿雁。」
齊誩第二次在所有人面前公開這麽叫他,沈雁眼眸中有些許微光跳躍,片刻後緩緩朝他一點頭,沒有說話。
齊誩在這之後便很淡然地把話筒交還給了工作人員,在已經有點兒失控的場面中坦坦蕩蕩坐下,面不改色。不過這並不能阻止觀眾爭相往他這邊瞧,邊看邊驚喜地同友人討論剛剛那一幕,還有他的幾個小粉絲隔著幾排座椅頻頻向他揮手喊「歸期大人,歸期大人我稀罕你呀」。
他全部以紳士的笑容招招手應付過去,繼續心安理得聽他的介紹會。
裘天揚這時候終於回過了神,啞口無言地註視了他一會兒,余悸未消般喃喃道:「……你啊,知道這樣會有什麽後果嗎?」
「嗯?」齊誩心情很好地彎了彎眼角,一副不在意的樣子,「無所謂呀,一旦錯過這次機會的話就很難再有下次了——而且這個回答讓我很知足,這就夠了,隨便黑黑們愛怎麽鬧怎麽鬧吧。」
對的,忽然間無所謂了——
沈雁無論是在比賽時還是在比賽後都能坦然面對一切,自己也能。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越是想管越是管不了,不如不管。只要他們兩個人之間心照不宣,一如既往相依相守下去就行。
「只有心虛的人才會藏著掖著,我又沒做錯什麽,何必鬼鬼祟祟。」他朗朗一笑。
「唉,」裘天揚聽到這里無奈地嘆口氣,「也罷……你們自己心態擺正了就好……」
這時,齊誩轉過頭補上一句。
「與其擔心我們,不如擔心一下你自己。」
「什麽意思?」
「沈雁同時擁有配角和npc兩個角色,所以他的出場順序正好安排在這兩組之間——也就是說,他後面就該輪到npc組的選手了,」齊誩瞇了瞇眼,欣賞了一下對方聞言後微微一變的臉色,「你自己為了米線的事和銅雀臺大神在微博上針鋒相對,現在人人皆知,絕對會有人問到這個,你信不信?」
裘天揚那個「信」字還來不及出口,已經遠遠聽見陽春曲在臺上宣布:「接下來我們繼續請出npc組的下一位選手——小書童‘蘆葦’的配音‘過橋米線’,談子賢選手!大家歡迎!」
過橋米線這個id本來名氣就大,粉絲也不少,主持人這麽一說大家都坐不住了。
「啊啊啊,小米線要出來啦!」
「是哪個?是哪個?」
臺下里面有一大撥人都在探頭探腦,伸長脖子往上面看,一臉期盼。
所有人期盼的都是一個「清澈如水的少年」。又或者符合實際一點,「清澈如水的青年」也行。而且最好是細眉細眼,靦腆秀氣,不食人間煙火什麽的……
結果,走出來的完全不是她們心目中人見人憐的小白兔,而是一個一身黑色西裝,典型精英打扮的冷峻型男人。雖然男人的長相十分出眾,可因為和人們腦補出來的形象相差實在太大,以至於只有傻眼效果而沒有養眼效果。當他一言不發走到臺前,還輕輕擺弄了一下衣領,將它們擺正,不容許任何疏失。
臺下的姑娘們全部都一楞一楞的,紛紛發出一片「咦」的錯愕聲。
「咦?」
「這……這個人是小米線?」
「好……好帥好有型……」
「騙人!他絕對不可能是萌萌噠小米線!騙人、騙人、騙人!」一叠聲地喊騙人,可目光仍是不由自主被那張臉牢牢吸住,連否定聲都越來越弱。
現場一陣騷亂。
談子賢從容自若,淡淡的一句話響徹全場:「剛剛叫得那麽厲害,你們當中難道一個期限黨都沒有嗎?立場何在?」
粉絲們一楞。
裘天揚一楞。
齊誩也一楞,楞過之後嘴角狠狠一抽——米線君,你轉移註意力的手法也未免太個性了!
個性歸個性,不過效果非凡。粉絲們果然一下子把註意力從沈雁和齊誩身上抽走,星星眼看著他,花癡不已。
「呀~這聲音,真的是小米線~我這個死忠米粉絕對不會聽錯的~」
「我是期限黨!盡管我承認我剛才小小地萌了貓爸爸和歸期,可是!我最愛的還是期限!」
「期限王道啊!呃,不過我現在覺得限期也可以有!」
「小米線……哎呀,現在覺得小米線這個稱呼和本人完全不搭。怎麽辦,我沒想到本人會這麽成熟啊——」
——我就知道你們會有這樣的反應。齊誩感慨萬千,與此同時默默掃了一眼裘天揚。
裘天揚不出所料在笑。
只不過比起「老二」登場時那種憋不住的笑,這次他只是無聲地笑了笑,目光停在那個人身上,久久不動。齊誩正想說什麽,臺上的提問環節已經開始了,暫時轉走了他的註意力。
和其他人差不多,談子賢也把選擇權交給了陽春曲。
不過這回舉手的人特別多,陽春曲費了一番功夫才好不容易選出第一個。
「小米線……啊,不,米線大人你在現實中的模樣實在是太讓人驚訝啦!」第一個人果然一上來就提這個,完美地代表了大夥兒的心聲,「我聽了你許多作品,絕大多數都是少年音或者剛剛成年的青年音,對你的印象也是很年輕很青澀的一個人,可是今天完全被顛覆了!於是我現在非常非常好奇,你到底幾歲?」
臺下的米粉們紛紛附和,屏住呼吸等回答。
談子賢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輕輕反問一句:「我相信臺下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2’字開頭的年紀。我說的沒錯吧?」
包括齊誩在內的大部分人都下意識點點頭。
別說「2」字開頭,就是「1」字開頭的小姑娘們也有一大批,米粉里面的低齡層尤其多,況且cv粉和遊戲粉年紀本來就不會太大。
談子賢此時微微一擡下巴,眉梢上揚:「你們當中年紀還是‘2’或者‘2’以下數字開頭的人,統統都要叫我一聲‘哥’——」
……
……
……剛剛那是啥?幻聽?
齊誩的三觀簡直不是要「f5」而是快要「del」了,比聽到「老二」是老師的時候還震驚。粉絲則直接把他內心萬馬奔騰的畫面感用尖叫的方式叫了出來:「咦?難、難道你已經超過三十歲了?」
談子賢微微一笑,不作否認。
底下的觀眾們差點下巴脫臼。
這回裘天揚總算「哧」地一下笑出來,居然很有底氣對愕然看著他求證的齊誩擺擺手,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別看我,我例外,也是‘3’字開頭的年紀。而且我比他大,還是可以叫他‘小米線’的。」
「為、為什麽米線大大這樣的一個人,會給我們在頻道里面講童話故事呢?」
第二個提問的人自身年紀不過十*,說起話來比小白兔更小白兔,是談子賢yy頻道內童話節目的常客。
老實說,齊誩也很好奇這一點。
而談子賢給出的理由出人意料:「我有一次因為工作關系,接觸到一些盲童學校的人,正好他們那時候在招募義工給那些失明的孩子們錄有聲讀物,問我有沒有興趣,我就答應了。錄的東西里面有朗誦類的,也有故事類的,要幾個人一起分角色錄,這也成為了我日後對配劇產生興趣的一部分原因。」
「噢……」齊誩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和所有人一樣發出了恍悟的驚嘆聲。
「啊,這個初衷很好啊,」小粉絲又驚又喜,顯然對自己的偶像幫助過失明兒童感到十分自豪,「所以米線大大講童話故事,是形成了一種習慣嗎?」
「嗯,因為後來一直有和那所學校聯絡。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其它的非盈利機構也在做這樣的事情,但是未必會有這樣的活動組織起來,我現在是自己錄了自己傳過去給他們,看哪里能用得上就用。」談子賢淡淡道,「錄之前我會練習一遍,找找感覺,於是就在自己頻道里先講一次。」
原來如此……
齊誩對這個人又有了新的認識。也許,他本人其實並非外表看起來那麽「冷」?
正和觀眾們一起鼓掌,目光不自覺又掃了一眼裘天揚。
只見裘天揚這時候正托著半邊臉,靜悄悄地斜坐在椅子上,眼睛一動不動望住臺上的人,不知道在沈思什麽,只有唇角微微上彎的動作讓齊誩洞悉他目前的心理狀態——他,似乎沈浸於一些愉快的回憶中,眼眸深處有光跳躍。
如果,在他面前放一面鏡子,他自己說不定也會楞一楞吧——那種表情,實在溫柔得有些犯規……
齊誩悄悄打量他一會兒,想起他們兩人之前在感情上一直磕磕碰碰,而且裘天揚並不是天生的同誌,還擔心談子賢會走上自己黑歷史那樣的不歸路。現在看來……也許應該重新評估一下了。
「你知道這件事嗎?」齊誩指的是義務為失明兒童錄有聲讀物的事。他不確定裘天揚究竟了解對方多少。
「知道,」那個人目光不移,只是輕輕動了動唇,「正因為知道……我才把他拉進這個圈子的。」
齊誩一楞。
「他……」是你拉進網配圈的?
原來他們倆是三次元相識在先?
問題才問到一半,臺上的主持人已經選出了第三個提問的粉絲。齊誩不得不暫且把自己的問題擱到一邊。
第三個人開口前先默默咳嗽兩聲,為接下來的問題造勢。
「我想在座的各位如果混網配的話,應該都知道這件事——已經隱退四年的傳說中的大神cv快馬輕裘在微博上活過來了,正是為了替你出氣,和銅雀臺大神互相抨擊,目前在微博上鬧得沸沸揚揚不可開交。那麽,請問你和輕裘大人究竟是什麽關系?」
——來了。
重點來了。
齊誩微微提一口氣,不作聲,眼睛眨也不眨看著。
談子賢輕輕望了一眼最後一排的裘天揚,裘天揚則一動不動看回去,不聲不響與他對視,耐心地等候。
良久,他眼瞼一垂,淡淡丟出讓人猜不透的四個字:「甲方,乙方。」
用的還是標準的律師陳述案情的語氣。
然後,又再接上四個字。只是後面這四個字里多了一分笑意。
「他欠我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快馬輕裘當年退圈一定是因為欠別人的錢不還】。
……不……
……完、全、不、是、這、樣、理、解、的、吧……
齊誩默默在大巴上用手機看著論壇的熱門帖子題目,一時間無語。他忽然產生「自己老了,跟不上這些年輕人發散的思路了」的感喟。
「她們的想象力還真豐富。」「債主」——談子賢,在一旁面不改色地如是說。
「你那種高深莫測的說法,不知道內情的人當然會胡思亂想啊。」只是沒想到她們真的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成了金錢糾紛,把快馬輕裘當作一個借錢不還的渣渣了……也罷,也罷,反正八卦什麽的一旦沒憑沒據,過不了幾天就會自行消亡。
「你自己也被八卦了吧,」談子賢淡淡地掃了一眼論壇首頁,除了剛剛那一帖,不出所料也有以「不問歸期」為標題關鍵字開的帖子,便問,「後悔嗎?」
——後悔,是指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口提問這件事嗎?
「不後悔。」齊誩笑道。
在npc組的人全部登場後,介紹會也進入尾聲,不知不覺間兩個小時匆匆流逝。
雖然這些cv身上還有許多未解之謎,不過粉絲們今天能見到人,聽到他們分享各自的經歷,也已經一本滿足。
結束詞是由張呈以評委代表的身份上去獻的,還帶著萌萌的小蘿莉一起上臺向大夥兒問好,叫現場一陣蕩漾。
張呈的結束詞主要就是非常官方地感謝了一遍所有獲獎以及沒有獲獎但是積極參與了比賽的選手,然後談了一下自己的評審心得雲雲,之後感謝粉絲到場支持。在啟程前往錄音棚之前的一小段休息時間內,粉絲可以和選手做最後的面對面交流。
那時候齊誩很自然地走上去和他認識的選手們打招呼,還笑瞇瞇地跟風求簽名。
包括楊誡的,包括談子賢的,也包括沈雁的。
全過程都在粉絲們熱切的目光追逐下完成,就是要看看不問歸期和貓爸爸會怎麽互動,有沒有貓膩。可惜的是,他對待以上三人的態度似乎沒有任何不同,均是一派「好朋友」、「好夥伴」、「英雄惺惺相惜」的表現,令她們八卦的心感到了挫敗。
唯一不同之處是——楊誡和談子賢的簽名簽在一本記事本上,而沈雁的簽名簽在了衣袖上。
而且通常簽完名後還會聊一陣子,可他和沈雁一句話也沒講,相視笑笑便分開了。
一直到出門去搭大巴前,他們都沒有再交流過。
現在,和選手們一起坐在大巴上前往張呈所在的公司,齊誩也是選擇和談子賢坐在同一排,而沈雁則和楊誡遠遠地坐在另一排。
完全讓人再起不了任何小心思——
齊誩輕輕握著寫著沈雁名字的袖口,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在別人都在興致勃勃聊天的時候在前面座椅的遮擋下低頭親了親那里。
後悔?
