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配之獨家授權(上) by 荷尖角(焱蕖) [沉默寡言攻X溫潤受]

他們在策劃眼中是截然不同的兩種CV。
一個隨性,能言善辯,抓不住。
一個定性,諱莫如深,猜不透。

聲音與聲音的磨合之後,真正的碰觸才剛剛開始。

“我,可以要一個你的獨家授權嗎?”

注:齊誩的“誩”字發音為jìng,同“靜”字音。

友情提醒:由於作者極度細節控,本文適合慢慢閱讀,速食須謹慎。

內容標籤:網配 都市情緣 情有獨鐘 天作之合

★★★★☆
網配,慢熱,有反攻
都市童話,現實與網配的比例剛剛好,主線都是圍繞現實進行
互寵甜文,攻受都有著複雜的過去受過僈害,兩人還未在一起時略虐,但一起後都忠於自己的感情,互相扶持,治癒了對方
現實的部份我看哭了!十分感人

CP:沈雁X齊誩

網配之獨家授權(下) by 荷尖角(焱蕖) [沉默寡言攻X溫潤受]



第一章
回到公寓的時候下午三點才過,日頭正烈,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生疼。
齊誩閉著眼睛,並不是因為陽光刺眼,而是因為他幾乎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對於這里大部分居民而言,現在還是上班時間,整個小區靜悄悄的,周圍聲音仿佛被暑氣蒸幹了,附在身上,變成汗珠一直往外冒。
齊誩住在七樓,平時直接走樓梯上去,這會兒破例按下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叮」地一下打開的時候,手機鈴聲幾乎同一時間響起,聲音聽起來比平時刺耳十倍。
都說精神衰弱的人對聲音特別敏感,看來所言不虛。更何況自己眼前是一個密閉空間,回音效果非常之好。
齊誩看了一眼電話號碼,判斷出這是一個如果自己現在不接,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之內可能這個電話會不停響,響到自己無法補眠的號碼。如果關機,那麽來電的人可能在一個小時之內親自上門,這樣徹底不用睡了。
所以按下接聽鍵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選項。
「餵?」
「師兄!師兄你果然是今天回到!你出差的時候向來不接電話,我也不敢打擾你,但是你回來了我就可以繼續騷擾你了!」
齊誩覺得自己精神衰弱的癥狀更加嚴重了。
「請我吃飯請按1,要我請吃飯請按2,吐槽自己男朋友請按3。」
「雖然我是很想按2和3,不過這些先等等……請問網配相關的要按哪個?」
「此項服務尚未開通,再見。」他正要把手機從自己耳朵上挪走,里面即刻傳來一聲極其悲壯的哭喊。
「師兄!想當年我陪你喝酒——」
殺手鐧來了。
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了,先讓我睡幾個小時,醒了看留言。」
網配,網絡配音的簡稱,是一個存在於網絡上由配音愛好者組成的圈子。
網配圈里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有一個開始。
齊誩也不例外。
齊誩是媒體人,工作性質註定了他在二次元世界里涉獵廣泛,從公共論壇到私人博客,從正兒八經的學術資料到千奇百怪的八卦帖子,他只要有空都會一一瀏覽,對於新鮮事物也樂於嘗試。
當初微博剛剛興起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個人賬號,還邀請了不少身邊的朋友加入,最初的兩三年他只是看看時事,關註一些業界名人,有興致的話寫寫生活趣聞什麽的,直到有一天大學時代的師妹在微博上a了他一下。
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轉量相當可觀的熱門微博,題目叫「請你a出身邊聲音最性感的人,讓他錄一段起床鈴~\(≧▽≦)/~」。
性感?齊誩掃過標題的那瞬間,嘴角忍不住朝上翹了翹。
他進電視臺六年,雖然本職不是播音主持,但是也接觸過不少與聲音有關的工作,基本上已經免疫,對自己的聲線更加沒有任何鑒定能力。以前讀書的時候從來沒有人這樣評價過他,想不到這個小丫頭會這麽想。
「我看到你a我的那條微博了,你不是要劈腿追我吧?你男朋友是武警,我可不想死無全屍。」半開玩笑地撥通電話,結果聽到當事人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
「我才不想把彎的掰成直的呢。」
齊誩是一個坦然的人,出櫃很早很從容,對朋友沒有隱瞞過。
真正的朋友不需要隱瞞,需要隱瞞的人成不了朋友。師妹當年為了這句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陪他通宵喝酒,隔天在自己寢室里吐得天昏地暗,至今還在控訴他毀了她苦苦經營的淑女形象。
每當小丫頭有事相求,便會搬出「想當年我陪你喝酒」這個經典開場白。
「師兄,想當年我陪你喝酒——」
「我給你錄。」
「嘿嘿嘿嘿。」
齊誩一向言而有信,當晚果然大大方方地錄了一段起床鈴給師妹,本來只是湊個熱鬧,圖個開心,沒想到這丫頭隔天就把他的錄音傳到網上,還在微博公布出來。
三月竹筍:≧▽≦ 啊呀呀呀,師兄a不知則不答他真的錄了起床鈴給我!真的好性感!大家度來聽啊!! a九姑娘 aicookie a翻滾の喵喵球 a素衣朱繡 a凸凸沒有凹 a不拖延不成活
素衣朱繡:mark!現在在上課,回去聽!
翻滾の喵喵球:( ⊙o⊙)哇哇哇哇,這個聲音……真的好性感!(捶地)
素衣朱繡:真的嗎??目前上不了電腦的人羨慕嫉妒恨!!┭┮﹏┭┮
九姑娘:……聽完了……只想說——臥槽,這個人的聲音跟我本命好像啊!!
凸凸沒有凹:¬_¬
九姑娘:凸凸你懂我!!┭┮﹏┭┮
凸凸沒有凹:¬_¬ 你本命退圈很多年了,醒醒吧。
九姑娘:墳蛋,不要提醒我啊!!┭┮﹏┭┮
三月竹筍:噗,摸摸阿九。阿九不哭,站起來擼!≧≦
九姑娘:抓住竹筍!!我要勾搭你師兄啊啊啊啊啊,求勾搭啊啊啊啊啊!他是圈子里的人嗎?配劇嗎?翻唱也行啊,臥槽!太像我本命了好麽!
因為原微博a了他,他一時好奇點開評論,看到這里忍不住「哧」一聲笑出來。看來自己繼續對著電腦屏幕喝咖啡,是一件相當不明智的事情。
跟師妹認識是在大學的傳媒課上,那時候已經知道她對播音配音方面的東西十分熱衷,在網上似乎也在混這種圈子。畢業後,他們幾個同城的校友偶爾小聚,總會聽她說起網配圈里的種種見聞,相關詞匯也略通一二。
雖然大體上知道她們在聊什麽,不過自己成為話題中心,還是第一次。
於是他把咖啡擱到一邊,微微笑著作出回複。
不知則不答:哈哈,謝謝點評,被人說性感還真是不好意思。
三月竹筍:師兄!!≧o≦
九姑娘:!!臥槽,被回複了!!師兄求勾搭!!!!
凸凸沒有凹:¬_¬
icookie:剛剛出門回來,似乎錯過了什麽好戲的樣子⊙▽⊙……九九你要勾搭誰啊?
三月竹筍:阿九要勾搭我師兄,嘿嘿嘿。小餅兒你快去聽!銜接就在上面!快去聽!
icookie:正在聽……表示性感度簡直max好麽!有點理解九九的心情了,噗……
素衣朱繡:看你們的評論看得撓墻,聽不到啊聽不到,爪機黨傷不起┭┮﹏┭┮
不拖延不成活:爪機黨傷不起+1
翻滾の喵喵球:1oop了好多遍,越聽越有一種年輕版輕裘大人的感覺( ̄▽ ̄)~*
九姑娘:對吧!!喵喵你也這麽覺得吧!!
翻滾の喵喵球:嗯嗯,不過竹筍師兄的聲線更清亮一些,輕裘大人比較渾厚。
九姑娘:可惜本命退圈太早……(嚎啕大哭)
不拖延不成活:九姑娘的本命是快馬輕裘??原來你喜歡那一款聲線啊。
凸凸沒有凹:¬_¬ 她的本命不要太多。
九姑娘:凸凸你滾粗好麽!(繼續嚎啕大哭)
不知則不答:哈哈,你們真有趣,說得我也想玩配音了。
這條回複出去不到兩分鐘,桌子上的手機立刻響了起來,拿起一看,果然是寧筱筱,也就是微博上Id名為三月竹筍的師妹。
「師兄,你不是說笑的吧?」小丫頭一副嚴肅語氣,卻遮掩不住聲音里隱隱的興奮。
「沒有說笑啊,看你的這些朋友聊天,還挺有意思的。」
「師兄,你刷新一下看看,你那條回複差點讓阿九……啊,就是微博上那個叫九姑娘的,她差點激動得瘋掉了。她剛剛還在QQ上使勁戳我,一定要我拖你下水。」
「我是無所謂啊。」齊誩笑道。
他學生時代曾經選修過西方戲劇史和腳本寫作,平時也常常看電影,寫影評,對於表演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興趣的。
「那……我就把你賣掉啦?」
如果可以用一支筆將一個人的聲音狀態畫出來,此時寧筱筱的模樣絕對是一只雙眼炯炯亮,盯著獵物不停吞口水的猛獸。偏偏這只猛獸還想偽裝成小白兔,而且是特別無辜的那種。
「你賣吧,反正我是按分鐘計費的。」可惜她的對手是一個從來沒有在口頭調戲這種事情上面輸過的人。
「師兄……」寧筱筱欲哭無淚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格外動聽。
「別哭別哭,化悲憤為飯量,然後你就可以稱斤賣了,會賺的。」齊誩在補刀方面也是高手。
「師兄……」寧筱筱被戳到痛處,聲音中的哀怨程度急遽上升,「師兄,求放過……」
齊誩才要繼續調侃幾句,QQ突然來了一個添加好友提示,點開來看,申請人正是微博上見過的「九姑娘」。
「阿九問我要你的QQ,我給她了,她應該加你了吧。」
「你效率可真高。」他笑著搖搖頭。這丫頭,手指倒是動得比嘴皮子快,先斬後奏這一招可謂純熟。
九姑娘是齊誩在圈子里認識的第一個策劃,也是第一個問他網配用什麽Id的人。
「不問歸期。」齊誩想了想,如此作答。
在此後的幾年里,九姑娘常常逢人便嗑叨兩件事。
第一件是她入圈以來做過的最不後悔的一件事,即是成功勾搭了「不問歸期」這個cV。
第二件是她入圈以來做過的最後悔的一件事,即是當時贊成他用「不問歸期」這個Id。
如果新人策劃們有幸遇到九姑娘這位前輩,聽她嗑叨,一定會深深被這個Id的真正含義虐得玻璃心粉碎。
「不問歸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Id,因為這個Id的主人一年累計下來有六個月以上時間處於失蹤狀態。
本來看見這個Id已經讓策劃們心涼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也在看到 「1.催音的見Id;2.催返音的見第一條」這種QQ簽名的時候涼透了。
「我後悔啊。」九姑娘跟齊誩聊天時的口頭禪漸漸變成這四個字。
「三次元很虐啊。」齊誩適應圈子語言的能力十分出色,自己的解釋也從一開始正直的「工作太忙」改成這個。
其實這些話不是借口,只是事實。
省級電視臺比起地方電視臺新聞涵蓋面廣,工作量自然隨之增加。每次遇到非本地的突新聞,單位都要派人緊急出差趕往現場,像齊誩這樣沒有成家、沒有小孩的單身男人尤其容易中招。
時值七月,不斷上漲的除了氣溫,還有降雨量。
省內連日的強降雨已經造成部分地區交通受阻,還生不少事故,譬如這次的出差地點生大面積山體滑坡,他和采訪組的幾個同事跟著部隊的車輛整整顛簸了十二個小時才到地方,一身泥水不說,住宿條件還相當惡劣,折騰了半個月,總算可以交差回家。
出門的時候太匆忙,臥室的窗簾沒有拉上,午後陽光直射而入,在實木地板上烙下幾塊白灼灼的光格子,赤腳走過去的時候燙得腳趾頭都繃起來。
「好熱……」
齊誩把公文包往電腦椅上一丟,拉上窗簾,在陰影里渴求一絲清涼。無奈襯衫貼著後背的地方已經全部被汗打濕了,渾身黏糊糊的不自在,他只好一邊摸索著床頭櫃上的空調遙控器,一邊把衣扣解開,換了一套幹凈衣服後整個人昏沈沈癱在床上。
剛剛入行的時候,前輩們曾經說一個人最累的時候反而睡不著。齊誩這幾年常常親身體會這一點。
引用他微博上的一句話,他的睡眠質量差不多可以和國內的食品衛生質量一較高低。
回程途中斷斷續續在車上打盹兒,此時躺了十分鐘還沒有睡意,齊誩於是翻身起來,先把電腦打開。
由於工作需要,他出差時一般隨身攜帶單位配置的電腦,回家了才用自己私人的。
他出門過兩個星期,恐怕留言不少。
不出所料,剛剛登錄QQ,屏幕右下角那只企鵝立刻被十幾個不同的頭像攻陷,一時間提示音嘀嘀大作,他甚至可以感到電腦死機了整整十秒鐘。
留言的人,幾乎無一例外來自好友分組中的「策劃」一欄。
留言的內容,幾乎無一例外含有一個與哭泣有關的QQ表情。
胭脂花:不問歸期sama!!我想問的就是你的歸期啊,不要叫我不要問啊!!TaT
m.e.e.:你有本事玩失蹤,你有本事交音啊!別QQ隱身不出來,我知道你在線!回複一句會shI麽,會shI麽!(怨念淚)
白衣卿相:……大……人……求……交……音……(哭)
煎糕:歸期你再不出現,我就要歸西了!╥﹏╥
……
……
……
未讀QQ郵件35封,未讀留言128條,未讀群聊天記錄999+……看到這里,他已經連微博賬號都不想登錄了。
相比之下,師妹剛剛催命鬼一般的猙獰形象居然變得親切不少。


第二章
淩晨。
記不得自己是怎麽睡著的,只記得短短幾個小時的睡眠過程中醒來兩次,成功為自己的平均睡眠質量創下新低。
第一次醒來是聽見樓下住戶炒菜時大咧咧的走調歌聲。大約他們家晚餐吃花椒肉,聲音里透著一股令人麻的味道。
第二次醒來是因為胃隱隱作痛,不得不翻抽屜找藥吃。
睡眠不規律。
飲食不規律。
齊誩覺得自己此時去配一個病入膏肓的角色,那一定相當逼真。
出門半個月,冰箱里的留下東西根本不能吃,淩晨兩點也不可能叫外賣。齊誩起來的時候一陣頭暈目眩,估計是血糖太低,沖完澡之後就翻出家里僅有的幾袋餅幹,臨時充饑。
他把空調關掉,打開窗戶通風。
城市的夜晚幾乎沒有什麽見到星光的機會,今夜也不例外,一片漆黑無垠。非常適合各種負面情緒入侵。
譬如以前剛剛出櫃的那段時間。
譬如以前因為意識到性向而仿徨不定的那段時間。
倒是現在什麽都釋懷了,腦子里只會冒出「這種時段沒有雜音,沒有人打攪,適合錄音」這樣可笑的念頭,仿佛把那道消極的閘門關上,有一種歸屬感。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他至今還保留著配音的愛好,縱使現實生活再累再忙。
比起他本人,他的電腦倒是一直安安穩穩地睡著。一瞬間齊誩有點嫉妒電腦。
之前打開的QQ聊天窗口還留著,齊誩先把私Q的信息全部回複完,準備去掃一遍他所在的幾個劇組群的聊天記錄。
一般來說作為cV是不會細細翻看群里的聊天內容,但是他每一條都會看。
誩,兩個言,充分體現話癆本質。
當年父母給他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很有先見之明,因為他本人對於聊天相當熱衷。平時因為見聞豐富,涉獵面廣,又是搜集新聞材料相關的職業,可以開腔的話題數不勝數。即使自己沒有現場參與,他事後也常常圍觀別人的聊天記錄。
有趣的不是八卦本身。
有趣的是當別人以為他不知道時,他親自把包袱抖開,別人那種一臉錯愕的表情。
正要從上到下依次查閱,忽然見到一個群的圖標在右下角嘀嘀跳了幾下。
群名:慢慢退圈的節奏。
不是劇組群,是他少數幾個圈子里單純供朋友聊天的群——而且群主是熟人。
他挑了挑眉,移動鼠標點開。
九姑娘:自從變成了時差黨,總是和大家在線時間不一樣,好虐啊┭┮﹏┭┮
翻滾の喵喵球:九九,我也在的。┭┮﹏┭┮
九姑娘:喵喵!沒猜錯的話你又在熬夜趕圖了?
翻滾の喵喵球:(趴地)是的……設計院的苦命實習生你傷不起……
九姑娘:噗,搞設計的人都苦命。
翻滾の喵喵球:你那邊現在幾點啦?
九姑娘:快中午了。
翻滾の喵喵球:噗,你怎麽大白天有空上來?不上課嗎?
九姑娘:這邊放暑假啦,噗。目前在實驗室幫老板搞項目,老板人不在,出門開研討會去了。我今天實驗跑完就行,時間自由掌握。
翻滾の喵喵球:原來如此。群里面大家都睡了吧,看來只有九九你陪我了(′へ、 )
九姑娘:還有誰在的話,吱一聲吧。
不問歸期:吱。
九姑娘:!!
翻滾の喵喵球:!!
九姑娘:臥槽!歸期你終於回來了啊!
不問歸期:嗯,剛剛睡醒。╮( ̄▽ ̄")╭
翻滾の喵喵球:歸七七!求抱抱!求安慰!求福利!(o >__&1t;)
不問歸期:(微笑)乖,拎起喵喵球放回籃子。毛團要有毛團的職業道德,快去趕圖。
翻滾の喵喵球:哭著跑走┭┮﹏┭┮
九姑娘:剛剛睡醒??你這是什麽詭異的時間表啊Σ(°△ °|||)︴
不問歸期:(望天)我時間表詭異很多年……
九姑娘:我後悔啊……
不問歸期:停!!打住,不要再繼續了。 ((( ̄__ ̄o )~
當年認識九姑娘的時候,九姑娘還在國內念大學本科,時間充裕,每天都有空閑做劇,雖然年紀在圈子里不算大,資歷卻已經比許多人深。齊誩早期的幾個劇都是由她策劃的,他的師妹寧筱筱則是編劇,三個人經常一起出現在劇組名單上,甚至被人稱為「三七九」組合。
不過,一直和固定的sTaFF搭配,cV比較不容易有進步。九姑娘如是說。
於是齊誩接劇的範圍不再限制於熟人圈子,只要是他感興趣的本子,聲線要求不至於偏差太大,他都不介意嘗試。
自從九姑娘遠赴重洋到了國外深造,時間和精力遠遠跟不上圈子出劇的要求,現在基本處於半退圈狀態,手頭只有兩部長篇廣播劇在慢慢填坑,不再策劃新劇了。齊誩最初接觸的幾個sTaFF也多多少少和九姑娘一樣忙碌,出劇很少。
所以群名叫 「慢慢退圈的節奏」也無可厚非。
幾個人在群里碰面也是隨意聊聊,問候一下近況,吐槽一下上司,東拉西扯甚是親切。
九姑娘:前些日子一直有人來敲我,問我能不能聯系上你。我表示時差黨很無力……
不問歸期:我猜到了……我回來打開QQ的時候被留言數目虐到內傷。
九姑娘:我後悔啊,都不好意思告訴別人網配圈中有名的「裝死大神」是我拉進來的。
不問歸期:噗,等等,我什麽時候變成大神了?
九姑娘:配劇先不說,裝死方面確實挺大神的 =。=
翻滾の喵喵球:哈哈,冒頭說一句,其實我覺得喜歡歸七七的人蠻多的,好幾個推薦cV的帖子里面都見到有人提起。至少也算是粉紅cV了~
不問歸期:(笑)沒有啊,我只是老透明。
翻滾の喵喵球:你才不是透明呢,就是主役作品太少太少,存在感顯得低了┭┮﹏┭┮
不問歸期:因為實在沒有那麽多時間。
九姑娘:而且挑本子。
不問歸期:沒有特別挑,只不過如果情節或者臺詞太過囧囧有神,我錄的時候會笑場xddd
九姑娘:對了,說到本子,你是不是接了胭脂那個黑道劇?她催音都催到我這兒來了,各種滾動賣萌各種不要節操好麽,怪可憐的,噗。胭脂說本子你郵箱好久了,你看到就回複一下唄。
不問歸期:未讀郵件太多了……你讓我整理整理。_(:3」∠)_
齊誩的QQ郵箱里設置有幾個配劇相關的專用標簽,分別是「策劃邀劇」,「已接劇本」,「返音劇本」,「劇通告」,以及「網配其它」。
他習慣先將未讀郵件按照標題內容分類,然後再一個個讀信,還用exce1做了一個列表排出劇名和收信日期,方便自己安排錄音順序。如果是特別急著收音的劇組,他會在郵件上標記星號,盡量在出差采訪的行程之間抽空錄了。
胭脂花是一個新人策劃,挺有想法的小姑娘,學生黨,目前手上有一個現代警匪背景的劇找他配主役受。
不問歸期:我找到那封郵件了,《陷阱》,是這個名字吧?
九姑娘:噗,是的是的。原作我看過,其實後面情節展挺好的,就是估計第一期里面那場s.m的戲不能少。我一直以為你不會接這種。
不問歸期:哈哈,因為很少有人找我配受。
九姑娘:噗,就因為這樣?
翻滾の喵喵球:噗哈哈哈!歸七七配受麽,那攻君必須找o.8以上的帝王攻音才壓得住哇!
九姑娘:(扶額)圈子里面的攻音本來就少了,還逼攻為受啊,臥槽。
翻滾の喵喵球:其實攻音也不少,不過像歸七七這種華麗腹黑的公子音真心不多~
不問歸期:我受聲線限制太大……
翻滾の喵喵球:哈哈,太有特色!(* ̄▽ ̄*)
九姑娘:噗,太有特色不是什麽好事,被條條框框釘死了都。
不問歸期:是啊,經常接到郵件問我能不能接劇,一看人設基本上都是那種邪魅狷狂,揮金如土,除了追求小受之外就只會說「天涼了,讓王氏集團破產吧」之類的話。
九姑娘:邪魅狷狂!哈哈哈哈!(捶桌)
翻滾の喵喵球:哈哈哈哈笑死!讓王氏集團破產!救命!
不問歸期:╮( ̄▽ ̄")╭
在網絡配音的世界里,對一個人的第一印象是聲音印象。
齊誩給人的聲音印象基本上可以用四個詞概括——性感,華麗,富二代,攻。
齊誩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其實只是一個在公家機構上班的普通記者,每個月的工資大概可以拉低工薪階層的平均月收入水平。
「不要奪走大家yy的樂趣。」
少數幾個知道真相的人這麽說,他表示同意。
齊誩接過的主役劇屈指可數,但是如果算上協役和龍套,三年下來大大小小也有幾十個。假如有人專門統計一下,會現齊誩在這些劇中的職業可謂千篇一律。
古風劇目:皇帝五次,各種王爺、侯爺、皇子、世子等等皇親貴戚十六次,稍稍降一個階級的公卿大臣之流九次,富商以及名門世家公子四次。
現代劇目:半數以上是總裁、經理、主任相關,剩下的統統都是開夜店的。
是的,開夜店。
而且在胭脂花這個新劇的劇本人設里,他不負眾望,又一次開了夜店。
「難道我就那麽像開夜店的?」齊誩斜靠在椅子上向下滑動鼠標滑輪,從頭到尾過一遍劇本,一邊看一邊無奈地笑。
這篇小說在齊誩接劇之前已經大致看完,和所有黑道相關的設定一樣,他所飾演的這個角色經營著組織名下的一間夜總會,表面上是為組織賺取活動資金的娛樂場所,實際上也給非法交易提供地點。
文中的另外一位主角是刑警,一直負責盯梢這間夜總會,自然而然和他有了交集。
簡而言之,這個故事被它的幾個標簽精確地概括了:強強,警匪,相愛相殺,虐戀情深。
如九姑娘所述,第一期劇本開場才三幕,果然有一場s.m。
曾經在一個cV風格總結帖子里面被評價為「聲線高貴華麗之中隱隱帶著一絲渣感」的他,s.m這種場面雖然沒有配過幾個,但是從理論上講,應該屬於拿手好戲的範疇。然而以往的角色都是以攻的角度去s.m,這一回卻是罕見的以受的角度去s.m。
策劃胭脂花在邀音信里面強調一句:「請用攻的氣場最大限度地釋放受的荷爾蒙!」
末尾附上一串眼神閃閃亮無限期盼的表情圖案。
——不明覺厲。
齊誩簡短地回複了胭脂花的郵件,解釋了一下自己失蹤半個月的原因。
除此之外,由於劇組希望他能夠在正式開錄之前先上yy聽導演講戲,和另外一位主役對對戲,找找感覺什麽的,所以他想請策劃盡快安排時間,趁自己這幾天還能喘一口氣的時候辦了。否則不知道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他還把臺詞比較少、收音比較急的幾個劇錄好,一並回複了其它劇組。
目測接下來會收到一堆留言,每一個都會掛著感動的寬面條淚那種。
才準備關機下樓買早餐,胭脂花的QQ頭像非常及時地在他鼠標移到關機符號的那瞬間亮了。
胭脂花:啊啊啊啊我看到了神馬!!歸期sama!!你回歸了!!TaT
「噗。」他一不小心在電腦前笑出來。剛剛錄了三個小時的音,嘴角都僵了,此時的面部肌肉十分需要這樣的調適。
雖然不是寬面條淚,但是也算是面條淚的一種。簡稱細面條淚好了。
不問歸期:姑娘真早^_^
胭脂花:嗷嗷嗷,我習慣賴床的時候用爪機上一下QQ……(掩面)
不問歸期:耽擱劇組那麽久真是不好意思,三次元太虐。
胭脂花:沒!有!關!系!sama你能回複已經很好了!/(ㄒoㄒ)/~~
不問歸期:關於對戲,希望胭脂姑娘盡量這幾天定一個時間,因為工作關系,不知道下次出差會是什麽時候,我怕萬一過兩天又要走。
胭脂花:了解!!我們幾個學生黨湊時間容易,只是攻君比較難辦,不過我會去問的。
不問歸期:ok,辛苦啦。(づ ̄ 3 ̄)づ
胭脂花:(≧//v//≦) sama居然賣萌!!可以親自看見好幸福!!對了對了,我能把sama拉進劇組群麽?
不問歸期:哈哈,好的。
齊誩現網配圈的姑娘們有一個共同特性,那就是——手指動作快。
消息剛剛出去,邀請他加入QQ群的系統提示立刻跳了出來:您的好友胭脂花邀請您加入群「《陷阱》劇組」。
本來以為大清早的群里不會有什麽人,但是齊誩顯然低估了爪機黨在學生群體中占有的比例。
策劃-胭脂花:姑娘們,快點出來歡迎歸期sama!~\(≧▽≦)/~
不問歸期:現在大概都還沒起來吧(笑)。
宣傳-onion:臥槽!
美工-雲片糕:臥槽!
編劇-傀儡戲:臥槽!【其實我想喊「撲倒」的,但是不能亂了隊形!】
導演-四方插刀:我起來了!歸期巨巨麽麽噠!ㄟ(≧3≦)ㄏ
策劃-胭脂花:噗,插刀你亂了隊形~
不問歸期:哈哈,你們叫我歸期就好,什麽巨巨大大之類的用不著。
編劇-傀儡戲:噗,大清早說「巨大」什麽的好讓人羞澀……o(*≥▽≤)ツ
宣傳-onion:噗!傀儡你夠了!
策劃-胭脂花:傀儡你夠了!+1【討厭其實我也想歪了】
不問歸期:抱歉,因為配攻配太多,習慣了。╮( ̄▽ ̄")╭
編劇-傀儡戲:救命!!大人你這是在賣萌嗎??
導演-四方插刀:果斷是在賣萌!
美工-雲片糕:氣場非常攻地賣著萌!>&1t;
策劃-胭脂花:氣場非常攻+1
宣傳-onion:氣場非常攻+2
編劇-傀儡戲:氣場非常攻+3
導演-四方插刀:氣場非常攻+1oo86……不過想說,歸期巨巨你在這里可是配受的喲~
策劃-胭脂花:(掩嘴笑)
美工-雲片糕:(掩嘴笑)
編劇-傀儡戲:(奸笑)
不問歸期:(微笑)你們的主役攻也在群里嗎?
策劃-胭脂花:還……沒……有……我都是用微博私信和銅雀臺sama聯系的,目前還沒加上他的Q,我是廢柴策劃我有罪……TaT
銅雀臺?
齊誩楞了楞。
那難道不是相當大神的cV嗎?


第三章
「銅雀臺?真的假的?」
寧筱筱聽到這個消息的驚訝程度,從她一個手抖滾到桌上的那只肯德基炸雞塊足以看出。
一是高聲尖叫,二是掉落食物。在公眾場所連續做出兩個非常不淑女的舉動,這對於寧筱筱來說簡直是破天荒,也從側面證明她對這個cV的高度關註。
寧筱筱身邊的武警男友坐不住了,臉色綠了一層。
齊誩忍著笑,十分紳士地替師妹把桌面上的炸雞塊夾起來,故意笑瞇瞇地放到武警同誌的餐盤里:「不能浪費食物,是吧。」
武警同誌從寧筱筱那里聽說過齊誩的性取向,用女友的話來講即是「師兄對你出手的可能性遠遠比對我出手的可能性大」,所以他對齊誩毫無敵意。不過在知道齊誩是gay的情況下,被對方這樣捉弄,小夥子的面皮還是由綠轉紅,羞澀地撓了撓頭。
這回輪到寧筱筱的臉色綠了。
銅雀臺,當之無愧的大神cV。
能夠邀請銅雀臺加盟劇組,被圈內許許多多策劃視為自己做劇歷史上的閃光點。
這位cV據說是商配出身,聲音條件自然不用多說,戲感也頗受好評。雖然入圈時間比齊誩還要晚,但是幾部主役劇都是熱門紅文改編,加上sTaFF團隊有名,短短時間內已經晉升為大牌攻音之一。
「耳朵要懷孕了。」這是粉絲們嘴邊常常掛著的一句話。
磁性大氣的帝王攻音,非常吸引青春期的小女生,連上班族的年齡層中亦不乏癡迷者,更有圈中幾位男cV奉之為偶像。
提起「大神」這種頭銜,不得不拿數據說話。
單單以微博上的粉絲數目相比,齊誩這樣小有名氣的cV只能趕上他的十分之一。更遑論銅雀臺名下整整六個粉絲群,官方群是1ooo人規模的VIp群,余下都是5oo人的山寨群,而且這些還只是一部分粉絲——可見其粉絲數目龐大。
官方群內有本尊以及粉絲會兩位會長坐陣。
這兩個會長姑娘一個給自己取了個Id叫「大喬」,另外一個跟風改名叫「小喬」,顯然借用了「銅雀春深鎖二喬」的典故,恨不得男神真的把自己鎖進後宮。花癡風範揮得淋漓盡致。
總而言之,寧筱筱一句話下了結論。
「師兄,你攤上好事兒了。」
作為cV,如果能在一部劇里面和銅雀臺大神cp,劇的關註度和熱門度暫且不論,名氣必定會蹭蹭上升,是捧紅自己的大好機會。
「名氣什麽的,隨意吧。」齊誩的語氣和他的表情一樣平靜,寧筱筱眉頭擰成一團。
「師兄,你說啥呢?師妹我混圈混了那麽久,聽過的聲音也不少了,憑師兄你的條件不至於紅不起來的。你就是三次元太忙,主役少,以前阿九她們要幫你建粉絲群你也推辭了。這次那麽好的機會,抓住的話,一定會有更多人喜歡你!」
寧筱筱所言不虛。
和銅雀臺配過對手戲的cV一夜走紅的例子已經有好幾個。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目前備受矚目的受音cV「過橋米線」,因為當初在銅雀臺的代表作里擔任主役受的角色,現在炙手可熱,劇約不斷。銅雀臺和他cp的「苔蘚」組合更是成為論壇里的熱門話題之一。
另外幾個人氣直線上升的受音cV情況大同小異,即使沒有誕生cp組合,他們的其它劇目也沾了不少光,得到大批粉絲關註。劇組本身對於這樣的明星效應當然喜聞樂見。
「銅雀臺真的很大神——」
「我知道他很大神,我平時也逛壇子,看八卦的。」齊誩及時打斷寧筱筱幽怨的感嘆。他看過的八卦,說不定比她還全面。
「你那個劇組的策劃挺厲害的,居然勾搭到大神主役。」寧筱筱換個角度表達自己的蕩漾心情。
「瞧你說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留在劇組了。」齊誩笑道,「策劃姑娘實在不該找我這樣的老透明來和大神搭檔,扯劇組後腿,還拉低關註度。」
寧筱筱表情登時兇惡起來,擰了他胳膊一把:「我之前說的師兄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啊!」
當師妹呈現出母夜叉的形象時,避免頂嘴是上策:「我有聽,有聽。」
「你現在不算紅,可你配完這個劇就一定會紅啊!」
「是、是、是。」
「你要是在劇組里和大神混熟了,我就可以以親友身份去勾搭他了啊!」
「原來你在下很大一盤棋。」齊誩恍然大悟似地摸了摸下巴。
「當然啦,人家可喜歡銅雀臺大神了~」蕩漾程度上了一個臺階,溢於言表。
「那個……打斷一下,你男朋友的臉又綠了呢。」
聚餐結束之後,齊誩目送武警同誌和師妹搭上公交車,自己也信步朝地鐵站走去。
久違的休假日本來應該好好輕松一下,看一場電影,和電視臺的同事出去唱唱kTV什麽的,齊誩卻選擇了回家配劇。
真是意外。
連他自己都驚訝於配音在他生活中所占有的比重。
《陷阱》劇組前兩天聯系過他,約好晚上九點yy房間pIa戲,內容大部分是兩位主役有對手戲的那幾幕。劇組pIa戲相關的sTaFF都會到場,還有兩個sTaFF親友兼銅雀臺的小粉絲現場圍觀。本來銅雀臺還有其他粉絲要求旁聽,但是策劃害怕人多不好控制場面,沒有放更多人進來。
回到家才八點,齊誩估計劇組成員還沒到齊,自己先抽空回顧了一下劇本內容,熟悉熟悉臺詞。
老實說,他並不認為銅雀臺的聲線適合里面刑警這個角色。
出於對原著的印象,這個角色的本質應該是很耿直正派的,雖然說不能籠統地用聲線來體現一個人物,但是廣播劇這樣特殊的載體里,聽眾耳朵的第一印象很關鍵。
銅雀臺的聲音的確可以到達o.8以上,甚至過猶不及。強攻是強攻了,可是根據以往齊誩聽劇的經驗,他的演繹往往有氣勢逼人的感覺,不太符合人設描述。不過,齊誩自己當cV的時候也不喜歡被人限定於同一類型的角色,而且銅雀臺是大神,靠演技大概可以貼過去吧——這一點讓導演來操心就好。
正這麽想著,屏幕右下角的企鵝「嘀嘀嘀」地將他的思緒拉回。是劇組群。
策劃-胭脂花:親愛的們,晚上好!~\(≧▽≦)/~
導演-四方插刀:胭脂小受,果斷壓倒!
編劇-傀儡戲:果斷壓倒!+1
後期-一輩子的鎖:果斷壓倒!+2
策劃-胭脂花:你們……TaT 光天化日,啊不,夜黑風高之下Tx策劃成何體統!
導演-四方插刀:噗,策劃就是用來Tx的呀,多麽痛的覺悟,你現在才懂╮(╯▽╰)╭
編劇-傀儡戲:哈哈哈哈,插刀果然插得一手好刀!
cV-不問歸期:(微笑)嗑瓜子搬小板凳圍觀。
策劃-胭脂花:QaQ !!歸期sama你……!!
後期-一輩子的鎖:哎喲!這位就是這次的主役受不問歸期傻媽麽!強勢圍觀!
cV-不問歸期:各位晚上好。
後期-一輩子的鎖:噗噗,好乖巧的小受,我們銅雀傻媽這次又有好福氣了~
這位後期是新加入的sTaFF,上次齊誩進群的時候還沒有見到。回想一下之前翻閱的群聊天記錄,後期似乎是銅雀臺的忠心粉絲,技術很好,一般劇組根本請不動。胭脂花因為她願意加盟還激動了好久。
此時,齊誩掃了一眼群成員的名單——不過銅雀臺本人好像並不在。
cV-不問歸期:怎麽,大神還沒進群嗎?
策劃-胭脂花:TaT 呃,是這樣的,大神他QQ不加人了。不過他私信有說九點會到yy房間的,號碼已經給他了。
後期-一輩子的鎖:噗噗,小受這是等不及了嗎?好心急的樣子~
編劇-傀儡戲:畢竟是銅雀臺大神嘛!
後期-一輩子的鎖:大神在的劇組太多,一個個加不完啊,要見本尊一般只有到官方群,不過早就滿啦!
策劃-胭脂花:鎖鎖你在官方群里嗎?
後期-一輩子的鎖:當然在啊。
策劃-胭脂花:TaT 能去看一眼銅雀臺sama在線嗎??就提醒他一下,九點pIa戲,時間快到了,在的話請他上yy好嗎。
後期-一輩子的鎖:哦,我去看看。不過他要是隱身我也沒辦法哦╮(╯_╰)╭
眼看九點逼近,後期回來反饋說銅雀臺似乎不在線上,胭脂花知道齊誩難得有機會抓住一次,不敢耽擱太久,先讓劇組成員到yy房間預熱一會兒,自己繼續去聯絡銅雀臺。
齊誩倒是沒有任何意見。
三次元變數大,說不準有什麽事情讓大神延誤了時間。自己這份工作遇到突事件的概率太大了,見慣不怪,這點寬容度還是有的。
一個劇組除了配音和制作這些正經事,私下的交流溝通也很重要。
正式開始之前的互動時間,其實是齊誩最喜歡的部分。例如導演四方插刀這樣文字聊天中慣用可愛表情,給人印象嬌俏甜美的姑娘,開口說話的時候居然一款正宗禦姐音,便很出人意料。
例如看似精明,劇本寫得一絲不茍的編劇傀儡戲,是一個連麥都調不好的小迷糊。
例如策劃胭脂花會說一口地地道道的吳儂軟語。
齊誩覺得假如有一天他不幹記者這一行了,退下來寫紀實小說,圈子里形形□的各種人將是非常值得一寫的角色。
不知不覺十點也快到了,先前來圍觀大神的兩個小粉絲一直苦苦等待,此時興致也不再高昂,兩個人在公屏上自顧自聊著銅雀臺最近的幾個劇。
胭脂花急得團團轉,一會進來,一會出去,正在四處敲人問情況。
後期大約等得無聊,丟下一句「銅雀傻媽來了的話,你們記得錄音啊,我明天聽」便下線了。見她走了,兩個粉絲沒過多久也相繼離開。
「真不好意思啊,歸期巨巨。」導演四方插刀的聲音里歉意分明。
「不要緊,反正我正好有空和編劇姑娘過一遍劇本上臺詞拗口的地方,不算完全沒有進展。」齊誩微笑回應。
「我是第一次和歸期大人合作,覺得大人真敬業!本子上錯字漏字都被大人捉蟲了,作為編劇好慚愧啊!」傀儡戲接過話題,嘿嘿笑了兩聲,「以前被不少人科普過大人你,只聽說你非常喜歡裝死……」
「傀儡!」四方插刀聽到這里,嚇得開口打斷。
「插刀你急什麽,讓我說完啊。」傀儡戲清清喉嚨,繼續道,「雖然聽說你非常喜歡裝死,但是配劇很認真,很敬業。今晚大人給我的感覺真的是這樣。」
「謝謝。」齊誩輕輕一笑,故意戲謔道,「我會再接再厲裝死下去的。」
此話一出,耳機里果然傳來一片哭天搶地的哀嚎聲。
但是最尖銳的那一聲,卻來自於剛剛回到房間內的策劃胭脂花。
「對不起,對不起歸期sama!對不起……」胭脂花的聲音不對勁,仔細一辨,原來是在低聲哽咽。
聰明如他,大致上猜出是什麽情況。
但是他並非sTaFF,不方便自己說破,只能開口安慰:「別急,你慢慢說。」
「剛剛銅雀臺sama的粉絲會長小喬回複我了,說sama他今天晚上出門面基,沒有聽說要pIa戲。我想……我想大概是忘記了……都怪我沒有最後跟他確認一遍。可是,可是他前天私信真的有說要來……」胭脂花越說到後面聲音越抖,還吸了幾下鼻子。
大概有五秒左右,一排燈全部處於灰色狀態,死寂沈沈。
胭脂花停頓了一會兒,心驚肉跳地問:「歸期sama,你是不是……生氣了?」
齊誩連忙回答:「不是,我沒關系。」
只是不知道具體要說什麽安慰對方。
之前看她的聊天內容,應該和其他粉絲一樣非常迷戀銅雀臺,可畢竟作為粉絲和作為sTaFF的立場不一樣。
無論如何,看來銅雀臺今晚是不會出現了——
四方插刀嘆了一口氣:「已經都十點半了,現在怎麽辦,還要對戲嗎?」
傀儡戲弱弱地提議:「能不能只pIa歸期那部分?」
四方插刀顯然猶豫了一下,燈遲遲不亮。倒是齊誩替她把話說了:「我想導演是覺得用對戲方式看問題比較直觀,還可以指導cV怎麽樣配出cp感。特別在第一期里曖昧戲很多,兩個人配合比一個人自己錄效果好。」
「對,對,對,就是這樣。」
「可是銅雀臺沒來啊……」
「那插刀你可以暫時頂替一下小攻,和歸期對戲看看嗎?反正你是導演。」胭脂花滿心忐忑地詢問。
「呃……」麥克風後面的聲音尷尬氣息十足。
齊誩了然於心地笑笑,替導演解圍:「這樣不太好。這里除了我都是姑娘,主役對手戲的臺詞尺度太大,即便我能進入角色,相信作為女孩子的你們也會感覺不舒服吧。」
才說完這句話,導演便在QQ上了一條私人信息給他。
來自群「《陷阱》劇組」——
導演-四方插刀:歸期巨巨你……你真是貼心小棉襖!!┭┮﹏┭┮
cV-不問歸期:噗,不客氣,摸摸頭。
了解到齊誩的顧慮之後,胭脂花打算找一個可以上線搭戲的男cV過來,臨時頂替。
「我去問問有沒有哪個男cV現在有空的,你們也去看看,有的話拉過來。」
「剛才敲過兩個,都說沒空……唉……」
「基本上這個時間在線的不是正在錄音,就是在渣遊戲屏蔽QQ消息的。」
「……弱受音也可以嗎?」都不好意思說是底層受的那種。
「……那絕壁不行的吧。」搞不好會收到反效果。
齊誩不想令眾人太為難,正要說「不然下次再約一個時間也可以的」,編劇傀儡戲突然大叫起來,氣勢與當年哥倫布現新大6有得一比。
「有了!有了!」
「哪個?哪個?」四方插刀的禦姐音嚷嚷起來,也能逼近尖細蘿莉音。
「雁叔啊,雁叔他在!」傀儡戲連聲道,「他也在這個劇組里面,我差點給忘了。」
「雁叔是誰?」
齊誩從來沒有聽說過圈子里有cV是這個外號,於是好奇地問。
胭脂花半是遲疑,半是苦笑地回答。
「攻君……他爺爺。」


第四章
「哧。」
齊誩看見Id前面那盞灰色的燈一瞬間閃了閃,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笑出聲來了。
可是,喉嚨真的不由自主顫怎麽辦?
「歸期巨巨你剛才笑了對吧!」導演不愧是導演,聽覺靈敏度快趕上蝙蝠了。
「他絕對笑了!」編劇也迅加入控訴行列。
「我只是在想,劇組到底有多重口,連爺爺輩的都不放過。這是要孫債爺償嗎?好吧,勉強算是天經地義。」齊誩忍笑忍得胃疼,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
「噗哈哈哈哈!」
「歸期巨巨吐槽點贊!」
這回編導二人組也撐不住了,隔著麥克風笑得前仰後合。
策劃胭脂花破涕為笑,原本還有一絲低落的聲音精神許多,嗔道:「你們別這樣好麽?至少雁叔不是弱受音,不至於太出戲。」
「那他是什麽音?」齊誩挑了挑眉。右手拇指還按在唇邊,努力壓住嘴角上揚的沖動。
胭脂花停頓了一秒鐘,似乎在搜腸刮肚尋找形容詞。
「就是……電視里面經常聽到的那種——仙風道骨的老爺爺音。」
仙風道骨。
「哧。」
作為一個非常熟悉影視作品的媒體人,齊誩認真地用這四個字腦補了一下,然後認真地第二次笑出聲。
「劇組的意思是要我去s.m一位仙風道骨的老爺爺嗎?臣妾做不到啊——」
「噗……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救命!」
「噗,歸期巨巨求放過好麽!剛才我室友還問我是不是瘋掉了,笑得這麽可怕!哈哈哈哈!」
yy房間里的氣氛頓時歡脫起來,一掃之前的重重陰霾。
雁北向。
這是齊誩第一次知道這個Id。據編劇傀儡戲說,這位cV出過的劇用十個指頭即可數完,非常非常新人。
傀儡戲的朋友是另一個劇組的策劃,當時收音已經進入尾聲,唯獨剩一個鄰居老爺爺的角色無人問津。圈子里的策劃基本上都明白,少年至青年音的男cV最多,在保證聲線自然,語氣自然的前提下,能把年齡感提升到中年大叔的人就少了,能偽爺爺輩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傀儡戲的朋友四處求人求不到,只好硬著頭皮在論壇里了一個招募帖。
本以為帖子一定會石沈大海,沒想到第二天便收到一封應征郵件,隨信附上一份幹音。由於角色是龍套,臺詞不多,幹音里面全部錄完,每句話還重複三遍。
業界良心!
於是缺爺爺音、大叔音的策劃們蜂擁而至,請求資源共享。雁北向這個Id一時間成為新入圈的「爺爺專業戶」代名詞。
胭脂花通過傀儡戲介紹,聽了他幾個配爺爺的劇,覺得可以請他擔任劇中小攻爺爺的角色。但是因為爺爺的戲份只在回憶場面中出現,而且臺詞不過二十句,劇組沒有把他拉進群,一直私下聯絡而已。
「不過這個人,說起來很神奇。」負責聯絡他的傀儡戲如是說。
她的朋友按圖索驥,根據郵件上顯示的QQ號碼出添加好友的邀請,隔天通過了,於是朋友自然而然說了一堆「謝謝幹音」、「爺爺音很贊」、「你真是雪中送炭的好人」雲雲的感謝詞。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朋友認為他可能只是一個路過打打醬油的外人。網配圈經常有這種錄了兩句話就從此銷聲匿跡的cV,所以不足為奇。
但是朋友之外的幾個策劃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出邀請,也通過了。
「大人,能再求一個老爺爺音嗎?就是你上次那個劇那種聲線!」
「大人,我就只缺這麽一個爺爺音了,能幫幫忙麽!QaQ」
「大人,可以錄三句臺詞嗎,五十歲大叔聲線的,臺詞見下。」
「大人,求叔音……」
「大人……」
「大……」
……
以上QQ消息全部都沒有回複。
全、部、都、沒、有。
但是所有人短則一兩天,長則三四天,都意外地收到了對方寄過來的幹音,質量也很高。需要返音的時候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他很奇怪,明明在線,可我說什麽他都不理我。但是肯定會交音,而且交很快。」
傀儡戲自顧自地嘮叨,完全沒有意識到房間內的氛圍似乎晴轉多雲,一時間有種氣溫直線下降的錯覺。
「所以說,這很可能是他第一次上yy現場?」四方插刀顯然也是頭一回聽說此人。
「呃,是的……」
「而且搞不好他根本就不會來?」胭脂花顫巍巍地補充。
「呃,是的……」
四方插刀沮喪地長嘆一聲,用公屏出一個鄙視的表情:「傀儡你搞毛線啊?這樣跟沒有找到人有什麽區別啊?」
「唉,算了,我繼續找人。」胭脂花打算放棄等候,正要閉麥,傀儡戲倏然尖叫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他進來了!」
齊誩下意識跟著擡頭一看。
頻道名稱「陷阱劇組」下面果真出現了一個白色馬甲,簡潔地掛著「雁北向」三個字。
這個Id後面跟著的圖標還是一枚綠葉。
對應等級:1級。
個人積分:o分。
齊誩理智上覺得自己現在不應該笑,否則胭脂花大概又要抽泣了。
「爺爺你好。」劇組把雁北向拉進專門pIa音用的子頻道後,齊誩先微微笑著表達問候。
「噗!歸期大人你不要這樣!」
「好不容易來了,不要又把人囧走了!」
劇組sTaFF的綠燈此起彼伏,亮成一片,紛紛阻止他繼續言。場面略歡樂。
雁北向的指示燈一直處於灰色狀態。
但是公屏上忽然跳出兩個字:你好。
sTaFF成員一瞬間集體吃了啞藥,並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深深的擔憂。
「你難道現在不能語音,沒有麥?」只有齊誩仿佛懂得讀心術,平靜地將眾人心中的巨大疑問有聲化。
五秒鐘窒息般的安靜——
公屏上再度跳出四個字:可以語音。
「呼……」耳機里傳來三位姑娘不約而同松口氣的聲音。大約是受了對方影響,劇組成員也開始用打字方式在公屏上言。
策劃-胭脂花:雁北向sama你好!我是這個劇的策劃,叫我胭脂就好~\(≧▽≦)/~
編劇-傀儡戲:雁叔!謝謝你能過來!/(ㄒoㄒ)/~~ 啊,我就是QQ上敲你那個傀儡啦~
導演-四方插刀:爺爺你好!【噗】我是導演插刀,你是因為以前沒用過yy嗎?按F2或者點窗口下面那個「按住F2說話」就可以自由語音了。
雁北向:你們好。
……
……
……
so hat?
說好的下文呢?
為什麽不開口說話?
眾人捏了一把冷汗,然後公屏上也靜悄悄一片死寂。
雁北向的指示燈還是沒有亮。如果此時可以連接視頻,齊誩確信屏幕背後幾位姑娘的臉上將是一副茫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呃,我看我先把需要對戲的劇本片段貼在公告上好了。」導演惴惴地打破沈默,試圖盡快切入主題。很快,公告屏上出現了《陷阱》中兩位主役的幾句臺詞,是他們第一次私下見面的對話。
「呃,插刀你是導演你繼續,我和傀儡從現在開始旁聽。」胭脂花弱弱地留下一句話,熄燈閉麥。
「對的,我和胭脂用公屏打字就好。」編劇隨之閉麥。
「啊,那個什麽……你們倆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先整段來一遍,我不插話,完了我再具體提意見。」四方插刀的導演風格一向是把主動權交給cV的。
齊誩點點頭。
「了解。我這邊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又是五秒鐘窒息般的安靜。
只是這次安靜過後,那個一直顯示灰色的指示燈沒有任何征兆地亮了。耳畔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低沈,剛毅,帶著一點點壓抑及慍怒。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算計我——」
齊誩怔了怔。
手一松,手上那支筆從手指間滑脫。
從筆失手掉下,到跌落桌面打轉,這短短幾秒鐘內他都屏住呼吸不動。他有些慶幸那輕輕的「啪噠」一下聲音太小,沒有透過麥克風傳出去。
傳出去的是導演一聲姍姍來遲的「臥槽」,尾音很長,甚至能聽出回聲感。
她似乎完全遺忘了自己不到結尾不插話的承諾,倒抽一口涼氣:「餵……餵餵餵,剛剛那是什麽?剛剛那個青年音是什麽!」
公屏上的兩個人更是飛快地刷著屏。
策劃-胭脂花:臥槽!!!
編劇-傀儡戲:臥槽!!!
策劃-胭脂花:臥槽!!!我剛剛打完字插刀就替我說出來了,臥槽!!!
編劇-傀儡戲:我才是最想臥槽的那一個好麽!!我第一次聽見雁叔的青年音啊餵!!好端正好深沈好攻!!
策劃-胭脂花:重點難道不是好年輕麽!!臥槽!!
編劇-傀儡戲:對對對!青年音啊!( ̄﹃ ̄)口水!!不行了,青年音好驚艷,我心臟有種被電流擊中的感覺!!
策劃-胭脂花:噗,傀儡你真是夠了!
編劇-傀儡戲:我真是夠了!求更多!求繼續!( ̄﹃ ̄)話說插刀你不是不插話的麽,噗!
看到這里,尚在震驚狀態的導演回過神來,第一反應是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燈都是滅的:「我錯了,我一定不插話!……哎,哎哎?歸期你還在嗎?」
齊誩聽到導演呼喚自己的Id,身體坐直,盯著屏幕定了定神。
之前掉落在鍵盤旁邊的筆已經停了。
不過手指上的微微顫動還沒。
真是,出乎意料——
跟自己看原著的時候腦內的聲音完全一致。真是出乎意料。
「我在。」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很鎮定,不著痕跡地建議,「抱歉,雁北向大人你可以把音量再往上調一點嗎?我這邊剛剛聽得不是很清楚,可能信號不好。」
一邊這麽說著,一邊神差鬼使地把鼠標移到「錄音」按鈕上。
點下。
對方那邊傳來一兩絲電流嘶嘶嘶的響聲,好像真的在調整麥克風的音量。
導演完全沒有動靜,看來是直接閉麥了。
公屏無聲無息,不敢打攪。
過了大約十幾秒,那個陌生的男青年音再次響起,把那句臺詞重複了一遍。聲音位置距離麥克風更近,仿佛近在咫尺。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算計我。」
壓抑的味道加深了,特別在低音區還聽得見沈沈的呼吸聲。
對戲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
當對手揮出水平,讓人入戲,自己的揮也會隨之提升一個層次。尤其是這種針鋒相對的場面,和氣勢。
「明知道是陷阱,還自己一個人跳進來——難道不正說明……你對我有意思?」
齊誩從容不迫地笑著。
劇本場景提示上,這段對話的進行地點是一間密室。刑警小攻雙手被綁向背後,被迫躺在一張沙上。黑道小受正用一邊手支著沙跨坐在他身上,另一邊手扼在他的喉嚨上,欣賞他慍怒的眼神。
所以齊誩在前半句里,加強了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感。
而後半句的「難道」之後,語氣變得低沈,語慢下來,結尾處仿佛喃喃細語一般,令人很容易聯想到湊到耳邊呵一口氣這種動態。
更不用說他的聲線自帶性感加成。
「……臥槽。」已經兩次宣稱不會插話的導演再度破例。公屏不出所料被旁聽的兩個姑娘瘋狂刷屏。
策劃-胭脂花:欺!詐!啊!TaT
策劃-胭脂花:今天晚上一整晚都是欺詐啊!!歸期sama你配劇的聲音和平時說話差好遠!!好性感!艾瑪,真的好性感啊!
策劃-胭脂花:剛剛血槽一瞬間空了,臥槽!!
策劃-胭脂花:……怎麽就我一個人激動啊??Σ(°△ °|||)︴編劇呢!!傀儡呢!!傀~~~儡~~~
編劇-傀儡戲:救!命!啊!嗷嗷嗷嗷嗷嗷狼血沸騰!!!!( ̄﹃ ̄)剛剛補血去了!
導演-四方插刀:我,我也迫切需要補血……_(:3」∠)_
編劇-傀儡戲:噗,插刀你都已經打斷他們好多次了!不該插刀的時候別插啊!
導演-四方插刀:對,對不起……實在是忍不住……_(:3」∠)_
策劃-胭脂花:我理解!!!TaT 剛剛一瞬間的氣氛好讓人羞澀!!!色氣十足啊!!
編劇-傀儡戲:胭脂挺住啊!!!歸期大人就算了,別把雁叔……啊,不對,雁北向大人嚇跑啊!!
策劃-胭脂花:我錯了,我有罪!兩位繼續!【捂鼻血】
導演-四方插刀:兩位繼續!再打斷我就砍手!……呃,不是,就掌嘴!【捂鼻血+1】
編劇-傀儡戲:兩位繼續!【捂鼻血+2】
齊誩一面笑,一面註視著公屏上不斷刷新的聊天記錄,心情不錯。他重新拾起桌面上那支筆,把玩在手指間。
按鈕上「錄音中」這三個字後面,時間一分一秒逐漸增加。
「我們繼續吧。」他禮貌地出邀請。
「好。」對方第一次說出劇本以外的臺詞。聲音與搭戲時相差不大,大概剛才用的是本音。
但是,即使如此。
齊誩側了側手掌,筆帽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力道很輕,不去打破此時公屏上大家熱鬧歡騰的討論。
即使如此——這個人,始終不是銅雀臺啊。


第五章
「為什麽是我?」低啞的嗓音這麽問。
「如果我知道答案,就不會那麽……痛苦了。」帶著和聲音一樣的顫抖,手指扣下扳機。
一聲槍響——
上期劇本到這里全部結束。
最後一句臺詞念完之後,長達五秒時間全員指示燈都是灰暗一片,隨後,導演屏住的呼吸長長地放下來。剩下的兩位姑娘也重新上麥,什麽都還沒說,先是激動地來了一段熱烈掌聲。
「好聽!好聽!」
「張力十足!剛才聽得好沸騰啊!也好虐啊!」胭脂花說到「虐」字,還特地模仿小動物嗷嗚了一聲。
「謝謝。」齊誩報以微微一笑。他們和四方插刀斷斷續續討論著配到最後,居然真的把所有場景過了一遍,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就停下來聽導演講戲,少則重來一次,多則重複兩三次左右也過了。
第一期臺詞量憑經驗講,不算特別多。但是有個人陪著對戲,氣氛會很不同,尤其是壓迫感強的場面,齊誩感覺自己錄的時候後背都開始冒汗了。
因為導演主要在看齊誩的表現,關於表演的討論內容大部分針對他。
雁北向在他們溝通的時候靜靜等候,一言不。
「那麽,雁北向大人你認為呢?」齊誩時不時會征詢他的意見,理由是對手戲cV的感覺也是重要的參考指標。
雁北向這時候會簡短地回複一兩句。用字不多,卻很實在。
第一個意識到時間不早的人是編劇傀儡戲:「哎呀,都沒註意已經半夜了!聽得太入神沒留意時間,兩位大人你們要休息了吧?」
齊誩正要回答,耳機里突然傳來導演的一聲哀鳴。
「糟糕!糟糕了,我忘記錄音了!你們哪個錄音了沒!」
「糟糕,我也沒……」
「不是吧,我也……」
三位姑娘腸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立刻搭上時光機回到兩個小時前去按那個錄音鍵。今晚整個流程都不在眾人預料之中,難免忙中疏漏。
齊誩輕輕動了動嘴唇,一開始並沒有出聲,而是在確信眼前「錄音中」的指示燈仍在閃爍跳躍之後,才補充說明。
「我也沒有。」
胭脂花代表sTaFF眾在公屏上了一個正宗的寬面條淚表情:好可惜┭┮﹏┭┮
眼看已經淩晨,不僅是齊誩他們,三位姑娘也很快要下去睡覺了,於是pIa戲告一段落,眾人隨意聊了幾句之後紛紛道別。臨走時,策劃胭脂花對被臨時拉來搭戲的雁北向誠摯地道謝。
「雁北向sama,今晚真是謝謝你!沒有你我們無法順利pIa完第一期的,非常感謝!」小姑娘還在公屏上連十朵閃亮亮的大紅花。
「雁叔謝謝你!」傀儡戲緊隨其後也了十朵大紅花。
「爺爺謝謝你!」四方插刀說完才察覺好像有哪里不對。當然,大紅花少不了。
即將散場,可齊誩還是遲遲沒有點下停止錄音的按鈕。他下意識覺得,這份錄音應該還有一個更好的收尾方式。
「謝謝。」他說,註視著自己Id前面的燈一閃一滅。但是對方的燈已經熄滅很久。
這時,公屏上出現一行字——
雁北向:不客氣,晚安。
齊誩一楞,回過神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從yy頻道里退出了。
想象中的收尾方式只是存在於文字里,沒有聲音,自然也沒有了繼續錄音的必要。明知道對方聽不見,齊誩還是簡短地回了一聲「晚安」,按下了停止鍵。
yy錄音會自動提示保存,默認名是一串數字。通常人們都會改一個文件名方便日後查找。
齊誩的手指停留在鍵盤上許久,直至三位姑娘全部下線,他還沒有決定好文件名。
先敲下「對戲」二字。
覺得過於籠統,後退刪除,改為「《陷阱》第一期對戲-雁北向」。
光標在雁北向三個字後面一閃一閃,折射在齊誩眼中,造成輕微的,刺目的疼痛感。他沈默著搖了搖頭,動手把雁北向三個字刪掉,只保留了「《陷阱》第一期對戲」這種相當官方的標題。
確認,保存。
屏幕下方的時間已經過淩晨十二點半,劇本的ord檔還開著,自己也還沒有任何睡意。於是他把錄音軟件也一並打開。
調整麥克風,新建名為「《陷阱》第一期-cV不問歸期」的音頻文件,劇本拉回最初密室那一幕。然後,點開剛剛保存好的那份錄音。
監聽耳機內傳來男人低沈的語句。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算計我——」
齊誩深吸一口氣,啟動錄音功能,開始正式錄制第一期的幹音。
錄音歷時兩個多小時。
將近淩晨三點的時候,齊誩把自己的幹音在網盤里備份好,u盤里也存了一份,最後上傳到郵箱寄給了胭脂花。
配劇是一個講求狀態的事情。狀態最好的時候,無論時間再晚,臺詞量再大,他也會堅持錄完。
趁著對戲時候的情緒還在,齊誩早早地交了第一期的幹音。當然,代價是第二天早上到單位上班的時候只能依賴於咖啡因提神。領導知道他前幾天剛剛跑完災區現場回來,沒有安排高強度的工作給他,只是吩咐他後天跟隨攝制組到外地去取材,地方不遠,相對比較輕松。齊誩自然答應。
忙碌卻不至於過勞。
即使熬夜錄音,齊誩也認為值得。
然而晚上回到家,用過晚餐,剛一打開QQ便現《陷阱》劇組群里多了幾十條新消息。重要的是,那並不是什麽輕松愉快的消息。雖然一開始還算和平——
後期-一輩子的鎖:策劃,昨晚pIa戲pIa得如何了??
策劃-胭脂花:噢噢,已經順利把第一期里面主役對手戲的部分pIa完啦! o(n_n)o
後期-一輩子的鎖:靠!原來你們最後真的有pIa戲?早知道我就再等一等了!求過程!求錄音!你們錄音了吧?(星星眼)
策劃-胭脂花:QaQ 對,對不起啊鎖鎖,我們忘記錄音了……
後期-一輩子的鎖:啊??忘記??= =
策劃-胭脂花:(對手指)對啊,我和傀儡插刀三個人都忘記錄音了,pIa完了才想起來……
後期-一輩子的鎖:……
策劃-胭脂花:QaQ 對不起!!
後期-一輩子的鎖:……
後期-一輩子的鎖:好不容易可以有機會聽銅雀傻媽的pIa戲過程,結果你們居然忘記了。真是不想說什麽了。
策劃-胭脂花:(對手指)呃,其實昨晚銅雀臺sama沒有來,他有事出門了。我們是臨時找了一個cV頂替他和歸期sama搭戲的。
後期-一輩子的鎖:啊??臨時??= =
策劃-胭脂花:是的……
對話到此中斷片刻。看消息上顯示的時間間隔,前後相差整整五分多鐘。可以想象出當時劇組群內的尷尬氣氛。
圈子里面最搶手的sTaFF成員是後期,更何況是大牌後期。
一個劇要順利出爐並且保證質量,沒有一個好後期在背後鼎力相助,無異於癡人說夢。
胭脂花作為策劃,這些潛規則必須了然於心。
後期-一輩子的鎖:銅雀傻媽有事不能來的話,你們再約一個時間不就好了?怎麽能隨隨便便拉一個cV對戲呢?效果不好怎麽辦?
策劃-胭脂花:QaQ 對不起,因為實在讓歸期sama等太久了,不想讓他白等。
後期-一輩子的鎖:呵呵。
後期-一輩子的鎖:不問歸期我又不是沒聽說過,他自己不是被人封為「裝死大神」嗎?他讓人等的次數應該不少吧?
後期-一輩子的鎖:現在換他等一下別人,就叫白等?別那麽雙重標準行嗎?
策劃-胭脂花:鎖鎖你別激動,別激動啊……不關他的事,是我們決定的TaT
後期-一輩子的鎖:總之策劃傻媽,你當初可是承諾過保證幹音質量,我才接下這個後期的。我和銅雀傻媽合作過很多次了,幹音質量我從來不擔心,可是你們劇組我不知道。
策劃-胭脂花:是這樣的,鎖鎖,我們導演聽了他們對戲,覺得歸期sama配得很好,聲線戲感什麽的都很好,質量是可以保證的。
後期-一輩子的鎖:= = 我講了那麽久你們還不懂,只聽一個人的幹音判斷不準的。
策劃-胭脂花:QaQ 沒有只聽一個,導演是聽了兩個人對戲才這樣說的。
後期-一輩子的鎖:另一個人是誰?
策劃-胭脂花:是新人,不過配得很不錯。
後期-一輩子的鎖:……
後期-一輩子的鎖:……
後期-一輩子的鎖:……新人……和新人放在一起當然覺得好,但是跟銅雀傻媽放在一起,很可能會顯得突兀啊。後期對軌的時候很容易一下子就出戲了,你懂不懂??
胭脂花大概意識到她們對話的地方是劇組群,聊天內容所有人都可見,怕齊誩看見不舒服,懇求後期和她私聊。後期一口拒絕,堅持要齊誩正式和銅雀臺對戲一次,在聲線和戲感上與銅雀臺配合好了,她才肯收幹音動工。
單方面的不歡而散。
這段聊天記錄產生的時間,顯然在胭脂花現他交音的郵件之前。
因為她私下驚慌失措地一口氣留了五六條訊息道歉。
胭脂花:!!歸期sama你居然交音了??我沒看錯吧??
胭脂花:……我剛剛下載了音頻文件,看大小將近4om,你真的已經把上期全部錄完了?QaQ
胭脂花:……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見群里的記錄,你應該有看見吧……TaT 對不起,是我們一開始考慮不周,我個人作為策劃沒有盡到責任通知cV,所以鬧出這麽一個烏龍。我要叩頭謝罪一百遍啊一百遍!!其實昨晚你和雁叔的對戲真的很精彩,很入戲,我們都聽得津津有味熱血沸騰,我認為你的幹音照這樣錄非常ok,但是後期姑娘也有她的道理……
胭脂花:QaQ 歸期sama我知道你三次元很忙,不過恐怕這版幹音不能用,而且我們要再跟銅雀臺sama約個時間,讓你和他正式搭搭戲。真的很抱歉!!為了劇最終的效果,請sama你原諒我這樣說!!
胭脂花: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錄那麽快……我以為你至少還要等兩天再錄的,這樣也不至於浪費你整整4om的幹音……TaT
胭脂花:歸期sama你要是上線的話,務必回複一下!!拜托了!!
……
……
……
齊誩看完所有留言,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事態會這樣展,他在昨天晚上對戲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
最初他也是打算另外約個時間,會會銅雀臺本人。
雁北向的出現完全是意外,但是這個意外給他帶來了意外之外的驚喜。他這個人對於聲線不是非常執著,然而對於可以讓人迅進入狀態的表演很感興趣。雁北向第一次開口時,讓他吃驚的不是那種青年音色,而是對原著人物氣質的高度還原。
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他也不會悄悄錄下整個過程。
更不會一邊聽著雁北向的對戲臺詞,一邊正式錄制第一期。
可惜,作為劇組里面的一名cV,最終要怎麽錄,還是取決於制作方的意見。畢竟決定權不在自己手上,而且每個人心目中追求的效果不同。
他思忖完畢,平靜地打開「《陷阱》劇組」文件夾,在里面新建了一個子文件夾,起名「參考用錄音」,把昨晚的對戲過程以及自己錄好的第一版幹音雙雙移進去。
——舍不得直接刪除,只好如此。
做完這些,齊誩回複了胭脂花的QQ留言,希望她壓力不會太大。
不問歸期:^_^ 看到了,沒事兒,那版幹音就當作是試錄吧。我近期工作安排在外地,你先聯系大神看看,將就我的時間比較難,還是我將就他的容易一點。
胭脂花:QaQ 啊啊!!歸期sama你上來了!!
胭脂花:……聽你這麽說我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好想哭……對不起……TaT
不問歸期:摸頭,沒關系沒關系,果然s.m仙風道骨的老爺爺是要遭天譴的╮(╯▽╰)╭
胭脂花:噗!
胭脂花:唉,說到爺爺,我也覺得好對不起雁叔TaT
胭脂花:他配得真的很好,青年音好驚艷的……以後有合適的主役一定找他!
不問歸期:嗯,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齊誩十指交握,對著屏幕低聲喃喃。
結束了和胭脂花的對話,他順手關掉QQ,不是因為急於休息,而是提不起興致看他平時一定會瀏覽的各種聊天記錄。論壇上的風雲八卦源源不絕,卻沒有點開的欲望。
後天起自己要跑外勤,估計又要消失十天八天的。
挺好,二次元的事情可以暫時放一放。
齊誩閉目養神了一會兒,起身沖了一杯咖啡,準備把科教頻道主任讓他協助起草的大綱擬一遍出來。順利的話到明天晚上可以弄完,爭取能睡滿六個小時,後天車上再繼續睡。
省電視臺的工作內容沒有特別統一,界限不分明,用領導的話來說就是「誰合適誰上」,部門之間抽調人員比比皆是。
齊誩的本職是記者,大部分時間待在新聞頻道的采訪組里,不過有的時候也會被派到其它頻道幫忙。因為他整理資料的能力很強,科教頻道經常過來拉人,要他寫稿子,編大綱什麽的,節目播出的時候掛一個助理編輯的頭銜完事。
因為七月放暑假了,學生觀眾群體活躍,科教頻道趁機推出一些趣味性強的節目提高收視率。其中有一個歷史專題欄目是介紹中國古代動物圖騰與社會風俗的關系。
下周正好輪到「飛禽」這一系列主題。
齊誩掃了一眼節目中需要準備資料的幾種飛禽名字,在看到「雀」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咖啡杯繼續往嘴邊送。再看到「雁」字的時候,杯子碰到嘴唇,咖啡卻一口沒喝放了回去。
因為如果不及時放回去,也許會噴在屏幕上——
齊誩突然在自己桌子前哈哈大笑起來。
突然萌生一種馬上打電話給頻道主任,問他是不是也混網配圈,是不是圍觀過《陷阱》劇組的沖動。
「淡定,淡定。」齊誩一邊忍笑,一邊用指頭敲打咖啡杯。
自己在省圖書館辦了會員卡,明天如果單位沒有什麽緊急情況,可以去那里查閱一下相關資料,順便看看有什麽接下來出差幾天用來打時間的書。


第六章
翌日,萬里無雲。
這樣的形容詞寫在小學生春遊秋遊的記事作文里很愉悅。
但是出現在七月盛夏時節,就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了。
天氣預報上對於今天最高氣溫的預測是38°c。
齊誩開始嚴肅地考慮自己要不要直接跑到新聞頻道主任的辦公室辭職算了。他不在乎曬不曬黑,只是不想被陽光再剝下一層皮。作為常常在外面風吹日曬的媒體人,那種傷口上澆鹽水的痛法每年夏天都要遇上幾回,實在是受夠了。
當然,辭職這種想法出現過不止一次,而每一次都無疾而終。
他沒有直奔主任辦公室,主任倒是自己從辦公室里跑出來抽煙。兩人迎面碰上,主任習慣性寒暄兩句:「小齊,聽說你今天又是第一個到啊?」
提早出門,只是為了趕在日頭高升之前到達單位而已。
「放心吧,主任。我出差那麽頻繁,拿不到組里的全勤獎的。」齊誩打趣道。新聞頻道有一個老規矩,主任到了年終要自掏腰包,請全勤獎得主吃飯。
主任嘿嘿笑了兩聲,拍著他的後肩胛:「年輕人多在外面跑跑是好事。」
正是因為如此,自己才被封為圈子里的裝死大神。齊誩心里默默腹誹。
「對了,主任,今天沒有什麽特殊情況的話,我等會兒想去省圖書館找資料,寫稿子用,趕著明天出差之前交了。」
「沒問題。」主任知道齊誩經常被外借,對於這種事十分通融。
但是另一個恰好經過拐角,聽見他們對話內容的人可就沒那麽通融了。
齊誩把主任送走,前腳剛剛步入辦公室跟同事聊天,來人後腳便湊了上來。
「喲,齊誩,你大概是新聞頻道最閑的人了吧?這會兒還惦記著摸魚去圖書館,別人都還在埋頭工作呢。」
聽劇聽多了,辨識聲音的能力得到了極大鍛煉。
不必回頭,聽聲音也能聽出來者何人。但是出於禮貌他還是決定面帶笑容,回頭說話。
找茬的人姓孫,在單位外號「龜孫子」,當然這個外號他本人並不知道,都是大家私底下叫的。
這位龜孫子先生最值得一提的本事是吹牛,頗有兩把刷子,否則也不能在電視臺里混跡四年。龜孫子先生一旦喝醉,便要自稱是齊天大聖的後人,相信如果孫悟空在世的話一定會一棒子打死清理門戶。
而他的善妒程度,恐怕連甄嬛傳里面的華妃都自嘆不如。
齊誩常常覺得他會一怒之下說出「賤人就是矯情」這種臺詞。為了避免被賞一丈紅,齊誩十分客氣地朝龜孫子先生笑笑:「是科教頻道的唐主任讓我幫他們節目找資料,所以我才準備去省圖書館走走。」
「節目?什麽節目啊?科教頻道的節目你也摻合?你不是搞新聞的麽?」龜孫子先生平生最恨齊誩這種用途廣泛的人。
「和動物文化有關的專題,我負責鳥類這一塊。」齊誩不溫不火地回答。
龜孫子先生詭異地笑起來,一臉恍然大悟狀。
「鳥類節目?果然什麽樣的人負責什麽樣的節目啊——我就從來不搞這種。」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身旁的同事訕訕然低頭喝茶。
中央空調似乎開得有點強,室內溫度低得讓所有人都想暫時逃離三分鐘。
齊誩微笑著點點頭,手掌拍了拍檔案夾的板子,答道:「孫先生說得對。木有小雞雞的人是不會懂‘鳥’的。」
「噗——」
同事一口茶噴了出來。
辦公室的屏風位後面傳出一片意味深長的笑聲。龜孫子先生花了三秒鐘反應過來,脖子根登時燒得通紅,勃然大怒。
「你!你人身攻擊是不是!」吼了兩句,現自己孤立無援,於是扭頭喝問剛剛噴茶的那位同事,「你也聽見了吧!」
「哎呀,茶水濺到地上了,我去找找抹布。」同事裝得一手好死。
龜孫子先生一楞,轉而對著辦公室其他人吼:「你們也都聽見了吧!」
新聞頻道辦公室里的隔間擋板很高,以龜孫子先生的身高基本看不見後面的人,只聽見三三兩兩的竊笑之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聽見了,剛才好像有誰在諷刺別人是鳥人——」
龜孫子先生大敗。
龜孫子先生不幹了。
龜孫子先生忿然離去。
當然,留給齊誩的是一記標準的「早晚賞你一丈紅」的眼神。
姓孫的離開後,辦公室隔間後面紛紛有人探出手來,豎起拇指,甚至有人冒出半個腦袋,用嘴型在空氣中說「齊誩,吐槽點贊」。同事見狀,提著一塊抹布飛奔回來,跟風給了五星好評。
「不過齊誩,你不怕龜孫子接下來找機會整你?」同事肯定是甄嬛傳的忠實觀眾。
「沒事,我明天就出差去了,沒有一個星期回不來。」齊誩表示自己毫無壓力,摘下記者牌,準備跑一趟圖書館。
「又出差啊?你不是剛回來嗎?」
「沒辦法,采訪組里好幾個當爸爸的,暑假了要多陪陪孩子。反正這次是到Z市,不遠,住的地方應該還成。」齊誩估計這樣的出差節奏還要持續到九月。
「你也是奔三的人了,快點結婚生子不就解決了?」同事問得很單純。齊誩回以一笑,沒有過多解釋。他的性取向在工作單位還不能公諸於眾,只有小部分關系非常鐵的哥們知道。畢竟記者在新聞播報中出現的次數不少,公眾影響還是有的。
何況單位里還有龜孫子先生這種貨色——
「單身一個人挺好。」齊誩避重就輕,挎上一只單肩包揮手道別,「我先走了,下午回來。」
省圖書館位於市中心,離電視臺不算遠,兩站地鐵即到。
今天是工作日,也還在上班時間,暑熱更是將人們出行的欲望拉到最低。圖書館的訪客寥寥無幾,比平時更加安靜。
齊誩由於工作性質的關系,算是圖書館的熟面孔,和幾個圖書管理員交情不錯。剛見到他走進大廳,其中一位管理員大嬸便扶了一把黑框眼鏡,笑呵呵地招呼道:「記者同誌,今天也過來搜集資料啊?」
他笑著說:「是啊,不過今天要找的資料和以前有點不一樣。」
管理員大嬸好奇道:「哦?你想找什麽樣的書?」
「介紹動物圖騰的,主要是飛禽相關的書籍。最好是基礎知識介紹和社會科學類的,古代文學的也行。我之前上網查了一下,似乎涉及動物文化方面的書籍不多。」
「是不怎麽多,不過可以試著找一找。你跟我來吧。」大嬸對這位年輕小夥子印象甚佳,也樂於幫忙。
圖書館北樓四層是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類書籍的存放處,這個時間基本沒什麽人。
這棟建築歷史比較久遠,窗戶都是舊式的方框木窗,還沒有翻新過。閱覽室內光線不甚明朗,尤其是位於房間深處,用來放置生物相關書籍的幾排書架那里。因為還是大白天,熒光燈沒有開,只有一格一格陽光在走道上錯落。
白色的灰塵在有光的地方漂浮。
有些年代的吊扇懸掛在黑色木桌上方,扇葉緩慢轉動,出慵懶的嗡嗡聲。灰塵隨之攪拌進去。
齊誩其實很喜歡這樣類似於老式茶館的氣氛,過於現代的室內布置反而會打破那種濃郁的文化氣息。這個地方適合一個人前來,搬張椅子靜靜坐下閱讀。
——如果是在電影里,這里則是很適合拍攝一場相遇的地方。
齊誩突然冒出這麽一個念頭。
奇怪的念頭。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專心致誌把註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飛禽相關的書……我看看。」大嬸翻看了一下四樓閱覽室的書目列表,領著齊誩走到一排書架前,「有一本介紹鳥類在社會風俗中的象征意義的書,具體在哪一格得找找,畢竟看動物相關書籍的人不多。」
才這麽說著,忽然看見那排書架前已經有一個男人站著,正在低頭翻閱書籍。
書架之間通道狹窄,那個人見到管理員領著他進來,向過道深處微微退開一步,方便他們入內。
大嬸按照書脊上的條目編號一路查找,結果現要找的那本書是放在書架最頂層。
她身材矮小,伸手至多可以碰到書的底部,卻不夠拿出來。
齊誩正要上前一步幫忙,一直無聲無息站在旁邊的那個人已經伸出手,從書架上取下書本,交到管理員大嬸手中。
「就是它了,謝謝哈。」大嬸眉開眼笑,轉身把書遞給齊誩,「記者同誌,你看看這本用得著麽?」
「用得著,謝謝。」齊誩笑道。
男人本來已經重新低下頭閱讀,聽到「謝謝」兩個字,像是對他的聲音有反應似的,忽然側過臉看著他。
意識到對方投過來的視線,齊誩本能地擡起頭。
過道的盡頭是一扇窗,窗戶向陽,正是一天之中光線最強的角度。
齊誩一剎那覺得陽光有些刺眼,眉頭一皺,不得不縮短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的時間。眼前的人逆光站著,面部輪廓被身後一層純白色的光沖淡,完全看不清長相和神情——只是一動不動看著他。
想起自己手上這本書是對方拿下來的,齊誩朝他笑了笑,禮貌地致謝:「也謝謝你。」
那個人聽到這里,沒有回答,輕輕點了一下頭之後移開了視線。
「另一排書架上還有幾本,隨我來。」管理員大嬸樂呵呵地領著齊誩往下一個地點走。
「打擾了。」齊誩臨走時不忘補充一句。
那個人還是沒有說話。
手上翻開的那一頁書久久未動,鉛字在陽光灼目的熨燙下散出油墨的味道。直到齊誩和管理員消失在層層書架之後,閱覽室回歸靜謐,放在書頁上的手指才重新有了動作,無聲地合上書本。
回單位的路上,齊誩接到寧筱筱的午間問候短信。
作為大神的粉絲之一,師妹自從知道《陷阱》劇組的casT名單之後一直熱切地追問進度。關於那天晚上對戲銅雀臺並未出現的事,齊誩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話帶過,沒有敷陳,連有人頂替銅雀臺跟他對戲都沒有說。
至於他已經錄好的幹音因為種種理由棄之不用這種拉仇恨的事,更加不會提。
入圈三年,他曾經目睹過圈中幾次腥風血雨的罵戰,不想讓劇組也成為其中的一部分,為那些帖子添磚加瓦。
寧筱筱:大神那天晚上臨時有事沒來,那劇組後來有另約時間嗎?
齊誩:嗯,策劃說她會另約時間。
寧筱筱:這幾天能找到時間麽?那天晚上要陪武警同誌不能旁聽,如果近期約了時間,求旁聽!求圍觀!(你看見我真誠的眼神了吧= =+)
齊誩:近期恐怕不行,因為我明天又要跑外地了,去Z市取材。大概要一兩周。
寧筱筱:啊啊?
齊誩:沒辦法,工作需要。
寧筱筱暫停短信,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師兄,你這麽一去,豈不是又要裝死十天半個月的?雖然裝死不是你能控制的……」
「的確不是我能控制的。」齊誩淡淡回複一句。不僅僅是時間上,劇組的意見分歧上也不由他控制。
寧筱筱躊躇片刻,語調壓低,有點不敢大聲喧嘩似地說:「我以前聽別的劇組說過,銅雀臺大神平時好像活動很多,面基啊、訪談啊、歌會啊什麽的,可能不太好約。要是這段時間他找你,你不在,那劇組會不會埋怨你耽擱進度?」
腦中回放一遍後期姑娘在群里說過的話,齊誩基本可以確定答案:「會的。」
「她們會不會說是因為你經常裝死?」
師妹……你絕對是有小號潛伏在劇組群里吧。
「她們會不會說你不配合大神?」
師妹……你如果並沒有小號,那你不去國家情報局太屈才了。
「其實大神本人我不了解,但是他的粉絲比較可怕,最好別讓劇組透露消息出去。」寧筱筱一針見血地揪出重點。齊誩慎重地思考三秒鐘,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告訴她劇組後期就是大神的死忠粉絲比較好。
「放心,如果大神到時候怪罪下來,我就去跟他賣萌。」齊誩一臉淡定地說出口,忽略掉身邊幾個路人少女咯咯偷笑的聲音。
寧筱筱在電話里「噗」的一聲。
「師兄!你不要用你這種性感度max的聲線一本正經地說這句話!」
「其實我很會賣萌的,不信你聽。喵~」他很清楚師妹的軟肋長在什麽地方。
幾位路人少女的笑聲從偷笑晉級為爆笑,並且開始朝著失控方向不斷增幅。他覺得自己今天一定會被她們記錄到某一條微博上,轉n次。
「噗哈哈哈,糟糕,我恨手機不能錄下來!求錄音!求鈴聲!」寧筱筱果然中招。
「那你先答應我一件事。」齊誩微微笑道。
「你說吧!我答應!」
齊誩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念道:「出差期間禁止催音。」
寧筱筱那頭陷入一片死寂。
「求反悔……」
「此項服務尚未開通。」
「好累,感覺再也不會相信賣萌了……」
齊誩很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自己並不擅長的賣萌,還是有一定成功率的。


第七章
十年前曾經一度風靡全國的偶像劇《流星花園》里,主角道明寺有一句公認的經典臺詞:如果道歉有用的話,那還要警察幹嘛?
齊誩覺得自己可以借用一下這個句式。
如果賣萌有用的話,那還要黑黑幹嘛?
出差歸來,啟動電腦,打開久違的網頁,腦海中便不由自主蹦出這句話。
自己裝死大神的名聲一直在圈中流傳不假,但是基本上僅限於sTaFF之間,還沒有到達引眾怒的程度——主役劇少是根本原因。
所以當他看見自己的Id第一次出現在論壇的帖子標題上,而且這個標題的措辭方式註定了里面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內容,他遲疑了一下,沒有點開。
不過即使他不點開,別人也會點開。
這種事,從數量驚人的私Q留言就可以看出來——
九姑娘:我了個去,你怎麽回事啊?看到「不問歸期」這四個字出現在帖子標題上我還以為我老眼昏花了……Σ( °△ °|||)︴
九姑娘:如果是cV作品整理帖就算了,可明顯不是啊!!
九姑娘:……我繼續看帖子……
九姑娘:……臥槽,居然還有人扯到我了,說是我帶你入圈,我是你親媽之類的。
九姑娘:我本來打算哪天歸期你大紅大紫了,再出來炫耀說我是伯樂,沒想到會在這種帖子里面被提前爆料。我整個人都不好了_(:3」∠)_
九姑娘:(嘆氣)竹筍說你出差去了,好吧,你回來記得戳我。
……
胭脂花:歸期sama!那個帖子真的不是劇組的!TaT
胭脂花:我想你大概還在出差中……你要是回來了,看到論壇里那個帖子,無視它就好了……我們真的沒有這麽想!!
胭脂花:目前大家還在猜測是哪個劇組,希望不會有人現(哭)。
胭脂花:……果然還是被人現了……
胭脂花:不管怎麽樣,劇組等你回來!!我們不會被帖子影響的!!TaT
……
三月竹筍:師兄!!論壇上居然有關於你的八卦帖!!
三月竹筍:帖子看了一半……想說,臥槽,那個樓主根本就不了解你!!下面附和的一堆雙眼皮群眾也根本不了解你!!(╯-_-)╯╧╧
三月竹筍:……好吧,這回你終於紅了……(眼神死)
三月竹筍:到底怎麽回事,你趕緊去解釋一下。好多人都是不明真相瞎起哄。
三月竹筍:於是她們爆料是關於《陷阱》劇組的??
三月竹筍:我蹲點的銅雀臺粉絲群里面,好多人在議論你啊餵!!
三月竹筍:你快點回來啊!!!!急死人了!!!!
三月竹筍:不是說賣萌有用的嗎!說好的賣萌呢!說好的喵喵呢!雖然我覺得你現在到帖子里喵也沒用了……
……
……
……
「喵。」齊誩有氣無力地對著屏幕做了一個貓爪手勢。
看來賣萌不是何時何地都管用啊——
憑著自己多年的采訪經驗,看完留言,他大致上已經猜到帖子的詳細內容,也猜到黑黑們在帖子里散思維的節奏。
齊誩做好心理準備,打開那個名為「裝死是一門藝術:八一八你所不知道的cV不問歸期」的帖子。
先,樓主的文筆值得肯定。
主題帖內容大概不過五百字,但是字字珠璣,尤其在反語應用方面揮出色,她的語文老師若是知道一定深感欣慰。不過最讓齊誩為之折服的是樓主吸引觀眾提問的能力,因為她每一句都話中有話,遮遮掩掩之間還特意留下一兩條線索,好像一根羽毛在喉嚨深處來回撩撥,令人心癢癢的忍不住腦洞大開,響應不斷。
看帖子的過程中,他好幾次回頭審視標題,確認那個Id屬於自己。
不過話說……
那個冷艷高貴耍大牌的cV是誰啊?
那個不聽導演自己隨便錄完交音還不返工的cV是誰啊?
那個兩面三刀,背後吐槽其他casT成員的cV是誰啊?
還有,那個自視甚高,害銅雀臺大神苦苦等候並且求著上線對戲的cV又是誰啊?
齊誩看到最後,不知道為什麽反而笑起來。
他總有預感有人會跳出來瀟灑地說「其實那個人不是不問歸期,是我冒名頂替不問歸期幹的。沒錯,其實我就是他的evi1 tin」。當然這個人沒有出現,所有罪名仍然妥妥地落在本尊頭上。
「呼……」他提了一口氣,雙手放在鍵盤上,食指有節奏地輕輕敲著按鍵表面,仔細考慮自己應該怎麽回複。
這種時候實話實說最好,謊話總是越織越大的。
「非常抱歉,因為近期一直出差外地,可能造成了什麽誤會。剛剛才回家看到消息,如果還有什麽疑問,歡迎直接聯系我。」齊誩一邊默念,一邊在回複框中敲下這段話。出去的時候,自己並不抱什麽洗白的期望。事實如此,接不接受非他所能掌控。
回帖之後,果然引起一陣騷動。
不過這場騷動的原因並不是齊誩的留言,而是他留言下面銅雀臺的正裝回複。
「都是誤會而已,大家別傷和氣。親愛的們都回去吧,我給大家唱歌 :)」。
以上就是銅雀臺回複的全部內容。
大神不愧是大神。
銅雀臺言之後,帖子的氣氛驟然大變,粉絲們紛紛激動地排隊合影,之前那些風言風語在一片「嗷嗷嗷求歌會」、「銅雀大人我愛你」以及「銅雀大人最近要出新劇嗎,好激動」這樣的大規模刷屏中黯然失色,樓主也不見蹤影。
但是樓主絕對一直都在爬樓,因為這個帖子在兩個小時後悄悄申請刪除了。
大神不愧是大神。齊誩現帖子已經刪除,再次由衷感慨。
這樣一來,自己算是欠了銅雀臺一次人情了。他正這樣想著打開《陷阱》劇組的QQ群,兩個非常顯眼的Id突然躍入眼簾:「銅雀後宮的大喬」和「銅雀後宮的小喬」。
「嘶……」倒抽一口涼氣。
一瞬間齊誩覺得自己體會到了被關進鐵籠圍觀的動物的心情。
cV-不問歸期:我出差回來了,對劇組造成了困擾真不好意思。對不起。
策劃-胭脂花:啊啊啊啊!!歸期sama!!TaT
cV-不問歸期:胭脂姑娘,帖子的事情對不起了。
胭脂花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兩位粉絲會的會長已經搶先接過話頭,顯然對於齊誩這位大神的新對手戲cV十分關註。至於是好的還是壞的那種關註,齊誩心里沒底。
銅雀後宮的大喬:你就是不問歸期??
銅雀後宮的小喬:你終於出現了!我們都加入劇組群一個星期了耶!╭(╯^╰)╮
銅雀後宮的大喬:小喬,在外面要註意形象,銅雀不喜歡壞孩子哦~
銅雀後宮的小喬:好嘛,我一直很聽話的╭(╯^╰)╮
後期-一輩子的鎖:既然回來了,趕緊跟銅雀傻媽約時間啊。
銅雀後宮的小喬:鎖鎖!抱住!=33333=
後期-一輩子的鎖:小喬!傻媽那天歌會的錄音你們有嗎!!快傳我!!
銅雀後宮的小喬:當然有啦,是我內錄的版本喲!( ̄▽ ̄)" 而且是姐姐剪輯的喲!群郵件已經群過了,鎖鎖度去下!
後期-一輩子的鎖:我懶得翻群郵件啦,你們誰直接傳一份過來~
銅雀後宮的大喬:鎖鎖我私Q你。
……銅雀臺粉絲四海為家的能力一定很強。
暫時被遺忘到一邊的齊誩自得其樂,估計五分鐘之內沒有他的事,先起身去沖了一杯即溶咖啡。咖啡杯剛放下,自己突然接到來自劇組群「銅雀後宮的大喬」的私人消息。
銅雀後宮的大喬:那帖子我看了,趁現在彌補一下你的過失還來得及。銅雀他明天晚上八點會上他的個人yy頻道,你們劇組順便過來。
這句話槽點略豐富,豐富到齊誩不知從何吐起。
畢竟自己欠著大神人情,而且cV不應該為自己的粉絲買單,於是他很客氣地敲鍵盤回複:謝謝大喬姑娘諒解,如果策劃姑娘她們也沒問題的話,我會準時到的。
大喬的會長風範令人驚艷,十分豪氣地作出回應,擲地有聲。
「她們當然沒問題。」
齊誩想,這句話大約可以翻譯為:就算她們有問題,也必須變成沒問題。
果不其然,策劃胭脂花完全沒有任何意見地接受了,還推掉了她自己本來已經定好的三次元聚餐計劃。導演四方插刀私下表示時間上有點趕,而且頻道是銅雀臺的個人頻道,而不是劇組專用頻道,想必到時候聞風而來的圍觀者會突破千人。她在人多的場合比較拘謹,pIa戲不怎麽放得開。
但是這些問題,在明天晚上八點之前都必須自行解決掉。
齊誩本人不辦歌會,不上訪談,平時到yy聽導演講戲最多能湊五六個人。借用一下那個帖子的標題,假如說裝死是一門藝術,那麽如何應付過四位數的在線粉絲更是一門深奧的藝術。
從這方面上看,銅雀臺應該是一位相當卓越的藝術家。
因為被師妹提前提醒過,齊誩一直等到七點五十五分才登錄yy,進到大喬之前給他的頻道房間內。
很快他就明白師妹為什麽叫他不要去太早了。
頻道分了許多子頻道,目前正在活躍的是閑聊大廳,在線人數居然有兩千多人。齊誩一面表示無比敬佩,一面點了進去。
頂著橙色馬甲的大喬正在麥上,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銅雀臺的近況。
比如大神在微博上貼的風景照如何有專業攝影師的水準。
比如大神某天在官方群里說了一句很有哲學的話。
比如大神和他目前最紅的cp候選人過橋米線的JQ等等等等……
小粉絲們在公屏上積極響應,其中最多的是連續排隊刷表示被萌到的「ヾ(≧o≦)〃」或者「((≧(≧▽(≧▽≦(≧▽≦)≧▽≦)▽≦)≦)))」之類的顏文字表情。
齊誩一時興起,加入了她們的隊伍中,保持隊形。
粉絲一號:ヾ(≧o≦)〃
粉絲二號:ヾ(≧o≦)〃
粉絲三號:ヾ(≧o≦)〃
cV-不問歸期:ヾ(≧o≦)〃
粉絲四號:ヾ(≧o≦)〃
粉絲五號:ヾ(≧o≦)〃
粉絲六號:ヾ(≧o≦)〃
……
很好,被完美地淹沒並忽略了。
連大小喬都沒有現他的存在,他相信她們此時一定無暇關註其它,於是同時打開劇組QQ群和胭脂花她們打招呼。直到過了八點十五分,大喬終於結束了她動情的敘述,公屏上粉絲開始排山倒海呼喚銅雀臺,她這才想起有對戲這回事。
「哎?那個不問歸期,你在嗎?」
「不敢不在。」齊誩苦笑著回答,雖然他並沒有機會上麥讓她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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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辦法,他只好在QQ上敲了一下大喬:我已經來了一陣子了,刷屏太快被淹沒了。
大喬身為粉絲會會長之一,身在大神的個人頻道里還是比較有風度的,爽快地給了他和劇組其它成員每人一個紅色馬甲。
「銅雀工作忙,估計要等一下才能上線。你們先等等唄。我繼續講……」
齊誩很好脾氣地依言旁聽。
不過許多粉絲見到傳說中的不問歸期上線,紛紛在公屏上要求他上麥,理由無非是要聽聽他的聲音配不配得上銅雀臺大神,會不會毀劇。當然,更多的人是因為從來沒有留意過他的Id,又被那個帖子的負面評論影響,好奇他這個人罷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隨便上來說幾句吧。」
大喬無奈,只能把他放上麥序。
隨便說說當然是不行的,第一印象很關鍵。
那麽,要說什麽好呢?
齊誩看見自己的Id披著紅色馬甲出現在第一麥序上,計時開始,一時間有些語塞。
今天一半是來對戲,一半是來道歉的。既然如此,那就先把練習過的道歉方式展示一下好了。
「姑娘們晚上好,我是不問歸期。」他頓了頓,獻上了賣萌加長版,「喵~~~」
刷屏停止了一秒鐘。
接著鋪天蓋地而來。
粉絲一號:Σ(っ °Д °)っ他剛才喵了耶!!!!
粉絲二號:Σ(っ °Д °)っ他剛才喵了!!!!
粉絲三號:Σ(っ °Д °)っ而且喵好長!!!!
粉絲四號:o(*≧▽≦)ツ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萌啊好萌!
粉絲五號:o(*≧▽≦)ツ好萌好性感!
粉絲六號:o(*°▽°*)o真的好性感的聲音啊!!而且挺攻的耶!!【雖然比不上銅雀雀攻啦】
三月竹筍:……師兄……節操呢……
……
剛才一晃眼似乎看見師妹的言淹沒其中,原來她也來了。齊誩揉了揉太陽穴,決定把剛才的開場白作為自己的重大黑歷史處理。
這時,他完全沒註意另一個人已經代替他出現在第一麥序上。
「剛才喵的,是哪只可愛的小貓啊?」
那個人沈沈笑了兩聲。
聲音之中氣場很強,吐字清晰有力,有如低音炮一般輕輕震著耳膜。
紫色馬甲,頻道所有者——