不後悔,一點也不。反而很滿足。
談子賢見他神態相當放松,坦然,也不再問下去,只是把自己手機上的一條短信遞到齊誩面前晃了晃:「這個,你會去吧?」
齊誩側目一看,原來是談子賢的「債務人」發來的。
【公司安排了選手們和各位老師今天晚上一起吃飯,所以吃飯肯定不成了,那飯局結束後出去喝一杯可以嗎?我會開車過去接你們。你幫我問問歸期,如果他不來那個人也不會來的……qaq】
「噗。」
本來挺嚴肅的一句話,搭上最後那個表情就瞬間可憐兮兮起來,也真是逗。
裘天揚在介紹會結束後要和官方工作人員一起收拾會場,然後返回公司處理一些事務,所以沒辦法跟車過去。而且他和沈雁之間的問題還沒落實,待在一起也尷尬,於是就跟他們幾個暫時分別了,這會兒又發短信來向救命稻草一號和二號求救。
「好,我問問沈雁,」齊誩笑過之後恢複了正經語氣,「不過,他想不想去其實不由我決定。他要是拒絕我也不會強迫他……這些醜話我得先說在前面。」
談子賢點點頭。
於是齊誩發了一條短信過去給沈雁。發完後不到三秒,只見坐在大巴前排的沈雁低頭看了看手機,再回頭看了看他,齊誩只是沖他微微一笑並不作聲。
片刻後,沈雁的回答出現在屏幕上。
【好。】
齊誩見到這個字的同時緩緩松了一口氣。
還好,沒有一口回絕就是一個好的開端——
大巴在半個小時後到達目的地,在影視公司門口把選手們放下,由張呈帶團進去。張家的小蘿莉比她爸爸還積極主動,拉住齊誩一個勁兒要自己當向導,並且一定要搶在爸爸前面,齊誩便一邊笑一邊慢慢讓她牽著走,還註意不要和張呈一行人拉開太遠。
剛一邁進大門,大堂沙發上便有一個女人匆匆站了起來,一臉驚訝地定定看著他和拉著他走的小蘿莉。
「媽媽~」小蘿莉甜甜叫出來的一聲告之了齊誩她的身份。
原來是張太太……看樣子,她應該是特地在丈夫公司等他和女兒回來吧。齊誩於是輕輕兩步迎上前,先彬彬有禮地自我介紹。
「張太太你好,張呈老師就在外面,一會兒就進來了。啊,對了,我是跟車過來的《誅天令》比賽的選手之一……」雖然不是獲得冠軍的選手,但確實也是選手。
考慮到對方不認識自己,在這種前提下看見自己的寶貝女兒和一個陌生男人一起走進來,而且她爸爸還不在場,任何人都會擔心的吧——為了不讓她產生不必要的誤會,齊誩必須一開始就說明自己是什麽人。
張太太聽到他的聲音,忽然眨了眨眼,一動不動地打量了他至少三秒鐘。
齊誩正不明所以,小蘿莉已經撲了過去,再次完美施展她抱大腿的絕技,「啪」地一下緊緊貼住她媽媽的褲子,細聲細氣地說:「這個,是皇帝叔叔~和爸爸在電腦里說話的皇帝叔叔~」
張太太眼瞼往下一低,再往上一擡,表情已經在這兩個動作之間形成了微微慍色。
——似乎不怎麽友好。
「你是不問歸期?」當她冷冰冰地丟出這句話時,齊誩總算可以肯定那並不是「似乎」,而是真的不怎麽友好,一時間楞住了。
「我是……」
老實說,他不知道張太太到底為什麽對自己抱持一種敵意。他們才第一次見面,而且他不記得自己哪里有得罪過她或她丈夫,如果是因為牽小蘿莉進來的話,剛剛難道還算不上澄清麽?
這時,張太太突然丟出一句話:「有人給我丟過一個網址,是某個論壇上的某個帖子,里面似乎在熱熱鬧鬧地討論什麽‘長期’cp——所以你就是那個和我丈夫關系不清不楚的‘不問歸期’嗎?」
一邊說,一邊露出了又悲又憤的神情緩緩垂下頭,拉住了小蘿莉的手,似乎因為接受不了這種類似於出軌的證據而非常痛苦。
齊誩聽到這里簡直要暗暗咽一口血——張太太!網配圈的八卦不能隨便信啊!
正因為不想看見八卦,所以自己當初一直碎碎念別弄出什麽「長期cp」,結果還是擋不住論壇上的小姑娘們興沖沖地建了一個帖子,在里面百般妄想。
自己不點進去,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可到底是誰這麽閑……居然把那個什麽「長期」樓發給張太太本人看,這不是惡意添亂嗎?一個有了家庭、有了孩子的女人對這類傳言特別敏感的,這麽做實在不厚道。
「張太太,那些只是網上的人隨口說說而已,你別當真,」他語氣局促,語速也有些急,低下頭匆匆道,「我——」
「哧……」
正當他不知所措,對面的這位張太太突然沈沈笑了一聲出來,打斷了他——而且還是憋得實在憋不住了乍地笑出來的那種笑法。
接下來更是一陣爽朗的大笑:「啊哈哈哈……」
齊誩一怔,只見這個人邊笑邊揚起頭,臉上居然已經換了一副完全兩樣的表情,哪里還有什麽冷厲,什麽悲傷,只有一張微微瞇著一雙眼、玩味十足的笑臉。
「歸期啊歸期,」她輕輕一笑,意味深長,「三年過去,你那悲催的拉郎配體質還是沒治好嘛~」
……哎?
齊誩心頭暗暗一震。
這種自己id的簡短叫法聽上去親切,初次見面的人一般不會這麽叫,即使叫了也會在後面加「大大」或者「sama」之類的後綴。而且她口中的「三年」是自己從入圈到現在的時間跨度,「悲催的拉郎配體質」則是一直困擾自己的根源,居然對這些信息了解到這種地步,絕對是舊識。
「你是……」誰?
「呵呵,」對面的人從容一笑,眉梢斜斜上挑,「‘慢慢退圈的節奏’還好嗎?」
齊誩聞言陡然睜大了眼睛。
「慢慢退圈的節奏」——那是他在網配圈唯一加過一個staff群,群主是九姑娘,群成員也不過寥寥幾個人,都是他最早一批認識的staff,關系特別鐵。
但是由於里面的人漸漸都淡出了,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個純聊天的地方,齊誩也樂在其中。
除了內部成員,不會再有別人知道這個群的存在。
「你……」
不會是九姑娘,九姑娘是時差黨,正在美國讀phd呢。
不會是翻滾の喵喵球,這姑娘前陣子還在哭訴設計院不讓人活了,這幾天在通宵趕圖趕死線,哪有時間出門。
不會是icookie,因為她還在發愁找不到男朋友,現在又怎麽會多出一個丈夫和女兒。
不會是不拖延不成活或者素衣朱繡,她們倆吃貨幾乎天天都在群里嗑叨各種美味小吃,怎麽會問「還好嗎」這種問題。這麽問的人,應該是很久不在群里出現的人——
「莫非你是……」他心里面浮現出一個id,便試探性地叫喚一聲,「凸凸?」
「嘿,」她沒有否定這個答案,看樣子他答對了,「好久不在二次元聊天了,想不到會先在三次元碰面哪,歸期。」
「真的是你呀?」他眼眸一亮,連呼吸都因為驚喜而輕快起來。
「凸凸沒有凹」,昵稱「凸凸」,是一個能被九姑娘叫作「我cp」這種程度的超級閨蜜。
盡管她當年最熱衷就是在九姑娘各種花癡大本命快馬輕裘的時候用「¬_¬」這種臉一桶接一桶地潑冷水,但是並不影響她成為九姑娘最信賴的小夥伴以及staff之一,除了在做劇態度和做人態度上都與九姑娘有共鳴外,技術上也是杠杠的,當年她的id在圈子里也是一名響當當的後期。
啊——
齊誩突然想起了什麽,倏地看向她,又倏地看向她腿上緊緊黏著的小蘿莉。
「結婚……生孩子……」他喃喃道。
「嗯?」
「三次元忙死……」
「三次元啊,三次元前些日子真的快忙死了,又要趕工又要年底總結,天氣冷了孩子又容易病。」她揉揉女兒的頭發,看這小東西撒嬌狀在自己褲子上蹭來蹭去,無奈地嘆息一聲。
「和一輩子的鎖水平不相上下的……後期。」他終於說到重點。
聽見他這麽說,她微微昂起下巴一笑:「一輩子的鎖?你說你那部現代黑道劇《陷阱》的後期嗎……哎呀呀,說什麽不相上下,我要是認真起來妥妥地碾壓她好麽?」
聽到這種自信滿滿的口氣,齊誩心口一燙,仿佛那時候大家在一起做劇的鬥誌又回來了,忽然就覺得自己這邊的小夥伴們絲毫不比銅雀臺的差,甚至更優秀。
但是,再怎麽優秀也逃不過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阿九說你接新無能,是真的嗎?」
果然,她點了點頭。
「嗯,我已經不做staff好長時間了,也處於半退圈狀態,平時有空只是逛逛論壇看八卦罷了。最主要的麻煩是這個。」她指了指腳邊的「這個」。小蘿莉用她天真無邪的目光仰望媽媽,再麻煩,也是一個可愛的麻煩,叫人怪罪不起來。
「還有一個次要的麻煩就是——」
正說到這里,張呈正好跨進大門,她和齊誩便雙雙轉過頭看向他,不約而同地都伸出手指住張呈:「這個。」
什麽這個那個。張呈楞了楞,這才發現自己的妻子正在和齊誩聊,「咦」了一聲:「小塗,原來你們認識?」
塗小塗粲然一笑:「怎麽,你吃醋啦?」
張呈訕訕地咳嗽兩聲,趕緊搖了搖頭。齊誩默默感慨——長弓老師你呆萌了……會被太太欺負的啊。
塗小塗招招手叫丈夫過來,之後附在他耳邊低聲說:「沒必要吃醋的,歸期他要找的是男朋友,不是女朋友。」
張呈聞言不由得笑了笑:「我知道,不是已經找到了嗎?」
這回輪到塗小塗詫異了,忙問:「奇了奇了,為什麽你會比我先知道?而且你怎麽知道的?對方是誰?」
張呈一臉無辜地悄悄以手指向身後:「是歸期自己說的,因為他男朋友也是選手之一,我們在介紹會的時候就見過了。」
這時,後面陸陸續續有選手走進門,塗小塗好奇心大盛,目光在眾人之中來來回回掃了一圈,碰到轟天一炮的時候默默跳過去,最後定格在談子賢身上。
「是那個穿黑西裝的嗎?臉蛋不錯。」
「……不是,」齊誩暗暗腹誹一下小蘿莉的審美觀果然是遺傳自媽媽,隨後擡起袖子,笑著指了指那上面的名字,「是這一位。」
「沈雁。」塗小塗照著念出來。
選手當中有一個人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驀地擡起頭,一下子和他們的視線碰上。塗小塗便知道這個人就是正主了。
沈雁見到齊誩正朝自己微微笑,而張呈也笑呵呵看著他,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女人站在他們旁邊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自己,不禁怔了怔,卻還是很守禮節地輕輕一點頭,以示打過招呼。
「沈雁,」這次張呈親自開口,笑著叫他過來,等人走近了,「介紹一下,這是我妻子小塗,也在這間公司工作,擔任音效後期和音效剪輯師。」
齊誩當初聽說過塗小塗的本職工作是後期相關,不過今天才知道詳情:「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會出現在這里。」
塗小塗哈哈大笑:「我的工作其實也什麽高大上的,普普通通啦。不過呢,正是因為在這個行業里面,所以才認識了張呈。啊……光顧著自說自話,都沒有正式跟這位沈先生打招呼——你好,除了剛剛他們介紹的以外,我還是歸期在網配圈的老朋友,認識他挺長時間了,現在知道他終於有歸宿了很為他高興。」