第八章
所謂的雄性荷爾蒙爆表,無非是指銅雀臺這種聲音條件。
在這個雌性占百分之九十九的頻道里,他那一句話落地,所有的粉絲幾乎都要飄飄然飛天升仙了。
作為可能是現場唯一一個銅雀臺以外的雄性,齊誩感到壓力很大。
銅雀臺換工作之前曾經做過一陣子廣告配音,聲音特質和電視臺里的播音主持很接近。在電視臺工作了多年的他每天都在聽類似的聲音,早就免疫了。不過,不能否認這種聲線非常具有成為大神的資本。
「你就是不問歸期吧?」銅雀臺的聲音含笑,紳士派頭很足,一般的低音控根本無法抵抗。
齊誩在屏幕前回了一個職業笑容。
早知道剛才就不賣萌了,沒想到會被他聽見——簡直是黑歷史中的黑歷史。
部分粉絲似乎對銅雀臺把註意力放在齊誩身上深表不滿,成群結隊地出「銅雀傻媽看過來」的呼喚。
銅雀臺身為資深粉絲安撫專家,自然響應號召:「對不起啊,各位可愛的姑娘。我今晚遲到了,害你們久等。這樣吧,我唱一歌給你們賠罪好不好?」
粉絲們當然會說好。
然而《陷阱》劇組的成員可能就不怎麽好了。
經驗豐富的寧筱筱直接給齊誩了一條QQ消息,讓他過一個小時再回來。齊誩詫異,他還沒聽說過有哪歌時長六十分鐘,但是當他打算乖乖坐等銅雀臺唱完,並註視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跨越九點二十分,他終於知道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原來「一歌」實際上是「不止一歌」的意思。
齊誩覺得自己又孤陋寡聞了。
銅雀臺的唱功不愧於大神的頭銜,六十多分鐘聽下來耳朵還是挺享受的。
唱歌途中還有一些時間用來聊天,補補八卦也不錯。
九點半過後,善解人意的小喬提醒銅雀臺今晚還有對戲安排,於是粉絲們「再來一」的要求被婉拒了,歌會模式也隨之改為自由言模式。銅雀臺禮貌地請其他粉絲不要開麥,具有言權的只有劇組成員,還有大喬小喬這兩位旁聽。
齊誩終於有機會說出今天晚上的第二句話了。
「銅雀臺大人你好,我是不問歸期。謝謝你能抽時間上來對戲,上次帖子的事情也多虧你言解圍。」
「哈哈,客氣什麽,既然是誤會,解開就好了。」銅雀臺似乎並不在意帖子的事,「那麽我們開始吧——請問劇組要對戲的是哪幾幕呢?」
「呃,可以全部過一遍麽?」四方插刀問道。
「全部都要過一遍麽?」銅雀臺的語調聽上去有點意外。
「沒有必要吧?全部都過一遍,下去再錄一遍,這樣很浪費時間。」後期一輩子的鎖對於銅雀臺的戲感相當信任。
「那天我們明明……」也是全部都過了一遍。
四方插刀差點說漏嘴,把雁北向代替銅雀臺搭戲的事情全盤托出。好在齊誩及時切入她們的對話,沒有讓她說出雁北向這個名字。
「導演,你挑幾場比較關鍵的戲好了。胭脂姑娘你也同意的吧?」
「對的,對的。插刀你挑幾幕。」胭脂花急忙道。
四方插刀啞然,無奈之下只得按照他們的意思把密室那一幕的臺詞貼了上來,請大小喬移到公告上。原文中,這里是兩個人第一次肌膚相親的地方,算是感情展的重頭戲,對cV的臺詞功底、情緒調節、還有細微語氣變化都極具考驗。
「那麽由我開始。」 銅雀臺像一個邀請別人跳舞的紳士,向舞伴出第一個舞步的信號。大神就是大神,無處不展示出優雅風度。
「請。」齊誩客氣地說。
不出片刻,那種低音炮般渾厚有力的聲音徐徐傳來,念出那句他非常熟悉的臺詞。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算計我。」
那一瞬間,空氣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叮」地彈了一下。
齊誩感到自己突然一僵。
不僅僅是聽覺,所有感官都處於一種倏然停滯的狀態。腦子里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現場氣氛卻是完全相反,一下子達到沸點。
「啊呀!銅雀念臺詞的時候好霸氣!好帝王!」擁有言特權之一的小喬忍不住搶先表示傾慕,被大喬笑著嗔了下去。
要求銅雀臺現場對戲的劇組其實不多,特意到銅雀臺個人頻道對戲的情況更加罕見。小喬平時只熱衷於直接聽劇或者歌會活動,第一次聽到偶像現場念臺詞,一時忘情,劇組也不是不能理解。粉絲會會長尚且如此,余下的粉絲們更加不用說了,公屏一度陷入瘋狂。
粉絲一號:o(*////▽////*)q 天啊!!美呆了!!銅雀雀太贊了!!
粉絲二號:(/≥▽≤/)(/≥▽≤/)(/≥▽≤/) 啊啊啊啊啊啊耳朵要懷孕了!!!!
粉絲三號:(*゚▽゚*)╭(*゚▽゚*)╭(*゚▽゚*)╭帝王攻一生推!!
粉絲四號:(╭ ̄3 ̄)╭♡ 銅雀傻媽我愛你!!
粉絲五號:(╭ ̄3 ̄)╭♡ 銅雀傻媽我愛你!!【強勢排隊】
粉絲六號:(╭ ̄3 ̄)╭♡ 銅雀傻媽我愛你!!【下面的姐妹們也要保持隊形喲】
……
齊誩仍舊僵住不動。
「啊……」半晌,他終於出一個單音,卻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
「歸期sama?」
大概是他停頓太久,策劃胭脂花連忙開口喚了他一聲,提醒他繼續。
導演倒是比較默契,同樣沒有任何反應。
粉絲們沈浸在銅雀臺迷人的嗓音中陶醉不已,過了足足有兩分多鐘,她們總算現齊誩還沒有把臺詞接下去,於是一窩蜂地開始揶揄。
粉絲一號:o(*≧▽≦)ツ受君不說話,是不是嬌羞了??
粉絲二號:o(*≧▽≦)ツ必然是嬌羞了呀!
粉絲三號:o(*≧▽≦)ツ受君也被銅雀雀的帝王攻音秒到了咩??
粉絲四號:o(*≧▽≦)ツ我們能理解喲!銅雀傻媽聲音太帶感!【害羞捂臉】
粉絲五號:o(*≧▽≦)ツ小受受是不是心口被擊中然後羞澀得不敢回答了??
粉絲六號:o(*≧▽≦)ツ哈哈哈哈銅雀傻媽不愧是總攻!!
……
齊誩眼睛定定睜著,好半天才對著屏幕眨了一下。
那種思路被一瞬間切斷的感覺還殘留著。他仿佛一個剛睡醒的人,怔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努力回到現實當中。
不對。
不對啊——
那一幕密室的戲,生在兩個人卸下身份放下心防之前,即是說他們的立場還是敵對的。
雖然兩個人彼此互相欣賞,但是刑警為人秉正,在知道自己被黑道組織利用,而且還是被抱有好感的人利用之後,心情應該是非常壓抑,失落,以及憤怒的。
這句臺詞,不應該用這種平靜坦然,從容不迫的語氣說出來——
情緒表達上感覺還欠火候。
至於他本人的那個角色,是微微帶有一點s屬性,長年混跡於黑道的人。這個人對於自己心儀的對象有一種施虐傾向。當他看見刑警憤怒而無望的樣子,他心生愧疚,卻不願意表現出來,反而用輕佻的笑容作為掩飾,半是誘惑,半是強迫地第一次跟對方生關系。
銅雀臺聲線本來就很有魄力,很容易給人大局在握的感覺,好像身為階下囚的是他,而不是刑警。
「我知道你在算計我,不過很遺憾,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現在聽上去,剛剛那句臺詞甚至呈現出這個效果。
所以,不對啊。
聽起來不對啊。
一旦負責開場的cV奠定了對手戲的基調,想要扭轉局面非常困難。
齊誩已經看過劇本無數次,臺詞基本已經滾瓜爛熟,本來應該可以很順暢地接下去,但是他此時此刻竟然不知道要怎麽接了。
第一,用本音估計氣勢上壓不住銅雀臺。
第二,如果他使用心目中最忠實原著的語氣,會和銅雀臺格格不入。
這就好比面前擺好一盤棋,當他苦苦思索好對弈方式之後,棋盤突然被人掀了,重新擺上棋子,逼他立刻走出下一步棋一樣。
「歸期,你先接下去再說。」一直沈默的導演這時候也開口了。
「別說你剛剛掉線了啊,銅雀難得有空現場,你別浪費大家的時間啊。」大喬顯然也是一個沒怎麽見識過劇組對戲現場的人,心中不快,就肆意使用她的言特權催促齊誩。
「我不要緊,歸期可能太緊張,姑娘們給他一點時間適應嘛。」銅雀臺笑道。此舉果然贏得小粉絲們的一片贊揚,紛紛誇他溫柔體貼,懂得體恤新人。在這里的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齊誩的入圈時間其實比銅雀臺早。
齊誩在電腦前默默調整了一下狀態,閉目三秒鐘,重新睜眼盯著臺詞。
事到如今,只能全力配合。
「明知道是陷阱,還自己一個人跳進來——難道不正說明,你對我有意思?」
聲線往下壓了壓,基本上算是最攻的聲線,提高氣場。
語氣相應作出改變,調情的感覺減少了,威懾的感覺增加了,為的也是能盡量把局面扳回來,貼近原著對兩個人相處模式的描寫。
如此一來,總不至於突兀了吧?
「不對,不對啊。」導演還沒話,後期先行一步搶白。
齊誩楞了楞,再度暫停。
「你剛剛的聲線太攻了吧,太強硬了,放在一起兼容度不高。」後期指的是對軌後的效果。此話既出,大小喬在背景里三言兩語地表示贊同。
銅雀臺微微一笑,仿佛調戲一般指點道:「你聽起來有點兒僵,嗓子可以再放松一些,不必壓得那麽攻。而且,這場似乎是激情戲吧?你聲線的確很性感,語氣上可以更嫵媚一點,這樣攻方會更喜歡。」
「噗,銅雀傻媽你怎麽直接說出來了,雖然我也這麽覺得。」後期大力誇獎。
「哈哈哈哈……」
粉絲們似乎也蕩漾不已,在公屏上刷著一排排代表羞澀的表情符號,更有甚者還口號整齊地「求嫵媚」。
胭脂花的指示燈一片灰色,靜悄悄的。她比較容易怯場。
反而是導演四方插刀咳嗽一聲,重新取得眾人的註意力:「抱歉,打斷一下。這篇文其實是強強,所以我個人認為歸期巨巨剛才的聲線可以了。」
大喬提出異議:「強強也分攻受啊,又不是互攻文。而且他那個角色是誘受吧?要嫵媚一點才對,聲線太攻就嫵媚不起來了。」
小喬附議:「其實人家比較喜歡乖巧可愛的受音,但是劇情需要,不要太攻都能接受。」
現場氣氛一時間凝固。
胭脂花被迫上來圓場,小心翼翼提出解決方案:「歸期sama你稍微再受一點點,可以嗎?就一點點應該沒事的。」
齊誩不得不重新調整聲線。
「這樣可以嗎?」從剛才的o.7降到了o.6左右。
「還差一點點的感覺。」銅雀臺親自話,似乎對他放下氣場之後的溫和氣質饒有興趣。
「這樣呢?」再從o.6降到o.5,齊誩覺得再受的話連自己也聽不下去。
「可以了,這樣不是挺好的嗎?」銅雀臺笑了笑,「聽起來很誘人。」
齊誩只好跟著一起呵呵笑。
圍觀的粉絲平時聽的傳統型強攻弱受劇比較多,認為這樣的調整不錯,個別粉絲還在公屏上表示這樣的聲線組合聽起來才契合,才有攻受層次。
然後就是要更嫵媚。
齊誩第一次見到這個配音要求是在自己的另一個劇里。不過那時候他配的是攻,嫵媚是導演在主役兩人搭戲時,對受方的要求。而且沒記錯的話,那個故事是小倌文。
好吧,《陷阱》的主角開的是夜店。
只要徹底遺忘原著的冷硬派黑道風格,估計自己可以稍稍風情一點。
「明知道是陷阱,還自己一個人跳進來。難道不正說明……你對我有意思?」是的,風情一點。
「我確實對你越來越有意思了。」銅雀臺一聲輕笑。這句話不是臺詞,而是他本人作出的評價。
「謝謝。」齊誩盡可能保持職業笑容。
但是公屏上的粉絲們保持不了淡定了。銅雀臺這番曖昧的話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粉絲一號:╰(*°▽°*)╯銅雀雀居然說對歸期君有意思耶!!是新JQ的苗頭嗎哈哈哈哈~
粉絲二號:Σ( ° △ °|||)︴那米線小受受怎麽辦??傻媽你不能花心啊!!
粉絲三號:Σ( ° △ °|||)︴傻媽你不能花心+1
粉絲四號:Σ( ° △ °|||)︴傻媽你不能花心+2 【雖然我也看np,捂臉】
粉絲五號:Σ( ° △ °|||)︴對喔,其實過橋米線傻媽是我第二本命……可是歸期傻媽的聲音我也挺稀飯的……怎麽辦,好糾結!!
……
……
……
齊誩感到自己創造黑歷史的度,在這個晚上加快了一百倍。
正這麽想著,導演通過劇組群送的幾條私人QQ消息在屏幕右下角閃動,他點開一看,第一句話便叫他看笑了。
來自群「《陷阱》劇組」——
導演-四方插刀:= = 我實在不敢當面說,你剛剛那一遍跟他的第一句臺詞搭起來,整個就是奸夫淫夫雙雙把床單滾的節奏。
導演-四方插刀:真是無語……所以我不想在粉絲圍觀的情況下pIa戲就是這樣。
導演-四方插刀:歸期巨巨你今晚的揮也不在水平上,不過我能理解啦……
齊誩承認自己沒有正常揮,可能是一時間不適應對手戲cV的配音方式。
再者,可能因為事先曾經對過一場戲,印象太深,揮之不去。
cV-不問歸期:抱歉,我大概是被爺爺的聲音印象洗腦了。我會努力作調整的。
導演-四方插刀:……
導演-四方插刀:……
導演-四方插刀:……唉,其實我也是被爺爺洗腦了。
他打字的動作頓了一頓,看著導演最後那句話在聊天窗口中靜止不動,下意識嘆了一口氣。兩人都暫時沈默了一會兒。
這時,導演又了一條新消息:歸期,我有幾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第九章
經驗之談,那些「不知道該不該說」的話,絕大多數都是不該說的。
雖然不該說,但是不說出來難免不痛快。
即使齊誩已經猜到她要說的是什麽——
你說吧。齊誩在鍵盤上敲下簡短的回複。
以前都是別人當他的聽眾,這次他不介意當一次別人的聽眾。
在得到了他的同意後,四方插刀還是糾結了幾秒鐘,非常慎重地把話題接下去。每次她進行正經討論的時候,都會直接稱呼齊誩「歸期」,省略掉巨巨兩個字。
導演-四方插刀:歸期,下面我要說的幾句話,完全可以成為我個人的黑歷史。如果有一天我惹你不高興了,我們翻臉,你要狠狠報複我,那麽直接把我下面的話截圖掛到論壇上就行了。保證能把我掐到Id自殺,從此退出圈子。
cV-不問歸期:我不會做這種事情,放心說吧。^_^
導演-四方插刀:那我真的開始說了……
導演-四方插刀:憑良心講,我聽完剛剛的對戲,覺得……主役攻的選角,可能不妥。
導演-四方插刀:大神聲線很好很強大,但是強大得有點過,不太符合原著對人物的描寫。而且哪怕忽略聲線,只聽戲感,我也認為他對人物情緒的演繹存在問題。
導演-四方插刀:那天晚上我聽你們對戲,真的到了全神貫註的境界。這樣講很抽象,反正就是特別入戲,你那天揮很出色,我們都被你們兩個的表演帶動了,雖然不是正式錄制,但是過程非常享受。有時候直接聽成品劇都未必有那種感覺。
導演-四方插刀:但是今天晚上,老實說……我沒有這種感覺。感覺就是一般般。
到這里停了一下。
齊誩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等候她的最終結論。半晌,她憋了許久的話總算躍上屏幕。
導演-四方插刀:好吧,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我覺得雁北向比銅雀臺配得更好。
齊誩依然沒有回應,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翹,露出今晚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四方插刀後面還補充說明她的評價是「僅僅就這個角色而言」以及「其實大神的其它劇還不錯」等等,不過他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原來這麽想的,不止他一個人——
可以得到劇組導演的肯定,心里壓抑的情緒忽然得以釋懷,一下子明朗許多。
只要這樣就夠了。
cV-不問歸期:謝謝。
導演-四方插刀:歸期你道什麽謝啊??我才要謝謝你聽我這些瘋言瘋語┭┮﹏┭┮
cV-不問歸期:那麽,作為回報,也為了公平起見,我也來說幾句可以當成個人黑歷史的話吧。
cV-不問歸期:如果有一天我惹你不高興了,我們翻臉,你要狠狠報複我,那麽直接把我下面的話截圖掛到論壇上就行了。保證能把我掐到Id自殺,從此退出圈子。(笑)
導演-四方插刀:歸期巨巨你這句話是複制粘貼的吧!
導演-四方插刀:咳咳,你也請說。
cV-不問歸期:先,我同意你剛剛的結論。
cV-不問歸期:但是,雖然我只是一個負責配音的cV,理論上不應該插手劇組內部事務,可我個人認為——劇組不能換人。
導演-四方插刀:……
導演-四方插刀:……
導演-四方插刀:……你同意了還這麽說,讓我好糾結……┭┮﹏┭┮
cV-不問歸期:我知道姑娘你出於導演立場,肯定是希望選擇最適合的cV,但是,請為策劃姑娘還有整個劇組考慮一下。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換人的後果不堪設想。
cV-不問歸期:銅雀臺可能不是最適合的人選,但是他是劇組一開始就定下的人選,而且他的粉絲們都知道他要配這個劇了,換人只會讓劇組被掐被罵。而且純客觀角度地說一句,這個劇出來之後,大神的明星效應會帶動一大批聽眾聽劇,大幅提高劇組曝光度,劇組也能收到很多劇評,對於辛苦做劇的人是一種得來不易的回報。
cV-不問歸期:我不知道胭脂姑娘策劃這個劇是為了什麽,但是有關註度,有聽眾捧場,說實話哪個劇組會不想要呢?雁北向大人是一個很出色的cV,可是他沒有那樣的號召力,我也沒有。即使劇組換人不被掐,到時候劇了也很可能被冷落,沒有什麽人聽。
cV-不問歸期:而且……如果因為這件事給雁北向大人造成不良影響,我會很過意不去的。
cV-不問歸期:作為一個老透明,我只能言盡於此了。請劇組好好考慮吧。^_^
打完長長的幾段話,齊誩覺得自己這幾日來存在心底的話終於全部說出,輕松了很多。
其實任何圈子都一樣,有些時候最合適的並不是最好的。
這時,QQ上傳來四方插刀添加好友的請求。平時都是透過劇組群聯系,這次是導演正式加他為好友。
請求通過之後,四方插刀什麽都不再多說,只是極其認真地感慨一句。
四方插刀:歸期,你是一個圈子里真正值得結交的cV。
齊誩楞了一下,心里忽然覺得有暖暖的東西淌過,令人動容。他覺得這是迄今為止他見過的對他cV生涯的最高評價。
「謝謝。」他是一個很容易知足的人。
可以得到這樣的評語,這個劇不管結果如何,人選如何,他都會盡力把它完成。
善始善終。
那天晚上和銅雀臺的對戲不能說十分順利,但是也算平安結束。
銅雀臺這個名字的宣傳效應出乎意料的好,論壇上大家對於《陷阱》這個劇的期待值直線上升,成為近幾日來的熱門話題。相信屆時劇,必然成為受人矚目的紅劇之一。
劇組趁熱打鐵,讓兩位主役盡快錄下幹音,交給後期制作。
當然,胭脂花沒有提出換人這種事。
四方插刀也選擇了妥協。
齊誩配合著銅雀臺的表演方式,用o.5左右的聲線重新錄制了一版幹音,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據後期透露進度,所有幹音收齊之後她一個月內即可做完,沒有意外的話,預測九月可以劇。
銅雀臺的粉絲們對於這個消息自然是喜大普奔。
——真是萬眾期待。
而雁北向這個人仿佛從此消失了。
消失得很突然。聽說他的QQ簽名上寫著暫停一切接新,愁死了缺爺爺音的策劃們。
傀儡戲曾經試圖把他拉進劇組群,但是對方並沒有接受入群邀請,因為爺爺的那個角色充其量只是龍套,而且只在第一期出現。
傀儡戲還曾經給他出一封邀請信,希望他能考慮另一個劇的主役。
很意外的,這一次她們沒有接到幹音,而是接到四個字的婉拒:不接主役。
「說什麽他都不肯接。」傀儡戲在一次和齊誩的閑聊中這樣萬分沮喪地說。
「是嗎……」明明很優秀。
齊誩這麽喃喃著,不知道第幾次不經意地打開那個名為「參考用錄音」的子文件夾,看著那份錄音文件,意識到這可能是他們唯一一次作為主役的交集,心中不由得產生迷惘的感覺。
動過問傀儡戲要QQ號的念頭。
但是冷靜下來,覺得自己似乎沒有這麽做的理由。
有時候睡眠質量不好,直到淩晨還無法入睡,便在被窩里戴著耳機聽這段錄音。錄音的結尾處總是只聽見他一個人道晚安,然後就結束了。
像是剛剛開始,就無聲無息結束一樣。
齊誩心想,既然還債告一段落,自己應該把重心放回三次元了。
網配圈畢竟只是網配圈,那個「網」字本身決定了它的不真實性,他心里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只是需要一點點時間和現實中的忙碌去沖刷。
這樣,他就可以忘記那個人了。
「小齊,你上次整理的資料很不錯啊,節目播出後也收到不少好評。」科教頻道的唐主任午休剛剛結束,便到新聞頻道來串門。他對齊誩上次協助起草的稿子很是滿意。
「哈哈,那期節目本身挺有意思,正好我感興趣。唐主任不用客氣。」齊誩一邊笑著說客套話,一邊註意周圍環境,瞧瞧有沒有可疑的人藏在角落偷聽。
萬一龜孫子先生聽見唐主任誇獎他,估計又要一番冷嘲熱諷了。
唐主任意外地挑挑眉毛:「哦,怎麽你對飛禽感興趣嗎?」
齊誩笑道:「不算非常關註,正巧近段時間接觸過一些和鳥相關的名字,就特別留意了一下。」
唐主任點頭道:「原來如此。這麽說起來,我特別喜歡你資料里描寫大雁那段,我以前只知道大雁是報時候鳥,在古時候經常被人用來形容秋季來臨,還有用來暗示告別故鄉流離失所的人,以為都是一些挺傷感的象征,不過你加進去一些很美好的含義啊。」
雁者,按時遷徙,飛行有序,一生一偶。
因此大雁既是信守約定的象征,也是忠貞不渝的象征。
古人嫁娶之時,男方需要贈予女方一對雁作為聘禮,借此表達與對方白頭偕老的願望。
「現在是暑假期間,學生觀眾很多,增加一些和愛情有關的內容可以吸引更多的年輕女性觀眾嘛。」齊誩半開玩笑地說。
唐主任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笑得腮幫子一抖一抖的:「果然還是你們年輕人懂得年輕人的心態啊!」
「齊誩!齊誩趕緊過來一下!」同事隔著屏風位呼喚他。看樣子又有突新聞了。
「你去吧,新聞才是你的老本行。」唐主任識趣地放人。
齊誩循聲來到辦公桌前,同事伸手把話筒遞給他,說是有人聯系電視臺,希望新聞頻道可以立刻派人過去。電話里的年輕女孩聲音帶著顫抖,可以體會到她的憤怒心情:「記者同誌,我是本市動物救助誌願者協會的成員,可以請你們趕快到城北的xx小區嗎?這里又生了很殘忍的虐貓事件,希望省電視臺可以關註一下。」
齊誩吃了一驚。
這已經是本市近一個月來連續生的第三起虐貓事件了,第二起的風波還沒過,沒想到又有心理變態的人跟風效仿。自從第一起虐待動物事件曝光以來,電視臺做過一些跟蹤報道,部分鏡頭血腥程度令人不忍觀看,新聞播出的時候都盡量挑選傷勢比較輕的動物拍攝,沖擊性太大的圖片轉到網上的新聞論壇里。
齊誩曾經負責過論壇里這些事件的文稿撰寫,所以同事第一反應是交給他處理。
「我知道了,我請示一下領導就馬上過去。請留下您的聯絡方式。」齊誩拿紙筆抄下對方的手機號碼,掛斷電話後立即到新聞頻道主任那里申請到許可,匆匆出門。
到了現場,圍觀的人已經聚成一圈,紛紛譴責施虐者的殘暴行徑。
動物救助協會的幾個成員也在,把一輛小面包車開到小區里面,用預備好的墊了毯子的方形端盆把受傷的貓咪小心翼翼轉移上去,準備送去急救。小區過道可以看見三兩行幹涸的血跡沿路灑開,讓齊誩心里一陣難受。
「你們好,我是省電視臺的記者齊誩,請問剛剛聯系我們的朱小姐是哪位?」他擠入人群當中,亮出記者證。
「我就是,謝謝你能來!」姓朱的小姑娘連忙迎上來。
據朱小姐講述的情況,這些貓咪大部分都是附近的流浪貓,結果被小區里某位住戶私下抓到一間廢棄的店鋪後院施虐,因為地方破舊,平時無人註意,直到最近生連續的虐貓事件引起人們關註,這里生的暴行才最終被揭。
齊誩在誌願者的引導下看了看這些小貓目前的狀況,比較嚴重的被金屬銳器刺入眼睛,因為紮得太深她們不敢亂動,只能等待專業人士取出。還有一只貓咪的三只爪子骨折,骨頭大概刺到肉里,每動一下都疼得喵喵叫。還有一些燒傷的,被剪掉尾巴的,都虛弱地躺在毯子上顫抖,對靠近的人露出極其恐懼的眼神。
「真是太殘忍了……」齊誩覺得自己聲音也開始抖了,十分理解當時朱小姐打電話時的心情。他和攝制組的人溝通了一下,在他們取鏡頭期間自己則去搜集信息。
「我們現在要先送這些貓咪去醫院急救,記者同誌不介意的話可以同行。」朱小姐接受采訪的時候邀請他隨行。
齊誩也很關心救助後續,便讓同事先回電視臺,自己搭上救助協會的車。
路上,他一邊輕輕用手撫摸其中一只失血過多而昏迷的貓咪的毛,一邊詢問:「我以前做過類似的報道,不過大家的註意力一般都集中在犯人身上,很少人關註後續。你們一般是去哪里尋求幫助的?」
「是這樣的,」朱小姐解釋道,「雖然所有的寵物醫院都可以提供醫療幫助,但是醫療費高低不等,而且治好這些貓咪之後,有些醫院要是沒人來領養,就給它們做完絕育放出去了,沒有安全保障。但是我們協會最近經人介紹,說有一家醫院願意收取很低的費用來救助這些小家夥,而且事後領養安排得很妥善,所以這陣子出事的貓咪我們都送到那里。」
「哦?還有這麽好的醫院?」齊誩有些驚訝。
畢竟有些獸藥價格不菲,而且這些小動物傷勢嚴重的話,需要花很多時間和精力照顧。在現在拜金主義盛行的社會,想不到還有盈利機構願意做這種事。
「對呀,聽說是里面一位醫生最先開始這麽做的。」
「醫生?」
「是的,是那間寵物醫院的醫生。前段時間本市不是有生過一起虐貓案嗎?里面不是有只差點被人摔碎內臟的貓咪嗎?電視、報紙上都有提到它,就是這位醫生救活過來的。」
齊誩微微坐直,記者的天性讓他捺不住好奇:「我……能見見那位醫生嗎?」


第十章
「記者?」護士長龐女士扶了一下她的黑框老花鏡,用懷疑的眼神審視齊誩。
齊誩只得默默保持職業微笑。
「你不會是外面那種顛倒黑白、亂寫一通的記者吧?」見到他的記者證之後,龐女士態度稍稍好轉,況且眼前這位小夥子幹凈爽朗的外表也有加分。不過顧慮還是有的。
「我不是。」齊誩苦笑道。
看來記者這個職業的名聲,已經被業內某些同行糟蹋光了。
齊誩簡單介紹了他曾經做過的虐貓事件相關報道,還請朱小姐過來作證,龐女士終於放下戒心,同意他在醫院里進行采訪。
「記者同誌,我們沈醫生可是好人,你真不能亂寫啊。」她領著齊誩朝手術室的方向走,一路上不忘嘮嘮叨叨。剛才送過來的貓咪正在接受救治,傷勢輕的由護士接管,傷勢較為嚴重的已經送入手術室,打了麻醉,正準備開刀。
手術室大約十幾個平方大小,面向走廊的那一側用全透明玻璃砌成,讓人可以觀看手術過程。此時,那只眼睛被人刺瞎的貓咪還有那只重度骨折的貓咪都在里面,分別躺在兩張小型手術臺上。幾名醫護人員忙進忙出,齊誩於是決定站在外面等候,以免妨礙到他們走動。
「里面哪一位是沈醫生?」他盡量貼近玻璃墻,讓自己能看得更清楚。
「正在看x光片的那個。」龐女士指了指方向。
齊誩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透過玻璃,看見固定著x光片的光板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正在查看小貓骨頭斷裂的位置。男人身上穿著傳統的白大褂,外面還套了一層淡藍色的手術衣,戴著口罩和醫用手套,看不清他的長相。
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眼睛。
一雙深黑色的眼睛——樸素,沈靜,溫和。
只是這樣看著,便覺得很舒服。眼睛低下去的時候流露出一種耐心而專註的神情,令人印象深刻。
「原來他那麽年輕。」齊誩一直以為她們口中這位技術精湛的醫生年紀很大。
「想不到吧。」龐女士綻開得意的笑容,「沈醫生雖然年輕,但是入行很久了,很有經驗。而且他做事非常認真嚴謹,來我們醫院實習的小護士們可都喜歡得很呢。」
「可以理解。」這樣的男人確實難得。
「不過……」
「不過什麽?」齊誩對於轉折之後的內容很是好奇。
「不過,他這個人平時不怎麽愛說話。」龐女士感嘆一聲,「不知道的人都會以為他很冷漠,但是其實他心腸很好呀。」
齊誩正要接話,一位護士從另一間手術室中探出頭來呼喚。
「龐姐,這邊需要幫貓咪配一下血型!」
「不好意思啊,記者同誌,我暫離一會兒。手術估計還要一陣子,你先坐下等等吧。」龐女士匆匆告辭,留下他一個人站在玻璃墻前。
記者身上總是隨身帶著記錄用的筆和小冊子,齊誩也不例外。
他對於獸醫方面的專業知識不太懂,但是他可以把手術過程中自己觀察到的細節寫一寫。比起一般平鋪直敘,毫無感染力的新聞報道,他更偏向於具有人情味的敘述風格。
寫新聞其實和配劇一樣,人物塑造得有血有肉,才能打動觀眾和聽眾。
齊誩翻開自己的記事本,筆尖抵住紙面。
一般來說,他習慣從關鍵詞開始。按照所見所聞給他的第一感受寫出相應的詞匯,回到單位再擴展成一份完整的講解稿。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年輕男人的一舉一動,看著他和另一個醫生在x光片上用手指反複敲敲點點,確認最合適的開刀位置,時不時作出標記。最後確定下來,那個人還讓助理護士們過目一遍,所有人都記住後才正式開始。
「謹慎」。第一個詞落在紙上。
在護士為貓咪提前註射抗生素時,手術臺上的小貓好像抖了一下,恐懼似地出「喵喵」的虛弱叫聲。那個男人俯身下去,把手放在貓咪的耳朵後面,拇指輕輕順著耳根撫摸,直到貓咪感覺不到威脅,安靜下來。
「體貼」。齊誩眼睛不曾離開,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麻醉的效力徹底上來之後,便是一系列開刀動作。
動物體型比較小,手術器械都比較小巧,對操作者的手上功夫要求相對較高。而且貓咪有一層毛茸茸的外皮,在確保下刀力道合適的同時,眼睛的負擔也很重,稍微看走眼就有可能破壞貓咪的軟組織,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一個手術下來,其實並不輕松。
齊誩這個角度看不到具體的手術細節,於是便目不轉睛地看著醫生本人。
此時正值盛夏,手術室里為了保證手術過程中小動物體溫正常,沒有開空調,為了防止微生物空氣傳播也沒有開風扇。男人穿著長袖手術衣,又戴著口罩和手套,眉頭緊蹙,除了手之外身體幾乎一動不動。那麽長時間過去,鬢都被汗珠打濕了,額頭上也全是汗,一顆顆往下淌。
眼睛里面的專註,卻是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齊誩看得入神,連自己雙腿已經站得微微麻也沒有覺察。
「責任感」。
他動筆寫下第三個詞。
嚴重骨折的小貓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手術,斷裂的三處骨頭分別用髓內克氏針,骨松質螺釘和打孔鋼板固定,然後靜脈消炎,開刀處包上紗布便完成了。
另一個手術臺上被人紮入金屬物體的小貓也處理完畢,進入輸液靜養階段。
當手術室內的護士紛紛開始清潔消毒,齊誩終於回過神來。低頭一看,自己居然已經斷斷續續寫滿了兩三頁紙的關鍵詞。
而且自己站在這里也出了一身汗,襯衫後面估計濕了一塊,怪難受的。
然而做筆記的時候一點兒都沒意識到,只顧得觀察了。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自嘲般笑了笑,收起紙筆。
另一個手術室似乎也進展順利,龐女士此時正領著一群護士們出來,吩咐她們拿器械去消毒,另外把貓咪安置在分散的籠子里,防止術後感染和疫情生。
她途中出來過幾次,看見齊誩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觀察,還招呼他到休息區坐坐。
齊誩不僅沒有休息,還一直堅持到手術結束,不得不叫她對記者這個職業有所改觀了。
「記者同誌,你可真有耐心!以前也有人來我們醫院采訪,等那麽十幾分鐘就說坐不住,隨隨便便問護士幾句話就走了。」龐女士為人豪爽,大方地對他表示欣賞。
「哈哈,因為這次我想做一個比較詳盡的報道。」齊誩笑道。
「沈醫生還沒忙完嗎?」龐女士話音剛落,手術室的玻璃門應聲推開,幾個護士推著點滴和貓咪前往護理室,最後走出來的才是那個男人。
他看上去神色有些疲憊,眼睛里有血絲,顯然忙碌的不僅僅是今天,而是長時間高負荷所致。
「這陣子送來的小動物很多,他已經連續加班好久了。」龐女士小聲道。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他了。」齊誩見他走出手術室,連忙從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名片,整理一下胸前掛著的記者牌,跟隨龐女士一起大步迎上去。
「沈醫生,有人找你。」
龐女士笑著叫喚一聲。
那個人聽到護士長在叫他,下意識順著聲音擡起頭,目光忽然與齊誩直直對上。
齊誩覺得他那一瞬間似乎楞了一下。
因為他的右手本來正向上擡起,兩人目光相觸的那一刻,他的動作一下子停住在半空中,沒有繼續下去。
齊誩以為他那個動作是準備取下口罩。
但是對方最終並沒有這麽做,而是輕輕把手了放回去——大概是自己的錯覺吧。
男人靜靜地看著他,絲毫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齊誩決定主動上前開啟話題。他先朝對方粲然一笑,遞出自己的名片:「你好,我是省電視臺的記者齊誩,想跟蹤采訪一下最新一起虐貓事件的後續。」
對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不甚清晰。
只見男人停在自己臉上的視線輕輕挪開,看了一眼他的記者牌,又低頭看著那張名片好一會兒,默默地擡起手似乎準備收下,動作卻突然間停了下來。
這回輪到齊誩楞了楞。
難道……他並不願意和記者打交道?
這時,男人默不作聲脫下了醫用手套。原來剛剛的手術結束後,他還沒有來得及把手套拿掉,上面還沾著動物的絨毛和少量斑斑血跡。
男人把手套放進專門的醫療垃圾袋中,這才用幹凈的手接過名片。
齊誩產生了一種念頭,想重新掏出本子補充寫下「細心」這兩個字。
雖然他相信自己剛剛肯定已經無意識中寫過這個詞了。
「沈醫生,這位記者同誌是救助協會的朱小姐她們帶過來的,證件啥的我都看過,應該很可靠。他說想要做一個比較全面的專題報道。」生怕對方太過沈默而冷場,龐女士趕緊笑著插話。
「啊,對的。」齊誩微微笑道,用十分誠懇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構想,「其實我從朱小姐那里了解到這些小家夥們的後續收養工作比較困難,所以打算增加媒體曝光度,通過電視臺宣傳一下,吸引有收養能力的市民到這里來,希望可以幫助你們安置它們。」
「這是件好事啊,沈醫生。」龐女士對於這個提案非常樂見其成。
齊誩在描述的時候註意到男人眼神里似乎有所動靜,是那種微微一亮的感覺——看來應該是被自己的提案吸引了。
畢竟省級電視臺的收視率是有保障的,屆時一定可以更快地替這些可憐的小家夥們找到主人。
作為救助方,他沒有理由不贊成。
「我知道了。那麽,你希望我怎麽做?」
這是男人第一次開口說話。
也許因為戴著口罩的緣故,聲音有點渾濁不清。
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
齊誩一時間判斷不出來,眼睛下意識做出一個微微瞇起的動作。對方好像註意到了他的反應,輕輕低下頭,沒有再正面與他對視。
不過,他實在想不起來。
齊誩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可能太過敏感了。
「是這樣的,我這邊可以聯系攝制組過來取幾個鏡頭,但是因為我們每天的新聞節目時間有限,重複報道不太現實。我是希望把小動物們的恢複情況像寫日記一樣記錄下來,配合圖片和文字描述,加強故事性和感染力,放到我們新聞論壇和其它幾個相關論壇上,同時布信息,譬如它們什麽時候痊愈、什麽時候可以領養、怎麽辦手續之類的,相信會有好心人回應的。」
齊誩對於撰稿很有信心,同時在幾個論壇連載的話,新聞覆蓋面也會隨之上升。
「寫日記?那工作量豈不是很大?」龐女士有些擔心醫生的休息時間被削減。
「說是寫日記,其實取決於動物們的具體恢複情況,其實時間間隔變成周記之類的也無所謂,主要目的只是喚起大家的同情心和愛心。」齊誩急忙解釋。
「哦……這樣的話,應該還好。我們醫院有時候也通過拍照方式傳給工作繁忙,不方便常常過來探視的飼主,有這個條件。」龐女士解除了疑慮,轉向男人,「沈醫生,你認為呢?」
男人默默聽到這里,眼眉低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還真是,不怎麽喜歡說話啊。齊誩觀察了對方半晌,考慮到他需要休息時間,好心補充道:「如果沈醫生平時太忙,只要提供一兩句話的描述和照片就好,我可以負責寫稿部分。到時候布在論壇上,我會說明信息來源。」
男人這時候輕輕搖頭,低聲說:「不需要以我個人名義,以醫院的名義就好。」
而且低調——齊誩心里下意識這麽想。
「好的。」他尊重對方的意思,伸手在自己的名片上指出郵箱地址,「這是我的工作郵箱,沈醫生可以把相關信息到里面。不出意外的話,我都會二十四小時內回複。」
「齊誩。」那個人看著名片,忽然叫出他的名字。
如此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他一時間回不過神。
「謝謝你給這些小家夥們尋找主人。」那個人這樣說。
原來是要道謝。齊誩客氣地回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伸出手來:「不客氣,合作愉快。」
對方的手輕輕握上去。他的手和齊誩想象中的差不多,一個醫生的手,手指修長,溫暖而有力。
成功完成任務之後,齊誩擡手一看手表,時候已經不早了,而且單位里還有其它工作,於是簡短地向他們道別。
龐女士主動提出送他一程,兩個人邊聊邊行,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男人一直靜靜註視著他們的背影。
直到已經看不見人,他才默默地伸手取下口罩。藥房的小護士拿到了開好的單子,特意過來請他簽字,見他站在手術室外一動不動,滿心好奇,一連叫了好幾聲才讓他回過頭。
「沈醫生,麻煩您在這上面簽字。」
小護士遞過來紙和筆。
他抽回思緒,幾乎沒有痕跡地嘆了一口氣,註意力回到工作上,在醫生簽名處提筆寫下兩個字:沈雁。


第十一章
忘記問他的名字了。
等齊誩想起這件事,已經是黃昏過後。
窗外,三三兩兩的燈火在小區樓層間亮起,習慣飯後散步的人們搖著蒲扇出門納涼,市區白日的喧囂盡散,正適合坐下撰稿。
齊誩有些懊惱於自己的疏失,一面搖頭一面打開書桌上臺燈。
不過,或許沒必要問——畢竟對方說過,不想以個人名義提供信息。
房間的頂燈沒有開,臺燈昏黃的光在桌面上圈出一個小小的私密空間,提神用的咖啡放在一側,這樣的氛圍比較能激他的創作力。
齊誩取出他的記事本,翻到今天寫的那幾頁,重新回顧一遍。
謹慎,體貼,責任感,等等等等。
看上去簡直就是女性雜誌上經常刊登的擇偶標準——
「哧。」齊誩腦子里突然冒出這個念頭,忍不住驀然失笑。真不知道當時怎麽盡寫下這種詞匯。如果有哪位女同事看見,恐怕還以為自己在做相親專題報道吧。
一時興起,他順手撥通了寧筱筱的電話。
她在二次元做編劇,在三次元則是做編輯,雖然不是女性雜誌但是也算情感相關。
「餵?師兄?」對方顯然猜不出他來電的原因,「你怎麽突然想起打電話給我啦?」
「因為我需要聽聽你女性的直覺。」
「哈?你在說什麽啊?」寧筱筱是完全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齊誩沒理會她,只是端起手上的記事本,選了幾個上面的關鍵詞一口氣念出來:「細心、敬業、謹慎、體貼、責任感、忍耐力、同情心——好了,請告訴我你聽到這些詞語後的第一時間感想。」
寧筱筱那頭停頓了三秒鐘,冷不丁地冒出四個字:「可以嫁了。」
齊誩哈哈大笑起來:「怎麽,聽起來果然是那樣嗎?」
寧筱筱猶如一頭渴求閑聊材料的獵犬,敏感地嗅出了八卦的味道:「師兄!快說!是不是你看上誰了?什麽時候看上的?勾搭到手沒有?」
這小丫頭一直密切關註他的感情動向,因為他已經單身很多年了。
「你別瞎說了,人家是直男。」這句話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隨後自己頓了頓。應該……是吧。
「直男啊?真可惜,要不是我已經有男朋友了,肯定求你介紹。」師妹表示惋惜。
齊誩不禁默默地在心里為武警同誌點燭。
「話說師兄,你是在哪里碰到這種好男人的?我是有主了,不過我有幾個閨蜜正在物色男友,搞不好真的可以做媒。」寧筱筱網羅資訊頗有一手。
「一個新聞采訪對象,其實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采訪對象?你都采訪人家了,還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師妹的口氣很有怪罪之意。
「是我的疏忽。不過因為是跟蹤報道,所以我們日後會繼續聯絡的。」齊誩的手指在記事本上徘徊,順著那些筆鋒剛勁的字跡緩緩描摹。
「那到時候求一份聯絡方式!」既然是直男,留給齊誩沒意義,那她就不客氣地推銷給閨蜜了。
「不——行——」齊誩挑眉笑道,「不透露個人隱私是記者的職業道德。」
「哼!」寧筱筱用鼻子極度鄙視地出抗議。
兩個人東拉西扯了一會兒,寧筱筱不知道為什麽又重新把話題轉回到他的感情生活上。
「師兄,那天我旁聽對戲,覺得銅雀臺似乎真的對你有意思耶。你要不要考慮跟大神cp一下什麽的?」
他們那個晚上的對戲過程和歌會一起被部分粉絲錄音,後來還在論壇布,提供下載。銅雀臺對他那些曖昧的言一時間成為八卦話題,已經有人開始遐想他們的cp組合了,想必第一期劇後,這種現象會更普遍。
作為一直勤快刷論壇帖子的人,這些他當然知道。
「二次元的cp多麽渺茫啊。」而且對方還是只聽過聲音的人,其它事情一無所知,談朋友什麽的太不實際了。
「你們可以面基啊,」師妹常常參加sTaFF為主的網配聚會,對此態度相當開放,「我聽說銅雀臺住在c市,離這里不遠嘛。比起那些天南地北的人來說現實多了。」
「哦,原來他在c市啊。」那確實不怎麽遠。
「他以前和他別的劇組的人聚會過,你們《陷阱》劇組也可以試試嘛。我有一個朋友說她見過銅雀臺本人,響當當的高富帥一枚,搞得我也好想見見他。」寧筱筱的真正目的似乎無意間暴露了。
齊誩默默地給武警同誌點了第二根蠟燭,然後慎重考慮要不要提醒師妹別讓口水流到手機屏幕上。
「他高富帥,我就更加不敢見他了。像我這種窮矮挫玷汙了大神的視覺怎麽辦?」齊誩詼諧地問。此話引起了師妹的強烈不滿,因為她對於自己審評男人外在形象方面非常自信,而且客觀。
「師兄你哪里窮矮挫了!……呃,好吧,‘窮’的話看你怎麽定義……但是‘矮’和‘挫’我堅決不認同!」
齊誩的外表不是那種顯眼出挑型的,但是五官端正,舉止斯文,算得上是氣質帥哥。
「無論如何,大神他已經有cp了,我可不想當小三。」他記得銅雀臺的粉絲里面也有很多固定的cp粉,招惹不起。
「你指過橋米線?」
「嗯。」過橋米線的劇他聽過的不多,大概是由於題材不對口。至於cV本人的聲線他是有印象的,不是變聲系,聲線比較穩定,是聽上去很清新靚麗的少年兼青年受音,戲感也算良好。
「那個不太可能是真cp啦,都是粉絲自己high出來的。過橋米線他在帝都,除非大神搞遠距離戀愛。」
寧筱筱一口否定他的論點。
眼看話題已經朝著柏拉圖式愛情分析這種高深莫測的方向展,齊誩決定自己還是去寫稿子實在。
於是他和師妹再聊了一會兒,隨後掛了電話,打開電腦進入夜間工作模式。
在正式開始工作之前,他習慣性登錄QQ,將要回複的留言先處理掉。
剛剛登上去,先跳出來的是一條系統消息。
齊誩身為cV,時不時會接到策劃們請求添加好友的提示,所以沒有多想,動手點開準備按那個「通過」。
沒想到打開之後,看見的卻是「《留雲借月》劇組群主策劃-m.e.e.已將您移出該群」。
……咦?
齊誩吃了一驚。如果沒有記錯,這個劇的第一期還在制作階段,沒有完結,而且自己那個協役角色後面還有不少戲份,不至於現在就清群吧。
策劃上個月還一直催促他交音來著。現在幹音交過去有一陣子了,究竟生什麽事?
齊誩連忙看了一下私人QQ留言的名單,策劃m.e.e.赫然出現其中。她的留言並沒有長篇大論,然而內容卻是齊誩所料未及的。
m.e.e.:不問歸期大人,非常對不起!謝謝你當初接受劇組的邀請,接下劇中的主要配角,而且上個月也交音了,這些都十分感謝。但是……劇組最後商量認為,你不適合這個角色,所以還是決定換人。已經錄好的幹音抱歉不能用了,其它我也不想多說,總之謝謝大人曾經參與過!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給大人重重磕頭)
——傳說中的好人卡。
但是卡的時間是不是有點太不正常了?
齊誩其實不介意劇組換人,但是他詫異的是劇組換人的理由是他「不適合這個角色」。最初策劃前來邀劇,他看過劇本,看過人設,而且還錄過一份試音讓劇組sTaFF集體審核的。那時候策劃還興致勃勃地贊揚他的試音「十分貼人物」,現在突然間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未免奇怪。
因為是重要配角,臺詞量不算少,一條幹音錄下來也用了將近四十分鐘。
現在等於全部作廢了。
「唉……」齊誩簡短地回了策劃幾句沒關系,祝做劇順利雲雲的話。
既然劇組這麽決定,他也不好再爭什麽。
爭論本來就不是理智的處事方法。
這次只是意外,圈子里形形□的人都有,每個人的價值觀也不同,這類事情偶爾會生。可是接下來的兩天內,當他分別收到另外兩個策劃的私Q消息時,他開始意識到——這可能並不是意外。
譬如《宮變》劇組——
白衣卿相:歸期大人……原諒我這個時候說這句話,可是,可是,出於種種原因大人你的音不能用,必須換人。我明白這個雖然只是臺詞不多的龍套角色,但大人也是抽了時間錄的,現在出了變故真的萬分抱歉!!(跪)
又譬如《他的幸福時光》劇組——
煎餅:╥﹏╥ 歸期,你看了下面的話別生氣哈……是這樣的,劇組最近聽說了一些事……可能要把你這個角色換掉,重新找人了。你真的不能生氣哈!我也是沒辦法!嚶嚶嚶嚶……
以上這兩個劇都是已經交過音的,其中《宮變》連demo都出來兩個月了,他交的是最後一遍返音,所以不存在角色合不合適這種說法,至於那個「種種原因」和「聽說了一些事」到底是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不同的待遇,大概就是她們沒有直接把他移出劇組群。
雖然被踢出去是遲早的事。
莫非……她們是因為上次自己被人在論壇上掛墻頭,害怕自己是問題cV?
可是,距離他被掛出來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這些策劃們的反射弧未免太長了一點。更何況他和銅雀臺出面澄清了誤會,帖子也刪除了,風口浪尖上的《陷阱》劇組都沒換人,她們劇組為什麽要換?
接二連三被坑,縱使齊誩脾氣再好,也不免感到一絲焦躁。
有時候詢問不是為了改變結果,而是為了避免類似情況再度生。三個策劃當中,他自認為和煎餅關系最好,而且煎餅平時就是一個八卦傳播機,很容易說漏嘴,於是他覺得自己有權了解一下事情背後的真相。
想不到在二次元要使用三次元的職業技能——
不問歸期:戳一戳煎餅兒。
煎餅:Σ( °△ °|||)︴歸,歸期,你上來了……留言看見了嗎?
不問歸期:看見了,我表示非常憤怒。(#`皿)
煎餅:!!不要!!不要啊,你不要憤怒啊,你這樣會讓我愧疚至死啊!!╥﹏╥
不問歸期:我打算拉黑你,你看怎麽樣?
煎餅:不要拉黑我啊!!!!╥﹏╥
煎餅:歸期,真的不要拉黑我,我不是故意要這樣的!!!!
煎餅:歸期,歸期你出來啊!
煎餅:╥﹏╥ 你不是真的已經拉黑我了吧??歸期??
煎餅:╥﹏╥ 你聽我解釋啊!
激將法使用成功,他等的就是煎餅最後那句話。
齊誩在屏幕前微微一笑,這才神清氣閑地放出一句狠話:不好好解釋就徹底拉黑你。
果不其然,煎餅支支吾吾半遮半掩地把線索透露給他。
煎餅:╥﹏╥ 歸期,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會到外面隨便亂說的人,所以我告訴你你可千萬不要截圖啊什麽的,傳出去的話,我就要從煎餅變成爛面團了。
不問歸期:坑了我的幹音還有理了。拉!黑!
煎餅:╥﹏╥ 你等一下啦!聽我解釋啦!
不問歸期:給你六十秒。
煎餅:╥﹏╥ 六十秒什麽的,好像砍頭前的倒計時喔……
不問歸期:還剩五十五秒了,你看著辦。
煎餅:我說……
煎餅:其實……那個……(撓頭)
煎餅:其實吧,具體細節我真的不能說,大概就是……你留在劇組里,會對劇組造成困擾啦。我是指劇組人員組成方面的困擾……
不問歸期:還剩二十秒。如果這就是你的解釋,二十秒後我拉黑你。
煎餅:╥﹏╥ 好嘛!!其實就是有人說你在劇組的話,他就退劇組!!就是這樣!!
煎餅:╥﹏╥ 雖然對不起你,但是他對這個劇來說更重要,所以不得不做取舍!!
煎餅:╥﹏╥ 還有和他親近的sTaFF們也都聽說了這個規則,她們在的劇組,你大概也會被換掉,我真的只能說那麽多了!!
……原來是這樣。
煎餅一口氣說完之後,齊誩臉上的笑容反而漸漸消失,眉頭微蹙。聽她的描述,這個「他」應該名氣不小。
自己什麽時候得罪了大人物,連他都不知道。
有你沒我,這盤棋還真是下得狠絕——
既然對方是惹不起的角色,他當然也不好逼迫煎餅說出名字。重新掛上笑臉,安慰了她幾句,齊誩便默默關掉QQ,仰頭靠在電腦椅上閉目養神,疲憊地用手捏著睛明穴。
心里悶,暫時不想去思考網配圈的事情。
很多時候,不是自己做到問心無愧,別人就會用同樣的態度回敬。
也罷。
齊誩甩了甩頭,讓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應付近日來堆積如山的工作。三次元是不會看人的心情調整壓力大小的。
他關閉所有個人瀏覽網頁,登錄到單位內部郵箱系統,準備把昨天領導交代下來的總結匯報寫一寫過去。忽然,收件箱里一封標題簡短的信讓他的目光一瞬間定住。
——「小貓們的恢複情況」。
齊誩眼前微微一亮。真是奇怪,光是看著這個平淡無奇的標題,心情便已經有所好轉。
果然還是貓咪治愈。
他不自覺微笑起來,移動鼠標,在標題旁邊的「重要郵件」選項框里打了個勾。


第十二章
那封郵件不僅標題簡短,排版風格也很簡約。
雖然簡約,但是嚴謹。文字部分的每一處內容都排列得整整齊齊,分段位置恰當,標點使用規範,一看就知道寫的時候很認真。
日期:八月十六日。
【二號籠】
黃斑花貓,送來時全身有三處骨折,已經做好固定,術後恢複情況不錯。
可能是麻醉退了之後覺得疼,小家夥前天晚上一直斷斷續續出嗚咽聲。因為擔心是炎癥引起的不適,晚上值班的時候做了一遍全身檢查,幸好沒有炎。昨天安靜了許多,但是有時候會用爪子撓繃帶。
骨折需要較長的恢複期,建議觀察一段時間再決定能否送養。
【五號籠】
白色波斯貓,左眼被金屬刺穿,顱骨受傷,異物取出後出現輕微感染跡象,已經轉移到隔離區,並且吩咐護士註意術後補充抗生素。
負責打掃籠子的阿姨說它有些過於安靜,於是昨天去巡視了幾次,小家夥蓋著保暖用的小棉被睡得很香,貓糧也有在吃,可以自己用貓砂了,生理機能正常。估計只是恢複得不太好,還比較虛弱需要住院觀察,短期內無法送養。
【十四號籠】
黑白配中華田園貓,局部燒傷,傷勢在同一批送進來的貓中屬於比較輕的。為了降低細菌感染機率,助理護士把傷口周圍的毛剃除了,紗布每天更換三次,消炎藥一直在餵。
小家夥不僅胃口好,還很調皮,用自己身上的紗布磨牙,還喜歡撲打隔壁的籠子,吵醒鄰居。後天可以轉移到普通病房,等待收養。
……
這封郵件一共記錄了十六只小貓的健康狀況。
每一段描述結束之後,還附上一張照片。照片上的貓咪乖巧可愛,令人憐惜。
「哎?這不是寫得很好嗎?」齊誩一邊專心閱讀,一邊下意識喃喃。
忘記曾經在哪里聽過,表面上沈默寡言的人往往寫起文章來很細膩,很富有感情。看來都是真的。
不過……
這字里行間滿滿的父愛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呵呵。」齊誩一不留神笑出聲來,怔了怔,眼睛轉向房間衣櫃上的玻璃鏡,終於現自己從剛剛開始便一直保持著這種會心微笑的表情。視線與鏡子里的人對上,笑容這才停頓一下。
所謂的被治愈,大概就是指這種效果吧——
他本來打算讓對方簡單說一兩句,自己再根據照片擴充描寫。
但是現在看來,完全照搬原文的感覺也很棒,甚至更加生動。他只需要加上前言和後記,另外介紹一下相關領養程序就可以了。
除此之外,齊誩還想為對方爭取多一些宣傳機會。
他們一行人明天預定好去醫院取鏡頭,如果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配上語言描述,一定更吸引觀眾。
想到這里,他暫時從座位上站起身,在房間里來回踱步,構思。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可他還是忍不住給新聞頻道的主任打了電話。
「餵,主任嗎?是我,齊誩。打擾到您休息了嗎?」
最後那句是典型的客套話。
他們搞新聞的沒有幾個是不到淩晨不休息的,通宵加班,日夜顛倒的大有人在。
「才十點半,早著呢。」頻道主任一副無所謂的口氣,「有什麽事啊?是不是挖到什麽大新聞了?」
「不是,就是昨天跟您提過的虐貓事件的後續報道,明天要跟攝像去取鏡頭那個。」
「哦,記得記得。怎麽?」
齊誩斟酌了一下郵件內容的長度,向主任請示:「您原來給我的報道時間是一分鐘,我想問一下,能不能延長到兩分鐘?我剛剛接到那間醫院來的信息,原來的構想有變動,我不想走整體概括路線,想要放大細節,加深觀眾對這則新聞的印象。」
頻道主任躊躇片刻。
「時間延長一倍的話,具體要和節目制作組負責人聯系一下。你這則新聞是打算上明天晚上六點的新聞播報吧?現在要加時可能有點趕。」
「您同意的話,我這就打電話聯系他們。我跟新聞播報那邊的人很熟,他們應該沒問題的。」齊誩經常和新聞播報制作組的同事一起吃飯,混得不錯,調整一下時間估計難度不大。
既然部下那麽積極,作為領導自然順水推舟。
齊誩取得了主任的肯後,和新聞播報的人溝通了一下,負責剪輯的工作人員告訴他正好別的新聞里有一組敏感鏡頭不能用,砍掉之後多出三十秒,再從其它地方刪除一些累贅畫面,很幸運地湊足了一分鐘給他。
連續通了幾個電話,等明天的采訪計劃最後確定下來,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
齊誩簡單沖了個澡,坐回電腦前,開始認真回複郵件。
每一個小貓的段落他都分別寫下感想,照片編號存檔,放進專門的文件夾里。寫完長長的回信之後,他仔細檢查一遍,覺得收尾處自己還應該加一句話。
「沈醫生,辛苦了,請你自己也註意好好休息,別太累著。」
末了,還是覺得缺點什麽。
於是在句子最後加上一個自己標誌性的「^_^」表情,確認,送。
翌日上午,齊誩隨同一名攝像,一名攝影助理兼燈光師驅車來到醫院門前。
也許因為是省級電視臺的緣故,院長和院長夫人很給面子,親自出來迎接。幾個人在醫院門口寒暄了幾句,齊誩便讓同事搭好器材,先在醫院外面拍攝一下建築外觀,簡單介紹一下事件背景。
護士長龐女士聞風而來,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他在鏡頭前解說。
她對齊誩的印象和第一次相比似乎更上一層樓,理由是他有一副好嗓子。相信如果年輕三十歲,她估計也會混圈聽劇。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我是本臺記者齊誩。現在在我身後的這棟建築,就是本次虐貓事件中為小貓們提供救助的醫院。」齊誩在錄制新聞的時候,嗓子比平時要端起來一些,提高聲音亮度,顯得更有精神。
電視新聞記者必須口齒伶俐,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信息交代完整,吐字清晰。
齊誩這方面已經是熟手了,何況他的聲線還特別出色。
「記者同誌,你在鏡頭前說話的時候,聲音可真好聽。」醫院門前的取景完成以後,龐女士負責領著他們一行人前往病房,邊走邊誇。
「哈哈,謝謝誇獎。」齊誩嘴上陪著她說話,眼睛卻下意識四周張望,「今天沈醫生不在嗎?」
「你問沈醫生啊,今天早上剛送過來一只不小心吞了骨頭碎片的狗狗,卡在肚子里面,主人也是個不上心的,過了三四天狗狗情況不對勁了才現。可不,現在在做胃開刀手術呢,沈醫生主刀,估計走不開。」龐女士解釋道。
「他平時也這麽忙嗎?」
「看情況吧,不過這兩天真是特別特別忙。」
原來……他在那麽高的工作強度下,還特意抽出時間,寫下那麽細致的記錄。
齊誩心里不由得產生深深的愧疚感。
來到看護病房,齊誩見到了郵件中提到的十六只小貓。
「哎呀,這些貓咪看上去真可憐。」
「真不忍心取鏡頭。」
目睹它們身上的各處創傷,連攝像師和燈光師都一同揪心起來,紛紛痛斥犯人。
「我們抓緊時間吧,今晚新聞播出後,一定可以盡快幫它們找到家。」口頭上的同情固然好,但更重要的是實際行動。齊誩看著手表,走到光線合適的位置調整麥克風,「我先來一段開場白,然後選擇幾只比較有代表性的貓咪講解,到時候就拜托你們給貓咪鏡頭。時間卡得比較死,在外面已經用掉了半分鐘,這次如果我每只貓咪過二十秒,就打手勢提醒我。」
「ok。」攝像師到位,燈光師到位。
齊誩簡短地介紹了目前他們所在的病房,然後根據郵件提到的號碼找到相應的籠子。
他事先打印出郵件內容,把那個人的文字稍稍修改一下,用引述的口吻,像大哥哥講故事一般開錄。
「二號籠子里的是一只黃斑花貓,送來時全身有三處骨折,已經做好固定。負責手術的沈醫生告訴我們,小家夥術後恢複情況不錯,不過麻醉退了之後覺得疼,剛開始時一直斷斷續續出嗚咽聲……」
他的聲音一改以往報道新聞的明亮,沈了幾分,慢了幾分,註入一股溫暖的感覺。
連同一時間進行攝影的同事都豎起拇指,贊揚他語氣拿捏得好。
「很有父愛的感覺。」事後,燈光師開玩笑似地點出。
齊誩楞了一下,隨即一笑。
他剛剛的解說是因為受到了那個人的文字感染,所以才會給人相似的感受。就好比兩個人對戲的時候,他會被演技好的對手戲cV帶動一樣。
「咦?」一閃而過的這個念頭讓齊誩出一個錯愕的單音。
怎麽會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突然想起另一個毫不相關的人?好奇怪。
他自嘲地搖搖頭,和同事們確認一遍錄制的內容,正準備離開病房,忽然擡頭看見玻璃墻外圍觀的人當中有一雙自己認識的眼睛。
——是他。
看來手術結束不久,因為對方身上的手術衣還沒換下,手套摘了,不過口罩還在。
該不會……是為了趕過來送他們吧?
齊誩趕緊迎上前,笑道:「沈醫生,那封郵件真是謝謝你了。抱歉啊,擅自借用你的文字描述作為講解詞,可是我真的認為很合適,效果很好。」
那個男人看著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聽見了,你的講解很有感情。」
原來他剛才有聽到。
同事誇也是誇,自己那時候並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然而被寫下那些文字的人親口這樣說,難免有些不好意思。
「因為日記本身寫得有感情。」齊誩有一個習慣。當他感到不好意思的時候,眼瞼會往下垂,盡可能自然地避開對方的視線,與此同時頭稍稍偏向左側,用左手捋一下耳根後面的頭,借此機會摸一下耳朵是不是燙了。
還好,溫度很正常。
還好。
「我說聲音,」那個男人這時候忽然接著說下去,「聲音很有感情。」
齊誩左手的動作驀地僵了僵。
指尖貼著耳背,明顯感覺到了那里溫度的變化。
不能擡頭。
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擡頭——
齊誩本能地意識到自己現在處在十分尷尬的境地,連謝謝也說不出了,只是幹巴巴地笑了兩聲。
估計笑聲里的勉強誰都聽得出來。
幸好電視臺的同事此時已經走出病房,正向他打招呼:「齊誩,走了!」
「啊……對的,新聞已經錄好了,我們得趕緊回單位交給後期制作人員,應該趕得上今晚六點的新聞播報。沈醫生有空的話,記得收看——再見。」他重新掛上職業笑容,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匆匆告辭。
來不及看對方有什麽反應。
只聽見後面傳來輕輕的兩個字:「再見。」
齊誩大步向前走。
走出醫院,走向單位的那輛小面包車,不動聲色地幫同事把攝影器材都搬回車上,最後自己也拉上車門,如釋重負地靠上後座。
其實他平時沒有那麽不經誇,同事朋友誇兩句,也能笑瞇瞇調侃回去。
主要是……這次實在出乎意料,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那位醫生,最初確實給人冷漠的印象,雖然龐女士提前給他打了預防針,讓他知道對方只不過比較沈默寡言而已。他還以為這樣的人不會那麽直白地誇自己。
最重要的是,那個人,一看就是那種不會說謊的人。
所以那些話,不是謊話。是真心的。
和領導為了工作順利進行的表揚,同事間相互的拍馬屁,還有朋友間開玩笑似的嬉嬉鬧鬧都不一樣。
「嚇我一跳。」齊誩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
與其說他那時候覺得窘迫,倒不如說是被震驚到。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只好中斷他們之間的對話。
總覺得這種對話繼續下去,會有很不妥的事情生。
非常非常不妥的事情。
「你說什麽嚇你一跳啊?」開車的攝像師對他莫名其妙冒出來的一句話搞懵了。
「貓咪。」的爸爸。
齊誩自作主張地給那個人加上這個頭銜。反正也挺合適。
「哦,我明白。」攝像師以為他指的是貓咪身上的傷勢。有個容易忽悠的同事真好。
齊誩不再說話,輕輕擡起左手,做出一個捋鬢的動作。
很好,已經完全冷卻了。


第十三章
「他這樣盯著我看,我忍不住羞澀萬分。」
「想不到他突然張開雙臂抱住我,我掙紮不開,像小兔子一樣在他懷里顫抖。」
「怎麽辦,全身好燙,冷卻不下來。神啊,這一定是墜入情網的初始癥狀吧。」
……
……
……TF……
齊誩看到這里,眉毛皺成一團,用無力吐槽的眼神看著寧筱筱:「不接。」
寧筱筱尖叫道:「為什麽?」
齊誩艱難地揉了揉鼻梁,揮揮手讓她把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挪開,避免自己的眼睛繼續接受屏幕上那些文字的淩虐。
「因為這個劇本——實在是太雷了。」
「這可是我給你看的本子耶!」寧筱筱的尖叫等級提高了。繼眼睛之後,耳朵也慘遭荼毒。
「正因為是你給我看的,我才會當面吐槽,換了別的編劇我只會客客氣氣地說‘不好意思,我覺得這個劇本我駕馭不來’。別的暫且不論,角色的心理和動作描寫直接用臺詞念出來,簡直就是上帝視角,天雷滾滾……況且這些心理描寫還很小女人,這個受真的不是平胸偽娘嗎?」
齊誩驚魂未定似地用手在胳膊上順了兩趟,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哼,師兄你又沒有男朋友,不懂戀愛中的人的心態。」寧筱筱嗤了一聲,斜眼觀察他的反應。
「如果戀愛中的人都這樣,那我還是選擇繼續單身吧。」齊誩答得從容。
「哼!總有一天叫你羨慕嫉妒恨!」原以為可以讓他稍稍窘迫一下,揶揄他去找一個,沒想到他那麽刀槍不入。
「話說回來,師妹你的編劇風格怎麽變成這樣,受了什麽刺激了?」
「嘻嘻嘻,」寧筱筱這時候突然掩嘴笑了,擠眉弄眼道,「好吧,其實這個劇本不是我寫的。」
齊誩聞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拍著胸口表示自己得到了極大的安慰。
若不然,他打算花十分鐘時間嚴肅地勸說師妹不要放棄治療。
「其實那個編劇就是策劃啦,她請我來當說客,求你一定要接。」意思就是編劇不可能換了。
「絕、對、不、接。」
「接嘛,全一期而已,你不接我不好意思回去交差。再說了,那些雷人的臺詞都是受的,她找你配的是攻,攻的臺詞不雷不就得了?」寧筱筱癟著嘴,如同一塊牛皮糖般黏著齊誩不放,死纏爛打的功夫到位。
好吧,攻的臺詞其實也很囧囧有神,所幸在受的臺詞的強烈襯托之下顯得正常了。
不過這不是重點。
「找我配攻?真稀奇,這段時間還沒有人找我配攻呢。」
齊誩挑了挑眉毛,心理防線出現了一絲破綻。
由於那個奇怪的「有他沒我」的潛規則流傳在外,最近不但沒有什麽策劃找他接新,以前的幾個劇組也把他換掉了,他落得清閑,近期基本以還債為主。雖然他過去配攻居多,但是劇都比較冷門,不受重視,偏偏和銅雀臺對戲那段錄音廣為流傳,很多人聽完都被他那個o.5的受音洗腦了。
齊誩於是開始惦記自己配攻的日子。那些年他追過的小受們啊——真懷念。
「怎麽樣,師兄?要不要考慮重操舊業呀?」寧筱筱上輩子大概是當泥鰍的,見縫就鉆,準確地利用了他的心理破綻。
「讓我想想。」他一旦松口,妥協的機率就很大。
「接嘛,你配渣攻配膩了,這次是溫柔治愈攻喲,值得挑戰喲。」寧筱筱自然懂得趁勝追擊的道理。
「好吧,」齊誩望天長嘆,「反正我最近也體會了一把什麽叫治愈。」
寧筱筱兩眼放光地湊過來:「是說那次新聞播的那些貓貓嗎,那個真的好治愈!你的解說詞完全是犯規好麽!還用那麽慈愛的語氣念出來……不行了,心口被擊中……啊,對了,我們雜誌社就有人去辦了領養手續呢!」
「真的?那太好了。」齊誩微微一笑。
當晚新聞播出後,熱線處的同事過來反饋說收到了不少觀眾來電,反響很好,不過在單位以外聽到這樣的消息更加令人愉快。
「我也想去領養一只,不過家里實在沒那個條件。」寧筱筱垂頭喪氣。
「我也是,隔三差五地跑外勤,真的領回家還不給餓死了。」齊誩表示記者這個職業就是寵物的克星,「不能領養就捐款捐物吧,畢竟他們醫院收取那麽低的治療費,工作人員需要一點補貼。」
他曾經在郵件里提出要給那個人一點補貼,作為提供信息的報酬。
他知道那些文字里的關懷不是用金錢可以衡量的,但是幾句「謝謝」讓他覺得不足以補償對方犧牲掉的寶貴休息時間。
不過,那個人沒有接受。
第一封郵件通過電視節目呈現給公眾,新聞論壇里也照著同樣的風格開了一個帖子。
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齊誩持續在幾個知名論壇上更新小貓們的近況,為郵件內容潤色,加強宣傳性,得到了許多愛貓人士的支持,甚至有慈善機構主動籌錢買貓糧、貓砂、保暖用品等送到醫院去。
作為轉述者,齊誩編寫帖子的時候都會註意說明「以下是引用醫生的日記」。
他自己寫的內容通常都是直接表,引述郵件的地方會特地用代碼打上一層溫暖的底色,配合相應的字體顏色和樣式,使之得以突顯。
這些「重要郵件」一封封積累下來,已經一個多月了。
每次回信的結尾,齊誩都會附上一段他私人的問候語,與正文內容虛線隔開,放在最後。結尾處不忘添上自己習慣用的「^_^」。
開始時只有他一個人這麽做,後來對方也漸漸會在郵件最後回複他的問候,並問候他。
一來一往,有種學生時代交筆友的親切感。
九月過半後,病情好轉的貓咪已經6續被人接走,眼看郵件里提到的小家夥們越來越少,齊誩既為此高興,又不免有點點傷感和寂寞。
他想,貓咪的爸爸應該也是這種感覺吧——
「話說師兄,你這個專題報道等到貓咪全部被接走,也就圓滿結束了吧?」寧筱筱呷了一口冰紅茶,咬著吸管好奇地問。
齊誩楞了楞。
任何跟蹤報道都會有結束的一天,這個他應該清楚。
「或許吧。」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端起咖啡默默喝起來。眼看十一即將到來,估計又有一波新聞浪潮,自己的重心可能要盡早轉移了。
「下周中秋,下下下周國慶,都是放假,要不要約幾個基友一起出去玩啊?」
「你應該知道大家放假的時候,是我們最忙的時候。」如果現在在他面前放了一面鏡子,那他可以見識到標準的「眼神死」的示範表情。
「呃,那算了,你還是老老實實配劇還債去吧。剛才那個劇本我傳你。」寧筱筱咂嘴。
齊誩瞥了一眼她屏幕上的那份劇本,眼神再次死了一回。
「好吧,看在攻的份上,我會盡量忽略小受的臺詞的。」相信他的抗雷能力到時將得到顯著提高。
「嘻嘻,那我順便把你的QQ號丟給策劃兼編劇,叫她加你,你們自己商量後面的事。」師妹在鍵盤上一陣敲打,突然想起什麽似地擡頭看他,「咦?你和大神cp的那個劇怎麽樣了?什麽時候劇?」
「聽說國慶期間可以。」demo快出來了,屆時返音完畢就能劇。不過,齊誩真有些不忍心聽自己的o.5風情受。
「師兄來簽個名。」師妹笑得像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
「你要幹嘛?」齊誩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這小丫頭,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是什麽藥。
「簽名嘛,簽好了我存著,等你們劇了你就要變成紅人了,然後我拿去淘寶賣!」
「你真是夠了……」
出了咖啡館,齊誩與師妹道別,各自踏上歸程。
九月中旬的氣溫還不至於太低,涼爽宜人,夏天時蟬鳴的聲音已經被秋風送走,取而代之的是落葉的沙沙細響。
俗話說「梧桐一葉落,天下皆知秋」,然而道路兩側的是法國梧桐,和古人所指的梧桐不一樣,葉片更為枯黃,憔悴,踩碎了會出破裂的聲音。九月正值打果期,一顆顆棕色的果實腦袋耷拉掛上樹梢,在風中有氣無力地晃著。
開花結果的結局也不過如此,更何況連花都還來不及開的故事——
齊誩忽然明白古時候文人傷春悲秋的心態了。蕭條的景象,無論什麽人看了都會產生負面情緒吧。
秋後,白晝開始變短,回到家也就是平常下班的時間,室內卻已經黯淡下來。
他一個人住了那麽久,家具什麽的都很簡單,擺設也不多,空間可謂開敞,益擋不住一層厚厚的陰影自墻後延伸開來,在實木地板上拉長。剛才在咖啡館里喝咖啡喝飽了,現在連開夥都懶得,外套往沙上一丟便躺下去休息。
電視里曾經報道過「獨居老人死後一個月才被人現」之類的新聞,他覺得這種事情生在自己身上也不無可能。沒有一個月,十天八天總是有的。
單位和朋友會認為他臨時到什麽地方出差去了。
網配的人八成會認為「裝死大神」又開始裝死逃避催音了。
自從自己出櫃之後,回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父母還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照顧,對他眼不見心不煩。
「好……痛……」
按著隱隱作疼的胃,齊誩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他翻過身,卷了外套過來蓋上,緊閉雙眼埋頭睡覺,希望借助疲倦熬過這種悶痛。
醒過來的時候大概是晚上八點,胃疼的勁兒已經過去。
他伸了個懶腰,起來打開電腦工作。這種令一般人瞠目結舌的作息規律他早就習慣了。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開始工作的時候都會先去登錄單位郵箱,瞧瞧有沒有新郵件。距離上次收到關於小貓的信已經過了五天,比起以前兩三天一封的頻率,這次時間間隔有點長。
那個人的郵件很好認,每次的標題都一樣。
「小貓們的恢複情況」——都是這樣,連編號都沒有。
但是今天的這封郵件,標題變了,只有短短的「關於小貓」四個字。齊誩忽然在屏幕前遲疑了一下,盯著來信郵箱定定看了五秒鐘。
確實來自同一個人。
齊誩潛意識覺得自己不要去點開比較好。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人來到他非常熟悉的一間飯館,每次都點一樣的菜,吃得放心,然而有一天菜單完全變了,盡管廚師還是原來的那個,陌生的菜色卻讓他遲遲不敢點菜一樣。
他害怕里面附上一張小貓閉著眼睛的照片,宣布治療無效、死亡之類的。
他對這種一直關註的小生命突然離開的消息最無法接受。
「呼……冷靜,冷靜,說不定是好消息呢?」齊誩喃喃地說服自己。也許他只是被外面秋天的氣氛感染了,事情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麽壞。
他移動鼠標點開郵件。
事實證明,郵件里面的是一個好消息,而且是值得慶祝的好消息。
「事件中所有受傷的小貓都已經康複,今天早上最後一只的領養手續完成,全部出院。」這句話對他長久以來的努力作出了肯定。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難怪標題不再使用「恢複情況」這個字眼,因為已經沒有貓咪需要恢複了。
「太好了,小家夥們都有家了。哈哈。」
齊誩眼睛停留在那句話上面,反複瀏覽了十幾遍,最後一遍的時候輕輕笑了兩聲,嘴角上揚的弧度並沒有維持多久。
第一次收到沒有日記內容,也沒有任何圖片的郵件,還真有些不大習慣。
可能就是因為不習慣,所以高興的勁頭不怎麽提得起來。
「太好了,小家夥們都有家了。」他在回信里重複了一次這句話。感覺好像還有許多想說的,但是自己一時間想不出合適的措辭,怔怔坐在座位上半晌,平時寫稿的靈感仿佛徹底枯竭了,找不到一星半點。
手指在字母鍵和刪除鍵之間來來回回,打幾個字,斟酌一下,又默默搖頭刪除。
「我會把這則消息布到論壇上,讓大家慶祝一下。」這句是談公事。
「沈醫生辛苦了。」這句是例行問候。
還有嗎?
應該沒有了吧。個人感想,公事,問候,和平時的回信順序差不多,這樣就可以畫上圓滿的句號了。明天可以去和頻道主任匯報一下,寫寫總結,開始下一個專題的準備事項。
「謝謝,再見。」
標準的郵件結束語。
雖然到最後都沒問過對方的名字,但是這次,真的已經沒有必要了。


第十四章
次日清晨醒來,齊誩感到腦殼微微生疼。一看鬧鐘,才睡了四個小時。
明明很想繼續睡到上班時間,輾轉反側,卻怎麽也無法入眠,只得起來喝水。
額頭有些低燒。
昨天在沙上躺了兩個小時,身上蓋的外套不知什麽時候滑落在地,大概是因為這樣著涼了吧。
齊誩非常抵觸吃藥。他對西成藥反應強烈,藥效通常會令他接下來一整天都渾身乏力,不斷想打瞌睡,如果不是病得很厲害一般都不會吃。遇到這種低燒的情況,他經常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
此時,小區還沈浸在早晨的寧靜中,透過窗玻璃投下來的光顏色很淡,淺白淺白的,無法讓室內暖和起來。燒的人對於寒冷非常敏感,他剛到客廳轉了一圈找杯子喝水,喝完後便覺得周身冰涼,手腳哆哆嗦嗦,不得不鉆回被窩。
「上午搜集資料,下午城西交通局采訪,晚上中秋特輯制作……」
他喃喃默念今天的行程安排。
本來上班前這種安靜時段最適合錄音,齊誩今天卻完全提不起興致,眼睛一動不動睜著躺在床上。
掏出手機,打開短信,輸入「我病了」三個字,然後看著收信人那空白的一欄呆。
想不出可以給誰——
主任嗎?大概會認為自己要曠工吧。
同事嗎?大概會抱怨今天又少了一個人幫忙吧。
師妹嗎?大概這會兒還在蒙頭大睡。即使她收到短信,也一定會給出「叫你平時好好照顧自己你不聽,這回遭報應了吧哈哈哈哈」這種回複。
醫生嗎?可惜自己不是貓。
想到這里時,他楞了一下,趕緊甩甩腦袋把這個念頭清除幹凈。一般來說應該想到普通的醫生才對吧。
要燒糊塗了,要燒糊塗了……
齊誩嘴里碎碎念著,皺眉爬起來,準備洗漱,順便給自己胃里填點東西就上班。
每逢節假日臨近,電視臺里都跟沖鋒打仗似的,部門上下忙得團團轉。
尤其中秋國慶雙雙接連而至,省內的各種活動層出不窮,采訪組的人幾乎都在出差狀態。而齊誩因為平時出差次數太多,大約主任覺得虧欠了他,這次特意給他安排幾個市內的采訪,總算稍稍有所安慰。
「生病啦?」同事見他不知道第幾次伸手去摸額頭,終於看出端倪。
「有點燒,沒大礙。」齊誩在辦公桌上放了一大杯水,加了點鹽巴,準備趁上午自己不用出門跑采訪的時候補足水分,把體溫壓下去。
「要不下午交通局那個采訪找人頂替吧。今天外頭風大,別搞成重感冒了。」
「現在這種時候哪里還有空閑的人?大家都有工作安排,不要因為我一個人打亂了。」齊誩笑了笑,婉拒了同事的好意,「我盡可能快點搞完這些檔案,午休的時候可以打一會盹兒,養養病。」
正要繼續埋頭工作,主任端著茶邁入辦公室,模仿電視里賣報童的口氣宣布:「號外!號外!臺里預訂的中秋月餅禮盒到啦,放在收室里。大家記得今天下班前一人領一份回去啰!」
中秋提前月餅是單位的慣例。
據消息靈通人士透露,今年選的商家很不錯,包裝精致,里面的內容也物有所值。
聽見主任的話,性子急同事馬上丟下手頭的事情,心癢癢地看月餅去了。
辦公室里一時間氣氛熱鬧起來,七嘴八舌開始討論自己最喜歡的月餅餡。齊誩一面打字,一面偶爾歪過頭加入聊天隊伍,其樂融融。
「齊誩,你的份。」一位同事聽說他是病號,非常慷慨地替他把他那份拎了回來。
「喲,真是謝謝了。」齊誩笑著接下。
月餅禮盒的包裝十分古典,底色淺灰,印著一幅淡彩工筆荷塘圖,一枚圓月高懸其中,商品品牌還用草書題字。
此外,隨禮盒還附送一個銀色的高檔禮品袋,看來單位今年真是大手筆。
「對了,齊誩,收室的人說有你的一封信,我順便幫你拿過來了。」同事拿出一個比普通信封稍大一點的三號信封,放在他面前。
「給我的信?」
齊誩微微詫異,目光一掃,忽然信封臺頭上「寵物醫院」四個字那里停住了。
這是醫院專用的信封——臺頭除了印有名字和地址,還有一個粉紅色的貓爪印,是這間醫院的標誌。
收信人處,是用鋼筆工工整整寫出來的他的名字。
寄信人大概因為信封上已經印刷了臺頭,所以沒寫。
他猶豫了三秒鐘,用拆信刀小心翼翼沿著信封邊緣割開,卻沒想到信封里面還有一個信封。
里面的信封稍小,外表還罩著一層塑料包裝。看尺寸和樣式應該是一張卡片。
齊誩沈住氣,再把里面那層信封拆開。
果然是卡片——尺寸在市面上銷售的卡片中算是比較大了,做工也很精細,正面印著幾團毛茸茸的工筆貓咪,筆觸細致到連絨毛都一根根畫出來,栩栩如生,躍於紙面。
「呵呵。」齊誩莫名感到自己的心境緩和了許多,對著那張封面圖嘴角上揚。
打開卡片的一刻卻楞住了。
卡片里也有貓爪印,而且是名副其實的,小貓的爪子蘸著可溶性顏料印上去的貓爪印。他數了數,一共十六個,按照時間順序排列起來。
每一個爪印旁邊都用端正的鋼筆字分別記錄道:
「中華田園貓,十四號籠,於八月二十二日出院,已被領養。」
「花斑貓,六號籠,於八月二十四日出院,已被領養。」
「暹羅貓,三十一號籠,於九月五日出院,已被領養。」
……
……
以及更多。
看來,每一個爪印都是在它們正式出院的時候蓋在卡片上的。
亦就是說,這張卡片至少在一個月前便已經準備好了。
信封上的郵戳是昨天下午,他想起郵件里提到最後一只小貓是昨天早上送走的,那麽,這張卡片也是在那時候完工的吧。
小貓的爪印有些蓋得不太穩,大概是小家夥亂動,歪歪扭扭不成型也是有的。
但是,好高興。
齊誩忍不住輕輕用手抵住嘴唇,克制喉嚨不要出聲音,一個人背對同事,低頭用指腹撫摩那些小小的、五顏六色的爪印。
怎麽辦,好高興——
生平第一次收到那麽特別的禮物,好高興。
卡片末尾,同樣的鋼筆字還寫下了這麽一段話。
「齊先生:在認識你之前,我們都沒有想到可以這麽順利替小家夥們找到新家,期間還得到不少熱心人的幫助。以前相當困難的善後工作,因為你的提議而變得簡單很多。謝謝你促成的專題報道,也謝謝你每次都耐心回複我的郵件,還寫成帖子上論壇,謝謝。」
到此另起一行。
「這張卡片,算是我個人的一點小小心意,希望可以借助於這些小家夥,表達我內心對你的深深感激。」
結束語完成。不同於以往那些郵件,這次的落款處不是醫院,是一個人的名字。
——「沈雁」。
字跡和正文一樣,清秀遒勁。
齊誩深吸一口氣,又盯著卡片看了幾分鐘,忽然合上,套好,放回信封,接著轉頭在電腦屏幕前開始飛打字。
整理資料的工作繁瑣冗長,而且他身體不適,本來中午能午休已經算是高效率了。
然而他十一點剛剛過去就提前完成了所有預定工作。
檔案存底,打包,送件。
他一口氣做完這些收尾工作,提起單位的月餅禮盒便和同事打了招呼,準備出門。
「我早上的事情忙完了,現在離開一下,下午的采訪會趕回來。」齊誩的語和他的步子一樣匆匆。
「哎?你不是說午休要好好休息養病嗎?」同事大為詫異。
「出去送點東西。」齊誩一語帶過。
以前都是辦公事可以直接跟車過去,現在是私事,不好開口向單位要車,只能自己搭地鐵和公交車過去。即使提前動身,也必須用掉午休時間才夠來回車程。
從市中心到醫院所在的城北區,因為需要轉乘,地鐵連帶公交車一共花了一個多小時。
等齊誩到了地方,醫院也正好是午休時間。
「喲,記者同誌,怎麽今天有空過來?」龐女士對他已經完全放下疑慮,像老朋友一樣熱情迎接了。她正端著熱好的飯菜走向護士休息室,與走廊上匆匆走過的齊誩撞個正著,於是又驚又喜地喚了他一聲。
齊誩連忙停住腳步,客氣地微笑道:「龐姐好。」
「好好好,」龐女士眉開眼笑,忙不叠告訴他好消息,雖然這個好消息他早就知道了,「對了,記者同誌,昨天最後一只貓咪也順利辦完領養手續,被新主人接走啦。」
「太好了。」齊誩陪她笑了一會兒,笑容稍斂,感到喉嚨有些幹,不由得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那個……沈醫生,他在嗎?我有東西要送給他。」
「在,不過這個時間,他應該在午休。」龐女士讓他到二樓的醫生休息室去找找。
「好的。」齊誩聽到那個「在」字,微微松了一口氣,即刻向樓梯走去。
二樓屬於護理區和化驗室,也是醫生平時休息的地方,比一樓安靜許多。
齊誩踏上二樓之後,按照路線牌上面的標示往廊道深處走,一路上沒見到什麽人,大概護士們都去外頭吃午飯了。醫院外車水馬龍的喧囂漸離漸遠,他的腳步也隨之慢慢放輕,盡量不破壞這里難得的安靜。
走廊盡頭就是醫生休息室。
再往後,越過窗臺可以看見幾株梧桐。葉子半青半黃,還未完全枯萎,散出仲秋時涼絲絲的、冷清沁鼻的氣息。
齊誩從剛剛開始就沒有聽到一點聲音。於是他有些擔心,那個人會不會也出去吃飯了?
帶著幾分忐忑,他來到休息室門前。
門虛掩著。
在手還沒有敲下去之前,齊誩先謹慎地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怔了怔,及時把擡起來的手放回去。
休息室的窗簾和門一樣,只留著一道縫,讓光細細漏出。
只有十幾平米的房間內放了一張辦公桌,一張座椅,剩下的便是一張沙。
那個男人頭枕著沙肩,用很自然的姿勢躺在上面,眼睛閉合,雙臂交錯放在身前蓋著的一張小毛毯上。這個模樣似乎已經維持了一段時間。
——原來,他在午睡。
難怪一點聲音都沒有。齊誩有些慶幸自己剛才沒有敲門,沒有吵醒他。
這時,廊道盡頭那扇窗送進來一陣風,風勁不大不小,除了讓梧桐樹的枝葉婆娑搖曳起來,還將虛掩的門輕輕往里推了一下。正好空出可容一人通過的位置。
仿佛一個無聲的暗示。
齊誩面對那道半開半敞的門,楞楞地站了一會兒。果然……送東西的話,比起放在門口,還是送到對方面前比較好吧?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挪動腳步,靜悄悄地邁入屋內。
在門外的時候以為沒有聲音,直至人走到沙面前,才現原來還是有聲音的——淡淡的,均勻的呼吸聲,伴隨著胸膛那里的一起一伏,隱隱約約散在空氣中,傳遞到他的耳朵里。
這次沒有戴口罩,聽得到,也看得見。
原來他長這個樣子……
齊誩微微低下頭,端詳那個人的面容。他沈睡的樣子十分安詳,眉目平展,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光,以至於輪廓在光線不足的環境下給人一種剛勁冷峻的感覺。但是周身散出的氣質卻非常柔和,像在外表硬質的巖石上淙淙淌過一股清澈的溪流。
盡管沒有睜眼,但是憑著自己對他眼睛的印象,完全可以在腦中一一補充完整。
幸好沒有睜眼。
因為齊誩不知道自己現在正用什麽樣的眼神凝視對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神差鬼使般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落在他額前的一綹頭,替他撥開。
不要睜眼。
睜眼的話,就糟了。
「喵。」
近處突然傳出一聲很輕的貓叫。
齊誩猛地一顫,手指匆匆收了回來,屏住呼吸看向聲音的來源——那個人蓋著的毯子下面,居然鉆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是貓。
原來那張毯子不是給他自己蓋的,而是為了給貓咪保暖用。大概是小家夥調皮,需要他寸步不離的照顧,所以午休時間才摟在懷里一起睡。
齊誩一動都不敢動。
他已經忘記要怎麽呼吸,憋住氣,緊盯著貓咪的下一步舉動,生怕它會一骨碌翻身而起,把那個人弄醒。
幸虧小家夥身體好像還比較虛弱,濕漉漉的黑眼珠好奇地望了齊誩一會兒,又重新瞇起來,下頷蹭了蹭醫生的襯衫紐扣,肉乎乎的爪墊抵著他的胸口,又繼續趴下取暖。齊誩覺得這短短的幾秒鐘內自己冷汗都快滲出來了。
心臟劇烈搏動,怦怦一陣亂跳,大概是受了驚嚇的緣故。
而燒的癥狀,似乎比之前加重了。
齊誩站在原地不動,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卻是情不自禁笑了兩聲。眼前這幅畫面,忽然讓他不可抑制地想到一個詞——「父子圖」。
以前郵件里面那些小貓的照片也有拍睡姿的,不過醫生本人從來都在鏡頭之外。
這樣人和貓相依相偎一起午覺的場景,真是罕見。
和自己剛剛一時忘我,逾越身份的舉動一樣……真是太罕見了。
齊誩放開擱在唇邊的手,拍拍臉頰,收斂表情,眼睛里仍有淺淺的笑意。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機從衣服口袋里取出,打開相機應用。
為了不驚醒對方,他把自動閃光的選項取消,直接借助細微的光線調整了一下明暗度,接著,按下按鍵。畫面在手機里輕輕閃了一下,然後定格在一個很完美的構圖中。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跨出那一步。
所以在自動自覺走開之前,給自己留下一個紀念也不錯。
「是的,就只是這樣。」齊誩在確認保存的那一刻邊嘆邊笑,從容地收起手機,放下自己一直提在另一邊手上的月餅禮盒,絲毫沒註意禮袋的纓繩已經在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掏出隨身帶的記事本,翻過曾經記錄過這個男人的那三頁,撕下了幾張空白的。
「抱歉,來不及準備卡片。」他喃喃道,走到辦公桌旁,俯在桌上寫下自己的回複。全部完畢之後,他把這幾張寫滿字跡的紙悄悄放在那個人的身前。貓咪好像有所覺察,一伸爪子,正好壓住了紙張邊緣。
齊誩笑著用嘴型對小家夥說了一聲謝謝,然後五指並攏,做了一個告別的動作。
貓咪茫茫然看著他,雙眼朦朧,沒心沒肺地倒下繼續睡。
而他已經直起身,又站了大約一分鐘左右,頭偏向左側,左手捋了一下耳朵旁邊散落的碎。
正在燒的人,果然體會不出那里真實的溫度。
只要燒退了,自然而然就能冷卻——
齊誩低著眼睛別過頭去,輕聲走出房間,禮貌地關上了那扇門。


第十五章
沈雁醒來,是因為感到胸口上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爪正在撓他。
睜開眼睛的時候,正好對上小家夥睡飽後精神抖擻的臉,細聲細氣地沖著他喵喵叫。大概是睡得香,胃口好,現在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沈雁微微一笑,伸出手輕輕撫摸貓咪耳朵之間那一小塊皮毛。
小家夥被伺候得十分舒服,弓起身子在他胸前伸懶腰。這麽一動,近距離一陣紙張窸窣的響聲引起了他的註意,這時候才現貓咪爪子底下踩著幾張紙。
仔細一看,紙上還寫有字。
自己午睡之前還沒有這樣的東西存在吧。沈雁一楞,先把貓咪小心地托起來,然後從它爪子底下抽出那幾張被弄得皺巴巴的紙。
這幾張紙在拿出來時順序已經被打亂,內容還沒開始看,目光便忽然落到後面的署名上——
齊誩?
他仿佛如夢初醒,一下子從沙上起身,用毯子卷起小貓正要匆匆往外走,腳卻不慎撞到沙旁邊放著的一樣東西,只聽「啪」的一聲,東西整個歪倒在地。
低頭看去,原來是一個銀色的禮品袋,里面放著的是一只包裝精致的月餅禮盒。
正怔怔看著那個禮盒,休息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護士長龐女士的大嗓門人未到聲先至:「沈醫生!樓下門診來了一個新病號,一只金毛犬,好像說是消化不良,你過去看看吧。」
「好的。」沈雁回過神,答應一聲之後反過來問她,「剛才……省電視臺那位記者是不是來過?」
「是啊,」龐女士點點頭,面露詫異,「我告訴他你在這里休息,他就自己上來了。怎麽?你們沒碰面?他說他是來給你送東西的,我見他上樓沒多久就下來了,還以為你們已經聊完了呢!」
「那麽說,他人已經走了?」
「走了有一段時間了。」龐女士回憶片刻,告訴他齊誩大概走了有半個小時左右。
既然已經離開,那也沒有追出去的必要了。
沈雁低頭看著手里攥著的紙,長長地嘆一口氣,讓龐女士先下樓準備:「我知道了。你讓護士先給狗狗做一下基本檢查,我過十分鐘就來。」
懷里的小家夥餓得慌,兩只爪子一直使勁撓他,可憐兮兮的。
沈雁取來貓糧,放在一只圓盤里讓它慢慢吃,自己則在貓咪吃食的地方搬來一張椅子,仔細閱讀齊誩留下來的那幾張紙。
紙上的內容,就和寫字的人一樣,客客氣氣,斯文有禮。
一開始提到了他寄去的爪印卡片,非常誠懇地表達了喜悅以及感謝之情。
中間寫了兩段從電視臺那里聽到的觀眾反饋,新聞的效應,媒體的評論,希望日後有更多醫院效仿此舉,救助受虐的小動物等等有關公事的內容。
然後,才是站在個人立場所說的話:
「雖然小家夥們已經全部順利找到新窩,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不過,想到以後不能再讀到有關於它們的日記,還真是有些舍不得。比起工作,我覺得這種郵件交流更多的是一種分享關愛、分享快樂的經歷。」
他們郵件往來那麽久,齊誩第一次坦白了自己的真實感想。
接著是關於他本人的。
「第一次從動物救助協會那里聽說了你的事情,就產生了結識你的想法,很慶幸能與你成功合作。遵照你的意願,對外播出的新聞報道里面沒有提到你個人的相關信息,很多人都不知道你究竟為此付出了多少時間和精力,但是我知道。無論是日記還是實際治療,我都可以看出你是一位有醫德、心地善良、而且細致入微的好醫生。謝謝你,以及,很高興能夠認識你。」
齊誩很少會說這麽明顯帶著個人感情的話。
然而,最後收尾的地方又恢複了平時的語氣——
「祝你今後身體健康,工作順利,闔家幸福。另,預祝中秋快樂,希望你喜歡那盒月餅。^_^」
署名的地方用筆畫了一個像模像樣的貓爪印,「齊誩」這個名字簽在爪印當中,標上日期,結束。
通篇沒有提到「再見」二字。
但是讀到最後,這似乎就是他所要表達的意思。因為他沒有留下一點讓人回複的余地。
沈雁註視著那只手繪的貓爪印,片刻後默默折起這幾張紙,放到胸前的口袋里。
地上的小貓依然沒心沒肺地大口吃著貓糧。
如果,他像以前那樣保持沈默的話……這件事就可以到此為止了。
如果,他沈默的話。
齊誩一路沈默著回到單位。時間算得剛剛好,午休還剩十分鐘結束,夠他在附近的市里隨便買些吃的,填填肚子。
同事之前提醒得很對,這麽來回兩個多小時在外面跑,秋風涼颼颼的,手指都凍冰了。
不過心里倒是暢快了,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顯然他把情緒表現在了臉上,因為人剛跨進辦公室,迎面遇上的同事便開口問:「齊誩,生什麽好事了嗎?」
他輕輕笑著回到座位,拉開轉椅,好奇道:「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早上上班的時候還無精打采的,現在一臉輕松的樣子。」搞新聞的都有幾分觀察力。
「是啊,」齊誩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淡淡一句,「因為做了一個了結。」
「了結?」同事此時的表情仿佛在解一道高等數學題。
「你說,一個好男人身邊,是不是應該陪著一個好女人?」齊誩沒有正面回答他的疑問,反而突然冒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同事眨巴眨巴兩下眼睛,很順口地給出肯定答案:「是這個道理沒錯。」
齊誩笑了笑,眼睛不離桌上的工作文檔,如同聊家常一樣從容地繼續說:「所以我做的決定,也沒有錯。」
在這個現實得幾乎殘酷的社會里,硬道理就是硬道理。
自己還不至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齊誩。」同事突然倒抽一口冷氣,雙目圓睜。從他的表情來看,高等數學題似乎被他解出了第一步,雖然是朝著錯誤的方向,「你難道……難道卷入了婚外情?搞上一個有夫之婦?」
盡管同事的聲音已經壓到最低,但是還是有人耳朵尖到可以聽見。
是的,譬如龜孫子先生這種靠耳朵吃飯的人。
「喲!齊誩,真看不出來啊,你居然會搞上有夫之婦啊?」龜孫子先生好像平地里冒出來的一樣,滿臉興奮之色。
齊誩開始嚴肅思考他會不會其實是土行孫的後裔。
究竟是誰的後裔不知道,但是龜孫子先生的擴音器嗓門他是知道的。一嚷嚷,已經順利地把剛剛的話傳遍整個辦公室。
辦公室內一瞬間鴉雀無聲,集體豎起耳朵聽下文。
「咳咳。」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中闖下大禍,同事不得不臨時啟動裝死模式。
「瞧瞧你,年輕有為,前途一片光明,怎麽偏偏做出這種事呢?唉~看來我要提醒已婚女士們多加小心你了。」龜孫子先生一定是廚房里的好幫手,因為他添油加醋,煽風點火的能力不容小覷。
齊誩很給面子地轉動座椅,對著他微微笑:「放心,就算我真的去搞有夫之婦,孫太太也會很安全。」
龜孫子先生的太太曾經來過單位幾次。
夫妻相,夫妻像。
齊誩一直驚嘆於這對由外表到內在都如此一致的夫婦。如此般配,如此琴瑟和鳴的組合,拆散他們這種不利於社會安全、不利於國家展的事情齊誩是不會做的。
龜孫子先生屢戰屢敗,連一丈紅都忘記賞了,恨恨地奪門而出。
多虧了龜孫子先生提供槽點,齊誩吐完槽之後神清氣爽,感覺病情都好轉了,下午的采訪因此進行得很順利。
一鼓作氣,齊誩打算借著這股勁兒把晚上的中秋特輯策劃一並搞好。
如果一切按照計劃進行,沒準自己中秋節還能休半天假,聽聽劇,錄錄音什麽的。
六點過後夜幕初臨,電視臺大樓一片燈火通明,亮澄澄的,尤其是新聞頻道的幾個辦公室特別顯眼。主任為了體恤他們加班辛苦,居然舍得大出血叫外賣,犒勞那些晚上還要繼續留在單位的人。齊誩借機好好飽餐了一頓,一百分滿足。
退一步海闊天空。
自從他下定決心,不僅自己覺得輕松,工作也漸漸步上正軌。
齊誩心安理得地吃著主任請客的盒飯,泡一杯咖啡,投入到平常的工作狀態當中。偶爾,目光碰到文件架里露出小小一個尖角的那只信封,即使自己現在還是會停頓一下,但是只要目光不去停留,便應該無妨。
他暫時把註意力集中在電腦屏幕上,專註地處理各種公事郵件。
突然,未讀郵件的數目刷新成了「1」,有新郵件來了。
齊誩習慣性動手去點收件箱,然而看見新郵件題目的一瞬間,呼吸不由得滯了一下。
——「關於日記」。
簡短,明了,一看就知道在寫什麽,是誰寫的。
齊誩覺得咖啡里的砂糖放少了,味道苦得厲害。他一口氣仰頭飲盡,又澀又濃的味道滲入鼻喉,令他短時間內無法言語。
即使自己再喝十杯咖啡,也不會有人替他打開這封郵件。
意識到這一點,他終於認命似地放落杯子,食指輕輕敲下,讓鼠標在標題處點了下去。
這封郵件非常短。
全文只有一句話,一個署名。
「如果你想看,我就繼續寫。——沈雁。」
十二個字倒映在眼睛里,而眼睛一眨不眨。
字體的邊緣仿佛刀刃一樣鋒利,讓他在看的過程中產生一絲銳痛的錯覺。
「呼……」他聽到自己一記艱難的喘息聲,咽喉似乎終於被打通了,呼吸得以繼續。
在這個窄小的單人隔間內,自己再怎麽壓抑,那種非常刺耳的、像是重癥病房的傷患出的呼吸聲仍是一下下敲打耳膜。胸膛里似乎容不下更多空氣,窒息般難過。
不想看。
不要寫。
很想用同樣簡短的話來回複。
但是手指在不知所措的情況下已經關閉了郵件,回到收件箱頁面,並迅在郵件前面打勾選中,鼠標移動到「刪除」這個按鍵上。
大概是咖啡因的效力上來了,右手開始微微打顫,使不上力氣點下去。
才十二個字而已。
才十二個字,就把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心情毀掉了。
他長時間維持著這個姿勢,直到手臂開始酸,還是沒辦法執行那個刪除指令。
工作才做了一半。
雜七雜八的事情還堆積如山。
齊誩緊緊閉上雙目,低頭深呼吸一口氣,等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動手在郵箱內建立了一個新文件夾,起名為「待刪除」,把那封郵件直接移了進去。四個字的標題在郵件列表上消失的那一刻,他自欺欺人似地苦笑起來,試著找回一點點已經被沖散得七零八落的解脫感。
此時,同在一個采訪組、外號「胖大海」的同事正好打著飽嗝,從他辦公桌旁路過。
齊誩記得他似乎中秋期間要跑外地,前幾天接到上面通知的時候還一臉哭喪狀,抱怨自己節日不能陪老婆、陪孩子,忽然心底一動,匆匆把人叫住:「大海!你過兩天要去k市出差,中秋節不能回家是不是?」
「是啊,今年中秋算是泡湯了。」胖大海仍舊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那……我替你去好不好?」齊誩主動請纓。
「你說真的?」胖大海不出所料出一聲驚喜的呼喊,但是他歡騰雀躍起來的神色卻又漸漸蔫了回去,「呃……雖然很謝謝你的好意,但是如此一來你自己不是不能留下來過節了嗎?我看還是算了。」
「沒事,我在本地一個人住,又不回老家,而且已經很習慣出差了。」齊誩輕輕一笑。
「你確定嗎?」胖大海慚愧地撓撓頭。他確實很希望和家人共度中秋。
「嗯,確定。」齊誩低下眼睛,讓自己的表情盡可能做到自然。既然他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胖大海當然樂意接受,還一個勁兒謝來謝去,聲稱下次齊誩遇到不想出差的時候,盡可以找他頂替。
其實出不出差無所謂,只是不想留在這里。
自己以前承諾過二十四小時之內一定會回複郵件的。可是這次,他已經決定不會再回複了。
雖然可能性很小很小,但是他害怕那個人會突然打電話過來,又或者突然出現在單位。甚至,可能在這座城市的某一個地方,某一個時間不小心碰上。
所以,自己還是暫時消失一段時間為好。
齊誩恍惚地看著屏幕,電腦上文檔里的方塊字都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了。像滲了水。
伸手摸了一下前額。
燒已經退了,剩下的只有隱隱作的鈍痛感而已。