沈雁聽到「為他高興」四個字,笑容不自覺輕輕綻開,溫和地說:「謝謝。」
四個人聊了幾句,在問到沈雁的工作性質時,齊誩笑著替他回答:「沈雁他在一間寵物醫院工作,是個很體貼很會照顧小動物的好醫生哦。」
塗小塗恍悟:「獸醫……原來是治愈系的攻。」
齊誩好奇問:「你怎麽知道他是治愈系的攻?」
雖然這個猜測完全正確,但是他還是有些好奇塗小塗是從哪里得出的結論。
塗小塗十分有理有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答:「很簡單,因為是‘受’醫。」
……凸凸你贏了……
齊誩正欲再說什麽,忽然身邊響起張呈「啊」的一聲大叫,似乎是被什麽東西嚇了一跳,剛剛轉過頭想看個究竟,結果自己的脖子也被一只手臂冷不丁狠狠勾住,也本能地「啊」地叫出來。
整個大堂的人都紛紛投來視線,驚詫不已。
齊誩還沒來不及掙紮,只聽後面一個熟悉的聲音悠悠傳來:「我說怎麽這里有苗子的味道——難怪。」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


這聲音,這口氣,這種對苗子的狂熱挖掘精神……想想就知道是誰了。
「老師!」
「袁老師!」
張呈和齊誩同時叫出聲,而那個一邊一個勾住他們脖子的人也「嘿」地一笑,松開了手勁兒。
齊誩總算得以脫身,無奈地邊笑邊回頭,只見身後佇立的那個男人年紀大約四十多歲,年輕時的張狂已經過去,也還沒有到放下一切收斂鋒芒引退的時候,正是一個人閱歷沈澱感在氣質上表現最明顯的時期。
他那雙眉毛是一對非常典型的劍眉,又挑又挺,不怒而威,眼窩笑起來的時候有點兒深,身上的打扮也很休閑,胡渣也還隱隱留著一些沒刮幹凈,估計平時也不怎麽註意修邊幅,任性又隨性。
不過,聲音不經過麥克風而是直接這麽聽,也同樣有種說不出的穿透力,仿佛槍膛里打出來的槍彈,和他本人給人的第一印象一樣拽:「今天好多好苗子呢,連長歪的都到齊了——」
這時候張家小蘿莉兩眼亮晶晶地擡頭問:「袁伯伯~苗子,是說小苗嗎?小苗長歪了嗎?」
說起來,她的名字「張苗」還是張呈夫婦請袁爭鳴起的——
袁爭鳴咧嘴一笑,彎下腰雙手架住小蘿莉的腋窩把她高高舉起轉了一圈:「哈哈,小苗不歪,小苗根正苗紅,歪的是這邊這位叔叔。」
指齊誩。
歪?哪里歪?小蘿莉茫然地看著齊誩筆挺的站姿,表示袁伯伯說的話她聽不懂。
一聽說是袁爭鳴本人,選手們都紛紛圍了上來,問長問短一番寒暄。再怎麽說,袁爭鳴這個名字在業界還是有幾分份量的,崇拜他的選手不少,尤其是那些本來就在商配圈混的人。
圍過來的人當中自然也包括長歪的另一棵苗子:「袁老師比我想象中的年輕嘛——」
「嘖嘖,」袁爭鳴聽到聲音就知道對方是誰了,再轉頭一瞧,好樣的,不但衣服上零零星星有血漬,還破了個口子,而他的反應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是驚嘆,「二號歪苗子,我之前還擔心你改變主意不來了呢。你瞧瞧,你瞧瞧,這一身狼狽樣我當年也曾經弄過一回,現在看見你就想起了當時的熱血呀……」
楊誡先楞一楞,進而揚眉一笑:「怎麽,老師當年也和搶匪幹過一架嗎?」
袁爭鳴跟著笑:「倒不是搶匪。哎呀呀,說起當年話就長了……」
還沒等他開始說「當年的長話」,已經有一個人從一旁伸手過來輕輕一扯他的衣領,把他有些斜過去的領口扯扯平,同時沈聲教訓一句:「在學生面前,還不把衣服整理整理,不怕大家看了笑你?」
聲音很好聽,不徐不疾,字正腔圓,正有古人所說的「朗朗如珠玉落盤」的感覺,出落得非常氣質。
聲音如此,人亦是如此。
一套黑色上衣綴著小小一枚銀色胸針,下面是有灰色碎花邊的純白西裙,端莊得體,落落大方。長發挽到後面去束成一個發髻,沒有什麽裝飾品——也用不著裝飾品,那張臉本身就很有吸引目光的基礎,雖然已經年過四十,眼角隱隱約約有了魚尾紋,不過二十年前想必一定有過不少追求者吧。
「有那麽糟糕嗎,」袁爭鳴悻悻道。說歸說,卻不見他有忤逆的意思,還乖乖地自己再提起領子抖了兩下,「你看,學生們都沒說什麽……」
嘮嘮叨叨到這里,一擡頭見到對方皺了皺眉頭的動作,不由得把後面的幾個字吞了回去。
齊誩見袁爭鳴難得那麽慫一回,眼前的人的身份也猜出了七八分,便笑道:「蒲老師好。」
聽他這麽叫,其他人也接二連□□應過來,趕緊一個個帶著敬意地向蒲玉枝問好。
蒲玉枝淡淡一笑點頭還禮。
這時,沈雁輕輕一步上前,十分鄭重地朝她深深一鞠躬:「蒲老師好。」
這次鞠躬和他在張呈面前,或者在粉絲們面前的鞠躬都不一樣,比前兩次更正式,更嚴謹。雙手貼著兩邊褲線並攏,目光低低看著地,紋絲不動,是一個標準的晚輩向長輩致謝時的行禮方式。
蒲玉枝若有所思地端詳了他一會兒,當他終於直起上身,才溫和地笑了笑:「你,是沈雁吧——」
沈雁在她面前慢慢擡起頭,眼中有光微微閃動。
袁爭鳴愛苗子,蒲玉枝也愛,愛的表現形式沒有那麽突出,但是程度不相上下。
這次參賽選手里面引人註目的不少,不過她最關註的還是這位「貓咪の爸爸」。除了關註配音本身,也許因為她本職是教授,平時接觸學生比較多的緣故,她也同樣關註配音員背後的個人經歷。
「一個人的經歷對他在配音上的造詣往往會有一定影響。」她說。
沈雁走在她身側,默默聆聽。
在前往錄音棚的路上,他們慢慢跟在大部隊後面,拉開一小段路——這是蒲玉枝的意思。她和常常跟大夥兒打成一片的袁爭鳴風格不同,更喜歡一對一談心,這樣有些話可以說得更直白。
「看得出你爺爺把你教得很好,」她輕輕朝他一笑,「態度謙遜,誠懇,知禮守禮,在任何行業都容易做出成績來。」
「謝謝。」沈雁低聲道,主要原因不是自己被認同,而是蒲玉枝對養育他成人的爺爺的認同。
「我看過你的資料,你只念了大專就出來工作了嗎?」
「是……」
沈雁回答前稍微頓了頓——學歷不相襯,這是當初寧筱筱對他和齊誩到底配不配的論據之一。齊誩畢業於一類本科的重點院校,以學歷論自己遠遠不及,即使齊誩本人完全不在意,總歸是他心底一個灰色的點。
「嗯,」蒲玉枝的語氣聽上去並沒有歧視他的意思,而且還忽然接上一句讓他一時間楞住的話,「我知道你現在在工作,不過……你想念本科嗎?」
本科。已經放棄了十年的兩個字再度被人放在面前,任何人都會產生恍惚感,包括他自己。
不知道如何回答,因為他一直認為答案於他不存在,可是此時此刻從蒲玉枝口中說出來,竟意外地有現實感。
「我——」不能說不想,但是說出來又無法實現反而更難過。
於是他的聲音到此中斷,抿唇不語。
「我的學校,在播音、配音專業來說在國內也是數一數二的,」蒲玉枝定定地望住他低下去的眼睛,表情非常認真,「我和我們系招生辦的人關系很好,如果你有興趣參加明年十月的成人高考,而且專業試和文化試分數達標的話……我可以讓他們破例按照專升本錄取你,三年即可以本科學歷畢業。」
這一席話字字都如同一場驟雨防不及防,重重打在他心坎上。思緒也仿佛雨中的玻璃窗,窗面被無數道水跡沖刷而過,一片白茫茫,灰蒙蒙的,以至於四周的畫面都開始渙散,看不清自己要走的路。
他怔在那里,呼吸聲就像水珠到達窗臺後一顆顆往下掉一樣,時密時疏。到底是亂了——
然後他被雨水的冷冷得一顫,冷醒了。
擺在他面前的是和雨水一樣冷的現實。
「蒲老師,我專科的專業和配音完全不沾邊……」他的專業是獸醫學,別說配音,連「藝術類專業」都沾不上。
「我知道,但我也說了,只要你專業試和文化試過關,其它東西都是一句話的事。」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她知道想要全面招攬人才就必須敢於打破條條框框,「即使拿到這個專業的文憑也不一定要全職配音,可以在本職工作之余看情況接接商業配音的活兒,補貼家用——愛好和生活都照顧得到,我覺得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誅天令》這種大膽任用業余配音人的機會其實不多,要想有更正式的合約,進更專業的制片場,學歷還是有存在價值的。
沈雁迷惘地看著她,然後下意識地在前面的一群人中尋找齊誩的背影,找到之後目光便附在上面一動不動了。
其實他對蒲玉枝的提議有那麽一刻的動心,可是……
「我,不想在經濟上給我的伴侶增加負擔。」
如果自己去念本科,那麽學費肯定免不了,在北京的生活開銷也肯定比他們現在在省城大,他怕齊誩一個人要上班,要供車,要租房,還要負責兩人份的衣食住行……肩上的壓力會加倍。
配音,學歷,更豐富的生活。想是想,但,並不是必要的——
「謝謝蒲老師給我這個機會,可是坦白說……我現在的條件不允許。」沈雁微微笑了笑,澀味如茶。
「你不先問問他嗎?」蒲玉枝忽然問。
「他?」沈雁一怔,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呵呵,其實我大致能猜出你的‘伴侶’是誰。」蒲玉枝一邊笑,一邊看著沈雁剛剛目光所在的方向。那里,齊誩正和別的選手站在一起,在袁爭鳴講述當年種種商配黑歷史的時候開懷大笑,鼓掌喝彩。
蒲玉枝不慌不忙點出:「跟爭鳴說的一樣,你們倆的默契感和普通組合的默契感稍稍有些不同。你不是一個擅長說謊的人,在對戲時還能以‘入戲’為由搪塞過去,但開場白的時候……就掩蓋不住了。可能是因為平時聽學生練習聽太多,說話時所帶的感情是真是假很容易分辨出來——你們是真喜歡對方,戀人之間的那種喜歡。」
沈雁緩緩長出一口氣,算是默認了。
蒲玉枝回到正題:「你的擔心我理解,不過成年人的決定應該和自己另一半一起商量,日後才不會後悔。」
沈雁想起齊誩曾經為了自己差點放棄前程的事,將心比心,五味雜陳,終於輕輕應了一聲「好」。
錄音棚的參觀流程很簡單,無非就是和負責本次錄音的錄音師以及其他相關工作人員認識一下,然後在張呈的示範下試試設備,同時也聽作為總導演的袁爭鳴講一講需要特別註意的地方。
選手們既然玩配音,對錄音棚的基本設置多多少少都有一點兒了解,試音也進行得很順利。
因為正式錄制的時候很多都是雙人或多人同時開錄,袁爭鳴還提前把走位表安排好了,給選手們一人發一張帶回去先記熟,為第二天節省時間。
齊誩自己在電視臺工作,這樣的棚子他見過不少,而且他也不是正式錄音成員,所以在沈雁他們聽三位老師講解的時候,就在外面的休息間里悠哉悠哉地和同樣在放空中的塗小塗閑聊。
「說起來,你為什麽那麽久不在群里出現?」即使再怎麽忙,時不時上一下qq總可以吧?