第十六章
加班結束回到小區門口,附近的商店皆是黑燈瞎火,只剩下一排路燈伶仃立著。
路燈燈管出蒼白無力的光,像在瀝青路面上塗了一層白色的蠟。
這時候不銹鋼閘門已經關了,齊誩只好去敲值班室的窗戶。由於職業關系,他下班回家的時間跨度很大,早到清晨五六點,遲到半夜兩三點都有,這麽一來一去,小區保安處的人幾乎個個認得他。
「又加班啦?都幾點啦?」今晚值班的人揉著一雙惺忪睡眼,透過百葉窗看見是他,照慣例打招呼。
「快中秋了,所以事情多。」齊誩歉意地笑笑。
究竟幾點了自己還真不知道。
有些工作本來可以留到明早繼續,不過咬咬牙一口氣趕進度,提前一天完成任務。這樣自己後天出差時不至於太倉促。
走向公寓樓時,他特地掏出手機看時間。一點二十六分,居然算早。
順手點開短信功能,現今天早上自己那條尚未出去的「我病了」還躺在草稿箱里,而收信人那一欄始終空著。
「沒必要,我已經痊愈了。」
齊誩自問自答般苦笑一下,默默註視著短信內容在後退的光標下清空,這才走上樓。
今天晚上一直處於高度緊繃的工作狀態,目前還沒緩過來,毫無睡意。
齊誩把自己浸在一缸熱水里放松四肢,雙目緊閉,手掌並攏把水澆到臉上,在一遍遍襲上腦門的窒息感之間大口呼吸。
如果,這一天內產生的記憶可以化為梢上的水珠,不斷滲出來,不斷滴落,直到一滴不剩就好了。
趁那些還是水珠,不是自己擋也擋不住的洶湧潮水。
趁現在。
齊誩神色疲倦地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皺著眉毛,悶悶地磕了幾下,令神智清醒過來。把自己從水里撈起來後,他擦幹身體回到房間,打開個人電腦。
分散註意力的方法有很多種,而他最習慣的一種就是配劇。
因為一旦進入角色,齊誩這個人便不存在了,融入到故事的劇情展中,暫時不必思考多余的事。
《陷阱》劇組的後期果然守信。
打開昨天沒來得及看的QQ群聊天記錄,現劇組上下洋溢著一片喜悅氣息,原來第一期的demo昨晚已經出了。
自從他交了幹音,後期制作提上日程,再加上之前的對戲片段一傳十,十傳百,而且風評甚佳,大小喬對他的態度似乎好轉很多。後期也表示在銅雀臺作為對手戲cV的前提下,他能錄出這樣的水準已經不錯了,群內交流比以前和諧了不少。
後期-一輩子的鎖:上來吐一口血,demo這個磨人的小妖精終於被我搞定了!!
銅雀後宮的小喬:啊啊啊啊啊啊真的嗎??o(*////▽////*)q
銅雀後宮的大喬:銅雀終於又有新劇了!鎖鎖辛苦了!
美工-雲片糕:恭喜恭喜!!我終於可以開始畫海報了,耶~o(n_n)o
宣傳-onion:臥槽!demo居然出了,我得開始找找素材,準備到時候編帖子。
策劃-胭脂花:啊啊啊啊太棒了!終於可以聽demo了!好期待!鎖鎖你的度太美好了!TaT
後期-一輩子的鎖:嘻嘻,當然了,銅雀傻媽的劇我從來優先動工的。
銅雀後宮的大喬:求聽!
銅雀後宮的小喬:求聽!求群郵!
編劇-傀儡戲:臥槽!!鎖鎖你已經搞出demo了??好神!!同求聽求群郵!!
導演-四方插刀:Σ( °△ °|||)︴看來真的可以國慶期間劇呢……
後期-一輩子的鎖:嗯,如果要返音,劇組盡量這兩天催催,換上就能啦~
導演-四方插刀:好的,我現在就去聽demo寫返音本,寫好馬上丟給兩個主役。
後期-一輩子的鎖:那我去傳群郵件哈~
……
「哦,真是好效率。」齊誩挑起眉梢,不得不贊嘆一句。
如果自己沒有記錯,《陷阱》預計要做上、中、下三期,第一期劇本全篇統計下來字數將近一萬四千,成品無論怎麽壓縮怎麽簡略,最少都要四五十分鐘。按照聊天記錄的指示,他打開群郵件下載demo文件,播放器內顯示的時長共有一小時十二分。
盡管自己不懂技術上的東西,但是基本上了解圈內的後期行情。這麽長的劇本,能夠一個月出小樣相當厲害。
點開demo,聽了最開始的兩幕,他總算知道為什麽胭脂花寧可委屈自己也不願得罪後期。
不愧是大手,度和質量都是杠杠的——
雖然兩個主角最後出來的效果和他理解的不同,不過假如拋開原著,單純當原創故事來聽也還算精彩。
導演四方插刀的效率也不低,昨天出的小樣,今天早上就已經給他了返音本。
返音本里還為了照顧他,連幾分幾秒哪里要返都統統標記清楚。業界良心。
齊誩過了一遍返音內容。自己其它地方揮還可以,反而是和銅雀臺對手戲那幾幕要返的比較多——尤其是有感情沖突的戲份。
需要怒吼、厲聲大喊的臺詞,因為用了偏陰柔的o.5聲線使沖擊力受到削減。
需要表現內心掙紮的心理獨白因為角色被重塑過,聽起來略僵硬。
為了維持人物形象統一,這些地方在質量上把關不嚴。
四方插刀大概一開始就預料到了,因而事先在返音本上提醒他:她的意見中有不少地方是因為覺得表演與原著偏差太大,不是戲感問題,讓他「自己斟酌著返」。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忠實原著會導致主役雙方兼容性下降,可以選擇不返。
不管怎麽樣,他此時此刻只是迫切需要一個劇本,一個角色,讓自己得以暫時冷靜下來,停止在三次元里無謂地徘徊罷了。
打開錄音軟件,調了一下麥克風,開始返工。
語氣要求比較激烈的戲份,齊誩打算稍稍把聲線壓一下,提到o.6左右,舍棄所謂的「風情」感,讓人物偏向於他最初的理解。因為那些臺詞大部分是短句,而且其中很多只有四五個字,即使這麽調整聽眾也應該聽不出來。
難點在內心獨白那里。
到了那一幕,劇情已經展到兩個人深入接觸的階段,介於單純的肉體結合和兩情相悅之間,屬於過渡期。
故事里他的那個角色因為刑警的幾句話產生了脫離黑道的念頭。
然而,黑道組織上層於他有恩在先,他一方面不希望背叛恩人,斷送屬下性命,另一方面對攻產生不可自拔的迷戀。在習慣性淩虐對方的同時,心里既有彼此可以親密接觸的喜悅,又有無法徹底相愛的絕望。
矛盾心態表現得好不好,很大程度決定了這一幕的成敗——
導演指出,他在刑警面前內心喃喃的那幾句話聽起來不夠味,差了點什麽。
他自己聽完demo也是這樣覺得。
語氣上大體把握正確,但是放大細節的話,會有一種偽造出來的劣質感,不太真實,不能由心底打動聽眾。
「既然知道,就不該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
第一遍臺詞是聽完demo之後立刻返的。隨著錄音計時一秒接一秒地轉換為波形圖,出現在編輯窗口上。
齊誩按下暫停,回頭聽了一次,覺得跟demo里差別不大,眉心緊蹙,刪掉重來。
「既然知道,就不該再一次……啊,不對,不對。」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過去,他總覺得越是邊聽邊返,越是抓不住語氣要領。
他錄一次刪一次,波形圖在屏幕上反複出現,轉眼又被選中,刪除。
有些cV錄音的時候喜歡把所有東西錄下來,然後交給導演剪輯,而他則傾向於保留感覺最好的兩三遍,其余作廢。
「既然——」
句子開頭的兩個字出口,食指已經提前按下了暫停鍵。齊誩有點焦躁,自顧自搖搖頭,倒回去全部刪掉。明明覺得快要到達心目中那個情緒點了,卻總是在出聲音的一剎那拐了個彎,偏離方向,越跑越遠。
他決定關掉demo音頻。
拋棄小樣里面的印象,推翻重來,從頭回憶一遍劇本上的場景,想象自己置身其中。
是的,那是在一個黎明前的淩晨時分,他所經營的夜總會已經曲終人散,停止營業,而他一個人在吧臺前喝悶酒。外面是漆黑不見五指的夤夜,室內酒紅色的暗燈微微散出暈眩感,細部音效逐漸湧上來,譬如酒杯里冰塊移動的聲音,譬如音響中若有若無的爵士樂,譬如影子深處傳出來的腳步聲。
那個人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在一個不該出現的時間,一個不該出現的地點,再次頑固地闖入自己的地盤。
現實中的,以及心理上的,地盤。
自己這時候酒勁上頭,雙眼迷蒙,心里沒有一絲畏懼的意思,只是覺得莫名厭煩。
「你來這里做什麽?」
嘴唇輕啟,用冷漠的笑容下了一道沒有驅逐語的驅逐令。
對方沒有回話。
「我已經說過……我不會離開組織,更不會背叛組織。上次沒有直接送你一顆子彈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如今你連槍都不佩,就大大方方這麽送上門來,你以為……我還會放過你?」
借著一絲醉意,朝對方走過去。
醉態中的行走方式微微有些趔趄,連帶著說話都有幾分斷斷續續,氣息渾濁。然而,渾身上下像長滿芒刺一般,語氣里的脅迫成分不能少。
閉著眼睛回憶到此,之前的兩句臺詞都揮得很自然,仿佛抓住了一絲感覺。
很好,接下來就是自己卡殼了很久的那一段對話——
「我知道你不會。」
突然,腦內持續浮現的場景中響起一個聲音。
和demo里有所不同的,另一個人的聲音,另一種情緒的呈現。雁北向的聲音。
冷不防,硬生生切入到他此時的思路當中,一點征兆都沒有。
啊。
他的眼睛下意識睜開,場景卻沒有因此斷裂,還在向前延續。
身前千萬根線條仿佛被人從空間內抽離,重新組合,直至融匯成劇本印象中那個神情堅毅,眉宇間隱隱透出苦澀的警察形象。
以前也曾經對角色本身進行過一番腦補。
不過這次,對方的輪廓更加清晰,清晰到可以看出現實中某個人的投影。
齊誩一陣恍惚,喉嚨有些幹,那句臺詞神不知鬼不覺地說了出來。
「既然知道……」
明明想要維持冷酷的笑容,可是一瞬間嘴角往上擡的動作出現了破綻,笑容無法成型。與其說是質問對方,不如說是喃喃自語,期望又失望,心動又心灰。
「就不該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
對了,就是這種感覺。
就是這種矛盾的感覺。
可以錄了。
借著這個瓶頸的突破,齊誩一鼓作氣,把剩下的返工內容也全部錄完,存檔後寄回給導演四方插刀,讓她剪音。
取下耳機,他久久盯著劇本回不過神。
或許自己揣摩了太多遍那版對戲錄音,這種無意間閃回到另一個cV身上的情況不是沒有生過。為了不被最初印象洗腦,他還特意回去聽銅雀臺那天的對戲音頻,反複聽到自己習慣了之後才正式開錄。
不過,最奇怪的是——聽著別的聲音,自己居然會想到另一個毫不相關的人。
本來配劇是為了暫時淡忘三次元,結果反而因為回想起來,帶動了自己的錄音情緒?
荒唐。
真是太荒唐了……
齊誩心神不寧地關閉所有程序,熄滅電腦顯示器。昏黃的臺燈下,他看見自己蒼白的臉倒映在屏幕表面,審視著眼睛里動搖的痕跡。
不能完全把責任歸咎於角色設定上。真正專業的cV可以做到不被任何外物幹擾。
「齊誩,」他直勾勾盯著倒影中的自己,低聲勸誡道,「別傻了。」
別傻了。
如果連配音這個小小的避風港都被占據,那就太可怕了。
上一次經歷相似的心情是什麽時候?是大學時代吧。
性取向剛剛覺醒之初,涉世未深,對許多事情都抱有單純樂觀的態度。喜歡坦然,喜歡直言不諱,對於周圍人們投過來的有色眼光也只是認為道不同不足為謀,只要自己堅持下去總會有所轉機。
和現在不同的是,那時他沒有什麽特別的興趣愛好可以消磨時間,充分占據他閑暇之余的私生活。
還有,他選擇了開始。
如今他已經得到教訓,知道了所謂現實的殘酷性,和貿然作出選擇後付出的代價。
直到今天,那些代價仍在透支他的人生。
他不再是懵懂少年,他現在獨立,堅強,自由。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重蹈覆轍這種事,自己甚至不願意見到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可能性只能是零。


第十七章
先是一聲巨響。
聲音震耳欲聾,近在咫尺。齊誩只記得自己當時下意識擡起手,擋向聲音的來源。
然後,手臂霎時間襲來一陣劇痛——
再然後呢?
記憶的斷層停留在那一秒,接下來一團漆黑籠罩,完全不知道生了什麽。
最先喪失的是聽覺,最先恢複的仍是聽覺。
混沌的黑暗中,耳邊響起類似玻璃碎片被零零碎碎掃落的聲音,清脆而冰冷。那時候眼皮勉強能撐開一條縫,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天地仿佛顛倒反轉過來,慘白的陽光一閃一滅,穿過金屬板的裂隙直射腦門。
「唔……」
齊誩頭暈目眩,一顆接一顆冷汗冒出鼻尖。
真正吵醒他的,是自己喉管里出的呼哧呼哧艱難攫取空氣的聲音。
不遠處,還聽見起重機沈甸甸的移動聲,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各種擔架磕磕碰碰的金屬聲,還有人們接二連三回蕩在耳朵邊的呼喊聲。
「還有一個人在里面!」
「那里車輛變形比較嚴重,人可能是休克了,沒反應,你們撬開的時候小心點!」
車輛?
對了……自己正在出差返回的路上。
離市區還有半個多小時路程,恰好經過一段環山公路,遇上國慶長假前趕著出行的一股高密度車流。這段山道十分蜿蜒曲折,昨夜下過一場雨,路面濕滑。
難道,出車禍了?
齊誩神色恍惚,費力地眨了眨眼睛,想從兩層扭曲的金屬板之間挪開。
只是這麽輕輕一掙,左臂前段突然傳來極其劇烈的痛意,一瞬間竄過骨頭,仿佛心臟都痛得麻痹了一下,血液逆流,渾身痙攣起來。齊誩禁不住一聲嗚咽,膝關節反射性往上縮,撞到前面一張被壓斷的座椅。玻璃碎片又嘩啦啦滾落一片。
「里面有響聲!」外面的人似乎聽到動靜,急忙招呼幫手過來。
「里面的人聽得見嗎?能回答嗎?」在急救隊人員喊話的短短幾秒鐘內,齊誩覺得自己因疼痛滲出的冷汗已經把領口浸濕了。
「我聽得見……」他好不容易張開嘴,虛脫似地回應。
在這個狹窄的空間內,一股子鐵銹味悄悄彌漫。是血,分辨不出是哪里流出來的,腥味很濃。
看來真的是遇上了車禍。
左手這種疼法,應該是骨折了。希望不是粉碎性那種。
出事時沖擊力很強,骨折的劇痛可能造成神經性休克,所以自己喪失了一段時間的意識。幸好隨行的幾位同事都沒事,因為他聽到了他們正在外面焦急地詢問急救隊。
「我們都是省電視臺的!……對,對,就是記者!」
「還在里面那個叫齊誩,他坐的位置正好是撞擊面,我們的傷不礙事,但你們一定要把他給救出來!拜托了!」
其間夾雜著許多人四處跑動,以及器械拆卸報廢車輛外殼的聲音。
沒死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齊誩盡可能揮樂觀精神,有一下沒一下地虛弱喘氣,偏過頭,避免援救人員撬開車廂的時候吸入塵土,嗆到自己。
因為這個時候咳嗽必然牽動全身,波及骨折之處,難保不會讓自己再一次疼得休克過去。
被人從車里挖出來之後,齊誩特地看了一眼單位那輛小面包車的殘骸。
據說撞過來的是一輛大貨車,雙方司機那時候都緊急打了一下方向盤,角度斜了一下,才沒有釀成車毀人亡的慘劇。然而貨車車頭還是撞爛了他所在的那一側車身,導致整輛車沖出道路,翻下半個山坡。
現在回頭打量,車體變形程度令人心驚膽顫。
「他是左手上臂骨折。其它地方有割傷,需要止血消毒,不過沒有大礙。」負責查看傷勢的醫生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想。
「骨折內出血比較嚴重,要盡快固定,送醫院手術。」
「準備夾板!快!」
為了臨時斷骨複位,護士給他上了一點麻醉,他全身動彈不得,眼睛倒是沒閑著。
環顧四周,除了身在事故中的幾位同事,現場還有聞風趕來的其他同事——這則新聞真是被電視臺占盡風頭,采訪的與被采訪的都是一個地方上班的。
齊誩苦中作樂,想到這里還扯著嘴角嘿嘿笑了兩聲。
被他的傷勢嚇得臉色白的同事們都忍不住了,一人一句,罵他怎麽還能笑出來。
本來應該跑這一趟公差,卻因為齊誩頂替而逃過一劫的胖大海也來了,在他的擔架旁急得團團轉,又是道歉又是懺悔,七尺男兒差點當場哭了。齊誩還要反過來安慰他。
「沒死已經很好了……」倦意和痛意交織襲來,他目光惘然,喃喃自語。
交了那麽多幹音,還沒全部出劇呢。
還有一些接了沒錄的劇本,至今放在文件夾里,等著自己回去錄。幸好他撿回一條命,不然真的再也沒辦法玩配音了。不然,裝死的裝字就要摘掉了。
「先生,這是您的手機吧?」
替他包紮傷口的護士輕輕喚了他一聲。他應聲轉過眼睛,看到對方正用手舉著一臺沾著血漬和灰塵的手機,請他辨認。
「是……」
「好的,我們會替您暫時保管。」護士點點頭,不經意間透露,「您剛剛手里一直緊緊攥著這個,麻醉那會兒才掉出來。」
齊誩一怔,雙眼茫茫然眨了兩下,閉上。
想起來了。
自己在生車禍的前一秒鐘,還在低頭看手機——看著手機圖片夾里面,那張人與貓的照片。
到了省人民醫院,拍了x光片,是左前臂尺橈骨幹雙骨折。所幸不是粉碎性的。
畢竟是位於省會的三甲級醫院,經驗豐富,手術進行得非常順利。切開複位之後,里面上了鋼板,外面打上石膏管加固。
由於尺橈雙骨骨折比較容易生術後移位,院方建議齊誩住院觀察一段時間,穩定後再出院。這次車禍生在出差期間,屬於工傷範疇,電視臺領導派人過來慰問情況,還讓他安心住院,一切費用均可報銷。
齊誩知道自己短期內不可能報道新聞了,便放下雜念,一心一意留在醫院養傷。
手術後,護士把手機擦幹凈了送還給他,不過經過這麽長時間,手機電量耗盡,而他的充電器不知道是不是遺落在車禍現場,怎麽找都找不到。
「大海,你能幫我借一個充電器麽?」胖大海夫妻兩個隔天過來探望,齊誩於是問。
他左手完全不能動,連用筆記本電腦都不方便。
自己在醫院休養期間如果不能用手機上上網,刷刷微博什麽的,肯定熬不住。
「你手機什麽型號?我出去給你買一個新的。」
自從齊誩出了車禍,胖大海一直覺得那是因為自己當初中秋節跟他交換了工作任務造成的,心中有愧,想方設法補償。
齊誩完全沒放在心上,反倒覺得值。
不然,相同情況要是出在胖大海身上,他媳婦和孩子不知道得多著急——
不過如果提一點物質上的要求可以令對方稍稍減輕罪惡感,齊誩也樂意順水推舟:「那好吧,你買一個手機充電器給我,咱們就算扯平了,你也別再自責了。」
「那怎麽成?」胖大海的媳婦搶著開口說話了,「一個充電器算什麽,小齊你還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我們家大海這次欠你太多人情了!」
齊誩最不擅長應付這種心直口快的女性了。
於是他想了半晌,終於想到另外一樣東西:「那,你們給我買一份好點的盒飯吧。」
不得不說,醫院公共食堂賣的盒飯和這里的醫療水平不成正比。他手術結束當天嘗試了一次,實在不對胃口,對於正常食物的渴望迅提升了。
胖大海夫婦依言給他送來了一頓好吃的,齊誩滿懷感激地收下,款待了一下剛剛動完手術需要補充營養的自己。
但是夫妻兩個都有工作,不可能每天都來探病。
手機充好電之後,他為了不麻煩小倆口,先打電話告訴胖大海自己這邊有人過來送飯,叫他不必操心,然後自己繼續到醫院食堂買盒飯,粗米飯,家常菜,一口一口去習慣,沒什麽是吃不下的。
或許因為國慶放假,連住院區都沒什麽人在,大概能回家的都有人接回家了。
像大部分醫院的住院區一樣,墻壁全白,被褥枕頭全白,連床架塗的油漆都是白色,這個季節看著格外冷清。
他這些年慣於忙碌,很少有這麽閑到無事可做,無事能做的地步,整個人仿佛放空般在醫院走廊上散步,眺望遠處車水馬龍的城市,花十分鐘去數院子里掉落的枯葉,更多的時間用來呆。
什麽都不想地呆。
不是沒東西想,只是不願往深處想。好像紙上本來有字,放得太遠,上面的字就變得無比渺小,可以讓人以為那張紙仍是一張白紙。
齊誩所住的病房共有四個床位,他的靠窗,本來以為剩下的三個床位會一直空下去,沒曾想第三天搬進來一位下面縣城上來動手術的老太太,據說也是手術後的靜養期,正好和他聊天解悶。
老太太兒女都在本城工作,老伴陪著進城看病,平時暫住女兒家中,一到吃飯時間就會帶著自己煮好的飯菜過來。
老大爺手藝好,飯菜聞著香,吃起來一定也香,因為老太太每次吃飯都樂呵呵的,眼角的魚尾紋在笑容里綻開更多,更長。
齊誩微微笑著看她吃飯,自己嘴里的米飯仿佛也變得稍稍可口了。
所以,他都挑老太太吃飯的時候吃,這樣一來,不必花一個小時才把泡沫盒子里的東西吃幹凈。
看他吃的是醫院賣的盒飯,老大爺好奇地問:「小夥子,媳婦沒來送飯?」
齊誩笑著回答:「沒媳婦,還沒結婚呢。」
老大爺大約是聽多了城里年輕人喜歡當晚婚族,認為他也是其中一員,不住搖頭,開始對他念叨:「怎麽不早點娶媳婦呢?不然,不至於連個送飯的人都沒有。」
既然承蒙醫院手術治療,齊誩覺得自己應該維護一下醫院的形象。
「醫院食堂的盒飯味道還是不錯的。」至少自己不會挨餓。
「不是光指吃的。」老大爺還是不住搖頭,「沒個人陪著,孤伶伶的,有什麽好?」
「小夥子還年輕,不懂。等到我們這把年紀了就知道,一個人沒有伴過日子太辛苦了。」老太太也加入話題,眼神溫柔地註視著老伴。
齊誩沒說話,只是低頭默默在笑。
這次的飯他一個小時都還沒有吃完。直到老太太用完晚飯,在老伴的攙扶下出去醫院外面散步,他那雙一次性木筷還擱在飯菜上面,來回撥弄幾顆硬邦邦的白米。
自己之前又是骨折又是大量內出血,需要休養,需要吃飯。
所以還得繼續吃才行。
齊誩深吸一口氣,重新扒了幾下橫在米飯上的幾根苦麥菜,夾到嘴里嚼起來。
這時候,手機忽然響了。他只得暫時把筷子放到一邊,伸手去把手機從床頭櫃上拿過來,看到號碼的時候卻僵了僵。
對了……
出車禍這種事,單位一般都會第一時間通知家屬。
齊誩註視著手機屏幕持續閃爍,這串號碼上面的區號自己很熟悉。畢竟是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怎麽可能會不熟悉。
「餵?」他聲音很低,喉嚨幹澀。
「小誩?你終於開機了?」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他也曾經熟悉,這幾年開始陌生了,不過好歹是自己叫了二十多年姐姐的人。
「手機沒電了,我前兩天才找到充電器充電。」
「這樣啊。」
一陣沈默。可能太久沒有聯系的緣故,打開話匣子比想象中更困難。
在這種窒息感的壓迫下,齊誩選擇了開門見山這種可以讓它提早結束的方式:「你有什麽事嗎?」
齊囍似乎很尷尬地笑了一聲,語氣放得很低很謹慎:「你單位前幾天打電話到家里,說你出車禍了,人在醫院。我試著打了幾次你的手機,都說已經關機……」
「我很好,手術很成功。」齊誩簡單地說明了情況。
「那就好,那就好……」姐弟之間進行著陌生人也可以進行的普通寒暄,公式化的問好,公式化的答複。
這時,齊誩忽然聽到電話背景音里冷不防闖進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他的母親。
用哀怨而無奈的語氣,碎碎念著同一句話:「他為什麽還執迷不悟?他要是早點改過,就可以回老家工作,出了事我們也可以照顧。」
上次聽到同樣的話,還是自己決定離開家,一個人到陌生的省城獨立生活的時候。
執迷不悟。對,這個詞是母親最喜歡用的,這的確是她的口氣。
接著傳來的是父親的聲音。
和幾年前一樣,因為老煙槍而毀掉的嗓子,蒼老,頹唐,對於白酒的瘋狂嗜好使他聽起來比以前更加暴躁:「他要是能改,也不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了!車禍……車禍都是報應!搞什麽不好和男人搞在一起,丟盡我的老臉!」
父親的罵聲被弟弟齊喆冷淡地打斷:「爸,這種事你別那麽大聲嚷嚷,給左右鄰舍聽見了才真的是丟臉。」
他握著手機的手下意識往遠處移開了一點距離,然後,慢慢放回原位。
呼吸有些急促。
大概聽出了他氣息上的變化,齊囍似乎捂住了話筒片刻,所有聲音悶了一下,只聽到她隱約在喊「你們都少說兩句」之類的勸話。
母親開始出歇斯底里的啜泣聲,弟弟不再說話。
只有父親不聽勸,甚至還大步走過來奪過話筒:「你聽著!不管你車禍還是別的,你要是還堅持跟男人搞,永遠別回這個家——」
「嘀。」手指猛地按在終止通話鍵上。一連按了好幾下。
耳朵里那句話徘徊不去,而手指抖得厲害,不知道到底按準地方沒有,到底掛斷電話沒有,只能不停地按,死死地按。
整整半分鐘後,按鍵的動作終於停下。
齊誩松開自己因為用力過度而關節青的拇指,低頭大口喘氣,肺部有一種供氧不足的痛覺,他不得不竭力求生。一邊喘,一邊把僵硬的拇指從屏幕上移開,直接按下關機鍵,將所有聯系切斷。
病房空蕩蕩的,單調的白色從四面八方湧來,把他急促的呼吸聲清晰放大。
一下,又一下。
他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那是他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可以暫時不用去看到它,回想起里面剛剛傳出來的各種聲音。
「吃飯。」齊誩忽然張嘴,麻木地對自己說。
對的,吃飯。自己不是都還沒吃完飯嗎?應該先把飯吃了,填飽肚子,再躺下來睡一覺,明天又會是秋高氣爽陽光燦爛。
齊誩重新擺好盒飯,拿起筷子,努力去夾里面的菜。
手實在顫抖得太厲害,夾了半天才夾住,沒放到嘴邊就掉了回去。
一起掉下去的還有別的東西——嘗不出味道的,淌了一臉的東西,開始接二連三打在那些粗糙硌人的白米飯上。
苦得難以下咽。
「唔……」喉嚨里出第一聲之後,後面就藏不住了。
幸好病房里無人旁聽,所以自己可以稍稍變得難堪,用配音以來最難聽的聲音肆意哭上一會兒。
好久沒有這樣,他得給自己長一點時間。
等時間一到,他會繼續把那些弄臟的飯咽下去。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而已。


第十八章
寧筱筱接到齊誩的電話是他出車禍一周後。
當天車禍的新聞雖然有播出,但是沒有公布受傷人員名單,具體給了他幾個鏡頭他不清楚,不過師妹估計還完全不知情,因為她在電話那頭驚慌失措的尖叫分貝很高。
「你出車禍了?」此時寧筱筱應該還在雜誌社里,也不怕如此高分貝的音量會毀掉她在同事面前的淑女形象。
「小傷而已。」單手骨折應該不算重傷……吧。
寧筱筱聽說,暫時松了一口氣。
結果當她下班後前往醫院探望,一跨進病房門口就直呼上當受騙。
「那個‘小傷’的人在哪里啊!」寧筱筱瞪著齊誩手上厚厚一層石膏,身上多處割傷纏著紗布,另有左一塊、右一塊的淤青,差點氣得掀了病床。
「沒死就是小傷。」病床上的人表情出奇平靜,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師兄,」寧筱筱借著燈光上下打量他一番,欲言又止,「你臉色不太好。」
豈止不太好,簡直可以說是憔悴。
上回見面還是在他出差之前,才不到半個月時間,人已經瘦了好幾斤,儀表也沒修整,頭蔫怏怏地隨意一綹搭著一綹,下巴上胡渣都冒出來了。平時齊誩四處奔波、日夜顛倒地工作,現在有空躺在床上靜養,氣色居然比那時候還差。
雖然沒有病容枯槁那麽誇張,卻也蒼白。神情尤其寡淡——
寧筱筱終於意識到什麽不對勁。齊誩向來對她有說有笑,調侃不斷,而今天整個人都懶得開口似的,眼睛視而不見,耳朵聽而不聞。
譬如剛剛那句話,他就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咬了一下下唇,擡高聲音:「師兄,你臉色不好。」
這次用了更加肯定的語氣。
齊誩總算眼皮動了動,擡起頭看她。表情依然平靜無比:「有嗎?」
寧筱筱踩著高跟鞋劈里啪啦走過來,在病床上旁邊坐下,輕輕用指頭戳了一下他的肩窩,皺眉道:「有啊。你看,都沒什麽肉了,硬邦邦的。」
齊誩這時候忽然笑了一下,她沒防備此時的他會露出這種表情,瞬間呆住。
「你想知道原因嗎?」
「想啊!」呆住的人特別容易中圈套。
齊誩的圈套包括二兩米飯,幾根苦麥菜,一個雞蛋,一塊香煎豆腐。
寧筱筱吃了第一口後便眉心一緊,腮幫子因為那口飯咽不下去圓鼓鼓撐著,嘴角用力向下扯:「好、難、吃。」
她無法接受坐在自己對面的師兄一臉淡然,大口大口地吃和她面前一樣的東西。
「吃習慣了,就會覺得還可以。」齊誩從容地用餐。他是標準的右撇子,左手受傷,不能捧起盒飯狼吞虎咽,於是用筷子慢慢一點點往上夾。
「難吃就是難吃!」寧筱筱忿忿拍著醫院食堂的鋼板桌,拒絕收回意見。
「我住院這幾天,天天都是這醫院的盒飯陪著我,我吃出感情來了。」齊誩若無其事地望著飯菜微微一笑,仿佛在看老朋友般親切。他沒有理會師妹擺出的苦瓜臉,自己繼續吃飯,連最不賣相的半生熟雞蛋他都啃得歡。
寧筱筱覺得他那句話似乎在以前也聽過。
什麽時候呢?
似乎,是大學那時候吧。有一次她也是這樣面對面跟他在學校食堂坐著,看他點了一份極其難吃的飯菜,看他慢慢吃。
那段時期齊誩的態度也很奇怪,很平靜。有種厭世的感覺——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神情緊張地盯著齊誩瞧了又瞧,辨不出他此時究竟在想什麽。
害怕提起任何三次元的不安話題,她趕緊開始扯二次元,盡可能用插科打諢的語氣,越不正經越好。
「對了,你主役那個《陷阱》第一期前兩天了。」她把自己那份盒飯推到一邊,幾步小跑跑到他身邊坐下,擠眉弄眼道,「劇當晚劇帖就翻頁了,熱鬧得很,馬上就有人預言這是今年熱門紅劇榜上的一顆新星。師兄,你果然是要大紅大紫的節奏!」
「哦,恭喜恭喜。」齊誩恭喜的顯然是劇組,完全沒認真聽她最後一句話。
甚好,甚好,二次元的坑總算又灑了一把土。
為了慶祝,齊誩心情不錯地兩三口吃掉泡沫盒子里的香煎豆腐。這是這個盒飯里他認為最出色的一道菜,平時都是留著壓軸的。
寧筱筱帶來的這個消息他現在才知道。因為幾天前那個電話,他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靠和老太太聊天熬過漫長的每一天。今早需要聯系師妹才開了機,只顧著打電話,沒怎麽刷網頁。
「你一直沒有在帖子里言,我以為你是出差延長了,你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是因為車禍。」
「我明天就能出院了,回家用電腦再看。」齊誩一面說,一面吞下最後一顆飯米,並誠心誠意在心里默默致上道謝詞,感謝醫院盒飯這段時間以來照顧自己的胃。明天出院,自己大概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它了。
寧筱筱這時候猶豫了一下,訕訕笑道:「……那個,師兄,你到時候刷帖子,要是看到一些腦殘言論別太介意。」
齊誩一楞,隨即輕輕笑道:「什麽言論?批評我演技爛之類的?」
寧筱筱見他似乎恢複了一點往日的神采,連忙再接再厲開始吐槽:「演技?真心批評演技倒還好了,可有幾個不知哪里來的腦殘抱怨說劇都了幾天,劇組主要成員都正裝上來道賀,包括銅雀臺大神,而你身為另一位主役卻遲遲不出現。她們說你不僅平時裝死,劇了也擺架子。」
話到此處,她心虛地瞄了齊誩一眼。
「我本來就看得一肚子的火,後來接到你的電話,得知真相,我於是十分憤怒地跑到帖子里以你的親友身份回複,說你出車禍了。結果……」
「結果適得其反,害我被黑黑們掐得更厲害對嗎?」齊誩猜出了故事的後續。
「師兄……」師妹的哀鳴中充滿了罪惡感,聽上去很悅耳。他幾天來頭一次哈哈大笑,盡情享受她賠罪模式開啟後,滿滿的小動物卷起尾巴蜷作一團的即視感。
「也難怪啦。‘他不來是因為他出車禍了’這種話,聽起來就跟曠課的壞小孩騙老師說‘我不來是因為我家房子塌了’一樣。」齊誩擺擺手,表示理解。對於刻意潑黑水的評論他一向泰然自若,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二次元的很多語言攻擊都很空洞,蒼白,缺乏殺傷力。多數只是情緒上的泄。
而習慣了三次元的他,從來只是付之一笑而已。
出院前最後一次x光片檢查,很幸運的,骨骼似乎沒有術後移位的跡象。醫生雖然建議繼續觀察,但是齊誩還是堅持出院。
胖大海聽說他要出院,特地向單位要了一輛車過來接送。
既然有順風車,齊誩便先回單位處理了一下工作上的遺留問題,新聞頻道主任看他吊著厚厚的石膏於心不忍,讓他回家遠程工作,簡單處理一些檔案,或者是上網查資料這種不怎麽需要打字的活兒。至於新聞播報,怎麽也得等他拆了石膏。
齊誩估計自己還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卸下石膏,於是做好了一個月在家半工作半休假的準備。
龜孫子先生本來對於他出車禍這件事很滿意,但是聽說他可以享受如此待遇,各種羨慕嫉妒恨,紅著眼死死瞪著他走出辦公室大門。齊誩非常配合地回頭沖他粲然一笑,氣得他捶胸頓足。
公寓和醫院的布置不一樣,色彩稍微多些,但是一樣空蕩蕩冷冰冰。
齊誩打開屋門,室內的空氣就像以前出差太長時間回來那樣,沈悶而凝固,實木地板被曬過的油漆味和細微的灰塵一起伏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他默不作聲放下手上的東西,打開一點窗戶通風透氣,讓這間屋子稍稍顯出一點有大活人居住的樣子。
好久沒碰過自己的電腦了,鍵盤摸上去都有灰塵的手感。
齊誩按下電源,註視著熟悉的開機畫面躍上屏幕,練習著用一根食指一個接一個把自己的登錄密碼打進去。平時只須一秒鐘完成的動作,花了他整整五秒鐘——可見接下來的一個月自己使用鍵盤的艱難程度。
先是QQ。
突事件接踵而至,他上次聯絡各種劇組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目測自己將被無數留言淹沒,尤其是了劇卻沒有得到他頂帖支持的《陷阱》劇組。
不過她們既然能劇,證明她們有收到並使用自己的幹音。
至少,沒有阻礙進度。齊誩很慶幸自己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那就是在出差之前錄完返音,不然延誤劇的罪名必定逃不掉。
齊誩的QQ密碼里大小寫字母排序複雜,非常考驗一只手打字的功夫。
當他好不容易輸入完畢,登錄成功,右下角的企鵝果然嘀嘀嘀響了起來。不過,其中還有代表系統消息的咳嗽聲。
藍色的小喇叭往往都是第一個閃動的圖標。
是策劃嗎?
還是又一個把他踢出去的劇組群?
齊誩目前只能想出這兩種可能性。他一邊心中盤算著各自的機率有多少,一邊輕輕點開這則系統消息。
一個系統消息窗口跳了出來。不是移除通知,是添加好友申請。
但那個人並不是策劃——
【「雁北向」請求添加您為好友。】
咦……
想都想不到的名字再次出現,毫無征兆。一瞬間呼吸都停了。
千篇一律的QQ好友申請格式。
下面的附加信息欄是一片空白,什麽都沒寫。
但是這三個字的Id足以讓他怔住整整十幾秒鐘,嘴唇張開半晌,楞是說不出一句話,遲遲無法從震驚中恢複。
雁北向?
是……自己知道的那個雁北向麽?
齊誩有些不知所措。根本想不到會是這個人——在他幾乎遺忘這個Id的時候突然而然回到他的視線里。
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身體下意識往後一靠,直到背部抵住電腦椅沒辦法繼續後退。
先是眨了幾下眼睛,接著瞇起,不可置信地輕輕搖頭。齊誩重新調整坐姿,湊到屏幕前用鼠標放到申請人的Id上面,逐字逐字檢查一遍。「雁北向」三個字無視他的質疑,依然頑固地定格在窗口內。
真的是,雁北向?
真的是,那個已經消失了很久,他一度以為退圈了的雁北向?
「可是,為什麽會是雁北向?」齊誩還未從震驚狀態中恢複過來,陷入喃喃自語的糾結之中,「他怎麽知道我的QQ號……啊,大概是傀儡給他的。不,不對,不是這個問題,問題是——他怎麽會加我好友?」
難道是因為《陷阱》劇組劇了?
難道是因為,現自己錄出來的第一期效果跟和他對戲時完全不同,生氣了?
齊誩一時間有點不敢通過請求,恍恍惚惚站起,在房間內走了幾步。仔細一想,確實有這個可能,因為劇組劇一般都會通知所有人,連龍套也不例外。
那麽,他是來問罪的?
畢竟一場對戲下來兩個小時,最終出來的版本卻截然不同,等於完全否定了他。
一旦把事情朝著壞的方向想,只會越想越糟。
關心則亂。
難得遇到自己非常欣賞的cV,卻已經給對方留下這麽惡劣的印象,叫人不得不怯場。齊誩到最後都下不了決心去點那個「通過請求」的按鍵。躊躇半天,眼看暮色四合到了晚飯時分,他只好讓這個窗口暫時留在屏幕上,自己下樓找地方吃飯。
小區外面飯館賣的飯菜比醫院食堂可口十倍。
可是他照舊吃不下去。
心里的忐忑層層疊疊壓在喉嚨深處,像是長了一根刺,每次做出吞咽動作都覺得極不舒服。這頓飯吃得一點兒都不踏實。
他憑著一邊手慢慢夾菜勺飯,過了一個小時才總算結束晚飯,回到住所。
電腦屏幕上那個窗口還靜靜懸掛在原處。
再這樣逃避下去,不是辦法。齊誩深吸一口氣,打算誠懇地去接受對方批評,好好解釋一下自己沒有照著配的原因。
他點擊通過好友驗證。
正在對著「完成」和「起會話」兩個選項拿不定主意,對方的頭像突然出現屏幕右下角,開始輕輕閃動。
頭像是一只飛鳥,而且還是QQ默認的頭像。
如此陌生、如此不起眼的圖案讓齊誩感到比當初兩個人對戲的時候更緊張。老實說,他還沒有想好要怎麽解釋,而且自己目前根本無法正常地打字聊天。
深呼吸,深呼吸。齊誩默默調整心態,點開對話。
出現的是四個字。
和想象中的憤怒完全無關的四個字——
「你還好嗎?」
那個人這麽問。


第十九章
你還好嗎。
跟平常一般人遇見時「你好嗎」的問候不同,有種一直默默註視著的關切在內。
這種老朋友般的問候方式出現在他們之間,本來應該很奇怪,可是齊誩卻不覺得違和。
或許是因為車禍時的那種錐心之痛的記憶還在,加上這幾天情緒壓抑,看見一個相對陌生的人這樣問候,他反而感到一絲溫暖。
暖得嘴角的生硬微微融化,不自覺擡起來,露出一點笑意。
「我還好,謝謝你。」
這麽一邊呢喃,一邊努力用手指一個個戳鍵盤,像初學打字的小孩子那樣敲出句子來。由於擔心自己回複太慢,齊誩還匆匆補充一句「對不起,手現在打字不方便,回複慢了請見諒」在後面。
正要送,忽然又想了想,再附上一個自己的標誌性表情。
不問歸期:我還好,謝謝你。對不起,手現在打字不方便,回複慢了請見諒。^_^
齊誩這兩句話敲了將近兩分鐘,中途因為敲錯還時不時倒回去,刪除重來,等最後出去已經是三分鐘以後了。
對方半天沒反應。
齊誩看著只有兩句對話的聊天窗口呆,光標在消息框里單調地一閃一閃,仿佛在計算語言空白期的時間。他長出一口氣,松懈似地靠在椅背上,不知自己是放松還是失落。按照他這樣的打字度,估計換了誰也不會有興致繼續聊天吧。
何況他從傀儡口中聽說的雁北向,是一個從來不回複QQ聊天的人。
這時候,窗口突然晃了晃,形狀變了。
右邊辟出一個新窗口,窗口中間出現一個綠色的,震動的話筒。
與此同時,系統中傳出撥通電話號碼之後那種「嘟——嘟——嘟——」的聲音。
不是吧……
齊誩震驚得睜大眼睛,第一反應就是雁北向被盜號了。
不是吧,不但會添加好友,主動問候,現在還出語音聊天的請求?絕對是被盜號了。
盡管自己反複默念著「被盜號了」,手心還是緊張得出了一層虛汗,連忙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尋找耳機。
屋外已經日落,屋里只開了一盞小小的臺燈,光線昏暗,他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把接頭插對位置,戴上耳機的時候更是費了不少功夫,好容易準備就緒。
窗口內的綠色話筒很有耐心地一直震,一直響,等他接通已經過了差不多五十秒。
「餵?」齊誩聲音微微帶喘。
耳機其實沒有完全戴好,還有點歪。麥克風位置靠得太近,他此時急促的呼吸應該是噴麥了,只見代表音量的綠色格子被填得滿滿的,他連忙低頭調試。
「是我。」
齊誩調試麥克風的手頓了一下。
事實證明雁北向並沒有被盜號,因為耳機里忽然響起的聲音是他熟悉的。
雖然對本人還比較陌生,但是錄音聽過無數遍,聲音非常非常熟悉。低沈,端正,有一種莫名令人屏住呼吸靜靜聆聽的安心感。
「你還好嗎?」
同樣的話用聲音重複一次,耳朵被耳機覆蓋的地方焐得暖暖的,內心也是。
「我還好,謝謝你。」齊誩也重複一次自己的回話。可是一旦出聲,字里行間因為感動而產生的細微顫抖就掩蓋不住了——希望對方沒有註意到。
「你說你的手打字不方便,」那個人沈默片刻,低聲問,「到底生什麽事?」
「這個……」齊誩訕訕然笑了兩聲,決定輕描淡寫,「說來話長,其實就是前段時間出差回來的路上出車禍了,受了點傷,左手行動不方便。沒什麽大不了的。」
這一次對方的沈默更深更長。
齊誩不知道自己還應該說什麽,只好跟著沈默,盯著音量格子在最低處輕輕閃動。
「什麽樣的傷?」雁北向的聲音似乎比之前更低沈些。
「一般性骨折。」齊誩沒想到他會追問,楞了楞,揀了一個模糊的定義交上答卷。其實他對意外傷害造成的骨折不熟,不過既然手術很成功,他姑且認為是輕傷吧。
「你記得骨折的具體位置嗎?」居然……還繼續往下問。
齊誩惟有在腦內苦苦搜索了一下醫生那天跟他嘰里呱啦講的一大串醫學術語,良久,終於不太確定地說出自己受傷的位置:「呃,說是什麽……尺骨和橈骨雙骨折吧。是不是叫這名字我記不清了。」
說完不好意思地笑笑。
雁北向卻沒有笑,只是低聲重複道:「尺骨和橈骨……雙骨折。」
齊誩忙道:「沒關系,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上了鋼板打了石膏,術後恢複也不錯。醫生說沒有現移位,所以我可以提前出院。抱歉,今天回到家里才剛剛登上QQ通過驗證,耽擱了一段時間。」
雖然他不知道雁北向是什麽時候出驗證申請的,但是客套話總要說。
雁北向這時候卻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因為這樣,你才一直沒有回複嗎?」
回複?
回複什麽?齊誩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茫然地張開嘴,卻無跡可尋。
似乎察覺到他的困惑,雁北向在麥克風後面微微吸一口氣,暫停片刻,補充道:「劇帖,我說劇帖。」
原來是說《陷阱》第一期的劇帖。齊誩恍然,歉意式地笑著:「因為打字不方便,而且帖子還沒看,我打算有時間再慢慢碼一段長回複。」
說到這里,齊誩隱隱約約意識到雁北向的話有哪里不對。如果他說自己沒有在劇帖里回複,那麽他肯定是看過了劇帖的,師妹曾經說過她在劇帖里替自己辯護,難道雁北向當時沒看見自己出車禍的消息?
既然看見了,為什麽還要問答案那麽顯而易見的問題?
齊誩總覺得他一開始的時候問的是別的事,並非劇帖。但是具體是什麽他毫無頭緒。
又是一段長時間的沈默。
不過,這樣的沈默沒有尷尬的感覺,很自然,不會給人帶來壓迫感。
仿佛就是非常默契的老朋友間在交談過程中留給對方的一點小小空間,像是休息,又像是在享受這種知道有人陪伴,所以不必急著把話說完的感覺。
坐在臺燈燈光鋪灑出來的一片昏黃當中,齊誩甚至喜歡上這種無聲的暫停,任由計時一分一秒積攢。
比起他們第一次在線對話,雁北向的話已經明顯多了許多。
這是他所想象不到的。
「說到《陷阱》劇帖……」最初的緊張情緒過去,齊誩已經可以比較輕松地開啟話題了,雖然這個話題其實不是什麽愉快的話題,「你,應該有聽到最終版本的第一期吧?」
「嗯。」雁北向果然聽過。
「抱歉,最後公布的版本……不太一樣。」比起他們對戲的時候,相差甚遠。
「沒關系。」對方似乎並沒有預想中的興師問罪的打算。他這麽平靜的口吻,反而叫齊誩的愧疚感加深了。
「我說抱歉,是因為覺得白白浪費了你兩個小時的對戲時間,最後還不能——」
「沒關系,」雁北向忽然開口輕輕截住他的話,「那天晚上的對戲過程很愉快,你是一位實力派的cV。表演的時候很投入,讓別人可以一起投入。」
齊誩的眼瞼幾乎顫了顫,目不轉睛盯著屏幕上「雁北向」三個字。
可惜左手裹著石膏,耳朵也被耳機覆蓋,不然他很想習慣性用左手捋一下鬢,試試那里的溫度。
真不敢相信,可以得到這種程度的肯定。
第一次聽見對方親口評價那個晚上的經歷,而且用了「愉快」這個褒義詞。
他說別人可以一起投入——那麽,這個別人里面也包括他本人嗎?
齊誩一直認為自己才是受到牽引的一方,被他貼近原著的演繹震撼到,被他語氣里精確的細節表達驚艷,從而引潛能,順著雁北向塑造的人物形象作出反應,把相應的對手戲感覺表現出來。
現在,那個人告訴自己,他有相同的感觸。簡直……難以置信。
「這其實,正是我想說的臺詞啊。」心存感激之余,齊誩不由微微失笑,在屏幕前彎起了一對眼角。
憑良心講,他認定雁北向在戲感方面比自己出色多了。
可以得到敬佩的cV如此評價,齊誩忽然覺得心里一陣熱乎乎的,胸口所有郁結的硬塊隨之化為沙礫,一口風吹散得無影無蹤。
在這種情況下,他希望可以如實傳達自己的想法。
清清嗓子,齊誩坐直身板,鄭重地說出下面的話:
「雁北向大人,那天時間太短,道別太倉促,所以我一直沒有來得及對你說——其實我覺得你才是一位真正實力派的cV,那天晚上的對戲讓我印象非常深刻,一直牢牢記著。正式錄制的時候,有些過不去的坎,導演指出缺點,我心里明明理解但是就是沒辦法配出來。那時候……我會回想你念出來的臺詞,然後慢慢找對感覺。」
雁北向一言不,靜悄悄地在連線那端聽著。
齊誩一口氣說到這里,眼睛不由自主往下垂,仿佛對方的沈默給他帶來了壓力。即使當面說這種話會不好意思,不過他還是堅持說完。
「有句話,我必須說,哪怕這樣說會得罪不少相關的人。現在正式出劇的版本里面,我自認為我們兩個主役演技揮還行,但不是原著的感覺。甚至可以說——脫離了原著,是另外一個相同背景,不同人物的故事。相對的,和你對戲的那個版本更勝一籌……我個人,很喜歡。」
真的,非常喜歡。
喜歡到一遍遍去複習,回味當時對戲暢快淋漓的張力,和相輔相成的感覺。
「其實另一版里你也沒有錯。」雁北向低沈的聲音輕輕響起,「我能聽出來,你是在調整自己,配合另一位主角。」
齊誩怔了怔,喉頭湧入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澀而不苦。
「謝謝……」
真心誠意的謝謝,忍不住再一次傳遞出去。可以被人理解的感覺太珍貴了。
「需要說謝謝的人是我。」雁北向的語調里有一種恬淡的溫柔,細細地流淌入內,「謝謝你能說喜歡。」
有那麽短暫的幾秒鐘,兩個人都沒有言語交流,只是安靜。
齊誩卻保持著平淡的笑容,有欣慰,有感動,還有更多的。還有許多誇獎的話沒有說,但是他忽然覺得不必一一講明,意思已經到了,沒有遺憾。
然後,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是自己錄返音的時候,不經意間代入雁北向的聲音,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個人的事。
「說起來也怪,」齊誩半開玩笑似地喃喃道,「你的聲音有時候會讓我想起現實里面,我認識的一個人。」
耳機里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對方動了一下麥克風。
半晌,他聽到雁北向輕輕問:「那個人,是你討厭的人嗎?」
齊誩楞了一下。
回過神的時候,他很溫和地笑起來:「不,是一個……非常值得尊敬的人。我怎麽可能會討厭呢?」
討厭?怎麽可能會討厭……
不僅不討厭,差一點還朝著相反方向展。
幸好自己及時阻止了這種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與其說我討厭他,倒不如說我討厭的是我自己。」齊誩苦笑,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麽,心口悶的時候,會特別想把真心話宣泄出來。
和許多人一樣,他在面對寧筱筱那樣的親友時有些話說不出口,反而是雁北向這樣剛剛認識不久的人可以讓他坦然相告。
「為什麽?」通話那端的男人這麽問。
「因為自己打擾了對方的生活,覺得很抱歉。」齊誩的聲音變低。
為什麽要展開這個話題呢……
明明不想再回憶的。
抑郁的感覺一點點漫上來,他有些後悔提起,正要說點別的事情草草帶過,雁北向卻突然問:「我現在……會不會也打擾到你了?」
齊誩楞了一下,連忙笑道:「不會不會,有人能陪我說說話,我會很高興。」
略頓,舊話重提:「能夠有機會和你對戲,我也很高興。」
這些話都是肺腑之言。
他原本都已經打算在這間空蕩蕩的房子里獨自一人消磨時間,在工作之余,靠配音和瀏覽網頁度日。忽然出現這麽一個人,聽他念念叨叨說了這麽些話,自己心里出奇的坦然安寧。
哪怕提到不願意提起的事,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受了。
「這樣就可以嗎?」雁北向用很輕的聲音問道。
「什麽?」齊誩有些迷惘。
「說話,對戲。」那個人重複這兩個詞,低聲再說一遍,「這樣就可以嗎?」
齊誩忽然意識到他指的不是今天這場意外開始的交談,而是一種長期性的約定,震驚之余手指一顫,險些不慎點下終止通話的按鈕。
「呃……」
喉嚨里幹幹的有些疼,只能出瑣碎單音。完全,不知道怎麽回答。
而對方只是一直沒有說話,但齊誩知道他是在等待。
討厭嗎?不討厭。
困擾嗎?不能說不困擾,可是,並非反感引起的困擾。
他只不過是對於這樣突如其來的善意感到驚訝,感到不知所措,無從回報而已。
「謝謝你……這樣做,我的確會很高興。」齊誩慢慢整理著思緒,試著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但是失敗了。聲音里全是克制與理性,「不過——」
不過,你總有一天會覺得很麻煩。
心里比嘴里更早說出結論。
齊誩苦笑著搖搖頭,打算婉拒這份好意。
還來不及真正說出口,那個人卻已經應了一句:「那我知道了。」


第二十章
齊誩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取下耳機的。
語音通話窗口消失之後,仿佛瞬間從一個暖洋洋的小世界里抽離,回到自己昏暗死寂的房間。
此時入夜已久。秋季早晚溫差較大,他微微打了一個寒顫,這才覺自己需要再披一件外套。明明剛才聊天的時候一絲涼意都體會不到——
耳朵因為長時間戴著耳機,直到這一刻還是熱烘烘的,摸著燙手。
他和雁北向的對話結束在十分鐘前。之後,他茫茫然盯著那個已經變成灰色的頭像呆,過了將近十分鐘才驀地想起:自己忘記把耳機取下來了。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種這副耳機可以當成保溫工具的錯覺。
雁北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明天,同樣的時間,我會再上來。」
拍臉,臉疼。
拍腿,腿疼。
齊誩恍惚地想,原來這不是在做夢。
難道是因為這段時間經歷過的不愉快太多,所以……老天爺特地開恩,讓他偶爾可以遇見一些好事?
「哧。」齊誩怔半晌,忽然輕輕笑出聲,喃喃道,「糟糕……我好像有點期待了。」
任何事情一旦開始有期待,到結束的時候就會更加難受。
譬如那一封封記錄著小貓恢複狀況的重要郵件。
譬如眼前這個隔著一條網線的承諾。
他起身離開電腦桌,打開門,走到空無一物的陽臺上。外面果然很冷,風嗖嗖地甩動晾衣架上的吊夾,出塑料特有的幹燥撞擊聲。一時間冷空氣侵入肺部,使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咳咳……」今晚上聊著聊著,時間眨眼功夫過去,此時嗓子都有點兒疼。
一顆星辰都看不見,陰雲壓頂。
以前聽老人家說,得了風濕病的人可以預測天氣,快要下雨的時候便開始疼,保準。沒想到骨折也是同樣的效果,這會兒酸酸刺刺的感覺湧上來了,想必明天要有一場秋雨,接下來又會降溫吧?
齊誩在陽臺上獨自站了幾分鐘,清醒頭腦,實在冷得受不了了才回房間。
QQ聊天對打字度的要求,對於現在的他而言太高了。
於是他決定先去論壇看看《陷阱》第一期的劇帖,以主役身份正裝上去留言,希望可以平息黑黑們的氣焰,給劇組換回幾分平靜。
劇組是在國慶當天布的第一期,到目前為止劇帖已經翻了四頁,正向第五頁沖擊。
真是……令人瞠目結舌的翻頁度。
齊誩從來沒有一個劇翻過頁,忍不住由衷地表示敬佩。
他見過的翻頁劇只有兩種,一種是紅劇,另一種是黑紅劇——希望《陷阱》的翻頁情況不是後者。
打開帖子,先入眼的是一幅畫工精致的海報。
畫面上兩位主角第一次在密室相會,刑警小攻的襯衫上的紐扣被扯掉幾顆,敞開半個胸膛,仰躺在黑色的皮革沙上。壓在身上的黑道小受扯著他的領帶,微微笑著迫使他擡起頭。
曖昧感簡直要躍出畫面。
而海報的背景色彩采用了暗紅色系,搭配有金屬感的標題,十分吸引眼球。宣傳用了黑色打底,亮色字體,甚至還有閃動的斑斑血跡效果。
《陷阱》劇組的制作班底真是不賴。齊誩一路感嘆下來,深深為自己這種老透明拖了劇組的後腿感到擔憂。
不過沒關系,有銅雀臺大神壓陣。
除了劇組自己搶了沙,還有幾個來搶板凳、地板、地下室的,最前面的兩百樓左右基本上都是銅雀臺的小粉絲們在頂帖。
「頂銅雀臺大人」,「頂傻媽新劇」,「恭喜銅雀雀主役劇順產」之類的口號可以大致總結這兩百多樓。期間幾個sTaFF上來寫感謝詞,也差不多被淹沒在粉絲排山倒海的歡呼當中,後期一輩子的鎖因為是銅雀臺親友,存在感相對強一點。
後面終於有人開始寫劇評了。
一開始全是誇,贊美之情溢於言表,誇得最多的當然還是銅雀臺大神,恨不得每句臺詞都拿出來分析一遍,每個字里都有感情可以捕捉,洋洋灑灑幾篇長評就出來了。
當然,制作團隊也要順便誇一誇,比如編劇取舍情節得當,後期氣氛和音樂烘托出色,導演指導到位等等,連海報和宣傳還有ed也紛紛受到好評。
齊誩也不例外。
寧筱筱說的「大紅大紫的節奏」,齊誩才看完劇帖第一頁就大體上有所領悟。拜大神所賜,自己還是第一次收到那麽多好評,不少姑娘聲稱被他性感的聲線電得暈坨坨的,表示從今往後要開始追他其它劇,下面還有策劃求聯絡方式的。
受寵若驚。
齊誩自己明明配得不滿意的角色,卻被人這麽不遺余力地贊美,真是啼笑皆非,只能默默感謝愛屋及烏支持他的銅雀臺粉絲。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直到視線碰到一個以「失望」兩字開頭的評論,倏然停住。
那是一個署名「心碎的原著黨」的人寫下的劇評,評論不算長,不過字里行間足見其深深的失望之情。
【235樓】:
失望,聽了兩遍還是失望。
這個劇制作憑心而論很棒,海報、宣傳、編劇、後期什麽的都不錯,但是我想問問策劃和導演兩位——你們到底是怎麽想的?選角是怎麽選的?就算選角沒把好關,pIa戲的時候怎麽不好好pIa,結果出來這麽兩個連我這個讀了原著十幾遍的忠實讀者都認不出來的主角。
好吧,當初聽說銅雀臺大神加盟的時候就隱隱有不好的預感,現在果然印證了……不合適就是不合適,聽起來各種奇怪。但是更加沒想到不問歸期居然也演成這樣,枉我以前一直默默關註他,覺得他應該可以勝任角色……結果……怎麽配出一個o.5妖孽受啊!!大失所望啊大失所望。
「對,對不起……」齊誩倒抽一口涼氣,忍不住做了一個捂胸口的動作。
看到最後,他有種被相識多年的老朋友糊了一臉然後果斷拋棄的憂傷感。看來這位原著黨曾經是自己的一枚隱藏型粉絲,雖然現在很可能已經不是了。
不僅如此,還連累胭脂花和四方插刀兩個人中槍。
那個「心碎的原著黨」言後,以上評論理所當然受到了廣大銅雀臺粉絲的猛烈抨擊。
但是隨著樓層越疊越高,帖子翻頁之後,更多的原著黨紛紛頂著鍋蓋,冒死留下相似的感想。
【311樓】:
看到那麽多人在罵235樓,我還是默默地排一下她吧……《陷阱》這篇文很喜歡,看到授權給出去之後一直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劇盼來了,結果……想說的大部分都被235樓的姑娘說完了,制作很好,就是主役ooc未免太嚴重了……(┬_┬)
【326樓】:
Σ( °△ °|||)︴不問歸期的聲音怎麽變成這樣??生了什麽??他在我印象中一直是腹黑風流攻好不好!!這個嬌滴滴的受音是想怎樣,而且還是號稱強強文的《陷阱》里面耶!!不問歸期傻媽你究竟為什麽想不開!!Te11 me hy!!
【328樓】:
看過原著的某只默默路過。其實忽略原著的話,這個劇聽起來可以打85分以上,各方面都挺好的,劇情流暢,後期強悍,主役兩位cV都是聲線美美的實力派,沒看過文的人應該可以聽下去無壓力。
可是,因為看過原著,我不得不先入為主了。我對這篇文里面的人物印象深刻,非常喜歡警官的耿直隱忍,夜店老板的女王氣勢和癡情本質也令人深深著迷……這幾個特質在現在的表演上面看不到。
anyay,我還是默默加入失望的隊伍中吧……
【35o樓】:
╮(╯_╰)╭其它就不多說了,前面很多評論已經誇獎過了,我是專門來吐槽主役cV這一塊的。事先聲明,我不是原著黨,沒看過原著,只是下載了劇本一邊看一邊聽的,說錯勿怪。
先,銅雀臺大神久仰大名,聲音條件真是無可挑剔,低音炮什麽的聽起來耳朵快要懷孕了有沒有(噗)。不過……我能說他配的時候沒有看清楚劇本上的語氣提示嗎?譬如他們第一次滾床單前的對話,要求是憤怒壓抑,結果搞得好像胸有成竹輕輕松松一樣。以上只是舉例,類似的地方還很多,希望銅雀臺大神下期註意一下。
下面說一說不問歸期大人——大人,你看見下面這段話不要打我的臉,因為其實我是你的粉絲來的(請看我真誠的眼神!⊙▽⊙)……不過這個劇大概是我聽過的你配得最糟糕的劇。不是說你戲感不好,就是不知道你到底在腦補什麽,居然可以配出一個和劇本人設完全不同的人!明明可以o.7幹嘛要裝o.5,明明可以女王幹嘛要裝嬌軟,浪費一把好攻音!(咦,好像有哪里不對……)不過有幾幕倒是配得很成功,尤其是店長一個人喝酒,後來警官突然出現那里,矛盾心態表現得非常好!!
總而言之,單純看劇本設定和提示,我覺得主役兩個都揮得不怎麽樣。最還原的人物反而是攻君他爺爺……雁北向是新人嗎?感覺很貼很自然。嗯,爺爺贊。
……
這是目前為止劇帖里面唯一一個提到雁北向的地方。
齊誩忽然有一種沖動,沖進劇帖里面跟35o樓那位姑娘握手,一起喊一遍「爺爺贊」這句話。當然,事實上他只能在屏幕前暗暗感慨而已。
「他配的刑警才真的是贊……」
齊誩喃喃自語。可惜聽過的人只有包括他在內的四個人而已。
聽眾之中果然還是有不少耳朵敏銳的人,他在劇之前預料到的批評果然統統出現了,而他也全盤接受。
配這個劇的一大收獲就是讓自己知道,原來背後還有很多人關註著他。他深表感激。
另外一大收獲,就是認識了雁北向。
那個人所付出的時間,不應該僅僅被這麽一兩句話提到。他值得更多尊敬。
齊誩神色凝重,指頭在鍵盤上敲了兩下。
或許是一時間有感觸,他先複制一遍35o樓的最後幾句內容,然後在回複框里慢慢打出一句話:「同意,爺爺真的很贊 ^_^」。
署名「爺爺的粉絲」,布。
因為劇帖此時已經翻了四頁,他這個回複的樓層被遠遠丟到了1122樓,用別人的話來說即是反射弧長得可以繞過整個地球。
可他一點都不氣餒,心里填得滿滿的,舒坦極了。
以自己的方式為雁北向這個Id爭取到一點存在感之後,齊誩返回第二頁,繼續看評。
五百多樓評論看下來,大體上分為「原著粉」和「劇粉」兩大派系,展開長篇舌戰,辯論的焦點無非是人物有沒有偏離原著。
或許是因為部分粉絲言辭激烈,銅雀臺本人在第二頁快要到底的地方出現了。
他的回答非常官方,除了安撫憤怒的粉絲,感謝劇組精心制作雲雲的客套話之外,很委婉地表達了廣播劇是二次創作,不必太過拘泥於原著的看法。對於原著黨們的失望他覺得很遺憾,希望大家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欣賞這部作品。以上。
「完蛋了……」齊誩看到這里,眉毛不禁輕輕一皺。
自己本來打算附和一下原著黨的意見,說自己下一期的時候會根據她們所說的改進,盡量把人物形象拉回去。
銅雀臺這麽說,無異於是在堅持現在的路線。
他要是唱反調,不管是對劇組,對銅雀臺,還是對他本人都將有相當不妙的影響。
果不其然,銅雀臺一錘定音之後,後面緊接著粉絲們爭先恐後排隊合影的浪潮。光是這樣劇帖就已經翻到了第三頁,之前紛紛作出好評的劇粉也回來感謝大神認可她們的想法。原著黨則陷入了一片沈默。
劇帖迅恢複了其樂融融,眾口一詞的和平氣氛。
除了第三頁中間突然冒出來的幾個樓層——
【742樓】:
銅雀臺大人特地出來辛辛苦苦維護劇帖氣氛,還感謝劇組感謝粉絲,話說另一位主役是打算什麽時候才現身呢?╮(╯▽╰)╭
【743樓】:
回樓上,不問歸期巨巨可是出了名的裝死大神呢~據說連大神當初配劇的時候也還要將就他的時間,等他等半天的。他第三頁絕對不會出現,賭十朵小菊花喲~╮(╯▽╰)╭
【744樓】:
裝死大神+1
我記得以前論壇不是有帖子揭露他兩面三刀的事情嗎?後來還是銅雀臺傻媽替他說話,帖子才刪掉了,不知道有沒有人存底(挖鼻)。原來覺得,嘛,反正是誤會就誤會吧,用劇說話,現在一聽……我覺得最拖後腿的cV就是他了,還不如換成過橋米線傻媽呢,人家好歹戲感比他強多了,聲音也是我的菜。
【745樓】:
「苔蘚」黨高舉cp一百年不動搖的旗幟路過!!如果換成小米線的話,那些唧唧歪歪的原著黨們就可以閉嘴了!因為小米線一定不會讓她們失望,一定會把這個劇配好的!
……
從這個地方開始,66續續就有其它的「苔蘚」cp支持者附和了,當然也有反對這種言論的銅雀臺粉絲為齊誩打氣。
不過,他直到第三頁結束都沒有出現,這點她們確實說中了。
第四頁開始的地方,齊誩看到師妹用「三月竹筍」的正牌Id說出了他出車禍的事情,立刻引起軒然大波。出車禍這種事情在這種時候說出來,仿佛是一個最拙劣的借口,完全沒有可信度——潑黑水的人於是開始變本加厲,罵的罵,踩的踩。
中心思想只有一個:不問歸期配不上銅雀臺大神,大神值得更好的對手戲cV。
這些大概就是寧筱筱口中的「腦殘言論」?
齊誩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還好,還好,跟自己想象中的差不多,其實根本沒有什麽值得介意的。
看完劇帖,臥室的窗玻璃上忽然響起「啪」的一聲。是雨。
齊誩下意識擡頭望向窗外。
由於臺燈燈光的投射,玻璃表面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看不到窗後的雨勢。只見到接二連三的雨珠在光線最強的地方劃開,留下一道道鮮明的痕跡。
淅淅瀝瀝的聲音逐漸加密,加厚。
這座城市即將進入秋後第一場持久的降雨。齊誩忽然想到貓咪是一種怕濕的動物,也許在這種天氣里,它們會躲回屋檐下,在那個人懷里舒服地取暖。
只不過一個最簡單的聯想,卻在心里輕輕刺了一下。
手機里的那張照片自從車禍之後一直沒有再看,因為覺得在自己心理防線最脆弱,感覺最無助的時候,不能看。
看了就會產生跑回去的想法,就離不開了。
所以……剛剛一閃而過的想回複那最後一封郵件的念頭,也不能再想了。


第二十一章
隔日,雨勢稍稍有所收斂。
齊誩醒來的時候,玻璃窗上已經聽不到雨點敲打的聲音,一絲絲軟如絨毛。
多虧那一場車禍。
自從住院起,睡眠時間居然是這幾年來最規律最正常的,雖然整體質量仍不容樂觀,但是睜眼時一片晨光清淺,感覺十分和諧。
當然,如果不是躺在床上不能翻身會更好。
除了姿勢受到限制,齊誩覺得最痛苦的無非是穿衣服和洗澡這兩件事。
住院期間穿衣服還能請護士幫忙,手術後開始幾天他是自己用一盆熱水和一塊毛巾隨意擦擦身子,後面傷勢好轉了便去醫院的公共澡堂,事先拜托別人在石膏上罩了一層塑料膜,註意不被淋濕就好。
如今回到家中,自己只有一邊手能用,要做這兩件事情相當困難。
所幸的是,吃飯不必愁——至少齊誩這麽認為。
小區周圍飯館很多,比起醫院食堂菜色豐富且爽口多了,他打算這一個月就徹底依賴外界供應,葷素不挑,鹹淡隨意。
齊誩費了好大勁兒穿戴整齊,簡單洗漱過後,拿了一把雨傘出門,準備把今天的早、中、晚餐一並買回來放著,到時候用微波爐熱一熱就可以吃。
陰雨天氣除了患處隱隱作痛,怎麽打開雨傘也是一項技術活。
此時,他這棟公寓樓還不見什麽人影,沒有可以求助的對象,無奈之下惟有自力更生,歪頭用頸窩夾住雨傘把柄,右手這才能空出來把傘撐開,折騰半天,脖子上都被刮出一道痕跡,火辣辣地疼。
正要走出樓道,忽然聽到一聲極細微的「喵」。
他楞了楞,低頭循聲看去,但見屋檐底下蜷著一只小小的銀色貍花貓。
看模樣是野貓,年紀還小,懵懂迷糊,身上的毛被雨水淋濕了一大塊,跌跌撞撞爬到墻下一個可以避雨的角落,不知道躺了多久,水泥地板清晰地現出貓咪四肢在上面磨蹭出來的一片泥漿印,尾巴蔫了似地掛著。
它渾身上下臟兮兮的,活像小叫花子,瘦小的身軀縮成一團在秋風里瑟瑟抖,又餓又冷似的,茫然地用淡青色的眼睛瞅他,病怏怏地叫喚著,露出一點白色的乳牙。
「喵。」仿佛在求救。
「嘶……」齊誩後退三步,露出牙疼般的表情,輕輕吸了一口涼氣。他心疼卻又心虛地說,「對不起,記者是寵物的克星。我不能養你。」
「喵。」貓咪繼續淒涼地沖著他叫。
「我真的,真的不能養你。」齊誩被它叫得心酸,但是他必須考慮現實。現實是很殘酷的。
說罷,他把雨傘擱到一旁,回到自己公寓取來一只空置的紙箱,用馬克筆寫上「我很萌,我很乖,求包養」九個大字,里面墊上一塊小毛毯,帶到樓下。貍花貓看見他重新出現,喵喵叫的聲音愈急切,可他只能將它小心翼翼地拎起來放進紙箱,蹲下來給它擦幹雨水,用毯子蓋住。
小家夥似乎感覺到了一點暖意,叫聲不那麽淒楚了,從毛毯里鉆出腦袋,仍舊睜著濕漉漉的兩只圓眼睛瞧他。
「不要找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主人。」齊誩微微一笑,揉了一把貓咪的耳朵。
「喵。」貍花貓郁郁寡歡地躲回毛毯底下,只露出尾巴尖,左右擺動。
齊誩把紙箱挪到一個比較顯眼的地方,希望有好心人看見,自己則狠下心腸匆匆抄起雨傘走出公寓大樓。
他在附近的一間家常菜館訂了三份盒飯,趁著師傅炒菜的功夫,又繞到便利市里買了一盒牛奶,一袋質地松軟的幼兒吃的小餅幹,還有兩只塑料碗。回來途中右手不僅需要撐傘而且還提著沈甸甸的幾個塑料袋,一路淌水回去,傘面都歪了,風雨把他半邊褲子都弄得濕嗒嗒的。
外出的這一會兒功夫,紙箱根本無人問津。
小貓咪虛弱地在箱子里默默用爪子刨紙面,被他的腳步聲吸引,又是一陣喵喵叫喚,肉墊拍打箱壁的勁兒更大了。
「別急,別急,給你送吃的來了。」齊誩連忙把東西放下,掏出給貓咪買的牛奶和餅幹,想盡各種辦法,又咬又扯,終於艱難地把包裝拆了,分裝到兩只碗里,給小家夥放入紙箱。
「喵喵!」貓咪大概餓壞了,塑料碗剛剛放下就被它用兩只前爪撲倒,整個打翻。
牛奶霎時潑了它一臉,小餅幹也七零八落跌到皮毛上,它用爪子胡亂扒臉,還一副無辜的表情用舌頭舔來舔去。
齊誩哭笑不得,趕緊把貓咪暫時用毯子卷成一團拎出來,收拾妥當里面的東西,拭幹它絨毛上的奶汁,餅幹一塊塊揀回碗里,這才重新把它放回去,拍拍它的腦門示意它別太激動。貓咪似乎會意,這次動作很輕,大口大口享用美食。
齊誩在紙箱邊悄然註視了小家夥一陣,在心底某些回憶徹底翻上來之前默默搖頭,提起自己今天的儲備糧,走上樓梯。
餵飽了貓,也不能忘了餵飽自己。
用過早餐,齊誩照例打開電視的新聞頻道,期間遙控器一直在手里轉來轉去,心里總覺得哪里不踏實。主持人剛剛說完那句「感謝您收看今天的早間新聞」,他便倏地起身,關了電視跑下樓探視。
貍花貓果然還在,牛奶和小餅幹都吃光了,正在滿足地裹著小毛毯打盹兒。
齊誩站在樓梯道上觀察了一會兒,悻悻回屋。
上午的幾個小時重心放在工作上,他目前屬於萬能助手,不僅新聞頻道,其它頻道的雜事只要不必複雜的電腦程序,都接過來一起做。等他把同事需要的資料整理完畢,逐個送,墻壁上時鐘的時針已經跨過十二點。
窗外,雨珠劈哩啪啦掃過玻璃,開始顯出幾分強勢,聲音有一陣沒一陣的令人心神不寧。
齊誩忍不住再次出門,來到一樓查看情況。
迎接他的還是只有小貓孱弱的喵喵叫,以及它在箱子里團團轉的撞擊聲。紙箱內部已經被貓爪子撓出許多刮痕,紙屑沾在毛毯上,被貓咪滾成一團,皺巴巴的,小家夥還試圖用嘴去啃咬。
「哎呀,這個可不能吃。」齊誩連忙過來拎住它的後脖子。
貓咪歪著腦袋,四肢懸在半空中不安分地挺動,好不委屈。齊誩一雙眼對上那兩只濕潤的青色眼珠,忽然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疼痛感。
「唉……」
他不自覺地嘆氣,放下小貓,蹲著用拇指搓它額頭那一小塊毛。可能因為受過恩惠,小家夥把他認作管飯的了,顫巍巍踮起身,用鼻尖來回摩擦他的拇指指腹。
看著它這麽賣力討好自己的模樣,齊誩不禁綻開笑容,心被不知不覺掰開最柔軟的部分。
「只有一個月,可以嗎?」他瞇著眼,低頭和小家夥討價還價。
「喵。」小家夥壓根不明狀況,繼續拿一對肉爪左右罩住他的拇指,仿佛握手成交。
「就叫你‘歸期’,可以嗎?」多一個兒子不吃虧,齊誩盤算。
「喵喵。」
於是大小歸期一起回到了七樓公寓,大歸期把小歸期放進一只盥洗池里,塞子堵上,放了半池溫水給它洗澡。
雖然水里暖洋洋的,可是小歸期似乎改不掉怕濕的天性,硬是把早上吞下的兩碗牛奶外加一袋小餅幹全部化為力氣使出來,奮力抵抗,一串水花濺得地板上四處狼藉不說,還狠狠地在大歸期手背上撕開一道血口。
爪子還挺鋒利。齊誩強忍著疼,顧不得處理傷口,先把小家夥身上的泥巴洗刷掉。
清潔完畢,用幹毛巾吸掉多余水分,抱到客廳里。
齊誩左手不能用,只得整個人坐在地板上,用兩只腳板輕輕兜住小貓咪不許它亂跑,右手握著吹風筒十分謹慎地用暖風遠遠地吹,免得不小心燙傷它。
貓咪估計被吹得很舒服,眼睛都瞇成兩條縫。
齊誩誓,自己伺候它花的力氣比這幾天伺候自己花的力氣還多。他光是想洗頭,都必須在花灑底下低頭彎腰好半天,起來的時候脖子酸得像剛剛從醋缸里出來,血液倒流更讓他頭暈目眩,哪有小家夥那麽奢侈。
手背上的傷口此時已經不再流血,他把小歸期安放到另一只幹凈的紙箱里面,裹上毛毯,這才找來酒精和棉花球消毒。
創可貼在牙齒的協助下好半天才撕開,費勁地用嘴叼起來,放下去,再慢慢貼好。
忽然有一種自己也變成了貓咪的錯覺。
托小歸期的福,在家養病的他居然找回了往日上班時的忙碌感。
將近兩點他才抽空把午飯隨便熱熱吃了,下午一面慢吞吞地在工作文檔上敲字,一面時不時低頭用腳趾頭逗貓玩,讓貓咪把他的腳背當成小山丘練習跳躍,一日時光熬過去也沒有那麽辛苦了。
早上買的牛奶和餅幹不夠吃,齊誩期間又出去一趟,抱了一大袋食物回家。
貓咪大概嗅出了食物的味道,翻過白花花的肚皮四腳朝天,四只爪子輪番撲騰,在地板上很懂事地賣萌給他看。齊誩逗了它一下午,這回也被它給逗了,笑瞇瞇地賞了幾粒幹貓糧。
其實如果仔細看,小歸期的毛色還是很素雅的,銀白底色的皮毛,印上傳統貍花貓的黑色斑紋,脖子至肚皮一大塊地方是純白的,四爪油亮,十分討人喜歡。
這樣的貓咪應該不難找到飼主吧——
「歸期。」他低頭叫喚。
小貓咪一個骨碌翻身而起,似乎已經能記住名字了。
齊誩笑著摸了摸它的後背,給它順毛,眼瞼垂下去:「歸期,找到好主人之後,就趕緊忘掉我吧。知道嗎?」
「喵。」底下的毛團弱弱地應道。
晚飯過後,小歸期畢竟還是幼貓,也許折騰累了,偎依在齊誩腳邊困覺。
齊誩的電腦一直處於打開狀態,耳機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接口早就已經各就各位。他很隨意地靠在椅子上瀏覽網頁,時不時看一眼QQ的在線好友列表。
並沒有那個人的頭像。
片刻,下意識切換到最近聯系人的列表,那只飛鳥頭像仍是一片灰色。
雁北向的QQ簽名仍是那句「暫停一切接新」。按照這個簽名推論,這個人平時應該工作比較忙,也不知道究竟是做什麽的。不過既然他能說出「明天同樣的時間」這種話,證明他的工作時間相對而言比較規律,大概是一般的上班族吧。
總之不可能是記者——齊誩想到這里,自嘲地笑了笑。
點開資料名片,和他之前猜想的差不多,幾乎所有東西都是空白,只有一個看號碼都能直接寫出來的QQ郵箱孤伶伶橫在中間。
空間,空白。
相冊,空白。
好奇地去點「好友印象」一欄,巨大的「萬年爺爺」四個字突然進入視野,顯然是諸位策劃加上去的。齊誩非常沒有形象地伏在桌面大笑十秒鐘。
一邊笑,一邊忍不住點擊那個「我要對他進行描述」,空白框跳出來之後,齊誩慎重地坐在電腦桌前尋找合適的詞匯。自從他知道雁北向的本音和對戲能力,萬年爺爺這個詞簡直不能直視,他想填一個特別的。
經過昨晚的談話,他覺得雁北向其實為人並不冷淡,反而溫和,有分寸,有善意。
治愈?
不知道為什麽腦子里忽然出現這個詞,齊誩自己都怔住片刻,胸口一悶,很快否決了這個詞。這個詞會讓他想起另外一個人——不合適。
正在呆,一個語音通話窗口冷不丁跳出來,等了很久的綠色的話筒終於出現。
齊誩猛地收回思緒,趕緊拿起耳機戴上。
上次是自己氣息聽起來喘,這次角色互換。
「抱歉,臨時需要加班,耽誤了一點時間。」那個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
「沒事,沒事,工作要緊。」齊誩忙道。
其實他有點想問雁北向的工作性質,不過不刺探三次元隱私是網配圈的規則,他不會因為好奇而去冒犯。
這時候,耳機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聲音很悶,顯然對方用手擋著麥克風。不過齊誩還是能聽出來他喉嚨不太舒服,神情一肅:「生病了嗎?」
「還好,」不僅是咳嗽,語氣也有微微的疲倦感,「昨晚變天,早上淋了點雨,可能是著涼了。」
「真巧,我們這里也是昨晚開始下雨。」齊誩很順口地接過話題。
耳機里的聲音暫時停了一下,連呼吸聲都沒有。片刻後,才聽見雁北向輕輕說:「全國很多地方都是這種天氣。」
齊誩一直有看新聞的習慣,也順便關註每天新聞後的全國天氣預報。他印象中預報員說這兩天下雨的地方,大致上就是他們這附近幾個省——說不定,雁北向其實地理位置離自己還很近。
「對了,我後來去看了劇帖,我被幾個原著黨罵得好慘。」齊誩想起他們通話結束後,自己去圍觀劇評,笑著跟他感慨一句。
「別介意。」雁北向的反應跟他想的一樣。
事實上他確實不介意。
在讀完所有的評論之後,他打開一個ord文檔,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在里面寫下幾百字的回複,基本上先解釋了一下自己失蹤的原因,然後在不和銅雀臺明顯唱反調的情況下稍稍提了一下自己對原著的理解,最後謝謝粉絲們的支持和批評,表示由劇組做最終的判斷。
換上正式的Id「不問歸期」,複制粘貼到論壇上,布。
那時劇帖已經翻到第五頁了,他的回複樓層起碼落在14oo樓之後,所以那個披馬甲寫在1122樓那里的評論應該不會被……
「那個1122樓,是你嗎?」雁北向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咳,咳咳咳……」
齊誩登時在麥克風前嗆住,一陣咳嗽,咳得臉都火辣辣的。也許他也應該把責任推脫到昨晚開始的那場降雨上。
「為,為什麽……」會被識破。他仿佛做了壞事被抓包的孩子,聲音都弱了幾分。
「直覺。」對方給他的答案很簡單。
這種直覺未免也太可怕了,難道他真的和《陷阱》劇中設定的一樣是警察?
齊誩完全被震驚到,想都沒想過自己披馬甲言都會被人認出來,而且還是被本尊認出來。更何況,那句話加加起來總共還不到十個字。
明目張膽頂著「爺爺的粉絲」這種Id,現在想想簡直窘迫非常。
齊誩覺得這才是目前為止自己最黑的黑歷史。「喵」什麽的簡直弱爆了——
「對不起,不過我是真心這麽想的。」總之,先道歉吧。
「為什麽要道歉?」雁北向似乎沒有生氣,也沒有要嘲笑他的意思,一如既往的溫和。
「因為……」我說了真心話。齊誩忽然一頓,現這種理由邏輯上並不成立,一時間也說不出話。其實產生道歉的念頭是覺得自己的舉動可能讓會對方感到不舒服。
正打算繼續解釋,腳邊的貓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睡眼惺忪,又喵喵叫喚起來。
齊誩還沒有來得及低頭回應,網線另一端的人似乎楞了楞。
「你有養貓?」
有些詫異的語氣。
大概是聽見了昨晚一直沒有聽見的陌生聲音,所以覺得好奇吧。
「啊,不是我養的,是今天剛剛從外面撿回來的。」他解釋道。
「是……野貓?」對方傳過來的聲音似乎往下沈了沈,凝神思索著什麽。
「對啊,」齊誩回想起今天自己和小歸期在盥洗池里一番酣戰,還微笑起來,「這小家夥可調皮了,看它渾身臟兮兮的就給它洗澡,還撓我,給我撓出一道血口。」
這時候,他忽然聽見耳機里一聲急促的呼吸。
「馬上去醫院。」雁北向突然開口,聲音異常低沈,懇切。
「嗯?」齊誩回不過神,仍在茫然。
「馬上去醫院,打一針免疫球蛋白,別管價錢。馬上!」那個男人的語氣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嚴肅緊迫,甚至,有一絲微微的顫音在內。
聽到這里,齊誩終於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原來……是擔心自己染上狂犬病毒。心里不由得一暖,齊誩笑著解除警報:「別擔心,我之前因為工作需要曾經打過疫苗。沒事兒的。」
對方聞言似乎怔了一下,終於沒有再說什麽,呼吸聲逐漸平息下來。
最後,長長地松一口氣:「……那就好。」
虛驚一場過去,心底細細流過的那種感激卻沒有消失。
自己好像無意間認識了雁北向的另一面。齊誩的笑容溢出唇角,故意用了調侃的語氣:「想不到,你也會有那麽緊張的時候——」
那個人沈默良久,似乎很低很低地嘆了口氣:「因為這種事情不能開玩笑。」
「嗯,我明白。」齊誩由衷地微笑著,「謝謝你。」


第二十二章
認識一個人的過程,就像以前玩過的拼圖遊戲。
開始時只有零零散散的小碎塊,看似雜亂無章,毫無頭緒,不過只要耐心去尋找線索,並給自己足夠的時間,便可以一點點將它們銜接起來,組成意想不到的圖案。
現在,他已經完成了這幅圖上的幾塊不同區域。
但是,想看更多,想要更加完整——
傍晚的雨水在屋檐下排成一列,不分次序一顆接一顆滾落,仿佛鋼琴的琴鍵在彈奏一張沒有寫好的樂譜。
所幸最後出的聲音還算清脆悅耳,嘀嘀嗒嗒敲著窗臺。
可以讓人靜下心來聊天的氣氛。
「給我說說你的事吧。」齊誩淡淡一笑。
和雁北向接觸久了之後,他漸漸摸索出了對方的聊天習慣。如果自己不說話,那個人也會保持沈默,而不是急於尋找話題打破這種可以用來享受的安靜。
相反,如果自己打開話匣,那麽對方一定會有所回應。
「你想聽什麽?」雁北向聽上去並沒有不情願,而且聲音很沈穩。那種語氣很適合去給小朋友們講入睡前的故事。
想聽什麽?
可以說什麽都想聽嗎?
齊誩低頭看著小歸期在自己胸口上用兩只爪子亂撓,沈思片刻,選了一個比較合適他們目前身份的話題:「那……說說你為什麽會開始配音吧。」
雁北向的氣息消失了片刻。
耳機里面傳來一聲輕微的,調整麥克風的沙沙聲。這一點齊誩也已經熟悉了,那是雁北向感到猶豫的時候做出的習慣性動作。
難道,這其實是一個不方便回答的問題?齊誩覺察到他的不對勁,打算臨時改口。
但是雁北向此時開口了,盡管聲音很輕:「我以前……曾經患有很嚴重的言語障礙,準確來說,叫作‘選擇性緘默癥’。」
齊誩一楞。
下意識地,道歉的話脫口而出:「對不起,我——」
雁北向卻輕輕止住他的話,聽起來似乎很平靜:「沒事,都已經過去了。」
選擇性緘默癥,屬於在精神壓力和焦慮情緒下出現不能出聲音,不能正常說話的現象,一般出現在特定的場合中,尤其是陌生的環境里。在言語器官沒有受損,智商正常的情況下,患者會因為心理障礙無法說話而保持緘默。
「我小時候……生活環境不太好。」
這是雁北向的開場白。
他過了許久才繼續說下去,但他沒有對第一句話的內容具體作出說明,只是緩緩道出患病後的經歷:「我一直很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後來他們現我有這種言語障礙,已經是我上中學之後的事。年齡大了,錯過了最佳治療階段,只能慢慢自己調整。」
齊誩感覺自己呼吸都滯了一下,不敢出聲,摟著小貓咪靜靜聆聽。
手指捏住了小貓咪的爪墊,很緊張地握著,手心滲出了汗。
「醫生說,這種病到了青少年階段想要痊愈比較困難,但也不是毫無辦法。他建議我先試試脫敏療法,通過間接方式和人交流,比如互通郵件、語音聊天什麽的,希望能逐步逐步讓自己適應。」
「所以……你開始在網上配音?」齊誩忽然有所領悟。
「還沒有。」雁北向似乎微微笑了一下,「那時候上網還沒有現在那麽方便,不過學校時不時會有話劇表演。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被臨時拉去充數,卻現自己在代入角色的時候癥狀會有所減輕,可能是因為扮演別人的關系,感覺一下子輕松許多。後來我就常常參加類似的活動,但是……」
話說至此,雁北向暫停了幾秒鐘。
齊誩聽出他在呼吸時一起一伏的節奏稍稍起了變化。接著,麥克風又傳來一陣沙沙聲。
「但是,有時候,生活上的事情……沒有那麽順利,一度影響了治療。甚至,出現比以往情況還要嚴重的複癥狀。」
雁北向的情緒似乎感染到了齊誩。
他感到自己的氣息隨著對方語調的下沈開始急促,貓咪撓他掌心的時候,他才覺里面濕嗒嗒的,全是虛汗。
不忍心詢問細節。害怕那些細節會帶來不好的回憶。
可是,又忍不住想聽後面生的一切。
「那……再後來呢?」齊誩很謹慎地為那個人鋪好往下走的臺階,讓他能夠跳過不想說的地方。
雁北向沈默良久,終於往下接。
「再後來,到了大學後雖然有類似的社團活動,但是因為擺脫不了複後的那種負面情緒,我沒有參與,不想面對面去演戲。就是這個時候……在網上認識了幾個喜歡配音的朋友,現還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表演,不需要直接會面,這才開始接觸網配圈。那時的圈子還沒有現在的論壇集中地,多數只是分散交流,工作之後大家有了各自的生活,聯系一直斷斷續續的,配音的事也暫時放了放。」
原來如此。
難怪他的演技聽上去完全沒有新人的感覺,相當紮實,自然。
齊誩眉頭微蹙,回想起以前傀儡戲跟他說過的種種,忽然問:「我聽說你從來不接主役,這是真的嗎?」
雁北向輕輕道:「是。」
齊誩認為以他的戲感而言,一直萬年跑龍套是非常可惜的事,於是追問:「為什麽?」
雁北向似乎在麥克風前嘆了一口氣:「我……不行的。我沒辦法主役。」
齊誩很有耐心地循循善誘:「為什麽不行?你跟我對戲那次,配的就是主役啊。如果說是因為工作忙也應該不至於,畢竟那天晚上對戲耗掉的時間足夠你錄一次主役了。」
既然願意花兩個多小時對戲,而且還是以替身這種見不得光的身份,為什麽沒辦法正式主役呢?
「只是對戲的話沒關系。」雁北向低聲回答,「正式錄的時候,我就……不行。」
齊誩仿佛忽然清醒過來,在屏幕前睜大眼睛。
「你現在還……」有複的可能?
「我不知道。」雁北向似乎知道他沒有說完的話是什麽。
沈默。
被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所占據的沈默。
小歸期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在齊誩懷里舔毛,絲毫沒有註意到周圍凝重的空氣。
胸膛像是被什麽東西塞滿,悶得厲害。齊誩好幾次試圖回到語言交流上,但是都失敗了,只能坐直身子,靜靜等待兩人之間最難以突破的那一層窒息感過去。
「抱歉。我的故事……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美好。」最終還是雁北向先開口。
「不,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對別人提起的某些過去。」齊誩聲音低沈,像是直接從胸腔里慢慢震蕩開來,「所以我其實……很高興你能對我說這些,謝謝。」
分享也許不那麽美好的故事,正是信任對方的表現。
齊誩有點羨慕雁北向,因為他自己還做不到這一點,至少目前還不行。
因此,他希望可以用別的方式回饋那個男人的坦誠:「雖然我不知道治療這樣的病具體要怎麽做,到完全康複要花多長時間,不過,我相信一定有辦法的。」
雁北向並沒有馬上作出反應。
齊誩打起精神,溫柔地笑著:「慢慢來吧,不急。既然你說對戲你沒問題,那就先從對戲開始,等到你完全適應了,再正式挑一個感興趣的本子試試。」
雁北向欲言又止:「我……」
齊誩果斷地截住他後面的話,阻止那「不行」兩個字出口:「我相信你一定行。」
再度安靜下來,卻不是之前那種窒息般的死寂。
「不僅僅是本子。如果,你心里面有一個很希望和對方一起配劇的存在……說不定就可以克服對主役的心理障礙了。」齊誩又說。
所謂的對手戲cV效應,不正是如此闡述的嗎。
「你為什麽堅持要讓我配主役?」這時候,那個男人忽然反問了一句。
齊誩不曾料到他會這樣問,怔怔然定在座位上。
居然也想模仿對方的樣子,用手調整一下自己的麥克風。
「我就是覺得……可惜了你的才能。」這句話是實話,而且自己的回答只需要一句實話就足夠了,其它多余的話大可以不必說。
「我並不覺得可惜。」看來雁北向比他想象中的更難說服。
「那麽,哪怕只是對戲也好,可以請你以後每天陪我練習一段劇本,提高我的戲感嗎?」齊誩以退為進,這種時候比的就是誰更堅定。特意換成求助的說法,希望可以慢慢瓦解他面前的銅墻鐵壁。
果然,此話一出,雁北向半晌沒有回答。
通常這個人沒有回答的時候,便是默認。
「我個人能力有限,也許幫不了你多少。因為你本身就很有實力——」
「我不管,我可是連‘爺爺的粉絲’這種掉節操的馬甲都披上了,爺爺你不能拒絕。」想不到他還在掙紮,齊誩不容分說高聲打斷。
半晌,他終於聽到雁北向的嘆息。
「好吧,」那個男人聲音里有一種無可奈何,但是齊誩似乎聽見他輕輕笑了,「希望我真的可以幫到你。」
「一定。」喜出望外之余,他忍不住把小歸期拎起來,用下巴一陣磨蹭。
小歸期懵懂地歪著腦袋,積極地用爪子與麥克風搏鬥。不知道雁北向有沒有聽見小家夥抓出來的那種嘶嘶聲。
「那麽,你現在手頭上有本子嗎?」雁北向信守承諾,一旦答應下來便立刻付諸行動。
他的聲音恢複到原本端端正正的狀態,甚至有些收斂。
回想他們第一次在現場對戲,雁北向在正式開始之前一言不,舉止低調,以前不了解他的時候誤以為他性格冷漠,現在知道了他的過去,齊誩心里猜想——他可能只是在陌生人面前沒有完全放開。
即使現在他們已經相識相知,雁北向有時候還是會過於拘謹。
所以,不妨小小地調和一下氣氛。
齊誩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不動聲色地把寧筱筱曾經給他的那份天雷劇本打開,從中截取了一段經典臺詞出來,忍著笑貼到QQ的回複框里,送出去。
「我最近接了這麽一個本子。」他用最敬業的cV精神維持著一種嚴肅正直的語氣,清清嗓子道,「啊,對了,策劃姑娘找我配里面的攻,所以就麻煩雁北向大人你搭一下受的臺詞。」
說罷,齊誩自己先捂住麥克風,足足在電腦前笑了半分鐘。
如果說這個劇本里面攻的臺詞是十萬伏特的雷電效果,那麽受的臺詞起碼是十兆伏特。
這種臺詞對於緩解氣氛一定非常有效。
果然,他聽見耳機里那個人一聲輕嘆:「……你一定是在故意捉弄我,對不對?」
齊誩哈哈大笑起來。
小歸期都被他嚇著,直接把腦袋鉆到他左手吊著石膏的三角巾里面。沒辦法,自己甚至可以想象出此時此刻那個人在屏幕前一臉無奈的表情。
「抱歉,抱歉,」齊誩邊笑邊告罪,彎著一對眼角解釋,「因為你太緊繃了,我想稍稍讓你輕松一點。」
不料話音剛落,耳機里面冷不防傳出雁北向用專業配音精神展示的臺詞。
「他這樣盯著我看,我忍不住羞澀萬分。」
「噗——」
齊誩沒想到他真的會念出來,把持不住,不顧形象一陣大笑。
這時,那個人倏然換過一種聲線,正是諸位策劃們常常有高需求的所謂五十歲正直叔叔音,沒有一次笑場地完成了下面一句臺詞。
「想不到他突然張開雙臂抱住我,我掙紮不開,像小兔子一樣在他懷里顫抖。」
語氣詞、語句情緒還很到位那種。
「哎喲!」
齊誩這回實在是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直接在桌子上趴下,肩膀抖得跟篩子似的。
「好了,求求你別念了,我胃都開始疼了。」本來臺詞就已經很戳笑點了,對方還用那麽純正的叔音來配,他完全防不勝防,笑岔了氣。
雁北向仿佛沒有聽見似的,繼續從容不迫地接著下面的臺詞。
這次是壓軸的招牌老爺爺音。
仙風道骨的那種——
「怎麽辦,全身好燙,冷卻不下來。神啊,這一定是墜入情網的初始癥狀吧。」
齊誩覺得自己的笑聲已經響亮到隔壁鄰居要過來敲門了。
如果不是現在他手臂還打著石膏,他估計可以直接從椅子滾到地板上,讓不明所以的小貓咪看著他用力捶地。
然後樓下的鄰居也可以來敲門了。
「哈哈哈哈……真的!你別念了,真的不要再念了!是我錯了,我不該捉弄你,爺爺求放過!啊哈哈哈哈……」
齊誩是真心這麽說的。
剛才這麽一折騰,他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肺活量完全不夠用。
「下次,不要再用這種本子了。」這次說出來的終於不是臺詞,聲音也恢複到本音。
只有在結束的時候,齊誩才聽出他低聲笑了笑。
比桌上那盞臺燈暖暖的光還要柔軟幾分。
下次。
光是這麽一個簡單的詞,便有一種約定的感覺在內。令人向往。


第二十三章
「已經很晚了,你要休息了吧。」
雁北向這麽說的時候,齊誩才覺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
QQ聊天窗口里的計時器一直在分分秒秒增加,而代表小時的那個數字已經跳到了3,耳機外殼都有點燙。
其實這樣的時間對於長期夜貓子的他來說,並不算晚。
不過考慮到對方的作息時間應該很有規律,齊誩答應一聲:「嗯,謝謝你今晚陪了我三個多小時,你也好好休息吧。」
齊誩被他的專業演繹逗得笑了半天,好不容易停下,卻還是內傷得厲害,暫時沒辦法用認真嚴肅的態度去對戲,於是兩個人隨意地閑聊著。不知不覺之中,夜色已深,長時間戴著耳機確實也對耳朵有損傷,齊誩只得讓今天的通話告一段落。
「明天……」
「明天……」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齊誩楞了楞,隨即笑道:「你先說。」
「明天,同樣的時間,我會再上來。」雁北向這句話連一個字都沒改,卻有種令人心安的承諾的份量在里面。
不擅長與外界交流的人,有時候會重複使用同樣的語句。因為曾經使用過,知道對方的反應,所以他們會產生「這樣的句式很安全」的依賴感。齊誩傾聽過他的經歷之後,忽然可以分析出他行為當中的一些邏輯了。
但是,在自己面前,那個人其實還可以繼續改善。
齊誩故意狡黠地笑笑,提示了他一下:「除了這句,你可以再說點別的啊?」
這道題似乎把雁北向難住了,半晌不說話,期間一直聽到他的手指在麥克風上輕輕摩擦的聲響。
終於,齊誩收到一句很低沈的結束語:「那麽,晚安。」
一時間怔住,醒過來之前已經下意識去回應:「晚安。」
面前的聊天窗口一閃,恢複到普通大小。
QQ系統照例報備一遍本次的通話時間。與此同時,那個飛鳥頭像重歸灰暗。
齊誩眨了眨眼,向後一仰斜靠在椅子上。
居然……可以聽到雁北向親口說出的「晚安」,他還以為不會有這種機會的。
以前經常聽他們第一次對戲的錄音,結尾處每每以他獨自一人的「晚安」結束,而現在,這個空缺忽然間被補上了——有種存放了很久的信箋被投遞出去,並收到回信的釋然。
只是,不知道可以一直接收到什麽時候罷了。
「沒關系,」他輕輕一笑,自言自語般喃喃,「對他而言,已經很不容易了。」
鼓勵對方,就像鼓勵自己一樣。
放下來,總是可以重新開始的。
於是默不作聲,慢慢拿起桌面上正面朝下放置的手機,解鎖進入到圖片儲存夾內,車禍以來第一次打開那張照片。
目光停留在照片表面,一秒,兩秒,三秒,指頭一動切回菜單。
很好,沒有想象中那麽刺痛。
自己肯定可以跨過心里面那道坎——不用著急,調整心態一步一步來。下次可以嘗試停留更長時間,直到面不改色為止。
那本來就應該是一個美好的回憶。
適合裱進相框,在未來漫長的日子里偶爾回頭緬懷一下,記住曾經得到過的溫暖。
齊誩淡淡一笑,把手機屏幕熄滅,翻轉朝下,重新放回桌面。
註意力回到電腦上,那份囧囧有神的天雷劇本的ord檔還開著。
多虧了它,自己好久沒有笑得那麽開心了。
回憶起雁北向用爺爺音念出來的臺詞,齊誩差點又憋不住,拼命忍著才沒有再次出擾民的哈哈大笑聲。不過說來奇怪,這個劇的策劃添加他為好友應該在他出差之後,因為他出院回家才看見驗證申請。
這個劇本據說是策劃原創的,題目和臺詞一樣絕,叫作《就是寵愛你》。
驗證消息里面寫的就是「《就是寵愛你》的策劃」——齊誩自動在腦內翻譯成《就是雷死你》的策劃,感覺舒服多了。
他通過驗證已經有些時日,不過這位策劃姑娘似乎一直沒出現。
難道是這個劇坑了?
這種事情必須阻止。
為了報答劇本今天晚上讓自己開懷大笑,齊誩決定去主動詢問一下進度,挽救這個劇,讓它歡樂的「笑」果能夠傳播得更遠更廣。
從列表中找到這位名為「玉蝴蝶」的策劃,打開QQ聊天窗口,居然現她和自己有兩條遙遙相望的歷史聊天記錄。
玉蝴蝶:在嗎?
不問歸期:現在回來了。
兩句對話時隔八天之久,難怪沒有下文了。
齊誩也不是故意回複得那麽遲,實在是天有不測風雲,骨折住院給耽誤了。他這兩天練習用右手打字,熟練程度已經得到一定提升,即使是用一根手指戳來戳去的度也快了很多,於是敲了一句話送過去。
不問歸期:抱歉,之前因為一些私事沒有及時回複,策劃姑娘如果看見,請再戳我一下。^_^
玉蝴蝶:哦,看見了。
玉蝴蝶這時候頭像突然亮了。
原來她是隱身狀態——可是,自己並不是隱身狀態,她難道沒看見?如果看見,為什麽等到他了消息過去才回複。
齊誩一陣詫異。
更為詫異的是,玉蝴蝶接下來的十分鐘內完全消失,聊天記錄始終只有四句話。
齊誩前五分鐘里順手打開微博,刷了一下今天的國內外時事新聞,圍觀了幾個金牌記者的每日評論,見她毫無動靜,於是在後五分鐘里離開房間去給小歸期取來一碗牛奶和貓糧,看著小家夥在腳邊賣力進食。
直到小歸期的糧食全部清空,QQ聊天窗口才再次亮起。
玉蝴蝶:剛才去敷面膜了,當女生真是辛苦。
不問歸期:……姑娘說得很對。
玉蝴蝶:呵呵,聽說不問歸期是很紳士的一個男cV,果然懂我們。
不問歸期:呵呵。
齊誩除了跟著一起呵呵之外,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其實他可以理解部分女同胞們對於美容護膚的熱心程度,完全不會介意。
只不過這段時間足夠他跑去讀完二十篇新聞稿,看完一百多條評論,另外還給小貓咪準備了一頓美餐而已。
不過,美容一向都比較花費時間,理解,理解。
但是玉蝴蝶似乎往另一個方向散思維了——
玉蝴蝶:歸期你是男同誌吧?是因為平時也做面膜什麽的才懂的嗎?
詢問自己性向的策劃不止她一個,不過那麽直白問的人,還真不多。
齊誩感覺到一絲小小的不自在,對著屏幕搜刮詞匯,想用委婉一點的方式回答這個問題,然後再把話題扯回正軌。
不問歸期:雖然我是,不過面膜沒做過。於是蝴蝶姑娘你的劇怎麽樣了?
玉蝴蝶:哦,劇本竹筍應該給你了,看過了嗎?
不問歸期:看過。
玉蝴蝶:給我講講你對角色的理解吧。
玉蝴蝶:對了,你打字有點慢。
玉蝴蝶:角色理解寫三百字就可以了,不過不要敲太慢,會等很久的。
齊誩沈住氣,費勁地把那句「對不起,手受傷了打字不方便,可以語音嗎」完成,終於找到一個縫隙插入兩人的對話之間。
不問歸期:(鞠躬)對不起,手受傷了打字不方便,可以語音嗎?
玉蝴蝶:啊?那麽麻煩?
玉蝴蝶:你等一下,我找找耳機。
玉蝴蝶:頭剛洗完沒幹透,戴耳機很不方便啊。算了。
又過了三分鐘,語音聊天的窗口才跳出來,晃動的綠色話筒其實長得都一樣,然而齊誩深深覺得雁北向那只看起來順眼多了。
沒事,這位姑娘一上來就稱自己是紳士,所以自己的紳士氣度必須有。
他接通連線,耳機里一個慵懶的禦姐音幽幽響起:「餵?聽得到嗎?」
齊誩挑起眉毛,感到挺意外的。
憑他多年的cV經驗,玉蝴蝶這樣的聲線屬於標準的美人音,很抓耳,很適合去配劇。於是為了彌補自己不便打字造成的麻煩,他很客套地笑了笑,先開口贊美對方:「策劃姑娘的聲音很優美動聽呢。」
「那是當然,」玉蝴蝶坦然接受他的誇獎,不溫不火地說,「我的確當過cV的。」
「原來如此。」齊誩大悟。但是印象中似乎並沒有見過這個Id出現在casT表上,按照她的聲音條件來說,存在感不至於那麽低。「抱歉,我太孤陋寡聞了,平時聽劇沒怎麽註意cV的名字,沒聽過姑娘的聲音。」
「啊,我配言情的,你是男同誌不會聽的吧?」玉蝴蝶說出了原因。
齊誩微微一頓,又不知道如何反駁這句話,於是權當默認。
玉蝴蝶似乎想起了正題:「對了,角色理解。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麽樣?有感動到吧?」
策劃就是編劇。
劇本是原創的。
編故事的人正在問他故事寫得如何。
綜合以上三點,他決定還是不要實話實說比較好。
「嗯……不錯的故事。」最起碼今天晚上讓他心情變好了,記上一功。
「呵呵,我就知道歸期你會喜歡。」玉蝴蝶風情萬種地笑起來,麥克風里還傳來一陣輕輕的拍臉聲,估計剛塗上美容霜之類的東西,正在促進吸收,「那講講你對角色的理解吧。」
「兩個角色……都要嗎?」他覺得自己的胡謅能力將受到巨大挑戰。
「可以先從你這個角色開始,你們這邊是叫‘攻’吧?」看來這位玉蝴蝶姑娘是第一次策劃耽美劇。
沒關系,誰都會有第一次的。理解,理解。
齊誩很慶幸她沒有從受開始問,咳嗽一聲,盡量用很正面的形容詞來描述攻:「我認為……攻是一個……溫柔體貼,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各種寵愛受的標準好男人。而且按照劇本里面的描述,他家族富有,才華橫溢,而且高大帥氣很有女人緣,卻獨獨對受一往情深,這點很——」
玉蝴蝶似乎被他說得有點興奮了,打斷道:「對啊,對啊,很難得對吧?其實他一往情深是很有理由的,因為那個受身上的氣質比任何人都出眾,他當然會迷戀受。」
接著,她對受從外貌到性格深情款款地描述一遍,贊美之意極高。
很好,這樣一來自己就不必再去解讀這個角色了。
齊誩逃過一劫,耐心地聽著策劃將受的心靈每一寸角落都分析一遍,期間眼睛瞟向不斷刷新的微博頁十次,點開QQ郵箱整理郵件八次,順手回複別人的QQ消息四次,並且從頭到尾用腳輕輕蹭小歸期的毛。
小歸期此時正在地板上滿足地打盹,偶爾睜開惺忪睡眼,撓一下他的腳背。
當齊誩正在嚴肅考慮要不要把耳機音量暫時調到零,玉蝴蝶講完了。
他於是露出紳士的笑容,禮貌地問:「那麽,蝴蝶姑娘,你的這個角色……找到合適的人選了嗎?」
玉蝴蝶好像暫時講累了,聲音稍稍停了一下,然後輕笑:「人選有是有,但是目前還在聯系中。」
齊誩對於可以勝任這個受的cV相當好奇:「介意我問一下對方的Id嗎?」
玉蝴蝶悠悠地說:「他在你們這邊也很有名氣,你肯定知道——過橋米線,認識嗎?」
過橋米線。
認識,當然認識。這個Id最近一直在自己印象中怒刷存在感啊。
齊誩深吸一口氣,撫了一下胸口:「過橋米線,是和銅雀臺大神cp的那位過橋米線,沒錯吧?」
玉蝴蝶忽然笑了兩聲,聽不出是冷是熱:「cp都是粉絲捧出來的,沒什麽根據。」
這句話似乎師妹也曾經說過。
畢竟異地戀相當困難,齊誩倒是很贊同這一點,於是默默點頭。
「說到銅雀,」她話鋒一轉,居然提到了齊誩的其它劇組,「我去那個《陷阱》劇帖里面看了,你和他是配一對兒吧?」
「嗯,對的。」
既然去過劇帖,還把他和過橋米線組合在一起,令人……敬佩。
雖然說這個選角意外的合適,不過,難道她沒有看見過橋米線的粉絲,尤其是「苔蘚」組合的粉絲一直在潑他臟水,借此擺正過橋米線正宮的位置嗎?如今居然讓他們倆配情侶,齊誩真想看看那幾個小粉絲知道後的表情。
「你一定見過銅雀的兩位粉絲會會長吧?」 這位策劃聽上去不僅對銅雀臺熟悉,而且對大喬小喬也有一定了解啊。真是意外。
「你是指大小喬兩位姑娘嗎?她們的確在劇組群里圍觀。」齊誩如實相告。
「呵呵,她們一定為難過你對吧?歸期你還真是可憐啊。」玉蝴蝶惋惜地嘆一口氣,對於齊誩的遭遇似乎猜得出來。
齊誩認真回想一下,大小喬最近對自己態度其實還不錯,只是一開始的時候蠻橫了點。
要說為難,似乎有些言重。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替大小喬辯解,玉蝴蝶已經開始自顧自嗔訴:「你不要介意,不過就是兩個剛剛上大學的小姑娘,不懂事,因為時間充裕就爭著去管理粉絲群,當上了會長之後脾氣就更驕縱了。銅雀就是慣著她們,沒有怎麽管教,越來越不像話了。」
齊誩及時找到一個空隙插話:「小姑娘的話我並不介意,她們也是為了偶像好。」
玉蝴蝶聞言,輕輕一笑:「哎呀,歸期你真的很紳士,可惜是同誌。」
齊誩回了一個笑容:「我不覺得可惜,身邊有好男人的話,無論是對女性同胞還是同誌而言,都是挺不錯的享受。」
玉蝴蝶這時候忽然把聲音收了收,字正腔圓地問:「你在說誰?」
齊誩先是一楞,隨後只是稍稍點了一下:「我是說……現實中認識的,某些人。」
耳機里傳來一兩聲瓶瓶罐罐擰緊的聲響,大概玉蝴蝶的美容時間結束了。她聽見了他的回答後,恢複了最初的神采,呵呵笑著:「你真明理。不錯,還是現實中認識的人靠譜——」
她沒有再提有關大小喬的事,終於回到劇的話題上。
「我這兩天會聯絡過橋米線,歸期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錄著,等他的幹音來了我再交給後期去做。」
「好吧。」
有些劇組並不苛求對戲。
而出於粉絲那方面顧慮,他也最好不要和過橋米線有直接接觸。免得到時節外生枝。
「那麽,合作愉快。」玉蝴蝶明艷地笑著。


第二十四章
玉蝴蝶似乎非常信奉「早睡養顏」這個真理,平時十一點已經是極限,眼看十一點半即將來臨,她心疼得要命,在一片收拾保養品的嘩啦啦聲響中匆匆告辭下線。
齊誩習慣性看了一眼計時器。
扣除中間貼面膜、塗保濕霜的時間,總共才有十幾分鐘的實質內容。
此時,對面幾幢居民樓的住戶大部分已經熄燈休息,漆黑一片,少數幾盞燈火因為雨水的緣故在玻璃後面形成一簇簇橘黃色的光圈,在雨珠內閃爍。
齊誩輕輕打了一個呵欠,感到困意上湧。
正準備關掉QQ,再看幾篇博客文章就去睡覺,屏幕右下角忽然冒出一個自動提示:QQ郵箱里面多出一封新郵件。
他還以為是哪個策劃這時候寄劇本給他,誰知道定睛一看,信人赫然標著「雁北向」三個字。
他大吃一驚。難道QQ系統提示出現延遲?
睡意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忙點開那封標題名為「希望對你有所幫助」的信。送信時間確實就在三十秒前。齊誩連郵件內容都沒有看,先去打開好友列表——那個人的頭像居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亮了。
齊誩趕緊敲了一句話過去。
不問歸期:(驚訝)我以為你早就睡了。
雁北向:本來是這樣打算,不過下線後忽然接到朋友回電,想早點把他的一些建議轉達給你,就又上來郵件。
齊誩這時候才註意到郵件里面是一些整理好的資料,全部是關於尺橈雙骨骨折病人如何治療、如何調整飲食、如何進行複健等等的內容。心底一熱,不由得重新撈起原本已經收拾好的耳機,匆匆戴上,生怕對方下一秒鐘就退出程序。
第一次,主動按下那個請求通話的按鈕。
想不到不必等到明天,在今天結束之前還可以再聽一次那個聲音。
可是,這樣會不會影響對方休息?畢竟現在真的很晚了。
理智一瞬間恢複,齊誩有點懊悔自己一時沖動出邀請。他躊躇片刻,鼠標不知不覺移到那個「取消」鍵上——希望還來得及切斷。
然而「取消」按鈕在這一刻倏地消失,音頻聊天控制板取而代之。
對方已經接受了語音請求。
齊誩愧疚地輕輕抽一口氣,正打算向對方道歉,雁北向卻開口在先:「對不起,登錄之後沒有註意看在線列表,直接點進郵箱寫信了。我以為……你已經休息了。」
一般來說,互道晚安之後確實應該馬上休息。
齊誩笑意里帶著歉意:「我習慣睡前翻翻別人的博客,然後又碰巧跟一個劇的策劃聊了幾句,一不留神就到了這個時間。」
此刻夜深人靜,雁北向的嘆息聽得更清楚,更貼近:「你是病人,要好好休息才能養傷。」
「明天還是工作日,你也沒好好休息啊。」齊誩反過來說他。明明想笑一下,將自己內心動蕩的狼狽掩飾過去,可嘴角擡起來的時候楞是使不出一絲力氣。雁北向那句話抽空了他所有的抵抗力,直直落到心里去。
「我昨天留言給一個朋友,他專攻創傷骨科,經常值夜班。白天他沒空回電話,一個小時前才打給我,我把他說的記錄下來,你可以明天起來再看。」雁北向語氣很認真,緩緩道出理由。
「你剛剛……一直在寫這個?」齊誩怔了怔。
「嗯,我怕自己隔了一天後會遺漏部分細節,所以趁都記得,趕緊寫一寫。」
齊誩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將目光放回收件箱,那封郵件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按照內容分成幾段,每一段都描述得很詳細,易於理解。不是那種複制粘貼過來的網上資訊,全部是雁北向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覺察到齊誩的沈默,雁北向的聲音似乎低了幾分:「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齊誩一口氣用了三次否定:「不,不是,不會。」
說完這些,再度回歸沈默。
時間一分一秒在無聲中流逝,明明應該早點下線休息,兩個人卻都沒有行動。
不說話是雁北向的慣有反應。
但是齊誩也不說話,仿佛那種叫作選擇性緘默癥的病傳染了他。他感到組織語言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困難。
「不是的。」終於,他第四次用了否定,聲音有些沙啞。
雁北向那邊沒有任何反應,不過齊誩知道他在聽。而且,自己必須說出真心話,澄清這種長時間沈默可能造成的誤會。
齊誩先笑了兩聲,很慚愧的那種笑法,慢慢把話講明:「並不是你唐突,而是……哈,哈哈哈,抱歉,我表現出來的態度或許很容易讓人誤解,不過其實我是在高興。」
前面的部分好不容易說出口,他暫停一下,繼續說完後面的。
「因為……很久沒有人那麽關心我了,我大概是有些不習慣,有些……害羞什麽的。」
說罷,又自嘲般笑起來。
這時候,雁北向突然說了一句話:「那,怎麽樣才能讓你習慣?」
他想也想不到對方會說出這句話,楞住在電腦前。
趁剛剛的笑容還在,自己可以用玩笑的語氣敷衍過去:「這個習慣有什麽好?產生不必要的依賴,慢慢就會讓人變得吃不了苦。」
雁北向的聲音里一絲笑意都沒有,堅定如初:「我不認為那是不必要的依賴。」
這次連敷衍都敷衍不了了。
齊誩沒有回答,只是僵著。
雁北向繼續道:「接受別人的關心,並不是什麽丟臉的事。特別你現在還有傷在身,這是你應得的,你可以去習慣。沒必要害羞……什麽的。」
他句子最後那個小小的停頓把齊誩給逗笑了。仿佛說話的人比聽著的人更能體現出這個詞。
「真說不過你,好吧——我會去習慣的。」齊誩笑著搖搖頭,無奈妥協。
怎麽可能說得過他呢?
明明只是一封郵件已經把自己的心填得滿滿的,溫暖四溢,沒必要刻意去否認。正因為知道那個人的善意是真心的,所以無法自私地否認它。
「你的郵件我一定會認真看。」不等明天了,今晚即使熬夜也要看完。
「嗯。」雁北向的聲音好像稍稍放松了。
「還會認真照著上面說的做。」
「嗯。」
「那麽,就麻煩你繼續關心一下我這個傷患,平時聊聊天,郵件什麽的。」齊誩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
出乎意料地,雁北向陷入一陣沈默。
這次沈默的時間很長,甚至長到齊誩以為他們之間是不是誰掉線了,幾次擡頭查看QQ聊天窗口。
「如果……」
再次開口的時候,那個聲音壓得非常低,低得幾乎聽不清。
「如果我去探病的話,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齊誩一剎那有些懵。
不是不想反應,而是對方說出的內容他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稍微回過神來,第一反應就是笑。而且還是認定對方是在故意逗他玩,了然於心的那種笑。
於是他也毫不示弱地逗回去:「國慶假期已經結束了,你怎麽找時間過來探病啊?搭火車的話要幾天啊?還是要空投?那樣的話可能會快一點。」
那種戲謔的口氣明顯沒有把話當真。
良久,耳機里面一直處於無聲狀態,偶爾響起麥克風嘶嘶的電流聲。
「你說的對,」雁北向再次開口時,是他很少聽見的那種低啞聲線,「的確很不現實。」
「別在意,你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齊誩微微笑道,「謝謝。」
「嗯……現在,你真的應該休息了。」雁北向低聲提醒他時間。齊誩側目看去,原來已經過了淩晨十二點。
「你也一樣,這回真的要關電腦了。」齊誩撒了一個小謊。他打算關掉QQ之後再仔細研究雁北向特意給他整理出來的相關資訊,作為自己的答謝方式之一。
「晚安。」那個人今天的第二句晚安似乎自然許多。
「呵呵,」他笑著最後打趣一句,「你錯了,現在應該是‘早安’了吧。」
雁北向這時也輕輕笑了。
雖然笑聲聽上去有些雜質在內,又虛又遠,像老式播音機調頻不好的時候,里面的電臺隔著一道墻壁的效果。
「睡吧。」
窗外風雨的聲音濃了起來,讓這句話聽著仿佛竊竊私語一般。
骨折患者應該避免飲用含咖啡因的飲料,例如咖啡本身。
齊誩讀完這一句,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邊已經喝過的咖啡杯,苦惱地擰起眉頭。
骨折初期飲食應該以清淡為主,忌油膩,忌煎炸,忌辛辣,連民間廣為流傳的骨頭湯其實都不應該喝——好家夥,這幾句里面就包括了自己這幾天在小區附近飯館買回來的不少飯菜。
外面賣的東西不太幹凈,這點齊誩早就知道了,長期吃腸胃也受不了。
而且人家外面開飯館的都講究色、香、味俱全,各種油鹽醬醋不能少,這個地方口味還比較重,往往清淡難求。
光喝清湯寡水的話,又不能給身體補充缺失的養分。
雁北向的郵件里給他整理出一份長長的單子,列出什麽應該吃,什麽要少吃,非常方便,只要照著上面寫的買菜就行。
齊誩決定從此停止外賣,自力更生好好做飯。
第二天,他給自己清空已久的冰箱添了幾樣東西:水果專挑不需要剝皮的那種,牛奶是買大小歸期雙份的,青菜準備用清水焯著吃,還有幾個雞蛋補充蛋白質。
小歸期不知道是不是開始出現貓的特殊生物鐘,大白天開始昏昏欲睡,一直躺在毛毯里沒起來鬧騰。
齊誩樂得輕松,趁它瞌睡之際出門把東西買齊。
但是實際的下廚過程比他想象的艱難十倍。別的不說,光是打雞蛋就很棘手。一般人都習慣在敲破雞蛋殼後雙手並用,掰開裂縫讓蛋黃蛋清一起流入碗中。
他用右手照著模樣敲了敲,卻不知道要怎麽掰,硬是用拇指掐進去,強行弄破蛋殼,結果東西出來是出來了,代價是整個雞蛋粉碎性毀滅在他掌心里,七零八落的蛋殼碎片一同掉進碗中。他只能一點點挑出來。
再譬如青菜。
洗菜的時候可以敷衍了事一點,但是總不能整棵丟進鍋里煮。剝開菜葉麽?一邊手使不上力道,手腳並用的話未免也太難看。
最後只得用刀砍。
圓溜溜的菜身在砧板上胡亂滾動,折騰了半天,好不容易切成能吃的樣子。只是這道工序從頭到尾花了十分鐘。
如此簡單的菜式都弄得一身狼藉,更複雜的東西,他真心不知道該怎麽弄。
「沒事沒事,好歹是健康食品。」
齊誩這樣安慰自己,一頓飯下來心情倒是暢快許多。
午飯過後,暫居在紙箱里的小歸期仍然沒有一絲動靜。
齊誩沒有養貓經驗,以為它是睡得太香,前面幾次過去查看都沒有覺異樣,直到下午,他在工作時聽見小歸期很虛弱地打了幾個噴嚏,這才驚覺不對勁。
小歸期這時候已經醒來,眼睛卻沒辦法完全睜開,兩條細縫似的,半張半闔,看上去一副精神萎靡不振的模樣。齊誩因為紙箱太暗,還把它抱出來,對著光線細細端詳,沒想到小家夥見到光便一陣扭動,鉆回毛毯里面不肯出來。
齊誩提心吊膽地去輕輕撫摸它,怕它吃壞肚子了,不舒服。
然而貓咪還是吃了一點東西,也沒有出現嘔吐癥狀,就是整個打蔫兒。
手指觸碰到的地方似乎溫度偏高,不僅僅是皮毛,爪子的肉墊都熱乎乎的。但是他說不上來究竟是不是屬於正常範圍。
等到小歸期開始流出類似眼淚一樣的分泌物,鼻子也濕漉漉像沾過水一樣,結膜已經出現明顯充血,他幾乎要嚇壞了。
小歸期肯定是病了。齊誩心里焦急,把它摟在自己懷里輕輕哄。
「喵。」小家夥居然還偶爾會睜大眼睛,瞳孔微微濕潤地望著他,朝他伸出一只爪子,顫巍巍地拍打他的胸口,似乎是在安慰。
醫院。必須去醫院。
齊誩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的同時,也閃過一個人的名字。因為那個名字,他抱著小貓咪奪門而出的腳步硬生生停了半拍。
「不對,」他自言自語道,「我只要在附近找一家寵物醫院就好了啊。」
當他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必要去那間特定的醫院,被打亂的呼吸總算得以恢複正常,緩緩地,順利地繼續下去。
退一萬步來講,去那里也不合情,不合理。
自己的住處距離城北很遠,等他去到那里的時候估計已經耗費太多時間了。小歸期不知道是什麽病,不知道等不等得起。
所以,他必須就近找一家醫院——
想到這里,齊誩折返房間,上網查了一下小區附近可以提供寵物醫療服務的地點,最近的一個走過去需要十五分鐘,不算很遠。
出門前他擡頭看了看壁鐘。
雖然路程不長,不過具體檢查要花多少時間他毫無把握。今天晚上約定好的和雁北向的聊天,有可能無法及時回來了。


第二十五章
事實證明,齊誩的預感是對的。
去到那間診所的時候,候診室里面已經有幾個人在排隊,看上去生意還不錯。
大概因為這幾天天氣陰冷多雨,患病的小動物增多了。今天又是周五,許多飼主趁著提前下班的機會紛紛上門,齊誩估計自己要等上一段時間。
他右手用來抱小歸期,雨傘都撐不好,一路走過來身上打濕許多地方,頭濕漉漉的不斷往下滴水。況且他左臂上還套著厚厚的石膏管,模樣比懷里的小貓好不到哪里去。病人病貓一應俱全,走進門口的時候受到了不少奇異視線的註目。
別的飼主都帶著籠子箱子,只有他一個人是用毛毯卷著小歸期來的,不免有些寒酸。
齊誩匆匆收起雨傘,讓小歸期躺在自己大腿上,一個前臺助理模樣的小姐走過來,叫他先交十五元掛號費,登記一下,稍後再做檢查。
他付了錢,助理小姐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來得晚,稍微舒適點的位置都被別人占了,只留下一個最靠近診所大門的座位。等待期間,門口處人來人往頻繁,玻璃門一會兒大敞一會兒沒關嚴,深秋的寒風颼颼襲來,吹得他一身濕衣服貼著肉,涼絲絲的感覺直透入骨。
「啊嘁!」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小歸期昏沈沈地伏在他腿上,此時應聲擡頭,探起爪子,似乎想要摸摸他。
齊誩不禁一笑,指頭輕輕抵住它的肉墊中心,陪它玩耍解悶。
「你傳染我了,瞧,我跟你一樣打噴嚏來著。」
「喵……」小歸期悻悻地瞇起眼睛,側過身體用腦袋在他小腹上一陣磨蹭,仿佛真的是在懺悔罪過。
大小歸期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這才輪到他們看病。
診所里的醫生問了幾句貓咪的基本情況,齊誩答得很模糊,尤其是對它的年齡和病史方面一無所知。那個醫生詫異道:「這難道不是你家的貓嗎?」
「不算是,是我前兩天撿回來的流浪貓。」齊誩如實告之。他一看就是那種沒養過貓的人。
「哦……」醫生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打量他一身狼藉的模樣,面不改色地報出檢查事項,「聽你剛才說的情況,這只貓要做好幾項檢查。先驗驗血,再看下有沒有貓瘟,最好連腹膜炎一起測了,今晚留院觀察。您覺得怎麽樣?」
齊誩茫然地消化了一下醫生的話,完全聽不懂相關名詞。
以前做虐貓事件專題報道的時候,他接觸的都是受到外部創傷的貓咪,而且收養後續才是他的關註點,醫學方面的詞匯他在稿子里面省略很多,沒有專門去學。那部分……一向都是由醫生本人寫的,他只是事後摘錄。
腦子里想到另一位醫生,思緒好像斷了片刻。他皺著眉搖搖頭,及時抽離。
——現在救命要緊。
「好吧,就按照您說的辦。」
「那今天先繳六百。」醫生招呼那位前臺助理過來記賬。
「六百?」齊誩聞言怔了一下,想不到現在給寵物看病收費那麽昂貴。自己出門匆忙,沒有帶卡,身上現金也不夠用,無奈之下只好講明,「抱歉,身上的錢不夠,可以先給小貓檢查嗎?我趁這會兒功夫回家取點。」
那位助理小姐這時候話了:「我們這里做檢查必須先繳費,你先回家取錢,等你回來再開始做。」
齊誩語塞了片刻,沈住氣道:「這樣吧,我身上目前就兩百來塊錢,你們看看能先做什麽就先做了,剩下的我回來付。」
醫生對他投來贊賞的眼神,似乎很佩服他肯為一只流浪貓如此大方。
於是兩個護士模樣的小姑娘過來,把小歸期從他懷里拎走,帶到房間里面抽血化驗,順便用試紙測貓瘟。
齊誩匆匆回家一趟,現金和卡都帶上,晚飯也沒心情弄,直接回到那間診所。
一進門就看見小歸期被那塊毛毯卷著,直接擺在化驗室門外的一個角落里。
見他眼中似乎露出一分怒色,護士便解釋說因為他沒有帶籠子,她們不清楚流浪貓的情況,不敢把它和別的貓咪放在一起,所以才臨時放在墻角。
齊誩忍了忍,沒有說話,自己過去把小歸期抱起來。
小歸期脖子上是抽血口,此時散著一股酒精味和腥味,皮毛東一塊西一塊翹著,縮在他臂彎里瑟瑟抖。
自己離開的這半個小時內,它似乎吃了不少苦頭。
「驗血結果出來了,這只貓白細胞值很低,試紙也呈陽性,初步判斷是貓瘟。為了保險起見再做腹膜炎檢查,今晚住院掛水。」醫生拿了一沓化驗報告給他看,沒兩分鐘就收回來了,吃準了他看不懂。
齊誩確實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不過據醫生形容,腹膜炎的致死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幼貓特別容易遭殃,心底不由得一陣恐慌。
他這輩子最受不了眼睜睜看著小生命死亡這種事。
反正錢已經付了,醫生要做什麽檢查隨意,留在診所觀察一個晚上再說。
小歸期被放在一張鋼板床上,下面墊著一次性尿布,護士準備給它打點滴。
小家夥似乎對針頭產生了極大的恐懼感,拼命掙紮,兩只尖爪死死勾住齊誩的手指,尖聲嘶叫。齊誩為了讓它康複,只能狠下心不理睬,蹙眉看著幾名護士一起團團圍住它壓著不讓動,留置針好容易紮了進去。
下針處用紗布纏好以後,小歸期放棄抵抗,疲倦地蜷成一團。
不知道是否因為癥狀加重,眼睛里全是水。
齊誩想到它今晚必須孤伶伶地在病房里度過,周圍全是陌生人,忽然眼前的場景與自己當時住院的場景重疊起來,愈於心不忍。
他懇求護士給他一張板凳。
至少現在,他可以暫時陪伴在小歸期床邊,輕輕揉弄它的耳根那兒的絨毛,撫平它的恐懼。直至小家夥沈沈入睡,他才起身離去。
再次回到家中,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氣溫比白晝的時候更低。
他被雨淋濕後,因為趕時間所以沒有更衣,在照料小歸期的三四個小時內都是一件濕衣服貼身,風幹而已。如今回到屋里溫度稍稍回暖,這才感到一陣陰寒漫過四肢,忍不住開始打冷顫。
「啊嘁!」又是一個噴嚏。
小歸期不僅僅把噴嚏傳染給他,現在連燒癥狀都人貓一起同時進行了。
腦門兩側開始隱隱作痛,是齊誩非常熟悉的重感冒征兆。他晚飯還沒吃,卻一點食欲都沒有,胃里偏偏空得疼,於是跑到廚房灌了一杯水下肚完事。
進了房間,他還是沒有急於換衣服,先把電腦打開,QQ登錄。
都這個時間了,自己肯定已經遲到……
果然,雁北向的頭像不出所料地靜靜掛在在線列表上。六點和七點他分別留過兩次言,都是一句很簡單的「你在嗎」——當然不在,那時候自己還在診所里陪小歸期。
齊誩勉強打起精神來,匆匆把耳機戴上。
「餵?」接通連線後,他試著喚了一聲,鼻音很重,「很抱歉,今天有點事耽擱了。」
「沒事。你感冒了?」雁北向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不對勁。
「還好,只是有些不舒服。」何止有些不舒服,渾身上下濕嗒嗒的裹得難受,再這麽裹下去非要高燒不可。
要是大小歸期一起病倒就完了。
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生,齊誩扯著嘴角苦笑一下:「雁北向大人,你能等等我麽?我去換一下衣服就來,今天被雨淋濕,都幾個小時了還沒有空檔換呢。不過我手上打著石膏,行動不太利索,你至少得給我十分鐘……」
對方直接楞住了。
「什麽也不要說,你先去忙。還有,別只是換衣服,熱水澡趕緊一起洗了,壓壓寒氣。」雁北向的口氣非常嚴肅,語很趕。
齊誩忙笑道:「可是,洗澡要花的時間更長,我怕你——」
那個人阻止他繼續往下說,三個字立下承諾:「我等你。」
既然雁北向這麽堅持,齊誩只好暫時中斷通話,到洗澡間內把濕衣服從身上剝下來,用塑料袋裹住石膏,痛痛快快地沖了一個熱水澡。
他擡起頭,滾燙的水迎面澆下,忍不住深深一個激靈。果然寒氣散去許多。
換衣服和洗澡這兩樣棘手活他每天都需要花掉三十到四十分鐘去做,況且他今天情況比平時更差,等他換好幹凈的衣物出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不過,感覺確實舒服很多。
齊誩恢複了一點力氣,重新出語音申請。
「謝謝你等我。」他對此報以感激的笑容,希望可以通過自己聲音里的明亮質感傳遞過去。
「你還好嗎?」那個人重複了他們重逢後的第一句話。
「我……」今天的回憶浮現眼前,小歸期憔悴的模樣歷歷在目,齊誩忽然覺得喉嚨一澀,竟然神差鬼使般誠實回答,「不怎麽好。」
或許是生病的緣故,他的真實情緒可以輕易表現出來。
許久,雁北向在網線另一端輕輕嘆了口氣:「你身上有傷,為什麽還跑出去淋雨?」
齊誩邊嘆邊笑:「還記得那天我撿回來的那只小貓嗎?它不知道怎麽就病了,渾身熱,外表看起來很嚇人。我怕它得了什麽重病,所以出門帶它看醫生去了。」
聽到這里,雁北向忽然怔怔冒出一句:「那我怎麽沒有見到——」
聲音乍地一停。
短短幾秒過後,他的語調似乎沒有那麽錯愕了,沈了下去:「……我,沒有見到你上線……原來是因為這個。」
完全沒有邏輯可言的自問自答。
齊誩聽著奇怪,笑了笑說:「對啊,我之前一直待在診所里面。」
雁北向機械般地重複:「……診所。」
「嗯,就在我家附近,走過去十五分鐘不算遠。」齊誩解釋了自己被雨淋濕的原因,「但是因為我沒受傷的那邊手要抱小貓,雨傘沒辦法好好拿,加上風吹,身上就濕了一大塊——啊,幸好石膏管沒被打濕,不然就麻煩了。」
說罷,齊誩很欣慰地笑起來。
無論狀況如何艱難,他總是能從中挖掘出一兩個值得高興的細節。這點樂觀精神必須有。
雁北向默默聽著,等他說完了才開口問:「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的,其實我不太明白。」齊誩回憶當時的對話,簡單進行概括,「說是白細胞很少,可能得了貓瘟……還說要做別的什麽檢查。目前小家夥留在診所吊點滴,明天我再去看看情況。」
「小貓多大了你知道嗎?」雁北向又問。
「不知道……就是看上去還很小。」小歸期看著便是幼貓,走路都還跌跌爬爬的。
「今天它有沒有吃東西,有沒有吐?」雁北向再次沈聲問。
「小貓有吃東西,可是我沒有見到它嘔吐。感覺吃的方面和昨天沒有什麽不同,就是沒精神。」 同樣的問題自己今天在診所里也被問過,所以對答如流。
對方有那麽一小會兒不吭聲,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該不該說。
最終,他還是無法保持緘默:「這個聽起來不像貓瘟。不過……光聽不好判斷。」
齊誩聞言,下意識笑著打趣他:「呵呵,你的口氣好像醫生——」
雁北向的氣息忽然凝固了一下。
耳機內半晌無話。
「咳,咳咳……」
這時候,齊誩突然喉嚨一癢,忍不住開始劇烈咳嗽。
糟糕,回來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咳起來卻感到咽喉深處一片火辣辣的疼,咳聲渾濁不已,感冒的跡象越來越趨於明顯。
看來自己逃不過這一劫。
「咳,咳咳咳咳……啊,抱歉,我起來喝點水……咳咳。」齊誩咳得兩道眉毛都緊緊擰成一團,不得不禮貌地提出暫停,準備再去客廳再盛一杯水。
他用手扶了一下喉嚨灼燒的地方,稍稍按住,然後伸手去拿自己放在桌面另一端的玻璃杯。
沒想到剛剛站起身,兩眼忽然一黑,頓時天旋地轉,險些整個人摔倒在地。
情急之下,右手猛地撐住桌面。
電腦桌被他狠狠一撞,不由左右一晃,那只玻璃杯「啪啦」一聲摔到實木地板上,頃刻間粉身碎骨。無數枚碎片在白熾燈下映得慘白。
對了……自己今晚還沒吃飯呢。看來起得太猛,血糖太低造成昏眩。
只要沒有把接回去的手再摔斷一次就好。
齊誩冷靜下來以後,慢慢支起身體,方才嗡嗡作響的腦子逐漸清醒過來,終於聽見桌面上的耳機傳出那個人焦急的呼喊。
因為沒有戴上,所以聽不清他在喊什麽。不過,聽起來……有那麽點兒像自己的本名。
「糟糕,病得好嚴重,都產生幻聽了。」齊誩剛剛那一下其實撞得不輕,痛得呲牙咧嘴喘了一口氣,很勉強地笑著。
雁北向又怎麽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名呢。一定是錯覺。
大概是聽見這邊的動靜,不知道生什麽事,所以著急了吧?
「我沒事,我沒事!」齊誩站穩腳跟,連忙抓起耳機朝麥克風那里喊話,「剛才起來的時候頭有點暈,撞到桌面摔了杯子,不過人沒事。」
耳朵貼著耳機側面,這個角度只能聽見那個人急促的喘氣聲,久久未歇。
齊誩經過這一次的驚嚇,連咳嗽聲都被壓了回去,此時也不急於找水喝,更無力打掃玻璃碎片,索性重新戴好耳機:「你剛剛喊什麽?耳機那時候放在桌上,我沒聽清楚。」
雁北向不說話。
自己大概真的把他嚇住了。只聽到他在低聲喘息,半天不見回答。
齊誩心生愧疚,十分誠懇地致歉:「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真的沒什麽,就是晚上從診所回來的時候沒吃飯,直接就上線了。這會兒血糖低,眼前白花花的覺得暈而已。」
沒有回答。
齊誩只得繼續找話安慰:「啊,不過……今天中午我吃了很多東西,而且菜單是按照你給我的郵件上寫的來弄。應該算是補充了不少營養吧。」
沒有回答。
再接再厲,這次還帶著一點訕訕的笑容:「住院以來我都是到外面買盒飯吃,回到家也吃了幾頓外食,知道油膩又沒有營養。你看,我不是已經開始改善夥食了麽?以後我都自己開夥,盡量吃清淡的,好好養傷。」
還是沒有回答。
齊誩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了,於是跟著扮啞巴。
就在此時,雁北向低啞的聲音響起:「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家里人呢?為什麽你身邊都沒有人幫忙?」
無論是做飯也好,生病也好,照顧貓咪也好。
沒有一個人幫忙——
被這句話觸動了埋藏已久的情緒,齊誩迷惘地眨了一下眼,有那麽一閃而過的銳痛。
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粉碎的玻璃,終於,他苦笑出聲。
「沒有。」他說,「我沒有家里人。我出櫃之後他們就不要我了,我一個人住。」
自然而然說了出來。
圈子里很多人都是同類,即使不是,接受度也很高。所以他能夠坦言。
傷疤是舊傷疤,只不過揭開的時候仍然有疼的感覺。
他聽見自己的鼻音在這句話即將結束的地方變得更重了,不得不深呼吸一下,竭力抑制住聲音里面的顫抖。
最後,虛弱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讓你知道我的醜事了。」
「歸期。」
雁北向突然喚了他一聲。
他茫然地停住,靜靜等候下文。然而雁北向並不是要回應他,而是說出一句聽起來完全無關的話。
「如果我去探病的話,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話。
只是詢問語氣消失了,仿佛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齊誩回過神來,以為這是他一種口頭上的安慰習慣,便微微笑道:「怎麽,你真的要空投過來?」
雁北向這次沈默的時間很短。
而且,聲音很冷靜。
「我在這里,和你在同一個城市里。」


第二十六章
齊誩笑不出來。
那種認真到令人害怕的語氣,讓他完全笑不出來。
「你……說真的?」明明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卻還要仿徨地再問一次。
「我說真的。」對方也一絲不茍地重複回答。
耳機里那個人的聲音似乎忽然拉近,距離感一下子消失,像是真的附在自己耳邊喃喃低語一般。
齊誩本能地將身體往後一退,眼睛都忘記要怎麽眨了。
前所未有的長時間沈默。
雁北向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他那邊偶爾傳過來一兩聲細微的響動,像是在移動桌面上的什麽東西。齊誩仍在怔,他卻再次輕輕開口:「我剛剛把地理位置的選項改成可見了,你可以看一下。」
齊誩屏住呼吸,恍恍惚惚間挪動鼠標,移到那個人的頭像上。
QQ系統根據Ip顯示出來的地理位置果然出現了——同樣的省份,同樣的城市。
城市名字後面跟著的一個小小的陰雨圖標也正符合窗外的天氣,仿佛真的有雨點落下,一顆一顆敲打心口,出動搖的聲響。他覺得自己動搖的不止是心,甚至連手指都有些打顫。
「你,突然這麽說……我真是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齊誩喃喃自語,半晌笑了一聲,想讓自己聽起來不至於太狼狽。
「你會討厭嗎?」那個人的聲音又低又沈,隱忍而克制。有著讓人無法拒絕的溫柔。
「不會。」齊誩盡可能鎮定回答。
以前他也和圈子里的朋友見過面,吃過飯。
但是這次真的很突然。而且,這個人……是雁北向——
「我真的,很想去看看你。」雁北向這麽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輕,卻充滿感情。
所有無謂的掙紮在這一刻變得蒼白無力,內心最後一道墻在慢慢坍塌。
「好。」齊誩聽見自己迷茫地作出回應。
非常緩慢地,他在鍵盤上敲下自己所在的小區地址。
並不是因為單手打字困難,只是有種不真實感,手指使出的力氣仿佛落在一團棉花上,輕飄飄的按不住。
完成,送。
整個過程結束之後,齊誩默默閉目深吸一口氣。
接到他的地址,雁北向也給他送了一條消息,消息里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耳機里面如是說。聽不出任何情緒,猜不出對方的表情,「明天周六我休假,如果不出意外,大概早上八點左右能到,到了給你電話。」
齊誩茫然聽著,茫然對著屏幕點點頭。
「今晚,你先好好休息。」這是雁北向退出語音聊天前的最後一句話。
通話隨之結束。
即使放下耳機,那種不真實感還在。
齊誩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剛剛從水里撈起來的人,上岸後雖然可以大口呼吸,但是思路一時半會還無法理清。
他依言關掉電腦,然後呆呆地在全黑的屏幕前坐了一會兒,這才拿起手機,向自己新輸入的那個號碼了一條短信:這個是我的手機號,明天見。
很快,回信來了——收到了,明天見。
齊誩盯著這短短的六個字,尚在迷惘,不想又有兩個字跳出來:晚安。
「呵,」他不經意間綻開一記無奈的笑容,手指隔著屏幕,觸碰那暖洋洋的兩個字,忍不住低頭自言自語,「緊張都緊張得要命……怎麽可能還晚安得了?」
懷著忐忑的心情熄了燈,他躺在被窩里默默聽窗外風雨淅淅瀝瀝,不知不覺睡著。
次日,雨勢似乎變得更強了,排水管一直響個不停。
大概因為心里面一直惦記著,大清早的齊誩已經睜開雙眼,一看時間,甚至還不到七點,四周靜悄悄的只聽得見纏綿雨聲。
他沒有繼續躺在床上靜養,直接起床洗漱,更衣。
他打算好好把自己全身上下收拾妥貼,看上去能夠少一分憔悴,多一分精神。初次見面,至少要留下一個好印象。
簡單用過早餐,齊誩七點半已經出門下樓。
身上只有一部手機,還有一把雨傘作為備用。今天的雨比昨天更密,更急,無論是乘什麽交通工具過來估計都不方便。
齊誩來到樓道口前,望著外面茫茫一片雨幕,心里完全沒底。
他走到當初自己撿到小貓咪的那個墻角,屈身坐下。這個位置視野最好,而且還有屋檐可以遮雨,很適合等人。
雖然雨水是遮住了,但是風遮不住。十月中旬的清晨寒風料峭,哪怕隔著一層襯衫、一層外套也能感到陰冷,齊誩昨日引的感冒還沒有完全恢複,有點低燒癥狀,這種時候十分畏寒,偏偏自己又坐在風口上,只得抱住膝頭保暖。
八點將至,天色看上去卻像是長夜未央。
屋檐之上濃雲密布,烏壓壓的,罩住這座雨水沖刷下已經褪色的城市。
眼前的一切像極了耗盡彩色墨水的打印機印出來的一張黑白照片,抑或是舊式膠片拍出來的電影,仿佛長了一層灰色的黴。
所以那柄黑色的傘出現的時候,他以為自己仍在黑白膠片之中,忘了出戲。
黑色的傘,黑色的衣服,不著痕跡地出現在這樣灰暗的背景里。
齊誩完全沒有意識到前方出現了一個人。
手機突然響起的時候,他還在直勾勾盯著屋檐下連成一線的豆大雨珠走神,聽到鈴聲,又急忙低下頭接通電話。
「餵?」一邊低喘,一邊匆匆扶著墻壁站起身。
「是我。」第一次,從電話里傳出自己熟悉的那個聲音。不是在電腦前,是在背景的延綿不斷的密密雨聲中,甚至可以聽見雨水打碎在雨傘上,劈啪作響。
那麽大的雨……還以為他不會來了。
齊誩心底微微一熱,既欣慰,又內疚:「你已經到了?」
電話另一端的男人沈默片刻,輕輕道:「我已經看見你了——」
齊誩一楞。
接電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向地面,為的是留神自己不小心絆住腳。
聽到那句話後,他驀地擡起頭,終於看到不遠處的雨幕中靜靜站著一個人。褪了顏色的背景讓那個人看起來沒什麽存在感,因為黑色在灰色之中更加隱晦。
那個人撐著的傘是黑色的,長袖外套和褲子也是。
風雨斜斜而下,傘的角度遮住了臉。
但,只是這樣遠遠看著,便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齊誩恍惚了一下。
他為自己一閃即逝的念頭深深困惑,不自覺後退了一步。
似乎註意到他的動作,停在茫茫雨水中的那個男人忽然邁出腳步,開始朝他走近。兩個人都還沒有掛斷電話,除了雨點不斷跌落的聲音,彼此都能聽見對方靠在話筒旁的一聲聲呼吸。
齊誩怔怔望著他踏過路面上的三兩行梧桐落葉,越走越近,積水的地方蕩開一層層波紋,晃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最終,眼前的人停在距離不到兩米的地方。
走近了才現,他握著傘柄的動作很用力,牢牢把持住傘的角度,沒有擡高——仍舊遮著臉。
雨水又密又快,黑色的傘被一層水霧罩著,一行接著一行往下滴水。
不斷破碎的雨珠似乎在催促他們打破沈默。
「……雁北向?」
齊誩的那聲呼喚很輕,既對著話筒,也對著人,生怕自己弄錯了。
所幸,傘下傳過來的聲音正是他所等待的那個:「是。」
想都沒有想過的,觸手可及的距離。
齊誩左手動不了,若不然,他也許會習慣性做出那個摸上耳背的動作。
為了創造出一個比較輕松的對話氣氛,他先笑起來,故意對著電話而不是對著本人說:「為什麽不把傘收起來,難道你那麽不想讓我看見你的臉?」
這時候,那個人握著傘的手微微收緊,指關節在冷空氣中凍得白,仍舊不放。
「你能不能先答應我一件事?」他說。
「什麽?」齊誩茫然擡起頭。
「無論我長什麽樣子,你都不要吃驚。」那個人的聲音從來沒有壓得那麽低,甚至壓得喉嚨開始沙啞,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那是一種懇求的語氣,在他面前和他的手機聽筒里同時響起。
齊誩本來就容易心軟,此時此刻更是笑著安慰:「你怕什麽,我根本不在乎你的長相。放下吧——我什麽都答應你。」
雨傘下的男人深吸一口氣。
通話到此終止,因為齊誩看見他握著手機的那邊手先放下來,輕輕按斷電話。
然後另一邊手也有了動作。那是握著傘的手,微微一側,雨傘後面驀然現出一個男人的臉,目光穿過他們之間不斷劃下的雨滴,無聲無息對上。
那雙眼睛有著與傘相同的黑色,令人印象深刻。
怎麽會不深刻。
自己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因為沒有忘記,所以會疼痛。痛得連眼睛都眨不動一下。
「……雁北向?」
明明看到了臉,這個問題的答案卻一下子變得陌生,變得可怕。
他當然知道答案是什麽。只不過比起這個名字,或者,另外一個名字更適合眼前這個男人。
「……沈雁……?」
喃喃自語似地念出來,並不是在提問,而是在回答。
渾身上下的血液仿佛一瞬間凝固了,十指冷得厲害。
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本能地低下頭去輕輕喘兩口氣,急促的呼吸聲在一片淅淅瀝瀝的雨中格外尖銳。
「是我。」回答他的是雁北向的聲音,和那個叫沈雁的人。
聲音比之前的兩次回答更低,更啞,但誠實如初。
齊誩閉目不語,只是喘。
握住手機的手死死抵在嘴上,為的是不讓自己聽起來太狼狽,太難受。然而一對緊蹙的眉毛輕易出賣了他。
「齊誩。」
面前的男人緩緩開口,叫出他的本名。
「你其實……有看見我最後那封郵件。對不對?」
齊誩沒有開口承認,沒有開口已經是一種默認。
那封從來不曾回複的郵件,至今還躺在那個名叫「待刪除」的文件夾里。當初那些郵件一直都是以沈醫生的名義寫的,只有最後一封不是。
最後那封是沈雁寫的。
他無法回複沈雁寫的信,正如同現在,他無法回答沈雁說的話一樣。
雨無邊無垠落下,唯獨墻下這小小的一塊地方被隔離出來。
這里是一個真正被遺忘的角落,只有兩個人存在,只看得見對方,只聽得見彼此一起一伏的呼吸。
除此之外,別無其它——連那把黑色的傘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放下,傘下的人走出來,走過雨水在屋檐下畫出的那道分界線,走到他面前。
肩膀上落下一件又厚又嚴實的東西,是外套。還帶著那個人的體溫。
那雙手的輕輕把外套兩邊收攏一下,在不碰到石膏管的情況下,將他牢牢裹在里面。
——很溫暖。
齊誩完全沒有掙紮的力氣,以及理由。
也許因為身體暖和了,理智漸漸恢複,之前的震驚和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已經熬了過去,剩下的只有仿徨而已。
沈雁近在咫尺,無論身體還是氣息。
他低著頭,甚至有一兩綹頭碰到了對方的襯衫,傳來輕輕摩挲的聲音。
替自己披上外套的那雙手並沒有松開,自始至終留在外套上。沈雁的力道幾乎感覺不到,因為肩膀上沒有任何負擔,只不過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限制住了他的行動,使他無法轉身離開。
「……我想,先去看看小貓。」齊誩忽然開口。
小歸期在診所里面住了一夜,不知道過得好不好,恢複得如何了。
試著擡起手,手背輕輕碰上沈雁扣在外套上的左手,並沒有做出撥開的動作,就只是這樣觸碰。兩個人的手放在一起的時候,才覺冷暖分明。
像是明白了他動作里的含義,沈雁的手緩緩放下,退開一步。
冷空氣重新填補進來。
「我陪你一起去。」
齊誩沒有擡頭,沒有看見沈雁此時的表情。
目光所及之處只能見到他重新拾起了地上那把黑色的傘,還替他撐開他自己的傘。
但是,似乎完全沒有取回外套的意思——
齊誩下意識將手按在他的手剛剛放過的位置上,悵然若失般攥緊。在起步走入雨幕之前,他還可以暫時回憶一下那里曾經的溫度。


第二十七章
曾經擺在他面前的是兩幅不同的拼圖。
每一個都不完整,每一個都想要知道全部。拼圖的過程中,感覺某些碎片相互間有一種熟悉感,卻沒有往深處想。
直到現在。
直到現在,他才現——它們其實是同一幅圖的兩個不同部分。
整幅圖片一下子在眼前變得完整,清晰得可怕。畫面上的那個男人走了下來,走到他的身邊,走進他所在的世界。
雖然這個世界里雨水還在匆匆飛落,冰涼沁骨。
而他們,分別在兩把不同的傘下。雨傘之間並無交集。
十五分鐘的路程出奇漫長,因為兩個人誰都沒有打開話匣。
這種沈默將眼前濕漉漉的瀝青路面無限延伸,在大街小巷間迂回曲折,怎麽走也走不到頭似的。
周末的陰雨天,除了出售早餐的攤位,許多店鋪都還關門閉戶,平日里熱鬧的巷子冷冷清清,偶爾有一兩輛汽車碾過水窪出吱啦吱啦的響聲,剩下的只有兩把傘上雨點頻頻敲打的聲音。
齊誩走在前面,因為他必須帶路。
沈雁在他斜後方,一路默默相隨。
當齊誩不由自主放慢腳步,看看他是不是還跟著,他們之間便會形成並肩而行的局面。每到這時,沈雁總會相應地慢下來,讓兩人錯開位置,回到原來的距離。
診所剛剛開門不久,候診室里半個人影都沒有,只有一名貌似清潔工的人睡眼惺忪地提著幾只垃圾袋出來。
齊誩正向工人詢問醫生現在何處,沈雁卻將目光放在工人剛剛從病房里拎出來的垃圾袋上。那些只是普通的小型塑料袋,顏色不一,薄膜下還隱隱看得見動物的毛和血跡,和醫用手套混在一起。
他眉頭輕輕一皺,跟著齊誩和那名工人來到醫生辦公室前。
接待他們的正是昨天給小歸期下診斷的那個醫生,看樣子睡醒不久,頭半翹不翹的,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錯了兩個。
當齊誩問起小歸期的情況,他呵呵一笑:「得了貓瘟至少要掛一星期的點滴,早得很呢。」
此時,站在一旁的沈雁忽然開口:「介意我們去看一看小貓嗎?」
對方滿口答應:「當然,當然。不過住院還是要繼續的。」
醫生一面向齊誩推銷哪種進口藥比較管用,一面領著他們來到一間窄小的病房。打開門後,撲面而來一陣動物糞便的臭味,齊誩微微蹙眉,下意識掩起口鼻。沈雁卻已經很習慣似地邁入屋內。
大概有九平方的病房里放著大大小小十多只籠子,小歸期被轉移到其中一個里面。
它身上還蓋著齊誩那條小毯子,雙目緊閉,萎靡不振,旁邊果然吊著一個點滴瓶,通過一條細細的輸液管連著它的一只前爪。
看到這里,沈雁神情一肅,沈聲道:「你確定這只小貓得了貓瘟?」
醫生點頭:「當然,試紙和白細胞數都證明了。」
沈雁筆直地看過去,目光嚴厲,叫那個醫生心里都有些怵。他一言不先走到籠子前,觀察小歸期的外表特征,這才開口:「這只小貓看上去頂多兩個月大,從母親身上帶過來的抗體很可能還在,得貓瘟的機率很小。就算真的得了,你不但不隔離它,還把它和別的貓關一間房,交叉感染——犯了貓瘟的大忌。」
這間診所連專用的醫療垃圾袋都沒有,而且里面血跡斑斑,消毒清潔工作顯然不及格,傳染的風險很高。
話說得那麽明白,醫生終於意識到他是同行,臉色遽變。
齊誩一楞,倏地也盯住那個醫生,冷冷問:「原來你在騙我?」
「您誤會了,這只貓真的得了貓瘟!」醫生打量齊誩才是飼主,連忙一個箭步跨過來,激動地嚷嚷,「您是要相信化驗報告呢,還是一面之詞呢?萬一貓咪出院死了,這個責任誰負?」
情急之下,居然開始拿小歸期的性命說事。
沈雁這時候將點滴瓶的瓶身扳過來,皺眉看著上面的字:「連葡萄糖和生理鹽水都是過期的。留在這里,我怕這只小貓連出院都出不了就沒命了。」
事情已經非常清楚。
齊誩聽見那句話里最後幾個字,心里涼了半截,不由深深懊悔自己的過失。
如果他當時可以為小歸期找到更好的救助地點,它也不至於受罪。如果他當時……放下心結,去見沈雁的話。
在醫生護士的一片爭辯聲中,齊誩毅然選擇出院。
醫生堅稱自己的診斷沒有錯,卻拿不出當天的血檢報告和試紙結果,說是檢查完畢便處理掉了。他連基本數據都沒辦法帶走,已經支付的錢就當是買了一個沈重的教訓。
拔下針頭的小歸期看上去比送院前更加憔悴,眼角流出的分泌物已經粘成一片,叫它睜都睜不開眼,四肢虛脫似地掛著。在他的再三要求下,護士不情不願地給了他兩張新的一次性尿布,還有一塊消毒濕巾。
沈雁默默地坐在一旁,用濕巾給小歸期擦拭眼睛和針口周圍的臟東西,然後把它裹上兩層尿布,作為臨時保暖之物。
那張小毛毯經過一夜折騰,沾了許多貓毛和排泄物,而且還可能沾上了別的貓身上的細菌。看到沈雁輕輕搖了搖頭,齊誩便毫不猶豫地把毯子扔了,打算給小家夥重新買一條幹凈又舒服的。
可是,這些贖罪般的舉動無法減輕他的自責。
齊誩茫然地抱著小家夥,把它又小又瘦的身子圈在臂彎中,低下頭用臉頰貼著它的前額。似乎覺察到他的觸碰,一對貓耳朵顫了顫,纖細的絨毛癢癢地掃過他的面龐。
「對不起……」
他側過臉,嘴唇幾乎銜著小家夥的耳朵喃喃道。
小歸期仿佛聽出了他聲音里的痛楚,雙耳豎直,小腦袋動彈一下,眼睛睜開一條縫兒,極其孱弱地「喵」了兩聲。
「我來吧。」近距離傳來沈雁的低語。
齊誩俯下去的頭很輕地點了點,卻還舍不得松開,又抱了好一會兒才慢慢交出去。
他們準備離開診所,而齊誩身上帶傷行動不便,在下雨天要抱著一只貓出門非常困難。他明白沈雁是在體諒自己,揪起來的心也被那三個字緩緩熨平了。
沈雁仍舊先替他把傘撐開,自己再打傘一同出門。
外面雨勢稍稍變小,不過天色依然陰沈,馬路上的過往車輛已經打開前燈,照得雨水路面一片亮澄澄的。
「帶著貓不能搭地鐵或者公交,直接打車過去吧。」
沈雁並沒有說明要去哪里,但是齊誩很清楚。
不是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可能會回到那間醫院,只是沒想到會那麽快,更沒想到會是醫生本人過來接他。
叫來一輛計程車,前往城北。
齊誩走向後車門,正要暫時放下雨傘去拉扳手,沈雁忽然無聲無息探過身來,伸手替他把車門打開。
齊誩微微一楞,手指在傘柄上磨蹭了一下:「……謝謝。」
而那個人的手此時握到了離他的手距離不足一寸的地方,在他下意識松開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取過傘柄,為他撐著。雨水接二連三掉落,一滴都不曾打在他身上。
「你先上車,傘我來收。」
「謝謝。」機械地重複著這個詞。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怎麽說。
直到他整個人坐入車廂,沈雁才收起傘,繞到另一邊,與他一同坐在計程車後座。
從這里到城北平時要走二十到三十分鐘,碰上陰雨天氣道路濕滑,計程車司機也不敢開太快。如果半路上遇到堵車,估計要耽擱更久。
或許是一路上被抱得很舒服,小歸期扭動兩下,東歪西倒地爬起來。
先睜開兩只眼,迷迷糊糊地打量自己面前的陌生男人。
沈雁見它醒來,什麽別的動作都沒做,只用拇指抵住它的耳窩,余下四根手指輕輕放在它的頭頂上,很有耐心地一遍遍撫摩那里的皮毛。
小歸期起初的反應還有點警惕,在那只手落下來的時候掙紮了片刻,大約昨天被嚇壞了。但是經過長時間的梳理,它微微豎起來的毛軟了下去,尾巴尖也找了一個很舒適的角度擺好,仰頭蹭了幾下對方的掌心,臥倒繼續打盹。
——看上去,小家夥已經適應了沈雁。
「小貓情況怎麽樣?」兩個人相鄰坐著,這是齊誩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他的心境已經比早上那時候平定許多,聲音也不再顫抖。只不過在沈雁面前,還是有點兒澀。
「還在燒,不過目前情況很穩定,其它要看檢查結果。」沈雁的回答也有點兒澀。
齊誩聽得出來。
正因為聽得出來,心里面那點苦味會像落在宣紙上的一滴墨,漸漸暈開,越散越大。他知道自己要的不是這種尷尬。
明明直到那把傘揭開的前一刻,他們還在像老朋友那樣打招呼。
明明直到昨天晚上,他們還在很自然地聊天,說話。
明明……曾經在他面前開懷大笑過。
不想,像現在這樣無言以對。
「它叫歸期。」他再次開口的時候,感覺到對方往自己這邊投來的視線。
視線停留的時間,和他暫停的時間一樣短。
「小家夥的名字。」齊誩補充。他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回到以前聊天那樣,平靜,溫和,「撿到它的時候沒有細想,就用了自己的Id最後兩個字。」
「歸期。」沈雁低聲重複。
聽上去簡直就是在叫自己。齊誩微微有些不自在,友情提醒:「你可以……在前面加上一個‘小’字。」
說到這里,坐在身邊的這個人似乎笑了一下。
很輕很輕的一聲笑,齊誩卻感覺車內的空氣流動得比較自然了。
「你要不要也摸一下小歸期,給它安慰?」沈雁這麽問。
齊誩「嗯」了一聲,以為沈雁要把小家夥交還給自己抱,但是他並沒有動,而是把手從貓咪頭頂松開,讓出一個位置。他們坐得很近,而且齊誩坐在他的左手側,確實只需要稍稍伸手就可以碰到。
——只是輕輕摸一下就好。齊誩這麽想。
伸出手,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最後碰到了小歸期的頭。毛茸茸的,又軟又滑潤的毛貼著手指非常舒服。
小歸期大概嗅出了主人的氣息,一骨碌翻身起來,仰起腦袋要舔他的手心。齊誩被它逗得微微綻開一笑,正要捏住它的耳朵,給它揉腦門頂上那塊地方,誰知小家夥兩只前爪一下子左右夾住,抱住他的幾根手指不肯放。
齊誩一怔,想要慢慢抽出手。
可小歸期相當淒涼地叫起來,叫得他心里連帶手指一起軟下來,只得把手留下。
但是,貓咪躺著的地方是沈雁的胸口。
齊誩的手這麽一放,手背不由得輕輕抵住那里。
本來想退開一些,不料小歸期整個身體壓過來,手指都給壓住了動不了。他稍稍把坐姿調整到一個比較自然的狀態,奈何效果不大,半邊手臂的重量仍是落在那個人懷里。
「抱歉,那個……」
「沒事。」
一個意想不到的碰觸,只用了六個字便匆匆帶過。
都是你惹的禍。齊誩苦笑著捏了捏小歸期的肉墊,小歸期楞頭楞腦完全不明所以,見主人捏它,兩只爪子反而箍得更嚴實。
在這種情況下,齊誩試著開始輕輕摸它。
手指被限制了活動範圍,最高只能碰到小家夥的脖子,便用兩根指頭在它下巴處一下一下地撓。貓咪特別喜歡被人摸這個地方,完全服服帖帖仰頭任他擺弄。
只不過他每做一個動作,手背都會擦過沈雁的衣服。
因為把外套給了他,沈雁身上只穿著一件長袖襯衫,只隔了一層布料的體溫很容易傳遞過來。
於是動作放慢——
只是放慢,沒有停。
齊誩覺得自己找了一個相當拙劣的借口,放任自己的私心。
他已經習慣了雁北向的聲音和沈雁的人同時出現,兩種印象之間的界限開始模糊,再分不出誰是誰。
在這個狹小的車廂內,感覺比在那個屋檐下更靠近他。
或者說,並不是物理上的距離縮短了。是想要靠近的想法變得清晰了。
雖然不知道後果會是什麽,但他有許多借口可以用。譬如雨水的冷,譬如對方的暖,譬如在車里停留的半個小時的短暫。
又譬如,他還沒好的病。
齊誩感到一絲微微暈眩,他把這歸為另一個借口。
出現燒的癥狀是很正常的,不是嗎?
他靠在座位上,意識里湧上來即將昏迷的感覺,他忍不住把眼閉上,暫停思考。
從手背那里傳來的溫暖像麻藥一樣,身體從那里開始變得麻痹,大概連喉嚨也無法幸免,呼吸因此有些不受控制,有些急促。
為了讓自己稍微清醒一點,他重新睜開眼睛。
視線剛剛好落在車內的後視鏡上,看得到身邊的人。身邊的人估計也看得到他,因為兩個人的目光正好在鏡子里碰上。
齊誩一驚。
手下意識放開小貓,倏地從沈雁身前抽出來!
還來不及完全收回,沈雁的手突然一擡,在半空中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第二十八章
長年在手術臺上執刀的手指堅韌有力,看似很輕的動作,竟完全掙不開。
齊誩的手則仿佛被卸去力氣,一時間失去平衡,順著沈雁往下一扣的動作落在兩人中間的座墊上。
雨還在繼續下。
計程車的電臺頻道里正在播放一支陌生的鋼琴獨奏,曲調悠長而寧靜,很適合搭配車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一起聆聽。
計程車司機似乎沈浸在音樂里,輕輕哼著節拍,余下的註意力完全放在方向盤上。
小歸期則置身事外,自顧自舔著爪子。
齊誩的背脊繃直了。他想稍稍坐起來,挪到一個靠近車窗的位置。可他現在連坐都坐不起來,不僅膝蓋使不上勁,腳趾頭也是軟綿綿的不聽使喚。
所有的知覺似乎都集中在右手上。
感覺自己被握住的不是手,是心。
因為心臟一瞬間急遽緊縮,有種被人牢牢抓住的錯覺,劇烈的心跳撲通,撲通,一聲蓋過一聲,甚至帶來了輕微的耳鳴。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有沒有抖,因為對方的手似乎也有點顫。
四根手指從他的虎口處繞過去,探到掌心里面,而拇指抵住了他小指的指關節。手心覆蓋手背的地方緊緊相貼,可能由於溫度過高,還出了一點汗。
時間久了,甚至可以感覺出彼此的脈搏。
一下,又一下。
他的,沈雁的,分不清哪一個更快——
鋼琴曲的前奏過去,琴鍵起伏的度開始加快,正如窗外開始急促的雨點。
沈雁的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一動不動,只是這樣握著。
此時,拇指忽然松開一點,而後更結實地握住,指腹沿著他的關節邊緣輕輕蹭過去,仿佛是在用心描畫那里的輪廓。
每每摩擦一下,齊誩眼前的暈眩感便加重一分,喉頭突突直跳。
「沈雁。」他不由自主喚出對方的名字。
不知道是想提醒他,還是提醒自己。又或者什麽都不是,在恍惚時喃喃自語罷了。
可那個人似乎能意會到,忽然輕聲說:「創可貼。」
齊誩一楞。
「創可貼……被小家夥撓開了。」語非常慢,鎮定而克制。
齊誩這才現他拇指最後停下的地方是自己手背上那枚創可貼,是他以前幫小歸期洗澡的時候,被它抓破的傷口。
創可貼這兩天被水打濕過幾次,表面已經開始皺,剛剛逗貓的時候不慎被小家夥的爪子撓了兩下,果然翹起一個小小的角。即使這樣,沈雁並沒有必要用整個手把它壓下去,更沒有必要一直握著那里。
本來以為自己的借口很拙劣,沒想到沈雁的借口比他的還青澀。
但,他並不想去拆穿。
車外明明是陰雨連綿,車內的空氣卻很幹燥,大概是開了暖氣的緣故,齊誩喉嚨出聲音的時候幹得疼:「那是……前兩天……被它撓破皮的地方。」
沈雁一聲不吭。拇指仍然定定按在上面,沒有移開的意思。
齊誩沒有催促,也沒有再說話。
他轉過頭,默默註視窗玻璃上一行行斜著的雨水痕跡。路上車燈將它們染成暖色,那顏色看起來像極了還沒有完全成熟的梅子——連心里的味道也像。
在嘗到一點點甘甜之前,更多的是酸澀。
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路程。在這個狹小卻溫暖的車廂里,外面世界的風雨和冰冷暫時與他無關,可以貪心一會兒。裝作不知道,裝作不明白,放下成年人所謂的理性和責任感,回到十幾歲時懵懂少年的單純。
此時此地,他都沒辦法騙自己,說他不開心。
他簡直……開心得要命。
電臺頻道里的那支鋼琴曲終於結束,主持人的聲音重新響起,準備讀下一位聽眾的來信。這似乎是一個音樂點播節目。
「這位聽眾朋友說,自己大學時代的同窗要結婚了,特地點播一歌提前祝福。他在信中是這麽說的,‘好兄弟,聽說你終於要正式脫單了,我在這里先說一聲恭喜了。祝你和你妻子相親相愛,百年好合,幸福長久’。」
主持人的語調和信中的內容一樣,充滿歡樂和明亮的感覺。
齊誩卻忽然一怔。他看見自己在車窗玻璃里的倒影,臉色比外面灰成一片的天際好不了多少。
他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類似的祝福。
因為他聲音特別抓耳,而且口齒清晰,語句流暢,那時候還應邀在婚禮上充當司儀,微笑著面對滿座賓客,一句一句地說出來。
記憶里突然抖出這些細節,淩亂地砸下來,仿佛臨頭澆了一盆冷水。
齊誩猛地一顫,很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
車廂喇叭內開始傳出一支俏皮活潑的愛情歌曲,歌詞講了一個happy ending的故事,節奏輕快,卻趕不上他惶惶地眨幾下眼的度。
「對不起。」眼皮不再眨動之後,眼睛也沒有勇氣去看身旁的人。
沈雁沒有問他這句話的意思。
不過齊誩知道他會懂,而且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我剛才,可能有點奇怪。」
雨刷的影子在眼前一晃一晃,聲音單調,伴隨喇叭里洋溢著歡樂的歌聲,強烈地反襯這一刻的死寂。
不知道語言究竟消失了多久。
重新開口的人是沈雁。
「那個傷口……應該已經好了,把創可貼取下來吧。」他的聲音比齊誩想象的平靜許多。只是,音像是花了不少力氣。
「不用。」齊誩輕輕搖頭,「揭開它,會看到疤。」
即使底下的傷口已經好了,疤痕一定還在。
而且,疤痕一定很醜——
如果可能的話,這種東西他寧願從一開始就不去讓沈雁看見。留給沈雁的應該是最美好的印象,而不是一個疤。
余下的路程,兩個人回到了剛上車時的沈默狀態。
到達醫院已經過了九點,周六醫院只開放到下午兩點,而趁周末過來看病的人多,所以需要做多項檢查的必須趕早。
下車前,從他們對話結束起便一直緘默不語的沈雁終於說了三個字:「等一下。」
他像今天上車前那樣,自己先抱著小歸期下來,再繞到齊誩那邊替他打開車門,給他撐傘擋雨。下車處離醫院門口才十幾米路,其實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但他沈默的樣子讓齊誩心底一悶,沒有拒絕。
護士長龐女士見到本來今天休假的沈雁,老花眼鏡在鼻梁上一滑:「沈醫生?你怎麽來了?你今天不是——」
話還來不及說完,又猛地見到他身後吊著石膏管、微微苦笑的齊誩。
這回眼鏡差點整個滑下來。
有一段時間不見,齊誩整個人看上去清減不少,精神氣遠遠不如第一次見面那麽足,面容顯出一絲憔悴,臉色很差,更別說手上打著石膏,一看就知道出事了。龐女士連忙拉著他問寒問暖,嘮嘮叨叨探究事故原因。
齊誩和她聊天期間,眼角余光不經意看見沈雁披上白大褂,準備給放在托盤里的小歸期做檢查。
目光抑不住追過去,怔怔盯著他扣上衣服,拿起病歷夾,觀察,記錄。
然而,小歸期需要帶去抽血,那個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消失在他的視野範圍。
註意到他有些走神,龐女士於是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現他看的是沈雁後樂呵呵道:「記者同誌,你上次做完報道後就沒來了,我還以為再見不著你。想不到你現在和沈醫生成了朋友,還挺熟絡。」
齊誩微微一楞,很勉強地笑了笑:「其實……還不是很熟絡。」
但是,應該算朋友了。
朋友應該可以吧?
「不過,我非常地尊敬他。」齊誩找了一個最合適也是最誠實的描述。無論是配音時的雁北向,還是手術臺前一絲不茍的沈雁,都是他所敬仰的存在。
龐女士還在工作中,陪他聊不到十多分鐘,便被小護士叫去別的病房忙碌。
齊誩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對著一面白墻呆。
寵物醫院內設有暖氣系統,防止小動物們在秋冬季節著涼,所以溫度合宜,基本上不需要穿外套。可沈雁的外套他自始至終沒有脫下,甚至用右手反複拉攏幾下,整個人縮在里面,讓上面衣服主人的氣味可以暫時欺騙一下自己。
可惜體溫已經不在了。
這段車程將近一個小時,溫度完全消散也是理所當然。
正這麽迷惘地想著,辦公室的門忽然開了,他以為是龐女士回來取東西,不料擡頭便碰上那雙熟悉的眼睛。
齊誩連忙坐直:「化驗結果出來了?」
沈雁輕輕搖頭:「還沒有。只是測了體溫,確實在高燒。血液和糞便檢查還要等一段時間,微生物培養更花時間。」
所以,沈雁並不是回來告訴他小歸期的情況的嗎?
齊誩正是茫然,沈雁這時候卻拿出一枚嶄新的創可貼,替他把包裝和貼紙撕了,輕輕遞過來:「我是來給你這個——不管傷疤怎麽樣,至少創可貼要換新的。我不會看著,你自己貼。」
眼底的光驀地一顫,緩緩接過他手上的東西。
暴露的膠布牢固地粘住指頭,像他此時的心思,吸附在那個人身上無法離開:「謝謝你。」
「不客氣。」沈雁略一點頭,目光似乎刻意不在齊誩身上停留太長時間,與他的視線很隱晦地錯開,折身走遠,前往查看小歸期的情況。
沈雁再次離開後,齊誩說服自己打起幾分精神,然後掏出電話聯系電視臺。
「餵,主任?是我。」
「是齊誩啊,你休養得怎麽樣?」新聞頻道的主任少了一個得力部下,最近都是愁眉苦臉,逢人便嗑叨。
「我在家休息都想著工作的事兒,您說養得好不好?」齊誩故意調侃。
「你又有什麽提案了嗎?」畢竟共事多年,主任對他還是比較了解的。
「嗯,我真的有一個提案,和上次我寫過的虐貓報道有點聯系……總之,想先給您寫寫,晚上過去您看看可不可行。」
小歸期的遭遇雖然只是個人經歷,但是在別的地方,別的醫院和診所一定也多多少少存在相同的問題。
寵物醫療機構目前缺乏監管,整個市場相當混亂,今天沈雁指出的問題聽起來令人驚心,他想利用自己的媒體渠道更多了解其中的信息。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可以再開一個專題,明察暗訪當地寵物醫院。
其實他進入記者這一行以來,一直期待有朝一日可以自己規劃節目,自己主持。
電視臺記者並非終身制,也有升職機會,主要看各人的展方向和能力。有些人選擇管理層,有些人喜歡做節目編輯,像他這樣聲音條件優秀而且講解力強的,將來亦不乏成為主持人的可能。
正因為接觸了沈雁,撿到了小歸期,最近這樣的念頭再度強烈起來。
在隔離病房里,齊誩見到了抽完血後的小歸期。這次它明顯沒有遭到昨天的強迫,看樣子取血很順利,針口也處理得幹幹凈凈沒有異味。
沈雁在籠子里給它準備了一張消毒過的棉質被單,還有一張小棉被,非常松軟舒適,小家夥完全不再惦記原先那條毯子,很快喜歡上了自己的臨時棲身地,臥倒在內愉快地打著滾兒。
血檢結果上,白細胞數目果然正常,不像診所醫生說的只有寥寥無幾。
小歸期除了燒之外沒有別的特殊癥狀,估計就是一般的感冒,護士已經給它打了必要的針劑。但沈雁謹慎起見,堅持做完全套的病理報告,因為他擔心小歸期在住院期間感染到別的病菌。
當然小家夥渾然不知自己的狀況,只管吃和睡。
沈雁給它沖了一碗幼貓用的奶粉,還配上碎貓糧,加入必要的營養劑給它補身體。它現在把沈雁視為第二個管飯的,而且是很舒服的大暖床,見到他便一陣蹭。
齊誩見它看上去恢複得不錯,總算放下心里一塊巨石。
「小歸期是幼貓,估計斷奶不久,乳糖酶還沒有完全消失,可以喝一點牛奶。不過以後就不行了,它消化不了。」
沈雁在例行做筆錄的時候,還詢問過齊誩這幾天餵貓咪吃什麽。
齊誩這才知道什麽應該餵什麽不該餵。
「果然我沒辦法養貓,」他眼睛望著籠子里睡得正香的小歸期,苦笑一聲,「我連自己都經常餓著,何況貓呢。」
沈雁的筆尖那一刻在紙面上虛劃了一下,停住。
壁鐘上的指針已經慢慢挪到正上方的數字那里,這里的醫務人員6續進入午休,都去吃午飯了。
他定定看著病歷分區上「飲食歷史」這個標題,眼眉往下一低,欲言又止。
「齊誩,」他問得很輕,「你要不要……到我家吃飯?」


第二十九章
沈雁的住所離醫院不遠,走路過去十分鐘內即到。
城北屬於老城區,和齊誩住的新區不同,附近的建築物年代都比較久遠,留下許多舊式的小巷和老房子。
這里的住戶許多都是從祖輩起就定居於此,年輕一代大多數搬了出去,退休的人倒是樂得清閑。靜謐的街巷之間,時不時可見老人們坐在屋檐下喝茶,聽雨,幾個有雅致的更是擺開棋譜邊聽邊下。
墻里墻外都彌漫著一種寧靜樸實的氛圍。
在霏霏細雨中,不知道哪里生出來的青藤掛在樓前,滴水不止,灰色的苔蘚在白墻上左一塊,右一塊冒出頭,偶爾可以見到小蝸牛沿著雨水淌下的痕跡慢慢爬著。
「就是這里。」
來到一棟老式居民樓前,沈雁指了指最靠里面的那個單元。
因為是老房子,樓道規格還是舊時的,看起來比較低,比較窄。而樓外恰好立著幾株高大的菩提樹,在陰雨天中采光更加不足,走進去的時候幾乎看不見腳下的樓梯。
過道的燈本來可以感應聲音,但是齊誩踏了幾步,也沒見燈亮起來。
正打算扶著墻壁往上走,走在他前面的沈雁卻側過身來,示意他先停下:「樓道里的燈前兩天壞了,還沒修好。你手上有傷別摔著了。」
說罷,向他輕輕伸出一邊手。
幸好,光線有點暗。
齊誩背著光,臉上的神情益埋在影子里,不過手慢慢擡了起來。第二次握住對方的手,感覺比之前那次鎮定許多,只是手指溫度偏低。沈雁無聲回握,掌心還是一樣溫暖有力,牽著他繼續朝上走。
到了三樓,眼睛已經可以適應昏暗,走廊盡頭亦有日光微微投來。
但是沈雁的手一直沒有松。直到兩人來到門前,他必須去掏鑰匙開門,這才輕輕放下。齊誩一言不地站在墻角等候,五指收攏,抵住大腿側面不動。
「請進。」沈雁打開門後讓出一個位置,招呼他進門。
這棟居民樓外觀老舊,不過里面看起來比想象中的新,也許是稍稍裝修過。房子里的布置和一般的居民住宅差不多,兩室一廳,雖然地方不算寬闊卻也不至於窄,大小剛剛好。
可能是看慣了自己空蕩蕩的公寓,來到這里,齊誩便有一種室內被填滿的感覺。
不是擁擠的感覺,而是親切的感覺。這里家具很多,木質幾乎都是清一色黑桃木,客廳的高大壁櫥里放著各種各樣的小玩意、書籍、還有陶器。沙上也擺滿了四四方方的靠枕,又軟又暖,茶幾和飯桌都很寬敞,占去不少空間。一眼望去,整間屋子給人一種視覺上充實感。
這才像是一個家——齊誩對比自己公寓空無一物的簡單布置,不禁心生感慨。
「不好意思,房子有點舊。」沈雁低□,動手整理了一下沙上的各色靠枕,空出位置來給他坐。
「不會,我覺得挺好的。」齊誩忙道。
但,看見屋子里這麽多東西……他大概不是一個人住吧。職業性的觀察力有時候會給自己帶來一些消極念頭,譬如這個。
齊誩一邊默默思忖,一邊環視四周,不經意間開始尋找別人居住的痕跡。
似乎能夠解讀他的目光,沈雁忽然輕聲道:「我也是一個人住。這間屋子以前是我爺爺的,他過世之後東西全部都還留著,我也不想送人,所以這里看起來很滿。」
齊誩楞了楞,五個字居然脫口而出:「爺爺的爺爺。」
說完才覺這句話有哪里不對,連忙尷尬地閃避了一下視線,自悔失言。但是沈雁並不介意,反而淡淡笑了一下:「對,爺爺的爺爺,我就是他養大的。」
話題到此打住,只字不提其他家庭成員。
齊誩是聰明人,自然不會傻到主動去提這些問題,懷著複雜的心思無聲坐下。
「你喜歡吃什麽?」沈雁問他。
「我沒有什麽特別的喜好,簡簡單單就好,不用太麻煩。」齊誩平時的飲食很糟糕,有時候工作太忙,一日下來只用餅幹充饑都有,家里胃藥更是常備品,「你上次給我的那封郵件里寫的就很好,清淡又容易弄。」
沈雁「嗯」了一聲,打開冰箱,屈身尋找合適的食材。
齊誩這時候也從沙上起來,躊躇著開口:「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幫忙嗎?」
老實說,自己一開始聽到沈雁的邀請,有些不知所措。到家里吃飯,等於就是親自做飯了,沈雁今天已經犧牲了休息時間照顧小歸期,現在從醫院回來還要忙碌,齊誩總覺得過意不去。
雖然只能用右手,但是打下手之類的廚房雜事,他還是可以嘗試的。
「好。」沈雁看了他一眼,半晌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看火這種事情,怎麽也不能算是幫忙吧。
齊誩看著眼前煤氣爐上跳躍的藍色火焰,以及上面沸騰前不住冒泡的一鍋清水,啞然看向沈雁。沈雁沒有與他對視,眼眉低著,把砧板上的花椰菜一簇簇切片:「這樣就好了。」
「我還可以做點別的。」齊誩堅持。
自從他踏進廚房,總共就做了三件事:淘米,煮飯,看火,全都是不費什麽力氣,毫無技術含量的活兒。
而沈雁自己連轉身的閑暇都沒有,刀落聲不斷,案臺上不僅擺出蔬菜、雞蛋、豆腐等等健康食品,還有半斤瘦肉添點葷味,另準備兩顆魚頭一會兒熬湯。他衣袖半挽,從清洗到切菜再到調料腌制,樣樣做得純熟,神情好比上了手術臺似的專心致誌。齊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空隙可以插話。
大概是他的聲音非一般的嚴肅,沈雁暫停片刻,頓了頓,在碗里敲下幾個雞蛋,然後遞給他一雙筷子。
「那,你來打雞蛋吧。」這就是他所謂的實質性工作。
「沈雁,」齊誩頭一次感到左臂上吊著的石膏如此沈重,那重量直壓到心里去,「我真的想幫忙,真的。」
「你已經在幫忙了。」沈雁神態平靜,並沒有敷衍的意思。他切菜的動作稍稍放緩,下面這句話在砧板一下接一下的響動中啞著聲音說出來,「而且……你願意過來,我已經很知足了。」
爐火跳了一下。
爐上的那鍋水此時達到沸點,從鍋底浮上來的氣泡沖破水面,開始炸開大朵水花。
那種聲音像極了此時齊誩內心的寫照——表面上一直沈寂著,卻不斷升溫,逐漸動搖,最後埋藏在里面的感情一點點抑制不住上湧,炸裂。
他臉頰有些蒼白,一時間說不出話。鍋里冒出來的大團蒸氣掩蓋了他身體上的細微抖動。
看來自己抽出手的動作,他是在意的。
所以他才會說出這種話。
沈雁這樣的人極其謹慎,很容易註意到別人舉止中的暗示,並作出調整。自己在明知道他曾經患過言語障礙癥的情況下,還做出這麽傷人的反應,無異於雪上加霜。明明陪著自己走過風雨,而現在卻因為過門吃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說「知足」。
好幾次了。總是接受著他的關懷,到頭來反而狠狠推開。
沒有比這個更卑鄙的行為了——
他低下眼,碗里的雞蛋水還沒開始打就已經在晃,原來是手上的筷子顫得太厲害。負罪感壓著聲帶,使他的聲音微不可聞:「……其實我很高興,因為邀請我的是你。」
生怕對方聽不見似的,每一個字都咬得非常用力,重複道。
「因為是你,我才會那麽高興。」
這時,他聽到砧板上的刀落聲停了。
沈雁沈沈嘆了一口氣,聽不出他到底是解脫還是糾結得更深:「我一直以為你討厭我。」
那是他們對話中止的地方。
我完全沒有這樣想過——齊誩其實很想這麽回答。之所以沒有立刻答複,是因為他想開口反駁的時候,現自己迄今為止的許多行為根本無法為此提供論據,甚至有反效果。於是只能無助地站著。
站到飯菜齊全,爐火熄滅,他終於慢慢走出廚房。
圍著同一張真正的家庭飯桌吃飯,是一件很尋常,他卻很多年沒有做過的事。
外面的單位應酬,私下的朋友聚餐感覺都不一樣。知道面前擺放的熱騰騰的飯菜是某個人為了自己所做的,那是一種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而最後一次經歷這種情景,還是在他離家出走之前。
到現在已經過去多少年,齊誩都忘記了。
因為太久沒有人提醒過他這種感覺,直到今天,直到遇見桌子對面的那個人。
「吃飯吧。」
沈雁似乎沒有繼續之前話題的意思。齊誩順著他的話點點頭,低聲道了謝,在飯桌前坐下。
他們才兩個人,桌子上卻放了五菜一湯,蒜蓉花椰菜,蛋花豆腐羹,木耳冬菇,水煮肉片,以及酸筍魚頭湯……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可每一道都搭配得色香味俱全,令他生病狀態下一直提不起來的胃口也有所好轉。
沈雁給他盛了一碗剛剛起鍋的白米飯,放在他面前,替他擱上筷子。
齊誩這些年除了在外面下館子,幾乎沒有看見這麽多菜擺在他面前的機會。何況這是在私底下,沈雁親手做的。
他連筷子都舍不得動:「……你的手藝真好。」
沈雁見他什麽都還沒試,嘴角似乎有些笑意,但是很淡:「你還沒吃怎麽知道?」
「光看就知道很好吃。」齊誩如實回答。
他忽然想起那個陪伴病床上的自己度過好幾天的醫院盒飯——沙礫一樣硬邦邦的米飯,鹹過頭的苦麥菜,沒味道的雞蛋,還有唯一勉強值得誇獎的香煎豆腐,苦笑道:「當初手術過後那幾天,我一個人住院,又沒有人送飯,就每天跑到醫院食堂買盒飯。那個盒飯正好相反,光看就知道很難吃。」
可是,至少他最難熬的時候有這個盒飯與他作伴,沒死在病床上。
沈雁這時候忽然開口:「你瘦了很多,比起車禍前那時候。」
齊誩一怔,恍恍惚惚擡起頭看向他。
隔著桌上熱氣裊裊的飯菜,坐在對面的男人神情肅穆,眉宇微蹙,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臉上,低聲說:「雖然之前聊天的時候,我就隱約覺得……你可能這段時間吃了很多苦。不過真正重新和你見面,才真的嚇一跳。」
齊誩聞言,下意識擡手掩著半邊臉頰,艱澀地問:「我已經瘦到會讓人嚇一跳的地步了?」
自己這半個月掉了不知道多少斤,沒有具體稱過,但是每個人都這樣說,一定是消瘦了不少。但願沒有讓沈雁覺得不堪入目。
「不是單單指體型變化,是整個人的氣色。」沈雁緩緩道。
他對齊誩的印象還停留在他們為了虐貓事件後續報道在醫院見面的時候。
那時候,齊誩雖然有時看上去會疲倦,不過整個人的精神氣還在,經常笑容滿面,很客氣地向每個人打招呼。像清晨的一縷陽光,雖然不如正午的陽光烈,但是質地又輕又暖,看了很舒服。
不是現在這樣。
不是他在雨傘下看見的那樣,一個人站在墻角,手上綁著厚厚的石膏,身形伶仃,臉色像雨水中的城市那般晦暗。
「氣色當然不會好,畢竟都骨折了。」齊誩笑著搖了搖頭,笑得有點勉強。
任何病人氣色都不會好。
沈雁跟著輕輕搖頭,但沒有笑:「你明明可以對自己更好些。」
齊誩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更好,更好的概念太模糊了,對於他目前的生活狀況而言也不現實。於是他開始自己最擅長的苦中作樂:「我是因公受傷,單位給我放一個月的假,我就好好在家養病,比起平時東奔西走、吃睡都不規律的日子比起來已經好多了。要擺脫這樣的生活只能把工作換掉。」
沈雁依然沒有笑:「我知道記者平時很辛苦,但我不是要你換工作。」
原來……他不是指這個嗎。
齊誩怔怔然望著他:「那你指什麽?」
沈雁收回目光,低頭看著他自己面前的碗筷,擡起手,手指側面輕輕抵住嘴唇上方。似乎想說什麽,又遲遲未能出口。
「我的意思是——你應該找一個人照顧你。」


第三十章
眼前的黑桃木桌上,一碟碟濃香四溢的家常小菜冒著熱氣。
碗里的白米飯也是。米粒圓潤,飽滿結實,一顆顆簇擁在一起,顯得格外溫馨。
久違的家的感覺。
久違的,被體貼的感覺——
然後,桌子對面的那個男人對他說:他應該找一個人照顧自己。
如果這些都不算是照顧,那什麽叫作照顧?
如果……眼前的人都不是那個人,那誰才是那個人?
飯桌上懸著的一只白色吊燈出淡淡的暖光,投落桌面,黑色的木質折射出微白的光暈,把桌子兩端的人輕輕圈到一起。
老舊的壁鐘在墻上嘀嗒嘀嗒地響著,計算靜寂在他們之間延續的時間。
時間有點長,沒有任何人說話。
因為太久沒有得到回答,沈雁低下的眼重新慢慢擡起來,看向齊誩。然後,一下子楞住了。
齊誩手上還握著筷子,筷子尖碰到了碗里香噴噴的米飯。
只是放著,沒有動筷。
他的手長時間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米飯上面卻有東西滴下來。一顆,兩顆,更多。完全沒有出聲響,只是緩緩滑落他的臉頰,悄然滲入雪白的米粒中。
屋檐下的雨水似乎默契地與他同步,接二連三敲打窗臺。
室內溫暖,窗玻璃上蒙了一層又細又密的霧珠,塗上了燈盞出來的薄薄的光。
齊誩的眼睛低著看碗,看到自己眼中的東西一顆接一顆掉落,那一瞬間也有閃光,接著倏地消失在蓬松柔軟的飯米之間。於是他的手指有了動作,用筷子夾起其中一團,慢慢送進自己口中。
果然很香,很甜。
盡管自己在里面加入了少許苦味,但是軟綿綿的溫熱口感壓過了一切。
跟那天在病房里吃到的米飯完全不一樣——很幸福的味道。原以為遙不可及,然而現在,確確實實在嘴里嚼著,吃著。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一定把那個人嚇到了,不過並不想掩飾。因為無從掩飾。
眼里滾出來的東西已經不受他控制,擦拭也沒用,只能大口大口吞咽碗里的飯,任由那兩道清淡的痕跡留在臉上。每每風幹,又會再次被沖開。
「很好吃。」
齊誩動作很慢,手一直抖,卻仍堅持著把飯送入口中。
接著,夾起了一點菜送飯。
「很好吃。」同樣的話,同樣細嚼慢咽。
「齊誩……」不遠的對面,終於響起沈雁微微沙啞的聲音。
「我沒事。」齊誩讓自己笑了一下。
不知道笑容最終有沒有成型,但是這並不重要。眼淚一直止不住,這輩子中最狼狽的時刻之一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來,卻不感到羞愧,心里已經被那些飽滿的米粒填得滿滿的,沒有余地留給別的情緒。
「我沒事。」又重複一遍。肩膀上的顫抖卻漸漸劇烈,他低聲抽噎,還竭力去忍住。
他不想讓沈雁覺得太尷尬。
他不想讓沈雁擔心——因為他這個樣子並非出於痛苦,而是被那句話觸動了心底最軟弱的角落,一時感情滿溢,溢出眼睛罷了。
可惜哽咽的聲音還是越來越清晰,於一片寂靜中,響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風雨沈澱下來,聲聲相伴。
這時,沈雁輕輕從座位上站起身,好半天才說出六個字:「我,下樓去取信。」
齊誩不做聲,點了點頭。
沈雁原地不動站了片刻,終於離開飯桌,從齊誩身邊慢慢走過,打開屋門出去。
耳畔響起大門被輕輕合上的聲音,之後,房子里完全沈寂下來,留出空白讓齊誩能夠好好梳理一下心情。
沈雁離開後,齊誩稍稍擡起自己一直低垂的臉,這才放下木筷,用衣袖簡單地擦了兩下眼睛,一面低喘一面局促地吸了吸鼻子,胸膛的起伏總算一點點緩和下來。他很感激沈雁給他可以獨處的時間。
低頭一看,剛才那一陣子功夫自己居然已經吃掉了半碗飯。
目光隨後越過桌面,看向擺在沈雁面前的飯菜——全部紋絲未動。自己這個客人做得真不地道,比主人吃得還快。齊誩微微紅的眼角不禁朝下一彎,掛上一記很淡的笑容。
他又坐了一小會,然後起身到水龍頭下舀水洗了一把臉,把余下的痕跡全部沖凈。
剛剛把水珠抹掉,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是短信。
信人一欄寫著一個「雁」字。最初他輸入的是「雁北向」,知道了那個人的真實身份以後,曾經想改成「沈雁」,不過最後只保留了兩個名字所共有的那個字。
這條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話。
【什麽時候你覺得可以了,再叫我上樓。】
真的……很體貼。
齊誩眼底微微一燙,深吸一口氣,壓住喉嚨里好不容易才退下去的疼痛感。為了更徹底地收拾心情,他簡單地作出回複:【還要再等一下。】
送之後,沈雁許久不見回應。
隔了大約五分鐘左右,齊誩正眺望著窗外一點一滴劃下的秋雨出神,忽然手機又「嘀」的一聲。沈雁的第二條短信傳了過來:【我不上樓,不過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齊誩看到這里,沒有回短信,直接動手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餵?」經過這麽長時間的平複,他的聲音已經穩定,不再哽咽。甚至還有桌上飯菜傳遞出來的那種涓涓暖流,「你在哪兒?」
「就在樓下,一開始我們進來的地方。」
沈雁此時的位置應該離屋檐很近。因為背景里的雨聲很清晰,清脆悅耳。
齊誩聞言,站起來走到客廳的窗戶邊,朝一樓的樓道口望去。
沈雁果然在那兒,一個人倚著墻,默默地站在屋檐底下等候。從他這個角度和距離望去,隱隱約約能看到對方的肢體動作,如果不是玻璃上蒙著一層霧,可能連表情都能看清楚。
不過齊誩沒有動手去擦。
這樣也不錯,可以看見卻不必看清。如此一來,自己可以更專註於他的聲音。
「不好意思,剛才嚇著你了吧?」齊誩歉意式地笑笑。
「不……我只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沈雁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其實我自己被嚇著了。」齊誩找了一個舒適的站姿,同樣背靠墻壁,頭倚住了窗,側臉去看樓下正在和自己通話的人,「很突然地,自然而然就變成那樣。一點前兆都沒有,我壓都壓不住。」
沈雁低聲說:「不用壓住,順其自然最好。」
齊誩「嗯」了一聲。兩個人像昔日聊天時那樣小小地保持了一段時間安靜,讓雨聲來填補空缺。
良久,齊誩重新開啟話匣:「為什麽想起打電話?」
「因為有點擔心。」在說出這六個字的時候,樓下的人似乎低了頭,背對樓道口光線照來的方向。雨聲伴隨他低沈的呼吸,還有令一切微微失真的電流音,給了齊誩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而且……當我們不是面對面聊天的時候,總覺得,你會比較容易說出真心話。」
齊誩先是一楞,隨後綻開一個惆悵的笑容:「你想聽什麽真心話?」
沈雁的深呼吸通過話筒傳來:「你還記得……我在廚房說過的那句話嗎?」
記得。
——「我一直以為你討厭我」。沈雁這麽說,而他沒有答複。
「我……」怎麽可能討厭你。即使無法論證,齊誩也忍不住想去澄清。
但是沈雁輕輕打斷了他的話。很輕,卻又很執著地打斷。
「在你回答之前,可以先讓我說幾句話嗎?」
「嗯,你說。」
得到允許後,沈雁仍舊沈默了一小會,然後才真正開始:「因為曾經有過言語障礙,我從以前開始就不大擅長與人交流。願意對我說話的人少,願意聽我說話的人,更少。」
這件事齊誩聽他提起過,只是這次的描述加入了更多情感色彩。
沈雁聲音放低:「連我的職業也是。雖然癥狀已經快要完全消失了,可我潛意識里還是無法適應陌生人之間的交流,而面對小動物的時候感覺就輕松很多,沒有什麽壓力。所以我很喜歡跟小家夥們相處,也想和別人分享一下有關它們的故事,但……不知道要怎麽做。」
聽到這里,齊誩微微一怔。
他似乎一下子明白沈雁說這些話的用意。果然,那個人提到了自己:「當時你讓我寫日記,還是第一次有人主動提出想看看我寫這方面的東西。」
齊誩一時間百感交集,不由啞著嗓子強調:「沈雁,我想讓你知道——最開始我提出建議確實是為了寫新聞,但是後來看了日記,我是真心喜歡你寫的東西,不只是為了工作。」
話筒另一端的男人似乎輕輕笑了笑:「我知道。因為你的回信里面每一段話都回複了,我知道你看得很認真。」
不僅每一段話都作了回複,而且沒有遺漏任何細節。封封信皆如此,一直堅持。
那是一種說出的話得到了百分百回應的喜悅。
「我雖然每天都接觸生病的小動物,每天都寫病歷,可寫成日記形式還是第一次。」病歷都是客觀描述,日記則是代入了主觀感受,相當於把自己的內心展示出來,「我不知道要怎麽寫,就想到什麽寫什麽。出第一封郵件後,其實……我很擔心,擔心你會反感這些個人描述。」
但是齊誩沒有。
非但沒有,還笑著對他說很喜歡,甚至用聲音念出來讓更多的人聽見——
「然後我……可能,有些,舍不得這樣結束。」沈雁的聲音到了這里已經有些聽不清,在詞語之間,近乎艱難地透氣,「有些……僭越。所以給你寫了最後那封郵件,說了一些很可能太私人的話。」
齊誩屏住呼吸。
這句話中途停頓了好幾次,每一次間隙里傳來的密密雨聲,都在他心里刺一下。
半晌,沈雁終於把話說完:「等了很久你都沒有回複,我……很後悔。很,害怕。」
其實他還有一些事情沒有一並提起。
譬如在齊誩去外地出差期間,他曾經一度放棄隱瞞雁北向這個身份,打電話到電視臺詢問的事。
譬如他見到劇帖里面齊誩車禍的消息,一驚之下,破天荒問傀儡戲要了QQ號碼的事。
譬如昨晚,他一瞬間動過立刻冒雨過去探病的念頭,最後卻理智放棄的事。
沈雁的聲音到此完全消失了。氣息也是。
齊誩現耳邊響起的一聲聲急促呼吸其實是自己的。當他回過神來,意識變得有點暈眩,不得不雙眉緊蹙,額頭抵在窗玻璃上。
「沈雁。」一邊輕喘,一邊低低呼喚,「沈雁,對不起。我決不是因為反感……才沒有回複你最後那封郵件。」
他的語調像在哄一個孩子般那樣小心翼翼。
生怕說錯了一個詞,便是挽不回來的錯誤。
「這是真心話——真的。」齊誩誓。
「嗯。」沈雁輕輕應了一聲。
之後,有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繼續說下去。齊誩雙目緊閉,聆聽電話那一端傳來的淅瀝雨聲,而沈雁仍靜靜站在陰影里,調整情緒。
時不時聽筒傳出電流音,成為彼此還在通話中的證明。
最後,還是沈雁先回到起點:「齊誩,接下來……你能不能暫時把我當成雁北向?」
他突如其來的這句話一下子把齊誩逗笑了:「你本來就是雁北向啊。」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只把我當成雁北向,忘記我是沈雁這件事。」透過玻璃窗的一層薄霧,齊誩看到沈雁走了兩步,在更接近屋檐的一堵墻下停住。雨聲愈濃密起來,「因為……這樣你回答我下面的問題時,才會客觀。」
齊誩微微一笑。
雖然只是心理上的安慰,但是答應他也無妨:「好,我一定會說真心話的。你問吧。」
沈雁深吸一口氣,仿佛下面是他這輩子問出的最荒唐的問題,語調都有幾分局促。
「如果……對一個人的好感度按照o到1o打分,1o是滿分,o則是無感甚至反感的話——你會給‘沈雁’幾分?」
「哧。」齊誩低頭笑了一聲。心窩里卻是暖烘烘的,不自覺溫柔滿溢,「你這個問題,好像學生時代常常填寫的問卷調查。」
「別笑,我是真心想這麽問。」聽到他的笑聲,樓下的人聲音更加低了,卻沒有因此放棄。
齊誩仍是笑,很輕很輕地笑,笑到眼睛里望著那個身影的地方都有些濕潤。
然後笑聲停了下來,說出一個真心的答案:「11分。」
對方不出所料地怔住了。
「11分,是什麽意思?」像是貼在話筒上說出來的,喃喃般低沈的聲音。
「多出來的1分是附加分。」齊誩輕輕笑。
到此,有一段短暫的沈默。
不過沈雁執著於一個完整的答案:「附加分……又是什麽意思?」
齊誩低著眼,久久凝視玻璃後面佇立在屋檐下的身影,在語言停止的片刻,握著手機的右手暫時放下,伸出手指,於身影在玻璃窗上映出來的地方一左,一右,借助那層薄薄的霧氣畫了兩道弧。
左右合並,正好是一個心的形狀,把那個人框在中間。
他笑了笑,重新拿起手機。
「附加分,就是好感以上……的意思。」
還能是什麽呢。
他想不出別的答案了——
「齊誩。」這時候,聽筒里突然響起一句讓他反應不及的話,「我要上樓了。」
整整花了幾秒鐘回過神來,齊誩猛地抽了一口涼氣,急忙道:「等一下!沈雁,等一下!我還沒有——」
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當他現電話已經掛斷,再往樓下看,那個人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齊誩忽然間很慌。
放下手機後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匆匆擦掉自己剛才畫上去的東西,還擦了好幾下。整面玻璃窗上的霧氣被擦得不留一絲痕跡,劇烈的心跳卻沒有因此放慢。
他後悔自己顧得擦窗,耽誤了時間。
因為在他還來不及趕到大門前的時候,那扇門已經傳來鑰匙的轉動聲,打開了一條縫。
心慌意亂之下,他一把扣住門板,死死抵住那里不讓門外的人進來。
「等一下,先不要進來!」
「齊誩,」看不到門外的人的臉,卻能聽見他的聲音。比任何一次都厚重的感情讓齊誩有些恍惚,「讓我看看你。」
「你先……等一下……」
齊誩急促地喘氣,連那麽簡單的一句話都說得斷斷續續。腦子里一片空白,唯一清醒的地方指揮著右手,用力扳在門上,阻止它再進一寸。
他目前只有一邊手能用,而且老實說,因為精神緊張到了極點,渾身上下真正能使出的力氣寥寥無幾,這樣做只不過是無謂的掙紮。如果沈雁願意,完全可以一下子把門推開,但是門外傳過來的力道是經過斟酌的,剛剛好達到平衡。足夠維持門打開的狀態,卻不會至於強硬闖入。
漸漸恢複的意識了解到這一點後,齊誩稍微掙回一口氣,虛脫般喘著。
可是,下一刻他的呼吸又屏住了,因為自己扣著門板的手被那個人的手輕輕覆上,然後握合——是非常堅定,充滿了渴求的握法。
門靜止不動。
門縫打開不足二十公分,由外向內漏下一片微白的光。
齊誩低頭的時候,隱隱可見沈雁的影子占去了光的一角。可是此時此刻,在他心里,沈雁卻占據了全部。
十指相貼之處,像灼燒一樣燙。
「等……」喘息過於急促,氣流進出喉嚨的聲音幾乎到了尖銳的地步。話都說不完。
沈雁確實在等。
雖然在等,兩人相握的手卻一直沒有放開。
心臟提到嗓子眼上,一陣突突直跳,齊誩在那種震耳欲聾的鼓聲中頭暈目眩。怦,怦,怦,擂得無比急切。聲音愈大,眼前愈是白花花的一片,仿佛站在棉花堆里,兩只膝蓋軟。
「齊誩,」比起這些,那種喃喃低語般的呼喚,是他最難以抗拒的,「我可以等,等到你覺得可以為止。」
「嗯……」嘴唇顫抖著應了一聲。
「但……可以讓我,站在你身邊等嗎?」沈雁低啞地問。
用這麽卑微的語氣,說出這樣懇求般的話,簡直是犯規。輕而易舉觸動了那個令他心軟的機關,卸去他的心防,讓一切掙紮變得無力。
手的力道只不過松了一下,門已經驀地向內敞開。
那一刻,齊誩下意識低頭,因為他暫時還無法直視沈雁的眼睛。手從門上脫落,然而握著他的那只手卻不離不棄,追隨著他一同放下。
然後,輕輕一拉,他整個人便落入面前那個溫暖的懷抱里。