「哦,那個號是我網配用的號,反正沒時間接新也沒時間跟人一句句地聊八卦,於是就很少上去了。」塗小塗說到這里頓了一下,不大自在地咳嗽兩聲,「咳咳,還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就是……其實我跟阿九曾經吵過一架。」
「哎?」齊誩大吃一驚,他以為她們關系好到絕對不會吵架的,「為什麽?」
「因為她跟我爭到底是快馬輕裘聲音好聽,還是長弓聲音好聽。」
……
……
「……你們也是拼……」齊誩由衷表示欽佩。
「你知道的,她一向都是快馬輕裘的狂熱粉,我的話……當然是選自己男人嘛。」
那是當然的。
「如果是你,你八成也認為你家沈醫生的聲音最好聽,難道不是?」她這句反問問得他面皮一熱。
……無、法、反、駁……
隨後塗小塗仰天長嘆一聲:「我那時候還沒告訴她長弓是我男人,沒想到我後來告訴她了,她驚愕得哇哇大叫然後就好長一段時間完全不理我。」
對於閨蜜而言,對方的男人就是自己的情敵,你居然不知道嗎——齊誩默默在心中腹誹。
塗小塗這時候又說:「如果我再告訴她,其實我在三次元見過她本命很多次,還一起吃過飯,估計我們就友盡了。」
齊誩聞言頓時挑了挑眉:「莫非你……」
塗小塗瞇起雙眼輕輕笑:「我知道,開發《誅天令》那家公司的部門總監就是傳說中的大輕裘嘛~《誅天令》歷來的配音項目一直都是和我們公司合作的,而且他和長弓、還有袁老師他們交情不錯,我一早就知道了。聽你用‘也’字,我想剛剛在介紹會的時候你們大概已經互相認識過了。」
齊誩回想起論壇上那個所謂「快馬輕裘欠錢不還」的主題帖,忍不住暗暗失笑,按捺不住好奇心問:「對了,凸凸,你在網配待的時間比我長,又認識現實中的大輕裘……你知不知道他到底因為什麽退圈?」
然而連塗小塗也搖了搖頭:「不知道,只記得當時他退得相當突然,而且徹底,關系再好的staff都沒辦法求他出來接新。」
「該不會真的是跟女粉絲不清不楚吧……」
「沒有吧。雖然他女粉絲很多,但是他在這方面還挺有原則的,從來不和粉絲在現實中見面。不像現在某些cv,私底下不知道搞過多少妹子。」
類似的醜聞齊誩這三年來在圈子里也聽過不止一次,他的確不認為「老五」會這麽沒下限。
「他……」
話音未落,錄音室的門忽然開了,選手們陸陸續續從里面出來。看來參觀已經告一段落了。
他們不得不暫時把話題擱置一旁,起身迎上。
「歸期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吃飯?」張呈主動相邀。
「是啊,苗子一起來嘛。」袁爭鳴也這麽說。
「還是算了吧。」
齊誩訕訕一笑。其實他有點擔心別的選手覺得他區區一個亞軍在這里找存在感,影響不好,雖然表面上不會說什麽,可說不定心中有芥蒂,不如自動自覺婉拒:「這一頓本來就應該是給冠軍們和幾位老師的,我只是過來見見老師們就走了,再去蹭吃蹭喝就不厚道了,萬一官方知道了連第二名的獎品都不肯寄給我怎麽辦?」
他的最後一句發言惹得眾人一陣大笑。
轟天一炮似乎對於這個觀點十分認同,傲然點點頭,恨不得向全世界彰顯一下自己的冠軍身份以示區別。
齊誩知道肯定不止炮叔一個人這樣想。
「真的不去嗎?」蒲玉枝這時候輕輕走上前問他。齊誩因為沈雁的關系對她非常敬重,如今她親自出面挽留,心里不由一陣暖洋洋的。
「嗯,」但既然說出口就要堅持到底。他不好意思地捋了捋發鬢,笑道,「本來跟車過來就在計劃之外,所以我已經和北京的朋友約好在別的地方吃飯了。」
為了聽上去更自然,他編了一個理由。
「那就真的沒辦法了。」張呈遺憾道。
「是啊。」
齊誩邊說邊一擡目光,正好和沈雁視線交匯。
沈雁可能完全沒料到他不會一同過去,眉心微微一蹙,欲言又止,到底沒有說什麽。齊誩默默一笑,在催促袁爭鳴他們趕快出發去把肚子填飽之際,他借口給他「北京的朋友」發短信,悄悄傳了一條訊息過去。
【我向張太太打聽過吃飯地點了,就在這附近,你們用走的過去。我查過地圖了,吃飯的地方隔兩個街口有間星巴克咖啡,我在那里簡單點一杯咖啡和糕點什麽的,邊吃邊等你。】
【這樣吃不飽。】
【哈哈,沒事,待會兒再叫老五出出血,吃更好的~^_^而且他待會兒過來接我們,把車停那邊比較好,免得有人認出來是官方的人。】
沈雁沒有繼續回複,而是遠遠回過頭望他一眼,似乎還無奈地嘆了口氣。
齊誩於是再發一條。
【聽話,啾。】
這一個「啾」字發出去,總算把低頭查閱短信的沈雁逗得輕輕笑了一下,齊誩對此非常滿意,收起手機。
出門的時候,外面天色黑了一半,北京城倒是全亮了。
只不過整座城市的輪廓線都仿佛被修圖軟件里面的濾鏡處理過一樣,路燈暖暖的光好比擋在一層磨砂玻璃後面,色彩細細地一粒接一粒沾到雪地上,令人想起童話書里用砂糖砌成的屋子。
因為天空很灰,很暗,所以眼睛能見到的窸窸窣窣的雪片都是路燈底下那些,乍地一看,簡直就像直接從光里面飛揚而出,徐徐而落那樣——齊誩忍不住贊了一聲。
他坐在咖啡店一個靠窗的位置,眺望遠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吃飯,血糖有點低了,坐著坐著腳趾頭開始微微冒涼氣,一杯熱咖啡喝下去才壓住了。
菜單上能點的東西有限,大部分是烘焙類的,沒有熱食,他將就地買了一塊法式三明治慢慢吃。
星巴克這樣來自歐美的連鎖店比一般的店更註重聖誕節,櫥窗上用金色和銀色的貼紙剪出一個鈴鐺形狀,還用噴霧劑噴出一簇小小的白色雪花印子。每一張桌子上還放了一只方形的玻璃燭臺,里面紅色蠟燭的燭火靜靜跳躍,圈出天地間一小塊溫暖角落——很浪漫,如果不是只有一個人看,真的很浪漫。
「呵……」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寂寞,也有些後悔——後悔當時沒有拼一把,拿它一個冠軍回來,這樣就可以堂堂正正坐在他們中間談笑風生了。
沈雁離開後一直沒有給他發任何短信。
是因為埋怨自己沒有過去呢,還是被袁老師纏住一番叨叨絮絮脫不開身呢,還是……
齊誩的手指在手機觸屏上劃來劃去,第二十次打開那個至今沒有再增加的短信記錄時,忍不住自己主動發了一條過去。
【店里的櫥窗很好看。】
他這麽寫,附上一張剛剛拍攝到的櫥窗上鈴鐺貼紙的照片。
才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沈雁忽然有回複了。
齊誩眼睛一亮,連忙匆匆端起手機湊近看。
對方的回信里一個字也沒有,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也是一個櫥窗,和自己那張照片里一模一樣的櫥窗,但是角度不同,是從室外往室內拍的。
而櫥窗後面,是那個正在低頭發短信的自己——
齊誩微微一震,愕然之中還來不及回頭,已經被一個人從後面伸過來的手無聲無息地攬住,往後一按,結結實實地按到一個溫暖的胸膛里。
當那個人開口說話,他的後背便能感覺到那里呼吸的一起一伏。
「先生,」那個人低聲問,「咖啡,要換成兩人份的嗎?」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
——剛剛喝的那杯咖啡是什麽味道來著?
——微苦,之後是微甜吧。
齊誩順著那個人的動作向後仰起頭時,還在模模糊糊想這個問題。然後,下巴被一只手輕輕扳住,同樣向後托起,他便感覺到一個人從上面壓了下來,有些癢癢的、幹燥的唇印在他的嘴唇上。咖啡余下的味道和這個吻的味道一時間融到了一起,到底是甜味壓過了苦味,其間還有一股濃牛奶的醇香在舌頭相錯的一刻滿溢開。
周圍似乎傳出了一陣小小的驚嘆聲,不過大部分聽上去都是帶著善意的。北京這種國際化大都市果然開放。
「唔……」
齊誩的手不自覺往上擡,沿著那個人的衣領一路窸窸窣窣摸過去,繞到頸後,五指一根接一根捋進他的短發里,漸漸把他的頭往下按,讓他可以越探越深,把自己口中的幹渴全部帶走。
沈雁的手指緩緩在他下頜至喉結那一小塊地方摩挲,像撫弄一只溫順的貓,貓每每到這個時候都會舒服地閉上眼,仰起頭享受——而現在,身下的人也是這種狀態。他舍不得放開。
不過,這種姿勢到底不適合長吻。
兩個人親了一會兒,終於一邊低喘一邊分開,上與下四目相對。
「我,忍了一天了。」沈雁喃喃道。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想著,忍著,到現在已經忍不下去了——
齊誩正低低喘氣,聽到這句話先是怔了一怔,隨後不由得綻開一記燦爛的笑容。
「我以為你是‘忍忍先生’。」
他說,保持這個仰望的姿勢,一根食指輕輕從沈雁的唇角那兒劃過去,眼睛里也全是笑。
而沈雁一動不動凝視著他,反問:「你希望我是還是不是?」
他做了一個微微瞇眼思考的動作:「再親一下我就告訴你。」
於是,這個問題最終都沒有得到回答,用於回答的部位還要忙上一會兒,忙完了也忘了,沒有人會惦記。
桌子上那杯拿鐵咖啡靜悄悄候在一旁,溫暖四溢,而咖啡表面還有一個用奶泡鋪出來的心的圖案。
齊誩剛剛在點咖啡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會這麽應景。
至於是咖啡應了他們的景,還是他們應了咖啡的景……已經不重要了。
在此期間,店里的其他客人此時都在悄悄朝他們這邊探頭,一陣耳語,估計在議論他們的關系——非常顯而易見的關系。
「別人都看著我們呢。」
齊誩明明自己這麽說,人卻笑得從容,大大方方拉住沈雁讓他在自己對面坐下,人坐下了手也沒松開,還在燭光下十指相扣,一點也不在意人們各種各樣的目光。
「他們隨意。」
沈雁表現得很坦然。他的肩膀和袖子上還零零星星捎著雪片,雙手也還有些微微發涼,走過來的時候一定挺冷的。齊誩不作聲替他一遍遍搓暖了,這才似笑似嘆地問:「你怎麽那麽快就來了?」
本以為要等一陣子,想不到這個人出現得那麽快,那麽及時,簡直就像知道自己寂寞一樣。
而對方的回答證實了這些:「我不想讓你一個人。」
齊誩手上的動作停住了,擡起一雙眼靜靜看著他,燭光在眼角邊上染了一層又薄又亮的金色,與燭火一同灼灼跳躍。
「那……三位老師那邊你是怎麽說的?」
「沒說什麽,陪著他們吃了一點東西,然後我說我今天胃有些不舒服,也吃不了多少,先回飯店休息。長弓老師本來要開車送我,結果被他太太和蒲老師攔住了。」齊誩聽到這里笑了笑——塗小塗顯然是知道的,沒想到蒲玉枝也知道了。
「那米線呢?」
「他說他再陪老師們喝幾杯,讓我先過來找你。」
——這是故意空出時間讓他們獨處呢。齊誩低頭一笑,心下了然。
「那在老五來之前,陪我坐一會兒。」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沈,比他放在對方手掌心輕輕撓癢的那根手指更容易撩動一個人的心。沈雁默默微笑,任他擺布自己的手和自己的心,齊誩便把面前的法式三明治和咖啡分給他,兩人在櫥窗下一人一口,食物也變得格外美味起來。
「來,張嘴。」
本來是非常孩子氣的行為,沈雁卻能自然而然地張開口,輕輕銜住齊誩手指送過來的一小塊三明治,旁若無人地吃下去。齊誩也不嫌自己這個動作被多多少少小情侶們用過,連當電視劇里面的橋段都落俗,可他就要在這節日氣氛中好好俗一回,他俗他開心,別人想管也管不著。
咖啡也是。
齊誩先推過去讓沈雁喝一口,然後又把杯子拉回來,還轉一圈,非要對著杯口上沈雁剛剛喝過的地方再呷一口。一來一往,兩個人就把表面上那層心形奶泡喝得幹幹凈凈。
咖啡店里面獨有的咖啡豆的香味在隱隱約約的鋼琴聲曲飄來,此外,還有焙烤點心上面附著的一層焦糖的甜味,偶爾打開的店門送進來的冷空氣也有一點淡淡的杉木的味道。他們坐在櫥窗邊,聽周圍陶瓷杯叮叮當當的碰撞聲,金屬茶匙攪動冰塊時的咯啦咯啦聲,每一種聲音都有平時體會不到的獨特感受,令人心情愉悅。
吃完東西後,齊誩慵懶地伴著音樂輕輕哼唱,雙膝在桌底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對面的人的膝蓋,還有意無意擡起一邊腳,用鞋子一側輕輕蹭對方的腳踝。
沈雁無奈地笑,身體微微前傾,握住他的雙手。
「齊誩,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嗯?」
「是……蒲老師今天向我提的,」沈雁的笑漸漸多了一些苦味,緩緩道,「我本來當時就想拒絕,但是,她建議我先問問你的意思再答複她。」
齊誩一聽說是蒲玉枝提的,十分好奇,忙問:「蒲老師向你提了什麽?」
沈雁便把今天她和自己提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沈雁,你想去嗎?」齊誩聽完後出乎意料地冷靜,笑容一點也沒有變,「先不考慮別的,我就問你,你想去嗎?」
沈雁默默地點了一下頭,很輕,但是確實是在點頭。
齊誩又再問一句:「想,是因為你自己想去讀本科,讀配音,而不是因為你糾結學歷配不配得上我,是不是?」
他們幾乎沒有討論過這個話題,只有寧筱筱以前提出來一次,之後齊誩只字不提。現在聽他主動點出,沈雁淡淡一笑:「老實說有這方面的原因,不過不完全是。其實,我心里面一直有一個遺憾——當年我本來也是打算讀獸醫學的本科,最後也並不是自己沒能力考上,而是……而是身邊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高三最後的一兩個月心理狀態非常差,幾乎沒有上學,考試也是勉勉強強考完的。最後分數出來了不出所料沒上本科線,只能去讀專科。」
齊誩從來沒聽他說過這個,楞了一楞。
沈雁繼續往下說。
「爺爺曾經讓我複讀一年,但是我那時候放棄了。不過也好,獸醫學這個專業在專科學校得到的實踐經驗反而多,對於出來工作的人來說比較有利。」頓了頓,又道,「至於配音……我完全沒想過可以到大學里面深造,所以蒲老師提出的時候我真的心動過,但是想想你的負擔,我就……」
邊說邊擡起頭,忽然發現齊誩在看著自己笑。很放松的笑容,一點經濟負擔來臨的壓力都找不到。