第三十一章
門打開了,然後闔上。
門鎖出「哢噠」一聲緩緩扣合的輕微響動,門外照進來的最後一寸光線隨之消失。
齊誩這一刻閉著眼,像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無助而仿徨,只能依靠聽覺和觸覺尋找歸宿。
而他的歸宿先找到了他。
「齊誩。」第一次,從那麽近的距離內傳來。
沈雁的聲音,他的名字——以及兩者結合時潮水一般滿溢的感情。他就像潮汐時的堤岸,一寸寸為之淹沒,心甘情願沈浸其中。
之前握著他的那只手放開了,這一次,輕輕攏住了他的後腦,讓他靠上肩頭。顧及到他骨折處的石膏,這個擁抱甚至沒有用力,僅僅是用雙臂極其克制地環繞過去,圍起彼此之間一個很私密,卻很溫暖的二人世界。
——好溫暖。
齊誩低喘一聲,虛脫似地將額頭抵在面前那個肩膀上,臉埋進他的襯衫,雙眼睜開一半,恍恍惚惚地眨動。
右手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緊緊抓著他的腰間的襯衫一角。
一直以來害怕自己淪陷。真正淪陷的時候卻害怕對方松手,打開堅硬的繭,容許內心產生的一分脆弱坦露在外,讓那個人暫時替他擋下所有的風風雨雨。
惟有明白了兩個人的安定,才覺一個人的漂泊。
孤舟也有需要靠岸的時候,不是嗎。
「沈雁,」他聲音喑啞,微不可聞地,地問,「你……是嗎?」
「是。」並不明確的問題得到一個非常明確的答案。
齊誩輕輕長出一口氣,似嘆息,又似喜悅,仿佛倦極了的人最終得以入睡,重新閉上眼睛。
起初緊緊攥著沈雁衣服的手終於松開。帶著少許顫抖,慢慢向上探去,手掌放平,義無反顧地抱住那個寬闊的後背。
已經無所謂了。
不管結局是什麽,他都渴望著開始。
而且,絕非是重蹈覆轍,絕對不是。因為……那個人是沈雁。沈雁是不一樣的。
至今自己收獲的全是安心,溫暖,和幸福——完全不一樣。
屋內回歸靜寂。
壁鐘秒鐘一格一格走過的聲音,窗後雨點彈著玻璃的聲音,還有水龍頭下許久才響起一次的滴水聲,此刻無比清晰。
語言已經失去用途,兩個人在門後這個昏暗的角落里靜靜偎依,與世隔絕,相互成為唯一。
沈雁側著臉,臉頰貼著他的鬢,半邊臉埋在他的頭里,眉頭微蹙——那是一種苦苦隱忍,不舍得進一步觸碰的神情。手指順著齊誩頸後的輪廓緩緩向上摸索,逐一錯開,深入到那些柔軟的絲里,仿佛對待一件極其珍視的物品般輕輕撫弄。
頭皮上傳來的觸感有些癢癢的,又暖和又舒服。
忍不住挨得更近。
鼻尖碰到沈雁的耳廓,不自覺慢慢磨蹭,偶爾有一兩綹頭撩過臉頰,喉嚨深處便湧上來無法言喻的甘甜。
最開始時那種劇烈的脈搏已經平息。
此刻的他,胸膛接近喉結的地方仍舊可以感受到一下又一下的強勁心跳,重重撞著胸口,卻不至於呼吸困難。只是體溫還降不下去。
而那滿滿的一桌飯菜則相反,等不了太長時間。
「飯菜……要冷了。」聲音聽上去像患了高燒。嗓子似乎燒壞了,這句話完全是用氣息念出來的,五個字輕飄飄毫無重量。
「嗯。」沈雁輕聲答應,卻不見任何動作。
齊誩自己也一動不動,安靜地留在他的懷抱里,雙目閉合,聽著對方胸膛上傳來同樣有力的心跳聲。
彌足珍貴的時刻,再長也會覺得短暫。於是悄悄放縱一下也不錯。
可惜手機突然出的連續「嘀嘀」聲還是打破了這種寧靜。響亮的鈴聲一下子驚醒兩人,齊誩輕抽了一口氣,不自覺有些赧,稍稍從對方的臂彎里退出來,與之分開。這時候沈雁亦從迷惘中清醒,似乎想起了什麽,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得不收回手去取腰間的手機,關掉鬧鈴。
「你設了時間?」剛才的是定時器功能。齊誩猜不透他的用意,不免心生好奇。
「嗯,我下樓的時候設的,有半個小時。」沈雁低低嘆息一聲,「是我不好,完全把這件事忘記了。」
「你設半個小時做什麽?」齊誩益好奇了。
沈雁欲言又止,微微別開了目光:「我那時候想……假如你不回短信,或者不讓我打電話,這樣過去半個小時了還沒有任何反應,我就必須回來看看。」
齊誩呆了呆,回過神後唇角不由自主往上一翹,「哧」地笑出聲來,低下頭輕輕靠上他的肩窩,右手無聲無息伸過去重新找回他的左手,很自然地握住。維持著這個姿勢,他又低聲笑了好一陣子:「難道……你擔心我會做出什麽傻事?」
一面說,一面想:如果不是半個小時,而是一個小時甚至更長,該多好。
沈雁的手輕輕回握,和他的聲音一樣溫和:「不止這樣,你昨天還病著,還摔了一只杯子差點出事。主要是怕這個。」
說罷,退開一些距離,擡起右手放到齊誩的額頭上,試探溫度。
齊誩仍然低著臉,低著眼,低著聲:「……沈醫生,你現在摸肯定不準啊。」
當然不會準。
自己此時燙得像一團包著火的紙,隨時都可能燒起來。故意調侃般地叫他,讓他也窘迫一下,掩飾自己臉上的溫度。
沈雁果然被「沈醫生」三個字懵了一下,手掌動了動,似乎有抽離他額頭的意思。這是在齊誩意料之中的。而齊誩意料不到的是,沈雁的動作半途停下了,手指重新碰上他的前額,這一次沒有停留,而是輕輕將他的綹撥向一側,直至捋入鬢。手心正好抵住他的耳朵。
「的確很燙。」
沈雁望著他微微一笑。
第一次隔著這麽近的距離看見他的笑容,齊誩整個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一時間倒是比剛剛的沈雁還窘迫幾分,匆匆咳了兩聲,錯開視線。
想不到口頭調侃上從來不會輸的自己,也有對策全無的時候。
當他們回到飯桌前,桌上的飯菜果然全都涼了。
沈雁用微波爐把所有東西重新加熱,湯鍋直接放回爐上煮開,再一樣樣端回來,兩個人繼續把飯吃完。
但是齊誩現,如果沈雁坐在他對面,這頓午飯興許能磨磨蹭蹭能吃上一兩個小時。因為雖然此時情緒已經穩定,眼睛還是會不由自主看過去,看得入神,手上的動作自然變得遲鈍,半天不動一下筷子——更別說,他時不時還會碰上對方回望的目光。
「我們這個樣子,這頓可以吃到晚上,當作晚飯一起吃了。」齊誩自己先笑了。
解開心結之後,他面對沈雁的時候比之前坦然許多。
沈雁大概意識到他指什麽,若有所思,然後輕輕站立起來,離開原先的座位,居然搬了另一張椅子過去,在齊誩的右手側坐下。
「現在有沒有好一點?」沈雁輕聲問。
「嗯。」齊誩望了他好一會兒,笑著點頭。雖然這個位置做不到面對面眼對眼,不過,人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挺好。
不僅如此,肩並肩的坐法還方便他們給對方碗里添菜,假如不考慮雙方同時進行常常會讓筷子相撞的話。
「噠」的一聲,第三次聽見兩雙筷子在半空中碰個正著,齊誩真的被逗笑了。
笑歸笑,心里面仍是暖洋洋的。他從容地放下食物,一本正經地告饒:「好了好了,我這邊足夠了,我猜你的也夠了,於是從現在開始我們還是各吃各的吧。要不然,真的可以吃到晚飯時間。」
沈雁聞言,默默收回筷子,接下來卻不動筷,半晌道:「你晚飯也留下來吃好了。」
齊誩一楞。
眼看時間已經將近下午兩點,他們這頓午飯又吃得遲,晚飯必定要往後延,怎麽說也要七八點。沈雁的意思……是讓自己這段時間內都留在這里麽?
像是在找一個借口,沈雁低聲補充:「如果繼續下雨,外出也不方便。」
聽到這句話,齊誩下意識看向窗外。作為忠實觀眾之一,他清楚記得昨天的天氣預報節目曾經說過,今日的雨勢到了下午將會減弱,甚至有可能雨轉多雲。而一向不怎麽精確的氣象局這次居然蒙對了,雨水敲打玻璃的聲響已經消失,剩下的滴水聲統統來自屋檐,只不過是先前屋頂積攢下來的雨水罷了。
即使下雨,應該也只是毛毛細雨。完全不妨礙出行。
齊誩第一次覺得,準確的天氣預報讓他有種失落感。
「嗯……下雨的話,確實不好出門。」他打算忽略外面的天氣變化,裝一回糊塗。
「齊誩。」
身側的人此時忽然喚了他一聲。
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沈默,沈雁微微坐直身子。那種坐姿令齊誩想起以前學生時代在課堂上回答一個不知道答案的陌生問題時,懸著一顆心,生怕說錯任何一個字的模樣。
「如果,我說如果。」沈雁也同樣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情況一目了然。目光收回的時候輕輕落在齊誩身上,聲音中有不可動搖的執著,「如果下午外面不繼續下雨而是放晴——我就跟你回去一趟,你把需要的東西收拾收拾,暫時搬到這邊住下,直到你石膏拆掉為止。」
無論晴雨,決定的事情都與吃飯有關。
區別在於,下雨的話決定的是一頓飯,放晴的話除了決定一個月的飯,當然還有別的。
且不論這樣的約定是否理智,是否符合邏輯,當齊誩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窗邊,眺望著那些細細絨毛般的雨絲出神。
此時,沈雁已經收拾好飯桌上的碗碟,正一個人在廚房做清洗工作。隔著一面墻傳來的淙淙自來水聲十分輕快悅耳,陶瓷餐具出清脆的碰撞聲,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音從另一個人那里傳來,對於獨自生活了許多年的他而言,還十分陌生。
畢竟眼前這間充滿了人情味的房子,和自己冷冰冰的公寓完全不同。
住在里面的人,自然也是不同。
老實說,齊誩並不知道自己更希望外面是晴是雨。
那個人的余溫還在,不可否認,他非常眷戀這樣的溫度,還有帶來這種溫度的這個男人。正是因為眷戀沈雁的溫暖,才想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取出來用。
他害怕自己太貪心,萬一一下子透支了,它們就沒有了。
「你在想什麽?」不知何時,廚房里的人已經完成了手里的活兒,來到身邊。
「沒什麽。」齊誩淡淡一笑。他決定一切交給這場雨決定。
沈雁一對深黑色的眼睛靜靜凝視著他,一如既往的溫和,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思,所以齊誩即使與他對視,也不會因為有壓迫感而說出自己的想法。沈雁給予他的私人空間和包容感,一直是他最喜歡的部分之一。
「茶幾下面放了一些書和雜誌,如果想讀的話,可以看看。」
「好啊。」
齊誩答應下來。其實他並沒有翻閱書籍的打算,只是想看看沈雁平時都讀些什麽,進而更加了解對方。
伸手從茶幾底下隨意取出一本書,看到封面標題的時候著實楞住。
那是一本借來的書,因為書籍上還貼著圖書館的條目,封面也是,扉頁里夾著一張借書登記卡,乍看之下和一般的圖書館藏書毫無區別。如果齊誩自己的名字沒有出現在那張登記卡上的話。
「奇怪……」他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用手指在卡片上劃了一下,確實就是他的名字沒錯。而且他對這本書記憶猶新,「這本書我曾經借過,在省圖書館里。」
在他的名字後面蓋著帶有日期的鋼戳。
清清楚楚標著七月。
那時候自己為了替科教頻道搜集關於飛禽文化的資料,特地從圖書館里借來這本書,印象自然深刻。
「我知道,」沈雁輕輕別過眼睛,似乎有些不自在,「因為我是特意去借回來的。」
齊誩吃了一驚。
他最驚訝的地方並不是沈雁特意借了這本書,而是沈雁為什麽會知道自己借過:「你怎麽會知道我借過這本書?」
沈雁沒有立刻回答。
齊誩茫然地看著那張借書卡,心里詫異:難道沈雁只是碰巧看見借書卡上的名字?省圖書館藏書至少有幾千萬冊,如此龐大的書籍數目,遇上這種巧合的可能性簡直比中彩票還要低。
他去借書的那天,在場的確實只有他,圖書管理員,還有……
啊。
記憶忽然之間鮮明起來,眼前仿佛浮現出當日那排書架,以及書架過道盡頭的窗。
窗子投來的光刺目無比,把站在那里的人湮沒過去,看不清輪廓。只記得一片微微的白,和那個人在白光中一動不動看著他的樣子。
齊誩深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睜大眼睛。
「是你……?」
「是我。」沈雁仍是低著眼,輕輕一聲嘆息,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不問歸期了。」


第三十二章
齊誩剛剛入圈的時候,把他挖掘出來的策劃九姑娘就曾經說,他的聲音很有個人特色。即使放到同類型的公子音里,耳朵敏感度高的人仍然可以認出來。
聲音的辨識度高,有好也有壞。
好的地方在於容易讓聽眾記住,壞的地方在於,無論披什麽馬甲都會被識破。
所幸,齊誩的主役劇並不多,最熱門、流傳最廣的《陷阱》用的還不是本音,所以熟悉他真正聲線的人占少數。
「你說‘謝謝’的聲音,和那天晚上對戲結束時一模一樣。」沈雁似乎屬於聲音辨認力很高的類型。
兩個小時的對戲過程,雖然聽上去時間很短,可他們都是臺詞密度極大的主役角色,有時候一句臺詞甚至重複好幾遍。作為對手戲cV通常都要全神貫註地聽,根據對方的變化作出調整。一來一往,容易留下深刻印象。
而齊誩去圖書館那天距離他們對戲才過兩日,自然印象更深。
不過,光憑一句謝謝就能辨認未免太厲害了。
「我才說兩個字,你就認出來了?」齊誩還沒有從驚訝情緒中抽離,眼睛都忘了眨。難怪那時候……他總覺得書架前的男人一直看著自己。原來是因為這個。
沈雁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在他身畔坐下。
「不,我雖然聽著像,但不能確定。直到——」
「直到我出現在醫院。」齊誩楞楞地接過他的話。
「是。」沈雁承認。
「奇怪,明明你也開口說話了,為什麽我認不出來……」齊誩喃喃自語,忽然一怔,想起了什麽似地盯住沈雁,「對了。因為你每次說話都戴著口罩,聲音失真了。」
說到這里,又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個瞬間,從手術室里走出來的沈雁與他四目相接,擡起的手停了停,最後放回去的動作。
那時候明明以為他要取下口罩的。
「你是故意的?」齊誩前後一想,恍然大悟。原來那並不是他的錯覺。
「抱歉……」沈雁沈沈嘆一口氣。
他的神色顯出幾分內疚,目光完全避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在膝頭上十指相握,那是一種相當生硬的坐姿。無論確定身份與否,當時齊誩於他而言還是一個比較陌生的存在,而且自己作為「沈雁」出現,不知道如何去提只有「雁北向」才合適參與的話題。
只是一場對戲,說不定齊誩根本不記得他。
況且,他不知道他們之間將會有多少交集。
太多的不確定,不如不提,以陌生人的身份開始接觸。
「別道歉,我只是有點吃驚,完全沒有責怪你的意思。」齊誩微微一笑,把手放在他雙手之上,安慰似地按了一下。感覺到沈雁的手在他的輕握下漸漸放松,不那麽僵硬了,他才感慨萬千地邊笑邊嘆,「我只是想不到,你也一直在觀察我。」
想不到,觀察者亦是被觀察者。
原來在他隔著手術室的玻璃墻,一筆一劃記錄描述那個人的所有關鍵詞之後,自己也不知不覺成為觀察對象。一方知情,一方懵懂,卻都在謹慎而細致地觀察對方,由好奇到好感,由無意到在意。
關於彼此的回憶像記事本上的一張張紙箋日積月累,回過神時,量變已經成為質變。
更重要的是,這種質變並不是單方面的,而是相互的。
一旦知道了這些,心里便沒來由的一陣柔軟,軟得像在陽光下融化的糖果,里外都是甜。
「為什麽借這本書回來?」笑著回到原來的話題。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不由自主想讓眼前這幅拼圖更完整,更清晰,哪怕「沈雁」與「雁北向」合二為一。
「因為你答應了。」沈雁忽然說了一句令人困惑的話。
「嗯?」
「因為你答應我,讓我每天陪你說說話。」午後的光線照在沈雁臉上,眉梢處微微泛白,襯得他的眼睛愈深黑,沈靜。話說了一半,他嘆口氣,這才緩緩接下去,「這個提議雖然是我先提出,但是……因為我曾經的病癥,我怕自己聊天的時候會冷場,會找不到話題而讓你覺得無聊。後來我想起你曾經借過這本書,所以拿回來看看,想知道你讀過什麽,從中找到可以聊的東西,說不定能用上。」
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卻和剛剛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
看來不只是觀察,主動探索的想法也是相互的。齊誩彎著眼角看他,笑嘆:「還有什麽事情是你瞞著我,我不知道的?說說看。」
沈雁擡起頭,有那麽一小會兒緘默不語,只是凝視。
「還有就是——其實我現在很緊張,」他啞著聲音,輕輕道,「因為不知道雨會不會停,所以緊張。這個……算不算瞞著你?」
算的。
沈雁還真是瞞住了他,如果他開口之前,手指上微微的顫抖沒有傳遞過來的話。
齊誩感覺自己的心被輕輕刮了一下。那種力道就像以前小歸期用肉墊撓他的手心,沒有任何殺傷力,毛茸茸,軟綿綿的,恰好能觸動一種憐愛的情緒。
身體在語言之前行動,在沙上挪過去,衣服蹭著衣服,手也疊在一起。
齊誩稍稍把頭一偏,枕在沈雁的肩膀上。
「沈醫生,」他的頭很輕地靠著,幾乎沒有落下什麽重量。臉朝下看,看著自己的手指無聲地在對方手指上磨了兩下,「其實不管是晴是雨,你都應該有辦法才對。」
那只手似乎有所意會,緩緩反轉過來,與他十指相扣。
齊誩低聲一笑:「要不要我教你?」
沈雁沒說話,但齊誩感到他側了一下臉,似乎靠在了自己的頭上。
「放晴的話,就按照你說的;下雨的話,你就留我到晚上,反正有雨,走也走不了,然後一直留我到第二天。如果還在下,就留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總有一天會等到放晴的,不是嗎?」
一邊呢喃,一邊用余光望向窗外。
窗子框出來的方格里,背景上的陰雨雲層從中分開,裂了一道狹長的縫。有三兩束嫩生生的陽光如同萌芽破土,筆直地射下來。
一起來到公寓,簡單地收拾東西。
齊誩需要的並不多,揀幾樣日常用具,一些換洗衣物,一沓從單位帶回來要處理的文件,還有筆記本電腦和錄音設備。
在他整理東西的時候,沈雁環顧四周,細細打量他所生活的這間房子。這個小區位於新城區,周圍的幾個住宅樓大同小異,風格走現代化簡約路線,設施其實不差,墻壁和門窗皆是嶄新嶄新的。用心打點的話,會是不錯的家庭居室。
「你的公寓很……」
「空。」正拆著電腦線的齊誩自動自覺擡起頭,笑著補上一個字。
沈雁頓了頓,似乎沒辦法反駁,半晌才換了另外一個詞:「新。你的公寓很新。」
齊誩邊笑邊搖頭:「是挺新的,不過很空,沒有什麽家具,也沒有什麽裝飾品。我都在這里住了好幾年了,看起來還是跟剛剛搬進來一樣。」
他所言不假。
放眼望去,家具都是現代派極簡主義作品,非常幾何的線條,色彩單調,木制家具基本上都是原木稍稍修飾一下,連多余的華麗元素都省略了,沙和床之類的家具則清一色純白,枕頭和襯底連為一體,產生視覺上的涼意。
「我搬進來的時候就在電視臺工作了,」齊誩從容道來,「正如你說的,記者平時工作很忙,出差是家常便飯,留在本地也時不時要外出。回到家里,就是吃飯,洗澡,睡覺,偶爾看看電視、配配劇,用不上太複雜太奢侈的擺設。」
沈雁默不作聲聽著。
看見齊誩從床頭抽屜里翻出一堆大大小小的藥罐,最顯眼的幾個就是胃藥和止痛片,他不禁眉頭緊鎖。
「你平時都吃什麽,為什麽會弄成這樣?」拿起其中一瓶胃藥,他看著標簽嘆了口氣。
「什麽都吃,不挑。外賣最多,有空就自己開夥,忙碌起來的話就隨便用餅幹什麽的填填肚子。」
本來齊誩還想加一句「有時候錯過飯口就幹脆不吃」,但是看到沈雁一臉凝重的表情,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作息時間呢?」這道題更難了。
齊誩訕訕笑了兩聲,挑了一個他最常見的時間表來說:「這個很難講,看情況吧——我出差很頻繁,一般回來的時候都是當地時間早上出,回到不是中午就是下午,實在累得不行就開始睡……睡到半夜醒,四周都安靜了正好配音還債。錄幾個小時後,吃點早餐就去上班。」
更離譜的時間表他當然不敢說。
沈雁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神里盡是愕然,無奈,以及深深的焦慮。
「齊誩,」這句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像嘆息,「我真不放心讓你一個人過下去。」
收拾物品的動作暫時停下,齊誩空出手來,遮起嘴邊那一絲微微酸澀的笑容,直到它褪去,這才掛上另一種比較明亮的笑。
自己這種先苦後甜的心情,沈雁只需要看到最後那一部分就夠了。
「我以為……你就是過來帶我走的。」
他輕輕側了一下頭,孩子般狡黠地笑著。
拖著一只塞滿東西的旅行箱,兩人沿途返回。
為了節儉,而且這次沒有帶貓,所以就選擇了搭乘地鐵和公交車,慢慢坐回去。這兩樣交通工具一向比計程車耗時,等回到沈雁的住處,天色已晚。
下過好幾天的雨,積壓的烏雲似乎已經耗盡,像一團擰幹了的毛巾再也擠不出一滴水,空蕩蕩地擱在天際一角,風輕輕一刮便撕開一個洞。居然還有幾顆怯生生的星辰從中探出腦袋,一閃一閃地點綴漆黑。
老城區不但房子舊,連路燈都是最簡陋的那種。
經歷過無數風吹雨打的燈柱掉了一層油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燈管也很昏暗。好在瀝青路面積水未幹,燈照到水窪表面,粼粼有光,一下下漾動,比平時亮堂不少。
兩個人在靜悄悄的巷道里走。
沈雁主動擔起拖拉旅行箱的任務。而齊誩沒有東西可拉,便給自己添了一項任務,那就是拉住沈雁的另一邊手。
入夜後氣溫驟降,而且雨水初停,風尤其料峭,涼颼颼削著臉,也削著手。他們都沒有秋天戴手套的習慣,雙手放在外面必然受凍,給了齊誩一個很好的借口實施,也給了沈雁一個很好的借口接受。
直到兩人來到單元樓道口,考慮到沒有電梯,旅行箱只能雙手扛著上去,才不得不把手放開。
「你先在這里等。」沈雁彎下腰去扛旅行箱的時候這麽說。
齊誩想起樓道里的燈還沒有修好,明白了他的意思,很順從地答應下來。畢竟自己是一個骨頭里打著鋼板,手臂上還綁著石膏管的人,這種漆黑不見五指的時候逞強絕非明智之舉。不要摔傷,不要給沈雁增添更多的麻煩才是正理。
外面沒有月亮,星光微不足道。他完全看不見沈雁的身影,只能聽到因為負重而緩緩上行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樓上傳來旅行箱安全落地的悶響,途中沒有出現任何意外,沒有不慎絆住摔倒。齊誩微微松一口氣,耐心等候。
「久等了。」
沈雁把箱子拖進門,並找出一只手電筒,之後便匆匆下樓,在原來的位置順利找到他。
齊誩感激地朝他笑了笑:「辛苦了。」
第二次走進那間滿是生活氣息的屋子,齊誩對於自己將要在這里度過一個月這件事,仍舊會感到不真實。
這一天生的一切都那麽不真實,像做夢般。
每一個大難不死的人倒黴透了,突然得到這樣想都不敢想的美好經歷,大概都會產生相同的錯覺。
因為沈雁中午做了很多飯菜,這時候冰箱里還留下不少,於是他們一切從簡,把剩飯剩菜熱一熱吃了。晚飯過後,沈雁幫他把旅行箱里裝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到合適的位置。
「書房里有一張小床,枕頭被子都齊全。」沈雁說出前半句,齊誩以為他是讓自己睡那邊的意思,正要點頭,卻聽他後半句一個轉折,「我睡那邊,你睡臥室吧。衣服和電腦那些都可以搬進去,桌子和衣櫃我給你空出位置。」
「我睡書房就好。」齊誩忙道。怎麽能讓主人去睡書房呢?
「書房的床比較小,翻身什麽的不方便。」沈雁輕輕搖頭。
「你覺得我現在翻得了身麽?」齊誩被他一句話逗笑了,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石膏。
沈雁頓了一下,欲言又止似地看著他,最後還是堅持己見:「臥室的床躺著比較舒服。我怕你認床或者認房間,換到一個新環境會睡不著,床還是挑一張舒服的好。」
一個隔三差五跑外地的人,基本上不存在這種問題。
齊誩心里知道,沈雁當然也應該知道。
知道了還這麽堅持,料定自己再怎麽說也說不過他,齊誩只得苦笑答應。


第三十三章
解開第一顆紐扣。
扣子用拇指輕輕頂住,推入又窄又細的縫里,圓滑地彈出來。襯衫的領子隨之敞開,隱隱露出兩側的鎖骨。
喉結似乎也因為手指的動作,被輕輕地擦了一下。
明明衣領松開了,齊誩卻感到喉嚨有些緊,一時間屏住呼吸,不知道應該把視線放到哪里。然後,第二顆紐扣也在面前那雙手的輕柔動作下解開。
「你還好嗎?」沈雁低聲問。
他的手指停在第三顆紐扣上,昏黃的壁燈給它們蒙上薄薄的光,像鍍了一層鎏金。
齊誩的背微微抵上浴室外墻,現退無可退,這才把低下去的臉擡起來,迎上對方直直望過來的目光。大概是由於光線的緣故,那雙眼睛比白天時看起來更深邃,像一片黑色的海輕輕覆蓋他。暖的海水,讓人不想抽身離開。
「還……好。」齊誩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恍惚笑了一下。
可第三顆紐扣的位置最接近心口,沈雁的手在此停留,只隔著一層布料,完全能感覺到那里面的東西咚、咚、咚地撞著胸膛。
「待會如果覺得水溫太低,或者找不到什麽東西,就叫我。我在外面等你。」
沈雁低下眼,專心看著自己的手撥動第三顆扣子,使之與扣眼分離,然後再慢慢往下解。齊誩一面輕輕答應,一面手足無措地任由他擺弄身上這件襯衫。
他自己脫衣服很麻煩,平時洗澡前都要折騰好一陣子。
現在有一個人幫忙當然很好……如果,整個過程不是那麽叫人害臊的話。
多虧了浴室外那盞燈的燈光,齊誩悄悄地側目看了一眼玻璃鏡中的自己,還好,暫時看不出臉上很燙。
浴室外面還有一個小小的隔間,是盥洗臺和洗衣機的位置。除了浴室本身的一道門,隔間也有一道門,出去便是客廳。沈雁說在外面等他,意思是在客廳里等,不過隔間的門會保持打開狀態。
老房子有一個不好的地方,即是浴室不夠寬敞。
雖然里面打理得很整潔,但是空間畢竟比較窄,比齊誩公寓里的浴室小了一半。沈雁擔心他不習慣這里的物品布置,東磕西撞不小心摔了,所以一定要聽得見聲音才安心。
當所有的衣扣都已經解開,敞開的襯衫里可以看到齊誩胸膛上一起一伏,比平常急促。
沈雁的雙手重新回到衣領的位置,松開石膏的系帶,輕輕探入衣襟兩側。指尖清楚地觸摸到了皮膚下面的脈搏,一下又一下鼓動。
這種時候不管是誰都會緊張。於是他的手停了片刻。
仿佛一個提醒,沈雁低語道:「好了,左手往外移一點點,別亂動。」
齊誩依言移開手臂,不知道是因為怕疼還是別的,連眼睛也閉起來。沈雁沒吭聲,開始動手把他的襯衫揭開,從肩膀那里褪下去。
失去遮蓋的身體一涼,齊誩忍不住微微打顫,迷茫地順從他的每一個動作,直到上衣全部脫下。
一切結束之後,齊誩深呼吸一口氣。不是因為冷,而是為了平定心神。
此時,沈雁的手忽然輕輕按在他身上,驚得他猛地擡起頭,卻意外地看到對方一臉嚴肅,正蹙眉盯著手指碰到的那個位置看——原來是車禍時被玻璃割傷的痕跡。除了那里,別的地方也有幾道口子。
盡管大部分已經結痂,看上去仍舊觸目驚心。
「我已經沒事了。」齊誩註意到他眼神里的沈郁,笑著安慰。
傷口並無大礙,只是換藥有點麻煩而已。
沈雁沈默半晌,嘆道:「……要是你住院那時候我在你身邊,就好了。」
從他口中說出的內容聽起來一點都不現實,不過齊誩有他這麽一句話,便知足了。
「行了,行了,你再不讓我進去洗澡,我又要著涼了。」齊誩故意這麽催促,打消他自責的念頭。沈雁聞言,果然默默把手放開,給他打著石膏的地方罩了一層塑料薄膜,不讓水淋濕。
沈雁離開隔間之後,齊誩一個人走進浴室,故作鎮定地把門關上,這才緩緩長出一口氣,用手拍了拍燙得厲害的臉。
沈雁只替他取下了最棘手的上衣,下面一點沒動,他得自己慢慢把褲子什麽的脫下來。
這些地方齊誩當然沒有勇氣讓沈雁動手,否則一定他會胡思亂想的。
然而脫衣服相對容易,臨時要穿回去就難了。
當齊誩意識到這一點,他覺得自己因為進來之前太過緊張,居然忘記把幹毛巾帶來這件事實在太悲劇了。
「糟糕……」
此時此刻,他赤著身子站在花灑下面,熱水源源不斷澆到頭上,急促的脈搏仿佛梢上密密掉落的水珠,完全停不住。
這種情況下要他濕淋淋地穿好衣服出去,簡直是一種折磨。
他呆呆地站了好半天,在浴缸里左右走了幾步,無奈地咬牙把浴簾拉到最嚴實的狀態,喊了一聲:「沈雁——」
不出片刻,浴室外傳來那個人匆匆趕來的腳步聲。
也許以為他在里面出了什麽事,對方的詢問聲很著急:「怎麽了?撞到哪里了嗎?」
「不是,」齊誩盡量保持一種冷靜的語氣,「我毛巾忘記拿進來了,就放在盥洗池旁邊的那條。能不能麻煩你……幫我遞一下?」
外面的人似乎怔了怔,半晌才傳來一個字:「好。」
齊誩下意識往里站去,沒有動手去關水閘,因為浴室里水流的嘩嘩聲可以暫時掩蓋住他有些狼狽的輕聲喘息。
這時,浴室的門「哢嚓」一響,緩緩打開,腳步聲由室外來到室內。屋里水蒸氣很濃,白花花的一片四處彌漫,而且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浴簾,基本上沒有任何機會看清對方。即便如此,齊誩探出一只手接毛巾的時候,手指上的水珠還是因為打顫一陣亂晃。
近處果然有一條毛巾遞了過來。
「多謝。」他下意識扯了一下,第一次居然沒有扯過來,微微一楞,再扯的時候毛巾才毫不費勁地落在他手里。
花灑下的水還在嘩啦啦地響。
胸膛里裝著的東西也在響。
熱水蒸氣太重,齊誩覺得自己的呼吸稍稍遇到了困難。
「還有什麽……需要我拿過來嗎?」原來隔著一層浴簾,一個人的聲音還可以變得那樣低沈,厚實。
「沒有了。」而他的聲音則相反,輕得不能再輕。
「好。」沈雁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和他進來前說的一模一樣。腳步聲放輕,像是不想打攪齊誩那樣,無聲無息退出了浴室。
洗完澡後,齊誩自己收拾幹凈出來。
他拆了塑料膜,穿好褲子,不過上半身仍舊光著。只用一邊手無法徹底擦幹身體,有些地方還是濕漉漉的,在燈管下微微泛光。頭也是,一滴兩滴掉出豆大的水珠。
本來想努力自己穿好上衣,但是沈雁見他出來,已經緩緩從客廳沙上起身,什麽都還沒說,先過來幫他把衣服套上。齊誩正要道謝,沈雁又不知從哪里取出一條新毛巾,輕輕罩在他頭頂上。
「頭要吹幹,別著涼。」一邊說,一邊替他擦拭多余的水。
「怎麽,你要幫忙?」齊誩說這句話完全出於開玩笑的心理。剛剛在浴室里那一幕揮之不去,他需要用一點語言上的調侃解開那種氣氛給自己帶來的心悸。
不料沈雁居然真的拿了一只吹風筒過來,讓他坐下。
溫熱的風徐徐吹來,而那個人的手指在絲里輕輕撥弄,說不出的舒服。他被暖風熏得十分愜意,不禁歪了一下頭,沈雁的手仿佛會意一般,在他側過來的時候撫上他的鬢,拇指若有若無沿著耳根摩挲,有點癢癢的,極其令人上癮。
這種動作,自己似乎也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做過。
就在沈雁關掉吹風筒的一瞬間,齊誩的苦苦思索突然有了頭緒——那些動作,他在照料小歸期的時候也曾經做過。
於是懵懂地回過頭,問話脫口而出:「你剛才……是不是把我當一只貓了?」
其實沈雁並沒有這麽想。
然而聽見齊誩的話,他也楞了一楞,仔細想想自己那些因為職業習慣做出來的動作,的確煞有其事。
想到這里,沈雁忍不住唇角一彎,輕輕笑出聲來。
齊誩看慣了他的正直溫和,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明朗的表情,一時間怔住了。連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也忘了去追究。
入夜,老城區的燈熄得比齊誩住的小區還要早,可能是因為這邊的住戶老人居多。
沈雁住在三樓,離樓下比較近。
如果打開窗戶,菩提樹的樹葉迎風搖曳的沙沙聲都能聽見,夜色漆黑,分辨不出外面是不是又開始下起小雨,只能聽屋檐下的滴水聲判斷。
齊誩一整天都沒有碰過電腦,到了這個時間終於有空坐下,準備上QQ看看留言。
沈雁給他送來一杯水,還有一些切好了的水果。這些對於骨折病人的康複都非常有益,齊誩自然笑著收下。沈雁放下東西的時候,他正好在用指頭一個個戳鍵盤,連登錄密碼都要敲上半天,何況文字聊天。
「我可以替你打字。」沈雁輕輕道,「如果你有留言要回複的話。」
齊誩確實有很多留言要回複。
因為他近段時間打字困難,擱下了很多策劃的邀劇信沒有及時答複,而且劇組群聊天、私人聊天基本上都不參與,劇的劇帖簡單地寫一句「恭喜劇」完事,微博上也只是寥寥數語——在旁人看來,他雖然在家休養,卻比裝死時期好不了多少。
「那真是謝謝你了。」齊誩的笑容里充滿歉意與感激,讓出自己在電腦前的座位,另外找了一張凳子坐在旁邊。
沈雁坐下,按照齊誩的指示,先去一個個點開QQ消息。
留言的基本都是策劃。
第一個策劃是掛著寬面條淚來問他有沒有收到劇本的。打開消息後,這位姑娘滿屏幕的哀嚎占據了大半個窗口,沈雁只得默默轉頭看著齊誩。
一直有求必應、回複及時的雁北向估計沒有見過這種陣仗。
齊誩忍著笑:「你就跟她說,本子我這兩天一定看,看完給她回信。」
於是沈雁照他說的敲出一句話,即將送的時候卻頓了頓,似乎在思考什麽。齊誩正在好奇,只見他在句末添了一樣東西。
不問歸期:本子我這兩天一定看,看完給你回信。^_^
不多不少三個符號,湊成一張齊誩標誌性的笑臉。
齊誩有些驚訝,挑眉看著沈雁。
沈雁一言不,送出去之後繼續點開第二個策劃的留言。這一次沒有哀嚎,沒有寬面條淚,有的是每句話後面一串長長的感嘆號。
齊誩從頭到尾瀏覽一遍,這位姑娘大致上用了五百個字表達了她對於《陷阱》這個劇的喜愛,然後用五百個字表達了她對於他性感聲線的喜愛,最後三百字主要在各種賣萌打滾求他接新。
沈雁又一次對他投來那種無奈的目光。
齊誩這次真的憋不住了,直接笑出來:「你可以自由揮一下感謝詞,然後告訴這位策劃姑娘,請她先把劇本來給我看看,最好是帶故事梗概和人設的那種。原作可以附一個銜接過來,我如果感興趣想接的話,就去拜讀一下。」
沈雁依言寫了長長一段無比正經的感謝語,認真程度就算齊誩自己回複都未必能趕得上。最後,又自動自覺加上了剛才的笑臉。
不問歸期:如果策劃姑娘不介意,請把帶有故事梗概和人設的劇本先寄給我看看,原作的銜接也可以附上,我如果決定要接,一定會去拜讀的。^_^
「你為什麽每個回複都帶一個笑臉符號?」而且還是他最喜歡用的那個。
「因為你以前寫郵件,都是用這個回複我的。」沈雁低聲回答。他對齊誩的郵件內容相當熟悉,包括齊誩喜歡用的標誌性表情——因為在齊誩徹底消失的那段時間里,他已經反複看了不知多少遍。
齊誩心頭微微一暖,忍不住肩並肩挨過去,很自然地靠住。
還沒有完全幹透的梢有些濕濕的,沾在頸側,有點兒涼,不過洗水的清香氣息卻溢了出來。沈雁習慣性低頭把臉埋在里面——和自己浴室里那瓶是一樣的,聞著很親切。
兩個人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慢慢答複完所有個人留言。
接下來是群消息。
這時,齊誩忽然產生一個很有趣的念頭,雙眼一轉,笑瞇瞇地讓沈雁先去點開那個名叫「慢慢退圈的節奏」的群。
群里居然有不少人在,包括時差黨九姑娘。
難得周末她也早早起來爬上線跟大家聊天,看來今天確實是一個老朋友團聚的好日子。
不過,她們是老朋友的事情,他決定先對沈雁保密。
「你跟她們打一聲招呼吧,就用你認為最合適的招呼方式。」齊誩表面上不動聲色,心里早已打起一副小算盤。
沈雁想了想,敲下一句最普通的問候語,語氣參照平時齊誩給他回信里的那種。
不問歸期:大家晚上好,我回來了。^_^
九姑娘:……Σ( °△ °|||)︴
icookie:……Σ( °△ °|||)︴
翻滾の喵喵球:……Σ( °△ °|||)︴【怎麽回事?】
不拖延不成活:……Σ( °△ °|||)︴【不知道……保持隊形好了】
三月竹筍:……Σ( °△ °|||)︴師兄??師兄你被盜號了嗎!!
九姑娘:……(扶額)你是誰!快說你是誰!你絕對不是歸期,你到底是誰??
沈雁果然在屏幕前楞了好一會兒,接著怔怔看住他。
那個神情正是他預料之中的,分毫不差。齊誩陡然失笑,趴在他肩頭笑得整個人抖個不停:「哈哈哈哈……」
沈雁見狀,大致上明白過來生了什麽事,不得不苦笑以對。
「對不起,對不起,她們都是入圈時就認識的老朋友了,這個沒告訴你。」齊誩邊笑邊道歉,並沒有離開他的肩膀,反而貼得更近,「我在親近的人面前比較沒正經,不會那麽客氣地打招呼,喜歡胡鬧。」
沈雁這時候也輕輕笑了一下:「好比現在這樣?」
故意戲弄他,看他的反應開心,明明自己下圈套套他,最後還拿他的肩膀當靠墊,毫無顧忌地大笑。
齊誩一楞,片刻後微微綻開笑容,沒有正面回答。
只不過行動已經給了答案。


第三十四章
網配圈里的姑娘除了十根動作迅猛的手指,還有一雙善於掘事實的眼睛。
所以當齊誩想用「剛剛是我在故意逗你們」這個借口蒙混過關,群里面的姑娘紛紛表示了懷疑,認定電腦屏幕前另有其人。
「求真相」——姑娘們的口號一致。
齊誩苦惱地看著沈雁:「可以說出真相麽?」
沈雁此時反過來微微笑著看他,不贊同,也不阻止,好奇他會怎麽收拾自己的造成的局面:「你想讓我說的話,我就說;不想的話,我就不說。」
謊言總是越織越大,最後壓死自己的。
於是齊誩舉手妥協:「小丫頭們精得很,瞞不過的——說吧。」
三月竹筍:到底是誰啊!求真相!再不回答我要打電話過去了!
九姑娘:不是真的被盜號了吧……
三月竹筍:不會吧?我前天還看見他在QQ上留言。
不問歸期:真相是,我是一個打字小幫手。^_^
三月竹筍:!!
九姑娘:!!他說話了!!
icookie:!!原來真的另有其人啊!!
翻滾の喵喵球:噗!!打字小幫手什麽的,感覺好貼心的樣子~\(≧▽≦)/~
不拖延不成活:噗,這邊都已經晚上了,這位小幫手君難道在歸期家里?
三月竹筍:咦咦咦咦咦……師兄不是一個人住的嗎……
不問歸期:歸期現在暫時住在我家,他受了傷生活不太方便。^_^
icookie:哇!住在一起耶!⊙▽⊙
九姑娘:臥槽!!
不拖延不成活:臥槽!!同居嗎!!
翻滾の喵喵球:(捂臉)好勁爆!!
三月竹筍:……臥槽,難道這位小幫手君……你是……你是師兄他男朋友?
男朋友。
師妹寧筱筱總是知道重點在哪里。
齊誩微微一楞,然後看見沈雁的手指似乎也在鍵盤上停了片刻,又想笑,又覺得臉頰燙到連嘴角都熨得軟,笑都笑不出來。
「這個……你自己回答。」他啞著聲音說,低下頭去,幾乎把整張臉埋到那個人肩上。
看也不敢看。
想也不敢想。
手指下意識抓著沈雁的衣袖一角,沒有太用力,亦遲遲不肯松手。畢竟那個詞對於現在的他們而言,還是一個很模糊很曖昧的界線。自己一直在摸索前進,對方也是——雖然彼此雙手相握,風雨同行,但好像還沒有貼上特別確切的標簽。
他非常珍惜沈雁這個人,以及自己和沈雁的這份感情……所以,一切都還小心翼翼,忐忑地邁出每一步,不敢太著急。
沈雁輕輕吸一口氣,沒有說話。不過齊誩聽到他敲了幾下鍵盤,送消息。
好想看屏幕……看看他寫了什麽。
齊誩仍舊把頭深深埋在沈雁肩上,一時間胡思亂想,半晌沈寂,終於按捺不住側過頭,睜開半邊眼睛瞄過去。
屏幕上是一句他意想不到的回答。
非常符合沈雁風格的回答——
不問歸期:還在審核中。^_^
「審核中」三個字映在眼里,齊誩一怔,兩只眼睛完全睜開來,胸膛里不由淌過一股暖流,酸酸甜甜的。
當初在計程車里是未熟的梅子,酸多於甜。
這回像已經成熟的梅子,甜味壓過了酸味,一點一滴滲入心田。
「正在朝12分慢慢努力中。」沈雁低下頭的時候,嘴唇附在他的耳邊,喃喃般補充。齊誩感到自己那瞬間渾身都燒了起來,不出一絲聲音。
不出所料,沈雁那句話果然讓群里一下子進入沸騰狀態。
三月竹筍:我的天啊啊啊啊啊啊!!!!Σ( °△ °|||)︴
三月竹筍:什麽時候!!我完全不知道啊啊啊啊!!!!
三月竹筍:小幫手君……啊,不對,審核中的男朋友君!下次請務必讓師兄帶你出來吃飯!真!的!要!啊!┭┮﹏┭┮
九姑娘:臥槽啊!!淡定不能了啊!!這種娘親嫁兒子的心情啊!!┭┮﹏┭┮
icookie:噗,九九這句話好像有哪里不對……不過我也好激動!>///&1t;
翻滾の喵喵球:啊啊……恭喜恭喜!(/≧▽≦/)
不拖延不成活:淡定不能+1oo86
不拖延不成活:好激動+1oo86
不拖延不成活:恭喜恭喜+1oo86
九姑娘:噗,拖延你也太省事了吧!你改名叫「1oo86」算了~
齊誩看著這幾個姑娘一直刷屏撒花,只是埋頭輕輕笑。
沈雁依然一動不動當他的靠枕。
過了好一會兒,群里的氣氛終於稍稍平定下來,恢複到正常的聊天內容。
她們幾位都是圈里面的老牌sTaFF,知道cV三次元的生活不好刺探太多。除了恭喜之外,誰都沒有多嘴盤問細節,畢竟齊誩這個人很擅長打太極,她們問了也是白問。
於是九姑娘開始談正經事。
九姑娘:對了對了,歸期你既然回來了的話,看一下這個網頁里面的活動公告。因為再過幾天就不能報名了,你要去的話趕緊的~
不問歸期:這是什麽?
九姑娘:角色配音選拔賽,《誅天令》的。你先看看哈~
《誅天令》不止齊誩聽說過,很多人都是久聞大名。
這是一款制作非常精良,銷量十分可觀的國產單機遊戲,一直都是遊戲界的熱門話題。而《誅天令》角色配音選拔賽迄今為止已經是第三屆。
這款遊戲描述了亂世背景下的一個宮廷武俠傳奇,由熱門同名小說改編,人物角色鮮明,故事情節曲折動人。遊戲制作遵照原著走了系列路線,劇情一脈相承,到現在一共行了五部。
這次的選拔賽正是為第五部里面的角色尋找合適的cV,制作有聲版。
《誅天令》部誕生之初,網絡配音剛剛興起,當時的單機遊戲還沒有配音的先例,所以官方並未將其有聲化,到了第二部的時候遊戲公司才開始邀請商配加盟。為了提高遊戲知名度,並在網上引起更多關註,公司決定從第三部起采用選拔的方式挑選cV。
此舉一度掀起配音熱潮,許多cV都是借此打出名氣的。
前兩屆比賽齊誩都錯過了。
第一次是因為他那時候還沒入圈,第二次是因為出差時間變幻莫測,無法配合比賽日程,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報名。
他點進九姑娘給他的官方網頁,看了一下上面的時間安排,初賽和複賽都在這個月底完成,而自己恰好負傷在家,確實可以考慮試試。
除了活動時間,官方網站還公布了選拔賽的其它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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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時間】:
1o月1o日至1o月2o日——上傳作品。
1o月21日至1o月25日——評委初選,於25日公布初選結果。
1o月28日——yy語音平臺個人角色初賽。
1o月3o日——yy語音平臺個人+組合決賽,決賽當晚公布最終結果。
【活動流程】
選手分角色上傳作品

初選階段(每個角色入選3o名)

現場個人初賽(每個角色取前1o名進決賽)

現場個人+組合決賽(個人+組合分總分第一者勝出)
【註意事項】
1)參賽者請在註冊時必須填寫身份證號,每個身份證號最多只能報名三個角色。身份證號將與Id綁定,違規者自動取消比賽資格。
2)初選上傳作品的音頻文件格式統一使用mp3,請勿過1m大小。
3)初賽以及決賽當天不能出席者,自動視為棄權。
4)為了鼓勵更多人參與,每位選手最多只能有兩個角色入選初賽,評審團將自動抽取個人分數最高的兩個,分數最低的角色(即使進入前3o名)也會被淘汰。
5)決賽組合賽部分由隨機抽簽決定(請註意:組合分為組合內個人得分,非綁定得分)。
【評審標準】
1)聲線:是否準確體現出對應角色的氣質、個性、和年齡感。
2)音:普通話是否標準,咬字是否清晰,以及長臺詞的節奏感。
3)基礎分:基礎演技。是否正確表現出臺詞提示上的語氣要求,情緒切換是否到位。
4)感染力:進階演技。主要考量cV通過臺詞突顯人物感情的表現力,以及帶動評委情緒的能力。
5)配合度:對戲能力。與對手戲角色的契合程度,情境還原程度。(註:此項評分僅用於決賽)
以上為官方評審團 (由三位專業配音老師組成)負責評分,各項滿分為5分,最終得分為每項平均分相加的總和。
除了官方評分之外,比賽還設立聽眾投票產生的附加分。附加分最高為1分,統計方式為現場票數除以投票總人數。個人項目和組合項目各有一次附加分機會,即初賽總共可以附加1分,而決賽可以附加2分。
聽眾投票的比重在決賽時會更高,歡迎各位多多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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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便是這次選拔賽的活動資訊。
此外,網頁上還分角色公布了人物背景,聲線要求,以及初選階段可供選手挑選的十句臺詞。每個人可以從中任意選五句錄成音頻,上傳到官方指定的地方。
初賽和決賽的臺詞都是到時候現場公布,為的是考驗cV的臨場揮能力。
《誅天令五》一共有四位主角,六位重要配角,以及幾個臺詞量比較大npc角色需要征選配音。因為是正常向的遊戲,其中必定會有一部分女性角色,這些齊誩統統跳過,只是點開了男性角色介紹區,一個一個往下看。
男性角色總共十名,設定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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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拓】(男主角一)
年齡:25歲左右。
聲線特征:端正陽剛的男青年音,瀟灑大方,放蕩不羈,具有英雄氣魄。
人物背景:蕭山派門下一名弟子,平時喜好結交朋友,四方遊歷,因為一次意外卷入江湖兇險當中,經受種種考驗後變得可以獨當一面。他接到誅天令,便擔任起武林十二盟的盟主之位。
【方遺聲】(男主角二)
年齡:27歲左右。
聲線特征:冷清高貴的男青年音,氣質孤高。後期因中毒而常常咳嗽,氣息不足。
人物背景:聽風館館主,曾是大內高手之一,後來牽涉到朝堂紛爭詐死脫身。創立了聽風館後隱居其中,為人精明謹慎,必要時心狠手辣。後期因白軻背叛而身中劇毒奄奄一息。
【昌帝】(重要配角)
年齡:3o-35歲。
聲線特征:郁郁寡歡的中年男子音,心胸狹窄,有暴躁及瘋狂的一面。
人物背景:昏庸無道的當朝皇帝,因為長年食用丹藥而精神萎靡,喜怒無常。被朝中佞臣利用,幾次降旨追殺武林中的逆黨人士。
【順陽候】(重要配角)
年齡:28-3o歲。
聲線特征:低沈渾厚的男青年音,行伍出身,說話威武而霸氣。
人物背景:表面上是因軍功受封的世襲侯爺,實際上是先帝的私生子,曾經和當時還在為朝廷效命的方遺聲有過一面之緣。武林十二盟想擁護他登上皇位,廢昌帝,立新君。
【閻不留】(重要配角)
年齡:5o歲左右。
聲線特征:一代梟雄,陰狠渾厚的中年大漢音,氣勢逼人,說話時常自帶冷笑。
人物背景:在朝廷和武林有雙重身份。貴為大司空,女兒嫁給昌帝當妃子,母憑子貴升至淑妃,仗著外戚權勢主宰朝堂。背地里是江湖有名的「閻王鉤」,為了保住家族地位欲竭力保住昌帝,與秦拓等人為敵。
【白軻】(重要配角)
年齡:28歲左右。
聲線特征:兼有怯懦和狠毒小人一面的男青年音,個性陰晴不定,容易受到他人教唆。
人物背景:蕭山派門下弟子之一,秦拓的師兄,因為秦拓受到牽連而被朝廷高手打成重傷,意外為方遺聲所救,暫時棲身於聽風館。之後被閻不留收買,恩將仇報給方遺聲下毒。
【柳溯玉】(npc)
年齡:24歲左右。
聲線特征:文質彬彬的年輕書生音,溫文爾雅,聽他說話如沐春風。
人物背景:秦拓在遊歷途中結識的好友,後來在殿試中考中榜眼,他和秦拓的關系被人知道後,被當成監視秦拓的眼線之一利用。
【蕭山老叟】(npc)
年齡:6o-7o歲。
聲線特征:沈穩大氣,仙風道骨的老爺爺音,慈祥而有威嚴。
人物背景:秦拓和白軻的師父,蕭山派掌門人,將徒兒們視為自己的孩子一般疼愛。
【客棧掌櫃】(npc)
年齡: 4o-5o歲。
聲線特征:圓滑世故的中年商人音,狡猾而勢利,說話常常綿里藏針。
人物背景:京城內情報集散地「龍巢客棧」的老板,一切看錢說話,保持中立,總是能巧妙避開各種江湖恩怨,負責買賣消息,眼線相當犀利。
【蘆葦】(npc)
年齡:15-18歲。
聲線特征:清亮幹凈的少年音,懵懂無知,溫順乖巧。
人物背景:方遺聲身邊伺候的小書童。沒有見過江湖風雨,性格單純而善良,有著非常陽光的一面。後期因主人被陷害受到極大的打擊,變得消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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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誩看前面還沒有什麽特別反應,看到「蕭山老叟」這一個角色的聲線要求,不自覺笑出聲來,輕輕推了身旁的沈雁一把:「這個老爺爺的角色簡直就是為你量身打造的。」
沈雁似乎有些意外:「……你要我去參賽?」
齊誩點點頭:「為什麽不?我覺得你很有實力啊。」
而且如果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三個角色的話,沈雁甚至沒必要拘泥於老爺爺音,還可以去嘗試其他角色,包括他最不願意碰的主角。
「不行。」沈雁卻是搖了搖頭,目光從屏幕上收回,喉嚨有些澀,「你應該知道,我沒辦法在太多陌生人在場的情況下配音,何況這是比賽性質……我還是不去了。」
上兩屆的初賽和決賽,在場圍觀的聽眾人數都場場破萬。
對他而言,這將是巨大的心理壓力——
齊誩惋惜地嘆一口氣。他知道沈雁在這方面不能著急,還需要時間慢慢調整。
而且,自己不想強迫他做他不想面對的事。
「好吧,雖然很可惜,但我尊重你的意願。」他笑了一下,繼續伏在沈雁肩頭。
「如果你想去參賽的話,我會為你加油。」沈雁語調十分溫和。正像他們以前約定過的一樣,陪齊誩說說話,對對戲,把戲感提升上去,用自己的方式幫助他在比賽中順利晉級。
齊誩明白他的意思,微笑著「嗯」了一聲。
兩個人又安靜地靠了一會兒,QQ群大概是見他消失太久,又「嘀嘀嘀」響起來。齊誩這才重新把目光放回群里。
九姑娘:歸期你看完沒有啊?要不要考慮參加呀?
三月竹筍:我想師兄可能是打字小幫手不在,所以暫時說不了話。≧≦
九姑娘:噗噗噗,該不是和小幫手君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了吧??
三月竹筍:很有可能!!≧▽≦
icookie:哈哈哈,好甜蜜!
翻滾の喵喵球:好甜蜜!+1
不拖延不成活:好甜蜜!+2
看到這里,齊誩咳嗽一聲,忍不住挺起身來,自己去敲字反駁。
不問歸期:你們腦洞開太大了。╮(╯▽╰)╭
三月竹筍:……這口氣是師兄本人……小幫手君呢!!審核中的男朋友君呢!!
不拖延不成活:是不是小幫手君去休息了?一直麻煩小幫手君打字可能也不太好。畢竟我們這個群的人都是話嘮耶~
翻滾の喵喵球:對喔,對喔,會不會讓小幫手君困擾?
九姑娘:要不我們去yy房間語音吧,我正好跟歸期聊聊比賽的事。當然,如果不妨礙到小幫手君兼審核中的男朋友君就好~(= ̄ ̄=)
icookie:哈哈哈,我贊成!去yy吧!
「你介意嗎?」齊誩回頭問沈雁。
「不會,你們老朋友很久沒聚了,慢慢用語音聊吧。」沈雁從座位上起身,讓他重新回到電腦前,還替他把耳機拿過來,「不要弄太晚就好。我在書房,有事情就叫我。」
齊誩笑著點點頭。
沈雁離開臥室後,他登錄到yy上,按照九姑娘給的頻道號碼進入房間。幾位姑娘的聲音的確是久違了,他很愉悅地跟每一個人打招呼。
寧筱筱一上來便嚷嚷道:「師兄師兄!求小幫手君說幾句話!」
「不行。」齊誩笑得像一只小狐貍,「你不是說要我帶他出來吃飯?為了保持神秘感,到那時候你再自己聽他說話吧。」
寧筱筱隔著網線傳來一聲慘烈的哀鳴。
為了斷了這小丫頭聽沈雁聲音的念想,他主動把話題拉回《誅天令》的配音比賽上:「說說那個配音選拔賽吧。我想這個比賽應該有不少cV參加,包括我認識的很多人。」
「比如銅雀臺嗎?」九姑娘的話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也對,大神參加比賽一點都不奇怪。
齊誩幾乎可以想象出他在現場投票環節那里可以占到的優勢了。
不過,他更好奇銅雀臺選了什麽角色:「你們知道大神選的是哪三個人物麽?」
寧筱筱忙不叠地搶答:「他的粉絲群……啊,就是我蹲點的那個啦……那里面的人好像說是‘秦拓’、‘昌帝’和 ‘順陽候’這三個。尤其是‘秦拓’,第一男主角啊!」
icookie也附和道:「嘻嘻,我也聽說了。他似乎很想要這個第一男主角的位置。」
齊誩聞言,偏頭細細斟酌了一下,忽然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去試試‘秦拓’這個角色好了。」
此話既出,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師兄!你為什麽想不開!你不適合這個角色好不好!」寧筱筱尖叫起來。
「為什麽呢……」齊誩雙眼微微瞇起,挑眉道,「大概是因為錄《陷阱》那時候一直被他和他的粉絲們壓住,氣場揮不出來,結果配出一個o.5風情受被原著黨深深鄙視了。我覺得很不痛快,於是想在不受任何限制的比賽當中扳回一局。」
「歸七七你要跟銅雀臺大神一決高下麽!噗噗噗。」
「你非要拿‘秦拓’來跟他一決高下麽,累愛啊……」寧筱筱第二次哀鳴不止。
「因為我覺得我的聲線肯定沒辦法勝任‘順陽候’,所以只好配‘秦拓’了。‘昌帝’的話也許能試試,不過希望不大。」齊誩很清楚自己的劣勢在哪里。他的聲線比銅雀臺薄,無法抗衡對方的低音炮,拼那種雄偉霸氣的角色絕對贏不了。
秦拓的聲線要求雖然也對他不利,但是人物性格跟現實中的他那麽一點點相似,說不定可以水平揮。
「老實說‘方遺聲’的人設才是我的菜,求配這個……」九姑娘撇了撇嘴。
「同意九姑娘。我也覺得歸期你比較適合‘方遺聲’,雖然可能你的聲音有點溫暖,但是影響不大,可以沖擊一下。」不拖延不成活跟著分析,「啊,還有就是那個npnetpc揮的余地不大……要不,那個小清新角色‘蘆葦’你也可以偽偽看。」
齊誩皺眉:「後面那兩個角色一個以前配太多,另外一個沒辦法裝嫩。我決定了——就報名‘秦拓’,‘昌帝’還有‘方遺聲’三個。」
如此一來,他至少有兩次機會可以和銅雀臺競爭。
盡管他也認為自己未必適合這些角色,勝算不大,然而比賽本身也只不過是圖個熱鬧玩玩罷了,賺人氣、進商配什麽的他也不需要。
只求全力以赴,無愧於心。


第三十五章
所謂「老朋友」的定義之一即是:聊著聊著便會忘記時間。
齊誩告別了yy上最後一位姑娘之後,往屏幕右下角一瞥,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上十點。想到日後自己可以和大神實打實較量一下,他還是挺有幹勁的。
退出所有聊天軟件,耳機擱到一旁,齊誩躡手躡腳來到書房門前,生怕自己會打擾到沈雁休息。
書房的門虛掩著,門縫漏出一道微微昏黃的光。看來他還沒睡。
齊誩猶豫著要不要進去,踱了幾步,最終還是忍不住輕輕叩了兩下門。沈雁似乎正坐在他自己的電腦前忙碌,敲門聲打斷了敲字聲,他轉過座椅面向門口:「請進。」
推門而入,書房的面積看起來比臥室要小一些,兩個高大的書櫃橫跨過去,占去了整面墻壁。余下的地方還要擺放一張書桌和與之配套的座椅,自然留不出太多空間給床。沈雁口中的「小床」是真小,只比普通沙寬一點點,翻身很難,床上布置也很簡單。
簡單到讓齊誩覺得良心不安的地步:「要不……還是讓我來睡小床吧。」
沈雁怔了怔,估計是猜出來他的想法,一笑而過:「別擔心,我以前偶爾也會在這邊休息,很習慣了。」
「可是……」
「你是傷患。」沈雁一錘定音。
傷患,這一點足以讓齊誩理虧。
他知道自己必然爭不過沈雁,只得放棄堅持,沒奈何地走過去。
電腦屏幕上是一封打開的郵件,齊誩簡單掃了兩眼,好像是工作相關,因為郵件內容用了很多醫學術語。沈雁順著他的目光回到上面,便解釋道:「在我們醫院,已經痊愈的小動物在被主人領回去之後,個別會出現情況不穩定甚至複現象,飼主們常常會提出一些後續問題,這時候我就幫忙解答一下。」
原來如此。
齊誩心想,他還真是敬業,明明出了院他就可以撒手不管的。
所以自己才會深深為之著迷——思路到此一個跳躍,跳上唇角,將那里向上提起。齊誩沒有開口,只是淡淡笑著找了一張凳子在他身側坐下。那個人工作時耐心專註的神情是他最喜歡看的。
「我快寫完這封信了,你等一等。」沈雁的語氣中有歉意。
「別著急,慢慢寫。我就在旁邊看看。」
齊誩完全沒有催促的意思,笑著看他一路寫完,檢查,送。然而郵件寄出之後,電腦畫面切回到郵箱主頁,他忽然看見左側目錄條的一列文件夾中有一個特別打上了星號。而且……文件夾與自己同名。
——「齊誩」。
心跳剎那間漏了一拍,緊接著怦怦一陣亂響。
一看就知道那里放的是什麽。原來,自己以前那些回信是被保存在這個位置。
覺察到齊誩目光停留的地方,沈雁微微一楞,有些不自在地挺直身板,神情局促,尋找一個不那麽坐如針氈的姿勢:「那些是……你以前回給我的郵件。怕遺漏了,所以集中一下放在里面。」
齊誩的雙眼仍久久盯著那個文件夾。
他是傳媒職業,名字曾經在無數個地方出現過,新聞,論壇,解說稿,制作組……卻沒有一次像眼前這個這樣,如此鮮明地感覺到自己的份量。
「你不覺得……里面還少了一封麽?」鼻子有點酸,笑得有點勉強。
少了一封,最後那封。
聞言,沈雁仿佛忽然間領悟了什麽,倏地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而他筆直地看回去。或許是因為有些濕潤的緣故,眼眸里折射燈光的部分微微閃爍,像陽光下泛起波瀾的湖面,平靜卻又絢爛。
「現在回信的話,你還會收嗎?」他問。
膝蓋輕輕挪過去,碰了一下沈雁的膝蓋,兩人膝頭相抵。像是一個非常青澀而稚氣的,孩子般的詢問。
沈雁無聲地望著齊誩,始終一言不。畢竟這封回信他已經等了將近一個月。
那種心情就好比獨自一人在漆黑的雨夜里等待末班車,沒有燈光,沒有手表,在他以為自己已經錯過的時候,從茫茫雨幕中駛出一輛亮著兩盞車燈的巴士。世界被照亮的瞬間,反而因為不可置信,腳步遲遲未能上前。
「沈雁,」齊誩身體微微前傾,臉在他們膝蓋靠在一起的位置上方低下去,再次詢問,「我想回信,你能收下嗎?」
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沈雁的膝頭動了一下,與他錯開。
並不是為了離去,而是為了讓彼此更加靠近。肩膀在那一刻被一雙手輕輕扣住,拉向面前那個溫暖的胸膛,將他抱個滿懷。低著的頭正好頂住那個人的下巴,他感覺到上面的人溫柔地蹭了蹭那里的絲。
「我說過,如果你想看,我就繼續寫。」沈雁低沈的聲音自上而下,直直落到心底去,「如果你想回信,我就會一直……一直好好地保存它。」
齊誩埋頭笑了一聲,同時很輕地吸了一下鼻子。
「不管我回複的是什麽?」
「不管你回複的是什麽。」
「如果我說‘沈醫生,我早已經給你12分’或者‘沈醫生,你審核通過了’之類的呢?」趁著看不見對方的臉,對方也看不見自己的臉,他咬著嘴唇低低地笑。
沈雁的回答果然停了一下。
取而代之的是漸漸收緊的雙臂,力道不大卻很密實,甚至開始微微打顫。
「這些,你以後再回複也可以。」沈雁的回答乎他的想象,認真的程度也是。只因為他說過要他等,「好好想清楚,再回複——我會像等你的郵件那樣,不去給你任何壓力,一直,耐心地等下去。」
不過,至少那封郵件沈雁不用等。
齊誩打開工作郵箱,找到那個名為「未刪除」的文件夾,移出郵件。
另外名為「沈雁」的新建文件夾,將之前所有來自沈雁的重要郵件統統移入。然後,點開最後那封只有十二個字的信,僅僅用了一個字回複——「好」。
對於這個回複而言,一個字已經足夠。
對於另外那個回複,自己會按照他說的好好想清楚,再思考怎麽樣回答。
時隔一個月,可以在信人本人的臥室里寄出回信,而等待回信的人就在隔壁房間,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齊誩又看了一眼送件箱,確認郵件已經寄出,心情無比舒暢。
「我的回信已經出去了!」他朝著書房的方向喊了一聲。
片刻後,沈雁的回應傳來:「我收到了。」
齊誩放下心中的一塊巨石,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情緒久久無法平定,正要站起來走向書房,沒想到沈雁倒是先行一步走進臥室。他手里拿著一本類似於日記那樣的筆記本,徑直來到齊誩面前,欲言又止,默然把筆記本遞過去。
「這是什麽?」齊誩好奇道,一邊問一邊已經低頭翻開來看。
第一頁上的標題便讓他足足楞了三秒鐘——「小動物們的恢複情況」。這與他以前收到的郵件標題幾乎一致。
題目下面是日期,正好是從他接到沈雁最後一封郵件那天。
繼續往下翻,之後的每一天都有記錄,都是關於醫院里6續接到的一些寵物,有貓有狗,只要是沈雁接手的他都登記出來,按照以往郵件的格式,詳盡地描述了它們的健康狀況,一絲不茍,娓娓道來。
至此,積攢了差不多一個月,厚厚的一沓紙。
齊誩震驚似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你……原來一直……有寫?」
「嗯,」沈雁輕輕點了一下頭,低聲回答,「因為當時接不到郵件,一開始想你大概是工作忙,或者因為別的事情耽擱了,所以就先用筆寫著。後來……寫著寫著也停不下來,只等著哪天可以錄入電腦,寄給你看。」
萬一自己真的狠下心腸,永遠不回那封郵件怎麽辦?
齊誩不敢去想這個問題。再想下去,他大概要背著負罪感過一輩子——
「你真傻。」半晌過去,齊誩只能怔怔吐出三個字,爾後長嘆一聲,對著日記本苦笑不止。語調和當初他在電腦前罵他自己傻一樣,可他只心疼沈雁。
當事人卻執著如初,緩緩道:「我不傻,你不是已經給我回複了麽?」
齊誩內心五味雜陳,不得不努力克制住自己動蕩的感情,深吸一口氣,勉強笑出來:「嗯……我會好好看完,然後像以前那樣給你寫讀後感。」
沈雁此時卻把日記本輕輕從他手上取走,合了起來。
「不是現在,現在你需要休息了。明天你起來再看。」他提醒齊誩時間,原來已經快要十一點了。自從他知道了齊誩以前可怕的作息習慣,便打定主意要督促對方早點睡覺,把生物鐘調回到正常狀態。
「沈雁,」齊誩忽然叫住他,伸手觸碰那本日記的同時也抓住了他的手,「你可以念一段給我聽嗎?就當作是睡前讀物。」
沈雁楞了楞,完全沒有預料到齊誩會提這樣的請求。
握著日記本的手不經意間松開,本子重新回到齊誩手中,連帶他自己的手一起。
「你還記得,我以前用你的第一封郵件作為新聞講解詞嗎?」齊誩沒有放開任何一個,向前邁了一步,將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到不足兩尺。
「……記得。」
「你當時說,我的聲音很有感情。」舊事重提,齊誩仍然記得那時候自己燙的耳朵,不由低頭一笑,接著道,「可是,我總覺得由本人來念會更有感情。」
沈雁一動不動站著,齊誩看得見他的目光開始軟化。
於是靠得更近。日記本碰上了胸口,他的,沈雁的,相連的不僅是手指的溫度,還有在橘黃色的燈火中一起一伏的呼吸。
「那麽,雁北向大人,可以求一下你的版本嗎?」齊誩挑起眉梢笑著。
熄了房間里的主燈,只留下一盞落地燈,散出幹凈而不過於刺眼的光。
齊誩靜靜地躺在被窩里,微笑註視坐在床邊的男人。
臥室里的床比書房那張大很多,人躺上去也感到極其暖和舒適,更重要的是——無論是枕頭還是被褥,都有一種沈雁的味道。具體是什麽樣的味道,齊誩覺得自己多年撰寫新聞的經驗也無法找出合適的詞匯去描述,總而言之,是一種可以讓人安寧入眠的氣味。獨一無二,沈雁專屬。
哪怕只是心理作用也好,他有信心一覺睡到自然醒,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頻頻斷續,飽受煎熬。
沈雁並不急於開始,還拿手去給他仔仔細細掖好被角。
齊誩卻從被子底下探出一只手,不動聲色地輕輕用食指摩挲他的掌心。沈雁笑得很無奈,只得放棄端起本子念的打算,直接擱在腿上。
「可以開始了嗎?」他問,如同對戲之前那樣謙和客氣。
「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麽心情嗎?」齊誩沒有回答,倒是說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臉上笑容不減,辨不出究竟是認真說話,還是在調侃。
「什麽心情?」沈雁低聲問。
「我的心情,就好像要到一個獨家授權的策劃。」齊誩微微瞇起雙眼,若有所思一般。
是的。
只有他得到了,不屬於任何其他人……的感覺。
襯著薄薄的一層光火,齊誩看見沈雁擡起唇角,似乎無聲地笑了笑。
帶著那樣溫潤的笑容,他打開日記,開始念第一頁上面的內容。
「九月十六日,六號籠,拉布拉多犬,兩個月大的一只小家夥。送院時已經連續咳嗽兩天,出現幹嘔癥狀,主人說小家夥這幾天食欲低下,而且消化似乎不好,初步判斷可能是細菌感染引起的消化道炎癥……」
齊誩默默地側耳聆聽,自始至終將目光的焦點駐留在沈雁臉上。
看他念到比較嚴重的病情時,雙眉微蹙的樣子。
看他說起小動物們調皮的一面時,眼神中流淌出來的憐愛之意。
看他讀出每一個字時,嘴唇輕輕張合,完全專註於自己所講述的故事的認真表情。
傳入耳中的聲音和齊誩曾經想象過的一模一樣。
低沈,正直,溫和,潤物無聲,埋藏著深厚卻不至於張揚的感情——真正自內心的感情,摻不得半分假意。
「沈雁。」
他忽然在枕邊輕輕喚出那個人的名字。
一直留在對方掌心的手指動了動,劃出一道不深不淺的痕跡,下了一個決心。
「雖然……我很想要一個你的獨家授權,不過這很自私。」
齊誩笑道,仿佛喃喃自語一般。
「其實我真正希望的是,你的聲音被更多人聽見,讓更多人感動。讓我……有朝一日,可以名正言順地跟你在一起對戲。」


第三十六章(一更)
——希望你的聲音,被更多人聽見。
不是第一次聽見別人這麽說。
但是,對著現實中的「沈雁」這麽說的,只有齊誩一個。
手里的日記不是任何一個劇本,自己並不是在飾演任何一個角色,原原本本的都是他自寫下的東西,毫無遮掩,最真實的他。
即使這樣……齊誩還是對他說出這樣的期盼。
聲音停了一下,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聲帶忽然間失去所有力氣。哽住一般。
沈雁的手掌在齊誩指尖劃出痕跡的地方輕輕一握。
之後,手漸漸收攏,越收越緊。
或許因為只有一根手指被握住的感覺很滑稽,而且沈雁用力時甚至有些疼,齊誩不由得皺起眉毛沖他笑了笑。
正欲說話,笑容卻在兩個人目光相觸的一瞬間頓住。
背向落地燈的燈光,沈雁臉上的神色他看不清,只知道眉眼垂得很低,似乎在隱隱克制著什麽。那雙眼中沒有半分明亮,又黑又深,像陽光照不進去的一片海,深得看不見底,無形中阻止了想要縱身跳下去的人。
「怎麽了?」齊誩楞了一小會兒,回過神來,食指在他手心里緩緩撓了一下,重新掛起輕松的笑容。
沈雁明明什麽都沒有說,他卻能觀察出對方情緒上的細微變化。
而且不是一種好的變化。
「沈雁?」莫名地有些擔心,齊誩再次低聲呼喚,肩膀向上一擡想要起身。這時候沈雁終於有所反應,默默一按讓他留在枕頭上。
「好了,今晚念到這里。你該睡了。」沈雁合上日記本,俯身低語。
這時候角度稍變,燈光得以趁虛而入,照亮他半邊臉龐——看上去並沒有什麽奇怪之處,依然溫和沈靜。眼睛里的黑色從海底浮上海面,此時仿佛有了一兩點星光,顯得沒那麽黯淡。
現在已經很晚,即使再眷戀他的聲音,也不能以犧牲他的正常休息時間為代價。
齊誩點點頭,微笑道:「那好,明天我再看一遍。」
沈雁無聲地放下那本日記,擱到他的枕邊,沒有立即起身離開,而是靜悄悄地望了齊誩很長一段時間,握緊的手才微微一放,使彼此體溫分離。
「快睡吧,我替你熄燈。」沈雁輕聲叮囑。
他從床邊站起來,走到落地燈前按下開關,臥室陷入一片黑暗當中,惟有客廳亮著的光隱隱約約透入門縫。齊誩瞇起眼睛適應了幾秒鐘,再度完全睜開時,可以看見對方的輪廓久久立在墻下。
似乎,是不想離開的樣子。
其實齊誩也不想讓他離開。讓沈雁念日記除了想聽之外,更重要的是可以爭取到多一些相處時間。
雖然他們以後的路還很長,但是今天,他思念的人不再是手機存檔中的一張照片或者記憶中的映像,聽得見,也碰得到,給過他一個真實的擁抱——溫暖得令人上癮,於是他也像癮君子那樣貪婪地索求。
前段時間吃過太多的苦,對於甘甜的渴望便強烈起來。
「怎麽了,舍不得走嗎?」掩飾自己心思的最好方法,就是開玩笑似地反問對方。
沈雁沒有回答,亦沒有動。
「要不,我們可以一起睡啊,反正床很寬敞。」齊誩像一只慵懶的貓微微瞇著眼,故意這麽逗他。齊誩有一個壞習慣,在明知道對方已經被他問住的情況下,還會忍不住再調侃一句。反正這一句沈雁肯定答不上話。
如他所料,沈雁果然沒反應。
這個玩笑似乎開得有點大了。齊誩「哧」地笑了一聲,主動替他解圍:「說笑而已。快去休息吧,晚安。」
這時,沈雁從陰影中邁出一步,慢慢走回床邊。
齊誩以為他只是回來道晚安的,如果他沒有突然俯□去,雙手撐在枕頭兩側的話——
感到枕頭整個往下一沈的時候,齊誩反而驚得挺起上身,短促地抽了一口氣。
很輕,假如對方不是近在咫尺,應該完全聽不見。
可沈雁離他太近,近到臉上的輪廓線即使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也能清晰浮現,而且,距離還在一寸一寸縮短,直至呼吸可以直接在兩人之間傳遞,氣息吹拂到皮膚上,癢癢的,甚至溫度還在。
齊誩下意識躺了回去,膝蓋彎起,整個人向後輕輕縮了一下。枕頭凹陷得更深,而那兩只手臂仍舊紋絲不動。
周圍一片漆黑。
燈已經熄了,他躺在床上,而身前這個人的雙手正一左一右按在他頸子兩側,是一個無處可逃的局面。
「沈雁……」愕然之下,他幹澀地叫出那個人的名字,眼睛都不敢眨。
身上的人像是聽見,又像是沒聽見,只是不動。
「沈雁……」意識到對方可能把自己的玩笑當真了,齊誩終於有些慌,顫聲道,「我剛才說笑的。」
與其說害羞,不如說害怕占了上風。
大家都是成年人,而且是成年男人。要說完全沒有想過同在一個屋檐下會有什麽展,那肯定是假的。不過在手臂骨折的情況下,第一天晚上就躺在一起,甚至還可能有別的動作,實在……有點出預期,無法自然而然去接受。
齊誩見他毫無動靜,忍不住從被子里抽出一邊手,輕輕推了他一下。
手指抵在沈雁的胸口上,是一個明顯的抗拒姿勢。可能由於過度緊張,手都止不住微微抖。
身上那個人此時終於動了一下,呼吸一時間停滯,齊誩聽不到他傳來的任何氣息。
接著手上的勁道一松,之前撐住的東西忽然消失,只能在半空中做出一個虛擋的動作——原來,是那個胸膛後退了。
「我知道,」黑暗中,那個低啞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苦笑,「我知道你是說笑……別害怕,別怕我。」
這麽說著,按在枕頭上的手隨之移開,其中一只轉過來,輕輕地貼住齊誩的鬢,沒入一兩綹絲,撫弄,梳理,很小心地安慰著。
齊誩的手楞楞地停留在原處半晌,終於放了回去。
「晚安。」看到他的手收回被窩,沈雁微微地低下眼,沈聲道別。笑容有些蒼白。
第一次不是隔著網線彼此互道晚安,本來應該是一個很溫馨的回憶,可他給這個回憶帶來了瑕疵。
雙手完全放開,讓齊誩可以安心躺著,自己先退後兩步,在一個令對方能感到安全的距離內站了幾秒鐘。然後,他在床前繞了一段遠路,選擇離床最遠的那條路線走向門口。
沈雁離開臥室,輕輕將門闔上,聽見門鎖「哢噠」一下咬合之後,他有些茫然地從門把上松開手,扶住自己的前額。
其實他剛剛並沒有強迫齊誩的意思。
更不會像齊誩提到的那樣,真的躺下去。因為他承諾過自己會一直等,等到齊誩點頭。
盡管如此,聽到齊誩鼓勵自己的那些話,心底已經受到觸動,又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調侃,臨別時忽然產生了親他一下的念頭——只是想親一下額頭,僅僅是這樣。
然而事實證明,違背承諾是不行的……自己差點就惹他反感了,不是嗎?
想想都後怕,手指也開始涼。
沈雁默默地甩了幾下頭,冷靜下來,熄滅客廳的燈回到書房內,又在座椅上靜坐了一刻鐘,終於和衣睡下。
書房的床很窄小,沒有多少翻身的空間,他靜靜地仰躺著,盯住一片空白的天花板。
萬籟俱寂的時刻,遠處的路燈成為深夜里唯一的光源,隔著圍墻送過來一點點隱晦的亮光——可惜這樣也無法阻止天花板的白色被黑夜染成灰色。
灰色是夢的顏色,因為回憶是黑白的,而回憶的片斷交織在一起,便成了灰。
而人許許多多的夢都是由回憶構成的。
當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沈沈入睡,那個夢就來了。
久違的夢。夢里的他遁於無形,只是一個簡單的攝影鏡頭,框住眼前所見的一切事物,包括那間封閉在記憶深處的出租屋。
鐵制的屋門生了銹,終日緊緊閉著。
這扇門只有早、中、晚各打開一次,正是里面住戶上下班以及午休的時候。
貼在門上的一個倒過來的「福」字是過年時在地攤上隨意買回來的,做工粗糙,到了夏天已經開始掉色,看上去又破又舊,膠帶邊緣都已經剝落,在鐵板上卷起來。
膠帶是他親手貼的。那時候年紀太小,不知道要怎麽弄得對稱美觀,坐在地上貼了半天還是左一塊右一塊,歪歪扭扭的好歹粘住了。不過把福字貼上門口的人不是他,是面前看著他擺弄膠帶的女人,一開始還在微微笑,直到他爬起來,想要跟她一起出門去貼紙,那種笑容就消失了。
「沈雁,」女人重新蹲□,食指擱在唇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別說話,別出聲。」
他看著女人嚴肅的神情,點了點頭,坐回去默默抓起剩下的膠帶玩。
女人沒有動,又繼續道:「回房間玩,不然開門的時候有人會看見你。」
他再次點點頭,依言收拾好地面的膠帶和小剪刀,裝進塑料盒里,抱回臥室,還不忘把門緩緩帶上。
這間租來的一室一廳擺設很少,很簡陋,不過粗茶淡飯的日子倒也湊合。
女人沒有送他去上幼兒園,每天起來匆匆做好兩個人的早餐,來不及看他吃完便出門上班,中午午休時會回家一個半小時,期間做好午飯,小憩片刻,下午再次出門直至黃昏歸來。
女人不在的時間里,他懂得自己到櫃子里找積木搭,找橡皮泥捏,或者找女人給他買回來的小人書慢慢看。雖然沒有念過幼兒園,但是她晚上會教他讀書識字,時間長了他自己也會看了,通過這些熬過漫長的早上和下午。
家里放著的那只電話很少響,不過有時候會響個不停,女人那時候會坐在一旁,直勾勾地盯著電話,卻不肯接。
即使接了,女人也會在提起話筒前叮囑他一句:「沈雁,別說話,別出聲。」
他輕輕點頭,很聽話地來到墻角下看他的故事繪本。
別說話,別出聲。
這是女人時時教誨他的,一旦習慣了這種暗示,即使女人聽完電話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啜泣,他也只能靜悄悄地看著。
因為他知道,自己如果不經允許擅自說話,女人便會用板尺狠狠打他的手心,疼了也不許哭。
以前曾經哭過一次,大概哭聲壓不下去,不小心被隔壁鄰居聽見了。後來隔壁那兩夫婦在過端午節時包了幾個手制粽子,打算分給左右鄰舍,輪到他們家時,女人叫他趕緊躲回房間,自己還把客廳里小孩子的玩意兒全部收好,這才開門。
他獨自一人坐在房門後,一動不動,聽著大門處女人和那對夫婦客套地寒暄,聊天,盡量不出任何聲音。
「對了,你們家是不是有小孩啊?」忽然,那位太太好奇地問。
「沒有,我是單身。」女人答得很簡短,然而聲音中已經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畏懼感。
「說的也是,你還那麽年輕。」那位太太奉承兩句。
「咦,可我以前好像聽到你這邊有小孩子在哭,難道不是你這間屋,是其他住戶?」那位先生也笑著接話。不過他的口氣很悠閑,並沒有跟她較真的意思。
「可能是聽錯了。」女人硬生生地笑著。
這個意外讓他遭遇到懂事以來最可怕的一頓毒打。
用毛巾堵住了嘴,以免再哭出來叫街坊鄰里聽見,然後用雞毛撣的桿子狠狠抽,抽得皮都破了,血一直往下流。
「不準哭,不準出聲音!今天險些被鄰居揭穿了知道嗎!」女人壓低聲忿忿罵他。
他死死咬住毛巾,無力掙紮,只會噙著淚花機械般地點頭。
「以後還這樣嗎!」女人嘶啞地質問。
他虛弱地搖搖頭。自始至終沒有出半點聲音,即使拿掉了毛巾,他也只是很低微地小小聲抽噎而已。
女人大概是打累了,坐在床邊垮下半邊身子,眼神幽幽地望著他,卸了一半的妝容看起來如同孤鬼一般,淒厲無比。他自己從地上爬起來,忍著疼一跛一跛地來到她身邊,把頭埋在被褥里面哭夠了,臉上的淚漬都擦掉。女人丟掉雞毛撣,一把將他摟進懷里,之後哽咽起來。
「沈雁……你要原諒媽媽。」女人跟回放機似地一遍遍重複,「你被現的話,對誰都不好。知道嗎?」
他一臉木然,在她懷里硬邦邦地趴著,紋絲不動。
「總之你記住,別說話,別讓他們聽見你就好了。」女人的碎碎念像咒語一樣,反複在他耳邊響起。
只要不說話就好了,明白。
而他想說的話,也沒有人會去聽的——


第三十七章(二更)
夢像腳下灰色的路一樣延續。那間出租屋開始分崩瓦解,一塊塊碎片灑滿了路面,每一塊都裝了一個回憶片斷。
走過去,就像走過那些年流逝的時光。
眼前的女人樣貌更憔悴了,而自己也長高了,到了上小學的年紀。
搬到新的地方,完全陌生的城市和小區,不再是小鎮上一間老舊的出租屋,而是高樓之中火柴盒似的小小一個套間。雖然也是租來的,但是大門是不銹鋼做的防盜門,鋥亮嶄新,比曾經的那扇鐵門耐看多了。
自從他到了學齡,女人終於願意讓他上學,也第一次牽著他在大白天走出住所。
那句口頭禪女人很少再說。
因為他已經學會沈默,不需要一遍遍提醒。
學校是一個相當喧鬧的地方,校門口往來的車流,奔跑跳躍的同齡人,維持秩序的老師,零零碎碎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潮水般將他掩埋,他像一個剛剛從默劇里走出來的人,耳朵嗡嗡作響,無形中湧上來一股窒息感。
這一切很陌生,陌生到一種令他懼怕的境界,冷汗不停地從手心里冒出來。
不過沒關系。
只要不說話,不出聲就好了——女人一直都是這麽教育他的。
「你叫什麽名字?」和藹可親的班主任彎下腰,微微笑著問他。
半晌,他慢慢擡起眼睛,對方好奇打量他的目光猶如芒刺,逼他立刻把頭低回去,朝女人邁了一步,半個身子藏在她的長裙背後。
「他叫沈雁。」女人回了一個社交笑容,代為回答。
「沈雁,」班主任照念一遍,繼而轉向女人道,「您的孩子似乎非常害羞呢。」
從他的角度看不見女人臉上的表情,但是她握著他的手一瞬間捏緊了,他幾根指骨都勒得疼,卻仍然一聲不吭,只是忍。
「他不是我孩子,是我侄子。」女人的語氣又硬又直,沒有一點彈性,「我哥和我嫂在外地工作,沒時間帶孩子,就寄養在我這里。」
「啊,是這樣嗎?」班主任下意識看向他。
這時候女人側過頭,順著班主任的視線低下去一動不動盯著他,手腕一使勁,他的身體整個被她往前拽了拽,忍不住磕磕絆絆回到班主任面前。女人張開嘴,面無表情地催促:「說話啊,快說對。」
說話。
他第一次聽見女人這樣吩咐,眼睛睜大,茫然地眨了眨。
侄子,哥哥,嫂嫂,外地,工作。那些都不是他的情況——原來,他在扮演「別人」的時候就可以說話了嗎?
「對。爸爸媽媽很忙,在工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一字一頓,可總算是說了出來。
「原來如此。」班主任見他開口,便笑盈盈地摸了一下他的頭,以示安慰。
女人似乎對他的回答十分滿意,容許他再次靜悄悄地退到她裙子後面。
於是,他白天扮演一個與他同名的陌生人,晚上回到家中,又恢複成那個不說話的,真實的沈雁。
來到這座城市之後,女人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有時候半夜兩三點才回來,酒精上頭了便會闖進房間用力搖醒他,又哭又鬧,把他桌上寫好的作業撕得粉碎,接著歇斯底里地問他一些他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譬如「你為什麽長得那麽像你爸」。
譬如「如果沒有生下你,我是不是就能回到過去,重新做人」。
但是最難答的一道題,是「你為什麽說話不能讓你爸聽見,讓他離婚,讓他馬上過來名正言順接我們進門」。
他不知道要怎麽說話才能讓他那位從未見過面的父親聽見,並且按照女人說的去做。因為他是真的「沈雁」——真正的他說的話,是不會有任何人想聽的。
女人也沒有聽。
不但沒有聽,甚至有一次醉得太厲害,突然狂,用被子死死捂住了他的頭。
那是一個容不下任何光線的淩晨。睜眼所見,惟有一片漆黑。
他的整顆頭被女人罩在棉被底下,呼吸無比艱難,氣管險些被激烈進出的氣流刮傷。他本能地伸出手不斷去推揉,掙紮,然而摸到的只有一面無邊無形、無可撼動的實心墻。
力氣漸漸到達極限。
黑暗如同一團團無味的棉花塞入眼睛,鼻子,耳朵,還有喉嚨,密不透風。在這種極度恐懼的時刻,聲帶反而不出一絲聲音,喊不出半個字,張嘴只能聽見自己斷斷續續出一下又一下的類似「呃」的單音。
「呃……呃……」在缺氧昏迷過去之前,他一直那樣苦苦哀求。
「沈雁,別說話,別出聲。」女人只有在那時候才會搬出她昔日的口頭禪,「不會有人聽見,不會有人來。」
不對。
有的。
有人說過,他想聽我說話,聽我的聲音。還想……讓更多人聽見。
而且他已經來到我的身邊,就在這里,觸手可及——
猛地清醒過來。
看到自己一只手伸向仍舊一片空白的天花板,像是急於抓住什麽。
天花板的顏色已經由深灰過渡到淺灰。
清晨已至。
沈雁的手指在空氣中虛抓了一下,輕輕放落,然後低喘著閉上眼睛躺回去,背上冒出的一顆顆細小的冷汗被悉數壓碎,浸濕了後面的衣服。
才躺了幾秒鐘,他忽然渾身一顫,想起了什麽似地匆匆翻身下床,打開房門趕到臥室門前。差點忍不住去敲門,幸虧理性及時恢複過來,手在那一剎那停住了,沒有驚擾到臥室里的人。
還好,臥室的門是關著的。齊誩還在。
不在自己的噩夢里,而是真真實實地,隔著一道門,在充滿了熹微晨光的房間中恬睡。
沈雁默默收回了手,將氣息調整均勻。
他在門前佇立了很長一段時間,半晌,又再次伸出手,非常小心地碰上門板,完全沒有用力,只是緩緩地在門上虛劃了一下。手指所及之處都有微微的疼痛感。
沈雁很感激這種疼痛。
會疼,代表這不是夢的延續,而是現實。
他把手貼在門板上,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站了約有五分鐘,還是有些放心不下,離開臥室的門走到大門後面放置鞋子的木櫃旁,打開查看——齊誩的那雙鞋子還在。
再往浴室外的盥洗臺走去,牙刷、毛巾、刮胡刀等等個人用品也都齊全。
看到這些東西,他終於確信那個人從未離開,稍稍松一口氣,回到臥室那扇門前,背靠墻壁坐在地上,一個人靜悄悄地走了一會兒神。
看了一眼墻上的老式壁鐘,才過早上六點。
自己昨晚什麽時候睡著的不清楚,但肯定在十二點以後,即是說睡了不足六個小時。此刻腦仁兒開始微微疼,一臉倦容,可呼吸已經穩定許多。
然後,沈雁想起要準備早餐。
於是他起身走到冰箱前,把可以用來當食材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全部集中到桌子上。因為他不知道齊誩愛吃什麽,所以每樣都拿了一點。當齊誩早上八點打開房門出來,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這一桌子滿滿的食材,以及坐在桌子旁邊泥塑般一動不動的沈雁,他嚇了一跳。
「你起得可真早。」
齊誩驚訝地睜大眼睛,剛起床時那種沒醒透、暈乎乎的感覺一下子消失了。通常來說,周日早上不是應該貪睡一會兒的嗎?況且他們昨晚將近十二點才熄燈。
當然,假如他知道沈雁已經在外面坐了兩個小時,恐怕就不止是驚訝了。
「而且還準備了那麽多東西……」齊誩頓了頓,又喃喃般感嘆一句,說到最後不禁失笑。這些東西顯然是為自己準備的,明白過來的時候,笑意遮也遮不住。
自從齊誩走出房門,沈雁便一直茫茫然盯著看,目不轉睛。人就站在門口的位置,蒙著一層清淺的光,輪廓線被那種淡淡的白色沖散了,似虛似實,仿佛一個立在布幕後面的剪影,或許輕輕一碰就會塌下去。
沈雁忽然喚了一聲:「齊誩。」
充滿了試探的叫法。
慎重,忐忑,更多的是無法確定眼前的人是否真實存在的迷惘。
「嗯?」齊誩下意識應聲。
得到了對方的回答,沈雁面色稍緩,那雙眼睛在恍恍惚惚之間有了神采,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一時間似在嘆息,又似在笑,又或者兩者兼有。他閉目片刻,再次睜開時已經恢複到以往溫和安寧的表情:「沒事……就是想問問,你喜歡吃什麽樣的早餐?」
「我——」什麽都可以,只要是你做的都喜歡。
正要這麽回答,齊誩突然現沈雁的眼睛里有不少血絲,眼角處也微微泛青,絕非晨光映照的錯覺,而是睡眠不足造成的。
「怎麽了?你看上去睡得不好,是不是昨晚小床睡不慣?」齊誩皺起眉頭,焦急地問。
「不是床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沈雁微微一笑,右手捏著左手手腕擱在膝蓋,這是他獨有的,可以令自己鎮定下來的姿勢。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低聲許諾,「不過我會慢慢克服的……一定。」
沒有不能克服的事情。
他只是需要對的時間,對的環境,以及對的人。
雖然擺了整整一桌東西出來,齊誩還是只挑了幾樣簡單的,一切隨意就好,隨意才有居家的感覺。
沈雁煮了一鍋燕麥粥,打了幾只雞蛋做成雞蛋卷,不放油光是用平底鍋煎,盡量清淡。本來這樣齊誩就說夠了,但是沈雁搖搖頭,又用青菜、黃瓜、以及切好芹菜和蘆筍制成簡易沙拉,讓骨折病人可以補充一些必要的維生素。除此之外,還準備了熱牛奶,鮮橙汁,和水。
「這麽多怎麽吃得完。」齊誩看著自己面前擺的大碟小碟,無奈地笑了。
「慢慢吃。」沈雁像昨天那樣坐在他的身側,而不是對面。如此一來遞東西比較方便,還可以隨時往他杯子里添水。
齊誩輕輕應下。早餐吃進嘴里本來有著各種味道,而他心里只有一種,那即是甜。
兩個人正吃著,沈雁忽然開口向他道歉:「昨天晚上……對不起。」
聞言,齊誩握著羹匙的手不經意地顫了一下。
本來沈雁不提,他會當作事情完全沒有生過,但對方主動打開話匣,他不得不故作輕松地笑笑,遮掩內心的一絲尷尬:「沒什麽,我那個時候就是稍微有點……吃驚。其實回過頭想想,是我自己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不能怪你。」
聽上去很勉強的回答。
沈雁低下頭,緩緩停住手中的木筷。
「是啊,因為你調侃我,我才想嚇嚇你。」忽然,他淡淡一笑,順著齊誩的話接下去,「結果真的把你嚇到了,是我的錯。」
「原來你是故意的?」齊誩聽到他這麽說,反而舒一口氣,揚眉看著他。
「嗯。不過……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我保證。」沈雁的口吻十分誠懇,無疑給齊誩打了一劑強心針。之前有些凝固的氣氛果然不知不覺中融化了,回到彼此相處時最自然,最安定的狀態——這樣才對,只要這樣就好。
余光瞥向身邊的人,沈雁將那一聲嘆息默默埋到心底。
用過早飯,齊誩正要幫忙收拾碗碟,沈雁卻輕輕擡手示意他回到座位,一副有正經事要說的架勢。齊誩不解,剛坐回去,沈雁便說出一句他料想不到的話:「昨天你朋友提到的那個配音比賽,報名截止了嗎?」
齊誩一楞。
楞過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怦怦作響的心跳。他似乎明白過來沈雁要說什麽。
「沒有截止,這兩天還可以繼續報名。」他不由自主挺直身板,目光殷切,緊緊盯著沈雁,「你……改變主意了?」
或許是齊誩表現出的期待感太強,沈雁怔了怔,反而猶豫片刻,低頭不答。
齊誩連忙傾身過去,抓住他一邊手,仿佛要牢牢握緊黑暗中的一線曙光,不肯讓它在自己眼前消逝:「沈雁,你改變主意了。」
當疑問句變成陳述句,即是不能反悔的意思。
沈雁輕輕嘆一口氣,果然沒有反悔:「嗯,我覺得自己一直原地徘徊是不行的。」
「太好了……」齊誩聽到當事人親口應承,不由百感交集,平時用不完的詞匯庫突然間被一掃而空,只知道反反複複念這三個字。
選擇性緘默癥的治療過程漫長而艱難。但,可能性並不為零。
沈雁沒有後悔選擇配音作為療法之一。
因為如果不是這樣,他不會遇到齊誩,不會與之相識,相知。
沈雁靜悄悄地註視齊誩眼睛里流淌出由衷的喜悅,越是看著,越是覺得那個噩夢離他無比遙遠。陳年的傷口,總有徹底愈合之日。
「你會去聽對嗎?」他問。
「當然會啊。」齊誩又笑又嘆。豈止會聽,恨不得都錄下來慢慢賞析才好。
「只要你願意聽,我就願意開口。」沈雁低聲喃喃。手掌反轉過來,與他十指相握。
齊誩擡起頭,在那張臉上看到一個非常柔軟的笑容,軟得好像窗簾後面依稀穿透的兩三縷晨曦,離炙熱可能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卻也溫暖。