「去吧,」他的語氣和笑容一樣愉快,坦誠,「難得有這麽好的機會,而且是在蒲老師門下學習,不去太可惜啦——」
「可是……」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齊誩輕輕揮手止住他下面的話,笑著將他的十指掰開,一根一根和他一起數,「我也不是一個活在烏托邦里面的人,你告訴我的時候我也想到過這些。其實租房子呢,我們可以找便宜一點的。車呢,不買也可以,有地鐵或者公交去上班就好了。而且專升本的學生大部分都是晚上或者周末上課,你又不是不工作,我們一起掙錢就沒有什麽好擔心的。如果學費實在太多,也可以申請貸款嘛~」
沈雁靜靜看著自己的手指被這個人掰了一根又一根,末了,低頭一笑:「我們現在是不是……在情侶約會的氣氛下討論婚後生活的感覺?」
齊誩怔了怔,反應過來時還真想不到更合適的形容,不禁哈哈大笑。
笑畢,他雙手支在桌面上越過去狠狠在那個人臉上親了一口,親完了也沒有退回去,而是額頭抵住額頭,輕輕調笑:「那,我們不討論柴米油鹽了……我們趁現在做一些情侶該做的事。嗯?」
結賬出門的時候,店員笑瞇瞇地給他們遞了一張二月份的情人節活動優惠券,齊誩愉快地收下了。
出門前他給談子賢發了一條短信,說他們在附近轉轉,裘天揚快到了再通知他們一聲。在此之前,他就和沈雁慢慢逛。
此時雪已經停了,夜空黑漆漆的一片,道路兩旁那些光禿的樹木本來埋在夜色下是看不見的,然而被人們用金色的燈飾一串串沿著枝椏裹上去,便仿佛沾上了一層星星做的糖衣,似虛似實立在一側,朦朦的光讓人覺得自己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對於他們而言,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在陌生的行人中間,就是另一個世界。
他們無所忌諱,親昵地手拉著手在那些星星樹的下面漫步,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踏實,也走得愜意。
有時候齊誩玩心大起,還會拉起沈雁一雙手,自己在前面倒著走,讓沈雁踩在自己剛剛踩出來的兩個腳印子里向前走,兩個人走走停停,動作笨拙地像兩只晃悠悠的不倒翁。那時候他大笑,沈雁則微微笑,直到看見他的後背快撞到路燈燈柱上了才一個跨步上前把人結結實實抱起來,轉一個方向才放下。
齊誩在那一刻還會輕輕拎起他圍巾的兩頭,遮起他們在圍巾下一個長長的吻。
「啊,那個——」
走到一片花圃旁邊時,齊誩眼睛一亮,孩子似地興奮地指住圍起花圃的矮墻:「我要在那個上面走!」
邊說邊把沈雁拉過去,自己一步跨了上去。
矮墻離地面約有四十公分,上邊還鋪有雪。沈雁生怕他一不小心滑倒,連忙用手輕輕在下面攙扶,齊誩低下頭看著他,一對眼眉彎彎的似乎非常滿足:「我啊……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經這麽肖想。肖想自己在矮墻上走,男朋友呢……就在墻下抓住我的手扶我走,這樣一上一下走到墻的盡頭。」
——然後我再撲到他懷里,把他撲到地上滾啊滾的。後面這句齊誩沒好意思說出來。
沈雁聽完他的「無理」要求也沒說什麽,只是笑笑,低聲答應:「好啊。」
說罷,果然牽著齊誩讓他在狹長的墻上一步步地走,還邊走邊踢雪堆玩,叫雪沫子到處飛濺,白花花地灑了一層在兩人的外套上,齊誩還笑得越來越爽朗。
兩個人走到花圃盡頭的時候又折返回去,正要再慢慢走一遍,談子賢的短信卻在這時候也來了。
【你們在哪兒?那家夥說他快到了,咱們星巴克門口見吧。】
「啊,老五快到了,那我們回去吧。」
「嗯。」
齊誩正想自己從矮墻上跳下地,忽然停了停,望著沈雁眨了眨眼睛,冒出一個主意。既然沒辦法撲下去,那麽換一個方式總可以吧?
於是他微微翹起唇角,低聲道:「抱我下來。」
沈雁聞言先輕輕一怔,隨後只聽他笑了一下,笑的時候嘴邊浮現出一團團又軟又輕的霧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手抱住齊誩的腰,很小心地先把人慢慢往上一托,接下來才在自己面前穩穩放下。
這個動作,這個過程也不過短短的一兩秒鐘,齊誩卻覺得心里填了滿滿的一壇子蜜,笑容在雙腳著地的時候徹底綻開,雙手從沈雁肩上緊緊摟過去,補上一個吻作為「獎勵」……而「頒獎時間」比任何一次都長。
第一次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吻這個人,卻覺得很坦然。坦然到一種幸福的地步——
「走吧。」他說,把頭深深埋進對方懷里。
說是這麽說,卻仍舊雙目閉合全心全意地享受這一刻的溫暖,完全舍不得松手。
沈雁無聲地笑笑。
「叫一聲‘阿雁’,我就跟你走。」耳邊這個男人低低耳語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打在心坎上,叫那里怦怦直跳。
狡猾……每到這種關鍵時刻就好狡猾。
「不要以為……每次都能得逞。」他壓低聲音,稍稍抵抗了一下。
可當面前的人悄然銜住他半邊發紅的耳朵,從上至下慢慢咬過去,他實在抵抗不得,到底還是讓這個人得逞了一回。
「阿雁。」埋在衣領里的聲音非常沙啞,被圍巾焐得暖烘烘的,大冷天聽起來心都有點兒燙。
沈雁滿足地笑起來,最後在那片熱乎乎的耳廓上溫柔地「啾」了一下,再默默抱了許久才舍得放開,原路返回。
談子賢其實早就到了,在發短信之前已經在咖啡店門口站了一段時間。
他知道這兩個人肯定會磨磨蹭蹭一段時間才回來,所以一路上也不慌不忙地慢慢往星巴克的方向走,到了地方便自己一個人在墻下用手機打開郵箱看工作郵件,直到一輛在不遠處的路邊停下的車匆匆朝他降下車窗。
「他們還沒回來呢,」談子賢從容地走過去,站定在車前對車里的人說,「你再等等吧。」
裘天揚聽說人還沒有到,稍稍地松了一口氣。
談子賢瞥了瞥這個人一副暫免一死的模樣,不動聲色地擡了擡唇角,繼續低頭查閱郵件。裘天揚這時候回過神來,忙道:「你先上車啊,外邊冷。」
談子賢搖搖頭:「我其實去不去都一樣,一個局外人,不去更好。我反正沒事就出來吹吹風,待會兒歸期他們到了,我自己打車回去。」
見裘天揚似乎楞了楞,又淡淡撇下一句:「車窗關上,你也知道外邊冷……」
「子賢,」裘天揚忽然輕輕呼喚一聲,「求你了。」
這種聲音用這種語調,根本就是犯規。但,自己居然一直沒辦法當一個鐵石心腸的裁判——
談子賢蹙著眉默默思考兩秒鐘,到底還是挪動腳步,打開車門坐到了副駕駛座上,不動聲色地關上了門也關上了車窗。盡管他自始至終都是一臉「既然你求我我就可憐你一次」的神情,裘天揚還是笑得很釋然,右手放開方向盤輕輕伸過去把對方的左手握在手中。其實也算不上多冰涼,可還是揉一揉比較安心。
談子賢不聲不響地任他由手背揉到手心,自顧自靠在座椅上靜靜眺望遠處的大街小巷。
車里沒開燈。
即使夜再黑再濃,燈火通明的城市一角仍舊有光微微照入車窗,在他的眼鏡片上折射成一塊塊光的碎片。之前也有過這種外面過節人潮匆匆在光中穿梭,而自己一個人坐在不開燈的房間里面默默遠觀的經歷——不同的是,現在旁邊有個人握著自己的手,所在之處似乎也沒那麽冷清了。
「你又發燒了嗎?」那個人的手暖乎乎的,好煩。對於他這種習慣於低溫的人來說,真的好煩。
這句話的用意除了提醒對方放手,還在明里暗里拿他上次在門口坐了一夜結果第二天高燒不退的事嘲諷他。
「我要發燒了,你照顧我?」裘天揚的聲音低沈渾厚,在這個密閉空間內幾乎有種從揚聲器里出來的、微微震蕩回旋的感覺。不愧是當年當過一回大神的人,連這種反過來揶揄自己的反應力都很出色。
「你少貧了。」談子賢的語氣可能讓裘天揚以為他要把手抽出來,所以在那一刻手掌緊緊收攏了一下,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對方並沒有抽出手,而他這麽一抓倒是抓得更牢固了,掙都掙不開。
談子賢皺了皺眉,終於肯轉過頭面向他。
只見裘天揚在微光下一動不動看著自己,那雙眼睛是真挑不出瑕疵,又好看又有神,盡管這一年多的時間已經看慣了,被這麽認真地盯著看,呼吸還是微微滯了一下。
「快到聖誕節了,想要什麽禮物?」眼睛如此,聲音也如此。
談子賢再次別開目光。
「沒什麽特別想要的。」
至少,在物質上他沒什麽追求,錢能買到的東西該買的都買了。聖誕節或者新年這樣的節日於他而言也可過可不過。
「我剛剛回公司的時候跟我們老總說了,已經把平安夜和聖誕節兩天空了出來,你想想要怎麽安排,」既然對方不說,裘天揚就自作主張把自己推銷出去了,更輕輕欺身湊上去,執起對方的手貼到臉頰邊。體溫偏低的幾根手指碰到體溫偏高的皮膚,微微一觸便有種短暫的麻痹感,「嗯?」
既然已經有所準備,何必再問自己想要什麽。
既然已經知道答案,何必再問。
談子賢越想越覺得對方可恨,於是冷下臉來,忽然朝那個人的方向一傾身,在若有若無的光線中不經意間碰到了對方的鼻尖,一口氣輕輕呵出來,氣息順著唇角流向鬢角,一絲絲地癢著。
「這麽有誠意,你倒是把今天晚上也空出來呀?」
「今天晚上——」等一切談話結束,本來就是空出來給你的。
話還來不及說完,談子賢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是齊誩的短信到了,估計人也到了。
兩個人都楞了楞,還是談子賢先回過神,輕輕往後一退和對方分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一樣拿起手機掃了一眼:「他們到了。」
裘天揚微微苦笑一下,再次把車窗降下來,果然看見齊誩和沈雁正往這邊走。
他把頭探到窗外喊了一聲:「歸期,這邊。」
卻不敢向另一個人打招呼。
齊誩遠遠看見了裘天揚,便朝他招了招手,同時也把另一邊手上握著的沈雁的手輕輕一捏,無聲勝有聲。
沈雁緩緩吸一口氣,腳步也沒停下,和齊誩並肩走過去。
上車的時候,齊誩坐在談子賢後面,而沈雁則坐在裘天揚後面——一個後視鏡特別容易看到的角度。裘天揚有些拘謹地調了調座椅,給後面空出更多的位置,不過當他發動引擎,打方向燈準備駛出街道的時候,身為司機還是不得不看後視鏡。
一眼過去,沈雁一對深黑的眼睛默默與他對上,眼神無波無瀾,但是在他看來就如同一片入夜後漆黑的海面,分辨不出底下是不是洶湧的暗潮,一時間心里有些惶惶然,趕緊撤走目光。
談子賢淡淡一瞥駕駛座上這個人一副不自在的樣子,若無其事地開始和齊誩聊剛剛和眾位老師們吃飯時的一些話題。
齊誩也一句一句非常自然地去搭話。
有他們在車里面一路交談,氣氛好歹沒那麽僵。
裘天揚選的地方其實離他們入住的酒店挺近的,一方面也是考慮到如果談話談到深夜,送他們倆回去休息也方便。
那是一間主要經營西餐的餐廳,內設包廂和吧臺,格調比較上檔次,消費理所當然也比一般吃飯的地方要高。裘天揚早早訂了一間包廂,位置也選在離外面營業廳遠一點的,基本上進去之後聽不到半點外面的音樂,隔音非常好。
服務生將他們領到地方之後,就留下了四份菜單,讓他們自己選。
因為他們四個人之前都吃過一點東西,其實不餓,所以就先叫了幾樣小點,送過來後服務生又問酒水。因為第二天他們還有錄音工作,裘天揚自己要開車也不能喝多少,所以只選了一支度數非常低的西洋酒,之後訕訕地看住沈雁,半晌才弱弱地笑著征求意見:「……這個可以嗎?」
沈雁眼睛看也不看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不喝。」
場面頓時有些尷尬起來。
齊誩這時候笑著接過了話:「他不喝,是因為他平時就不怎麽喝——沒關系,我替他喝。」
裘天揚連忙朝齊誩笑了笑,很感激他出來解圍:「歸期你自己另外點也可以,不一定非要喝這個。」
這時,談子賢忽然開口:「菜單上的酒都是瓶裝酒,外面也買得到,沒什麽特色。我今晚想試試這間店酒保特制的雞尾酒,聽說評價還不錯——歸期,你要不要跟我去吧臺那邊試一杯再回來?」
暗示——這是制造他們一對一談話機會的暗示。
齊誩心下了然。
「聽起來不錯,」齊誩擡起頭朝裘天揚和沈雁笑笑,主動先從座位上起身,回應了談子賢的邀請,「那請服務生帶我們過去一會兒,你們慢慢聊。」
邊說邊深深望了沈雁一眼。
沈雁對視回來,默默把頭一點,是自己可以處理好,讓他放心的意思。
齊誩看到這里不自覺松一口氣。倒是裘天揚聽說他們倆都要離開,一臉驚訝,顯然心理建設還沒有完全做好,有些不知所措地茫茫然看著即將退出這場談話的兩個人。不過沒辦法,機會一旦錯過了就不會再有。
齊誩不作聲,隨服務生和談子賢一前一後走出包廂,默默帶上了門。
「哢嚓」,門鎖咬合。
「哢嚓」,也是裘天揚心里左右搖擺不定的思維被剪刀剪斷的聲音。一旦斷掉,思路就接不上了,一時間空白成災。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齊誩他們可能會有意制造他們獨處的機會,不過沒想到會來得那麽快,連喝一口酒,借著酒精壯膽把話說出來這種最起碼的鋪墊都沒有,直接就把他硬生生推到了懸崖邊上。
現在,沈雁在一旁座位上一動不動,連他聽起來很平靜的呼吸聲也似乎成了懸崖上若起若伏的風,一不留神就能叫他失足跌下去。
實在……太長時間沒有單獨面對面,著實沒底。
「我……」
空曠的包廂內只有這一個字徐徐傳開,聽著更加沒底。於是聲音斷了一陣子才好不容易續上:「我,幫你倒水吧。」
他一邊這麽說,一邊伸手往沈雁面前的玻璃杯里倒水。
或許是因為手微微有點發抖的關系,從瓶口溢出來的水流一晃一晃的,磕磕碰碰眼看就要倒到杯子外面去,他趕緊用另一邊手去扶,不料扶沒扶成,倒是一不小心把杯子撞翻了,里面盛了一半的水「啪」地一聲全灑到桌面上,還有一部分直接打濕了沈雁的膝蓋。
裘天揚臉色一變,急急忙忙找紙巾去擦:「對不起,對不起……」
沈雁默默看著他從桌面擦到桌角,扶杯子都扶了好幾次才終於扶正,這種狼狽的樣子並不是裝出來的,忽然就輕輕嘆了一口氣。
聽到他嘆氣,裘天揚的動作陡然停了。
為什麽嘆氣?