第三十八章(三更)
新聞媒體人最信奉的一條守則,即是趁熱打鐵。
一旦時間被拖延了,熱度冷卻,再怎麽值得寫的專題也會變成一堆廢棄的大綱。
齊誩自然不會破例。
剛剛收拾完餐具,齊誩二話不說,先把沈雁拉到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前,要他坐下:「註冊的時候只需要填寫身份證號和活動Id,還用不著錄音。你先去報名,至於選什麽角色,什麽時候錄音都可以等一等。」
沈雁依言坐在電腦前,齊誩的手卻一直按住他的肩膀,生怕他突然起身逃走似的。
這副樣子把沈雁逗笑了。
「你別緊張,我既然說要參加,自然不會食言。」他很自覺地動手開機,完全按照齊誩說的去做。
「我緊張,」齊誩搖了搖頭,苦笑道,「我比自己報名的時候緊張多了。」
他報名的時候抱著與銅雀臺大神一爭高低的心態,緊張也是正面積極的緊張。然而現在,緊張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負面消極的緊張,擔心沈雁什麽時候會打消念頭,放棄這個機會。
所以趁這塊鐵還是燙乎乎的,自己得趕快敲打敲打——
登上瀏覽器後,齊誩從自己的歷史記錄里面調出《誅天令》的官方網站,在頁找到《誅天令五》配音選拔賽的金色圖標,點進去,讓沈雁註冊一個活動賬號。
沈雁一一照做。
輸入身份證號,接下來需要填寫「活動Id」。
沈雁本來都已經敲下「雁北向」三個字,這時齊誩卻一個激靈,匆匆開口制止:「等等,這個比賽你還是披馬甲參加好了。」
這麽說是有所考量的。
一來,沈雁無論在現實還是網配圈,為人處世都非常低調,《誅天令》這麽萬眾矚目的賽事曝光度極高,甚至有可能為「雁北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二來,以他對沈雁實力的了解,如果克服心理障礙,晉級應該不成問題……只是,聞風而來的策劃一定會來打滾求配劇,求主役,好好八卦一番。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私心,讓沈雁一而再,再而三地為難。
畢竟,願意參加這樣在線聽眾場場破萬的比賽,沈雁已經很不容易了。
齊誩思忖完畢,堅持自己最初的想法:「你用別的Id參賽吧,這樣對你而言會比較輕松,心理負擔沒那麽大。」
沈雁不動聲色,輕輕按了三下後退鍵。直到原來的Id全部刪除,這才對齊誩淡淡一笑:「是不是‘雁北向’這個名字聽起來太冷了?不討喜?」
圈子里的人似乎都對他這個Id產生一個固有印象。
乍看那個「北」字,下意識會跟風、雪、冰、霜之類的冬季意象聯系起來,加上他少言寡語,不善溝通,益給人以冷清感。
齊誩卻輕輕「咦」了一聲,脫口而出:「‘雁北向’難道不是春天來臨的意思?」
冬至,則雁南飛。
春至,則雁北向。
大雁是按時令遷徙的候鳥,向北飛是由於大地氣溫回升,東風解凍,春暖花開。非但與寒冷無關,而且恰恰相反。
齊誩之前並不知道這些。因為那次偶然的機會,科教頻道讓他負責飛禽圖騰的資料整理工作,他才從諸多的資料文獻中讀到。當時他第一個產生的念頭,是覺得這個名字跟名字主人的聲音很襯。
或許不是仲春後那種濃濃的暖。
卻是剛剛入春之時,一點一點打破霜雪塵封,雪融成水,淙淙滲入心田的暖意。
雁北向,春至也——
沈雁微微詫異地擡起頭,與他四目相對,眼眸中似有流光,無聲地閃動一下。
接著,眉目舒展,露出一個非常符合這個名字的笑容。
齊誩不是第一次看見他笑,不過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真的有敲破一層薄冰,春水滿溢,絲絲暖流湧上肺腑的感覺。
而且沈雁昨晚似乎休息得不太好,在他看起來有些疲倦的情況下,這樣的笑容顯得尤其珍貴。
齊誩只顧得呆呆看,連怎麽反應都忘了。
沈雁見他怔住,仍是笑,輕輕低頭嘆道:「你是第一個說出這個意思的人。」
原以為不會有人知道,不會有人理解,沒想到被自己最渴望靠近的那個人一語道破。自己不需要以語言作為媒介,不需要開口,對方即是他的「聲音」——說出他想說的,做出他想做的,他從來不敢奢求這些。
現在,不用求,不用想,眼前已經有一個這樣的人相伴左右。
「那,你給我起一個用來替換的Id吧。」沈雁微微笑著,輕聲向齊誩求援。這種舉動帶著一丁點孩子氣,像在撒嬌,盡管他本人並沒有意識到。
齊誩也沒有意識到,一心對著屏幕苦苦思索,又端詳了沈雁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雁北向大人,我替你想到一個絕妙的馬甲。」他笑瞇瞇地彎起一對眼角,狡黠無比。絕妙,真是絕妙,他想不到比那個更妙的Id了。
——貓咪の爸爸。
為了顯得更時尚,更混淆視聽,還特意把「的」字換成了當下年輕人喜歡用的非主流「の」,以此掩飾真實身份。
因為正直無比的雁北向怎麽看,怎麽不像是會披這種馬甲的人。
齊誩忍著笑,動手在「活動Id」一欄敲出這幾個字,然後就再也憋不住了,甚至蹲到地上哈哈大笑起來。
沈雁默默地看著這個新名字半晌,無奈地笑了笑,從容按下申請按鈕。
「這真是一個好名字。」
「噗。」齊誩本來已經站起來,又被他這句話惹得一陣笑,重新蹲了回去。
「不過其實你更適合這個名字。」沈雁從座椅上起身,伸出手把人拉起來,不忘提醒一句。他雖然醫治過許許多多貓咪,不過從來沒有當過飼主。嚴格來講,齊誩才真正算得上養著一只貓的貓爸爸。
而且,貓爸爸似乎應該去履行家長的義務了。
「既然如此,我們去醫院探望一下小歸期吧。」齊誩抹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心情暢快無比。今天必然會是一個晴天。
外面果然全面放晴,久違的陽光照得路面暖洋洋的。
大歸期昨天舒舒服服睡了一覺,小歸期也不甘示弱,翻起肚皮睡得四腳朝天,顯然也是美美地過了一夜。
見到主人出現在籠子前,小歸期興奮得喵喵叫,一骨碌爬起來,隔著籠柵伸出一只毛絨絨的爪子,用小肉墊使勁拍齊誩伸過來的手掌——看上去精神挺足,和之前在那家診所里可憐兮兮的模樣可謂一個天,一個地。
齊誩的罪惡感終於稍稍減退,拎住小家夥的肉墊,陪它玩耍。
在他們嬉鬧的時候,沈雁換上白大褂,戴上手套,到化驗室的保溫箱里取出小歸期的細菌培養樣品,拿到顯微鏡下細細檢查一遍。所幸沒有現什麽可疑之處,基本上排除了二次感染的可能。
昨天註射的針劑也已經見效,體溫恢複正常,不再燒。
「小歸期今天應該可以出院。」沈雁最後給它做了一遍檢查,轉頭把結論告訴齊誩。
「你那里……能收留它嗎?」齊誩眼里閃過一絲遲疑。
自己一開始只是打算把它送到醫院治療,結束後接回公寓。沈雁主動提出讓他搬過來住,完全是預料之外的事,如今住客里面包不包括一只貓,還得看屋子主人的意思。畢竟小歸期不同於大歸期,吃喝拉撒還不懂規矩,沈雁家里也沒有現成的貓窩貓糧貓砂貓毯子,萬一給他添麻煩就不好了。
沈雁這時候輕輕一笑,低著眼解手套:「大小都收。」
難怪小歸期的燒退得這麽快……原來是都傳染給自己了。齊誩手上抱著小貓,無法確定耳朵究竟燒到了多少度。
而懷里的小家夥依然沒心沒肺,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它的兩位爸爸。爪子撓上其中一位爸爸的胸口,仿佛真的撓到心坎上,響得不得了。
很幸運的,寵物醫院里面就設有小賣部,出售各種動物口糧以及生活用品,方便出門時沒有攜帶物品的飼主。
他們在小賣部里面挑了一只棉布制的小箱子,底部墊著厚厚的海綿,四面圍著有十分堅韌的墊片,足夠小歸期翻滾鬧騰,無論用爪子抓多少次都可以。箱子頂部則是移動式的鐵絲蓋,如果不想讓小家夥四處亂跑,可以直接蓋上蓋子,平時再放出來。
除此之外,沈雁還選了幾樣適合幼貓的奶粉以及磨牙用的幹糧,還有一些常備藥物,衛生用具等等。
「沈醫生,你也終於要養貓啦?」小賣部的售貨員顯得很吃驚。沈雁在這兒當醫生那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他親自來買這些。
「兩只。」沈雁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齊誩反應過來的時候,沈雁已經趁他楞那會兒結了帳,還輕輕推了他一把,示意他應該走了。齊誩只得咳嗽一聲,卷起小歸期,跟隨其後。
小歸期對於自己的新家相當好奇,也許是因為家中的布置比較充實,四處都是可抓可撓的東西,它躍躍欲試的眼神令齊誩感到頭疼。
還是沈雁比較有經驗,用溫水沖開奶粉,混了一點點磨碎的營養貓糧進去,調成糊狀,餵了幾口下去。小歸期才兩個月大,體力還不是很充沛,吃飽了之後就睡眼朦朧起來,整個身體懶洋洋地伸長,側臥在沈雁的大腿上,開始補眠。
「趁小家夥在睡覺,我幫它修修指甲,免得總抓傷你。」看來沈雁照顧小家夥的肚子是另有目的的。
「你真不愧是貓咪的爸爸。」齊誩感嘆,那個馬甲Id果然沒起錯。他這個傷患人員什麽都幫不上忙,只能待在一旁圍觀,卻是定定看得入迷。
沈雁一邊替小歸期梳毛,讓它盡快進入夢鄉,一邊擡起頭看大歸期:「那你呢?」
「什麽?」
「你是用什麽Id參賽的?」
「就是我本來的Id,沒有上馬甲。」齊誩參加比賽的原因和沈雁不同,他不僅不會隱藏身份,還必須讓所有人知道他是誰,因為這樣才有對比的意義,「這次我打算從銅雀臺大神那里扳回一局,顛覆一下他的粉絲對我的印象。」
這些都是和九姑娘她們語音聊天時提及的內容,沈雁之前並不知情。
聽到他這麽說,沈雁的動作微微一頓。
「銅雀臺就是……」
「你孫子。」齊誩突然聯想到《陷阱》這個劇中他和銅雀臺飾演的角色關系,忍不住笑著回了三個字。看來雁北向的老爺爺音為他占得了不少便宜,許多cV擱在他面前,願不願意都得當孫子。
大約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沈雁沒奈何地笑著搖搖頭,等齊誩笑夠了才繼續問:「你剛剛說從他那里扳回一局是什麽意思?」
「我和他《陷阱》第一期正式對戲的時候,他和他的粉絲們都給我很大壓力,雖然言辭上並沒有什麽過於激烈的地方,但是……為了配合他,我當時沒有辦法正常揮。最後正劇出來了,被原著黨狠狠罵了一通,這個你是知道的。」
「嗯,我有看劇帖。」沈雁頷。
不過,對戲那個錄音你大概沒聽——齊誩心里暗暗念道。
幸虧沒聽,不然自己那天晚上的一堆堆墨汁批機似的黑歷史就會全部被他知曉。
「他聲音的先天條件很好,」沈雁似乎沈思了片刻,回想《陷阱》第一期成品里面銅雀臺的表演,「但是,感覺上……有點走了偏門。」
齊誩頭一回聽沈雁評價大神,忙道:「你說走偏門,是指他理解角色偏差了麽?」
沈雁輕輕嘆一口氣:「這是其一。其二就是有些地方聲線存在感太強,註意力完全被聲音本身吸引,臺詞聽完了還是記不住劇情。而且,整體情緒上起伏不大,喜怒哀樂之間感覺都相差不多,變化不大。」
齊誩下意識手指一動,仿佛要在空氣中找出一個不存在的錄音機,把沈雁剛剛說的這段錄下。
果然他喜歡這種一針見血的評論——
「雁北向大人,」齊誩故意這麽稱呼他,笑瞇瞇地問,「按照你的推斷,如果我跟他搶同一個角色的話,我的勝算會比較大嗎?」
沈雁似乎沒料到他口中的扳回一局是指這個:「你這次比賽跟他選了同樣的角色?」
齊誩搖搖頭:「我當初是打算這樣選,可是其中有個角色的聲線我實在應付不來,就放棄了。不然真的三個都相同。」
「秦拓」聲線明亮,他可以試。
「昌帝」演技要求比較高,他可以拼。
「順陽候」這種聲線又厚,氣質又宏偉的角色,他真心還是不要勉強了。
「你說你不能應付的那個角色,聲線大致上是什麽樣的。」齊誩當時在瀏覽人物設定的時候,沈雁並沒有仔細看。因為那時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會去參賽。
「大概就是比較渾厚,氣場很強的那種吧。」倒是真的很適合銅雀臺那種低音炮。
沈雁默不作聲,低頭沈思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忽然輕輕開口:「如果你覺得合適,我可以從這個角色身上,替你再向他扳回一局——」


第三十九章
齊誩努力回憶自己看過的一部部電影。
在一般的影片里,當替身與真身同時出現,將會產生怎樣一個結局?
可是……不管結局如何,自己心目中的主角只有一個。哪怕替身永遠只是替身,真身不可取代,作為觀眾之一的他,仍有選擇自己所欣賞的人的權利。
如今,一直站在帷幕背後的那個替身為了他,走出陰影的庇護,站到了舞臺前。
而他必須伸出手替對方擋住舞臺上太過刺目的燈光。
齊誩凝視沈雁良久,忽然呵呵笑了兩聲,眉梢上掛滿了愉悅,卻是搖搖頭:「不,不,我不需要。本來抱著私心參加已經違背了比賽精神,連我自己都覺得幼稚。更不能因為這個原因,把你也拖下水。」
這是沈雁配音生涯中的第一次正式比賽。
齊誩希望他可以自由自在選擇角色,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幹擾,包括自己——這才是配音的樂趣所在。
「你能為我著想,我已經很高興了,謝謝。」齊誩笑道。
沈雁曾經說過,他只有在兩人不是面對面的時候才會坦白。而現在,他正在一點一點改變,這些真心話說出口也沒那麽害臊了。
「我明白了,」沈雁也笑了一下。齊誩的回答在情理之中,因為他的性格即是如此,獨立,自由,更自強,於是在尊重之余還需要走一下迂回路線,「讓我先看看人物介紹,然後再做決定,如何?」
他們出門時把電腦設置為睡眠狀態,官方主頁應該還在。
於是齊誩叫醒電腦,點開《誅天令》的男性配音角色設定頁,放手讓沈雁自己選。
盡管之前齊誩已經表明態度,不過出於好奇,沈雁還是下意識在第一時間用目光搜索「順陽候」這個角色。
順陽候屬於重要配角組,角色年齡大致可以劃入較為成熟的青年階段,而官方給出的聲線要求是「低沈渾厚」——其實只要壓一壓嗓子,年齡感和聲音厚度可以提上去,這些於他而言問題不大。
問題在於人物背景介紹里的第一句話:
「順陽候:表面上是因軍功受封的世襲侯爺,實際上是先帝的私生子」。
——私生子。
目光掃過去的時候,這三個字就像埋藏在棉絮里的鋼針,毫無預兆地刺傷他的雙眼。
握著鼠標的手突然遭了雷殛似地重重一抖,整個彈起來,仿佛夢中那個女人的板尺穿過二十年的光陰「啪」地打在手心。潛意識中一片火辣辣的疼。
不同的是手心沒有血流下來,只有汗滲出來。當體溫急遽下降時接二連三冒出來的那種冷汗。
——沈雁,別說話,別出聲。
——不會有人聽見,不會有人來。
耳邊似乎有人陰惻惻地對他下咒,徘徊不去。
「呃……」他喉嚨一窒,不由自主出一個破損的音節,像琴弓與琴弦在錯位相接時產生雜音那樣。然後是更加可怕的空白。
糟糕。
糟糕,以前病時的那種感覺又來了。
大概是因為昨晚剛剛做過噩夢,印象深刻,因此產生的生理反應比想象中更劇烈。沈雁匆匆閉上雙目,及時用手按住聲帶那個位置,拇指頂住喉結,順著咽喉的外輪廓上下反複地揉,幾遍過後,麻痹的感覺終於稍稍得以緩解。
接著,他強迫自己開始咳嗽,避免癥狀再次出現。
「咳,咳咳咳……」
「沈雁?」見他忽然間變成這樣,齊誩大吃一驚,以為他被什麽東西嗆到,連忙上前輕輕替他拍背。
「我,還好……咳咳……」沈雁眉頭緊鎖,總算可以說出一句話。有些事他不能告訴齊誩,至少現在還不能。
齊誩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屏幕中央就是順陽候的人物設定,顯然是沈雁正在瀏覽的內容。現他在研究這個角色,齊誩一面給他順氣,一面嘆道:「你還在看‘順陽候’?我不是已經說過了,你可以自由選擇,不必考慮我這邊。」
沈雁一直在低頭調整呼吸,此時忽然頓住,半晌,沈聲回答:「不,我自己……也想選這個。」
齊誩一楞:「為什麽?」
沈雁露出一絲苦笑:「因為我想克服一些東西。不是刻意幫你,而是在幫我自己。」
選擇性緘默癥的脫敏療法,初期階段是通過與人溝通,以對話和文字交流來讓患者習慣在陌生人面前自由言。進階階段,則是針對造成癥狀的主要原因——譬如一些敏感詞匯,漸漸削弱其影響力,直至完全消失。
以前配音的時候,基本上都是接到老爺爺或者大叔的龍套,所以沒有遇到這種和現實中的自己有共同背景的角色。
當角色和cV本身過於接近,要麽揮出色,要麽就會被心理上的反作用力一擊而潰。
沈雁還沒有試過,過去的他鼓不起勇氣嘗試。
可是,齊誩答應過會一直聽他說話,不是嗎?
沈雁恍恍惚惚擡起頭,看向身側那個不明所以,卻一臉擔憂看著他的人,眉宇和笑容一並緩緩舒展。像對待廟里求到的一枚護身符那樣,他將額頭輕輕抵上齊誩的手臂,閉上眼,虔誠地從對方身上為自己祈禱一份安寧。
「齊誩。」
「什麽?」被沈雁這樣靠著,他一動也不敢動,總覺得任何一個動作都會破壞此時此刻的寧靜與安詳。
「只要你在,我就能夠冷靜下來。」那個人喃喃道。
冷靜。
沈雁口中的「冷靜」是指什麽,他不知道。正是因為迷茫,所以有點擔心。
齊誩直覺沈雁今天似乎有點兒不大對勁,具體是哪里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沈雁那句話讓他確信這一點,卻無法再深入。他開始懷疑是不是比賽前造成的壓力,尤其當沈雁說要到一個人到書房的電腦那里,閉門好好研讀一遍《誅天令》原著的第五部,揣摩人物的時候。
沈雁的理由是:讀完原著之後,自己比較好決定剩下的兩個角色選誰。
但是齊誩卻認為他已經認真到一種令人不安的程度。
《誅天令》第五部長達五十多萬字,估計沈雁讀完要一陣子,而客廳里的小歸期也尚在呼呼大睡之中,齊誩在書房門前走來又走去,走到第三十圈的時候不得不放棄這種無謂的舉動。
他獨自一人靜靜在客廳的沙上坐了一會兒,翻了幾本茶幾底下的雜誌,基本上都是正兒八經的新聞周刊,家居生活,健康養生類的,甚至還有獸醫學的學術期刊。
之後,齊誩又站起來,走到擺放著各種物件的黑桃木櫥櫃前,隔著玻璃櫃門細細觀賞里面的藏品。除了一些陶器茶具之外,櫥櫃中間的位置上擺著一個很普通的相框,照片里是一位老人,白蒼蒼,面容慈祥和藹,和齊誩對雁北向的老爺爺音的印象差不多——仙風道骨四個字當得起。
這位應該就是沈雁提到過的,爺爺的爺爺吧?
從來不曾聽他說過他的家里人,大概……有什麽原因不方便提起——當「家里人」這三個字出現在腦海中,感覺是那麽的陌生。齊誩不由自嘲地笑笑,連自己都不願意提及的話題,又怎麽會強求別人回答。
定了定神,正要再看一眼爺爺的爺爺,忽然現相框下面其實還壓了一本相冊。
「快看。」好奇的齊誩這麽對他說。
「別看。」謹慎的齊誩這麽對他說。
齊誩躊躇著到底要不要看。不過他這個人很擅長在好奇與謹慎之間取得一個平衡,於是他決定就看一眼,看一眼就放回去,嗯。
自己就是忍不住想看看沈雁以前的樣子——這種話他還不好意思說出口。
確定書房內沒有任何動靜之後,他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開櫥櫃,伸手先把壓在上面的相框挪到一旁,然後取出相冊,躡手躡腳回到沙那里,默念「只看一眼」,然後深深吸氣,翻開了其中一頁。
滿滿一頁的照片都是同樣的兩個人。沈雁,以及那位老人。
沈雁是很多年前的沈雁,看上去應該是剛剛上初中的年紀,比較瘦小,而輪廓還是那個輪廓,相貌變化不大,只是神情比現在更緘默,更寡淡,對著鏡頭也沒見他笑,一副低眉斂眼的樣子安安靜靜站著。
老爺爺跟相框里面那張特寫相差不大,笑得很親切近人。
有幾張兩人合影都是老爺爺微笑著站在沈雁身後,雙手或是輕輕扶著孫兒肩膀,或是直接牽著孫兒的手,一老一小給人感覺十分溫馨,如果沈雁能夠多一點笑容的話。
齊誩忍不住繼續翻。
他雖然承諾過「只看一眼」,不過「每一頁都只看一眼」也是「只看一眼」對吧。
「爺爺對不起。」道歉的對象既有爺爺,也有爺爺的爺爺。
令人詫異的是,無論翻多少頁,他也找不到年紀更小的沈雁。沈雁的年齡層仿佛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缺,目前所見的他至少都在中學以上,更早以前的照片便沒有了。
也許……這並不是唯一的一本相冊,還有其它幾本存在。
不過不重要了。
照片代表著一個人的過去,而眼前活生生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齊誩默默地在照片里的沈雁臉上用指尖描出一個代表笑容的弧線,畫完後自己也不知不覺笑起來。幸好,他遇到的沈雁是他畫出來的那種,會對他溫柔地笑。
合上相冊,放歸原位。
眼看書房房門仍然緊緊閉著,齊誩不願打攪對方,於是他打算趁這段個人時間刷刷微博,回複幾個留言,再順便看看論壇上的帖子,更新一下自己的八卦庫。
沒想到剛剛打開微博,右上角跳出的提示便嚇了他一大跳。
一千多條a他。
出現這種驚人的a的數目,不是自己轉了某條熱門微博之後被不停地輪,就是萬眾期待的熱門劇劇之後,自己作為cV被劇組a,然後聽眾紛紛轉造成的。愕然之下,他掃了一眼自己近來的幾條微博,沒有哪些是熱門的,再想想最近自己參與過的劇,除了《陷阱》的轉量奇跡般破六千之外,其它劇的轉量基本上撐死五百。
所以一千以上……禍事,必定是禍事呀。
齊誩深吸一口氣。
做足心理準備之後,他動手點開a的詳細內容。
事實上,打開前齊誩還抱有一絲僥幸心理,希望自己不會一語成讖,然而現實是殘酷的。當他看見那條轉一千多次還a了自己的微博是誰寫的,「禍事」兩個字已經搖搖晃晃掛在了眼睛前面,揮之不去。
當他完全看清楚微博內容的時候,他覺得「禍事」二字一定已經寫在自己腦門上了。
cV-銅雀臺: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找到一家很不錯的夜店,氣氛很好,雞尾酒味道很贊,而且吧臺燈光比較暗,很適合兩個人私下會面。跟《陷阱》里面的場景是不是很像?下次你來,我帶你去,你一定會喜歡的。acV-不問歸期
微博下面還附上一張照片,拍的正是他口中那間夜店的內部裝潢。
這間店的室內設計還是很有品味的,設計師對於燈光和家具色彩的搭配到位,處處可見高檔奢侈的用材,充滿了白領階層的小資情調。華麗是華麗,但是一看就知道這地方消費不低,齊誩這樣的電視臺小記者恐怕負擔不起。
不過,很適合二人世界這一點倒是真的。
此外,照片里還拍了一個男人的手端起雞尾酒杯的模樣。姿勢非常優雅,手的外觀也頗具型男風範。
「救……命……」齊誩花了五秒鐘說完這兩個字,尾音拖長,在腦內不斷回聲再回聲。
禍事,很大的禍事。
爆照,男男曖昧,還公然a了男男曖昧的對象,足以煽動粉絲的三大要素統統到齊。在粉絲數目達到三萬多的情況下,一千的轉量不是不可能……而是已經出現了,並且還在繼續增加。
「不問歸期」是出了名的裝死大神。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絕對不能裝死。裝死的後果很嚴重。
齊誩沈住氣,坐在電腦屏幕前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著桌面,仿佛敲到最後會有一條計策從桌板下面掉出來。
桌子沒有掉出計策,計策是齊誩苦苦冥思想出來的。
借用一下老祖宗的智慧,三十六計之中有一招叫作「反客為主」,如今他也得稍稍以進為退,主動把輿論推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方向。
於是他點了一下銅雀臺原微博下面的「轉」,然後費力地伸出一根指頭,敲出以下幾個字,確認,布。
cV-不問歸期:關於這個,你怎麽看?acV-過橋米線


第四十章
「師兄,你真蠢。」寧筱筱的聲音幽幽地從手機聽筒內傳出。
「師妹,我真蠢。」齊誩此刻的表情,簡直可以當作醫學節目里齲齒疼的經典示範。
他真蠢,真的。
這句話齊誩打算用祥林嫂的口氣念上一百遍,以省自身,然後再用狠狠以頭撞墻的方式懺悔罪過。可是不管他怎麽做,都無法將一個小時前自己出去那條微博收回。
別說收回,連刪除都刪除不了。
因為過橋米線出乎意料地在短短十分鐘內迅回複了他,不僅如此,在他的帶動下,銅雀臺原微博的轉量一下子拔得更高,直逼三千大關。齊誩理所當然又被a了一千八百多次,而這個話題也已然一躍成為今日論壇上的八卦頭條。
連寧筱筱得悉消息後都忍不住打了電話過來,打探真相。
其實根本沒有什麽真相。
有的只是過橋米線的一句話回複——簡單,明了,高端。
cV-過橋米線:比起他來,我更喜歡你。//acV-不問歸期:關於這個,你怎麽看?acV-過橋米線
餵餵……
左邊,說好的醋意大呢?
左邊,說好的哭著跑到銅雀臺面前撒嬌,責令大神不許跟別人搞曖昧的約定呢?
好吧,醋意似乎真的有那麽一點點,但明顯潑在錯誤的方向上,事情展的趨勢未免也太出邏輯可接受範圍了。齊誩接到這個回複的一瞬間,兩眼一黑,屏幕上所有的字字句句仿佛都濃縮成四個字——「禍不單行」。
最郁悶的是,這第二樁禍事居然是自己主動攬到身上來的。
借用一下時下流行的話,他真是蠢cry了。
「師妹,我覺得我攤上大事兒了。」齊誩默默為自己點燭。
禍水東引不成,還生倒灌現象,這種事情即使告訴了寧筱筱,估計她頂多會替他再添一根蠟燭。
「師兄,我沒辦法同情你了。」果然,寧筱筱一副自己的爛攤子只能自己收拾的口氣。
過橋米線雖然名氣不如銅雀臺,卻也稱得上是圈內炙手可熱的受音cV,微博粉絲已經到達五位數,兩名五位數cV的聯手轉一下子給齊誩刷出了一堆好奇心旺盛的小粉絲,關註度蹭蹭蹭往上升。
數據上值得慶祝,可心情完全愉快不起來。
齊誩入圈三年,粉絲都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不多,只有兩三千人。可大部分人都是因為欣賞他的配音才關註他的,是實實在在的粉。
自從《陷阱》劇後,齊誩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謂的「明星效應」,其中最顯著的莫過於微博粉絲數目一夜之間翻倍,不少人是從銅雀臺那邊過來圍觀的。而這次,僅僅通過一條微博的轉,粉絲數目又漲了幾百。
而他那些老朋友、老粉絲反而漸漸少說話了,他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該哭。
齊誩無可奈何地看著右上角提示里「新粉絲」的數字不斷增加,嘆氣道:「我搞不懂,他到底為什麽要那樣回複。」
過橋米線真是補得一手好刀。
又準又狠那種。
寧筱筱相當詭異地笑著,掃描曖昧的雷達已經處於運作狀態:「誰知道呢,他居然說喜歡你耶。你和他是不是有什麽劇合作,他一來二去就看上你了?」
「我們沒……」齊誩正要否認,忽然想起那位養顏至上的策劃玉蝴蝶,微微一怔,「啊,我們是有一個劇,還是你上次介紹給我的呢。就是那個囧囧有神的天雷劇本,策劃跟我說,她有意請過橋米線配主役受。」
寧筱筱也隨之一怔:「玉姐這麽說了?她請我來勾搭你的時候,沒這麽說過呀。」
齊誩對於她稱呼玉蝴蝶的方式感到十分好奇:「你叫她玉姐,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她名氣很大嗎?」
寧筱筱楞了一下,大驚失色地沖他嚷嚷起來:「啊呀呀,她可是女cV中的大神唷!我知道的很多直男cV都把她當作女神一樣供著。雖然她在耽美劇里面沒怎麽出現過,不過言情那邊她很出名的,基本上都跑不了女主角,還接過商配呢。」
齊誩聞言,恍然大悟般點點頭。
難怪當初玉蝴蝶跟他接洽的時候是那種態度,如今回頭一想,事情便容易說通了。
寧筱筱講到這里,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玉姐好像最近剛剛開始看耽美,打算過來展的樣子,她人脈很好,制作團隊不會差的。而且我聽她說她想捧你,你配她策劃的劇絕對不虧。」
「哧,」齊誩聽見一個「捧」字,禁不住笑出聲,「她以前又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她,她憑什麽要捧我?」
「哦哦,這個我知道,她是因為看了你和銅雀臺那個cp樓對你產生了興趣。」
寧筱筱揭開了謎底。
齊誩打了一個寒顫:「能不能……別再提醒我那個帖子的存在。」
「銅雀臺前花錦簇,覓春何須問歸期」——帖子的標題很詩意。
詩意歸詩意,每次他刷論壇的時候偶然看見,總要哆嗦一陣子,佯裝沒有見到那樣跳過去。
據說這是銅雀臺的粉絲們在論壇里開的帖子,主題即是銅雀臺x不問歸期這個cp。目前帖子已經搭了不少樓層,苦於教材不多,說來說去還是拿《陷阱》制作中的曖昧成分渲染一番,慢吞吞地總算翻了兩頁。不過經過今天轟轟烈烈的幾輪轉,他已經不敢去看了——至少要翻過四頁好麽?
「過橋米線轉你那條微博之後,在他賬號下面的評論你看了嗎?」寧筱筱聽出師兄聲音里的哀怨,還故意壞心眼地揶揄。
「我不敢看……」齊誩只恨自己唯一能用的右手握著手機,否則他很有伸手做一個扶額姿勢的沖動。
評論不敢看,那三千條a他的詳細內容更不敢一條條仔細閱讀。
但是寧筱筱作為模範師妹,很貼心地給他總結了。
「過橋米線的粉絲好像有一部分被你萌到了,想建一個你和他的cp樓。」沒錯,這種是典型的補刀,一捅一個準。
齊誩深呼吸。姑娘們,醒醒啊。
「甚至連cp名都想好了,就叫‘期限’,聽起來很不錯,啊哈哈哈!」再補一刀。
齊誩二次深呼吸,心底涼颼颼的。姑娘們,求放過啊……
其實網配圈再怎麽八卦自己都行,只要不牽涉到現實生活,他通常都能一笑了之。但,現在他已經有了沈雁。沈雁也是cV,也會偶爾上上論壇、看看帖子,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從容不迫,因為他在乎對方的想法。
「哐——」
這時,隔壁書房里似乎傳來一聲東西破裂的脆響。像是摔碎了什麽。
莫非沈雁出了什麽事。齊誩倏地一顫,匆匆對著話筒道:「筱筱,我先掛了。小幫手君那邊好像有什麽動靜,我要去看一下。」
寧筱筱急忙喊:「等一下!等一下!師兄,今天周日,晚上你和小幫手君要是沒什麽安排,一起出來吃飯吧。我想見見這位審核中男朋友啊!」
齊誩楞了楞。雖然說寧筱筱是他三次元認識很久的親友,關系也非常鐵,但是於沈雁而言還是標準的陌生人一個,他知道沈雁不太擅長接觸生人,這份邀請,自己究竟該接受還是不該?
「我問一下他好了。不過,不一定能安排上,因為他休假日也挺忙的。」為了讓事情沒談成時自己有臺階下,齊誩小小地撒了個謊。
「你先問問唄,問完短信我。」 寧筱筱一直像鷹一樣盯著他的感情空白頁,而今這頁紙上好不容易寫上一個人的名字,即使只是審核中,她亦不會輕易放過良機。
「知道了,掛啦。」
齊誩與她告別後,即刻丟下手機朝書房大步走去。
書房的門跟一個多小時前相同,仍舊緊緊閉合。他先擡手敲了幾下,見里面毫無反應,一時心急也顧不上禮貌,直接推門進去。
「沈雁?」齊誩蹙眉喚道。
書房窗戶的窗簾是拉上的,自然光被擋在外面,房間顯得比較陰暗。電腦屏幕泛著冷冷的白光,映在沈雁半邊臉上,也映在地面一灘陶瓷茶杯的碎片上。茶水在瓷片當中緩緩流動,仿佛把上面的光溶解了。
冷的光,苦的茶,兩者在一片死寂中相結合。
而沈雁一動不動。
他還坐在座椅上,只不過上半身彎下去,駝著背,像遭受重創的人那樣直不起來。手肘頂著大腿,十指交握,默默地支在額頭上——這是一種在痛苦時刻自我調節情緒的姿態。
「沈雁?」齊誩起初一直隱隱覺得他不對勁,現在果然驗證,便焦急地喊出第二聲。
「別過來。」座位上的人似乎終於對他的聲音有反應,短促地應了一聲,卻是阻止了他繼續靠近。
期間那十幾秒鐘的等待對齊誩來說相當漫長。
當他幾乎站不住了,咬咬牙無論如何都要邁出一步的時候,沈雁忽然一聲嘆息,緩緩開口解釋:「齊誩,別過來……地上有碎片,讓我先收拾一下。」
說罷,那雙手慢慢放下,扶上桌子,有點踉蹌地站了起來。
「你還好嗎?」這句話曾經是沈雁對他的問候語,如今情況顛倒過來。
「我沒事,別擔心。」沈雁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朝他笑了笑。那張臉像是剛剛從一潭深水中撈上來的,有些蒼白,不過眼神沒有潰散,到底是穩住了。
齊誩表面上答應,實質上還是擔心不已。他替沈雁找來掃帚和簸箕,而沈雁自己把碎片全部清理幹凈,茶葉茶水也用抹布拭去。齊誩站在一旁看他忙這忙那,試圖觀察他表情中的某些變化。
但是那些變化太細微,在貧乏的光線里更是無跡可尋。
倒是沈雁自己輕輕說:「看文的時候,有些地方產生共鳴,情緒久久壓制不住才會這樣。現在好了,自己明白這些只是小說而已,是我之前太投入了。」
齊誩這時候按捺不住插了一句:「你太認真了。這場比賽,我覺得你心態放平去參加就好,別管什麽名次,別管什麽分數。」
聽他說到分數,沈雁微微一笑:「是啊,我不在意分數,我已經有你的12分了。」
齊誩楞了一下,耳根子不自覺有些燙,瞪了對方半晌還是無言以對。那個人居然可以在自己談論正經事的時候,順口說出這個,真是……防不勝防。
「順陽候。」沈雁忽然念出這三個字。
齊誩下意識擡眼看他,他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什麽地方,沒有焦點一般,卻很執著。
「順陽候,」沈雁重複一遍,接了下去,「這個角色,肯定不變。我會去配。」
「你自己決定了,就按照想法去做吧。」齊誩苦笑,走過去握了一下他的手。如他所料,手背手心都是涼的,和以往溫暖的觸感不大相同。
這種時候,自己反而需要把體溫分一些過去,讓沈雁可以盡早恢複。
於是將手牢牢握住。
「另外,你昨天說的那個量身打造的老爺爺角色,我也會去。」沈雁指的是原著中男主角一號的師父「蕭山老叟」,「並不是因為我擅長這個,而是因為……看完原著,覺得他跟我的爺爺有幾分相似,我很敬重這樣的人。」
「好。」齊誩這次的點頭是真心的。
如果是以老爺爺音出賽,至少可以保障三個中有一個角色必定晉級。
然而沈雁下一個報出的名字卻出乎齊誩意料:「最後一個,是白軻。」
白軻,重要反派。此人性格怯懦而又狠毒,是一個恩將仇報的小人——簡直可以說是和沈雁本人完全背道而馳的角色。
「你怎麽會想到選這個?」即使是看了原著,也應該對這個人毫無好感才對。所以齊誩十分詫異,愕然之下不自主地笑起來,「這個角色應該不屬於你敬重的類型吧。」
沈雁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他:「你最後一個角色選的是‘方遺聲’吧?」
確實如此。
齊誩經他這麽一提醒,想起了方遺聲與白軻之間的利害關系,似乎有些明白了:「我大概猜到了。白軻是給方遺聲下毒的人,非但沒有感恩,還出賣了他……這兩個人之間的對手戲應該很多吧。」
言外之意即是……如此一來,若他們雙雙進入決賽,組合賽遇見對方的機率會大?
沈雁輕輕「嗯」了一聲。
「我看完原著,這兩個人不僅對手戲多,而且都是比較容易出彩的片段,很考驗演技。」他望了齊誩一眼,仿佛此時此刻立在他面前的就是方遺聲,不是其他人,「更重要的是……其實原文中對這個人的描寫更詳細,更豐滿。我突然覺得人設沒有把他的特質完整地表達出來,我想在比賽中表達這些。」
白軻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恩將仇報的。
最初,白軻對方遺聲有過感恩之心,只不過後來由於身世導致了性格缺陷,心態漸漸扭曲,聽信謠言,有了猜忌之心,最後才走上了不歸路。
如果許多年前沒有人把他領出來,他會走不出來。
如果沒有人把他拽出那一片死寂和灰暗,他說不定也會變成白軻那樣的人。
那麽即使遇到齊誩,他也註定留不住人——
可他不想放手,想留住對方。
說到此處,沈雁握著他的手微微往上一牽,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可以直接觸摸到里面沈沈跳動的東西。
「你也是我的恩人,或許你沒有意識到。」沈雁的笑容十分平淡,卻真摯非常,「我選擇去配這個角色,是要警醒自己——絕對不能變成他那樣。」


第四十一章
和齊誩定下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地點在城北。
因為齊誩短信里說住處還養著一只小貓,他怕離開太久會出問題,於是只能就近解決。
寧筱筱一口答應。
事實上,當她掛了電話大概一個小時之後接到齊誩那條短信,知道小幫手君同意出來吃飯,她簡直欣喜若狂,興奮得連幹了一半的泥漿面膜都笑裂了。哪怕是叫她自費打的繞著這座城市跑整整一圈她也願意,何況只是二十分鐘的公交車車程。
除此之外,齊誩還有一個特殊要求。
「我選了一間比較安靜,座位設計比較註重私密性的餐廳。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消費略高,師妹如果介意的話我請客」——這是齊誩的原話。
寧筱筱一邊對著梳妝鏡描眼線,一邊納悶他這個古怪的附加條件。
當然,如果師兄肯請客,她十分樂意順水推舟。
城北是老城區,當年城市規劃尚未起步,街巷較為狹窄,建築布局也沒有新城區那麽井井有條。下了公交車後,寧筱筱費了一點功夫才找對地方。
時間剛剛過六點四十五。
入秋後晝短夜長,此刻落日已經完全沈沒,附著在城市輪廓線上的那一層薄薄的昏黃也逐漸消失,黑色滲了上來。老城區的基礎設施陳舊,路燈燈管看上去病弱無力,勉強可以照亮路面。附近以居民區為主,做生意的也是日用百貨、小買小賣一類的平價商店居多,一路上見不到什麽五彩斑斕的霓虹燈。
「小幫手君原來住在這種地方啊……真意外。」寧筱筱一身格格不入的都市時髦淑女打扮,踩著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哢噠哢噠邁步,不住嘀咕。
她原以為有能力照顧好齊誩的,一定是住在高級公寓里,有車有錢的成功男士。
她甚至頻頻腦補齊誩遇上了一個真正的富二代,看他受傷心生憐憫,像電視劇里面演的那樣主動包養起來什麽的,光想想都陶醉。
可眼前似乎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
而且,她一直以來與齊誩見面或是在他住所附近,或是靠近省電視臺的市中心繁華地段,習慣了高樓大廈和各種時尚的現代化元素,現在忽然換了一種風格,還真有些不大適應。
不過,齊誩顯然還是在這方面遷就了她一下,因為他挑選的地方還不錯。
眼前的餐廳名義上是一間養生齋,實際上還經營各種各樣的名茶,平時亦作茶館用。這里外觀看上去比沿路見到的普通家常菜館高出一個檔次,位置靠近交通幹道,不是小街小巷,室內裝潢走典雅風。素是素了點兒,給人的第一印象還是挺好的。
「想不到這里還可以,雖然比起我家附近的那間養生齋還差一點。」寧筱筱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布置,評分系統自動開啟。
在路上的時候齊誩短信過她,說自己和小幫手君提前到了,還選好了桌位,讓她上到二樓之後向樓梯口左手邊轉,一直往里面走即可。
她並不打算短信告之對方自己已經到了,而是自顧自走上樓,按照他說的方向走過約有七八個位子,終於看到了齊誩。原來他所謂「比較註重私密性」的座位設計,其實是指相鄰兩個桌位的座椅采用背靠背的方式擺放,中間橫著一道黑漆屏風,可以擋下不少周圍的人的視線。
寧筱筱的視線也被擋去一半。
隔著屏風,她看到齊誩的臉以及大半個身子,而對方完全沒有註意到她,因為他的視線一直放在他身側那個位置上。
寧筱筱下意識停住腳步,悄悄立在一旁觀望。
從她這個角度看不見齊誩旁邊的人,不知道對方長什麽樣,扮相如何,舉止如何,然而齊誩臉上的表情卻已經讓她吃了一驚。
那是和他們上次在醫院相見時截然不同的表情。
不止是表情,精神狀態都徹底換過了。
齊誩當時的狀態寧筱筱記得一清二楚,整個人和醫院里那堵冷冰冰的白色的墻融為一體似的,喊兩句應一句,仿佛語言都被掏空了,安靜到一種嚇人的地步。
那個齊誩憔悴又頹廢,不修邊幅,頭胡渣什麽的亂糟糟的看著心疼。
而此時此刻眼前的這個齊誩似乎重新活了過來,衣衫體面,儀容端正,又恢複到平時那個斯斯文文的他——甚至更明朗,更生動,眉梢眼角都噙著笑,仿佛昔日的那潭死水被一枚石子擊起波瀾,漾動之處粼粼有光。
耀眼得不得了。
他似乎正在討論什麽開心的事,一時側耳聆聽,一時眼角彎彎地暢懷大笑。整個過程神情靈動自然,顧盼生輝,而眼睛自始至終只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不曾改變。
距離有些遠,她聽不到他們交談的內容,但是她確信齊誩的聲音很愉悅。
有那麽一刻,他笑著笑著到了最後,眼瞼輕輕一垂,居然順勢把頭靠了過去。臉在她的視野中消失了一小會兒,想必是枕在身旁那個人的肩膀上。
寧筱筱呆住了,楞楞地望著這一切。
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齊誩。
又或者說,她曾經在大學時代見過他類似的幾個表情,卻仿佛畫在紙上的一幅畫那樣單薄,輕輕一撕便破裂了,遠遠比不上現在清晰,真切,如同鑿在石頭上的雕刻那麽堅實。
片刻後,齊誩的臉重新回到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他仍在輕輕笑,不經意間雙眼一擡,忽然撞上她懵懵懂懂看過來的目光。他怔了一怔,不知道她究竟觀察了自己多久,面皮一燙,不由得咳嗽兩聲:「筱筱……你既然到了怎麽不給我短信?」
「因為這里離公交車站也不遠,我就直接過來了嘛。」她連忙迎上去。
向前走了兩三步,寧筱筱總算看見了傳說中的小幫手君——和她想象中的高富帥完全不同,雖然高是挺高的,不過相貌穿著都很質樸,五官之中幾乎沒有一樣搶眼,但是放在一起莫名地可以看上半天,還看不膩,而且越看越會覺得有一種溫和質感緩緩淌出,潤物無聲。
聽到她哢噠哢噠走過來的高跟鞋聲,那個人擡起頭,正好與她目光一觸。他於是輕輕站起身,開口的聲音有些低沈,卻很禮貌:「你好。」
除此之外,交際場上日常用的場面話一句都沒有說。
看來這個人應該不太擅長與陌生人交流,和師兄完全相反……這樣的二人組合還真是奇妙。寧筱筱心底詫異,回了一句 「你好」,然後繼續直勾勾地打量他。
大約是不習慣被人這樣盯著看,沈雁微微低下眼,依舊筆直地站著不動。
齊誩知道他拘束,笑著敲了敲他的胳膊,提醒道:「你別緊張,筱筱是我認識很多年的朋友,老熟人了。別客氣,大家普普通通聊天就好。」
寧筱筱忙附和道:「對對對,普普通通聊天就好。」
沈雁聞言點了點頭,還是等到寧筱筱在對面坐定,手提袋放好,這才回到座位上。
這間養生齋的二樓是專門的火鍋位,客人可以自行挑選湯底和食材。
既然人到齊了,齊誩十分紳士地履行女士優先的原則,將菜單推給寧筱筱,讓她選自己喜歡的。價格不論,數量不論,他請。
寧筱筱眉開眼笑地裝了幾秒鐘淑女。
然而一旦打開菜單,她吃貨的原形畢露,非常不淑女地點了滿滿一堆東西。
齊誩笑瞇瞇地看著她對圖片直吞口水,不慌不忙替她將茶杯翻過來,正要伸手去拿茶壺,沈雁已經把代他把茶壺提了起來,動手斟茶。齊誩便朝他微微一笑。
嘖嘖。寧筱筱內心蕩漾不已。
借著菜單的掩護,她那雙不肯放過任何親密鏡頭的眼睛悄悄浮起,觀察兩人的一舉一動,捕捉其中的曖昧。看樣子師兄和這位小幫手君出乎意料的默契……不過,實在想不到齊誩會喜歡上這種類型的男人。
她以為齊誩在傳媒界待久了,眼光會相對潮流一點。
一時點菜完畢,他們選了比較滋補的菌菇雞湯打底,讓服務員點上火,順便把已經預熱好的湯底端上來放著。
趁著還沒上菜的功夫,寧筱筱開始主動打開話匣,拿出自己標準的淑女笑容自我介紹:「我姓寧,雙名筱筱,目前在一家雜誌社當編輯。這位小幫手君怎麽稱呼?」
沈雁一板一眼地回應:「我姓沈,名雁,大雁的雁。現在在一間寵物醫院里當醫生。」
寧筱筱聞言,忽然短促地「啊」了一聲,沖著齊誩眨巴眨巴雙眼:「莫非就是上次師兄你去采訪的那間醫院?」
齊誩笑而不答。
寧筱筱腦中的記憶頓時像磁帶倒退一樣唰啦啦地一陣轉,突然停在當日齊誩給她打的一通電話那里。這回連眼睛都眨不動了,她不顧形象地一邊尖叫一邊指著齊誩:「對了!對了!你曾經問過我一連串的形容詞啊!什麽細心、體貼、敬業、責任感等等啦,你說你是在形容一個采訪對象,莫非就是這位——」
沈雁一楞。
既然定位是「采訪對象」,那麽時間點應該還在他們接觸的初期階段。原來那個時候……自己給齊誩的印象是這樣的?
下意識轉頭去看寫出這些關鍵詞的人,那個人的耳朵果然紅了一截,還借著用手撐頭的動作輕輕捂住了不讓自己瞧見,咬牙道:「小丫頭,居然還記得那麽清楚……」
幸虧面前擺著一只大鍋,乳白色的湯汁開始沸騰,冒出大團大團的蒸氣去稍稍掩蓋窘相。
沈雁怔怔然看了他一會兒,慢慢撤回視線,心里流淌出的一股溫暖卻是撤不回來,全部填在胸膛深處,說不出是柔軟還是結實,只是覺得滿。
「真的是他呀?」寧筱筱恍然大悟,似乎有點明白沈雁當上審核中男朋友的原因了。
「真的啦,快開始放材料吧。」服務員和湯汁一樣會趕時間,及時端來幾碟肉丸和素菜拼盤,給齊誩一個臺階可下。他率先把食物推給師妹,希望通過這個讓她乖乖閉嘴,安心吃飯。
寧筱筱一面動筷子把東西撥進湯里,一面整理思路。思路按照時間順序一路往下延伸,忽然撞上一個結,停在那里不動了:既然他們是因為采訪認識的,那麽雙方感情也應該是在跟蹤報道的那一個多月里面建立起來的。
可,師兄車禍住院那段期間為什麽這個人沒有來探望?
師兄落魄成那副模樣,難道正是因為這個人沒有出現?如果真的是那樣,沈雁豈不是有點……渣嗎?
她心里咯噔一聲,不由得暗暗擔憂。
其實從聲控角度來說,她挺喜歡沈雁的聲音,雖然他只說了不到三十個字。
在這之後,沈雁還沒有主動跟她搭過一句話,氣場本身就很奇怪,一般來說,在準男友的親友面前不是更加應該表現得殷勤一些,爭取外援,爭取加分麽?還是說,他其實並不那麽喜歡師兄?
作為一直關心齊誩感情歸屬的人,她不得不自己去尋求答案,加入審核隊伍。
於是她故意對沈雁呵呵笑了兩聲,很平常地揭起話題:「對了,你說你們是采訪認識的,而我和師兄認識是因為我們本科念同一所學校,專業比較相近,又是同省,常常見面就熟絡起來了。」
沈雁在她說話的時候會停住筷子,靜靜地專心聽她講完。
寧筱筱以為他會接上一兩句,然而沈雁只是聽,似乎沒有接話的意思,聽完點一下頭而已。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懂得如何接話,還是覺得興趣缺缺,不想接話。她停頓了三秒鐘,不得不沈住氣,保持溫婉笑容繼續將話題往他身上引:「那麽,沈醫生本科是在哪里念的?」
齊誩聽到這句也擡起頭。
這個問題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討論過,於是他也想知道答案。
沈雁神色微微一變。
兩個人從不同方向投過來的視線穿過蒸氣,直直定住在他臉上。與此同時,鍋中濃湯出一陣激烈的沸騰聲,上下翻滾,仿佛被這兩道熱切的目光催促了。
沈雁的呼吸似乎也受到了催促,稍稍變得有些快。
他不自覺低下眼,嘴唇輕啟,卻久久說不出話來。火鍋里湧出的熱氣撲面而來,只能使他更加確切地感覺到自己在冷。
齊誩先意識到這可能不是一個好問題。
沈雁一直有問必答,如果他那麽長時間沒有說話,即是不願意回答的意思。他一驚,正要匆匆繞開話題,沈雁卻終於開口了。
「我……沒念本科。」聲音和眼睛壓得一樣低。每一個字經過喉嚨的時候都像針刺一樣,因為疼痛,句子變得不太連貫,「專科學校念了三年,然後,就出來工作了。」
「呃……」寧筱筱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種答案,當即楞了一下,幸好很快回過神,有些支吾地說,「這,這樣啊。」
她和齊誩念的大學算得上是全國重點高校之一,雖然不及清華北大,卻也頗有名氣。
而眼前這個人,只有大專文憑而已。
女人一向生性敏感而多疑,尤其是對方還在審核中的時候。她之前對沈雁這個人已經有了擔憂,這種擔憂現在如同沙漏里的沙子,隨著時間的增加越積越厚。
寧筱筱咳嗽一聲,將話題轉到另一個方向上:「那麽,沈醫生是本地人嗎?家里人都在這邊?」
「筱筱。」齊誩聽見「家里人」三個字,面色一肅,厲聲打斷,「夠了。」
看過那本相冊之後,他隱隱覺察到沈雁的家庭狀況可能不一般,這種問題不該當面問。
寧筱筱不明所以,因為在她看來這個問題相當普通,不存在任何風險,齊誩的態度有點讓她糊塗了。
這時,沈默良久的沈雁忽然輕輕回答:「不是本地人,我出生在一個小鎮上,後來才搬到這里。家里面……爺爺過世了,現在是一個人。」
寧筱筱是天生的快嘴,想到了便藏不得掖不住,脫口而出:「爺爺過世,那父母呢?」
家庭狀況往往對一個人對自己伴侶的態度影響很大。她所在的雜誌社經常策劃一些相關的專題,講述家庭內部矛盾,夫妻感情問題、婆媳不和之類的真人真事,職業病改不了,平時特別介意這方面的事。
而且對方是齊誩喜歡的人。
不徹底問清楚情況,她無法確定這個人日後能不能對齊誩上心,會不會產生變故。
「筱筱!」齊誩心里一急,右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握住了沈雁的手,晃了一下。
他想給沈雁一個暗示——不想說可以不要說,然而真正摸到的時候自己先嚇了一跳。那個人的手背一片冰涼,手指攥成拳頭,在陰影里微微顫。
「父母……不在本地,」沈雁的聲音比手克制許多,不仔細聽,聽不出顫抖的痕跡,「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


第四十二章
不在本地,以及很久沒有聯系。
離異家庭?寧筱筱的第一反應是這個。
聽說家庭不健全的孩子可能會受到父母影響,長大後容易對自己的伴侶產生不信任感或者焦躁情緒,有些人甚至有家庭暴力傾向——怎麽看,怎麽都不太妙啊。
正當憂心忡忡之際,沈雁忽然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可把她嚇壞了。筷子一不小心跌出去,撞到碗邊「叮」的一聲,骨碌骨碌滾到沈雁桌前。
氣氛一時間凍結。
沈雁見她往後縮了縮,明明應該伸手去撿筷子,反倒收回去了,一副害怕他突然大雷霆的模樣,不由微微一怔,有點兒尷尬地站著。
「筷子掉了。」半晌,他盡可能溫和地笑了笑,用很輕的動作拾起那雙筷子,沒有直接遞還給她,只是替她緩緩擱在碟子旁邊。從頭到尾保持著一段合適的距離,不會讓她感到任何威脅。
「啊,謝謝……」想象中的怒容沒有出現。寧筱筱回過神,連忙一邊賠笑一邊道謝。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沈雁仍在笑,態度仍舊溫和。只不過這兩種特征同時出現在一張有些蒼白的臉上,誰都看得出很勉強,包括齊誩。
「沈雁。」齊誩的位置靠著走道,沈雁要出去,他必須先站起來讓路。可他非但沒有讓開,還一把扣住沈雁的手腕,雙眉緊鎖。
「剛才放材料的時候,不小心湯汁濺到手上了,我去洗洗。」沈雁有一個非常合情合理的理由。
齊誩遲疑了片刻,到底是慢慢松開手,一聲不吭挪開地方讓他過去。
沈雁朝他微微一笑,似歉疚又似感激,隨後禮貌地向寧筱筱示意後便離開桌位,消失在廊道拐角處。
「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話。」寧筱筱待他走遠,隔著桌子沖齊誩擠眼睛。
齊誩神情嚴肅,一言不地看著她。
「師兄,你不覺得他這個人有點奇怪嗎?」寧筱筱悄聲道。
「筱筱,」齊誩打斷她的話,右手放上桌面,那是一個拳頭緊握的姿勢。他的聲調罕見的冷厲,「你再說下去,我要生氣了。」
她根本不知道。本來,他以為沈雁絕對不會應邀一起出來見面吃飯的。
明明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卻因為寧筱筱是他的親友,沈雁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接受。「能見見你的朋友也好,要是能融入你的朋友圈,就更好了」,他當時那麽說,臉上帶著樂觀的笑。
醫院里面的護士長龐女士曾經說過,不了解沈雁的人,往往會以為他很冷漠。
齊誩起初並不覺得他冷漠,只是覺得他寡言。
然而當手中的拼圖碎片越積越多,圖案上的色彩也越來越暖,一次比一次接近春天。齊誩迫不及待想要證明給別人看,但,他低估了現實中的阻力。
「他是你審核中的男朋友,我替你多問問不好嗎?」寧筱筱委屈不已。
沈雁回答的時候,齊誩雖然沒有表態,可眼神中的驚訝她卻註意到了,一看就知道他是第一次聽說。前後推敲一下,她深深懷疑齊誩被騙了。
「他——」本來都已經通過審核了。
齊誩的嘴張開一半又閉上,決定還是不要對她說這句話,以免節外生枝。
「你之前肯定不知道他的學歷吧?」她追問道。
「我是不知道,那是因為我沒問。」也不在乎。齊誩皺著眉,輕輕把話撥了回頭。
「你估計也不知道他家里的事吧?」
「這些我也沒有細問。」
寧筱筱滿臉憂慮之色,不免壓低聲音勸說:「師兄,你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知道,你到底了解這個人多少?雖然你以前用那麽多好詞形容他,但你會不會是當局者迷,一時被戀情沖昏了頭?我覺得……他可能不怎麽靠譜。」
齊誩目光冷凜,一動不動地望著她:「你說,他怎麽不靠譜了?」
寧筱筱撇嘴道:「他都上不了本科線呀,可見教育程度不高。而師兄你是名牌大學畢業的,你們倆平時說話真的能說到一塊兒去嗎?」
更何況,那個人連說話都不怎麽愛說。
齊誩這時候忽然冷笑一聲:「名牌大學?名牌大學能說明什麽?要說學歷,當年那個人不就是我的同學麽,結果呢?」
結果?根本就沒有什麽結果,只有苦果。
他自以為像鋼鐵一般的意誌在巨大的現實壓力下被擠壓變形,幾乎折斷,所幸及時抽身才沒有完全崩潰。
而當他終於支撐不下去了,才現對方抽身比他更早,更快。
單憑他一個人當然負荷不了那種沈重。
「對不起,原來你是認真的。」
最最傷人的,無疑是在自己認真走完每一步之後,對方忽然在路上畫出一個終止符,丟下這麽一句話,然後把他推回起點。宛如寒冬臘月一盆水冷冰冰地臨頭澆下。
分明凍傷了,卻只能夠故作瀟灑,面帶笑容走開。
這些年,他一直無法說服自己再次邁出去,直到沈雁把他拉過起點的那條白線。
寧筱筱都記得。
齊誩向她坦白性向的那一夜,也坦白了那段不堪回的感情,兩個人一起徹夜喝酒澆愁。她當晚哭掉了十包紙巾,隔日還在自己寢室吐掉了半條命——正是因為如此,當她知道齊誩時隔多年後再次有了心儀的人,不得不格外謹慎,處處替他把關。
眼下齊誩眉宇間隱隱流露出幾分痛楚,顯然是想起了過去。
寧筱筱自悔失言,連忙開口安慰他:「師兄,那家夥是例外。說實話,你和那家夥各方面都挺般配的,就是……那時候你們都太年輕,承受不了社會輿論。如今環境比以前寬松很多,也許,也許他現在……」
「現在,他已經有妻有子了。」齊誩沈聲打斷,一字一句說得決絕,「好了,我不想談論這個人,更沒有想過跟他複合。不要再提他了。」
對話陷入僵局。
只聽見火鍋里的湯水咕咕作響,團團湧上的水蒸氣使得窒息感一再擴散,令人呼吸困難。
寧筱筱低頭絞著裙帶,嘴都癟得扁扁的。
齊誩稍微冷靜下來,見她一臉受屈的表情也心軟了。他知道師妹本意是好的,於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理解你的想法,你是為了我好才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不過,不管沈雁學歷如何,至少他非常喜歡並尊敬自己的工作——這不是我一個人擅自認為的,而是實際結果告訴我的。」
無論是之前的救助貓咪的過程也好,後來小歸期的事情也好。沈雁的醫德無可挑剔,令他折服。
他是搞新聞的,相關方面的負面報道比比皆是,見得太多了。
所以沈雁這種人有多難得,他很清楚。
「同事也好,動物救助協會的誌願者們也好,這一點他們都可以作證。」有了論點,還必須有論據。齊誩的論據不只是他個人的。
「好吧,即使學歷工作都沒問題,他的家庭背景似乎還是不太妥啊。」寧筱筱怕他動怒,躊躇了半天,還是堅持說出自己的觀點。畢竟齊誩以前吃過一次虧,她希望他可以更慎重一點,「這不是我自己胡說的,而是通過很多實例證明的。父母之間有問題的孩子,可能會性格孤僻,產生虐待傾向什麽的……這些例子你們每天出去采訪應該多多少少也聽過吧?師兄,我看得出來你很喜歡他,不過你最好打探清楚,好好考慮。」
沈雁本人似乎也這麽說過——「好好想清楚,再回複」。
他說他會耐心等,一直等。
等到自己說可以。
「他的父母究竟是什麽情況我不知道,他本人因此受到多大的影響,我也不知道。」齊誩的拳頭在桌面上緩緩松開,放到沈雁剛剛坐過的位置,手掌覆蓋在上面,仿佛要保存那里還沒有完全散去的溫度,「我唯一知道的是……他一直以來都在照顧我,替我分擔生活上的瑣事。而且,沒有一次強迫過我。」
他的聲音沙啞,微微帶著顫抖,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起伏。
寧筱筱臉都白了,小聲囁嚅道:「師兄……」
齊誩長嘆一口氣,大概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搖了搖頭。畢竟師妹是一個女孩子,需要臺階下,自己講話太冷硬會讓她為難。於是他把語調重新放平:「我知道你這麽說其實是為了我好,謝謝。」
寧筱筱這時候才有勇氣擡起頭看他,雖然絞弄裙帶的手還是沒停歇。
「放心吧,」齊誩淡淡地笑了一下,「我這次重新開始之前,也經歷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掙紮。但,我不後悔作出這個決定,我相信他的為人。」
寧筱筱終於停下手,撅了撅嘴: 「好啦,只要師兄你開心就行。」
有一點她不得不承認——現在的齊誩看上去至少比車禍那段時間的狀態好多了。盡管她一直認為齊誩還有更好的選擇,更體面的生活,可旁觀者怎麽說都無濟於事,當事人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乖乖吃火鍋,別再查戶口似地問人家了。」齊誩挑眉道,拿著筷子作勢在鍋邊敲了兩下。寧筱筱點頭如搗蒜般。
說服了師妹後,齊誩朝洗手間的方向望了一眼。還是不見沈雁回來。
他思量片刻,默默地掏出手機,效仿以前沈雁給他寫過的短信,了一條相似的過去:【你覺得可以了再回來,我等你。】
沈雁沒有看見短信,因為他聽不見短信傳來的提示音。
面前的水龍頭已經擰到最大,嘩啦啦的水聲正在急沖刷他的聽覺,耳朵嗡嗡作響,容不下別的聲音。
他閉著眼,不記得是第幾次雙手舀起了水,照著臉上潑了兩三下。
水滲入眼睛產生刺痛,睜也睜不開,只感到臉上的水跡一道接著一道不住淌下,在他低頭的時候自鼻尖匆匆滾落。他必須用水把自己臉上的消極情緒洗掉,讓它們被排水管一卷而空,沈到很深很深的地底。
這樣,自己才能留下一個好印象。
這樣,自己才能回到座位上,繼續剛剛那些話題。
但是記憶里的那幾個聲音不肯停止,不肯放過他,哪怕他把水聲調到最大,大到連水管都在微微震蕩,那些聲音仍然不容抵抗,頑固地,殘忍地鉆進來。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聽見自己父親的聲音。
隔著一道房門,在門外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中,怒氣沖沖地響起:「當初你就不該生下他!」
女人的哭聲漸漸轉為笑聲,淒厲而淒涼:「是!我後悔,我真是後悔生下他!」
那時候他一個人坐在房間里,默默握著一支鉛筆寫作業。
無論門外傳來什麽樣的聲音,罵也好,哭也好,摔碎東西也好,他只是低著頭,想要全心全意把老師布置的習題寫完,然後鉆進被窩,捂住耳朵,好好睡上一覺。只要熬到第二天早上就可以上學,遠遠地離開那些聲音。
不必成為誰的「不該」,也不必成為誰的「後悔」。
可是習題怎麽寫都寫不完。
不是因為他不會解,而是因為每次把答案寫上去,總會有東西把鉛筆的字跡打濕,一滴兩滴糊成一片,看都看不清楚。只能一遍遍地重來。
後來女人奪門而入,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拖起來,尖聲道:「我們走!我們走!」
他直到那一刻還拼命想要繼續,動作太過用力,鉛筆頭紮穿了紙張,人則被狠狠向後拽,筆尖「嚓」地一下刮破了作業簿,連同橡皮和尺子一同滾到地面。
那次的作業他始終沒能交上去。
作業沒交,甚至再也沒有去過那所學校,隨著女人輾轉回到他出生的那個小鎮。
小鎮上有他應該稱為外公外婆的人,還有一些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親戚。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當年女人在出租屋里看他的眼神一樣,而他知道這種眼神的意思,把嘴閉上,沒有出任何聲音,一個人靜悄悄地坐在角落里。
鎮上的房屋一間連著一間,兩戶人家的後院往往只隔著一道矮墻,或是一叢籬笆。
在他暫住外公外婆家的那段時間里,沒有學上,他會獨自一人搬凳子到墻下看書,有時候會遇到鄰居家的一只貓。
貓是老貓,老態龍鐘,肚子都沈甸甸地往下垂,毛皮的色澤也已經不再光鮮。它偶爾會在墻上走來走去,甚至翻下墻來,懶洋洋地在地板上曬太陽。每到那時,他都會一動不動坐著看,害怕自己一動貓就跑了。
但是那只貓沒有跑,時間長了還會主動過來蹭一蹭他的腳。
「喵喵喵……」
甚至還會這樣跟他說話,而他也會回話,雙方都聽不懂各自在講什麽,卻能夠維持下去。和那些住在屋里的人不同,可以很自然地相處。
「我叫沈雁。」他聲音很輕地說。
「喵。」
「我媽媽很快就要嫁人了。」他把他隔著墻壁聽到的外公外婆的對話告訴它,那是在他來到這里三個月後。女人以離異身份相親成功,對方不介意她有前夫,只是不想要前夫的小孩。
「喵。」老貓聽不懂他的話,只是自顧自昂起頭,用爪子撓癢癢。
「他們說,要把我送到我爸爸那邊去……至於要不要,是他的事。」他木訥地重複著聽來的話,最後才對老貓微微一笑,「我可能以後見不到你了。」
「喵。」老貓伏□,貼在了地板上。而他順勢用手輕輕撫摸它背上的毛。
女人出嫁那日,屋子是空的。
所有人都出去觀禮了,只有他一個人留在後院,同樣是與貓面對面過了一整天。
肚子餓的時候,他就自己去冰箱找出剩飯剩菜,用微波爐熱過,端著碗在墻下慢慢吃,還分了一點給貓。
「你媽媽嫁人了。」
「我們要把你送到你爸爸那邊。」
外公外婆當面對他說出這幾句話,是在婚禮之後。雖然他早已經知道了。
他們把他僅有的一點點物品打包裝進一個行李袋,把他送到一輛回城的大巴上面,跟司機說到站後會有人去接他,轉身便離開了,看也不看一眼。
他一聲不吭地在車上度過幾個小時,回到這個他離開了幾個月的城市。到了終點站,大巴上的乘客已經紛紛下車,整個車廂都空了,他才慢慢地走下去,吃力地從貨架廂拖出那個袋子,望著人來人往的車站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周圍都是陌生人,陌生的景色,淩亂的詞句嘰嘰喳喳在耳邊盤旋,帶來一股暈眩感。
或許是路上沒有吃東西,頭暈。
可是他身上沒有多少錢,不知道花出去了之後還能支撐多久。一心省錢,他不敢在車站買東西吃,只能昏沈沈地抱著行李袋,一個人在候車大廳坐了兩個小時。
然後他意識到,也許他再等三個小時,四個小時,五個小時甚至更久,也不會有人來。
因為……他是沈雁。
「沈雁。」
在他這麽想的時候,卻有人叫出這個名字。
不是那個他應該稱為父親的人,而是一位老人。
老人從灰色的人群之中緩緩走出來,周遭的一切仿佛就有了幾分色彩,在他眼中輕輕跳躍。他顫了顫,不自覺地挺直身板,而老人仍舊笑得和藹:「你是沈雁吧?長得和你爸爸小時候很像。」
他緊緊攥著行李袋的肩帶,半晌不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老人長長嘆一口氣:「你爸爸不能來。」
他仍是點點頭。這本來就在意料之中,因為那個男人說過他不應該出生,自然也不應該被接納。
老人在他面前緩緩彎下腰,摸著他的頭,笑容里多了一點苦味:「但是你可以跟著我——沈雁,我是你爺爺。」
腦中的聲音直到這一刻才忽然間得到平靜,漸漸被激烈的流水聲掩過,回到現實。
「呼……」
沈雁低聲喘氣,蹙著眉毛,雙手輕輕把臉上的水珠都抹幹凈,終於得到了片刻的解脫。他關上水龍頭,水聲戛然而止,洗手間內的一切聲音都歸於靜寂。
「謝謝你,爺爺。」他啞著嗓子說。
謝謝爺爺,把自己從過去拉回現在。
因為人生只能前進不能倒退。前方還有他註定遇到的人,註定的付出的感情。
沈雁擡起頭來,玻璃鏡里的他面容蒼白,不過眼神已經恢複鎮定,把臉擦幹,收拾收拾就能出去。正一邊找來紙巾收幹水漬,一邊掏出手機看時間,這才現齊誩之前曾經過一條短信,他連忙打開來看。
——你覺得可以了再回來,我等你。
沈雁看到那最後三個字,心里一暖,嘴唇不由自主緩緩向上彎。
不能讓他等太久。
沈雁匆匆拭幹了臉,整理了一下衣領衣袖便離開了洗手間。回到桌位的時候,寧筱筱比齊誩先看見他,表情一楞,卻沒有他離開前那麽小心翼翼了,能比較正常地跟他打招呼。
看來在他離席期間,齊誩應該是對她說過什麽。
「好慢啊,我把你的份吃光了。」齊誩微微側過頭,對上他的視線,表現出來的態度和平時沒有任何差別,一語帶過他中途離開的事。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沈雁的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低聲致歉。
齊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駐了很長一段時間,像在尋找確認一些東西。沈雁無聲地對視回去,並沒有任何閃避。齊誩看畢,忽然呵呵笑了兩聲,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著,似在安慰一般:「騙你的,快點吃吧。」
沈雁很自然地應下:「嗯。」
放在齊誩肩頭的手遲遲沒有放下,而齊誩在拍過他的手背之後,也將手掌留在那里,結實地握住了。


第四十三章
之後的談話進行得很順利。
齊誩和寧筱筱是主導話題的人,彼此都默契地不讓之前的話題繼續下去,而是轉到一些不相關的事情上,譬如工作,譬如小歸期,又譬如骨折後的恢複情況。
沈雁偶爾也會輕輕接一兩句話。寧筱筱大約是對他感到愧疚,每到這時候便急忙附和,順勢再引他往下說,兩個人在齊誩不插話的情況下也能聊上一會兒。齊誩只管旁聽,微微笑著替沈雁撈出火鍋里燙好的食材,先在自己碗里吹涼了,再夾過去給他。
對於寧筱筱,齊誩有一點是瞞著她的,即是沈雁等於「雁北向」這件事。
他只告訴她沈雁知道自己玩配音,但並沒有透露沈雁本人也是cV,至於披馬甲去參加選拔賽這個秘密更加要牢牢守住。他知道師妹屆時一定會成為在場聽眾之一,而他不想在比賽正式開始之前走漏任何風聲。
對於沈雁,齊誩也有一點要隱瞞的。
那是在三個人聚餐完畢後,臨別時寧筱筱湊到他耳邊小聲問出的一句話:「師兄,其實有件事情我非常非常在意。你們兩個……那個了嗎?」
那個。
齊誩當然知道那個是哪個。幸虧她聲音壓得低,沒叫沈雁聽見。
寧筱筱話音才落,齊誩的手已經擰住了她臉上一塊肉,疼得她嗷嗷直叫。好容易松開手,他還不忘把剛剛結賬時的票掏出來,在她面前晃了晃,威脅似地瞇起眼睛道:「小丫頭說什麽呢?再胡說,我就不請客了。你要麽乖乖閉嘴,要麽照著這賬單上面的數字匯錢過來,咱們兩清。」
寧筱筱當然選擇閉嘴,還在嘴唇上做出一個拉拉鏈的動作,以示誠意。
齊誩滿意地收回票。
寧筱筱嘴上老實,眼睛還是忍不住悄悄然上下瞟了師兄兩眼。齊誩左手還吊著石膏管,估計「那個」的難度很大……不過如果真的想要,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她的目光又轉而盯住他們後面遠遠跟著的沈雁,因為那才是關鍵所在。
沈雁在後期一直表現得很穩重。
齊誩夾過去的東西,他一點都沒挑,全吃了。有時候還會叮囑齊誩什麽不能吃,什麽對養傷不宜,下樓結賬的時候還在旁邊輕輕攙扶,陪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怕他踏空摔了。
親眼目睹此情此景,她總算有點明白師兄當時為什麽寫下「細心體貼」這種詞了。
「可惜,沈醫生明顯不是禽獸型的,不然……」她一不小心嘀咕出聲。
齊誩面皮一繃,已經放回褲兜的票又「唰」地一下抽出來。寧筱筱見狀尖叫不已,一邊求饒一邊像受驚的小兔子般奔向公車站。
沒事,沒事,這筆賬日後小丫頭求他錄音的時候可以慢慢算。
齊誩打定主意,斜斜地挑起眉毛一笑。
「她怎麽先走了?」沈雁自身後走近,有些詫異地問。
即將告別之際,他估計這對師兄妹私底下還有幾句悄悄話要講,於是讓他們先自己一步出門,中間還保持了一段距離,刻意不去追,讓寧筱筱不會因為自己在場而感到拘束。
沒想到遠遠地看見齊誩一揚手,她便一溜風逃得無影無蹤。
「沒什麽。」齊誩輕輕咳嗽一聲,及時把話題就此打住,不想給沈雁知道原因。
巷子口秋風蕭瑟,所經之處樹葉一陣沙沙作響,涼意四起,提醒人們十月已經進入深秋時節。沈雁見他一直低著頭,還咳嗽,以為他是凍著了,便一言不地脫下自己的外套先給他嚴嚴實實地罩上。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齊誩不由自主擡頭看他的臉。
沈雁專心致誌替他拉攏衣服,視線並不在他身上,他正好可以趁機好好打量一遍對方。其實這張臉他已經看過不知道多少次,卻不嫌膩,每一次都會懷念起從前趁那個人午睡時悄悄註視的那種悸動。
畢竟,在那麽近的距離內看著他的機會不多。
平時找不到合適的借口貼近,惟有這種時候,自己可以順勢多看一會兒。
「你臉色比離座之前好多了。」齊誩喃喃開口,不自覺伸出手,觸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沈雁低聲道。齊誩的四根手指貼著他的側臉,而拇指正好放在離他唇角很近的地方,可以感覺到那里微微往上翹——是一個雖然輕,卻實實在在的笑容。
「是我的錯,現在讓你去見筱筱那樣的親友,可能還有些勉強。」也許自己應該更耐心一點,站在沈雁的立場替他著想,循序漸進。
「沒關系,我可以看出來,她是真心為了你好。」沈雁理解寧筱筱提問的用意。
「可是……」齊誩正要再說什麽,沈雁卻笑著輕輕搖頭,止住了他的話。
「你看,」他忽然側過身,目光順著巷子朝深處走,擡起手指向那條曲曲折折的巷道消失於夜色中的地方,讓齊誩也跟著看過去,「這條街道,在很多年前經是我從學校回家的必經之路。」
那是在他剛剛搬過來的時候。老人在附近找到一所學校讓他就讀,晚自習後他步行回家,總要經過這里。
「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街角灰蒙蒙的燈光照入沈雁的雙眼,有一瞬間的閃爍,仿佛時光倒轉的痕跡。
他放低聲音,為齊誩講述痕跡之下層層鋪墊的往事:「那時候這邊建築不多,現在看上去比較新的樓房都還沒有建起來,甚至連路燈都寥寥無幾,晚上走過去很黑。有時候路燈故障了,一排過去全是黑的,除了周圍有些住戶屋子里透出燈光,其余什麽都沒有。我曾經……因為害怕而遲遲走不過去,回不了家。」
害怕,無助,仿徨。
不敢向前走,不敢自己闖入黑暗。
於是一個人蹲在墻角下面打算默默地等到東方泛白,可老人卻找到了他。
老人手上有一只舊式的手電筒,力度不強,只能影影綽綽地在漆黑中撥亮一小塊地方,但是光線的色澤卻很溫暖。他順著光源擡頭看,看到的是老人在找到人後那種松一口氣,無比欣慰的笑容。
「後來爺爺每天都來接我,牽著我走過去。知道身邊有人陪著我,我就不覺得這里可怕了。」沈雁微微一笑,聲音里滲入了回憶的味道,清苦而又清甜,「再後來,我完全習慣了這里的黑暗,就可以自己走了。」
說到這里,眉眼緩緩往下一垂,苦澀地嘆了一口氣。
「自從爺爺過世,我很少一個人走這里。雖然有了路燈,周圍的房子也多起來,比以前熱鬧了,不會再有害怕的感覺。但,我自己還是走不過去。」
「為什麽?」齊誩問得很輕,不忍心介入對方記憶里那一張張回放的膠片。
他選擇成為畫外音,讓倒敘中的主角自己說出答案。
沈雁此時笑了笑:「因為會想起爺爺,想起過去的事,想起……自己曾經一個人的不知所措。」
一邊說,一邊朝巷子深處邁開一步,隨即停住。
「也許當時要我一個人去面對那種黑暗是有點早,不過因為有爺爺在,所以無所謂。」
話題繞了一圈,回到起點。
齊誩似乎忽然間明白過來,一動不動地望著沈雁。而那個人也回過頭久久地註視他:「所以,不用擔心你勉強到我。無論是比賽也好,和你的朋友見面也好……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沒事的。」
沈雁現在的聲音是齊誩最喜歡的一種狀態。
好比一片靜謐的海,深沈而不灰暗,每一個字響起都仿佛潮水一漲一落,湧上沙灘。再硌人的沙礫也最終會被輕輕撫平。
他朝齊誩伸出一邊手,低聲問:「齊誩,你可以陪我走一次這條路嗎?」
齊誩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把手遞過去:「多少次都可以。」
隔著一層涼颼颼的秋風,沈雁的手幹燥而溫暖,握上去的時候能清楚地體會到他指關節彎起來的力度,不輕不重,剛剛好可以把他的一只手以及一顆心留在里面。原來兩個人一起走果然不會害怕——因為心已經放在對方身上,別的人,別的事,都無法使之動搖。
大歸期心情愉悅地回到家,小歸期卻不高興了。
雖然從吃飯的地方用走路的方式回來也不算遠,還是稍稍花了一點時間。尤其他和沈雁並肩同行,途中幾乎沒有遇見特別光亮的地方,兩人於是也沒有看手表看時間的念頭,邊走邊聊,慢慢地一路散步回到住處。
小歸期雖然在出前已經被餵得肚子圓滾滾的,可是幼貓耐不住寂寞,幾個小時下來沒人陪它玩耍,它在窩里拼命地叫喚,打滾,翻來翻去,無非是想獲取關註。
等到大歸期重新出現,它已經開始憤憤不平地撓箱子的箱壁了。
齊誩無奈地看著小家夥舉起爪子抗議。
真是不可思議,他這個Id叫「不問歸期」的人居然會有養貓的一天,而且才離開四五個小時就被貓咪控訴了。不得不說……假如按照他以前的工作時間安排,小歸期在那間公寓里不是餓死就是憋死。
「是我不好,你打我吧。」齊誩把小家夥拎出箱子,讓它偎依在自己懷里,用兩只肉墊拍打胸口泄恨。
「喵喵。」小歸期之前還一副怨念滿滿的模樣,真正到了主人懷里又不鬧了,只顧得撲過去撒嬌。齊誩被它逗樂了,用手輕輕揉它脖子上的絨毛,微笑著看小家夥舒服得眼睛都瞇成兩條縫兒,尾巴完全處於松懈狀態,軟綿綿地搭在他身上。
其實他這麽討好小歸期,是因為以後小歸期要派上用場,對他而言非常非常重要。
所以目前把小家夥伺候舒服了,肯定百利而無一害。
「齊誩,你現在要洗澡嗎?」沈雁看了看時間,十點已過,不算早了。
「你可以先去,小歸期悶壞了,我陪他解解悶。」齊誩從小家夥的肉爪之中略微掙開一會兒,擡頭回答。
「好的。」今天是周日,明天就要回歸到正常的工作日程了,齊誩可以比較自由地掌控時間,但沈雁不行,於是也沒有怎麽推讓,「待會兒我洗完了,你自己看著時間去,要幫忙的時候叫我。我到時會在書房里錄音,打斷也沒關系,敲門就行。」
齊誩聞言,猛地擡起頭來。
雖然自己是看著他報名的,也見證了他選擇角色的全過程,不過聽見本人說要開始錄音,那種強烈的真實感還是令人忍不住振奮。
「你說的是比賽預選階段的試音,對吧?」固執地再確認一次,喜悅的感覺永遠不怕重複體驗。
「對。」沈雁見他目光炯炯的樣子有點好笑,唇角不由向上彎了彎。
「加油!等你的好消息。」齊誩忙道,說完之後總覺得還不夠,於是擡起小歸期的一只爪,讓它舉起肉墊為沈雁打氣。其實他也打算今晚把試音錄了,不過比起自己,他更在意沈雁能不能順利入選。
「你也是。」沈雁笑道。對他而言,兩個人可以一同入選才算是真正的好消息。
等待好消息的日子充實而忙碌。
試音上傳日期截止之後,接下來還有長達三天的官方審核時間,在此之前可以慢慢等。
沈雁平日里要在醫院上班,齊誩也有電視臺的工作要忙,並不去打擾他,抽空先寫了一份策劃提案給新聞頻道的主任,想趁自己目前留守本地,借此空檔在城中跑跑采訪,做一個寵物醫院和診所的相關專題。
主任當日便給了回複。
「我看過你的詳細提案了,構想不錯。」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場白。
主任是典型的新聞人,說話一向喜歡直接,好即是好,不好即是不好,因為新聞頻道里最不能浪費的便是時間。如今他說「提案不錯」,齊誩基本上已經心里有數,知道這次肯定能通過審核。
只不過他沒想到主任非但讓他通過,還提議讓他搞得更大更氣派。
「小齊啊,我在想……與其把你說的這些內容做成一段五到十分鐘的新聞,急急忙忙塞到新聞播報里面,倒不如去跟‘社會調查’欄目的人說一說,看看能不能弄成其中一期節目,徹徹底底來一大的。」主任在電話里聲音洪亮,看來對這個提案抱有不小的興趣,「你知道‘社會調查’吧?每周六晚上那個,一期一個小時,中間除去嘉賓評論時間,大概有四十分鐘左右是可以用來放正式內容的。」
齊誩當然知道那個欄目。
那是電視臺新聞類節目中收視率比較高的一個,每周都在周六黃金時段播出,剛剛好選在晚飯過後,熱門電視劇開播之前,而且內容與社會現象息息相關,因而頗受好評。
「主任,您能去幫我問問嗎?」如果真的可以得到這個機會,無疑是對他記者職業生涯的一大肯定。
齊誩一邊說還一邊忍不住低頭看,甚至懷疑小歸期又爬上來撓他胸口了。
心里癢癢的,整個人都躍躍欲試。
頻道主任沒有立即回答,反而問了他一個問題:「小齊,我問你啊,你是不是一直都想當主持人?」
齊誩一楞,想不到主任會突然提起這個。
自己在很久以前剛剛進新聞頻道的時候確實對他說過今後的目標,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以主持的身份出現,而不單單是一名記者。硬件條件方面,普通話等級考試的一級甲等證書他早就拿到了,只是欠缺資歷和晉升機會。
「‘社會調查’最近考慮改版,原來的主持人不變,不過可能要新增一個評論員性質的第二主持,既可以加入主持人和嘉賓之間的討論,也可以到事件現場走訪,那時候就跟記者差不多。」主任嘿嘿笑了兩聲,「我知道你資質不錯,跟那邊幾個部門的關系也挺好。這個職位你要是願意,說不定可以努力一把。」
如果真的可以調職的話,將來到外地頻頻出差的可能性就會極大降低,大部分時間都會留在本地。
也許,真的可以養貓了。
也許,真的可以不再是「裝死大神」了。
也許……真的可以,留在沈雁身邊而不需要東奔西走了?
「主任,」齊誩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緊緊握著電話的手心都冒出了汗珠,懇切地說,「請務必讓我試試——」


第四十四章
與大歸期多年前第一次面對鏡頭那時候的緊張不同,小歸期完全是明星範兒。眼看著面前一個黑色的大家夥離自己越來越近,也不害怕,還探出爪子要撓一下那塊因為反光而亮閃閃的東西。
「這個不能抓。」齊誩及時把它拎住,免得刮傷攝像頭的鏡片。
「你家的貓咪可真逗,長得也很伶俐。」攝像師肩上扛著設備,透過鏡頭細細打量小歸期的品相,開口誇贊。
齊誩把小歸期暫時放回小箱子,一邊騰出手去最後確認一遍行動綱要,一邊跟同事聊開了:「這小家夥在家里過得舒舒服服的,嬌慣得很,每天的三大任務就是吃、睡、玩。這次正好帶它出來歷練歷練,別真的變成懶貓了。」
小歸期在箱子里仰頭望著主人和幾個陌生人忙碌不已,一臉的天真懵懂。
殊不知,今天將是它踏上演技修行之路的大日子。
齊誩把微型麥克風別在領子底下一個不顯眼的地方,外面罩了一件外套,攝像助理幫他在挎包里放了一枚微型攝像頭。裝備固定好之後,齊誩在面包車內簡單地試了試鏡頭角度,一切準備就緒,於是抱起小歸期走下車。
這幾天他充分揮記者的觀察力,研究小家夥的生活習慣。
正如沈雁所說,小家夥吃飽之後會昏沈沈的想睡覺,看上去蔫蔫的,跟生病時的表現有幾分相似。因此齊誩事先特地讓它飽餐了一頓。
果然,臂彎里的貓咪此時已經顯出了幾分困意,睡眼惺忪,連爪子都懶得伸。
齊誩微微一笑,大步朝不遠處的一間寵物醫院走去。
進了大門,他先環視大堂一圈,沒看見營業執照或者動物防疫合格證之類的東西掛在墻上,設施似乎也比較簡單,不過顧客還是有的,零零星星坐在椅子上等。他觀察完畢,並且讓挎包里面的攝像頭拍過一遍,這才走向櫃臺。
接待員小姐笑容可掬,說話細聲細氣的:「您好,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看上去態度不錯。
於是他配音三年鍛煉出來的演技,啟動。
「我家的貓好像病了,能請這里的醫生看看嗎?第一次養貓,經驗不足,這兩天可把我急壞了。」齊誩一副眉頭深鎖的模樣,端起手上抱著的貓,苦苦哀求。
聲音里的焦急感很強,仿佛手里的小家夥就是他的心尖上的一塊肉,舍不得讓它受半點罪。
說「好像」,是為了制造模棱兩可的效果。
說「第一次養貓」,是為了突出自己無知的一面。
接待員小姐輕輕「啊」了一聲,表現得十分關切,回頭招呼了一個實習生模樣的醫務助理過來:「你先給這只小貓檢查一下,看看癥狀。」
齊誩暗暗地捏了一把小歸期的肉墊,小歸期睜開半邊眼睛,以為主人要跟它玩耍,偏偏齊誩半天不理睬它,也不給它順毛,它便抱怨似地喵喵叫起來。旁人聽來,很像是因為不舒服而出的哀鳴。
實習生助理漫不經心地走過來,接過小歸期,夾住小家夥的腋窩舉高,作勢瞧了兩眼,沒怎麽檢查就放下了。
這時,接待員小姐動作十分流暢地從桌子底下取出一份價目表,擺在齊誩面前,笑盈盈地展示這里的檢查項目:「您先看一下這里的收費標準。一般來說初次養貓的人,我們推薦做一個全套檢查,包括糞便、血液、還有微生物化驗,主要是怕貓瘟和腹膜炎。」
齊誩之前一直靜靜盯著實習生的動作看,這會兒才收回目光。
他仍舊是一臉的不知所措,傻楞楞地問:「貓瘟?貓瘟是什麽,那個腹什麽炎又是什麽?」
其實他完全知道那些是什麽。
沈雁每天晚上都在床前給他念治療日記,邊念邊聊有關那只小動物的事情。
他專心致誌地聽,遇到聽不懂的專業名詞就讓沈雁稍稍暫停,科普一下。而沈雁的解釋非常詳細,病因、病理、病況從頭講述一遍,直到他全部弄明白為止。
一來一往,他也漸漸熟悉了這些貓咪的常見病癥,癥狀都差不多能背下來了。
有貓咪的爸爸在果然心底踏實——
接待員小姐請那位實習生簡單地介紹一遍貓瘟和腹膜炎。實習生大致談了一下,很多地方都是匆匆帶過,著重講後果,還講得很嚴重。
齊誩像是第一次聽到那樣茫然地點點頭,時不時還出心驚般的抽氣聲。
「我大概知道了。」他這六個字讓接待員和助理不約而同面露微笑,然而下面的話又立刻讓這種笑容消失了,「可是我沒那麽多錢,可以只做糞便檢查麽?」
那是這幾項檢查之中最便宜的,只需要三十元。
接待員小姐嘴角朝下一勾,緩緩審視了他一會,又重新翹了回去:「先生,您第一次養貓,還是慎重一點為好。而且這一系列檢查做下來我們醫院有優惠,您是第一次來吧?我們給您七五折,全套收您三百就成。您看怎麽樣?」
齊誩顯出苦苦思索的神色,在櫃臺前踱了幾步,最後還是搖頭:「我前些日子動過手術,錢都用來付醫藥費了,手頭有點緊……你們只做糞便檢查就好。」
說畢,還用手指了指自己掛著石膏的左臂,以此證明自己說的都是真話。
實習生助理見狀,聳了一下肩膀,依言去采集小歸期的糞便樣本。
接待員小姐的笑容似乎也沒有剛剛進門時那麽親切了,中規中矩地打印了一張收據出來,揮手一撕,丟在他面前讓他付款。
齊誩很好脾氣地付了化驗費,存好收據——這筆錢自然要上交單位報銷的。
他抱著小歸期在大堂里等了不到十分鐘,還是那位實習生模樣的人走出來,跟他說小貓得了貓瘟,需要住院治療。
「醫生,您確定我家的貓得了貓瘟嗎?」齊誩基本肯定這個人不是醫生,不過還是用了最體面的稱呼。
「是的,你看試紙上都出現紅線了。」那個助理舉起一張白色的試紙,上面有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紅色線狀物。沈雁曾經跟他科普過這個東西,說試紙測試準確率低,貓瘟的標準診斷方法是看血液白細胞數目,或者用糞便做病毒檢查。而後者的整個程序絕對不止十分鐘。
「那沒辦法了,」齊誩突然哭喪著臉,卷起半夢半醒的小歸期慘痛地說,「我已經沒錢給小家夥看病了,只好送它回家,讓它好好度過余生吧。」
那個助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貓瘟……貓瘟不及時治療真的會……會死的。」看來齊誩一改之前的態度,不顧貓咪死活的冷血表現震撼到他,他說話都開始結巴了。
「我知道,但也只有這樣了。」齊誩做出一個相當悲壯的表情。
事實上,小家夥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貓瘟的跡象,前幾天也剛剛完成血檢,白細胞數目正常,病毒檢查正常,昨晚還在沈雁懷里滾得歡呢。他只是意識到時間差不多了,準備把小家夥領回車上進行一番嘉獎,讓它啃啃零食而已。
此後,齊誩用了相同的手法在另外幾間寵物醫療機構進行暗訪。
其中一家的醫生非常肯定地跟他說小歸期得了腹膜炎,而且說外界傳聞的百分百致死率不可靠,他的診所救活過一批,不過要用特殊進口針劑。每支兩百,連續打一個星期才奏效。齊誩自然找了一個借口婉拒。
後來還有推銷貓咪用品的,亂收門診費的,拿錯狗瘟試紙來做檢查的……種種名堂五花八門。
所幸有一家還算比較正常,例行檢查做完之後,護士告訴他貓咪沒有什麽特別癥狀,如果需要的話,再請醫生來看。齊誩微笑著說謝謝,提出再觀察兩天,然後便離開了。
當然,調查的全過程已經錄進了微型攝像頭里。
省電視臺和工商部門長期保持著聯絡,那邊有固定的協助人員,他把今天造訪過的機構名字都報過去,請他們查一查這些地方究竟有無經營許可。
至於醫院和診所的外觀,外面的同事也早就攝制完畢,只等回去後期剪輯。
「按照計劃,下午還有四間。今天周六可以提早一點收工。」負責開車的設備助理如是說。一轉眼到了中午,他們停在一塊住宅區附近,稍稍休息片刻。
「嗯,早點做完早點回去吧。」齊誩笑了笑。他自從工作以來,還是第一次產生天天急著回家的感覺。
伺候完小歸期進食,他閉目養神了一會兒,腰間的手機忽然「嘀」了一下。
有短信。
其實在取出手機之前他已經猜到是誰,不過真正看見信人一欄上那個「雁」字,一上午的疲憊感仿佛煙消雲散,不自覺綻開笑容。估計是怕妨礙到他工作,短信內容很簡短,卻很暖心:【出去采訪辛苦了,中午一定要記得抽空吃飯,別餓著自己。】
齊誩默默低頭看了良久,拇指反複在屏幕的這句話上面摩挲,一遍又一遍,笑意有增無減。
「我出去打個電話。」
他起身告訴同事一聲,然後下車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倚著墻壁撥打對方號碼。
「餵?」電話很快接通了,齊誩輕輕笑著問候,「沈醫生,辛苦了。醫院已經到休息時間了嗎?」
「嗯,今天上午有個手術,比平時稍稍晚一點。不過現在沒事了。」沈雁本來不休周六,那天探病是他破例請假去的。當然,這件事齊誩後來才知道,還是在醫院里和護士長閑聊的時候無意中聽說的。
「那你肯定很累,趁現在去休息室躺一躺吧,等我晚上回去再說。」
齊誩見識過沈雁上手術臺,這項工作負擔一向很重,聽見「手術」兩字已經眉頭一蹙,催促他去午睡。
「沒事,」可能是因為離話筒近,沈雁的氣息聽得很清楚,有種附在耳邊喃喃低語的錯覺,「倒是你,有好好吃飯嗎?時間空檔還沒到的話,也盡量吃些東西墊墊肚子。我在你包里放了一袋營養幹糧,就是給你忙的時候吃的。」
「原來那個是你放的?我還以為是田螺姑娘。」齊誩忍不住笑起來。
自己出門時尚未覺,需要取文件的時候翻開單肩包才現里面多了一袋幹糧,都是又可口又容易消化的健康食品。心想,會放這些的再沒有第二個人——不過既然對方親口承認,自己不妨調侃一句。
沈雁果然被他逗著了,聲音里微微含笑:「那個只是用來臨時充饑的,正常的飯你也一定要記得吃,別管是不是外賣。晚上你回來我再煮點好的。」
齊誩心底的那顆梅子仿佛已經熟透,甚至釀成了酒,讓他有了微微的醉意。
明明這幾天本市持續降溫,身上已經要穿厚夾克了,他卻一丁點都感覺不到。也難怪,待在沈雁屋里的時候飯菜是熱騰騰的,被窩是暖烘烘的,現在出門工作的間隙打一個電話回去,也能聽到這麽溫暖的叮囑。
今年的秋天……似乎沒那麽難過了。
「我知道了,」他低聲道,「今天工作結束我就回去,你別記掛,等著我就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頭頂的樹梢上正好刮下一枚葉片。金黃的顏色與天際間穿透雲層的一縷陽光相互疊加,灼灼眩目。落葉被風托了起來,於是他的目光也一直追逐著葉子在風中旋轉,聲音因為愉悅而顯得輕快。
「嗯,我等你。」沈雁的聲音則不同,宛如大地一般厚實,沈穩。
葉落歸根,歸於大地。
他也盼望自己能像那枚葉子一樣,早些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當齊誩提出去買盒飯的時候,同事們一致露出愕然的表情,呆呆地看著他。
齊誩在新聞頻道眾人眼中皆是一個標準的工作狂,和他一起搭檔過的采訪組成員都知道,他工作期間基本上是不吃飯的,位置在中間的午飯特別容易被省略,都喜歡工作結束了才狼吞虎咽一頓,或者用夜宵補充體力。
如今他突然間按照正常人的規律開始吃午飯,小夥伴們自然都震驚了。
「你們怎麽這樣看著我,你們平時不也經常買盒飯吃嗎?」齊誩現滿車的人都像打量珍禽異獸一樣盯著自己,不禁失笑。
「吃盒飯不奇怪,奇怪的是吃盒飯居然被你主動提出來。」攝像師張大的嘴巴還沒完全合攏,便忙不叠地插嘴。
「啊,因為我之前吃了一點幹糧,不是很餓,所以買個盒飯就行,不下館子了。」沈雁為他準備的東西,他可是一點兒都不想浪費。幹糧簡單吃了幾塊,處理完工作後續問題,到了大家真正要吃飯的時候,才正式吃點。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燈光師在一旁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你會按時吃飯這一點很奇怪。」
「我是骨折病人,在休養嘛。」齊誩雙眼瞇起,笑得十分狡黠。
「說的也是……」
「原來如此……」
「你們太天真了,這小子肯定有事瞞著我們!」一群人中只有設備助理不買賬。他以前在娛樂頻道做過一陣子打雜,捕捉八卦的水平高出一般同事,沒被齊誩忽悠過去。他說到這里,忽然雙掌一拍,兩眼放光,「我明白了,齊誩,你八成是交女朋友了!」
此話既出,車內的目光一下子齊刷刷射過來。
齊誩毫無壓力地笑著否認:「並、不、是。」
設備助理滿臉寫著「不信」二字,食指指著他不動,非要討個真相:「不許撒謊啊,撒謊扣工資,年終沒獎金。」
工資和獎金他都保住了。
因為確實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雖然標簽上還附帶著「審核中」三個字。
於是齊誩臉不紅氣不喘,坦蕩蕩地笑道:「真的沒有女朋友。我車禍之後暫時住在別人家,他的吃飯時間很講究規律,而我用手不方便,飯是人家做的,我當然是什麽時候做好什麽時候吃。吃著吃著就習慣了,現在一到時間就餓。」
大約是他的語氣太坦然了,所有的同事都相信了他的說辭,連設備助理也敗下陣來,不得不放棄繼續挖掘他的私人新聞。
大夥兒把車停在一家快餐店門前,紛紛下去選購盒飯。
齊誩挑了一份比較清淡的,跟幾個同事回到車上開吃。當初連醫院公共食堂賣的粗糙盒飯都可以吃得一幹二凈,現在眼下這個質量上了一個臺階不止,他嚼在嘴里卻感覺平平,沒有其他人那樣吃得香。
「糟糕……」齊誩停住筷子,低頭自顧自地笑了一下,喃喃自語。
看來自己的口味變了,變得比以前挑剔了。
至於原因他當然知道。
除了外出工作,他幾乎天天吃沈雁準備好的一日三餐,新鮮又幹凈,還色香味俱全,現在一個市面上的普通盒飯怎麽能與之相比?
「看來不快點回去不行。」
他笑著繼續吃飯,身體有力氣了效率才高,才能盡早結束工作。
更何況,今天是《誅天令》選手入圍名單公布的日子。