是厭惡,是不耐煩,還是——
這時候,他聽到沈雁低聲開口:「你不用那麽緊張,我不是來這里吵架的。」
裘天揚楞了楞,笑容也像被水潑了一回,有些狼藉。
「是嗎……」
兩個人相對無言地坐了一會兒。
沈雁不說話。
他也不說話。
現在,惟有默默地繼續擦拭桌面,熬過這一陣尷尬再說。裘天揚正這麽打算,卻在此時聽到沈雁無色無味的一句話響起:「爸爸還好嗎?」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
在入座之前,談子賢微微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三十分鐘應該夠吧。」
談話時間太長容易越談越僵,走不出死局;太短也不好,不是談不下去就是已經打起來了——他覺得三十分鐘的時候回去應該合適,即使那兩個人真的打起來也正好是能讓人打痛快了卻也不至於打殘的程度。
他找了一個位置坐下,然後鎮定自若地用食指敲敲硬木吧臺讓酒保過來,看上去非常習慣酒吧的環境:「他們自己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談,我們喝我們的。你看看你要點什麽酒?」
半晌沒聽到齊誩回答,側目一看,見他的眼睛還定定望著來時的方向,一臉凝重,似乎在擔心談話進展。
談子賢在他面前「啪」地一下打了個響指,他猛地回到現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你剛剛問我什麽?」
談子賢唇角輕輕一擡,接過酒保遞過來的雞尾酒名目,卻沒有給齊誩一份,獨占了選擇權:「太遲了,你不回答我就替你決定了。明明出來陪我喝酒還走神,那就給你點一個最貴的,讓你心疼心疼。」
「哈哈,」齊誩這次真的大笑起來,在他的鄰座坐下,很大方地說,「點吧點吧,你那杯也一起點了。我買單,算是賠罪。」
談子賢點了兩款這間店特別推薦的雞尾酒,給齊誩的是一種用無色朗姆酒和白蘭地打底、透出薄薄金色的酒,他自己則選了一種苦艾酒和香檳所搭配而成的乳白色的酒。兩者都屬於烈性酒,不過前者稍稍遜於後者。
齊誩聽完酒保的介紹,在談子賢下單的時候還輕輕攔了一下:「你明天還要錄音,喝那麽烈的酒好嗎?」
談子賢淡淡一笑:「不用擔心,這樣的就我常常喝,習慣了,況且我酒量本來就很好。你呢?」
齊誩笑道:「我酒量也不錯,平時應酬的時候不得不陪領導喝,練出來了。」
此刻,又忽然想到他和沈雁以前一起喝酒的那一夜——那一個雨夜,沈雁昏沈沈地拉著他的手,像一個茫然的孩子任他帶路,還在門邊突然而然抱住了他,低聲央求他不要走……最後,在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中,他們在那張床上有了第一個吻,也有了第一次相擁而眠的溫存。
往事如影片般一幕一幕回放,眼神里不由自主流淌出一絲溫情。
「他的酒量就很差,」並沒有說明「他」指誰,然而那樣帶著寵溺感的語調任是誰也能猜得出來,「一杯紅酒就能讓他醉,雖然醉的時候很可愛。」
「嗯,那家夥的酒量也很差。」談子賢下面的話如同一滴小小的墨沈沈跌破水面,聲音不大,墨卻一下子在水中散開,正似齊誩心頭那微微一震的震感,「這個,大概是家族遺傳吧——」

齊誩一時間懵了懵,語言中斷了片刻。
他怔怔然看著談子賢把眼睛眨了幾下,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以及思考的能力。
「你說……」
「我說,家族遺傳。」身旁的人緩緩重複一遍,面不改色地端起酒嘗了一口,「反正你遲早都會知道的。」
齊誩聽到自己微微抽了一口氣,下意識掩住嘴。
心臟仿佛在太陽穴上撞,血液的急遽流動令他產生了少許暈眩。
「怎麽會……那家夥他,明明不姓沈……」因為實在過於震驚,所以到最後還在喃喃自語進行否定。
談子賢這時候接過了話。
「是,可他媽媽姓沈——」
「沈」。
這個姓氏以及這個姓氏下的人們,本來應該是最尷尬也是最不合適的話題。但,沈雁卻選擇主動提起。
聽到對方率先開口,裘天揚楞了一楞之余不自覺苦笑一聲,眼瞼下垂。
忽然間不尷尬了——與其說尷尬,倒不如說有些苦澀。
「舅舅……還好,」他雙手交握,以一個盡可能自然的姿勢放在自己膝頭,一對拇指機械般左右摩擦,作為自我鎮定的方法,「他現在人已經不在北京了,你放心。你不會在這里碰見他的。」
包廂內一陣沈默。
沈雁久久不語,不知道是不是不想繼續問詳情——譬如,自己父親的去向。
沈雁沒有繼續,裘天揚卻自己開始慢慢往下說:「舅舅前段時間已經離職,出國定居了,現在在加拿大,因為……」
話到此處斷了一下,聲音放低的同時語調也格外小心翼翼起來。
「因為,你妹妹……被多倫多大學錄取了研究生,到那邊深造,所以……」
座位那頭的人依舊不聲不響,神態淡漠,一點反應都沒有。可「一點反應也沒有」對於裘天揚來說反而比較好。
至少,比起昔日那種摻著深深痛楚的憎恨……要好太多太多……
「你,似乎對舅舅一家人沒當初那麽大反應了。」
心有所思,就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裘天揚說出來時自己也嚇了一跳,匆匆閉上口,自悔失言。沈雁則只是一直默默坐定,連這句話他也完全沒反應,有如泥塑一般。
「我知道,舅舅當年對不起你,」許久,裘天揚終於把這次談話的主題擺到了臺面上,「我也——」
「夠了。」這時候沈雁忽然打斷他,似乎並不想聽後面的內容。但裘天揚很堅持。
「能聽我好好說一次嗎?我從來沒有機會和你這樣面對面好好談一次,一次也好,請你聽我說。」
沈雁沒回答,卻也沒否決。
裘天揚深深吸一口氣,握在一起的左右手的手掌心出了汗,又濕又涼。盡管他的故事的開頭有著過年時節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的那種明艷色彩——
「我小時候,每逢過年過節,舅舅他們一家都會過來串門,一起吃飯、聊天……在我印象中,舅舅顧家、穩重、時時刻刻都考慮到自己的家人,他們一家三口在我面前總是其樂融融,看上去非常幸福。那時侯我爸爸三天兩頭到外地談生意,媽媽工作也忙,聚在一起的機會特別特別少,所以我很羨慕舅舅那樣的家庭。」喃喃訴說到此,他有點兒落魄地笑了笑,坦白自己的想法,「我羨慕他,崇拜他,一度把他當作我心目中為人丈夫的榜樣,以及為人父親的榜樣。」
是的,榜樣。
男人的外表十分嚴肅,不茍言笑,可是在親人面前卻常常有意外溫和的表情。
男人的妻子長得端莊,舉止優雅,還有一個非常體面的娘家背景。
男人的女兒很伶俐可愛。
無論是男人本身還是男人的家庭,於他而言都如同一塊令人憧憬的完美模板,讓他想把他自己的人生也放到上面複制一遍。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我錯了。」
他一個個字地陳述著,原本那種暖洋洋的色調也像拆封的包裝紙一層接一層剝落,最後才現出里面那只裝滿黑色的盒子。
「那天,我,聽到舅媽在客廳里對我媽媽一邊哭一邊控訴舅舅在外面有一個女人,而且那個女人給舅舅生的兒子都已經二十多歲了,居然還是在舅舅的默許下被沈家偷偷撫養長大的……」
他的氣息緩緩停滯一下,聲音中有一種疼痛感。
「我……過去十幾二十年的信仰在一夜之間完全坍塌,那種類似於被背叛的打擊,你明白嗎?」
沈雁不作聲,嘴唇自始至終緊緊抿著,只是眼睛比剛才更低了。
裘天揚繼續麻木地往下說。
「我,僅僅代表我個人說這句話……舅媽對我非常好。從小到大,她每次過來串門都會給我帶好吃的、好玩的,笑容總是很親切。當我聽到舅舅在外面做出這種對不起她的事,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簡直氣得發抖。」
說到這里還狼狽地「呵」一聲笑出來。
「而且我居然發現我認識你——沒錯,我還發現我認識你並不是巧合,正是姥爺……也就是你爺爺苦苦一手促成的。」
——【天揚,能不能拜托你帶一個人?】
許久不見的老人有一天意外地出現在女兒家門口,默默進門後什麽都沒有多說,只是輕輕拉住外孫的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近況,然後在談起他和幾個朋友一同在網上配音這件事的時候,就忽然說出這麽一句話。
帶一個人?