第四十五章
齊誩左臂的骨折處開始微微生疼的時候,他便知道要變天。
果然,中午還是半陰半晴,過了下午五點左右已經全陰了,濃雲蓋頂。近期的持續性降溫看來免不了一場秋雨作伴。
所幸他隨著單位的車一同出門,即使真的開始下雨也不用愁。今天行程的最後一站暗訪完畢,工作告一段落,同事自然會把他送回去。
返程途中,扮演了一天病貓的小歸期懶洋洋地趴在齊誩腿上。貓的本能讓它對天氣變化作出反應,十分嗜睡,怎麽用貓糧誘惑它都不見效,只顧鉆到主人的夾克底下,權當臨時被窩昏沈沈地蒙頭補眠。
「你朋友住老城區啊,那離單位有一段距離。萬一你恢複正常上班,來來回回豈不是要花很長時間?」設備助理兼司機驅車駛入他所說的地段,望著一幢幢老居民樓感慨。這地方清靜是清靜,卻也離市中心遠,不方便。
齊誩先是怔了怔,隨後聲音一沈,低聲回答:「嗯……地鐵和公交車要換乘,大概要一個多小時。」
「估計那時候你要搬回去了吧?」設備助理記得他的公寓位置,離電視臺只有半個小時公車車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個問題齊誩一直刻意回避,不情願去面對,也不想早早地提醒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只是暫時性的,他和沈雁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時間是有限的。按照醫生當初的囑咐,他過幾天就要去醫院拍x光片,確認術後骨骼的生長狀況。至於石膏到底什麽時候拆,完全取決於他個人的複原度。
真矛盾……沈雁這麽體貼入微地照顧他,餐餐註重營養搭配,保證他有充足的睡眠,都是為了讓他早日康複。
但,康複的那一天也就意味著回歸,回到他昔日的生活。
他一時間無法想象沒有沈雁的日子。
老祖宗果然有智慧,「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句話一點不假。沈雁本人就是他最大的奢侈。
「唉……」這聲嘆氣幾乎聽不見。
齊誩的眉頭似乎被車窗外的積雨雲壓了下去,輕輕蹙起,半晌靠著座椅不說話。沿路匆匆掠過的景象仿佛洗掉了一層顏色,鮮明不再,灰蒙蒙的令人提不起精神觀賞。
一旦意識到即將面對的現實,心里不免產生焦躁情緒。
這樣的情緒一直維持到車子靠邊停下,他恍惚回過神,這才覺自己近段時間漸漸熟悉起來的那個小區入口已經出現。
「齊誩,到啦。」設備助理半晌不聞他有任何動靜,回頭喊了一聲。
「真是謝謝你的順風車了。」齊誩扯了扯嘴角,做了一個笑的動作。也不管動作有沒有完成,他默默地伸手撈起小歸期,拎進箱子放好,然後收拾一下隨身物品就告別了同事,抱著箱子下車。
目送單位的車離去後,齊誩仍在原地站了片刻,與小歸期大眼對小眼,又嘆了一口氣。
「還有你這只小家夥,我要是搬回去了,你可怎麽辦呢?」
「喵喵?」
小歸期睡眼朦朧,又聽不懂他的喃喃自語,歪著腦袋瞧了瞧主人的臉,肉爪一晃,翻過身繼續睡。齊誩一瞬間有些羨慕它的無憂無慮。
「齊誩。」
這時候,意想不到的聲音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響起。
他一驚之下回頭,驀然看見剛剛還只是在記憶中浮現的男人正朝自己走來。真實感一湧而上,吞沒了他之前的煩惱情緒,一片清明,綻開笑容的動作也能一下子成型了:「你怎麽會在這里?」
「我看外面天色不對,可能要下雨,就提前出來路口這里等。」沈雁停在身前,齊誩終於註意到他手里握著一把折疊傘。
從小區入口走到單元樓下,最長不過五百米,最慢十分鐘也走完了。
然而這短短五百米的路沈雁也不願意讓他冒雨回去。
「你這樣算不算保護過度?」齊誩眼角彎彎地看著他,語氣里並無責怪之意,只是笑。
沈雁聞言擡起頭,與他四目相對。他的眼神相當認真,一點沒有因為齊誩的話而氣餒。或許老天爺也聽見了這句問話,此時忽然飛下一兩滴雨水,「啪」地打在裝著小貓的紙箱上,聲音清脆。里面的小家夥驚醒似地豎起兩只耳朵。
還真的……下雨了。齊誩無語望天。
沈雁微微一笑把傘撐開,遮住兩人一貓:「你瞧,這不是派上用場了麽?應該叫‘保護適度’才對。」
雨其實不大,用不著雨傘。不過齊誩還是決定順勢而為,享受一回他的「適度保護」。
回到家,原來晚飯已經準備妥當。
桌面上熱騰騰的飯菜香氣四溢,令人食指大動。齊誩忍不住駐足深呼吸一口氣,默默體會這種被迎接的滿足感。
暫時不想考慮以後的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更想珍惜眼前的一切。
吊燈暖融融的燈光反襯著窗外的黯淡,風雨聲一層接著一層濃厚起來,窗玻璃上已經布滿密密的雨珠,看來他回來得比較及時,沒有趕上大雨。不過雨水在屋檐下叮叮作響的聲音倒是和碗筷聲彼此交織,平添樂趣,更有一種過日子的淡淡溫情在內。
兩個人像平時一樣並排而坐,一邊聊著今天各自的工作進展,一邊用餐。
小貓咪則回到自己的窩,吃飽喝足,愉快地舔著爪子。
齊誩以前自己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會打開電視,關註一下六點鐘的新聞播報,現在這個習慣也改過來,要麽收看當晚十點的新聞,要麽第二天起來到單位網站補上。不為別的,只是想在飯桌上多跟沈雁聊聊天。
「今天《誅天令》官方要公布入圍選手名單了。」這是齊誩今日的關註焦點。
「嗯,我記得。」沈雁看上去十分平靜,波瀾不驚。
「你不緊張嗎?」齊誩用手背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問道。沈雁側過臉看著他,似笑非笑,將自己的手移過去,同樣手背貼住手背,詢問式地用食指敲了敲他。
「如果我沒有取得初賽資格,你會瞧不起我嗎?」
「怎麽可能。」
「那我就不緊張。」沈雁笑著收回手,繼續給他夾菜。齊誩楞了一會兒,也「哧」地笑了出來——自己果然杞人憂天。
兩人保持平常心態有說有笑地吃完晚飯,收拾幹凈桌面,一同來到電腦前。
《誅天令五》配音選拔賽的官方網站上已經打出醒目的宣傳標語,通過第一輪選拔,進入初賽的選手名單已經公布。點擊角色圖標即可出現詳細名單,初賽的出場順序也已經隨機排列出來,就是選手Id前面跟著的號碼。
雖然沈雁本人說不緊張,可齊誩還是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鼠標久久不動,猶豫著要先查看哪一個角色。
「你想看誰就看誰,不用擔心那麽多。」沈雁站在他身旁,微微笑著解除他的顧慮。
「我還是先看看我選的角色吧。」齊誩決定先拿自己開刀。
他先點開的是「昌帝」。因為年齡感的問題,這個角色是他在錄試音時最沒有把握的一個。因為一般cV如果壓嗓子提升年齡,戲感揮都會稍稍受到影響,沒有那麽自然。他在錄音之前還特地向「萬年爺爺」的沈雁請教過這方面的竅門。
不過有些東西還是要靠天賦的。
沈雁教他的時候只不過用了三、四十歲左右的叔音,還不到爺爺音,齊誩跟著學已經感到自己偽得很吃力,無法想象沈雁那種毫無違和感的爺爺音是怎麽配出來的。總之很厲害,很神秘。
初賽入圍人數三十名。
他的目光一個一個找,過了十五個人還沒看見自己的Id,屏幕右邊的滑動條就不敢繼續往下拉了。
「我覺得這個可能不行……」齊誩放在鼠標上的手剛剛有松開的趨勢,沈雁忽然輕輕握了上去,雙手相疊,不動聲色地按在原處。
「你肯定過關了。」耳邊的聲音又低又沈,足以將人懸起來的一顆心都壓回去。
「嗯。」齊誩定了定神,不自覺地靠向身後那個溫暖的來源,頭微微抵住沈雁的胸口。這樣的姿勢給了手指動力,鼠標滑輪再向下滾動一格。
16號:不問歸期。
看到自己Id的時候整個人松一口氣。
簡直就像疲憊至極的登山者沒有選擇返程,而是堅持再走一段路,最終翻過巔峰,親眼看到日出時的第一縷曙光一樣。
「恭喜。」沈雁的臉頰靠住他的鬢,輕輕笑著祝賀。
「謝謝。」齊誩的半邊臉感覺到來自對方的呼吸,一起一伏,熏得他臉上有些燙。
繼續往下看名單,銅雀臺果然也榜上有名,不過他的號碼抽到比齊誩還要後面的位置,排第25號。
選手出場的次序其實也對比賽評分有一定影響。排太前面容易被嚴格打分,分數偏低。排太後面容易和前面的選手對比,分數或高或低,取決於實際情況。目前「昌帝」這個角色他的位置還不錯。
再點擊第一男主角「秦拓」:1o號銅雀臺,以及12號不問歸期。
「我這個角色和大神距離好近,基本上是緊隨其後啊。」位置上如此接近,屆時百分百會被拿來比較。不過齊誩有了「昌帝」的結果墊底,再看「秦拓」結果的時候沒有那麽忐忑了,能夠很輕松地評論兩句。
「自己盡力了就好。」沈雁的手仍然留在他的手上,此時拇指微屈,輕輕在他指關節上蹭了一下。聲音和動作都有安撫的味道,讓齊誩感到自內心的愉悅。
「我會盡力的。」他笑著承諾。一定,毫不客氣地好好大幹一場。
齊誩最後一個參選角色是「方遺聲」。
這是單純從聲線上來說他最適合,也是最受九姑娘她們期待的一個。
因為最初自己抱著和銅雀臺大神一較高低的念頭,而這個角色和大神沒有重疊,算不上特別熱衷。但是當他知道沈雁報了「白軻」之後,積極性一下子上升了不少。
這個角色他可以入圍幾乎沒有懸念,唯一想不到的是他的競爭對手之中有一個最近存在感很高的Id,並且位置上還緊緊貼著他。
7號:不問歸期。
8號:過橋米線。
要不要比你家大神離我更近啊,過橋米線君——齊誩心中大肆腹誹。
這份名單出來之後,他完全可以想象到他們三人將為網配圈的八卦事業添磚加瓦,cp樓里面肯定也會有所討論。
「過橋米線……我見過這個Id。」居然連沈雁都對這個人有反應。
難道是因為……上次微博轉的事情?
齊誩心臟猛地一抽,不敢主動去揭這個不開的壺的壺蓋。畢竟過橋米線當著銅雀臺大神和雙方幾萬粉絲的面,公然宣稱喜歡自己。
「在《陷阱》劇帖里,他的粉絲對你說了一些很不好聽的話。」沈雁緩緩張了張嘴,沒有使用「辱罵」或者「諷刺」這類字眼,似乎是不想進一步使齊誩與對方之間的矛盾加深。
原來是指劇帖里黑黑們請求用過橋米線換掉他的事。
齊誩放心地笑起來:「那是因為他和銅雀臺是很多粉絲推崇的cp,對於我這種名不見經傳的老透明cV和大神組合自然不滿意。這沒什麽,隨她們說去。」
沈雁側目打量了一遍他的神情,並不像在勉強,於是無聲地點點頭。
「我三個都通過了,接下來該看你的了。」齊誩也效仿沈雁的動作彎回拇指,在對方手指側面緩緩打磨,輕聲提醒。
沈雁「嗯」了一聲,很平靜地先去點擊「蕭山老叟」。
齊誩也很平靜。
因為他對雁北向的老爺爺音完全信賴,沒有任何質疑。果不其然,入圍名單如預期中的那樣出現了一行字——28號:貓咪の爸爸。
只有一點是令他擔心的:「你的位置有些靠後,會不會受別人影響?」
沈雁笑著輕輕搖頭,眼睛里的那種黑色有著不易覺察的韌度:「不會。我看過原著之後,對這個角色的定位基本就是我自己的爺爺。印象深刻,別人怎麽表演都改變不了。」
齊誩從他口中聽到這位老人許多次,可以感覺得出沈雁對他感情很深,無法輕易動搖。
於是自己也稍稍放心了。
接著是和「方遺聲」對手戲很多的反派角色「白軻」。這個角色老實說和沈雁本人性格相差極大,要把握住很不容易,而且拼的是網配圈中最不缺乏的青年音,競爭對手一定數不過來。
齊誩有點不敢看,鼠標「噠」地一下點中圖標的時候,他下意識閉上眼。
這時,沈雁的聲音從容地響起:「3o號。」
齊誩聞言倏地把眼睛睜開,重新看向電腦屏幕。長長的一列名單最後才是「貓咪の爸爸」這個Id。
「呼……這個也通過了。」他如釋重負,心里的石頭總算又落下一塊,「不過你的出場位置怎麽每次都那麽靠後?」
之前是倒數第三位,現在直接變成倒數第一位了。
齊誩甚至懷疑官方嫌棄「貓咪の爸爸」這種Id不靠譜,所以故意扔到後面去。如此看來,自己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沈雁似乎意識到他的不安,笑了笑說:「沒關系,什麽位置都無所謂,該怎麽配還是會怎麽配。」
「好吧,」齊誩被他的樂觀感染,把頭向後一仰,懶洋洋地枕著沈雁的肩膀笑道,「不管怎麽樣,恭喜你順利入圍。」
「等等,還有一個人不知道結果。」
這時候沈雁的聲音忽然輕輕一放,比剛才沈得更深,思緒更加不可捉摸。
齊誩甚至感到沈雁的身體動了一下,上身微微繃直,握著自己的手力道有點加重。接著,他聽見沈雁深吸一口氣,出一聲近似於壓抑的喘息——說過不緊張,卻意外出現了緊張的舉止。
明明直到剛才還一直很平定的。
齊誩楞了楞,不知道沈雁的這股壓力源自何處。
最後剩下的是「順陽侯」,是齊誩一直認為他沒必要選,卻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成為他第一個主動選擇的角色。
記者的直覺告訴他,沈雁會這樣絕不僅僅是由於與大神競爭,而是別的。
——「我想克服一些東西」。齊誩想起他當時說過的話。其中的意思自己並不懂,沈雁也沒有解釋過,但是潛意識里一直告誡自己不要貿然去挖掘。總覺得挖下去會是一個深淵,黑漆漆的看不到底,非但自己會掉進去,連好不容易爬上來的沈雁也會。
「看吧,」齊誩突然開口。不必去挖掘,但是可以繞過深淵,繼續前進,「既然報名都報了,無論結果如何,看一下也不會改變什麽。」
「你說得對。」沈雁沈默了片刻之後,似乎輕輕笑起來,呼吸平緩許多。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移動手指去點角色圖標。
14號:銅雀臺。
22號:貓咪の爸爸。
仍舊是一個靠後的位置,而且大神在前,對比性強——不利因素還真不是一般多。
但,怎麽說都是正式進入初賽了。
「那麽,現在我可以正式說恭喜了嗎?」齊誩挑眉道。
沈雁靜靜望了屏幕上的名單一會兒,目光中五味雜陳,眼睛最終低下去的時候唇角反而往上擡,不著痕跡地笑了笑。那是一種邁出第一步後,雖然前途未知,卻已經準備好苦中作樂的執著。
「謝謝。」他說,低□把頭緩緩埋在齊誩的頸窩里。
「我們……慶祝一下吧。」齊誩被他這樣的姿勢觸動,心頭一暖,與他相偎在一起,低聲問,「兩個人都是三個角色全部通過,這不是很值得慶祝嗎?」
「好。」因為埋在衣服里面的緣故,對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是溫和。
「你想怎麽慶祝?」
「都可以,你決定吧。」沈雁除了伏在他肩膀上彼此取暖,似乎並沒有過多的奢求。
於是他選擇了一個最常見的慶祝方式。
「對了,你會喝酒嗎?」齊誩笑著提出建議,「我們可以喝兩杯慶祝一下。」


第四十六章
沈雁不會喝酒。
即使是必要的時候,他也只能喝一點點,這方面很克制。家中亦沒有備酒的習慣。
正想如實回答,眼睛一擡,卻恰恰迎上齊誩饒有興致的目光——看起來心情真的很愉快。沈雁怔了片刻,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去掃對方的興。
不知道還有多少次機會可以像現在這樣,和他慶祝同一件事,分享屬於兩個人共有的喜悅。
一個月之後……可能,連見面都會變得困難。
齊誩的職業比較特殊,常常一年到頭東奔西走,就算回到省城也一定需要時間休整。
「好。」沈雁忽然輕輕點頭答應,「不過家里面沒有酒,我一會兒出去買。」
齊誩聽說他要冒雨出門,楞了楞,連忙勸阻。
「啊,那還是算了。畢竟外面還在下雨……」
「沒關系,地方很近,五分鐘就走到了。」沈雁卻很堅持,微微一笑從他肩上離開,邊觀察窗外的雨勢邊問,「你想喝什麽?要是喜歡特定的牌子,也可以跟我說。」
齊誩因為父親嗜酒,自己在這方面相當註意分寸。
除了有時候單位應酬領導在場,他被迫硬著頭皮喝喝白酒,一般情況下只喝啤酒或紅酒。後者度數低,不容易醉,因為他們當記者的經常四處走動,保持意識清醒很重要。至於酒的牌子是什麽他根本不在乎。
不過,既然是兩個人在家里慶祝,還是紅酒比較符合氣氛。
雖說骨折患者恢複期間不宜飲酒,但是紅酒酒性不烈,喝一兩杯應該不礙事。再說這幾天天氣轉涼,而啤酒是消暑品,不合時宜。喝喝紅酒不僅可以暖身,還可以助眠。
「買紅酒吧,什麽牌子都行,不挑。」
「好。」沈雁今天晚上似乎一改往日處處講究飲食忌諱的習慣,自己說什麽便是什麽。
齊誩心想:或許是因為他心情不錯的緣故?
這個念頭閃過,笑意也不知不覺流淌出來,畢竟這件好事里面也有自己的一份。喜悅不必獨享,那是最好不過了。
「你先去洗澡吧,你洗的時候我出去買酒。」關上電腦,沈雁讓齊誩在喝酒之前先把這件事做了。他的理由很簡單——齊誩身上帶傷,萬一到時候喝醉了再進浴室,很有可能因為頭暈而摔倒。
而他本人不存在這個問題。
他因為工作關系接觸許多動物,為了去除氣味,習慣一下班回家就沖幹凈,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齊誩聞言,眼眸中似有什麽微微一閃,埋下頭清了清嗓子:「好吧。那……麻煩你像平時那樣幫我一下。」
同一個屋檐下相處那麽多天,洗澡前有三十秒鐘的時間是齊誩特別珍藏的,他從來沒對沈雁說過的一個秘密。
三十秒很短。因為每天重複做,沈雁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齊誩也知道該怎麽配合他擺放手臂。從沈雁的手碰到他襯衫的第一顆紐扣起開始讀秒,一個個解開,褪下,直到上身的衣物完全卸去,正好需要半分鐘時間。
沈雁在這個過程中往往神情一絲不茍,目光停留之處除了扣子之外,似乎再沒有別的地方,看不出任何遐想。
齊誩暗暗嘆一口氣。
看著對方一副心無旁騖的樣子,他也不得不盡量表現出鎮定,一動不動站著。
看來沈雁對待自己,和對待手術臺上受傷的小貓小狗沒有區別,因為那種態度正是他平常工作時的態度。
所以在這種時候還會感到脈搏加的自己……真的很沒出息。
齊誩對這樣沒出息的自己無可奈何,他以為他可以跟沈雁一樣具有專業精神,當一個專業病號,坦然接受照顧,接受那雙替他寬衣的手。
不過心臟的劇烈跳動由不得他掌控,湧入腦中的種種雜念也由不得他抑止,通常都得熬過這三十秒,然後若無其事般走進浴室,關上門,這才敢用手捏住燙的耳根,匆匆用熱水把剛才所想的東西全部沖掉。
也許,是因為那天聽了寧筱筱的話,有了惦記。
也許,是因為男人可悲的本能。
不管出於什麽原因,自己在想什麽絕對不能告訴沈雁。
沈雁那麽正直的人,應該完全想不到自己會動這些小心思。要是不小心讓他覺,豈不是顯得自己齷齪?
因此在表面上,對方有多冷靜,他也必須一樣冷靜才行。
但是仔細想想,甜頭還是有的。
至少在沈雁專心於解衣扣的短短幾秒鐘內,他可以趁機體會那個人的手指時不時擦過自己皮膚的觸感。遺憾的是,經過這幾天反反複複的練習,沈雁已經差不多能做到在不碰到他的情況下把衣物脫掉。
只有在一開始,喉結那里會被輕輕蹭到。而襯衫向後揭開的時候,沈雁的雙手繞過他的身體,偶爾也會有小小的摩擦。
然而這樣的機會一天比一天少。
於是這三十秒的時間似乎越來越短,他也越來越容易走神。
「已經好了。」在齊誩出神之際,沈雁連防水塑料膜都替他套在石膏管上了,擡起頭,忽然現他正直勾勾盯著自己看,不覺楞了一楞。
「我去洗澡。」齊誩抽回思緒,心虛地避開了他的目光,轉身邁入浴室把門合上。
「那我先出去買酒了?」沈雁隔著門輕輕喊了一聲。
「嗯。」門那邊的人的聲音聽上去跟平時沒有任何不同,仿佛一切正常。
沈雁得到這樣的回答後,眼瞼稍稍往下垂,松了一口氣——看來自己並沒有露出破綻。齊誩剛剛一直盯著他,他還以為是自己的私心被識破了,所幸兩個人後面的一問一答還算自然,除了齊誩移開眼睛那個細節之外。
他知道今天他的手在貼上齊誩喉嚨的時候無意識地停了一下,打開襯衫的時候也是。
不僅停住,甚至想輕輕摸上去。
「呼……」
這樣下去,齊誩真的會現的。沈雁克制地深深吸一口氣,雙目緊閉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意識中不受控制滲進來的一些雜念甩出去。
他在原地輾轉兩步,回到門前。
雖然說過要出門,可他遲遲沒有離開這個地方。事實上,每天看著齊誩走進去之後,他都要在浴室和客廳之間的這個小小隔間里站上一會兒。
由於用手不便,齊誩動作慢,在里面起碼要待二十到三十分鐘。
而他在最初的十分鐘內會一直靜靜地守在門外。就好比現在,當浴室內響起花灑啟動的聲音,一片嘩啦啦掃過的水聲隨之而來,水珠一串接一串地落地,仿佛成千上百個密集的鼓點打上胸膛,響到一種微微疼痛的地步。
沈雁的一邊手緩緩放在門板上,側過頭,一動不動斜靠在上面。
耳邊除了水流聲還是水流聲,沒有任何別的聲音,單調而乏味,但是他會閉著眼睛不做聲,一直聽。這樣的舉動他無法向齊誩坦白,因為他不知道要怎麽坦白。
起初他是出於安全考慮,怕齊誩在里面滑倒,會坐在客廳里聽。
可是現在。
現在,這種借口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齊誩洗完澡出來,沈雁似乎還沒回到家,客廳里空蕩蕩的。
於是他像初學穿衣的孩子般笨拙地套上一件新襯衫,慢吞吞地將扣子扣好,找到吹風筒,自力更生地吹了一會兒。
頭吹到八分幹,大門便響起一陣鑰匙窸窸窣窣擰動的聲音,果然是沈雁回來了。
「是不是雨太大,你在路上耽擱了?」齊誩匆匆把吹風筒擱到一旁,皺著眉頭迎上去,看看他有沒有被雨淋濕。按照沈雁說的五分鐘路程,來回不過十分鐘,可自己在浴室里待著的時間起碼都有這個的兩倍長了。
沈雁收起雨傘,低著眼輕輕搖頭:「沒事,我原來說的那家店提早關門了,去了另一家。雖然比較遠,不過紅酒的選擇相對多些。」
原來如此。
齊誩打量他身上沒什麽雨漬,放下心來,笑道:「正好外邊冷,喝酒暖暖身子。你坐下吧,我去找杯子。」
沈雁不知道為何眼睛一直沒有擡起來,只是點點頭,把買來的紅酒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雨讓夜晚更黑,更冷。
玻璃上雨的痕跡被燈光一照,襯著背後灰暗的老城風貌,花白花白的像結了一層霜。都是些讓人聯想到低溫的意象。
「明天估計還要繼續降溫。」齊誩這一次並沒有懷疑氣象局的預測。
正好,這種天氣加深了他對於酒的渴望。
以前的他有時候會一個人獨自在家喝酒,也曾經有過這樣的雨天,無拘無束,無所謂氣氛如何,打開瓶蓋就可以隨時開始——那是單身男人的喝法。兩個人的話就另當別論。
紅酒本身即是一種需要搭配氣氛的酒。
他們臨時起意,家里面沒有怎麽布置,也沒有準備任何裝飾品,譬如花束,譬如燭臺。齊誩於是因地制宜想出一個點子,只打開黑桃木桌上的那盞白色吊燈,余下房間的燈統統熄滅,使周圍沈浸在一片淡淡的光暈之中,由深到淺鋪開,取代了傳統西洋格調的燭光,形成一種獨特氛圍。
「如何,看起來還挺有模有樣的吧?」齊誩後退兩步環顧一下全景,微微笑道。
「嗯,挺好的。」沈雁的這番話是真心話。
盡管燈光比不上燭光有情調,但是兩個人的座位處於最靠近光源的地方,全身上下都被薄薄的微白色簇擁著,有一種人世間的溫暖已經全部濃縮於此,靜止於此的錯覺。
室外,雨聲淅淅瀝瀝傳來。
室內,軟木塞「嘭」地一下被沈雁拔開,深紅色的酒註入玻璃杯內淙淙作響,那種聲音聽上去比雨水更厚,更有沈澱感。甚至讓齊誩想到他們之間聲音特質的差別。
「其實你的聲音比較像紅酒。」兩個人面對面而坐,齊誩忽然笑起來,冒出這麽一句話。
「怎麽說?」沈雁停下斟酒的動作,定定地看著他。
「需要慢慢品。」齊誩朝他挑了挑眉,自信得如同一位資深的品酒專家。是的,慢慢品才能品出紅酒真正的味道。
一旦記住了味道,品酒的人很容易上癮……例如他。
沈雁聽完他的話,默默擡起唇角,卻說:「這麽說,其實我的聲音不適合去參加比賽。」
比賽好比做廣告,必須在有限短短一兩分鐘時間內給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對於陌生的評委和聽眾而言,選手開口時的第一印象很關鍵,聲音需要慢慢品的人將會失去這個先機。而齊誩和銅雀臺都屬於那種聲線搶耳、令人眼前一亮的類型,他們的優勢比較明顯。
這些齊誩並不否認。
不過他還有另外要補充的:「確實,你的聲音給人的第一印象或許不深,可你的語氣和情緒抓得很準,幾乎可以說是一步到位。官方評委是專業配音出身的人,我相信他們不會那麽膚淺,只關心聲音不關心表演的。」
沈雁一直靜悄悄地註視他的雙眼,這時候忽然問:「那你最關心的是什麽?」
齊誩一楞。
「我……」只關心你這個人。
真正從心底說出的話是這句。
但是沈雁就坐在距離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
四目相對,齊誩一時間感到喉嚨有點幹澀,喉頭突突跳了一下。里面像埋了一團火,燒盡了他原本想用的詞語:「我只關心……你在比賽時開不開心。」
沈雁聽到這里,一對眉毛微微舒展,仿佛冰消融成水的那一刻緩緩向外流淌的樣子。
他笑了笑,低聲道:「我現在就很開心,謝謝。」
齊誩看著他之前還有些寡淡的神情在燈光下一點點回暖,自己也忍不住與他一起嘴角上揚。於是淺笑著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絲綢般富有光澤的紅酒:「那麽,正式祝賀你三個角色全部入圍——」
沈雁亦輕輕笑著回應:「你也一樣。恭喜。」
舉杯,碰杯。
兩只玻璃杯在吊燈的正下方相遇,杯身連接的地方高光流轉,在「叮」的一聲中落上酒面,粼粼地鋪成一片。
齊誩收回手,很自然地仰頭喝了一口。
沈雁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動作,最後也端起酒杯,照著樣子慢慢喝下去。
酒的味道到底不太習慣,而且他挑的這一支是幹紅,澀感比較重。他皺了一下眉頭,卻刻意不讓齊誩覺察。
兩個人借著昏暗的燈光,一面喝,一面聊。
秋雨代替了樂曲成為伴奏,倒也十分愜意,有種難得一見的沈靜感。
「對了,再說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吧。」齊誩的表情與他的語氣一致,準確體現了句子里的內容,「我們新聞頻道的主任今天打電話跟我說,暗訪寵物醫院的專題上面批下來了,可以做成‘社會調查’的其中一期,時長六十分鐘——那將是我做過的最長的新聞。」
沈雁知道齊誩一直記掛著這件事,天天聊工作都會提到。
如今塵埃落定,自己也替他高興:「原來你是雙喜臨門,那真的應該好好慶祝。」
說罷,主動舉杯向他祝賀,兩個人又喝了幾口。齊誩放下杯子,食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打杯身,笑道:「不過……第二主持人的事情還沒有定。這是大事,部門領導還得商量一段時間。」
「你有想法,有實力,我覺得這是遲早的事。」沈雁淡淡一笑。
齊誩的工作態度是他親身體驗過的,這句話說出口完全沒有吹捧的意思,不摻任何水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齊誩兩杯酒下去,興致反而漸漸上來,愈來愈濃。他聽見沈雁這樣肯定自己,更是笑得一對眼眸神采飛揚:「哈哈,既然沈醫生都這麽說了,那就承您吉言。來,咱們繼續喝。」
齊誩一邊笑一邊伸手去取酒,正準備給雙方都添上,始終默默看著他的沈雁卻突然問:「如果定下來了,你會因為這個提前返回電視臺做準備嗎?」
齊誩怔了怔,沒有接話。
這個問題對齊誩而言太突然了,他不知道怎麽接才合適。
這個問題對沈雁而言,卻一點兒不突然,因為他已經把問題埋藏在心底太長時間。現在話題自然而然到了這里,正是最好的提問時機。
久久不見齊誩回答,沈雁嘆了一口氣,自己接下去。聲音與目光一同放低,一同沈到面前的那杯苦澀的酒中:「你住在這里,還要每天搭車到市中心上班的話……會不會不方便?」
其實他們兩個人都明白——答案是肯定的。
使用詢問的語氣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一種無力改變現狀,卻不願意點破的矛盾心態而已。
「我石膏都沒拆,短期內他們不會叫我回去的……畢竟,領導當初都批了一個月的假。」齊誩不知道這樣說算不算得上安慰,盡管「一個月」這個詞本身就很刺耳。
沈雁這時候一言不地端起酒杯,將半杯酒一飲而盡。
「沈雁。」齊誩一下子清醒過來,連忙喚了一聲。
紅酒其實不應該這麽一口氣喝光,但是此時此刻已經不是討論規矩的時候。沈雁目前的情緒才是最令他擔心的。
「沈雁,」齊誩第二次呼喚他,右手越過桌面,試探性地握住了對方的手。幹紅的淡淡澀味還殘留著,連說話都捎上了那種味道,「我要是恢複得不好,一個月後還不能拆石膏……病假還可以再往後延的。」
沈雁微微一聲苦笑:「我又怎麽會希望你恢複得不好呢?」
事實上,他比任何人都期盼齊誩可以好好養傷,早日康複,即使知道兩個人現在過的同居生活很可能無法繼續。
「我知道。」齊誩低聲回答。他當然知道。
「你近期要去醫院複查吧。」只有給醫生複查後,才知道石膏究竟什麽時候能拆。
「嗯,下周三上午去照x光片,看看骨頭長成什麽樣了。」
「下周三……」沈雁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雙目緊閉,眉頭微微蹙起,努力回憶自己下一周的工作安排。他想說下周三他可以請半天假,陪齊誩去醫院複查,可本來時時刻刻都應該記得的日程表現在卻非常模糊。
仿佛所有日歷上的數字都打散在一個個方格里,看不清具體內容。
奇怪。
沈雁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頭,手指虛抓了一下,像是要把意識中那些不清晰的字抓下來,放到眼前好好再看一遍。
「唔……」他艱難地出一個單音,喃喃自語似地重複,「下周三……」
「沈雁,」齊誩看到這里,輕輕抽了一口氣,生怕驚動他那樣小心翼翼地問,「沈雁,你是不是喝醉了?」


第四十七章
沈雁茫然地看著齊誩。然後,眨了一下眼睛。
「喝醉。」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仿佛是第一次聽到那般陌生。
他的手指第二次在額頭旁邊虛抓了一下,這回撐住了頭,里面像是灌了鉛似的沈甸甸擡不起來。於是他只能低頭苦苦思索,半晌,終於悟出這個詞的意思,很輕地搖搖頭。
「沒有,沒有喝醉。」
齊誩看到這里,已經得出一個非常明確的答案。
「沈雁,」齊誩以前曾經照顧過喝醉酒的同事,這方面有經驗,知道在這種時候不能否定對方,只能慢慢引導,「好了,我們該慶祝的都慶祝了,今晚就到這里。我扶你去休息,好不好?」
他用了自己最適合給小孩子念睡前讀物的一種聲線,溫柔地,輕輕地哄。
因為喝醉的人有時候會變得像孩子,一定要有耐心。
「嗯。」沈雁低聲回答,看來還保留著一點點清醒。齊誩打量他雙眉緊鎖,一直閉著眼,像是正在承受煎熬的樣子,於心不忍,便匆匆起身繞過桌子,替他輕輕撫背。
感覺到對方的貼近,沈雁睜開眼,眼神恍惚,手從自己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上松開,下意識伸出去尋找齊誩。
齊誩沒有閃避。
沈雁的手指碰到他腰間的襯衫布料,停了一下,這才慢慢放平手掌覆蓋上去,似要確定眼前的人真實存在那樣上下摸索了一會兒。是那個輪廓,是那個觸覺——沒錯,的確是齊誩。沈雁釋懷般緩緩長出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產生焦慮感。明明平時很容易想通的事情,他卻沒辦法放下,必須費勁地去思考,去求證。
齊誩低頭看著,見他用那麽嚴肅的表情做出那麽傻氣的動作,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料沈雁忽然雙臂一收,將他橫腰抱住,生怕他會消失一樣把頭深深埋在小腹那個位置,雙手在他身後扣起。牢固無比。
「齊誩。」聲音很悶,因為是埋在衣服里說出來的話,「別走。」
說的是現在,亦是將來。
他不知道喝醉是什麽概念。
可是心臟的位置仿佛已經空無一物,原來裝在里面的東西來到了腦殼中,一下又一下強勁地撞著腦門,嗡嗡響。自己的一雙手總渴望抱住什麽東西作為慰藉。
這種感覺很難受,但一定是短暫的。
而齊誩今後可能會離開的現實給予他的難受則是長久的。
此時此刻,借助酒精的折磨,他反而可以逼自己開口,說一些清醒時理智不允許自己說出的話。這個時候無論是任性還是自私,他都能夠坦率地表現出來。
「別走……」
越往後越沙啞,最終字與字之間都連成一片,模糊不已。
齊誩聽著他一聲聲懇求,心口不由得傳來針刺般的銳痛,放任他抱住自己一動不動,彼此相依。甚至用手攏住他的頭,一邊梳理他的頭一邊沈聲安慰:「我在這里。別怕,我不走。」
也許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沈雁的呼吸聲漸漸穩住,臂膀也沒那麽用力了,進入一種比較安定的狀態。
齊誩於是試探般輕輕詢問:「回房休息吧,我扶你起來,好嗎?」
沈雁的頭在他襯衫上蹭了兩下,久久不舍得松開,好半天才悶悶地「嗯」了一聲。齊誩這時候試著把手按在他肩膀上,小心地向後推,拉開距離。沈雁的兩只手臂終於有所松動,從他的腰眼上慢慢放低,卻還堅持扯住他的衣角,不讓他走。
「你額頭好燙,頭會痛嗎?」齊誩當然不會走,反而擡起手來把他的劉海一綹一綹撥回鬢,給他探溫。
「嗯。」沈雁的目光有些渙散,眼睛里滲了水似的,怎麽眨都眨不掉。
「自己站得起來嗎?」
「嗯。」他的回答很單一,很迷茫。
齊誩分不清他究竟是懂了還是沒懂,只好將手伸過他的腋窩,反扣在他的肩胛骨上,輕輕做了一個向上攙扶的動作,示意他順著力道站起來。
沈雁果然挪了一下膝蓋,昏昏沈沈之中低頭去尋找自己重心落在地板上的位置,然後用手支撐桌面,緩緩把身子往上帶。起到一半左右,他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齊誩意識到他可能下盤無力,便整個人靠過去,讓他可以把一部分體重分給自己負荷。
「齊誩,」沈雁此時似乎比剛剛清醒了幾分,目光中愧疚分明,「……對不起。」
「這有什麽,偶爾也讓我照顧照顧你啊。」齊誩只是付之一笑。
沈雁沒有笑,良久皺著眉,在齊誩耐心的攙扶下慢慢站穩了腳,可腦袋還是很沈重。整個人像是一只盛滿了水的熱水袋,體溫很高,而且每向前走一步,身體就被那股看不見的水流狠狠沖撞一下,非要把他撂倒在地不可。
起身後,白色的吊燈在眼中一分為二,一虛一實,光線無比充盈,明晃晃地刺得眼睛睜不開。
沈雁輕輕喘著氣低下臉,暫時把頭抵在齊誩肩膀上,像極了一只畏光的小動物。
這樣的沈雁齊誩從未見過,有一種難得的新鮮感,甚至會不由自主產生「還挺可愛的」這種念頭。等他怔怔地回過神,竟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
「原來你不能喝酒。」
他咳嗽一聲,把那句不敢說出口的話壓回去,話題轉到別的方面。
沈雁聽見他這麽說,忽然擡起頭來,在近距離內與他直直對視。那對深黑的眼眸艱難地眨一下,又眨一下,語氣有些虛弱:「我不怎麽能喝,但是……我會練習的。」
說罷,又像一個知錯的孩子那樣默默收斂眉眼。
齊誩楞了楞,這才明白過來沈雁是怕自己嫌棄他的酒量,嘴角一抽,忍不住「哧」一聲失笑。簡直是……不說可愛不行。
「不能喝就不喝,我又不介意,你練習它做什麽?」齊誩眼角彎起,手挽過他的後背,輕輕在上面拍了拍,「來,我扶著你走。」
「不用,不用扶……你還有傷。」
沈雁連連搖頭,想自己伸手去扶座椅,結果半晌都沒找對地方。
齊誩想笑又笑不出來,低聲附在他耳邊勸道:「好啦,我不扶你,那我拉著你好不好?嗯?」
沈雁懵懵懂懂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張了一下沒說話,最終點點頭。
齊誩笑著把手臂從他腋下抽回來,確定他能站穩之後,再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引領他向前走,自己的目光片刻不離,牽著沈雁慢慢朝著房門口倒退。沈雁自始至終跟隨著齊誩的步調,完全交出了主導權。
這個人喝醉了,那麽,自己至少要讓他能夠睡得舒服一點。
齊誩考慮再三,沒有引著沈雁走向書房,而是走向了臥室。畢竟臥室里面那張大床相對寬敞舒適一些。
「過來這邊,慢一點慢一點,別著急。」
齊誩其實很喜歡這樣牽著他,照顧他。
因為自己之前接受了他太多關懷,現在有種回饋的滿足感,心里暖乎乎的。
此時已經夜色已深,他們之前又熄滅了吊燈以外所有的燈,唯一的光源被留在客廳內,離臥室越近,周圍越暗,看不清腳下的道路。
兩個人身上那層淡淡的光將近消失,薄得如同一張紙,隨時都可以撕下來似的。但齊誩並不擔心——他的眼睛一直凝視著沈雁,那個模樣他已經銘刻在心,只要給他一兩根輪廓線,他便能補充完面前這個男人的所有。所以即使昏暗也沒關系。
不過沈雁好像很在意:「我快看不見你了。」
齊誩能感到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仿佛迷途中的孩子擔心失去燈塔一般。
喝醉酒的人容易產生消極情緒,更何況沈雁之前一直喃喃懇求他不要走。
「你先等等,我去把臥室的燈打開。」齊誩只能使用右手,於是叮囑一聲之後緩緩放開了沈雁的手,轉身去摸墻壁上的開關。
開關在墻的另一邊。
從齊誩的位置需要把手繞過門框,反手向後才會碰得到。在漆黑中,他一時間摸不著,只得慢慢來。
「齊誩。」
「我就來,你再等等。」
「齊誩。」像是沒有聽見他上一句話,仍在苦苦呼喚。
這短短幾秒鐘的等待對於沈雁而言似乎很漫長。他的聲音開始微微顫,不停地叫著齊誩的名字。
齊誩心都被他叫軟了,正要開口安慰,身體卻突然間一動都動不了。
因為沈雁一下子從後面抱住了他。
「唔——」
齊誩驚得倒抽一口涼氣,渾身繃直。
後背緊緊貼住了那個人的胸膛,上面灼熱的溫度隔著兩層衣料熨過去,直直深入到骨子里。再硬的骨頭也要燒化了,軟綿綿的再沒有一絲力氣。
想要開燈的手還怔怔留在半空中。
沈雁的一邊手從身旁越過去,托住他的手肘,沿著他的小臂一點一點向前摸索,直至手腕,最後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
手心很燙,燙得出了一層汗。無論是抓的人還是被抓的人。
當那只手也被慢慢拉了回來,按在懷里,這個擁抱終於得以完成。
墻上的老壁鐘嘀嗒嘀嗒記錄下兩個人語言缺失的時間。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則將聲音的空白填滿。
四周的靜,以及身後的人沈沈喘息的聲音;雨夜的冷,以及擁抱著自己的那一團火。兩者相互矛盾,又相互交織,以致於齊誩已經無法思考電燈開關在什麽地方,腦子一片空白,只能識別出自己的名字。
因為沈雁一直反反複複念著那兩個字,聲音沙啞而執著:「齊誩。齊誩……」
齊誩知道他沒有完全醉。
他懂得避開自己受傷的地方,從更低的位置抱過去,所以至少有一部分意識是清醒的,是他本人的意誌在行動。
然而更重要的是,自己並不想掙紮。
「你要……抱緊點。」齊誩忽然低聲說,在隱約而來的綿綿雨聲中像一把溫柔的刀,刺中他去不會刺傷他,「不然我就走了。」
身後的男人仿佛深深顫了一下,雙臂陡然收緊,不留任何間隙。
即使喝醉了,那也是一個成年男人的力氣。
在語言的作用下,這種力氣更大更強悍,甚至有一種求生的急迫感在內。
卻又處處藏著克制與溫柔,沒有弄傷他——
齊誩感覺不到來自沈雁的壓迫,這個擁抱里只有渴望,沒有壓迫。唯一的壓迫感來自心口。心臟在那里劇烈跳動,狠狠撞擊著胸口,聲音響得仿佛真的要從里面沖出來。全身的血脈急流動,使他感到一陣微微的暈眩,膝蓋軟,不住地抖,卻不是因為害怕。
這些,都是他想要的。
全部。
或許喝醉的不止沈雁,還有他自己。因為酒精會讓人變得誠實,忠於自己的心。
「齊誩。」
沈雁把頭埋進他的頸窩,啞著聲音又一次喚出他的名字。
這一次,聲音到了最後模糊下去,因為嘴唇輕輕貼在了他的頸子上,很壓抑地親了一下。即使多麽克制自己的感情,那種低沈的喘息還是灼傷了那里。
齊誩似乎顫了顫,肩膀有些抖,但是沒有掙紮。
完全沒有。
沈雁恍恍惚惚深入下去,鼻子埋進齊誩還沒有幹透的頭里,深深索取那種沐浴後的甘甜氣息。與此同時,嘴唇與他的皮膚短暫分離,接著第二個吻落在稍稍靠上的地方,挨著耳背,出一聲淺淺的,濕潤的聲響。
「齊誩。」
在第二次與第三次之間,再一次喊出這個名字。
名字的主人被他結實地抱在懷里,光線與酒精的雙重作用讓他什麽都看不見,全憑聽覺,嗅覺,還有觸覺。分不出究竟是誰的身體在高燒,體溫已經合二為一。而且由於溫度的關系,齊誩身上的味道變得濃烈,比紅酒還容易麻醉他。
於是第三次是落在齊誩的耳朵上。
從耳廓開始,斷斷續續地親過去,生澀而幹渴。這個過程中只覺得那里燙得驚人,又脆又軟,惟有耳垂還有一點點涼。
忍不住張開嘴,無聲地銜住了。
「唔……」齊誩覺得膝蓋真的要塌下去了,站都站不直,低低喘著。
盡管看不到沈雁的眼睛,但是他想起了和那雙眼睛很像的那片黑色的海。此時此刻,他仿佛已經沈了下去,無論是呼吸接不上來的感覺也好,在水中雙腳使不上力氣的感覺也好,都那麽真實。
是他自己選擇跳進海里。
所以這一切,他不後悔。
「齊誩,別走。」沈雁始終忘不了那句話,即使在這個時刻,仍在耳畔低訴。
他回到側頸,輕輕親著那里,耳鬢廝磨,主動脈鼓動的節奏一下一下貼著他的嘴唇起伏。這些都是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最美好的觸覺。
一時情動,手指下意識去尋找齊誩的衣扣,微微顫抖著解開其中的兩枚,伸手探到他的襯衫底下。
齊誩又抽了一口氣。
喘息比剛剛更急促,更壓抑。仍舊沒有一點抵抗的意思。
沈雁的手幹燥而溫暖,這個他早就知道,因為每次洗澡之前都有他所珍藏的那三十秒時間可以體會。
而現在,沈雁的手第一次那麽直接地觸摸他的身體,實實在在。哪怕明知道沈雁意識不是很清醒,也明顯不是意外,給他一種心理上的巨大沖擊,一時間微微麻痹,下意識喊了聲:「沈雁——」


第四十八章
沈雁。
最後的力氣,仿佛也在那兩個字上面用盡了,盡管這份力氣已經很輕。
喊出來的聲音也一樣輕,輕得有如喃喃低語。
然後,齊誩感覺到沈雁的動作停了一下。只是停下,並沒有放開。
屋內的片刻沈寂讓屋外密密的雨聲得以趁虛而入。沈雁的手和他的身體之間,正如雨珠附著在窗玻璃上——即使是靜止的,仍有一種長相廝守的味道。
齊誩恍恍惚惚緩了過來,剛找回一絲力氣,卻還是用在相同的兩個字上。
「沈雁……」
沈雁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像一個等候宣判的負罪者,埋在齊誩頸側的頭在微微顫抖,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辯解,只是下意識收攏雙臂,再次緊緊抱住懷里的人。
無論齊誩給他判的是什麽刑,他都想珍惜這一刻的溫存。
但是對方說出的話並不是他想象中的拒絕。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一種允許。
「別在這里,」齊誩的手指輕輕纏住他的,指節間的細微摩擦帶到了聲音里,沙啞得可以磨透人的心,「到……房間去。」
雨勢似乎有所加強,叮叮咚咚敲著玻璃,那上面的雨珠不再停留,仿佛受到街燈燈光的蠱惑,忽地一閃,劃下一道長長的眩目的痕跡。
而沈雁的手開始抖。
他隱隱壓抑著什麽,一言不。半晌,鬢才在齊誩頸子上緩緩磨蹭一下。
齊誩感覺到癢,不自覺仰起頭,襯衫的領口因此拉低,沈雁忽然順著他的動作埋下去,靜悄悄地吻在領子里面那塊地方。
這個吻所包含的情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複雜。
有委屈,有寬慰,還有更深、更迫切的渴望。渴望時間就此停止——
齊誩本能地閉上雙眼。此時此刻,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像煽風點火,火苗在沈雁那只手探入衣服的時候就已經生根,現在則是四處蔓延。一對膝蓋很不爭氣地彎下去,不得不向後靠,在那個人的懷抱里越陷越深。
當沈雁還要繼續下去,齊誩急急喘了一聲,開口制止。
「沈雁,」他低聲道,「你先放手,好不好?」
再這麽舍不得走,他們大概真的回不了房間。
齊誩一邊這麽說,一邊將拇指扳在沈雁的虎口上,輕輕向外拉,試圖讓他空出一個位置。這樣,至少自己可以有地方動作。
然而沈雁遲遲不肯松開。
「不。」他罕見地用了一個否定詞。酒精的效力顯然還沒有過去,他在情緒上還有點兒悲觀,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放……我不放手。放手的話,你就會走……對不對?」
一句話斷斷續續說到最後,分明在表達不願意放開的意思,雙手卻沒有剛才那麽用力了。
到底還是舍不得強迫齊誩。
齊誩知道,只要自己掙紮——哪怕只有一下,這個男人都不會繼續為難他。因為沈雁就是這麽溫柔的一個人,即使在他不清醒的時候,也不曾失去隱忍的本性。唯一的一次強硬僅僅在用詞中短暫出現,連語氣都是軟的。
這個人最失態的時候也不過如此而已。
齊誩又想嘆,又想笑。
「我不會走。」他說,低聲安撫道,「即使你放手我也不會走。」
「你說如果我不抱緊,你就要走了。」沈雁啞著聲音,重複一遍他當時的話。
居然……真的像小孩子一樣計較這些細節。
齊誩不由失笑。
不知道為什麽,這樣一來一往稚氣的對話,反而讓心口填得滿滿的,分不清是酸是甜,只知道最堅固的部分已經融化,放得下那個人——也只放得下那個人。
「怕我走的話,我的手讓你牽著。」
他在沈雁手背上用指頭輕輕敲了兩下,坦然交出自己右手的自由。
那是他唯一能用的手,一旦被限制住,沒有機會也沒有能力逃走。沈雁酒勁仍在,意識里還有些昏沈沈的,無法深入思考。但是齊誩指出的這一點很簡單,很明白,他似乎可以領會,終於聽話地松開手,照著齊誩說的去做。
一切回到起點。不同的是齊誩沒有重新尋找電燈開關,因為他已經不需要照明。
慢慢領著沈雁走進臥室,把門關上,門鎖「哢噠」一聲咬合的時候,他承認自己的心臟在那一刻響得厲害,甚至帶來微微耳鳴的感覺。這些情緒只有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下才不會讓沈雁看穿。
臥室里的布置他記得很清楚,一步一步向床邊走。顧及到沈雁目前頭腦不大清醒,他的腳步放得非常慢,小心翼翼地引路。
房間里並不是完全漆黑。
窗外隱隱透進來一點光,究竟是街燈還是別的,齊誩不想深究。
那種光線受了雨水沖刷,只留下隱晦的,灰蒙蒙的色調,讓人不由自主意識到深秋時節的存在感。正因為如此,身側這個男人溫暖的氣息備加珍貴。
「過來。」他說,腳步已經邁到床前,輕輕站定了。
沈雁在原地站了一會,默默地走過去。
這一路上他的步子不是特別穩,走兩步便會稍稍晃一下,齊誩每到那時候總會叫住他,自己倒過去陪他繼續再走一次——但是這最後一步,他必須自己走。
「你還好嗎?」齊誩靜靜凝視了他片刻,輕聲問。
「嗯。」沈雁的聲音很低沈。
這種聲音狀態只會在兩種情況下出現,一種是當他內心非常平靜的時候,而另一種則完全相反。
將心比心,齊誩知道現在不會是前者。但是比起這些,他更在意沈雁目前的身體狀況,因為那張臉在薄薄的光照下似乎有些疲憊,眉頭蹙起的樣子雖然不明顯,不過他能猜到沈雁應該是平時不怎麽喝酒,今天一下子喝那麽多所以開始頭痛。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沈雁有點蒼白的臉龐:「是不是不舒服……要休息嗎?」
沈雁搖了搖頭,不吭聲。
齊誩低下眼睛,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笑意里捎著一絲嘆息。他沒有再問下去,只是側過身,動手把其中一只枕頭斜斜地立起來,靠在床前,被子則朝里面揭開一半,在床上空出一個位置。
「躺下。」
他用手拍了拍枕頭,忽然對沈雁提出這個要求。
這是……讓自己休息的意思嗎?
沈雁費勁地眨了眨眼,迷茫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張臉上,久久不動,卻怎麽也看不出齊誩笑容背後的含義。額頭還在隱隱作痛,太陽穴那里像紮了兩根刺,每一個念頭閃過都覺得疼,阻止他繼續往深處想。
他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不安地匆匆伸出雙手,一把將人拉入懷中,緊緊抱住。
齊誩對於他這樣的反應並不意外,低低笑了起來:「怎麽了?」
人就在自己的懷抱里,沒有任何抗拒,一動不動枕在他肩膀上,還安慰似地用手撫摩他的後背,很暖。
沈雁稍稍放下心來,閉目不語,只是全心全意去維系這個擁抱。
齊誩也不催促。
兩個人在雨夜的沙沙細響中彼此依靠,彼此取暖。
雨珠取代了舊式壁鐘的指針,一滴接著一滴讀秒,將這個靜謐的時刻記錄在玻璃窗上。當雨水的痕跡一道道連成一片,他們在玻璃後面的身影亦融為一體,窗框仿佛成為相框,讓這個畫面定格。
他知道許多年後,自己還可以從記憶里翻出這個畫面,印證他們曾經共有的美好回憶。
他和沈雁之間的回憶像照片那樣積了厚厚一層。
但是,總會有最開始的那一張。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識的那天晚上嗎?」
齊誩平靜地靠在他的肩頭,喃喃問道。
沈雁楞了楞,似乎也掉入了記憶中那沓厚厚的照片里,開始尋找最初的那張,而且不費什麽力氣便找到了:「記得,那是我和你第一次對戲。」
齊誩的一聲淺笑不著痕跡地埋在他的衣領下面,繼續問:「那,你還記得你當時的第一句臺詞嗎?」
沈雁不知道齊誩為什麽會提起這些,但是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齊誩願意留在他身邊,留在他的雙臂之間這個現實。他閉目沈思,因為喝醉的緣故,回憶的時間稍稍變長,但並不影響他背出臺詞:「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算計我。」
真是叫人懷念哪——齊誩暗暗在心底感嘆。
以這句臺詞開頭的那份錄音,自己私下聽了不知多少次,而現在,錄音里的男人近在咫尺,那個低沈端正的聲音在耳邊重複了一遍這些字,這些句子。
初識的種種思緒翻上心頭,不經意間,笑意自然而然流淌出來。
「明知道是陷阱,還自己一個人跳進來,難道不正說明……你對我有意思?」
他自己的聲音也變了語調,輕輕接話。
「我並沒有——」沈雁正要繼續下去,齊誩卻從他肩上擡起頭,四目相對,眼神似乎在示意他暫停,同時微微笑著搖頭。
「不對。」
「什麽不對?」沈雁怔怔地看著他,目光迷惘。
「場景不對,」齊誩笑了笑,忽然湊近,臉頰緩緩在他臉上擦過去,挨著他的鬢,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下面的臺詞,你是躺著說的。」
沈雁目光一動,似乎明白了什麽。
而齊誩在他耳畔輕輕笑了起來,手掌放到他的胸口上,不動聲色地推了一下。沈雁沒有任何反抗,順著這個動作後退一步,碰到了床沿。
「躺下。」齊誩第二次這麽說。
沈雁其實一直在勉強自己站著,這時候頭還有點點暈,的確應該躺下。
於是他這一次沒有說話,微微垂下眼,依言坐到床邊,脫去鞋子,默默仰臥在齊誩事先擺放好的枕頭上。枕頭已經被齊誩立起來一點點,所以他現在的姿勢半靠半躺,既可以稍稍休息,也可以和齊誩繼續面對面地交談。
可是齊誩的手突然冷不防地按住他的領口,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能讓他老老實實躺在上面,卻不至於無法動彈。
沈雁反應不及,懵懵懂懂地任他處置。
齊誩的手從他的領子上松開,下一刻卻輕輕覆蓋到他的喉結上,拇指順著那里的線條描摹過去,使之上下一動,咽喉深處不由自主出一個短促的單音。其余的幾根手指剛剛好扣住他的半邊脖子。
那是動脈所在的地方,緊湊的脈搏一跳一跳地敲打指腹。
獵人,以及獵物。
忽然覺得很貼切。
仿佛一時間受到某種煽動,齊誩抿著唇,輕輕俯□去,雙膝分別落在沈雁兩側。簡直要跨坐在他身上一樣。
連姿勢……都跟當時劇本上寫的相差無幾。
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幾秒。
屋檐下的雨也不過落下了三滴,響聲太短,太輕,不足以讓沈雁分心。他已經沒有多余的心可以分出去給窗外的雨,全部都給了齊誩。
齊誩在黑暗中一言不,神情似乎和剛剛有些不同,笑容很淡,眼睛里的黑色壓住了折射在內的反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深邃,深不見底。自己怔怔望進去那雙眼睛里的時候,所有的意識似乎都被抽空,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撒謊,」這句話屬於齊誩一方接下來的臺詞,然而此情此景之中,仿佛這即是齊誩本人在說話,而聽的人正是他自己,「你其實,一直都在想我——每分每秒,目光都只追逐著我。」
沈雁記得後面的臺詞。
接下來,他的回答應該是否定的。帶著狼狽的掩飾,倔強地說——不對,那只是你一個人的錯覺。
但,面對著齊誩一動不動的註視,喉嚨還在那只手的掌控之中,他感到幹渴。說出來的話竟是:「對,那並不是你的錯覺。」
齊誩突然沈沈地笑起來,笑得呼吸都有些碎了。
一根手指落在他的喉頭,若有若無地蹭了兩下。這個動作像是灼傷了他,令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那然後呢?」這是戲外詞,是齊誩本人在問他。
「然後?」沈雁動了動嘴唇,茫然地重複著。他只是如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既然這一句臺詞已經偏離原先的軌道,接下來便是沒有劇本、沒有提示的一張白紙。他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麽填寫這張白紙。
但是齊誩知道。
他漸漸收斂笑容,神情嚴謹。他的手指從沈雁喉嚨上放開,觸碰到那張臉,像在審視畢生最珍惜的一樣物件,耐心地、一點點撫摸過去。最後沒入鬢里,一絲不茍地撥弄那些漆黑的絲。
「然後……」他說,「沈雁,把眼睛閉上。」
沈雁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那一刻仍是一動不動看著他。
良久,眼睛眨了一下,里面有細小的光恍恍惚惚閃動,仿佛落在那片深黑色海面上的一顆星辰。
當光的碎片完全沈入海底,那雙眼終於緩緩閉上。
齊誩深吸一口氣,帶著些許微微的顫抖,如同慢鏡頭般一格接著一格俯□,無聲地吻上那個人的嘴唇。
幹燥——第一個觸覺是這個。
嘴唇上有點刺刺的,癢癢的,似乎彼此摩擦,便能產生灼燒般的疼痛。
在微微的暈眩之中,幹燥造成了幹渴的錯覺,而他不由自主地去解渴,拇指扣住對方的下頷,身體壓低,用了一點力氣咬上去,輕輕吮著對方的唇,舌尖若有若無地在上面潤了一下。
「唔……」
面前的男人似乎很痛苦,艱難地呼吸著,缺氧般粗重地喘氣。
張開口想要說什麽,卻什麽也來不及說,也說不出。
又或許,從頭到尾只是一個給予對方更多的空間深入的借口。他們在這樣的借口下青澀地交換氣息,喘著,嘗著,苦苦探尋那種只屬於對方的味道,並深陷其中。綿長的吻里有紅酒的味道,又甘又澀的口感是相同的,但是從對方口中品到的時候,又是如此特別,比酒的本身更讓人沈迷。
胸膛接近喉結的地方像要炸開,堵了一團東西,透不過氣,心臟偏偏強勁地撞擊這里。
好奇怪。
明明直到沈雁閉上眼睛的前一刻,齊誩還完全聽不見自己心臟的任何聲音,像是停了一樣。此時,那個地方才怦,怦,怦地重新活了過來,甚至變本加厲。
沈雁是不是也一樣呢。這麽迷迷糊糊地想著,雙唇稍稍與他分開,右手已經在盲目地摸索他的領口,找到之後緊緊抓住,一邊抖,一邊笨拙地去扯開他衣領上的紐扣。里面的那塊胸膛跟他想象中的一樣暖,急促地起伏著,同樣有個東西在劇烈跳動。
和他一樣。
和他一樣沈浸在內,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
「呵……」齊誩不自覺笑了笑,還要繼續往下,肩膀卻被沈雁扣住。
「齊誩。」沈雁低啞地呼喚著,雙手打顫,意識還沒有從剛剛的吻里抽離,渾身像高燒一般。他先是在齊誩襯衫上虛抓了幾下,最後沿著肩膀緩緩摸過去,攏進頭里,把人拉回自己的懷抱。
齊誩仿佛是用沙子砌起來的,這麽一拉便慢慢坍塌下去,一粒不剩地落在他懷里。
剛剛的那個吻很生澀。
此時,兩個人都還緩不過來。只能借著這個暫停,雙雙抵住對方的額頭輕輕喘息。
「齊誩……」沈雁迷惘地叫著他的名字,微微睜開眼。
他們靠得很近,出聲音的時候嘴唇很容易蹭到對方。齊誩一顫,喘氣聲稍稍變得有些濃重,隨即睜開眼,看見朦朦的灰色光線中沈雁的額頭滲出了汗,便下意識用手替他撥開那些被汗水浸濕的頭,輕輕安撫。
「你是不是累了?」他問。他沒有忘記沈雁現在身體狀態並不好。
「抱歉……」沈雁皺起眉,並不否認。
齊誩聽出他語氣里有一種內疚,默默笑了起來,側過頭去親了親他的臉頰。沈雁有所意會,雙手漸漸收緊。
「眼睛閉上。」齊誩低聲哄著,「什麽也別想。」
第二次沒有第一次那麽急,那麽亂。只有纏綿。
甘甜的味道從舌尖傳遞過去,相互交錯在一起,分不清誰和誰。
齊誩把棉被拉過來將兩個人蓋住,裹起一個只屬於他們的小小空間。
嘴唇吻上另一人的感覺,正如那里面的棉花一樣輕,一樣軟,暖暖的令人眷戀。
原先的幹燥感已經消失,仿佛在彼此的磨合中慢慢磨平。偶爾,還會出一兩聲濕潤的吸吮,伴隨一下又一下低沈的呼吸在耳邊散落。
沈雁靜靜躺在枕頭上,一切都交給對方主導,自己只是回應。
當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和呼吸達到同一個規律,心仿佛也放了下去,安穩地在那個溫柔的吻中沈沈入睡。


第四十九章
很少有機會在自己家里,因為聽到貓咪的叫喚聲醒來。感覺很新鮮。
小家夥的叫聲又細又長,聽起來有如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撓在耳朵上——應該是肚子餓了,他想。
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他現自己似乎可以正常思考了。
盡管頭還是有些沈重,反應也比平時遲鈍,但至少疼痛感已經消退,不妨礙思路。
他皺了皺眉,吃力地擡了一下眼皮。第一次並沒有成功,早晨柔和的白色光線在那兩道打開的細縫里閃了閃,只維持了短短一秒鐘,到底還是被關在外面。
於是他又默默躺了片刻,許久,再度睜開眼睛。
這一次他順利地看到了房間的天花板。
然而,眼前的房頂似乎跟他這幾天看到的房頂不太一樣,恍惚回憶一下,才記起這里是他的臥室,不是書房。
臥室?
沈雁微微一顫,徹底清醒過來。
他本能地動了一□體,卻驀然覺自己的胳膊正被一個人輕輕挽住,當作抱枕般摟在懷里。而那個人的頭還挨在上面,黑一絲一綹很隨意地搭在他衣袖上。
第一次在自己床上和另一個人肩並肩睡在一起。
身體相依的地方親密無間,這個季節里最難得的溫暖觸感在布料和布料的摩擦間輕輕漫上,在這個容納了兩個人的小小被窩里,時光仿佛已經越過六個月,提前到達春天。自己所說不出口的感動和悸動,也正如春暖花開,徐徐在心底綻放。
目光落在那個人的臉上。
人還在靜靜沈睡,或許因為體溫偏高的關系,面頰連接耳朵的地方微微泛紅,眉目安詳,嘴角有些上翹,似乎正做著一個美夢。
而他自己,那種美好的質感一直從夢里延續到現實,並沒有因為醒來而中止。
齊誩。
默默念出這個名字的同時,他下意識擡起另一邊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有些茫然地,緩緩摩挲著。
想……靠近。
比現在還要更近,讓昨夜那些記憶片段在他們最貼近的時候蘇醒。
沈雁在枕頭上挪了一寸過去,鼻尖輕輕觸到齊誩的頭,只要稍微動一動,便能聞到家里那瓶洗水的味道,有種一起過日子,一起分享生活用品的踏實感。慢慢地,一天一天把這個人變成自己家的一部分,真好。
「齊誩。」
他忍不住叫出聲。
不知道是因為聽見他的聲音,還是因為聽見門外喵喵的貓叫,挨在胳膊上的人呼吸節奏一滯,片刻後懶洋洋地囈語一聲,似乎有擡頭的趨勢。沈雁估計這是對方即將醒來的征兆,稍稍拉開了距離。
果然,齊誩眉心微微一跳,迷糊地睜開眼,眨了兩下,第三下的時候忽然與他四目相對,不由得楞了楞。
也許是現他在怔怔地摸嘴唇,齊誩出一聲輕笑,眼角彎起:「早。」
沈雁楞了楞,下意識回應道:「早……」
齊誩的眼神仍舊朦朦朧朧,連笑容也是,大概還沒醒透。這會兒他又重新把頭埋到沈雁的衣袖上,深呼吸那里的氣味,像一個剛剛嘗到甜頭的孩子那樣不舍得放下糖罐,貪心地索取更多。
沈雁久久地註視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細節,視線片刻不離。
看的時間越長,夢境般的不真實感就越來越淡,心頭漸漸湧上來一股確認幸福的喜悅。
「你再看下去,我都不好意思擡頭了。」當他以為齊誩已經再次入睡,貼住他胳膊的那張臉底下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聲音低沈,捎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沈雁驚醒似地回過神來。
「抱歉。」然後,喃喃自語般道歉,可眼睛沒有一刻從對方身上移開。
仿佛早就料到他的目光離不開自己,齊誩慢慢擡起頭,雙眸清澈見底,與他在近距離內直勾勾地對視。沈雁的手這時候松動了一下,放下去小心翼翼地探向他,手指自齊誩的鬢處往回撥,手掌覆蓋他那只有些紅的耳朵,揉了揉,非常憐惜地梳理他的絲。
齊誩一直微笑著看他。
他輕輕撫摸了一會兒,手不自覺地往下移,拇指在齊誩嘴唇上緩緩擦了一下。
這一下,似乎擦出了齊誩唇邊一記淡淡的笑靨。
「明明有更好的驗證方式,你還用手去摸。」
齊誩沙啞的聲音從枕頭這端傳到那端,令沈雁覺得壓在枕上的半邊臉有點熱。
他收回手,按到齊誩躺著的位置一側,在對方筆直的目光註視下慢慢支起身子,俯下去,無聲地吻在手指剛剛蹭過的地方。
齊誩說的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驗證方式。沒有比兩個人的唇相互摩擦更直接,更強烈的印象。一剎那間,仿佛聽到昨晚淅淅瀝瀝的雨聲,聞到昨晚衣衫半敞時濃郁的氣息,嘗到昨晚紅酒又甘又澀的口感。
切切實實地,喚醒前一夜所有的回憶。
當時他們的意識被酒精燒過,起了火,那一次次唇舌相纏令人頭暈目眩,渾身軟,只知道用本能回應對方。
而現在,兩個人都非常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麽,對方在做什麽。
因為這樣,心跳才更加劇烈。
這次,沈雁並沒有深入下去,只是癢癢地磨蹭著,不過停留的時間相當長,像一個早晨溫情的問候。
齊誩閉著眼睛,期間用手輕輕扯住了他敞開的衣領,盡量拉低,維持彼此之間可以自由傳遞體溫的距離。即使這個吻最終在兩人的低低喘息中停止,他還是沒有放開,鼻翼錯開靠在一起,與對方面對面調整呼吸。
「所以呢?」良久,齊誩忽然開口問他。
「所以?」沈雁一時間反應不及,微微懵住了。
這個獨家授權給他的男人近在咫尺,近得齊誩可以從他的眼睛里看見自己的投影,那種被一個人放在視野中央的感覺說不出的幸福。然而他很貪心,想要給這份幸福再加入小小的一勺糖,增加里面的甜味:「你親都親了,還不肯正式成為我的男朋友麽?」
不知道想象了多少次,把「審核中」三個字從他頭銜上拿掉的時候。
沈雁是一個責任感很強的人。
所以,以這樣的名義轉正,於他,於沈雁,都是再適合不過,再自然不過——
沈雁怔怔地盯著他許久。齊誩也同樣看著他,看著自己的投影在他眼中微微顫動起來,最後眼瞼一眨,里面的映像蒙上一層濕潤的光澤,於無聲處,流連閃爍。
「好。」簡短的,卻又是最真摯的回答。
齊誩靜悄悄地聽到這里,沒有任何動作。
當一個人聽到自己期盼已久的答案,往往都不敢馬上回應,因為害怕是夢,而聲音會結束這場夢。
事實上結束的不是夢,而是一直以來自己那種患得患失的消極情緒,雨已經停了,無論是室外還是室內。放晴的不止是天空而已。
他終於默默地笑起來,仰起頭,再次貼上沈雁的嘴唇。
正要在周日的晨光中細細纏綿一會兒,隔著房門傳來的貓叫聲卻越來越怨念橫生。
「喵!喵!喵!」如果貓語可以翻譯,那麽直譯過來一定是「我很餓」。小歸期對於溫飽問題相當重視,叫得那麽淒涼,應該是餓得撓墻了。
身為正牌家長,齊誩不得不暫時放開另一位家長,邊笑邊搖頭。
難怪以前同事成天嘮嘮叨叨,說什麽孩子是夫妻生活的電燈泡,果然不假——當一個合格的貓咪爸爸還真不容易。
小歸期心滿意足地啃著貓糧,大口大口喝著奶粉和營養劑拌在一起的飲品。
大歸期一面笑瞇瞇地看著兒子進食,一面吃下自己那一份早餐。小家夥大概不知道今天為什麽會意外得到加餐,份量足足比平時多了三成,不過齊誩心里明白,因為擺在他自己面前的食物也比平時更豐盛。
準備了這一切的沈雁解釋:周日休息,有充裕的時間可以慢慢烹制兩人一貓的早餐。
不過齊誩看出了他的私心,只是笑了笑,沒有揭穿。
幸運的是,沈雁沒有宿醉。
盡管起床之後還是有點點頭暈,好在持續時間不長,用冷水洗了一把臉後感覺舒服很多。為了謹慎起見,沈雁還取出昨天剩下的酸筍魚湯,用鍋子重新煮開,熱熱地喝下去醒酒,那種不適感總算慢慢消失。
齊誩很在意他恢複得好不好。
不僅僅是因為擔心他的身體,而且今天晚上將是他的第一場比賽。精神狀態如果不佳,恐怕要影響揮。
出師不利,很有可能會給後面的幾場比賽帶來陰影。
「按照初賽賽程安排,今晚你有一鈔蕭山老叟’。」兩個人坐下共同用餐的時候,齊誩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門見山。
《誅天令》的初賽階段是按照npc,配角,然後再到主角的順序進行選拔。
目前官方公布的男性角色初賽時間表如下:
周日晚:6:oo到8:oo場-「柳溯玉」,8:3o到1o:3o場-「蕭山老叟」;
周一晚:6:oo到8:oo場-「客棧掌櫃」,8:3o到1o:3o場-「蘆葦」;
周二晚:6:oo到8:oo場-「閻不留」,8:3o到1o:3o場-「白軻」;
周三晚:6:oo到8:oo場-「昌帝」,8:3o到1o:3o場-「順陽侯」;
周四晚:6:oo到8:oo場-「秦拓」,8:3o到1o:3o場-「方遺聲」。
沈雁報了一個npc和兩個配角,而齊誩報了一個配角和兩個主角,所以沈雁有兩場比賽都排在齊誩之前。
「保持平常心就好。」沈雁的態度自始至終沒有改變。
「但是,今晚是第一輪初賽,而且又碰上周末,我想在線聽眾應該不少,保守一點估計起碼都有七八千。」齊誩以前刷論壇帖子的時候曾經看過數據,前兩屆選拔賽的在線人數幾乎場場破萬——自己所謂的「保守估計」,其實已經過度保守了。
在統計總分時,現場聽眾投票占了一定比重,選手比分差距越小越關鍵。
即使分數上沒有影響,現場人山人海的氣氛也相當考驗選手的心理素質。
沈雁所說的「平常心」固然好,可齊誩還是無法百分百鎮定。
「說不定我到時候比你還緊張。」他邊笑邊嘆,可以預見到今晚自己戴著耳機,一邊聽沈雁比賽一邊手心冒汗的狼狽相。
「那,待會要不要跟我一道出門,去求一個安心?」沈雁忽然望著他微微一笑。今晚的比賽場次八點半開始,在此之前,他們還有許多獨處的時間。
齊誩楞了一下。他不知道沈雁的安心怎麽求,向什麽人求。
「要去哪里?」他問。
「去見見我心目中‘蕭山老叟’這個角色的原型。」沈雁輕輕揭開謎底,眉梢上掛著溫和的笑,神情和聲音一樣安穩。
一層秋雨一層涼,氣溫足足降了五六度,在室外呵氣都冒出一點點白霧。
趁著小歸期剛剛填飽肚子,正昏昏欲睡打著盹兒,兩個人都換上了適合掃墓穿的素色衣服,結伴出門。
雨後,盤踞在城市上空的積雨雲被削去厚厚一層,像是撕開了棉被,里面白花花的棉絨東一塊,西一塊散落在外。那些棉團吸走了雨水,卻吸不走天際間或深或淺的灰色,到底還是擺脫不了陰冷的第一印象。
沈雁在一家花店買了一束白菊花,然後和齊誩一同搭乘公交,來到城北郊區的一座公墓。
公墓是早期建的,門面沒有現在開的那些那麽嶄新,大門上的牌匾已經反反複複刷過幾次油漆,四個角仍是有些破舊。不過這個地方三面環山,一面傍水,加上綠化工作到位,不失為一個入土為安的好選擇。四十分鐘的車程已經將都市的喧囂遠遠拋開,一場雨更是洗盡塵埃,清新空氣撲面而來,使人可以慢慢靜下心。
齊誩一路觀察這里的環境,在沈雁的引導下漸漸走下坡,繞過一片松柏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排排整齊的墓碑臨水而立,順著河流堤岸的走向延伸過去。
「我爺爺的骨灰就葬在這里。」沈雁聲音很輕,語氣卻顯得沈重。
因為下過雨的緣故,附近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別人來掃墓,只遠遠看見一兩名工作人員在清掃雨後的枯枝落葉。齊誩於是伸出手,安慰式地拉住沈雁,讓他牽著自己走:「帶我去看看吧。」
沈雁緩緩回握:「嗯。」
沈雁爺爺的墓碑和旁邊的其它墓碑沒有什麽不同。
白色基石為底,雕刻銘文的地方則用了黑色大理石板,鑿刻成字之後填入一層銀漆,黑底白字,肅穆莊重。墓碑中間還有一張黑白照片——老人在照片上的年紀比過世時稍稍年輕一點,應該是中年時候拍的,目光和煦,微微含笑,可以想象出他生前應該是一個溫厚的人。
這塊墓碑是以家族成員的名義立的,因為碑文上還列著老人一眾子女以及孫子孫女輩的姓名。
齊誩從頭看到尾。上面姓沈的人很多,卻獨獨沒有刻「沈雁」這兩個字。
註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他心底微微一顫,卻是一言不,匆匆移開視線以免沈雁現自己在找什麽。
沈雁確實沒有現他的不自然,正專心清理墓碑上沾著的落葉,撣去碑身上的雨水,這才把那束白菊輕輕放下。
「爺爺,我來看你了。」
沈雁低□,做出一個半跪的姿勢。但是因為地面潮濕,膝頭沒有真正落地。
齊誩照他的樣子跪下來,神情端正,禮貌地介紹自己:「沈爺爺好,我叫齊誩,今天是第一次來探望您。」
沈雁這時候輕輕側目看著齊誩,目光里的溫柔滲入笑容,半晌,轉回去對墓碑上的照片說:「齊誩他……是我的男朋友。」
最後三個字還有些不大順口,不過到底完完整整說了出來,沒有後悔的意思。
齊誩楞了楞,好半天才聽明白沈雁在說什麽,臉上有些燙,在老人的墓碑面前一下子不好意思把頭擡起來。在這麽莊重的場合,面對一個這麽尊敬的人,沈雁那樣說就等於正式介紹一樣。
他知道沈雁是一個對待感情很認真的男人。不過能實實在在聽到他在別人面前承認他們之間的關系,還是按捺不住那份喜悅。
照片上老人的笑容久久定格,仿佛一個最及時,最溫暖的祝福。
「爺爺,」沈雁安靜片刻,緩緩道出下面的話,「你臨終時,一直惦記著我身邊沒有人陪,沒有人聽我說話,但是現在都已經不要緊了。齊誩他人很好,有他在……我的病一定會慢慢痊愈,請你在那邊放心。我和他,會好好生活下去——好好地,珍惜現在所有的一切。」
齊誩聽到這里,不知道為什麽鼻子一酸,極力壓制住了,盡量不讓自己在這種時候不爭氣地掉淚。
又是一陣沈默。
沈雁雙目緊閉,暫停了大概有三分鐘,終於接下去。
「今晚,我就要邁出第一步。為了他,也為了自己。」沈雁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齊誩的手,重新睜開眼睛,目光堅定,「我將會扮演一個和爺爺你性格相仿的角色。希望你能保佑我克服心理障礙,把你以前給過我的那種關懷,通過我的聲音和表演……帶給在場所有的聽眾,帶給更多的人。謝謝。」
說罷,深深一鞠躬。
齊誩也緊緊回握他的手,跟著一鞠躬,默念著:爺爺,謝謝您……曾經對他的照顧。
兩個人在墓碑前靜靜待了一會兒,多余的話並沒有說,因為沒有必要。沈默也是沈雁固有的一種交流方式。
「回家吧。」良久,沈雁輕輕起身,也把身邊的人拉起來。
「嗯。」
兩人留下花束,無聲無息離開老人的墓,原路返回。此時已經將近中午,66續續有幾戶人家趁周日休息過來掃墓,齊誩想了想,便拽著沈雁的手放到自己大衣一側的口袋里,自己的手也揣進去,悄悄握著。
兩個人肩並肩貼著走,旁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他們雙手相握。
剛剛在墓碑前氣氛有些感傷,齊誩打量沈雁臉色不太好,似乎還回不過情緒,便故意半認真,半玩笑地說:「我一開始以為……你轉正之後,第一次出門是要帶我出去約會,沒想到你更厲害,直接就領著見家長了。」
這句話果然立竿見影。沈雁怔了怔,驀地回頭看著他,遲疑地問:「……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說實話,公墓這種地方不是人人都喜歡來的。
齊誩見他一臉忐忑,忍不住「哧」地笑出聲:「逗你的。其實你帶我來這麽重要的地方,我很開心。」
沈雁聞言微微松一口氣。他低下頭,目光有些不自在地移開,欲言又止。
「下次,我們再到別的地方去——」約會。沈雁沒有說出最後那兩個字,不過齊誩知道他想說什麽,抿著唇低低笑,點頭答應。
途經公墓的公交車只有一路,等候時間也比較長。
兩個人在車站一面等,一面聊著有關比賽的事情。這時候齊誩忽然聽到自己手機響了,是短信提示音。
「糟糕……該不會是單位有事吧?」周末加班這種事情在新聞頻道比比皆是,而齊誩在車禍之前屬於非常容易中招的類型。這半個月多虧主任開恩,自己稍稍清閑一點,不過如果真的人手不夠,他估計還是難逃一劫。
齊誩不得不暫時放開沈雁的手,掏出手機,解鎖查看收件箱。
還好,短信是寧筱筱過來的。
他剛剛松一口氣,打開短信的一瞬間卻又把那口氣倒抽回去,涼絲絲地直入肺部。
【師兄!!你到底有沒有上微博啊!!快點去看啊!!】
以上即是師妹的短信內容。
這種口氣,這種句句感嘆號的排場……分明是腥風血雨的節奏。
任何重大比賽之前出現這樣的節奏都不奇怪。
齊誩舉著手機遲遲下不了決心去開微博。沈雁站得很近,一定也看見了短信的內容,於是齊誩遞過去一個為難的眼神。
「你去看看吧,別出什麽事兒就好。」
沈雁這句話其實是多余的。寧筱筱這樣大呼小叫讓他趕緊上去,絕對是出事了。
齊誩只好認命,點開微博。
很好,很好。比起上回自己被輪了三千多下的慘烈歷史,這回沒有那麽驚悚了。
師妹啊師妹,你還真是喜歡嚇人,轉量剛剛過五百就短信催我上來。齊誩一番腹誹,開始用阿Q精神自己安慰自己。
不過當他真正看到轉內容的時候,寧筱筱的形象一下子變得無比高大,無比睿智。
嚇人的不僅僅是微博本身,還有微博的人。
重點是,此人居然不是他以為的銅雀臺大神,而是——
cV-過橋米線:今晚《誅天令》的配音比賽,我有一場「柳溯玉」的,六點開始,你能不能來為我加油?目前也只有你可以讓我稍稍感覺好一點,謝謝啦。acV-不問歸期
齊誩本來真的有打算圍觀第一場。可他之前並不知道「柳溯玉」的入選名單里面有過橋米線,只是單純想提前聽聽比賽流程,評委評分的考量什麽的,然後在沈雁上場的時候可以提醒他註意。
結果……過橋米線居然這麽光明正大地邀請自己為他加油?這種事情理論上應該叫自己cp去才對吧?
這讓銅雀臺顏面何存!
這讓苔蘚黨顏面何存!
簡直是紅果果的……傳說中的正牌和傳說中的緋聞對象搞在一起的節奏,戲劇性十足。相信這條微博有實力競選網配圈的年終八卦大獎。
過橋米線到底為什麽點名自己,到底在執著什麽。
聽他的口氣,完全沒有撒嬌、賣萌、矯揉造作求支持的感覺,也沒有故意說反話、故意看自己笑話的意思。十分直白,十分幹脆利落,不像在開玩笑。
他和自己這種粉絲還比他少一位數的老透明配對的話,遠遠沒有和大神在一起要吸引粉絲,非但不能制造話題,增加人氣,甚至有可能得罪大神被黑黑們掐到擡不起頭來。在目前圈子這種萌cp萌大神的風氣之中,於他沒有一點好處。
「我真的搞不懂……」齊誩困惑地搖了搖頭。
上次在微博自己被他狠狠補了一刀,就感覺這個人不會按理出牌,現在更加讓人難以捉摸。他忽然很想和這位過橋米線君好好談談人生。
「過橋米線?」
沈雁一直默默盯著屏幕上的內容,直到這時才輕輕念出這個Id,眸光一動,眼睛里似乎多了一分思索。
沈雁見證過《陷阱》第一期劇帖里過橋米線的粉絲吵吵鬧鬧,要求換掉他的全過程。
所以目前的展一定特別詭異,況且……沈雁現在已經以正式「男朋友」的身份站在身邊。
「我跟這個人私下完全沒有交集,真的。」齊誩脫口而出,猛地意識到自己語氣里的緊張勁兒,擔心越抹越黑。
沈雁楞了楞,看著他一副急於解釋的模樣,不禁輕輕失笑。
「我相信你,」四個字便是一劑強心針,剩下的部分只是簡單補充而已,「不管你怎麽決定,我都支持。所以,放心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處理吧。」


第五十章
齊誩決定去會一會這位過橋米線。
說是會一會,其實也沒有私底下交流的意思。在看清楚對方的意圖之前,必要的距離還是要保持下去。
既然過橋米線這麽誠心誠意邀請他去圍觀,他就賣對方一個人情,順便也替沈雁試試這場初賽的水究竟有多深,評委究竟有多嚴格。
回到住處,用過午飯,沈雁把他們早上換下來的襯衫拿出來,準備熨一下。
襯衫這種東西不經揉,平常睡覺前都要換成睡衣的,可是昨天晚上是例外。等兩個人從床上起來,彼此的襯衫都已經壓皺了,不熨一熨根本穿不出門。襯衫上那些淩亂的壓痕讓齊誩想起昨夜的一幕幕身體糾纏,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
沈雁低頭笑了笑,什麽也沒提,只是把衣服平鋪在熨板上。待熨鬥呲呲地冒出白色蒸汽,他便由領口開始,慢慢熨平那些痕跡。
真有……新婚的感覺。
齊誩第二次咳嗽一聲,掩蓋自己腦子里閃過的這個妄想,借口去逗小歸期而退出了房間。
趁沈雁熨衣服的這會兒功夫,齊誩回到臥室,打開電腦。
過橋米線那條微博是昨天夜里的,他用手機看的時候還沒有想好怎麽回複,現在用電腦重新登錄賬號。好家夥,早上五百多的轉經過這麽兩三個小時,居然已經上升到一千了。
奇怪的是,銅雀臺沒有轉那條微博。
後面那五百多的轉量之中有一部分是他的粉絲貢獻的,態度無外乎三種:震驚,茫然,不滿。不過銅雀臺本人並沒有表態,事情還達不到沸沸揚揚的地步。
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回答得越簡潔越好,免得說多錯多。
於是齊誩用兩個字打了過橋米線的邀請:好的。
為了盡可能低調處理,他還特意沒有轉,只是跑到過橋米線的原微博下面用評論的方式回複。沒想到短短三分鐘後,他這條回複就被粉絲們現了,立刻把他說的話掛出來,還狗仔隊似地追問實情。
【回複1】:Σ(⊙▽⊙咦咦咦?不問歸期真的答應了!!咱們小米線果然人人愛!!
【回複2】:……這是什麽節奏……越來越看不懂了。本命你快出現吧!雖然大紅燈籠高高掛不在乎有幾只,可是堅決不能讓你家的兩只燈籠搞百合!
【回複3】:我嗅到了JQ的味道,嘿嘿嘿嘿。這就是傳說中的情敵變情人嗎?
【回複4】:╮(╯_╰)╭比賽前的炒作?真無聊,兩個都無聊。實話實說而已,勿掐。
【回複5】:餵餵,上面某些人別張口閉口就說炒作好嗎,歸期要是會炒作早都紅了。默默等著聽比賽現場,米線加油,歸期加油,某些高貴冷艷的公主病回家吃藥去吧!
【回複6】:小米線你……你讓銅雀雀以後怎麽辦??我喜歡你們倆配對的啊,好糾結┭┮﹏┭┮
【回複7】:我想問問,這兩位是不是在現實中見過面,勾搭上了?
【回複8】:o(≧v≦)o 哎呀呀呀,我就說不問歸期肯定是攻!最萌他的氣質攻音了!
事態展越來越奇妙了。
誰是銅雀臺的粉,誰是過橋米線的粉,誰是他自己的粉,以及誰是圍觀看熱鬧的粉粉黑黑還有路人,一覽無遺。
有一點齊誩不得不佩服,那即是網配圈姑娘們的求知欲。如果娛樂頻道缺記者的話,他十分樂意成為伯樂,好好引薦一番,為國內的八卦新聞事業掘人才。
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其實齊誩本人也有強烈的好奇心,尤其在別人在自己這里怒刷存在感之後,這種足以殺死貓的可怕本能更是蠢蠢欲動。
過橋米線在幾天後「方遺聲」的比賽中將是他的對手。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沒錯吧?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第一次點進過橋米線的微博主頁,一路往下拉,研究一下這個人平日言行如何。
過橋米線在網配圈一直被人稱為「清澈如水的少年」,一部分粉絲常常用又軟又萌的小白兔比喻他,動輒搬出「好可愛」、「好純真」等等十分少女的詞匯——當然,這些都是根據聲線特點得出來的。
正因如此,當齊誩現他微博里面的內容和「可愛」二字完全不搭邊的時候,眉毛都詫異地往上挑,輕輕「噢」了一聲。
先,過橋米線多於二十個字的微博不過十條。他給自己的那份邀請很榮幸成為其中之一。
其次,過橋米線是一個刑偵類影視作品愛好者,尤其喜歡關於犯罪心理分析的美劇。
最後,過橋米線時不時會轉一些熱門話題,而每條被他說過「瞎扯」的微博,到後來果然無一例外被辟謠了,神奇得不得了。
單純從最後一點來看,他們之間還是有共同點的。
不同的是,齊誩一般都不會罵,不會吐槽,直接點擊微博下面的「舉報」按鈕,投訴此為不實消息而已。
「有意思。」他翻過兩三頁內容,總結出以上三條規律之後,不由得輕輕笑了。
說不定他們真的可以談談人生呢。
不過在談人生之前,齊誩還有東西要刷一刷——網配論壇。
論壇有一個和微博截然不同的地方,既自由Id。
在微博上,任何人表任何言論,即使改變Id,點擊Id的話主頁地址仍舊不變,何況還有追查曾經使用過的Id的功能存在。因為這樣,人們要顧忌的東西相對比較多,一般不會說出過激言論,除非那是小號,或者真的不怕逆襲。
可論壇不一樣。
沒有註冊要求,Id可以隨意更改。在敏感的帖子里,大部分人會選擇使用「= =」這種公共馬甲言,只要後臺不查Ip地址就沒有辦法一一分辨。
在這種地方往往可以看到什麽叫作「肆無忌憚」,什麽叫作「三人成虎」。
現在,他面前果然出現了一只「虎」,這只虎的標題叫《其實銅雀臺只是踏腳石,不問歸期追求的是過橋米線》。
好一只猛虎!一句話掛了三個人,而且還是黃金時段的狗血大制作。
如果題目上出現的不是自己的Id,齊誩估計都要上去默默按一百個贊了。這麽抓眼球的標題,帖人不去搞新聞真是屈才。
他一邊誇,一邊點進帖子里面看。
無論帖人是誰,如果不想搞新聞累死累活,那麽去寫電視劇劇本也一定前途無量。因為主樓正寫了這麽一個比劇本還要劇本的故事。
故事如下:
銅雀臺和過橋米線本來是一對神仙眷侶,卿卿我我恩恩愛愛,兩個人是網配最紅的cp之一。而他,不問歸期,一直苦苦暗戀小米線而不得。
於是他在網配圈慢慢往上爬的過程中,處心積慮抓住一次機會和大神合作,即是現在的《陷阱》一劇,背著劇組私下勾搭大神,挑撥離間,各種制造誤會破壞他們的感情……一方面誘惑大神對自己出手,一方面裝成閨蜜去安慰受傷的小米線。
日複一日,小米線的心終於倒戈,於是有了上次「比起他來,我更喜歡你」那句告白。
「哈哈哈哈……」齊誩忍不住放聲大笑。他放開鼠標,死命捶桌。
神編劇好評。
神展開好評。
「怎麽了?」大約是動靜太大,外面的沈雁都聽見了。齊誩抹開眼角的淚花,暫時丟下電腦走了出去,笑嘻嘻地來到沈雁身邊。
沈雁襯衫才熨了一半,便被他從後面輕輕挨上,一邊手從腰間扣回來,穩穩地抱住了。
沈雁先是一楞,隨後微微一笑,擱下熨鬥,握住他貼在自己小腹上的手:「什麽事讓你那麽開心?」
齊誩埋在他寬闊的背上,懶洋洋地笑道:「不是開心,就是被逗樂了。」
二次元的想象力再豐富,再精彩,都比不上三次元這麽一個普普通通的擁抱要來得美妙。只不過他們不理解。
即使他不微博,不帖子,不上yy開說明大會,沈雁都在這里。
這才是他貨真價實的男朋友,摸得到也抱得到——
「我突然也想去一個帖子,題目叫《我和雁北向不得不說的故事》什麽的。」齊誩笑夠了,安分地靠在沈雁背上喃喃自語。
沈雁聞言,似乎猜出他剛剛看了什麽東西,低聲問:「你和過橋米線的事情傳開了?」
齊誩既不承認亦不否認:「無中生有的事,她們鬧一鬧就過去了。我師妹……就是你上次見過的筱筱,她告訴我過橋米線人在北京,離這兒遠著呢。真正知道內情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造謠,不用我操心。」
可惜論壇里面沒有舉報按鈕,要聯系版主和管理員刪帖也很麻煩,不如當笑話看。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過橋米線那項神奇技能。
如果這個人此時能在帖子里回複一句「瞎扯」,估計這個帖子真的會被封。
想不到,過橋米線真的這麽回複了。
在一堆人興致勃勃討論這個狗血劇情的走向時,他的Id出現在翻頁之後,簡單明了地丟下那兩個字——「瞎扯」。
一瞬間狠狠澆滅了眾人yy的火焰。
齊誩想要鼓掌,這時候才記起自己左手用不了,惟有象征性地豎起大拇指。
「我欠你一個人情啊,過橋米線君。」今晚觀戰本來只是策略,經過這麽一出,自己倒是真的想給對方加加油了。
此後,「米線效應」揮作用。那個帖子壽命不長,齊誩還在很歡樂地按著F5,突然間就刷不動了,低頭一看,原來是版主接到舉報鎖住了帖子。可惜可惜,他本來還想多看看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
不過銅雀臺的粉絲們十分欣慰,因為她們心目中的官方配對似乎保住了。
鎖帖之前,她們紛紛在下面對「可憐的小米線」進行摸摸頭、順順毛等一系列安撫工作,再次保證銅雀臺大神會對他忠心,而他不問歸期只是過客。
喜聞樂見。
「所以你今晚要聽六點那場嗎?」沈雁把兩個人的襯衫疊好收進衣櫃,來到他身旁,也坐著靜靜看他刷了一會兒。
「不放心的話,我們公放,我和你坐在一起聽。」齊誩眨了眨眼。
沈雁淡淡一笑。
「沒有什麽不放心的,只是怕你時間趕不及,提前問問晚飯什麽時候準備比較好。」他這句話讓齊誩恍悟過來,現自己幾乎在微博和論壇上花了三個小時時間,眼看暮色四合,確實該下廚了。
「抱歉,我看著看著就忘了時間,今天都是你一個人在忙。」他有些愧疚。
因為左手行動不便,這些日子的家務活大部分由沈雁承擔,自己即使幫忙,也幫不了大忙,大多數時候只能打打下手。
「沒事,」沈雁接下來的話讓他意外,「手頭上有事情做,可以稍稍分散我的註意力。」
「你是指……比賽嗎?」齊誩楞了楞。正式比賽即將開始,他還是會緊張嗎。
「我是指……有關你的事情。」
沈雁開口的時候並沒有馬上出聲音,只是虛張了一下,微微停住。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語氣,顯得自己不那麽局促。他低下頭,九個字總算慢慢說完,聲音卻隨著齊誩眼睛睜大的動作越來越小。
「你的意思是,其實你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在意,對吧?」齊誩不自覺唇角上揚,故意把重音放在「一點點」三個字上。
其實按照沈雁的個性,要他說出這句話,想必不止一點點。
不過逗逗他也好——
沈雁被他盯了半晌,最終輕輕嘆一口氣:「你一定覺得我言而無信,明明說過一切交給你處理,自己還放不下,胡思亂想。」
齊誩眼里含笑,故意追問:「雁北向大人,說來聽聽,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沈雁欲言又止。
「我想,萬一那個人真的對你有意思……該怎麽辦。」
「還有呢?」
「我想,萬一他不在北京,就在這里,又該怎麽辦。」
「還有呢?」
或許是聽出他在故意逗自己玩,沈雁忽然擡起頭來,模仿他那時候的語氣道:「我還想去一個帖子,題目叫《我和不問歸期不得不說的故事》。」
「噗——」
齊誩逗了他兩下,不料回頭被他給逗著了,一時間破功大笑。
自己曾經以為代表沈雁的那幅拼圖已經足夠完整,但是一個接一個的碎片還在慢慢增加——甚至,與自己的銜接起來,鋪開一片以前想也想象不出的美麗光景。
「萬一,不問歸期只授權給雁北向一個人,該怎麽辦?」
沈雁可以學他說話,他也可以現學現賣,借用一下對方的句式,笑著提問。
沈雁的回答里沒有聲音,只有一個溫暖的擁抱。
齊誩感覺到他雙臂環繞的力量,輕重剛剛好,是一個標準的,全部接收下來的姿勢。於是自己輕輕回抱的動作也是順勢而為。
其實齊誩還可以補充說明一點。
這個授權,無須退還。


第五十一章
別說沈雁,即使是齊誩,也是第一次見識到在線人數過五位數的yy頻道。
《誅天令五》配音選拔賽第一輪初賽現場——
離六點還有十五分鐘,在線人數已經飆升到一萬二千。
目前頻道處於管理模式,《誅天令》官方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階段的調試,時不時能聽見後臺調試麥克風的聲音,討論聲,測試聲,都是為了確保比賽流程不會因為技術問題受到影響。
畢竟入選的選手有三十名,每個人之間分配到的時間不多,一旦出錯,就會影響到後面的人。
這次官方配有一個主持人,一個場務,以及三位嘉賓評委。
公告欄里面已經換上了今天晚上的比賽時間安排:
先,主持人會在六點正式開始後致開場詞,簡單介紹一下比賽評委,並公布由官方挑選出來的三段場景,總共九句臺詞。這些都是賽前保密的,為的是考驗選手臨場揮的能力。
接著,主持人控麥,按照初選階段產生的編號一個個把選手抱上麥,確定設備沒有問題之後,再放麥12o秒。選手在規定時間內必須說完所有臺詞,如果不能完成要求則取消晉級資格;如果提前完成,可以自由揮剩下的時間,直至12o秒結束。
最後,每位選手表演完,將有3o秒時間讓聽眾現場投票,期間評委在後臺打分,經過統計後,主持人會公布最終分數。
這場比賽里面,每個選手大致上要占用三分鐘時間。
所有人都比完之後,評委代表會上麥一一進行點評,預計也要二十到三十分鐘。在這個時候後臺工作人員會按照分數高低,列出前十名晉級名單,公布在公告欄內。
晉級名單確定之後一般不會改變,只有一個情況除外。
如果入選選手中有人報名了三個角色,並且三個都取得了晉級資格,那麽名次最低的那個角色將被移除。這時候由排名第十一位的選手補上。
齊誩選擇了公放功能,把喇叭打開,搬來兩張椅子拉沈雁過來一起聽。
「蕭山老叟」的臺詞還沒有公布,不存在賽前練習的可能性。反正坐著等也是等,不如邊聽邊等。
「你不會有壓力就好。」齊誩事先提醒。
有時候什麽都不聽直接上場,反而不會那麽緊張。他有些擔心沈雁旁聽會造成反效果。
「不要緊的,配音要有進步,之前肯定要接受一些負面批評。」沈雁笑了笑。主持人一名,評委三名,只要眼睛不去關註其它,他可以當作只有四個人在聽,「況且現在這場我沒有份,聽聽評委點評別人,如果自己有相同的毛病可以註意一下。」
商業配音有時候要求和網絡配音不大一樣,對於聲線沒有那麽苛刻,但是對於表演方面要求比較嚴格。
而且,《誅天令》系列的遊戲迷很多,大部分人從來沒有接觸過網配圈,不知道也不在乎誰是大神,誰是透明——在這里,用實力說話才是王道。
「快開場了。」齊誩望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已經五點五十九分。
公屏上的人正聊得熱火朝天,處處可見cV的粉絲們在喊口號,紅花,給自己的偶像造勢。
除了過橋米線之外,還有別的網配cV也順利入圍,多多少少都會讓粉絲過來捧場。
此時,主持人的橙色馬甲已經上了第一麥序。
「各位選手們,聽眾們,晚上好!我是本場比賽的主持人,我叫陽春曲。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六點整,《誅天令五》配音選拔賽正式開始,歡迎各位到來!」主持人陽春曲聲如其名,是一個氣質禦姐音的年輕女性。她的聲線跟平時電視上那種正規主持差不多,端莊而不失明亮。
公屏上霎時一片沸騰,一排排紅花接連湧出。
「先,請參加比賽的選手更改自己的名片,格式為自己的編號,短線,後面跟上自己的比賽Id。如果不明白的請看右上方的公告提示,如果忘記自己的編號,也可以在公告上查到。這個非常重要,因為場務會搜索你的號碼和Id,屆時安排順序。」
在此期間,陽春曲簡單講述了一下《誅天令》這款遊戲的歷史,以及上兩屆配音比賽的情況,接下來請出三位評委。
「現在請第一位評委,長弓老師上麥。」陽春曲笑盈盈地把一個紅色馬甲的人放上麥序。
「大家好,我是長弓。」長弓客氣地向眾人打了一個招呼,聲音聽上去很有親和力。
這個人齊誩略有耳聞。
他在商配圈子內比較出名,早期主要是為動畫配音,也曾經在網上用「長弓」這個Id配過公益視頻,漸漸有了聲望,後來多為電影電視配音。這幾年來熱門的電視劇中常常見到他的本名,不過他在網上還是喜歡用網絡Id。
「第二位評委是來自傳媒大學播音及主持專業的蒲玉枝老師,有請。」
「各位同學們晚上好。」不愧是學術界出身,張口閉口還是跑不了教授的口氣。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口誤,輕輕笑了笑,隨後語出驚人,「請在場的各位放心,我會像評價我自己的學生一樣評價這些選手——嚴格,但絕對公平。」
此言既出,公屏上紛紛叫好,不少人打出「蒲老師好帥」這樣的標語。
蒲玉枝本人也許不是很出名,但是教出來的學生中有幾個都是商配界的名人,可見嚴師出高徒不是假的。
陽春曲繼續介紹:「第三位評委大家可能看Id已經認出來了,是的,那就是我們上一屆比賽的冠軍得主之一,西北的路。歡迎!」
西北的路是典型的出身於網配圈,借助比賽成名,慢慢打入商配圈子的cV。
不過,西北的路之前所在的社團是一個比較排斥耽美的社團,所以基本上在耽美這一塊沒怎麽聽說過,齊誩自然也不熟悉。
「大家晚上好!我西北的路又回來了!」
此人聽起來性格很灑脫,不愧是上屆冠軍之一,聲線富有磁性,說話像子彈射一般簡短有力。在場聽眾里面似乎也有很多他本人的粉絲,一時間公屏上全是「西北sama歡迎回來≧▽≦」的歡呼。
齊誩一邊聽,一邊打開網頁,一個一個搜索評委的資料,瀏覽他們的個人背景。
現在的三位評委將是所有男性角色比賽的評委,也就是說……下一場沈雁的比賽,以及後面自己的比賽,都會由這三個人進行評分。
長弓給人第一印象不錯,就是不知道評分的時候會不會變一個人。
蒲玉枝是老牌教授,年紀比較大,而且聲稱自己會嚴格,想必到時候真的會很挑剔。
西北的路自己曾經參加過比賽,大概會稍稍手下留情?
「未知數還真不少啊……」他喃喃自語。
評委介紹完畢,場務也已經把三十位候選選手隔離出來,正式比賽馬上就要開始。
「好,接下來公告上會貼出三個場景,一共九句話,是本場角色‘柳溯玉’的初賽官選臺詞。」陽春曲重新控麥,讓場務把更換公告內容。
齊誩聽到這里,忽然「啊」了一下,輕輕推了一把沈雁。
「其實這樣看,你編號排那麽後面也挺不錯的,起碼有足夠時間讓你慢慢琢磨臺詞。」
「也不是,有時候同樣的臺詞一遍遍聽,有些人聽到最後會產生厭倦感,反而沒辦法客觀評價。」沈雁微微一笑。
齊誩楞了楞,認為他說的不無道理。
不管怎麽說,抽簽抽到第一號的人肯定比較倒黴就是了。
他萬萬沒想到——過橋米線就是這個運氣非常不好的第一號。
一開始的時候沒有留心看選手編號,臺詞貼出來之後場務又把選手名單撤掉了,齊誩是在陽春曲高喊「請1號選手過橋米線準備上麥」的時候,才渾身一震,擡頭看向麥序窗口,愕然睜大眼睛。
真的是過橋米線。
真的是……太「好運」了吧,這個人……
值得欣慰的是,過橋米線的粉絲數目不可小覷,一聽到主持人報出他的Id,公屏那邊一陣雀躍,成群結隊地齊齊刷屏為他打氣。
聽眾1:(づ ̄ 3 ̄)づ小米線加油!!我們會支持你的,麽麽噠~
聽眾2:(づ ̄ 3 ̄)づ第一個上場也不要緊!你是最好的!相信自己!
聽眾3:(づ ̄ 3 ̄)づ 保持隊形,米線加油!
聽眾4:(づ ̄ 3 ̄)づ加油加油!
聽眾5:(づ ̄ 3 ̄)づ親親小米線,即使銅雀雀今晚不能來也不要傷心,我們會給他聽錄音噠~
聽眾6:(づ ̄ 3 ̄)づ小米線,快點用你純凈的聲音征服評委吧!
……
粉絲忠心是忠心,不過好像比較低齡,整個窗口都被可愛的顏文字以及滿滿花癡的祝福占據了。
聲勢之浩大,場面之壯觀,主持人不可能沒有註意到。
「咱們1號選手過橋米線似乎有很多小粉絲們在加油,看來今晚大家熱情很高呢。」陽春曲笑道,「那麽,過橋米線選手,我已經將你移上麥了。請你測試一下設備,試試說幾句話。」
過橋米線前面的燈閃了一下,聲音仿佛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不好意思,有點感冒,鼻音比較重……麥克風應該沒問題,嗯。」和平時那種清亮的少年音不同,這次他聽上去喉嚨不太舒服,說話悶悶的,聲音的穿透力嚴重受損。
齊誩忍不住開始同情他。
出場順序抽到第一個也就認了,偏偏還碰上生病。
過橋米線應該沒有在任何地方提起自己生病的事,因為他的粉絲們完全是震驚狀態,紛紛在公屏上詢問他的病況。
可能是意識到粉絲們一遍又一遍刷屏不好,他吩咐下去:「這里不是自家頻道,我沒事,大家都靜一靜。」
粉絲們的言果然聽話地停住了。
「哦……」齊誩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單純從這點上看,他可比他家cp銅雀臺處理得好多了。
明明他說這句話是在自己的電腦面前,但是過橋米線就像聽見了什麽一樣,突然當著主持人、三位評委、以及一萬多聽眾的面,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不問歸期你在不在?」
齊誩沒想到他會在正式場合這麽大大方方說出來,嚇了一跳。
倒是沈雁側過頭,見他怔怔地回不過神,還認真地問:「要我替你打字回複嗎?」
齊誩這才抽回思緒,遲疑了一下,到底點了點頭。這次進頻道用的是他自己的賬號,Id就是「不問歸期」,所以可以直接言。
cV-不問歸期:我在,你要加油。
聽眾1:有了有了!!我看到了!!就是我上面那個!!
聽眾2:我也看見了,姑娘們稍稍幫忙傳達一下吧,不然我怕小米線看不見~
聽眾3:米線米線你看見了沒有??不問歸期他有來!!他跟你說「加油」耶!!
聽眾4:(≧≦)小米線,不問歸期有來!
聽眾5:(≧≦)小米線看這邊看這邊,你要找的人確實在現場聽比賽唷,還給你加油喃
聽眾6:(≧≦)小米線好好配!配完之後好好養病,無論結果怎麽樣我們都支持你!
……
「啊,看到了。謝謝。」過橋米線輕輕咳嗽一聲,調整一下嗓子,然後對主持人表示自己可以開始。
不知道後面那句謝謝是對粉絲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齊誩忽然有種無功受祿的慚愧。
「我突然覺得這個人……可能目前真的很需要鼓勵吧。」他有些後悔沒讓沈雁多打幾個字。
「要再寫幾句話鼓勵他嗎?」沈雁似乎知道他在糾結什麽,手指已經重新放到鍵盤上。齊誩是一個很有同情心的人,心腸很軟,即使面對一個曾經在論壇里給他招來無數黑黑的人——這點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
可齊誩卻搖搖頭。現在說什麽都太遲了,而且還會影響到正常比賽,也罷。
「意思到了就好。」他說。接下來,只能靠過橋米線自己去演繹了。
一切就緒之後,主持人陽春曲放麥下去,12o秒計時開始。連公屏聊天都屏住呼吸般停止了。
柳溯玉,官方設定是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書生,主角秦拓的朋友。
第一個配音場景設定在他鄉試之後,忐忑地在榜單前尋找自己名字的時候。場景提示和語氣提示都寫得很簡單,在齊誩看來,幾乎有些過於簡單了。要知道,平時他們配劇時除了臺詞,還著重看劇本上的語氣標註,標不好的話很容易誤導cV。
計時器才數過三秒鐘,感覺上卻不止那麽點時間。
果然現場的氣氛給人壓力很大——明明,都還不是自己或者沈雁在比賽。齊誩覺得自己之前高估了自身的心理素質,原來置身其中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會僵,會放不開。
正在默默感慨,過橋米線開口了。
「我到底……要不要走過去看?萬一,萬一我名落孫山,要拿什麽臉回去見雙親?」
他的聲音比他某些劇里的少年音壓低了許多,是青年音,聽上去有一種涉世未深,只知道寒窗苦讀,斯斯文文的感覺。
雖然說的確聽到一點點感冒的鼻音,但是放在這個情境之下剛剛好。
語氣一面支吾,一面傳出這種聲音,仿佛眼前真的出現了一個天生悲觀,沮喪無比的纖細書生。
齊誩下意識在屏幕前點了點頭,認同了他的語氣把握。
接下來的一句臺詞要求和上一句一模一樣,都是「忐忑」,但是過橋米線的語調換過一種:「前面這位仁兄,您能不能……能不能替我看一下榜,看看上面有沒有一個叫‘柳溯玉’的?」
雖然很悲觀,可是心底還是抱有一絲期盼,語氣中加入了積極沖動的感覺,語也相對加快。
接著,過橋米線很快念出這個場景下角色的最後一句臺詞。
聲調突然間一躍而起,完完全全聽不出之前的憂郁,狂喜似地大喊道:「中了!中了!我真的中了!柳家列祖列宗在上,爹娘在上,溯玉我終於進殿試了!我——」
聲音乍停,又如喃喃自語般顫聲問:「……我?進殿試?……老天爺,這不是夢吧,這該不會是做夢吧?」
齊誩聽到這里,原本擱在唇邊的手一松,不自覺滑下去,半晌說不出話。
這時候,沈雁忽然輕輕開口總結:「語氣轉換很不錯。」
略頓,目光移到他身上,口吻謹慎而認真:「這個人水平不低,你過幾天比賽的時候要特別小心。」
沒錯,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
在臺詞提示一致的情況下可以做到細節區分,那是真正的臺詞功底,而最後一句的轉折簡直要令人拍掌叫好。公屏上不出所料一致好評,倒也名至實歸。
接下去的兩個場景過橋米線也基本上穩穩拿下。
他的聲線受到感冒影響,但是語氣很好。不過因為臺詞選取的關系,總體來說,還是第一個場景最有揮的余地,也最出彩。
「有意思,有意思,這個人比他家銅雀臺厲害多了。看來我‘方遺聲’那場要加把勁兒才行。」齊誩聽完全部臺詞,眉頭一直微微皺著,到最後卻「哈」地一聲笑出來,眉目舒展,豁然開朗。
沈雁看著他的神情由陰轉晴,也跟著笑了笑:「不怕輸嗎?」
齊誩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慵懶地歪過去,不知道第幾次把沈雁的肩膀當枕頭。
剛吃過晚飯,兩個人的身體都是暖乎乎的,挨到一起更是舒服。他可以放寬心去笑:「我會盡力而為。如果盡力了還是輸了,那我服輸,日後再慢慢接多幾個劇,繼續磨練自己的演技。」
「嗯。」沈雁淡淡一笑,低下頭在他頭上親了一下。對於齊誩而言,這是比語言更有用的鼓勵。
面前的屏幕彈出一個投票窗口。過橋米線已經結束了他的表演,現在是聽眾投票時間。
「怎麽樣,你要不要投?」沈雁笑著問他。
「當然了。」齊誩沒有半點猶豫,痛快地點下了按鈕。這一票,即是對對方的贊賞,也是給自己的告誡。
其實不止過橋米線。天外總有天,人外總有人,切記。