帶一個人有什麽難的。
那時候他們才五個人,網絡配音也正處於剛剛起步的階段,甚至沒有「網配圈」的圈子概念,只有零零散散的聽眾,配的人就更寥寥無幾了,多一個人就多一分熱鬧,挺好。更何況老人有一個非常特殊的理由:【那孩子有言語障礙癥,希望這樣可以慢慢幫他走出來,你們也可以交個朋友】。
於是他想也不想便一口答應下來。
盡管當時在一旁坐著聽的母親眼神有些微微閃避和顧忌,他卻沒怎麽深究,從老人那里取得了對方網上的聯系方式。
網上聯系,有兩處和在現實中聯系不一樣的地方。
一,不需要見面。
二,不需要真實姓名。
「姥爺刻意隱瞞了你的名字和身份,希望我們可以在不認識對方的情況下認識,漸漸熟悉,進而在我們這一代慢慢修複你和沈家其他人的關系。」裘天揚低聲說,與此同時低下頭看著地面。
剛剛不小心灑到地上的一行水跡正好在灑他和沈雁之間,劃開一道星星點點連成的界線。
可水跡總歸會隨著時間慢慢變幹,界線也總會一點一點消失。
「他始終堅持……你身上流著沈家的血,總有一日應該回到我們中間來,成為我們家的人。」
可惜紙終究包不住火——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男人的妻子就知道了這個計劃,又悲又憤地找到他媽媽哭鬧了一場。
「你們沈家偷偷養大他這件事我裝不知道裝了這麽多年,他沒什麽動作,我也就忍下來了,而如今你們是打算把那個私生子正大光明地接回來?你這個當姐姐的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我們母女倆在沈家算什麽?」淚流滿面的女人撇下他不知如何開口所以惟有默默不語的母親,仿佛抓住一根浮木般緊緊抓住他的袖子,「天揚!天揚!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和誰結交!」
他不知道,直到此時此刻才明白過來。明白這個由自己介紹到配音團隊當中,成為第六名成員的「老六」是什麽人。
明白過來的同時,深深的憤怒感也一下子湧上心頭——
「當時的我只有一個想法,」他一字一句木然地說出口,「那就是……怎麽把你這個小三的兒子狠狠教訓到再也振作不起來。」
在那個年代,無論是傳統道德上還是社會輿論上,人們對婚姻第三者普遍都抱有一邊倒的強烈批判態度,對於私生子女也是深深鄙夷。
「他們一定是因為嫌棄我只生了女兒,所以要保住你舅舅和外面女人生的兒子,將來把‘沈’這個姓氏傳下去,繼承家產,而我這個原配和你舅舅光明正大生出來的孩子卻沒什麽好下場,這還有天理嗎?」
女人如是說,聲聲淒厲。
盡管這些不過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理由,但不知道所有事情經過的他,完全把這些理由當真了。
——是啊,不站在原配這邊,還站在小三這邊不成?
——這個道理難道不是人人都懂麽?
「哈……」
裘天揚說完這麽長長的一段,喉嚨因為缺水而微微嘶啞,語句越往後越斷斷續續,到這里就真的斷了。他用手頹廢地揉了揉發鬢,幾綹頭發順著他這個動作輕輕垮了下去,和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差不多。
他忽然長長吸一口氣,動手拔下面前那瓶酒的軟木塞,倒了半杯,一飲而盡。
沈雁的目光這時候擡起來對向他,卻也只是默默看著杯子里的酒一點點空掉,到底一言不發。
裘天揚緊緊蹙著眉喝完,然後把杯子往桌上一撂,借著酒精把最不想說的一段說出來。
「我那時候遠遠沒有收斂自己的性子,特別是進網配圈,有了那麽些小粉絲後,人也張狂起來,決定要好好教訓你之後就表面上繼續笑呵呵地說要幫你克服你的言語障礙,實際上卻一直暗暗等著看你怎麽出醜。」
「但是我沒料到你那麽認真,踏踏實實地跟大家一起配,老二他們一個個都很喜歡你,反而讓我看到自己的短處。我當時……和現在這個銅雀臺非常相似。自己知道自己聲線的優勢,並以這個優勢悠哉悠哉地在圈子混日子,粉絲們的溢美之詞讓我自以為是起來,對配音根本不上心。所以當我看到你居然真的在正正經經練習、對戲、我就……更加想擊潰你。」
他頓了頓,聲音帶顫。承認這段過去的過程比他想象中的更艱難,更可恥。
自己說出來才知道自己當時的行徑有多惡劣——
「我,從來不讓你有機會配主役,每每都把劇本里最龍套最沒人要的角色丟給你,甚至還找一些……有私生子情節的本子丟出來讓你配,聽你在sk上對戲的時候頻頻出錯,自己就在屏幕前痛快。」
他這時伸出手,想再倒第二杯酒。
沈雁忽然牢牢用手扣住了那只酒杯,沒有讓他碰。
「夠了。」這是沈雁今天晚上第二次說這句話,仍是淡淡的沒有味道,可這一次分明多出幾分壓抑。
裘天揚怔怔看著他擋在自己面前的手,目光沈浮不定,焦點並不在那只手上,而是恍恍惚惚地在杯子在燈下的反光里打轉,字句也有些散。
「當我知道你是一個同誌的時候……還特別高興地跑去告訴舅媽,說你絕對不可能搶你妹妹的繼承權了,因為你沒辦法給沈家傳宗接代。」
「我,對這個性取向的人其實本來沒什麽歧視的,因為cv里面有不少這樣的人……當時我會這麽說,目的出於替舅媽排除了一樁心事的心理,可我沒想到……沒想到她會把這件事在舅舅他們面前當眾抖出來侮辱你。」
沈雁的唇微微一動,語調像一張白紙一樣沒有任何感情的痕跡:「我就是我,她說出來也好,不說也好,我只會是我自己。」
正如高三那年,那個女人第一次發現他的存在,鬧到學校里面鬧得人人皆知他是一個私生子的時候,他也沒有否認。
因為事實即是事實。
誰來說,什麽時候說,以及對誰說……都改變不了這些鐵錚錚的事實。
「現在的我也跟以前的我一樣。我不需要爸爸認同我,不需要他幹涉我人生的抉擇,不需要他的任何財產……」他的眼睛定定望著裘天揚,呼吸因為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而微微急促,沙啞地一字一句道,「但有一樣東西,我絕對不讓。」
裘天揚怔了怔。
片刻後,他臉色微微蒼白地笑了笑,笑得很難看。
「你是說你長大的那間房子嗎?」他問,十指用最大的力氣死死相握。即使這樣也掩蓋不住他的狼狽,「那間……在姥爺住院期間,我差一點點聽從舅媽的意思,把你從里面趕出來的房子嗎?」
這時,沈雁突然間一下子站起身,雙手陡然抓住他的領口,狠狠把人從座位上揪起來!
「只有這個,只有爺爺留給我的回憶你們不能奪走——」
他的手緊緊拽在對方領帶的領結處,在抖。
聲音也在抖,說不清是因為想起了老人過世時的那種悲痛,還是那時候被沈家的人攔在病房門外、在冰冷冷的地板上撕扯掙紮著想進去見老人最後一面的深深絕望及憤怒,一行淚水忽然壓抑不住奪眶而出,匆匆掉落。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
裘天揚腦子里嗡嗡一響。
面前的人那一行淚比任何質問都尖銳,在他胸口上重重錐了一下似的,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從那里溢出來湧上喉嚨,強烈的負罪感讓他的眼眶也漸漸紅了一圈。
「……不會有人,再碰那間房子了。」他啞著聲音說,「永遠都不會——」
沈雁聽到這句話時微微一顫,粗喘了好半天才緩過來,雙手恍恍惚惚一松,裘天揚便跌回到沙發上。
經過剛剛情緒的積累和爆發,沈雁仿佛被掏空過一次,腳底仿佛踩在沼澤地上,渾渾噩噩地後退兩步,虛脫似地緩緩坐回到原來的位置,臉色蒼白,眼睛還有些紅,雙手按到上面一言不發地輕輕擦拭了半晌。
而裘天揚全程就只是石頭般一動不動,領帶和領口都弄亂了,一副落魄的模樣,亦沒有動手整理,表情空洞地久久看著地面一個不存在的點。
「當年……我給你寄的那封信,你,從來沒有拆開過對不對?」
他忽然木然地問了一句。
沈雁的手的動作頓了頓,沒出聲。
當年,他把自己鎖在老人離開後空蕩蕩的屋子里,什麽話都不說,什麽人都不見——尤其是沈家的人。
電話線拔掉了,電腦上的sk和qq軟件也統統卸載了,完全把自己關在一個封閉的世界里,默默對著老人的遺物一日接一日熬下去,心如死灰。
他知道門外一直有人在匆匆敲門,也知道那是誰,所以根本不會去開。
他知道後來電話線接回去以後,有一個北京區號的號碼曾經天天打來,他也根本不會去接。
他知道一個月後自己終於再次打開樓下的信箱,那沓厚厚的信件當中有一封沈甸甸的信,寄給他的。會寄到這里的信從來都是寄給他爺爺的,知道他住在這個地方而且會給他寫信的幾乎沒有第二個,所以這一封信來自於什麽人,他也知道,但是至今沒有打開過,鎖進抽屜一鎖就是幾年。
「你果然連拆都不想拆。」裘天揚「呵」地一聲苦笑,在燈光下仰起頭,一邊手胡亂抓進頭發里,把本來就頹廢的樣子弄得更加頹廢,「……你是不是不想見到里面的內容,不想見到‘對不起’那三個字,是不是覺得事已至此才說這些,很虛偽?」
回答遲遲未至。
多多少少能猜出信件內容,多多少少都會有那三個字。但,並不是因為覺得虛偽,而是因為他當時已經不想再和父親這邊的人有任何往來了。
「當年如果沒有你送我去醫院,我都不知道爺爺病危,如果你沒替我拉開那些人,我可能真的見不到爺爺最後一面……在這件事上,我必須謝謝你。」沈雁緩緩開口,聲音像被砂礫磨過一樣又幹又澀,「虛偽的話……根本不會在行動上表現吧。」
裘天揚聽到這里,剛剛都能忍下來的流淚的沖動不知道為何忽然攔不住了,怔怔地就掉了一顆出來。
他匆匆抽一口氣,拿手抹了兩把。
「因為,舅舅他,親口告訴我了。」他的呼吸不規則地起伏了一會兒,總算稍稍得以平定,吸了吸鼻子說,「他發現我在暗暗和舅媽合夥計劃把你趕走的時候,他自己找上門……對我說出了當年的真相。」
男人是一個非常心高氣傲的人。心高氣傲的人,往往也不屑於說謊。
男人也是當年所有事情的主角。
所以男人說的話……才是真相。
「當我知道你媽媽並不是什麽第三者,當我知道……你是無辜的,而自己是一個混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那時候沈雁一個人在外地實習,老人不願意把自己生病並且病重的事情告訴孫子,因為一旦自己辭世孫子一定會無依無靠,一定會非常難過,想咬咬牙撐過去。而沈家上上下下也沒有一個去通知沈雁,男人的元配甚至想借沈雁不在本地、老人奄奄一息無法做主之際將人徹徹底底從沈家趕出去。
從男人那里聽到真相的他匆匆從北京飛過來,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一遍遍問人,一遍遍找,最後才在當地一間獸醫實習的檢疫所找到了人。
可是,如此一來無異於坦白自己的真實身份。
「當你在醫院得知我是誰的時候,你看著我的那種眼神……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一輩子都記得自己鑄成的錯。
一輩子都註定背負著罪惡感而活。
他慘然地笑笑:「我一度認為你永遠都不會再跟我說話。」
即使去多少次,那道門也是緊緊閉著;即使打多少次電話都打不通或者沒人接;即使在sk和qq上留多少次言,也沒有收到過一條回複;即使惶惶然寄出了那封信,也終究石沈大海。
沈雁從來都是一個有求必應的人。所以當他不再「應」了……自然是一刀兩斷的意思。
沈雁走了,他也沒有勇氣對楊誡他們說出真相,連出現都很少再出現。配音團隊中漸漸失去核心成員的維系,在每個人都有不同生活壓力的狀況下,到底還是各奔東西了。
即使他自己一個人在別的網配策劃那里接劇,配音這件事情本身也總是喚起他心里面對沈雁的內疚,久而久之什麽也配不出來了,於是草草地清空一切,結束了他曾經驕傲過的「快馬輕裘」的時代。
「那之後過了兩年……舅舅他找到我,托我把這個交給你。」裘天揚一邊喃喃,一邊從口袋里慢慢取出一串鑰匙。
沈雁的目光落在那串鑰匙上,和當年一樣微微蹙了蹙眉。
「他說,你一定不會見他,但是可能還會見見我……」裘天揚的拇指在鑰匙上局促地打磨,上面錯錯落落的槽口和他那時候的心境一樣忐忑,「我當時人都已經站在門口了,卻完全不覺得你會打開門見我一面,不過我錯了。」
打開門,也僅僅是打開門而已。
在短短的十厘米間距中,許久不見的人默默立在門後,一雙眼睛冷漠地看著這位來訪者,和來訪者手上的那串鑰匙。
——你是來告訴我,我不能在這里繼續住下去,要把我趕到別的地方去嗎?
——不是……
——那你走吧。
短短的三句話,連讓他懇求的余地都沒有,那扇門便沈沈關上。
「但是,至少你的態度從以前的見都不見,變成願意見我一面,」裘天揚苦澀地笑笑,「我想……或許有一天,還能和你坐下來面對面好好談一次。」
沈雁這時候輕聲說:「現在我願意聽——你說吧。」
裘天揚聞言怔了怔,隨後抿了一下唇,似乎要先把自己聲音里面的細微顫抖稍稍壓下去,再開口。
「我今天並不是來替自己申辯的,錯了就是錯了,我沒有話說。」
「……你當年有你的立場,而且你不知道實情,」沈雁話語中的情緒很淡,卻很平定,剛剛那一時間的激烈感情如同撞上礁石後的海浪慢慢退去,只留下一片平平坦坦的沙灘,「比起我這個陌生人,你當然會選擇站在你親近的人那邊。這很正常。」
裘天揚沒有立即往下接,默默坐了一會兒,然後再次伸出手給沈雁倒上一杯水。
手還有些打顫,不過還是牢牢端住了水瓶,慢慢斟到滿。
現在,他心里也有東西慢慢在填滿,滿溢。
「那封信,」他忽然回到這個話題上,說話聲和把水推過去的動作一樣輕,「你回去之後拆開看看吧。里面除了我對你寫下的那些話,還有一份……那間老房子的房產證明書副本。」
沈雁楞了楞,赫然擡起頭看著他。
裘天揚淡淡一笑:「姥爺過世後,舅舅不顧舅媽反對,把房產證上面的名字改成了你的——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這些。而你至今仍在房子的問題上對我處處戒備,我就知道你從來沒有拆過那封信了。」
沈雁定定看了對方半晌,這才微微垂下眼,無言以對。
這時裘天揚又把手中那串鑰匙輕輕放在玻璃桌上,推到那杯水旁邊,一同陳列在沈雁面前:「還有這個。兩年前我沒辦法好好向你說清楚,而且……兩年前的你八成不會接受,所以,今天我又把它帶來了。」
鑰匙是普通的房門鑰匙,一式兩份,在燈下隱隱折射出銀白的光。
「除了那間老房子,這也是舅舅給你的,」他緩緩道,「是他自己在北京購置的一套房子。因為不想讓舅媽知道,所以舅舅一直把這套房子寄存在我名下,希望有一天可以借我的手把它悄悄轉到你手里。」
「我不要。」沈雁的回答很輕卻很堅決。
他不想要。
他想要的惟有那間老房子,即使用一輩子辛苦工作掙的錢去向沈家的人買下來也可以,然而現在已經不必這麽做了。除此之外,他不需要那個男人再給自己任何東西,尤其是物質上的——
裘天揚似乎一開始就知道他是什麽態度,並沒有意外,只是低低嘆一口氣。
「有些話我想說——」
盡管沒有立場說,可是不說出來到底對不起自己的心。
「這些看起來也許像舅舅在用錢收買你,施舍你,但,我想說……有些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世上真的會有那麽一些人不知道要怎麽開口表達自己的愧疚,特別是舅舅那樣心氣高的人,在他的觀念里、在他那一代人的價值觀里面有些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只好用物質來體現,並不代表他認為你是一個用錢就可以擺平的人。他只不過……從來不懂得如何去說‘對不起’。」
時間能改變許多事,許多人。人有時候到了一定年紀後才會回頭回顧自己一生所做過的種種荒唐事。
「舅舅今年都五十多的人了,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他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悔恨過。」裘天揚緩緩把話說到底,「當然,世上沒有用‘後悔’一句話就能一筆勾銷的債,只是每個人償還的方式不同罷了。」
沈雁默默聽著,一言不發。
裘天揚繼續道:「我……曾經聽蒲老師向袁老師提起過,說她想招你到她的學校去念本科,然後今天跟歸期聊的時候他也說他明年年初要調職到北京工作,你們到時候肯定……要找一個地方住不是嗎?」
提到齊誩,沈雁的神情微微一變,張了張口卻沒有出聲。
「北京租房開銷很大,在交通便利的地段更是如此,如果住得離市中心遠,每天上下班也很累很耗時間。這套房子的位置不錯,出去沒多遠就有一個地鐵站口,而且就在市區內,物業管理什麽的都比較完善。」裘天揚這些話說得誠心誠意,沒有強迫他的意思,「如果你願意接受……哪怕,只是暫時接受也好,就當租一個不收租金的房子,也可以減輕歸期他的負擔。」
沈雁的目光放在桌面那串鑰匙上良久,終於慢慢伸手拎了起來,握在手中。
不過原則上的東西並不會改變。
「歸期他實習期三年,我去讀本科的話也是三年畢業。」他說,「三年後,我會把鑰匙還給你,之後你愛給誰給誰——」
接著,又輕輕端起那杯水,不作聲仰頭一飲而盡。
裘天揚看著杯子里的水一點點消失,忽然有些五味雜陳,怔怔註視沈雁的動作直到他把杯子完全空去。
經過了那麽多年,想不到沈雁真的有「接受」的一天。
接受了那串鑰匙。
接受了那一杯水。
那麽,他遲遲沒有交出來的第三件東西,這個人會不會接受呢?
「沈雁,對不起。」可能因為那三個字上的心理壓力太大,一句話說到後面聲音越壓越啞,只余下一聲微微的哽咽,「過去,所有的一切……對不起。」
說的人如此,聽的人卻表情如初,仿佛一個局外人無喜無悲,靜如止水。
他無聲無息地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放下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卻也是一件有人需要花一生一世去完成的事情。
一個人只有一次一生一世,全用在這件事情上太奢侈了。所以……
「我原諒你。」
他淡淡開口。
末了,他自己也長長嘆了一口氣,閉上雙目,肩膀仿佛卸下了什麽似地緩緩往下一沈,以一個非常自在的姿勢靠住沙發,左手輕輕擡起來放在鎖骨中間那枚紐扣上。
這時,他感到身邊那個人挨了過來,一下子緊緊地抱住了他,把他肩膀剛剛卸下的重量又加了回去,卻不讓人討厭。雖然那個埋在自己肩上的頭一邊微微顫抖、一邊往自己襯衫上接二連三掉一些又燙又濕的東西有那麽點煩。
而那個人卻不厭其煩地喃喃:「謝謝,謝謝……」
他也輕輕應了一聲:「嗯。」
就在這一刻,包廂的門忽然「喀啦」一聲打開了,外面的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種場面。
齊誩一怔。
沈雁一怔。
裘天揚也一怔。
談子賢沒有怔,只是一邊眉梢斜斜往上一挑。
……這場面,怎麽就,那麽詭異呢?……明明……不是……抓奸……
裘天揚一時間呆在那里,雙手完全來不及從沈雁身上收回來,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談子賢見他跟一只樹袋熊似地掛在沈雁身上,沒吭聲,只是相當從容地輕輕一轉身,冷不丁地張開雙臂也牢牢抱住了身側的齊誩,一副「你能抱,我也能抱」的理直氣壯的挑釁姿態,而且還大大方方把頭枕在齊誩肩膀上——把「投懷送抱」一詞演繹得淋、漓、盡、致。
裘天揚臉色頓時白了白,一副想叫又叫不出的受傷樣。
齊誩本來還被談子賢這麽突然一抱嚇得狠狠一個激靈,然而面對裘天揚那張垮下來的臉他又一下子楞了楞,忍不住「哧」地一聲笑出來。
沈雁也還在微微發怔,見齊誩笑了,一對眉目也漸漸舒展開,無聲一笑。
是的。
他的一生一世也只有一次,與其完全用於「放下過去」,倒不如……用在「珍惜現在」上。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


齊誩沒有問他們之前談話的內容是什麽。
記得大學時代一位老教授曾經說過的話——身為記者的第一守則即是「知道該問什麽,同時也知道不該問什麽」。
他至今深深銘記於心。
兩位當事人也雙雙對談話內容只字不提,就仿佛之前的三十分鐘並不存在一樣。但其實只要細細觀察一下,還能看出他們倆的眼角都微微發紅,是那三十分鐘真實存在過的證據——齊誩當然明白那是為什麽紅,不過在悄悄打量一陣這兩個人的神態後,確定他們現在已經平定下來了,便輕輕一笑不去過問。
四個人回到最開始的局面,一邊聊一邊慢慢喝酒,而且所有人都非常默契地把話題集中到配音上,不談私事。
談子賢果然好酒量,在外面喝完一杯烈性雞尾酒,回來後還讓服務生再上兩支瓶裝酒,面不改色地繼續喝。
齊誩微微笑著作陪。
裘天揚本來就不怎麽能喝,期間只續過一杯。酒瓶放在離他稍稍有點遠的位置,他正想起身去取,沈雁在這時候忽然輕輕一伸手替他拿了過來,還不動聲色給他倒上一杯。齊誩和談子賢那一刻不約而同地停下,直勾勾盯住沈雁倒酒的全過程。
除了裘天揚端起酒杯的那雙手還有些微微抖、有些誠惶誠恐……兩個人的舉止還算自然。
至少比起他們剛剛走進這間包廂時自然多了——
齊誩看到這里,默默收回目光,低頭笑了笑。
不過,裘天揚這個人在他面前嘮嘮叨叨個沒完,而沈雁在場時卻一副唯唯諾諾不敢貿然發言的模樣,總歸放不開。
於是齊誩特地找了一個和他有關、並且四個人都可以參與的話題:「那麽說起來……如果那位玉蝴蝶姑娘知道我們四個人正坐在一個包廂里喝酒,不知道會是什麽表情?」
以前追過的人,以及以前追過的人的男朋友。
現在想追的人,以及現在想追的人的男朋友。
這種四人組合會不會讓玉蝴蝶的面膜都氣碎呢?有點期待……
談子賢聽到他提起這個id,眼皮擡都不擡一下,淡淡道:「那個女人在總決賽里面已經吃過苦頭,應該不會再出來煩人了。」
沈雁聽出對方指的是他和玉蝴蝶那場,便輕輕接上一句:「我當時只是按照劇本的要求配而已。」
劇本上本來就是「白軻」威脅「蘇妙語」的片段,於是他就盡職盡責冷冷地威脅了一回。
至於玉蝴蝶自己心理素質不過關,嚇得忘記臺詞……也不是他的錯。
「哦?」齊誩忽然似怒非怒地揚了揚眉,辨不出是不是真的不開心,「我還以為你那時候是幫我出氣,原來根本不是……」
說罷,還失落地輕輕把頭扭開。
沈雁楞了楞,不知道如何作答。
談子賢此時在一旁斜斜瞥來一眼,非常不給面子地揭了齊誩的底:「欺負男朋友什麽的,歸期你還挺老道——」
齊誩聞言裝不下去了,哈哈大笑之際順勢把頭一歪,直接歪倒在沈雁身上,既肆意又愜意。沈雁這時候才明白他是在捉弄自己,也跟著無奈地笑笑,被齊誩「占據」的那邊肩膀卻一動不動,讓他可以穩穩當當在上面靠著。
「玉蝴蝶這個人小心機很多,但是比賽里面的一系列小動作都不是她一個人的主意,」裘天揚終於也找到機會訕訕地加入到他們的對話當中,「她經過這一次挫敗後估計會收斂很多,而且大家都紛紛要找出那個設計你們反目的策劃,她不敢有什麽大動作的——我覺得你們還是多小心銅雀臺一點。」
齊誩聽他這麽說,不免好奇道:「為什麽要多小心銅雀臺?你對他很了解?」
裘天揚停頓片刻,目光稍稍朝沈雁那邊望了一眼,似乎想起了過去的種種荒唐行徑,半晌才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因為,我們曾經是同一種人——」
齊誩見他之前看著沈雁,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現在再聽這麽一句,隱隱猜出他們當年發生過某些不愉快。不過齊誩沒有追問,只是半開玩笑似地將話題引到另一個方向上:「同一種人……也對,你們都是大神嘛。大神是不是都特別容易懂大神的想法?」
裘天揚微微一怔,回過神後只是無聲地笑笑。
而他接下來的一席話倒是坦誠到讓齊誩意外的地步。
「幾年前的網配和現在的網配不一樣,人少,劇少,聲音好的話隨隨便便配一兩個劇都很容易出名。我只不過是占了先機,運氣比較好而已,」裘天揚緩緩道,「名氣這種東西會讓人心理膨脹……對於某些人來說就跟錢一樣,越攢越多卻越貪心、越覺得不夠。而遇到一點點有損自己面子的東西,都會像心頭刺一樣不拔不快。銅雀臺在這次比賽之前可以說到差不多紅到頂了,突然被你們這麽一頓打臉,尊嚴掃地,他怎麽可能甘心?尤其是歸期你,你這個明面上跟他鬥的,一定要小心。」
話題很嚴肅,內容也很嚴肅,然而齊誩那對輕輕皺起的眉毛卻在最後一句上松開了,笑道:「是,是,是。明明大神你也因為米線在明面上跟銅雀臺鬥過,可估計他敢報複的只有我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