第五十二章
沒有懸念的比賽不足以吸引人。
而沒有意外的比賽,則不夠跌宕起伏。過橋米線的最後得分對許多人來說都是一個意外,包括齊誩。
「咦?」在看到計分彈窗上顯示的內容之後,齊誩不由得有些錯愕。
按照一號評委長弓,二號評委蒲玉枝,三號評委西北的路這個順序排列,過橋米線的具體分數如下:
【聲線】:3.5,3.o,3.o,平均分3.17
【音】:4.o,3.o,3.5,平均分3.5
【基礎分】:4.o,3.5,3.5,平均分3.67
【感染力】:3.5,3.o,3.o,平均分3.17
評委組打分:3.17+3.5+3.67+3.17 = 13.51分
投票附加分:85.6%投票率 = o.856分
總分:13.51+o.856 = 14.366分
主持人陽春曲沒有把詳細評分一一念出來,只是報出了最終結果。
這個結果一時間在聽眾中引起不小的反響,粉絲們似乎被深深打擊到,有些不知所措。理論上講,過橋米線是第一位出場的選手,無法判斷這樣的成績究竟算好還是不好。但,分數似乎比大部分人預計的要低。
「感覺他的分數……不大正常。」齊誩下意識說出了內心的想法,目光遞向沈雁。
沈雁沒有說話。
不過齊誩註意到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也感到了困惑。
說實話,在滿分五分的情況下,齊誩以為過橋米線這種水平的表演,單項的平均分至少都有四分。因此當他看見列表上一個個數字「3」連成一片,還真是出乎意料。
三位評委之中,蒲玉枝果然最嚴厲,只是沒想到西北的路的評分也那麽低。
長弓是唯一一個給出四分的人。
齊誩覺得假如自己是評委,打分估計會跟長弓差不多,甚至更高。
過橋米線的小粉絲們顯然不買賬。
公屏上出現異議,並且雪球般越滾越大。在主持人宣布她們偶像的總分之後,不少人紛紛開始刷屏提出質疑。
聽眾1:Σ( °△ °|||)︴是錯覺嗎?覺得小米線的分數有點低啊……
聽眾2:回上面,你不是一個人!我也覺得分數被壓了,明明比賽的時候公屏上的反響都不錯啊??尤其是感染力那一項,才3.17的平均分不科學!!
聽眾3:┭┮﹏┭┮求解釋!求說明!
聽眾4:┭┮﹏┭┮求解釋!求說明!+1oo86
聽眾5:┭┮﹏┭┮哼!我不管!反正小米線一定是最好的!!在我心目中全部打五分!!
聽眾6:姑娘們!!姑娘們快別刷屏了!!米線他剛剛到群里叫大家不要刷屏,先讓別人比賽完了再說~姑娘們聽話~我們「米粉」們都是乖孩子對不對??o(≧o≦)o
……
……
過橋米線似乎是在自己的QQ粉絲群里放話了,讓粉絲們保持鎮定。既然當事人都這麽說,粉絲自然乖乖遵從。
公屏上的抗議場面總算稍稍得以緩解。
不過作為本次比賽的協調者,主持人陽春曲當然不能無視這些言論。
於是她和和氣氣地進行解釋:「我看到了,各位似乎對1號選手的評分有不同意見。請各位放心,在所有選手比賽結束之後,我們會請長弓老師作為評委代表,逐一說明他們為什麽要打出這樣的分數,屆時必定會給大家一個合理交代,謝謝。」
據齊誩所知,《誅天令》前兩屆比賽也出現過評分出現爭議的情況,其中最嚴重的一次,選手在賽後公開指責評審不公,還投訴到遊戲公司總部,鬧得沸沸揚揚。作為商業遊戲,想必官方也不願意再次卷入是非當中。
相對的,如果任憑粉絲鬧下去,cV本人面子上也不好看。
於是所有人只有耐心等待——
這時候,一直默默研究計分窗口的沈雁忽然起身,從桌面拿起一本平時用來記錄一些檔案資料的筆記。
齊誩好奇地看著他回到座位上,翻到空白的一頁,先用筆在上面標了一個「1」,接著埋頭開始寫東西。齊誩湊近一點看,只見沈雁寫下「轉折流暢」、「背景需要再推敲」、「情緒有點過」等等表演相關的短語。
「你這是要做什麽?」
「把自己的感想寫一寫,到時候跟評委的意見對照看看,哪里相同,哪里不同。」沈雁低下頭專心做筆記。看樣子,包括過橋米線在內的三十位出場選手他都打算一個一個寫出來。
齊誩沒想到沈雁會認真到這種地步,驚訝之余笑嘆一句:「雁北向大人,現在像你這樣的cV可能不多了。」
沈雁手中的筆停了一下,筆尖停留的時間和他欲言又止的時間一樣長:「我這樣……會很奇怪嗎?」
齊誩笑道:「如果是你的話,我不覺得奇怪。」
如果是沈雁的話,無論二次元還是三次元他都同樣一絲不茍,正如他的人生態度。
「不但不奇怪,我還很喜歡。」
齊誩伸出小指,在沈雁托著筆記本的左手的小指上勾了一下,和他那句話一樣有著調侃的味道。兩人之間手臂挨著手臂,在這個距離內即使是細微的面部表情也能捕捉到。借著落地燈柔和的燈光,齊誩看見他的眼睛眨動兩下,嘴角一抿,視線朝另一個方向移開少許,居然……有點不好意思似的。
「那是我很久以前就養成的習慣。」沈雁清了清嗓子,低聲道,「那會兒在大學,剛剛開始接觸配音,幾個人常常在線上互相對戲。我要是旁聽,就會用紙和筆一邊聽一邊記,下線後可以自己拿出來揣摩——日子一長,慢慢就習慣了。」
這個習慣聽上去合情合理,再普通不過。
然而,要年複一年堅持到今天談何容易。
齊誩的笑容緩緩溢出眉梢,漫過眼角,眼神中一片柔軟:「所以我說你難得。現在有些cV配劇的時候,別說自己揣摩,導演辛辛苦苦寫出返音本給他,他都不看的。」
沈雁輕輕嘆氣:「其實……我有兩三年沒回來了,不太適應現在的圈子,也不知道要怎麽和現在的劇組打交道。我怕別人會認為我這些習慣很奇怪……或者,我這個人很奇怪。」
難怪人們口中的cV雁北向除了交音返音,再不多一句話。
「還有就是……」說到這里,沈雁頓了頓。
「還有就是?」
「那天,《陷阱》劇組的人拜托我臨時頂替主角和你對戲,是我隔了那麽長時間回來配音之後第一次跟人現場。」他的目光仿佛落在遠處,語句放慢放輕,像沙漏里的細沙隨著回憶的落下而落下,「其實我當時……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答應。」
齊誩一楞,喉嚨微微一熱,啞著聲音笑起來:「我能說,好在你後來答應了嗎?」
好在,他們可以在最初相遇,最後相知。
無論是以不問歸期和雁北向的身份,或者以齊誩和沈雁的身份——他都不曾感到後悔。
比賽繼續進行。
齊誩聽下去才知道,原來過橋米線的分數已經屬於比較高的那一類了。
接下來出場的幾位選手有很多平均得分都只有3.o左右,尤其是蒲玉枝,從頭到尾都沒有打出過3.5的分數,甚至時不時出現1.o或者1.5這樣的低分。
當然,這些人中演技能過過橋米線的不多。
蒲玉枝嚴格歸嚴格,可她確實公平。
其他兩位評委的打分標準似乎又不太一樣了。長弓作風溫和,除非選手真的配砸了,否則他的打分起伏不大,基本在3.o-4.o之間浮動;西北的路一時給出4.5這樣的高分,一時又給出2.o這樣的低分,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比賽途中狀況百出。
有些選手過於緊張,流程都沒仔細看,一上去就開始念臺詞,出於公平計時的原則,主持人只好打斷請他重來。另外一些選手聲音抖得特別明顯,還頻頻念錯臺詞。還有一名選手網太悲劇,斷斷續續掉線又上線,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只好棄權。
一個半小時的比賽聽下來,齊誩長了不少見識。
陽春曲這位主持人的協調能力值得誇獎,在這麽複雜多變的情況下,她居然可以順利依照時間安排結束最後一位選手的評分,為選手們爭取到更多的評委點評機會。
因為這才是真正的壓軸戲——
「各位聽眾,《誅天令》配音選拔賽第一輪初賽,‘柳溯玉’場終於告一段落,在這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里我們選手們的表現非常精彩,相信大夥兒也聽得津津有味。但是大家千萬別走開,因為接下來我們的評委代表長弓老師將為大家一一點評今晚的選手表現!大家歡迎!」陽春曲擡高了她的聲調,把現場氣氛重新拉入一個□。
果然,紅色馬甲的長弓出現在第一麥序上。
作為配音界的前輩,而且長期待在商配圈,長弓的一舉一動都是彬彬有禮的,免不了先講兩句比較客套話,非常官方地對所有出場的選手表示感謝,重申一遍名次不重要,重在參與的競技精神。
接下來才是正式點評:「先,我們從1號選手開始。」
齊誩聽到這里,微微坐直,註意力全部集中在聽覺上。沈雁不動聲色地把筆記本翻回到第一頁,放在自己膝蓋上,準備進行對比。
「1號選手的聲線年齡感到是到了,但是聽起來不是特別溫潤。可能正如他自己說的,因為感冒聲線受到影響,所以我本人來講,不太好判斷,就給了3.5分,這是介於我認為合適和非常合適之間的分數。其他兩位評委應該也有自己的理由,這里我的意見僅僅代表個人想法。」
長弓這句話其實讓齊誩有那麽一點點失望。因為他覺得被壓的分數其實出在另外兩個人身上,但是要全部評委都上來點評,也不現實。
再說,長弓講的那些聽上去挺有理的。
「至於1號的音,我聽起來覺得很好,節奏感把握得不錯,咬字還是像剛剛講過的那樣,因為鼻音重,個別字詞比較含糊,不過問題不大。」所以長弓本人在這一項給出4.o的高分,並不意外。
過橋米線的粉絲們在公屏上打出許多「TaT」的表情,紛紛遺憾他抱病出賽,沒有揮百分百實力。
但是長弓指出了過橋米線除了聲音之外的不足。
「大家都知道,基礎分和感染力評價的都是演技,不過定義上稍稍有些不同。基礎分相當於閱讀理解一樣,看選手能不能按照語氣提示上的要求,把情緒表現出來,並且不同情緒的轉換之間做到自然而不生硬。感染力呢,考的更深了,看選手有沒有認真思考角色的身份背景,以及在這個前提下角色語氣上的細微處理。」
「1號的語氣轉折我非常欣賞,特別是第一幕里面第一第二句臺詞之間的遞進,還有最後一句臺詞情緒的過渡,處理得很有想法,演技不錯。」
「但是,‘柳溯玉’這個人家境其實很好,看過詳細背景介紹的話,大家會現他並不是一個窮書生,而是商賈家的公子。古代從商是受人歧視的,入仕才是光宗耀祖之道,所以他對於考取功名很執著。1號語氣里面可以聽出等待放榜結果的時候,那種忐忑不安、想看又不敢看的心理,這點很好……不過表現得稍稍不像公子哥兒,而像普通小書生了,世俗了些。」
「這一點,在後面連聲大叫‘我中了我中了’那個地方特別明顯。可以說表演有點過於張揚了。思考一下角色從小受的家教,他即使在極度喜悅的情況下也不會高聲叫,應該把他想高聲叫卻下意識壓低聲音的矛盾體現出來。」
聽了長弓的話,齊誩似有所悟,不自覺點了點頭。
這時候,他一瞬間想起了什麽,匆匆轉頭去看沈雁筆記本上的內容,那幾句「背景需要再推敲」、「情緒有點過」倏然變得清晰。
「原來你聽得出來。」齊誩睜大眼睛。想不到他和長弓的想法重合度那麽高。
「只是感覺。聽了長弓老師的分析後,我才知道那種感覺從何而來。」沈雁微微一笑,隨即笑容又收斂起來,皺眉道,「即使這樣,後面兩位評委給的分……我個人覺得還是有點兒低。」
後面的選手對於細節的把握還不如過橋米線,但是分數上差距不大。
不知道是評委後階段太仁慈,還是對第一個出場的人打分太嚴格……總之,這次過橋米線真的挺倒黴的就對了。
全部的點評用了三十五分鐘。長弓講得很細很實用,齊誩受益匪淺。
「辛苦長弓老師為我們做的點評,謝謝老師。」陽春曲在長弓下去之後重新控麥,宣布了一件他們都意想不到的事,「各位聽眾朋友,如果你們稍後接著聽下一鈔蕭山老叟’的比賽,一定要記得,比賽是八點半準時開始。屆時我們的點評評委將換成蒲玉枝老師,敬請期待——」
齊誩倒吸一口涼氣。
蒲玉枝?按照她那麽嚴厲的打分風格,到時候會不會連點評也殺傷力十足,讓人從此一蹶不振的那種?
沈雁的病癥還沒有完全痊愈,萬一她到時挑出一堆毛病,豈不是雪上加霜?
心里忽然亂成一團。
「沈雁……」他憂心忡忡地看了過去。身側的人目光平定,並沒有想象中的慌張。
「沒關系,」沈雁反過來安慰他,輕聲說,「其實我更想聽聽蒲老師的評價,聽一下她打那麽低分道理何在。」
「可是……」到底還是會怕。
「只是點評而已,不管她怎麽點評也改變不了已經打出來的分數,改變不了名次的吧。」沈雁笑得溫和。齊誩在心底暗暗嘆一口氣——雖然說是這麽說,可他真正擔心的是下一場的消極作用會影響到沈雁更後面的比賽。
如果……連十拿九穩的蕭山老叟都被批評的話,更何況最叛逆、最難把握的白軻,還有那個沈雁一直說要「克服某些東西」的順陽侯。
前景不容樂觀。
齊誩突然間有些不敢期待半個小時後的比賽了


第五十三章
過橋米線雖然運氣不好,最後總分還是排到了第四位,穩穩晉級。
出於同情和虧欠的心態,齊誩對於這個結果松了一口氣。
「柳溯玉」的場次在八點結束,中間有半個小時的間隔,很多人直接掛在頻道里不打算下去,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剛才的比賽,而官方工作人員則把麥克風模式調到禁止言,讓主持人和評委們稍稍休整。
對於沈雁而言,這半個小時除了休息,還要提前調試一下設備。
為了直接從yy上聽麥克風效果,齊誩讓沈雁回到書房打開他本人的電腦登錄賬號,自己則留在臥室這邊,暫時退出比賽頻道,到另一個平時沒什麽人去的頻道里面試音。那是齊誩還沒什麽名氣的時候,有心人士專門為小透明和小透明cV之間練習戲感而建立的,現在基本上沒落了,但是他很懷念那時候的氣氛,所以偶爾還會用來當臨時對戲的場所。
今天在線人數和平常差不多,只有個位數。
而且根據齊誩的經驗,許多人只是在這里掛機增加積分罷了。
「啊,對了,你記得把你的Id改成‘貓咪の爸爸’,不然要掉馬甲。」進入這個臨時的yy頻道後,齊誩忽然看見他Id上還寫著「雁北向」三個字,連忙F2打開語音,提醒他換過來。
沈雁按照他說的修改好,齊誩這才把他拉到一個加密的小房間里面。
這也是他以前向頻道創建者申請到的私人房間,對方很大方地給了他子頻道管理權,可以給房間設密碼,不會有別人打攪。
沈雁對yy的設置似乎不太熟悉,齊誩一步一步指導他打開調音臺,然後進入高級設置,調整到齊誩認為可以最大程度還原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平時電流音那種毛刺感,背景噪音幾乎聽不見為止。
「這樣可以了嗎?」最後一次調試後,沈雁問道。
那個低沈端正的聲音齊誩已經在現實中聽過了無數次,可此時此刻,聲音中夾雜著微微的麥克風混響,有些沙沙的。那種質感喚起了他的回憶,那些……隔著一根網線戴著耳機慢慢聊天的日子。
「可以了。」齊誩喃喃回答道,略頓,忽然間笑起來,「呵呵……好奇怪。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聊天了。」
每天,站在對方可以觸摸到的距離內,彼此四目相對,直接面對面地說話。
這樣的生活都已經習慣了。
所以現在,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兒懷念他們之間最初的交流方式。
沈雁似乎微微楞了楞。
然後,耳機里傳出他一聲輕笑。麥克風調得很細,甚至聽得見他笑的時候的溫厚氣息:「那我們就這麽聊聊?反正等下我比賽的時候,你也是留在那邊單獨聽。」
齊誩又怎麽會不答應,笑道:「好啊。」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鮮感。明明只隔著一道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兩個不同房間里,各自坐在屏幕前,通過網絡對話。
齊誩面前的桌子上還放著沈雁離開前給他端來的一杯熱牛奶,蒸氣裊裊上升,手掌貼到杯身上,熱乎乎的還燙手,握上去就仿佛沈雁的體溫還留在手心一樣。他忍不住為自己這樣傻里傻氣的想法失笑。
沒有特定的話題。
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用對方的聲音來為自己保暖。
「我們第一次說話……就是在yy上吧。」齊誩想起剛才沈雁提到的第一次對戲,順口開啟了話題。
「嗯,」當時沈雁的賬號積分為o,處於最低等級,他一直以為沈雁和劇組成員猜測的一樣,完全沒有對戲的經驗。事實上,沈雁從某種角度來說也的確是新人,「我其實,從來沒有用過yy。」
「咦?」齊誩意外地挑起眉,「可你說過你以前常常和別人對戲啊。」
「是的,不過當年都是用skype拉桌,現在可能很少人用了。」sk拉桌是許多年前網配圈流行過的,現在漸漸被yy取代。齊誩恍然大悟——九姑娘跟他提過,習慣用sk拉桌的人基本上都是前輩級別的人。
「那你現在會不會感覺yy用得不順手?你願意的話,跟劇組說一聲,有些人也有sk賬號的。」九姑娘她們曾經拉過桌,所以齊誩兩邊都能適應。
「不會,現在挺好的,」沈雁溫和地說,「sk拉桌不能錄音,但是yy可以——算是一種優點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齊誩臉上忽然微微一燙,暗自慶幸此時對方不在眼前,看不到自己窘迫的模樣。
「我……」擅自把我們第一次對戲現場錄下來了,對不起。
短短二十個字隨著脈搏突突直跳的節奏一個接著一個躍上喉頭,卻遲遲出不去,卡了半天,到底沒有勇氣承認這樁醜事。畢竟當時他撒了謊,說自己沒有錄音,轉頭卻把這份錄音聽了不知道多少遍。
簡直,就是犯罪行為——
齊誩心虛地瞟了一眼屏幕右下方。八點二十,離比賽開場還有十分鐘時間。
「咳,我……會把你比賽的過程錄下來,當作紀念。」不能說,這種關鍵時刻沈雁需要的是安定,而不是驚嚇,於是他臨時改口,「你先專心比賽,不要在途中像剛剛那樣用紙和筆記錄,用聽的就好。」
沈雁自己上場比賽肯定沒辦法分心,所以要用錄音方式代替,他以後想聽還可以聽。
「嗯,謝謝。」沈雁的聲音到現在為止還很鎮定,是不錯的賽前狀態。
齊誩又跟他講了一下麥序模式下yy的其它功能,確認他屆時上去之後不會操作失誤,然後又簡單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告別之後,齊誩深深吸一口氣,終於追隨其後離開現在的頻道,回到賽場。
《誅天令五》配音選拔賽第二輪初賽——「蕭山老叟」場,即將開始。
蕭山老叟這個角色對於廣大遊戲迷和配音迷來說,比不上上一場的柳溯玉要有吸引力,主要原因是角色需要老爺爺音,而不是大家喜歡聽的青年音。
不過碰上周日,而且前一場留下來的聽眾很多,在線人數還是破萬了。
「各位聽眾朋友們,歡迎來到本屆《誅天令》配音選拔賽第二場初賽現場!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八點半,我是主持人陽春曲,現在我宣布比賽正式開始!」因為不是所有人都是場場都聽,所以陽春曲必須重複一遍開場白以及規則介紹。
齊誩對於配老爺爺的cV完全不熟悉,除了雁北向之外,他並不認識其他的老爺爺音。
但是公屏讓他稍稍見識到一個。
如果一塊巴掌大小的地方在十秒鐘內頻頻刷某個人的Id,那麽無論是誰都會記住它。
主持人還在講話當中,公屏上已經出現了如此壯觀的景象,不得不叫人圍觀,尤其是齊誩這種好奇心強烈的人。
聽眾1: 哎呀呀呀,咱們炮叔一登場,必然是要拿第一的~≧▽≦
聽眾2:(~o ̄▽ ̄)~o 炮叔V5!!!炮叔打遍天下無敵手!!!
聽眾3:嗷嗷嗷嗷嗷嗷嗷嗷這一場不用比都知道會是炮叔贏,因為炮叔是專業的嘛~
聽眾4:炮叔炮叔我愛你!【哎呀告白什麽的好羞澀】
聽眾5:╮(╯▽╰)╭炮叔上一屆因為那個黑心評委只拿到了區區亞軍,這次一定要向大家證明你的實力啊,炮叔!我們永遠支持你!
聽眾6:╮(╯▽╰)╭上一屆那個破事兒就甭提了,炮叔實力擺在那里,咱們走著瞧!
……
此後,更多粉絲開始用「炮叔一統江湖,稱霸武林」的口號頻頻刷屏。
看來有cV的地方,就必然有粉絲存在。
區別只在於是不是腦殘粉而已——
齊誩默默地扶了一下前額,「炮叔」這個名字怎麽聽上去讓他想象到一個滿臉胡渣,肌肉達的硬漢。還有什麽一統江湖之類的,又不是武林盟主選拔賽,槽點不要太多。
這時候,在場的聽眾顯然有一部分產生了不滿,也紛紛刷屏反唇相譏。
聽眾7: 粉絲們克制一下吧,除了你們炮叔還有別的選手參賽啊……╮(╯_╰)╭
聽眾8:回樓上,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大炮王」,前幾天還在自己微博上揚言會拿到冠軍呢!(挖鼻孔)
聽眾9:哎呦呦,這就是那個策劃邀劇的時候,每次都要求策劃爆照片,看著可愛了才肯接劇的炮叔嗎?那個「炮」是約炮的炮吧?╮(╯▽╰)╭
……
雖然粉絲說的話很囂張,不過反駁的人說的話也越來越難聽了。齊誩都替維護現場氣氛的陽春曲悄悄捏一把汗。
早在報名的時候,九姑娘她們就給自己打過預防針,說比賽現場可能會亂。
亂是必然的,只是沒想到每場都有不同的狀況出現。
這個炮叔究竟何許人也?
齊誩先看了一下公告上的選手號碼,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Id里帶「炮」字的,原來全稱叫「轟天一炮」,果然霸氣非常。他抽簽抽到第19位,排在沈雁之前。
在看過上面一些群眾的言之後,齊誩忽然很不厚道地想在「19」面前加一個「4」。
不過他是講文明講道德的好青年,所以這種念頭只要自己腦內一下就好。
趁著主持人還在作流程介紹,他打開網頁,揮職業本能,細細搜索了一下這個人的相關事跡。
轟天一炮,昵稱炮叔,是某知名配音社團的骨幹之一,擅長叔音和爺爺音。
此人曾經信誓旦旦說過不配耽美,但是後來似乎為了一個美人策劃破例了,配了幾個角色,可主要還是以正常向的遊戲和動畫視頻作品為主。
而他最出名的不是作品,而是他上一屆《誅天令》配音選拔賽上刷票刷到亞軍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為評委評分不高,他很有可能刷到冠軍。
當然,粉絲們對於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認為是評委眼光太差,導致她們家的炮叔沒有奪冠。於是本屆大賽卷土重來,目標正是「蕭山老叟」的冠軍。
「嘖嘖嘖。」齊誩看到這里,簡單地用三個單音總結了自己的心情。
正當他打算繼續圍觀公屏上一波接著一波的粉絲和黑黑對罵,陽春曲終於要公布「蕭山老叟」這個角色的官選臺詞了。大概是關鍵時刻到了,聽眾們的情緒稍稍平息,所有人都註視著公告。
場務將臺詞選段貼了上去,同樣是三個場景,九句臺詞,給出12o秒的限定時間。
作為主角秦拓的師父,蕭山老叟的選段全部是和徒兒們的對話一點都不奇怪。
第一個選段選的是他和秦拓的對話。而第二個選段是他跟另一個徒弟白軻的對話。第三個選段定位在結局處,秦拓平安歸來,但白軻只有骨灰被人送回,一喜一悲,老人家的感情表現是關鍵點。
「下面我們有請1號選手上麥!1號選手,1號選手你能說話嗎?請檢查一下你的設備……」陽春曲耐心大方的禦姐音娓娓道來,聽在耳中不會疲勞。只不過自從她開始往上叫選手後,齊誩仍是禁不住一陣沒來由的緊張。
和他之前預料的一樣,明明比賽的不是自己,手還是微微顫抖起來,冒了一手心的汗。
眼睛總會不自覺瞥向選手列表,尋找「貓咪の爸爸」。
那盞指示燈一直是灰暗的——那是當然,因為還遠遠不到沈雁上麥的時候。可是,下意識會覺得那是因為麥克風故障,或者網絡故障,或者其它一些原因。
距離28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但,絕對不能冒失地跑到書房敲門,敲門是對沈雁信心不足的表現。緊張這種負面情緒是會傳染的,自己必須裝出一副自信的樣子。
齊誩心想,如果那個什麽炮叔水平低一點,也許他會比較安心。
遺憾的是,這位炮叔確實有兩把刷子。
「我叫轟天一炮,請在場的俊男美女們多多支持我!投我一票!我有信心將這個角色拿下!」開場白已經很有氣勢,那種極其廣闊的低音區更是為他加不少分。
前面的選手基本上都有一個通病,即年齡感不足。
這一點是所有人賽前都預料到的,因為青年來偽裝老年音本來就容易出破綻,聽起來不自然,不協調,一不小心還會變成太監音。蕭山老叟的年齡設定在6o至7o歲之間,能夠到達這個年齡層的人少之又少。
因此,「聲線」那一項基本上三個評委給分都不理想,基本維持在2.o到3.o的幅度。
齊誩以為這位炮叔只是耍耍嘴上功夫,靠粉絲拉拉票,想不到他開口的第一句臺詞卻讓自己震了一下:「門外是誰?是秦拓嗎?……你呀,總算舍得回來了嗎?」
很標準的老爺爺音。
年齡感與前面的一眾選手相比,到位很多,可以想象出是六七十歲的老人。
「糟糕……」齊誩本能地嘀咕一聲,一驚之下現自己是在認可對方,連忙把嘴輕輕掩上,生怕被隔壁房間的沈雁聽見。
即使再怎麽刷票,這個炮叔也是上屆亞軍得主,實力肯定不差。
自己的想法過於天真了——
緊緊攥住拳頭,按在桌面上繼續耐心聽下去。
炮叔很快完成了第一個官選場景,到了第二段與白軻的對話。按照臺詞提示,這一幕講述的是蕭山老叟在向白軻交代下山任務,語氣提示的標註是「擔憂」。
很簡單,很直白的提示。
於是炮叔停下來琢磨了一下語氣,情緒點調節到焦慮的狀態上,仿佛不太放心這個徒兒的辦事能力,口吻盡是深深懷疑:「白軻,你此行一去,切記小心行事,萬萬不可輕率。你師弟他……」
到此一頓,繼續下去。
「你師弟他有時候做事太過隨性,常常惹禍上身,卻善於脫身。為師更擔心你……」
光看臺詞,光聽語氣,很有暗示白軻能力不如秦拓,要他有自知之明的意思。
節奏,聲息,情緒表現都很專業。齊誩打了一個寒顫,粉絲們在公屏上興奮的吶喊讓他手心里的汗都涼透了。
然而炮叔順利進入了最後一幕,同時也是最難最複雜的一幕。
「是嗎……白軻他……」這是蕭山老叟和捧著骨灰盒的秦拓的對話,到了這個地方,炮叔很聰明地作出臺詞上沒有提示的停頓,加入一聲長嘆,再忿忿地往下接,「也好,也好!也算替師門除了一個孽徒。從今往後,蕭山派再也沒有這個人,老夫……也再不用見到他,替他操心了。」
整段表演呈現出一股悲壯之氣,有大義滅親的凜然在內,爆力十足。
連齊誩也被微微震懾住。
現場的投票窗口在還他傻楞楞的時候跳了出來,公屏一度陷入瘋狂狀態,連黑黑們也不得不承認炮叔的實力。
齊誩掙紮片刻,最後還是心情複雜地投了一票過去。
原因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麽欣賞炮叔的演繹,而是當他客觀對比一下之前出場選手的表現,特別是和他投過票的那兩三個人比較一下,炮叔的聲線和演技確實占上風。出於公平原則,他必須說服自己去按那個投票按鍵。
而且……如果沈雁在自己身邊的話,應該也會同意這個決定。
「沒事,沒事,只是初賽,能進入前十名保住晉級就好。」齊誩輕輕拍了拍胸膛,退一步保太平。
聽眾投票結束之後,三位評委的分數也出來了。
這次,是比過橋米線還要讓他意外的意外——
19號選手「轟天一炮」最後得分:
【聲線】:4.o,3.5,5.o,平均分4.17
【音】:4.o,3.5,4.5,平均分4.o

【基礎分】:3.o,2.5,4.5,平均分3.33
【感染力】:2.5,1.o,4.o,平均分2.5
評委組打分:4.17+4.o+3.33+2.5 = 14.o分
投票附加分:76.1%投票率 = o.761分
總分:14.o+o.761 = 14.761分
這是比賽進行到現在,計分窗口上唯一一次同時出現高分5.o和低分1.o這兩個數字。
齊誩一怔。
怎麽回事。這相差懸殊的打分……是評委組內產生的巨大分歧嗎?


第五十四章
即使三位評委打分出現嚴重分歧,轟天一炮仍是目前出場選手中總分最高的人。
假如沒有蒲玉枝那個讓人大吃一驚的1.o拉低了他的平均分,他的最後成績應該不止如此。
齊誩比較在意的是,長弓也在「感染力」那一項給出區區2.5的分數。長弓上一場的點評讓齊誩見識到他的專業和嚴謹,打分自然令人信服。現在從這個低分來看,他大致上同意蒲玉枝的觀點——這是炮叔的死忠粉絲們所不能接受的。
聽眾1:忍不住要爆粗口了!!第二個評委是怎麽回事啊!!(︶︿︶)=凸
聽眾2:那個什麽狗屁教授,那種學術論調拜托別出現好麽!這里是網配,又不是你們學校!配得那麽好,感染力那一項只給1.o分,神經病!!
聽眾3:我就不明白了,咱們炮叔究竟是造了什麽孽,每屆比賽都被評委黑……不過隨意吧,我剛才有回顧前面的人的分數,就算分數被壓,炮叔還是妥妥的第一名有沒有??╮(╯▽╰)╭
……
比賽終歸是比賽,凡是有抗議聲的地方,便會立刻有不同意見出現。
尤其是那些看不慣炮叔這種高調作風的圍觀群眾,更加紛紛表現出幸災樂禍的樣子。
聽眾4:哎呦呦,炮粉們果然惱羞成怒了呢~又要跟上一屆那樣人身攻擊評委麽?
聽眾5:蒲老師點贊!!其實我覺得他配得怪怪的,說不出來的怪,沒看過原著,不過我朋友是原著粉,她跟我說這個師父完全不對勁。
聽眾6:╰( ̄▽ ̄)╮ 回樓上的,我要跟你的朋友握握爪,作為原著粉說一句——真心毀角色。
……
一來一回的激烈鬥嘴嚴重影響比賽的正常進行。
主持人陽春曲只好出面調和:「各位聽眾朋友,請大家不要激動,關於選手的分數問題屆時會請評委代表一一說明的。下面,我們有請下一位選手,2o號……」
事實證明,轟天一炮的粉絲確實有炫耀的資本。
因為接下來的幾名選手無論從音色還是演技上,都輸這位炮叔一截,所以他的分數還是穩穩排在位。齊誩邊聽邊皺眉頭,伸手再去摸面前那杯牛奶,可惜熱度已經不在,他只感覺到手掌心一片虛汗,涼絲絲的。
每一個選手念臺詞的時候,他的手指便下意識去敲杯身,等得焦急。直到指尖都敲麻了,第27號總算完成了他的表演,現場進入分數統計階段。
終於,還有一分鐘時間——齊誩深深吸一口氣,默念:別緊張,別擔心,別出事。
「各位聽眾朋友,本場比賽進行到這里已經接近尾聲了,我們還有三位選手沒有上來。等這三位選手完成比賽之後,大家記得千萬別走開,我們還要請蒲玉枝老師進行點評。」
陽春曲盡職盡責地提醒所有人,後面還有評委點評環節,對分數有質疑的人尤其值得一聽。
「好的,接下來我們有請……」正要接著選手列表往下叫,她的聲音卻停滯了一下,只聽一聲輕微的噴麥,似乎是忍不住笑場了,「呃……有請28號選手,貓咪の爸爸——呵呵,對的,有請貓爸爸!」
齊誩本來一張臉因為太過忐忑而繃得緊緊的,此時也忍不住「哧」地笑出來,表情略有緩和。
在場的許多參賽選手都會帶自己的粉絲過來,當主持人呼喚選手Id的時候,粉絲們就會在公屏上一面獻花一面給偶像打氣,但是這位「貓咪の爸爸」顯然沒有這樣的待遇。因為除了齊誩,根本沒有人認識他,而齊誩目前掛著「不問歸期」的Id,也不方便公開為他加油。
不過,這個Id還是引起了一部分好奇心旺盛的聽眾積極展開討論。
聽眾1:噗噗,貓咪の爸爸這個Id聽起來好萌!(/≧▽≦/)
聽眾2:這位選手沒有聽說過,是賣萌系的嗎,哈哈哈哈。似乎沒有粉絲跟來耶,是小透明嗎?別慌別慌,姐姐來給你加油~
聽眾3:Σ(⊙▽⊙感覺這位選手的Id和前面的人都不是一個畫風的……噗,不過Id怎麽樣都無所謂,只要不出現賣萌系的小受受音就好。
聽眾4:╮(╯▽╰)╭這種名字真是起得一點霸氣都沒有,算了,早點比完,好讓我們炮叔早點拿下初賽第一。
聽眾5:……樓上能不能消停一下,別的選手起什麽名字還礙著您的眼了?
聽眾6:某些人別太得意了!貓咪の爸爸無視她們,加油加油!我們家有養貓,所以看到這個Id特別親切,哈哈~≧3≦
……
主持人陽春曲似乎也註意到公屏上的聊天內容,她本人也被逗樂了,聲音里笑意久久不息:「那麽,貓咪の爸爸選手,請你檢查一下設備,有什麽想對聽眾朋友們說的也可以現在試試。」
來真的了。齊誩屏住呼吸,直勾勾盯著那個自己最掛念的Id被移到第一麥序。
連眨眼都不敢眨。
他甚至有種錯覺,覺得手上握著的那只陶瓷杯子隨時都有可能被自己捏碎。沒辦法,實在是……迫切想要死死抓住什麽,以此減輕壓力。
一片靜。
雖然只有短短一兩秒鐘,可是那盞一直在熄滅狀態的灰色指示燈讓齊誩坐立不安。正在他嚴肅考慮要不要沖向隔壁,看看沈雁是不是設備出問題了的時候,耳機里倏地傳出一絲微弱的電流聲。電流聲的背後,一個人平緩的呼吸聲似有似無響著。
接著,是那個人低沈的話語。
「我準備好了,現在可以開始。」
「呼……」看來不是設備問題。齊誩幾乎要從座位上站起來的姿勢慢慢收了回去,癱到椅子上,長長地松一口氣。
然而公屏上卻一下子沸騰起來。
聽眾1:臥槽!!本音嚇了我一跳!!貓爸爸這Id我還以為是大叔音呢 ∑(っ °Д °;)っ
聽眾2:臥槽!!這位的本音好好聽,贊!!完全是我喜歡的類型!!雖然我無法想象這種聲音配老爺爺(跪)……不過,真心可以去試試主角啊餵~
聽眾3:貓爸爸你配劇嗎??求配劇!!哪位策劃快點去勾搭一下啊!!(捂心口)
聽眾4:想說……這個聲音是不是跑錯片場了……明明應該去配正直青年攻什麽的!(同捂心口)
聽眾5:沒想到老爺爺場都能聽到那麽舒服的青年音!∑(っ °Д °;)っ
聽眾6:舒服的青年音+1oo86!不過配這個角色估計年齡感不足啊……
……
……
「呵呵。」齊誩不自覺在屏幕前輕輕笑了起來。
一模一樣,聽眾們的反應跟自己當時第一次聽見他的本音的時候一模一樣。其實沈雁的聲音並不屬於特別出眾的類型,然而當時自己一直存在著「仙風道骨老爺爺音」的默認印象,所以當他現沈雁原本的聲音,對比之強烈,讓他防不勝防,揮之不去。
而今天的情況不大一樣。
聽眾們先註意到的是看起來很萌很治愈的Id,然後又聽到這麽一個正直硬朗的聲音,再考慮到這個年輕的聲音將要飾演一位老爺爺。這三者看起來根本無法融合,所以他們才會如此錯愕。
陽春曲好像也一時間回不了神,半晌才想起自己還在直播中,連忙咳嗽兩聲:「咳咳,在正式開始之前,28號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指示燈期間自始至終處於熄滅狀態,直到陽春曲問,它才重新亮起。
只聽見麥克風後面的人輕輕開口:「我選擇這個角色……是為了紀念我爺爺,謝謝。」
至此,再不多一句話。
一般選手都會趁機在這種時候表賽前宣言,請大家支持,爭取多多拉票,或者拍拍評委馬屁什麽的。像這麽簡短的,並且看上去對比賽本身沒有太大幫助的話,完全不在眾人的意料當中——除了齊誩。
他知道沈雁為什麽這麽說,心頭所有的焦慮不知不覺被這句話撫平了,五味雜陳。
忽然間,有種名次和晉級都無所謂了的感覺。
只要沈雁來到這個萬眾矚目的舞臺上,即使對著也許過於陌生,過於刺目的燈光,還可以說出他真正想說的東西,表達他真正想表達的感情……那麽,再沒有什麽能比這一刻更珍貴。
聽眾之中對於這句話的反應也不小,多數都是正面的。
少數冷嘲熱諷的黑黑也被噴了回去。
聽眾1:……忽然覺得……好溫暖……我的淚點太低了嗚嗚嗚┭┮﹏┭┮
聽眾2:28號給人感覺好特別啊,說話也好特別,不過想說他的聲音、言、角色還有他的Id這幾樣東西放在一起好不協調,噗。哎呀呀,不過沒關系,個人表示很喜歡!!≧≦
聽眾3:28號給人一種和比賽格格不入的感覺 ←褒義。
聽眾4:故意打溫情牌,賺同情分??編一個紀念爺爺的理由誰不會啊?╮(╯_╰)╭
聽眾5:某些人積點口德!你家沒有爺爺嗎!貓爸爸別理這些人,加油!
聽眾6:這個聲線完全戳中萌點!!即使這一場沒有晉級,也請這位貓爸爸務必留下聯絡方式啊!!我是一名廣播劇策劃,我想勾搭您啊!!/(ㄒoㄒ)/~~
……
看來自己讓沈雁披上馬甲的決定是正確的,否則「雁北向」的QQ估計要被策劃們戳爛了。
齊誩目不轉睛看著公屏上的討論,忽然產生了一種優越感。
很自私,無法與任何人分享的優越感。
很想說,其實他每天都可以聽著這個聲音沈沈入睡,甚至,可以在這個聲音主人的懷抱里取暖……可惜這種幸福還不能大聲說出來。他微微彎起眼角,狡黠地笑著,很想繼續圍觀聽眾們一副心癢癢想勾搭的模樣。
不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好,下面我要放麥了,28號選手請在計時開始後開始。」陽春曲把麥放了下去,計時器開始倒數12o秒。
「‘男朋友’,加油。」齊誩喃喃道,全神貫註聆聽耳機里的一切聲音。
胸膛里面那顆東西如同計時器上的數秒般,每數一下,那種強勁的沖力便撞擊他一下。
一開始什麽聲音都沒有。
「門外是誰?」
當所有人都以為這種安靜將要持續下去,一個低沈端正的老爺爺音結束了它。很有風骨的聲音,沈著大氣,威而不怒。
直到此時此刻,仍有一分蕭山派掌門人的氣勢在內。
到這里接了一段語句上的空白。
公屏上似乎也陷入了空白期,鴉雀無聲。
隨後,那種身為門派之的氣勢消失了,耳機深處那個人忽然恍悟般微微抽一口氣,喜悅取代驚訝湧了上來——那是迎接親人的喜悅,再沒有一絲一毫掌門人的架勢:「是……秦拓嗎?」
這句話的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停頓,明顯是遲疑了一下。
可以想象出當時老叟判斷出門外是誰,有些不敢確認,又驚又喜之余生怕只是一場誤會的矛盾心理。
接著的這句臺詞出在完全確認來人身份之後。
「你呀,」語氣里有無奈,有感慨,卻還在慈愛地輕輕笑著,「總算舍得回來了嗎?」
齊誩聽完這句話,驚覺自己的呼吸暫停已久,連忙溺水似地大口大口喘了兩下。
的確是雁北向。
的確是雁北向那種久違的,溫暖的老爺爺音。聽上去沒有一點違和感,自然又平穩,不僅僅讓人眼前浮現出一位慈祥老人的面貌,更重要的是連神態都可以想象出來。
感受到這些的顯然不止他一個,還有在場的其他聽眾。
剛剛公屏處於空白狀態是被震驚到,而這次匆匆飆出一排排文字則是被震撼到。
聽眾1:……臥槽!!28號你是哪個大神的馬甲吧!!老爺爺好有愛好慈祥!!TaT
聽眾2:Σ( °△ °|||)︴他開口說話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呆掉了……真的是同一個人嗎,真的被震驚到……前面還擔心他年齡感不到位的我真是蠢cry……
聽眾3:我了個去!!快點把投票窗口彈出來!!老子現在就忍不住要投票了!!
聽眾4:好……好逼真……突然有種大喊「求爺爺摸摸頭」的沖動……_(:3」∠)_
聽眾5:好想奔過去點一百個贊啊!!真心合適,感覺是真正的掌門人,很有威儀的那種老爺爺啊,但同時又很疼愛弟子,後面幾句讓我想起我自己的爺爺了嚶嚶嚶嚶……/(ㄒoㄒ)/~~
聽眾6:臥槽臥槽臥槽!!簡直是活生生的蕭山老叟啊!!求掌門收我為徒!!【我真是夠了】
……
——比預想中還要好的反應。
齊誩的心口怦怦作響,總覺得不伸手去捂,那顆心都會蹦出胸膛。
他百感交集地的看著公屏上不斷更新的正面評價,喉嚨又幹又澀,可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第一幕很快結束。
第二幕開始。那是蕭山老叟與白軻的對話,齊誩自從看到臺詞公布之後就一直很期待這一幕,理由是沈雁接下來的一場比賽就是「白軻」的,想必關於這里如何演繹他會有與眾不同的理解。
同樣作為cV,齊誩很想聽聽他與炮叔的處理差別,從中學習。
「白軻,你此行一去,切記小心行事,萬萬不可輕率。」
第二幕開頭的第一句就讓齊誩怔了怔。大概因為還沒有從之前的一幕場景收回情緒,還沈浸在師徒之間和睦而安詳的氣氛里,到了此處,沈雁的語氣突然產生變化,令他渾身一震,聽覺神經仿佛張開的弓一樣繃緊。
原來……是聲音里沈重的質感出來了。
非常的嚴肅,非常的關切,仿佛要令白軻將自己的話字字句句銘刻在心。
「你師弟他……」和炮叔一樣,沈雁在這個地方欲言又止,但是後半段他把聲音放輕了,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正在拿兩位徒兒做比較,覺得不妥,卻又不得不說,「你師弟他有時候做事太過隨性,常常惹禍上身……卻善於脫身。」
在說秦拓的時候,語調中多了一分無奈和嘆息。信任能力,卻始終無法認同秦拓的作風。
而當話題回到白軻身上時,更多的是從疼愛徒兒的角度出。
「為師,更擔心你……」真正的關懷,並無半點虛假。
如果說前一幕聽起來和炮叔是語氣深淺度的差別,到了現在,已經完全是另外一種語氣走向的差別。
而且,和前面大部分選手都不相同。
盡管齊誩認為他的處理很有說服力,可還是有些擔心評委會否決這種處理方式,到時候給出不理想的分數。
時間一分一秒匆匆過去,不由得齊誩考慮太多,只能繼續往下聽。接下來的第三幕比前面兩幕更難揮,因為臺詞上沒有什麽語氣提示,需要選手本人按照臺詞的內容自由揮,加入他們自己認為最合適的語氣。
剩余的時間只有四十多秒,但是沈雁這一次中間緘默的時間是最長的。
長到連群眾都替他著急,紛紛在公屏上刷起「是不是掉線了」的提問。
此時,耳機里忽然傳出一絲很輕很壓抑的吸氣聲,氣息和之前兩幕都不一樣,掌門人的威嚴和身為人師的諄諄教導都不複存在,居然有點頹唐之態。氣息到了後期,慢慢地開始顫抖,有種費了很大力氣才終於可以開口說話的感覺。
「是嗎……白軻他……」
又是一個停頓。
但是他沒有像炮叔那樣仰天長嘆,也沒有悲壯大喊,只是微微苦笑了兩聲,竟然含有幾分淒楚在內,喃喃自語道:「也好……也好啊……也算替師門除了一個孽徒。從今往後,蕭山派再也沒有這個人,老夫也再不用見到他,替他……操心了。」
一句話說到最後,聲息都有些模糊,如風中殘燭一般漸漸燒盡。
聽在耳中,仿佛眼前也能見到一簇越來越弱的火苗,呼吸都忍不住提在嗓子眼上,生怕一口氣就不小心吹滅了這簇火苗。
然而正在這時,那個比前面衰老許多的聲音開始沈沈笑——那是之前苦笑的延續,卻有一種絕望在內,幾聲過去,笑聲末尾忽然埋入一聲哽咽。白人送黑人的喪徒之痛直至此時此刻才完全被撕破了,一下接著一下,斷斷續續地在一片靜寂之中壓抑地響著。
齊誩的眼睛眨了一下,沒留神,一滴東西陡然滾了下來,把他嚇住。
他連忙擡起手,匆匆擦了兩下。
不知道為什麽,聽前半段還只是唏噓不已,可聽到最後,忽然想起了那張墓碑上的遺照,仿佛當真看見那位老人悲傷的神情。劇情和現實混淆在一起,他竟然有了老人是在送走沈雁的錯覺。心里承受不住這種聯想,鼻子一下子酸了。
這時,12o秒倒計時正好結束。哽咽聲倏然消失,因為時間一到選手會自動下麥。
沈寂已久的公屏再度到達沸點。
聽眾1:〒▽〒嗚哇,我好傷心好傷心好傷心好傷心好傷心!!白軻明明是死不足惜的壞蛋!!
聽眾2:〒▽〒傷心+max!!我好心疼師父啊!!最後那段完全擊中淚點嚶嚶嚶嚶……說好的賣萌系呢!!被虐傷了嚶嚶嚶嚶……
聽眾3:……突然間不知道說什麽了,就只有「/(ㄒoㄒ)/~~」這種表情……
聽眾4:我覺得28號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吐槽——那、就、是、他、的、Id!!【然後我才不會承認我聽哭了】
聽眾5:原著黨淚流滿面地在電腦屏幕面前滾來滾去!聽了一晚上終於聽到一個和原著完全一致的蕭山老叟了!並不是說前面的選手不好,其實水平都不錯,但是和原著形象還是有距離,可這個絕對是神還原!
聽眾6:光看臺詞一點感覺都沒有,但是聽完之後被深深虐到……28號真的很厲害!真心驚艷!狂贊!
……
齊誩看到這里,不由得破涕為笑。
太好了……看來聽眾認可了沈雁,認可了貓咪の爸爸。終於,順利完成第一次在一萬多人圍觀之下的配音全過程。
他仰頭深呼吸,在情緒徹底平定之後微微笑著伸出手,用力點住投票窗口上面的「投票」,確認,送。
在等待評委分數的三十秒時間內,心潮依舊澎湃不已。
不是因為即將看到比賽結果,結果這種東西他覺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過程。
哪怕評委全部打出o分,他都不會覺得沮喪,因為大家被他的聲音以及感情帶動所產生的情緒自己已經看得一清二楚。只要知道這些……這場比賽的意義就達到了。
「嘀」的一聲,計分窗口終於跳了出來。
齊誩靠在椅背上閉目了一會兒,沈住氣,慢慢睜開眼睛去看。
意料之外。
但是,是朝著好的方向展的意料之外——
【聲線】:4.5,4.o,4.o,平均分4.17
【音】:4.5,4.o,4.o,平均分4.17
【基礎分】:4.5,4.o,3.5,平均分4.o
【感染力】:4.5,4.o,3.o,平均分3.83
評委組打分:4.17+4.17+4.o+3.83 = 16.17分
投票附加分:92.2%投票率 = o.922分

總分:16.17+o.922 = 17.o92分
意外之一,是整整甩第二名轟天一炮兩分多的最後總分。
意外之二,是蒲玉枝居然每一項都打出四分。她自比賽開始以來從未給出過3.5的分數,因此被圍觀的聽眾顫巍巍地稱為「四分殺」,但是「四分殺」這回破例了。
意外之三,是計分表上兩個很突兀的,以「3」開頭的數字,硬是把最後一項平均分拉到四分以下。並且,仔細一看,這位評委每一項的打分都打得比轟天一炮低,擺明了有個人偏向。
不過算了。
齊誩完全不在乎後續展,果斷地摘下耳機站起身,沒有再關註公屏上沸沸揚揚的叫好聲,感嘆聲,以及爭論聲。
他想聽的聲音在隔壁。
實實在在的,不經過麥克風和耳機,直接用自己的耳朵和心去聽——沈雁的聲音。


第五十五章
書房的門是關上的,但沒有反鎖,因為齊誩試著扳動門把時可以自由扳動。
里面沒有一點聲音。
「……沈雁?」他的詢問和敲在門板上那輕輕兩下一樣,謹慎而耐心。
「……嗯。」得到的是比問話本身更輕的回答。
齊誩連忙小心翼翼地把門打開,房間里的燈不知道什麽時候熄滅了,只有電腦屏幕冷冷的白光印在墻壁上。即使光源只剩下這個,沈雁還是仿佛畏光一樣把頭埋在雙手之中,石頭般一動不動俯身坐著,而他的椅子居然是背向屏幕的。
齊誩似乎意識到什麽,匆匆趕到他面前,扶住他的肩膀低聲問:「你沒事吧?」
「沒事,」距離拉近,他這才聽出沈雁聲音里的微微嘶啞,應該是還沒有從剛剛的哽咽中完全恢複,但至少他們之間能夠正常進行對話了,「情緒……暫時還收不回來。抱歉,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果然是這樣嗎。齊誩眉頭皺了一下。
其實自己之前也猜到沈雁大概進入角色太深,需要一段時間去平複。不過現在他本人可以說出來,證明他意識是清醒的,並且正在自我調整。齊誩反而松一口氣。
「慢慢來,比賽我幫你設了錄音的,正在錄,以後回頭再聽也可以。」
雖然很對不起最後出場的兩名選手,但是現在,除了陪在沈雁身邊,他沒有多余的心思放在別的事情上。
「來,把手給我。」
齊誩先替沈雁把耳機挪到一旁,然後輕輕觸碰那雙捂在頭上的手,嘗試著掰開。沈雁雙肩微微一顫,脊梁漸漸挺直了,擡起頭,很聽話地順著他的動作把手放下。齊誩沒有催促,耐心等到他的臉與手掌完全分開,這才緩緩握住他的手。
沈雁的手心里有些濕濕的。
齊誩當然知道那是什麽,不去問,也不去替他擦拭,只是默默貼過去用手攏住他的頭,往回一帶,結實地將面前的人按到自己懷里。
沈雁一開始靜悄悄的毫無反應,有些虛弱地靠在他胸膛上,過了半晌,雙手才慢慢摸上齊誩的腰,無聲地抱住了。
齊誩忍不住笑,像哄孩子似地輕輕給他拍背,手上和嘴上一起安慰。
「你配得很好,大家都有被感動到。」
「是嗎……」沈雁喃喃自語,似乎完全沒有看見聽眾們在公屏上的熱烈反響。
齊誩楞了楞,不禁失笑:「怎麽,難道你配完之後就轉身不看屏幕了嗎?」
沒想到沈雁的回答讓他大吃一驚:「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看屏幕,整個過程都是背對電腦的,只是聽主持人的指示一步一步來而已。」
「你說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看屏幕?」齊誩不敢相信似地再問一遍。
「嗯……」
「那臺詞怎麽辦?」初賽的角色臺詞是官方臨時公布的,只在公告上貼出。
「臺詞剛剛出來的時候我看了一下,然後比我先出場的選手們不停地重複,聽了很多遍之後自然就記住了。」沈雁在他懷里緩緩吸一口氣,雙手從他腰上松開,直起身子,蹙著眉搓了搓自己的臉,似乎已經鎮定下來了。
齊誩低頭打量他的臉色。還好,並不是特別蒼白,只是看上去很累。
「你……還是沒辦法一邊看著下面的聽眾一邊配音嗎?」這也難怪,有一萬多個陌生人在場圍觀的情況下,一般人都會僵硬,何況沈雁。那種巨大的心理壓力不是本人、不是親臨其境的話根本體會不到。
「只要完成就好了。」沈雁低聲道,仍是沒有看屏幕的意思。
齊誩聽到這句話,忽然間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只能默默盯著沈雁不作聲,直到屏幕上的動態把他的註意力重新拉回去。
此時,最後一名選手似乎也下場了,官方工作人員正在統計最後的總分和名次。
接下來應該輪到蒲玉枝一個一個點評選手們的表現了——齊誩想到這里,忽然輕輕在沈雁肩頭拍了拍,然後不等對方反應,率先動手把耳機插線拔了出來,改為外放模式。
陽春曲明亮悅耳的禦姐音再度響起。
「各位聽眾,各位選手,今晚《誅天令》配音選拔賽的初賽第二鈔蕭山老叟’經過一個多小時的精彩角逐,終於進入最後階段!相信大家期待這個時刻已經很久了——是的,下面我們有請本場的評委代表,蒲玉枝蒲老師為大家點評剛剛的這場比賽!歡迎!」
公屏上一片歡呼,紛紛刷著蒲玉枝的名字助勢。
蒲玉枝的紅色馬甲登上麥序,先清了清嗓子,還是習慣性地說了一句「同學們好」,惹得場下聽眾一陣嘻嘻笑。
與文質彬彬作風官方的長弓不同,她沒有講什麽客套話,開門見山,頗有在課堂上打開講義就開始侃侃而談的教授風度:「我知道,許多人對我打出來的分數存在異議,想問問我為什麽會給有些人低分,有些人高分。別著急,咱們先從角色本身說起——請主持人把‘蕭山老叟’的人物設定重新貼一貼。」
陽春曲聞言,果然換了公告上的內容,加入了官方之前公布的人物設定。
「好,如大家所見,‘蕭山老叟’這個人物是一個六七十歲左右的老人,而且是一介掌門,對自己的徒弟‘視為自己的孩子一般疼愛’,這是官方原話。」蒲玉枝照著念了一段出來。她是播音及主持專業的講師,自己平時說話也很鏗鏘有力,令人不由自主提起精神來聽,「一般按照正規的商業配音,配音員在配音之前一定要先了解原著,有書讀書,有影視內容看內容,準備充分了才開始。你究竟有沒有用心在這方面下功夫,行內人一聽就聽出來了。」
齊誩聽到此處有些慚愧。
當初沈雁提出要讀《誅天令》原作的時候,他還覺得沈雁過於認真,覺得只要有官方的人物設定就綽綽有余了。
但是蒲玉枝的話讓他覺得自己做的還遠遠不夠,因為原著對於角色的描寫更全面,更立體,不是幾句簡簡單單的人物介紹可以取代的。尤其在聽過了沈雁的蕭山老叟之後,這種認知更加強烈。
自己一定要找時間,好好把原作研究一遍,全力應付後面的比賽。
蒲玉枝下面的話稍稍減輕了他的負罪感:「不過考慮到大部分人是業余的配音愛好者,而且要讀完一部五十萬字的小說也不容易。那麽,咱們退一萬步來說,仔細讀一讀官方的人物設定還是應該的吧?」
齊誩點了點頭,這個他倒是有認真看過。
「這個角色單單看人設的話,也可以大致分析出關鍵要表現的地方:一是年齡感,我知道大部分選手都是年輕小夥子,要配老爺爺比較困難,這個限制性比較大;二是身份,這個人並不是街邊隨隨便便路過的老大爺,也不是普通的農民、樵夫、漁夫之類的,而是一位掌門,掌門的氣勢和氣質必須有。」蒲玉枝不緊不慢一一分析,「那麽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特征——愛徒如子。請大家稍後聽我點評的時候,牢牢記住以上三點。」
這時,網線那端傳來嘩啦啦幾聲類似紙張翻動的聲音,應該是蒲玉枝在看什麽東西。估計她和沈雁一樣,都是邊聽邊記錄選手表現的。
「那麽我們先從1號選手說起。1號選手……」
她按照編號一個個點評,點評風格跟齊誩預料的差不多,沒有長弓那麽溫和,毒舌且犀利,字字見血,不過相對的也讓人受益不少。如果在她說話期間,公屏上出現聽眾提問,她還會停下來,慢慢解釋她為什麽會這麽評價,直到大家心服口服為止。
——不愧是名師。
齊誩這時候微微低頭去看沈雁。
沈雁仍然靜靜坐著,那種專心致誌的神態是他所熟悉的,他知道沈雁在認真聽,只不過還是沒有轉回去面向屏幕。
「下面是19號選手。」蒲玉枝報出轟天一炮的編號時,那些忿忿不平的小粉絲們終於等到了爆時刻,又在公屏上碎碎念抱怨評委壓分,導致她們的偶像再次屈居第二。
蒲玉枝沒有對此作出任何回應,只是一板一眼地開始評價他的綜合表現。
「先我必須說,這位選手的年齡感和前面的所有人比起來都略勝一籌,老爺爺音抓得很準,看得出來平時是下了一定功夫去練的,這點不錯。」
略頓,來了一個經典轉折。
「但,年齡感只是用來衡量聲線合不合適的標準之一,除此之外,還要考慮人物的特點。這個角色的特點即是沈穩大氣,可敬可親。19號的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一位在長居山中、與世無爭的一個掌門,不如說是一個常常號施令的武林盟主,氣勢夠是夠了,不過有種浮起來的感覺,外向有余,內斂不足。」
所以她給了3.5分,意思是大體上滿意,但是氣質表現有出入。
「音的話,這位選手的功底也比之前許多人好,平時應該有好好練過,吐字很清晰,普通話標準,而且有些臺詞會自己去找停頓點,可見配音的時候有在思考節奏感。這些好的地方相信大家都聽得出。」蒲玉枝的做法一向是該誇的誇,一樣不會漏下,毒舌的時候亦是如此,「不過很遺憾,後面兩項的‘基礎分’和‘感染力’令人失望。」
此話一出,公屏上立刻炸開了鍋。
粉絲們紛紛群起而攻之,為炮叔打抱不平。
聽眾1:我們家炮叔明明配得很精彩,我覺得很有感染力啊!為什麽給1.o分!為什麽要說「遺憾」!很傷人好不好!當老師的人不都是以鼓勵學生為主的嗎!
聽眾2:我就不明白了,一邊說什麽大部分人都是業余配音可以體諒,一邊又用這種專業架子來評價選手,敢不敢更兩面三刀一點??(︶︿︶)=凸
聽眾3:強烈要求換一個人點評!!誰點評不好,偏偏叫打最低分的上來點評,這不是擺明了欺負我們炮叔嗎??
……
蒲玉枝沈默了大約三秒鐘,突然開口道:「很多人不喜歡聽帶批評性質的意見,這很正常。吃到苦的東西我自己也會覺得不舒服,這是一個人的本能。在比賽這種特殊情況下,受到批評的機會比平時更多,有來自評委的,有來自聽眾的,也有來自對手的。」
場面稍稍冷靜下來,她非常冷靜地繼續往下說。
「批評,要聽——但不是什麽樣的批評都得聽,批評也分良性和惡性的。有些人呢,良性惡性他都聽,聽了還統統往心里去,受點打擊就縮回去了,那叫自卑;有些人呢,兩種都不聽,繼續我行我素,這種說好聽點叫自信,說難聽點叫自負。我個人的主張是理智區分,接受良性批評,無視惡性批評——這個,我認為是自勉。」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我可以很不謙虛地說,我的批評都是良性的。至於那些太自卑和太自負的人,爭辯這些是不是良性批評大概也沒用,可以選擇不聽。相反,理智的人歡迎留下。」
一個巴掌打得響亮,公屏上的惡言惡語果然幹凈不少。
如果不是因為面前不是自己的賬號,而且身為cV不宜表公開見解,齊誩真有一股跑到公屏上排隊吶喊「蒲老師V5」的沖動。
「那麽我繼續講19號。」蒲玉枝從容不迫地接著剛剛的話題,「第一幕浪跡已久的秦拓回來,師父的幾個句子之間沒有太大的感情變化,從頭到尾一個調調,驚喜和慈愛的情緒沒有突出,給人一種徒弟其實天天都回家的感覺,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估計因為要控制住年齡感,光壓聲線了,語氣沒有顧及到——這是很多變聲系的通病。」
轟天一炮的聲線在前面眾多選手的襯托下脫穎而出,可以說開場開得驚艷,這是好處。
壞處是主次顛倒,過分追求年齡感而忽略了更加關鍵的語氣起伏以及感情表達——這點齊誩當時也沒有留意,現在聽了蒲玉枝的分析才恍悟過來。
「從第二幕開始,這個角色開始出現理解偏差,而且是相當大的偏差。」蒲玉枝又在嘩啦啦翻頁,看來她當時記錄得很詳細,寫了不少字,「老實說,我認為官方的語氣標註有些過於簡單,但是簡單也有簡單的道理,重點在考察選手有沒有用心看設定,有沒有站在角色的立場上思考語氣邏輯。」
「19號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這個師父對於自己的徒弟有強烈的偏向性,溺愛秦拓,瞧不起白軻,甚至處處拿小徒弟來教訓大徒弟。試想,一個非常疼愛徒弟的人如何會做出這種傷害對方自尊心的事情?將心比心,我作為一位母親,我最希望看到的是自己的孩子們和和睦睦融洽相處,而不是看到他們爭來爭去關系破裂。更何況以一個掌門人的角度講,這樣的偏袒也是不允許的,對待後輩不公平的話,他如何受人敬仰?如何維系門派?」
「如果大家都去讀讀原著的話,會現白軻其實是一個有自卑傾向的人,而了解他這種性格缺陷的師父更加不可能故意往傷口上撒鹽。這點是大錯,這一幕從一開始走向就不對了,所以後面也就越來越不對。」
她指出了轟天一炮的致命傷,那就是對於蕭山老叟對待白軻的心態解讀。
無論是第二幕還是第三幕,他的演繹都嚴重違背了原著的刻畫。
「最後那段是我打出1.o的主要原因,我個人認為那段情節相當重要,是最煽情的場面之一,是調動聽眾情緒的要點。正如前面所說,19號給我的感覺是……秦拓是他真正從小拉扯大的徒弟,白軻只是他半路收的,可看過原著的人都知道實際上正好相反。‘師父’這個詞既有師也有父,19號的表演只有嚴師沒有慈父,有種不幸教出一個十惡不赦的逆徒,恨不得親手打死他以凈師門的感覺。」
蒲玉枝聲音一沈,語氣比之前更顯嚴厲:「還有一點很關鍵的信息——白軻那時候已經死了。對於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而言,最痛苦的莫過於白人送黑人,看見親手養大的孩子化為一盒骨灰,即使對方生前罪孽再多再深重,自己曾經憤怒過,面對已死不能複生的孩子都不會無動於衷,更加不會像19號那樣表現出冷血。」
為什麽打那麽低分已經很清楚了。
這回連轟天一炮的粉絲們都一個個成了啞巴,仿佛在屏幕上徹底消失那樣,無影無蹤。
點評繼續。
當蒲玉枝即將評價完27號選手的表演時,一直沈默到此的沈雁忽然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他們……給了我多少分?能晉級嗎?」
聽上去居然有些仿徨。
齊誩忍不住睜大眼睛直勾勾看著他:「你居然連自己的總分都沒聽就摘掉耳機了?」
沈雁壓抑地嘆一口氣:「抱歉,我有點怕……怕結果會讓你失望。」
要是知道總分第一名這麽說自己,不知道有多少選手會氣得暈過去——齊誩又好氣又好笑,可種種情緒交織到一起,最後勝出的卻是一種細微的疼痛感,落在心底,也落在他撫過沈雁臉頰的手指上:「你啊,應該再給自己一點自信才對。」
低下頭,他有些疼惜地親了親沈雁的前額,輕輕貼著那張臉,決定把埋藏已久的話說出口。
「其實,我還想對你說——」
正在這時候,蒲玉枝的話打斷了齊誩:「下面,我來評一評28號,也是我本人自開賽以來唯一一個全部打出四分的選手。」
沈雁聽見「全部打出四分」這幾個字,渾身微微顫了一下,有些迷惘地擡起頭。
迎上的是齊誩淡淡的笑容。
「你聽,」他說,「現在,你知道你的分數了吧?」
「28號的聲音其實特色不明顯,屬於比較認不出來的那種類型,不過聽起來給人一種很沈穩很端正的印象。這種印象即使是在偽老爺爺的狀態下也沒有改變,這點,在變聲系選手當中是非常少有的。」
蒲玉枝罕見地在點評過程中微微一笑。
「配音呢,重點是那個‘配’字。這個跟舞臺表演有很大不同,而且考慮到《誅天令》是一款遊戲,玩家們眼中看見的是遊戲里面的人物,聲音在貼合人物形象的基礎上,配音員還要最大程度地隱藏自己,讓聽到聲音的人入戲而不是出戲——從這一點來講,聲音特色不明顯其實是好事。」
任何搭配畫面的作品,聲音都必須符合畫面,否則會格格不入,讓人聽不下去。
這即是電影、電視還有遊戲配音和傳統廣播劇最大的不同之處。
「28號你的聲音比較樸實溫和,讓我覺得可以想象出一位隱居在山中,閑雲野鶴,淡泊名利的老人,這正是蕭山老叟的特征之一。代入角色的時候不會有突兀的感覺,而且你能讓聲音聽起來很自然,不像許多年輕人偽裝六、七十歲的老年人會有捏著鼻子說話的生硬感,很好。」
「更難得的是,你在穩穩控制住聲線的同時,還能註意根據角色說話時的身份立場的變化來調整自己的語氣,這個是很多人常常忘記的。譬如第一幕里面你從掌門人到師父再到一個殷殷盼望孩子回家的老父親的轉變,是我個人覺得相當用心的處理。官方臺詞里面標點符號僅僅是用來參考的,有些選手照念,沒有考慮到說話人當時身處的環境和氣氛,但是我感覺你有考慮進去。」
接著,她舉例說明什麽叫作臺詞融入環境。
「大家閉上眼睛想想看,在夜半三更之時,蕭山老叟忽然現門外有人,進一步聯系原作背景的話,當時正是江湖動蕩不安的時期,朝廷四處派人緝拿江湖人士,作為掌門人的第一反應是警惕是很正常的。但是在這時候,他突然現是自己的小徒弟平安回來了,身份改變,情緒當然也要跟著變,尤其是最後一句明明像是埋怨的話卻聽得出濃濃的關愛……這是我們這種嘮嘮叨叨的老人家總盼著兒女回來,真的回來了又忍不住嗔兩句的矛盾心理,抓得很準。」
「這一幕無論是句子停頓點也好,臺詞的輕重緩急也好,自己加的小小一聲抽氣也好,都讓人在聽的過程中體驗到一種角□緒的流動。」
齊誩聽到這里,嘴角不由得輕輕往上揚。
是的,他以前和沈雁對戲就是這種感覺——仿佛置身場景當中,對方的動態和神色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可以根據這種畫面感作出合理的反應。
「接下來講講你的對話感。這點我剛剛很少提,因為選手中能體現出對話感的人不多。所謂對話感,就是指在配音過程中註意到自己說話的對象是誰,根據對象考慮語氣,讓人覺得即使沒有對戲的人,也好像有那麽一個人存在著那樣。」既然沈雁把一些以前沒有講到的東西展示出來,蒲玉枝當然不介意給眾人點出,「說話過程中,我感覺到你的蕭山老叟一邊說話一邊在思考對手戲的人的心情,而且可以從你的語氣里,猜測出對方大概是什麽樣性格的一個人。」
「最明顯的應該是第二幕和白軻的對話。很多人似乎都不知道白軻生性自卑多疑,特別是被人拿來和同輩作對比的時候。所以我聽見你的處理,有種眼前一亮,心想‘哎呀,原來有人會註意去體諒白軻的感受了’。」
「比較出色的地方是那句‘你師弟他’之後的停頓。前面有幾位選手也在那個地方停頓過,不過很多人只是語拉慢,沒有註意把音調也降下去。聽你壓低聲音的時候,我覺得我甚至可以看到白軻站在對面,聽見師父提起師弟臉色一變的畫面。你的語氣變化聽上去就像是因為看見他臉色不好,心生愧疚,用更委婉的方式去把話說完。而且對秦拓先揚後抑的處理是對的,一般來說先要責備幾句小徒弟,讓大徒弟聽了覺得稍稍舒服一點,然後再提小徒弟值得他學習的地方,這樣一來他更容易接受。至於後面表現出來的一個慈父擔心即將下山的孩子的感覺……不用我說,相信大家一定聽得出來。」
蒲玉枝說了長長的一大段,又開始嘩啦啦翻頁,傳到齊誩耳中無比清脆動聽。
她一邊翻一邊還喃喃自語:「對28號選手,其實很難效仿其他人那樣單單評價聲線,或者單單評音、基礎分、感染力等等,因為已經相輔相成融合在一起,缺一不可。我更傾向於放在一起點評,所以一幕幕說好了。」
如她所言,接著是第三幕。
「28號的第三幕是今天這場比賽里我聽過的之中印象最深刻的——至於為什麽這麽說,我想大家心里有數,不然現場投票率也不會過百分之九十了。」
蒲玉枝如實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聽眾們的反應她一直默默看在眼里,只不過直到現在才說出來罷了。
「一個角色要活過來必須要有感情,然而光是表現出這種感情還不夠,能不能達到讓聽眾產生共鳴的地步,決定了這個角色的成敗。之前我有解釋‘基礎分’和‘感染力’的區別,有些同學聽不太懂,其實‘基礎分’是評價選手能不能表現出感情,當然這種感情表達可能是正確的,也可能是錯誤的。‘感染力’是指在正確表達感情的基礎上,有沒有把聽的人拉進去,有沒有使人為之震撼。」
「之所以需要正確的感情是因為這樣才符合心理邏輯,不符合邏輯的東西經不起推敲,永遠打動不了大家。但是光是‘正確’還不足夠打動別人,還需要‘真實’。」她慢慢道來,「很多人認為配音過程中,聲音是最重要的,這點沒錯,不過空白也是很重要的。在28號你開始說話之前,留有很長一段空白。一開始我也以為是幕和幕轉換間的停頓,但是停得太長了,我才忽然間意識到這個是在表現角色當時久久說不出話的痛苦心情,當你開口艱難地說第一句話,我就更加確認這一點。」
「至於你語氣把握得怎麽樣,前面已經提到很多,就不必我一一說明了。對於所有選手來說臺詞都是一樣的,提示都是一樣的,看大家怎麽樣在其中求變化,加入自己的特色去讓臺詞變得豐滿而不蒼白,這些都是要靠非臺詞的東西,譬如擬聲詞、笑聲、哭聲等等輔助。」
「最後那里由苦笑慢慢轉為哽咽的處理,是劇本上完全沒有講到的,本來不那麽突出的臺詞,因為加上了這些之後突然間變得非常有真實感。我作為一個老師那麽多年,基本上偽裝出來的哭和真哭一聽就能聽出來……我想,後面這段你應該是真的在哽咽。要知道,配音員在那麽短的配音時間內能夠進入角色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可以想象你揣摩過你要配的角色,體會得到角色當時的心境,理解他的心境。這些東西不是全心全意投入進去是沒有辦法做到的——你做到了。」
「沈雁,」齊誩附在他耳畔低低重複一遍,「沈雁,你都聽到了吧。你做到了……真的,不僅做到而且做得很好。」
沈雁眼瞼一動,埋下頭去,雙手一直緊緊抓著齊誩的衣角。
齊誩把手放在他寬闊的背上,輕輕向上扶:「來,站起來。」
在失去燈光的昏暗房間里,屏幕上映過來的光線尤其珍貴,然而從沈雁這個角度,永遠只能看見自己投下的黑影——所以齊誩想讓他轉回來,不再背對光源,用他自己的雙眼好好看看聽眾們對他的評價。
但是在此之前,齊誩以為已經結束點評的蒲玉枝卻再次語出驚人:「下面,我特別講一講我為什麽要扣28號選手一分。」

第五十六章
齊誩怔了怔,扶起沈雁的手的動作下意識停住了。
因為他預測不到蒲玉枝接下來的話將帶來多大的沖擊力,不知道現在讓沈雁站起來,是不是合時宜。
但是沈雁卻輕輕搖了搖頭,自己選擇站起身:「沒關系,這是我想要聽的。」
齊誩觀察了一下他的眼睛,眼睛不會謊報他目前的心境。事實上,那種深黑色比自己想象中的穩固——自己並沒有忘記那里面的是海,海納百川,即使川流再湍急再洶湧,入海之後都會歸於平靜。
沈雁這個人……其實比自己想的要堅強。
齊誩「嗯」了一聲,手從他背上放下來,改為握住他的手。如果不需要攙扶的話,那麽只是陪伴也好。
這時,蒲玉枝的話語透過微微的電流背景音在房間里響起:「先我想說說我對於你賽前說的那幾句話的感想。」
她所說的內容不僅聽眾沒有料到,齊誩也頗感意外。
他以為她要批評的是沈雁的配音技巧,然而聽走向,似乎並不是這樣。
「正像有位聽眾朋友說的,感覺你和比賽格格不入,不錯,我也這麽認為——我覺得你對待配音非常認真,這點很好,認真鉆研的態度在任何領域、任何職業都是值得推崇的。但,不知道我的直覺對不對……感覺你的認真是出於‘責任感’,而不是出於‘喜歡’的心態。」
沈雁神情微微一變。
忽然間……有一種被說破的感覺。他仿佛陡然清醒過來,不自覺輕輕掩住自己的嘴。
——沈雁,別說話,別出聲。
——但是,扮演「別人」的時候就可以說話了。
那是在他心里紮根了二十多年的暗示,雖然字面上的意義已經不存在了,但潛意識里還在受其影響。
配音的最初動機是「忘記自己」,擺脫身為「沈雁」的壓力。到了後期,漸漸作為一種治療選擇性緘默癥的手段,通過表演的方式獲取說話的自由和勇氣。
再後來,在朋友的要求下陪朋友對戲,在策劃的要求下給劇組跑龍套……
有求必應的背後,自己並沒有充實感,其實仍是一種「治療手段」和「責任」罷了。
「我感覺你……並沒有在配音過程中獲得快樂。」蒲玉枝音量不高,詞語中的力量卻不容忽視,重重敲在他心坎上,「你單純是來完成義務的,完成你對這個角色的理解,就像你說的那樣為了紀念你的爺爺。至於最後結果如何,反響如何,我想你可能完全沒有想過,也不在意。」
的確是這樣。
當蒲玉枝一路剖析至此,齊誩不禁暗暗嘆一口氣——沒錯,沈雁正是這樣的心理,像完成一個任務那樣登上舞臺,盡職盡責地表演到謝幕,然後什麽都不說不看就退場了。
其實自己剛剛也想對他說這些,沒想到蒲玉枝也聽出來了。
其實……配音不應該只是義務,還可以有更多的意義存在。
「我前面對你的配音技巧已經評價過了,估計大家都能聽出來,你今天晚上的表現非常出色,可以想象你平時應該花了不少時間去練習,對角色也琢磨得很用心。不過,如果你以後繼續配音的話,很遺憾,你選擇角色時受到的限制會很大很大,而在表演上再進一步的余地很小很小。」蒲玉枝似乎很惋惜地嘆氣道,「而且,你現在是隨時都可以放棄的樣子。」
「啊……」沈雁喉嚨深處出短促的一聲,手指微微顫。
齊誩感覺到他似乎有準備轉身的跡象。
蒲玉枝繼續說:「也許是一個當老師的人的本能吧,我認為你有這樣的才能很可貴,而任由這樣的才能浪費掉很可惜——不過決定權還在你自己。」
齊誩默默地跟著點了點頭。
「但是你決定之前,應該看看你的聽眾們被你的配音打動的樣子。」蒲玉枝這時候微微笑起來,擡高聲音,「我的學生中有很多商業配音員,他們在學校的時候為自己可以征服老師而高興,出來工作後為自己可以感染觀眾而高興,並引以為傲——認識到自己給別人帶來的享受,你自己也會感到享受。這樣,你才能在配音道路上長遠地走下去。」
「這樣,你才能真正痊愈。」齊誩忽然補充了一句。
沈雁楞了楞,倏地看向他。
齊誩側過臉與他對視,眼睛折射出屏幕上投來的光,明亮而坦率,望著他輕輕笑。
原來……只是讓自己適應在許許多多的陌生人面前說話,表演,還算不上真正的痊愈嗎?
此時,齊誩輕輕朝屏幕那邊努了努下巴,用眼神引導他。沈雁似乎明白了什麽,微微眨了兩下眼,終於轉過去面對光的來源。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顯得更白,更強烈。
他不得不向前邁出一步,猶豫了片刻,接著慢慢將目光放到頻道窗口的公屏上。
聽眾1:~\(≧▽≦)/~貓爸爸加油!!很喜歡你的配音唷!!讓人聽了很感動,希望你以後能繼續配下去!!
聽眾2:~\(≧▽≦)/~蒲老師說得對,貓爸爸給我一種任務完成就消失的感覺,來來來,看這邊看這邊!!表示我個人很欣賞你的表演,真的讓我的耳朵得到了享受,而我的心被狠狠虐到【嚶嚶嚶嚶都是因為剛才那段太悲傷了】……咳咳,不是,其實我是想說——請一定要繼續配音,你很棒,真的!!
聽眾3:哈哈哈哈,蒲老師的意思是說28號雖然很好很認真,但是他甘心於路過打打醬油什麽的,其實他這樣的cV應該擁有更多的聽眾~本人在這里舉一下爪子,希望28號能繼續配下去,嘗試更多的角色,給自己更多快樂,我保證你的聽眾里面絕對有我一個!!
聽眾4:同意樓上!!那句「跟比賽格格不入」是我說的啦,哈哈哈~那時候還不知道是為什麽,現在蒲老師一語道破我才恍然大悟【我果然太蠢_(:3」∠)_】……貓爸爸,看到我們被你的表演虐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你應該感到驕傲!!這不是壞事,不是高調,而是你能力的證明啊!!
聽眾5:〒▽〒什麽?隨時可以放棄配音?我現在就哭給你看好麽!衷心希望我的寬面條淚讓貓爸爸好好考慮一下,你的配音真心贊,雖然作為聽眾我們已經很滿足了,不過當然你自己也開心才是最好的!!
聽眾6:嗯,我也有一種「你來配音並不是因為你喜歡,而是在盡義務」的感覺。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麽,但是祝願你能從配音中得到快樂,就像我們聽你配音得到快樂一樣~≧≦
……
……
對了……
以前的他一直默默站在幕後,即使偶爾出現在舞臺的某個角落,也只是甘心陪襯而已。
如今,他克服心理障礙走到了舞臺中間,然而那里的燈光太強勁,太刺眼,令人生畏。他一心想著老老實實做完自己該做的表演,轉身回到黑暗里去。
可那不是痊愈。
僅僅是站到了舞臺上,完成了表演,還不能算是痊愈。
真正的痊愈是——再往前走一步,走過聚光燈的焦點,擺脫那片白花花的光所帶來的恐懼和盲目,堅持走到舞臺的最前沿。然後,他才會看見下面的觀眾席,看到觀眾們滿意的笑容,聽到他們經久不息的掌聲。
只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才會明白自己的聲音可以給別人帶來快樂,而不是像當年女人告誡他的那樣,只會帶來麻煩。
只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才會真正地……想要開口,想要說話。
沈雁定定註視著屏幕上所有人對他的鼓勵,喉嚨忽然有些疼,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齊誩只是笑,輕輕撓了一下他的手心。
與此同時,蒲玉枝的評語亦進入尾聲:「我在這次《誅天令》的任何一場比賽中,對任何一個選手都不會給出5.o滿分,也即是說,我會給出的最高分是4.5,你們可以認為這是我個人的‘滿分’。理由是——我相信任何人都有進步的余地。那扣除的o.5分不是對你們有哪里不滿,而是對你們未來的寄望,希望你們可以記樁沒有最好只有更好’這個道理。」
她頓了頓,隨即在麥克風後面微微笑了一下。
「我剛剛特地看了看選手名單,28號你還報名了其它比賽,那麽相信我們還有機會遇見。如果你到時候還可以保持目前的水準,並且讓我感覺到你真正開始享受配音的過程,那麽,我很樂意給你4.5分。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此話既出,公屏上的紅花密密刷成一片。
聽眾1:〒▽〒臥槽!我從今天開始是蒲老師的腦殘粉!
聽眾2:〒▽〒蒲老師的腦殘粉+1!
聽眾3:〒▽〒蒲老師的腦殘粉+2!【話說蒲老師跟我以前的班主任感覺好像,都是嚴厲卻對學生很好的類型】
聽眾4:〒▽〒蒲老師的腦殘粉+3!啊,對了對了,還有貓爸爸的腦殘粉也算我一份!
聽眾5:〒▽〒沒想到聽《誅天令》的配音比賽還可以有這樣的收獲,值了!!蒲老師的點評風格給五星好評!!貓爸爸的表演給五星好評!!期待決賽還有其它幾場!!
聽眾6:聽到老師說,立刻跑去官方網站上面找,貓爸爸居然還報名了「白軻」和「順陽侯」!!好意外!!好期待!!我一定會去捧場的,加油!!~\(≧▽≦)/~
……
「謝謝您……蒲老師。」
明知道對方不可能看見,也不可能聽見,沈雁仍是在屏幕前輕輕一記鞠躬,低聲道出自己最誠摯的謝意。
「謝謝蒲老師。」齊誩也淡淡笑著致謝。
「齊誩,」沈雁的目光離開屏幕,回到他身上,同樣啞著聲音說,「也謝謝你,一直陪我走到這里。」
「是你先給我帶來快樂的,你忘了嗎?」齊誩孩子似地偏了偏頭,挑起眉毛笑道,「那時候我剛剛車禍回來,你聯系上我,我們聊起以前第一次對戲的事情,我是怎麽說的,還記得嗎?」
記得。
對戲很愉快——齊誩說過,他也說過。
原來這種感覺早就已經有了,只不過這一次不單單是在齊誩一個人面前,而是在千千萬萬人面前……被承認,被認可的喜悅感。
但是,配音給他帶來的最大的喜悅不在這里。
「能遇到你……我很高興。」沈雁低聲說著,緩緩把齊誩的手拉到自己心口的位置,放在上面,仿佛在宣告某種所有權。他閉上雙眼,出一聲很輕的哽咽,低頭靠到齊誩肩膀上稍稍收拾一下自己半苦半甜的心情。
「我也是。」齊誩附在他耳邊呢喃。
越過沈雁的肩膀,他看向那個熱鬧的yy頻道窗口。不久後,最終的晉級名單出現在上面。
第一位:28號貓咪の爸爸,總分17.o92分。
第二位:19號轟天一炮,總分14.761分。
……
……
相信這只是一個開始。
無論是他,還是沈雁,配音這條道路還很長,很寬闊——有喜悅,也一定有未知數。
對於齊誩而言,未知數在比賽開始之前就出現了,並且越來越多。
翌日是本周的第一個工作日,和以往的每個周一一樣忙碌而充實。沈雁照常去醫院工作,而他則領著小歸期出門,繼續進行寵物醫院的暗訪。
昨晚雖然連續聽了兩場比賽,不過可以靠著那個人安安穩穩睡上一覺,疲憊一掃而空,精神狀態也完全恢複,何況早上起來,還可以吃到那個人準備的熱騰騰的早餐。齊誩覺得自己今天不管是工作進度還是質量,都能妥妥地再創新高。
「人逢喜事精神爽。」午休期間,一位同事將他從頭打量到腳,居然總結對了。
「算是吧。」齊誩瞇著眼睛笑道。
親自見證沈雁一步步走出陰影,甚至以第一名的頭銜晉級,可謂雙喜臨門,他當然會替沈雁高興。
「是不是你申請主持人的事情下來了?」同事消息靈通,主任也是大嘴巴,看來這件事頻道里的人都知道。
「不是,」齊誩笑著搖了搖頭,「那個還不知道。看吧,要是有機會我就努力試試,沒有機會,也只能以後繼續奮鬥了。」
三次元往往沒有二次元那麽順利。
不過沈雁的事情也給了他自己一種動力,既然對方都能邁出一步,自己也應該朝著目標前進,任何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需要的只是信心和恒心。
用過午飯,離下一個采訪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單位的司機師傅要打個盹兒,同行的幾個同事要順便去附近的商業區買點東西,齊誩沒有跟去,自己在後座休息,一邊讓小歸期在懷里玩耍,一邊空出手來打開手機。
他手機的瀏覽器內開了兩個窗口,一個是《誅天令》第五部的小說原文,總共五十多萬字,打算今天慢慢啃完,認真研究自己那三個角色;另一個則是網配論壇上新開的一個熱門帖子,標題叫《大家來聊一聊本屆誅天令配音選拔賽》。
其實這個帖子昨天晚上就開了。
當時顧著聽比賽,沒有刷論壇,於是錯過了上面的現場直播和討論。
帖子一開始討論的是第一場「柳溯玉」的賽況。
因為過橋米線的緣故,齊誩不可避免地成為她們的討論話題之一。事實上,當他剛剛打開論壇,看到他和過橋米線那個名為《金風玉露佳期至,只羨鴛鴦不羨仙》的cp專題樓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覺悟。
【24樓】:
終於開始了!!不過過橋米線怎麽那麽倒黴抽到第一個出場……_(:3」∠)_
對主持人妹子的感覺很好,三位評委嘛……看看再說,希望他們比上一屆那三個評委靠譜。上一屆只有一個評委是認真評的,其他兩個無力吐槽。
過橋米線的聲線和演技我都挺喜歡的,希望他能順利晉級。
【25樓】:
Σ(⊙▽⊙臥槽!!過橋米線一上來就問不問歸期在不在耶!!這種紅果果的曖昧是怎麽回事??銅雀臺大神果斷被他家的兩個小受聯手炮灰了嗎,哈哈哈哈……怎麽辦,我居然還挺喜聞樂見的。
【26樓】:
哎呦呦,我也聽見了!(是說,米線他感冒的時候聲音變攻了,噗……)
不問歸期好像還回應了,快告訴我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27樓】:
是的!!
不問歸期還跟他說「加油」什麽的,我仿佛看到了銅雀臺大神欲哭無淚的表情!!╮(╯▽╰)╭
【28樓】:
o(*////▽////*)o 糟糕……我深深萌了期限cp怎麽辦!
腦補了「風流氣質攻x清純賢惠受」這種組合……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腦洞就停不下來了,救命!!
【29樓】:
回樓上,你可以去隔壁他們的cp樓里面討論哇!就是那個叫作《金風玉露佳期至,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帖子,之前他們已經了不少教材,現在更加多了,一本滿足~o(≧o≦)o
……
關於自己的這些內容真是不忍直視。
齊誩默默地先跳過,然後翻過一頁,繼續往下瀏覽,直到其中一樓回複倏地牢牢勾住他的視線,下意識屏住呼吸去看。
【41o樓】:
我非常非常地想知道——那個「貓咪の爸爸」究竟是誰!!
賭上策劃的尊嚴,如果這個是馬甲,那我一定要把這個馬甲扒下來!!(╯-_-)╯╧╧


第五十七章
在網配圈里,出色的策劃也是出色的獵手。
她們時時刻刻豎起耳朵在論壇的各種劇帖以及yy頻道內潛伏,敏感度調到最大,捕捉自己喜歡的聲音,網羅自己欣賞的sTaFF和cV。
目前圈子里聲音演技稍稍出眾一點的cV都是一身債務,還都還不完,很多人已經直接掛出「不接新」的狀態。
於是挖掘新人成了策劃們的對策。
而《誅天令》這種關註度極高的配音比賽是狩獵好cV的便利平臺。
齊誩從一開始就知道——如果沈雁真正的實力在比賽中展現出來,必然逃不過被人八卦的命運。
至於八卦的結果是好是壞,還是取決於想要挖掘他的策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正如蒲玉枝所說,其實拓展自己的戲路,尋找更多的配音機會對於一個cV來說是好事。但,齊誩在圈子里經歷過三年的是是非非,知道有些事情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簡單,要遇到靠譜的團隊,而這個團隊選擇的又是自己認同的故事,其實很難。
沈雁與他又不一樣。
沈雁開始配音的那個時候,圈子還比較單純,而他本人也適合正正經經地配劇,不適應目前動不動就是一場腥風血雨的環境。
現在,一切看上去風平浪靜。
然而後面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場暴風雨。
如果策劃們在比賽結束後紛紛過來邀劇,暫且不考慮沈雁三次元有沒有足夠的時間配音,按照他那種有求必應的個性,一定不會拒絕別人,那麽短期內他的劇會不斷地出,關註度和粉絲都會蹭蹭蹭往上漲,樹大招風,總會有那麽幾個人看不慣,開始說三道四。
這是被掐的節奏。
如果選擇性接劇,那麽一些策劃可能會認為他不給面子,說他「接別人不接我們是歧視小劇組」或者「明明還沒有多紅就開始耍大牌了」,掛到論壇上面天天黑。
仍是被掐的節奏。
如果遇到以上兩種情況,沈雁這麽低調的人想慢慢隱退,又會有人說這個cV對配音「沒有熱情」、「沒有耐心」、甚至「沒有責任感」等等。
怎麽樣都可以是被掐的節奏。
齊誩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自己入圈三年,上面提到的事情一樣一樣都親身體驗過。
至於沈雁是不是和他一樣可以從容面對,一笑了之,他沒什麽信心。
「唉……」齊誩嘆氣的聲音讓趴在他胸口上的小貓機靈地豎起耳朵,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主人緊鎖的眉毛,似乎意識到手機是造成主人困擾的主要原因,果斷伸爪去撓。
齊誩眼疾手快,連忙把手機高高舉起,及時使屏幕逃過被貓爪刮出一道傷疤的厄運。
「喵!」小歸期撲了個空,忿忿地掛在他腰間抗議。
「噓……乖兒子,別鬧,別鬧。」這種時候,用食物賄賂是上上策。齊誩先把手機藏到一旁,空出手去把沈雁給他準備好的貓糧取出,成功引誘小歸期從他身上跳下來,樂滋滋地享用福利。
齊誩笑得又無奈又寵溺。
這小家夥一天比一天大,要是有一個伴兒陪著,自己也不用那麽操心了。問題是,他不好意思再給沈雁增加負擔,而且今後自己何去何從尚無定論,這個構想只能擱置下來。
趁小歸期還在埋頭苦吃,他繼續圍觀帖子後面的內容。
基本上,帖子里的言是與比賽同步跟進的。觀察一下言時間,41o樓大概是出現在沈雁剛剛開始自我介紹的時候,應該是被那種「舒服的青年音」吸引了,而後面的樓層則是真正被表演震撼到。
【415樓】:
天啊!!41o樓的策劃姑娘,如果你扒出這個人的真正身份,拜托廣而告之一下!!剛剛聽了他配的第一幕,就忍不住渾身哆嗦了——這個貓爸爸的語氣抓得真準!!聽到最後那個場景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
聽劇聽了不少,硬盤里面大概裝著1g左右的廣播劇,但是最近沒有聽到什麽特別打動我的劇,連本命的劇都一般般……感覺到了審美低谷期(趴)。沒想到這一場老爺爺的比賽居然讓我淚目了!!
【416樓】:
我……我剛剛聽完這位「貓咪の爸爸」這場,我家太後正好進我房間拿東西,看到我抽噎抽噎的模樣都嚇壞了,還問我生什麽事……_(:3」∠)_
咳咳,正經地說,這個28號真的很有感染力!!
我今天晚上本來誰都沒投,因為沒有碰上特別合意的,就連那個什麽炮叔我也沒有投╮(╯▽╰)╭……還以為省了一票,現在碰到28號我終於果斷地投出去了!!實話實說吧,28號這種聲線屬於我這種音盲癥患者聽多少次都記不住的類型,但是功底紮實,句子里滿滿的都是感情……這個師徒之情都讓我聽到掉淚,如果是配愛情相關的內容,應該也很美噠~≧≦
好想多聽聽他配的感情戲……最好是我喜歡的文!!還好《誅天令》原著不錯,嗷嗷,希望他是冠軍,這樣我玩遊戲的時候就有動力了!!
【417樓】:
我也哭了……我先出去冷靜冷靜……41o樓要是扒出來了請回來吱一聲,我要去當他的腦殘粉!!
【418樓】:
這個人會不會不混網配?一來,他如果混網配,這種水平不可能不紅。二來,聽他的自我介紹,我覺得不像我認識的任何一個cV,也沒有現在某些cV的那種功利的感覺,怎麽說呢……就是覺得他應該不混圈,可說他是商配嘛……又不怎麽像,總之有一種世外高人、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好吧,其實我想聽他配廣播劇的嚶嚶嚶嚶……
而且有一個相當現實的問題——萬一他不配耽美怎麽辦??聲音聽起來如此正直,感覺不會配耽美啊啊啊啊……(陷入自我糾結中抓頭)
……
「姑娘們,你們都想錯了啊。」齊誩不自覺對著手機屏幕失笑道。
沈雁其實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是圈子里的人,只不過離開了一段時間,而且為人一直很低調,沒有主役,只是跑跑龍套而已。
沈雁的龍套基本上都是叔叔爺爺什麽的,他用不上本音,才兩三句臺詞揮的余地也不大,更何況他從來不挑制作團隊,出來的幾個劇除了《陷阱》之外都沒什麽關註度,自然不會有人留意。
至於配不配耽美這個問題……
如果這些小姑娘們知道此人是「不問歸期現實中的男朋友」,應該會無比震驚吧。
「但是不能說啊。」齊誩一邊笑,一邊輕輕嘆了口氣。他自己以前被黑黑掐了那麽多遍,老實說名聲不怎麽好。
說出來,只會給沈雁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自己被人說炒作cp還是小事,給沈雁本人的人品抹黑就不好了。
還有一件事,齊誩沒有勇氣告訴沈雁。
雖然以前就知道「不問歸期」在配音這件事情上是「雁北向」的後輩,但……現在兩個人在一起,卻不能比肩的感覺,還真是有點難受啊——
沈雁的實力是現在的自己所不能比的。
高低。
落差。
距離。
想要讓自己更配得上他一點,離他更近一點。
齊誩滑動屏幕的拇指漸漸慢下來,最終停住,苦澀地翹了翹嘴角:「齊誩啊齊誩,你要再加把勁兒才行……可別初賽就失手了。」
心情忽然間有些低落,而帖子里面討論的內容很可能會加重這種低落感,於是他關閉窗口,打算優先把時間用在研讀《誅天令》上。
采訪地點之間的車程大約都在二、三十分鐘的範圍內,都被齊誩充分利用了。他平時在記者生涯中歷練出來的閱讀度幫了大忙,五十萬字從早上到下午斷斷續續看了四分之三,對人物和故事脈絡也大致了解。
「工作結束之後直接回單位去吧,先不用送我回城北,我有點資料要拷貝。完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齊誩提出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請求。
「什麽資料啊,這麽著急?」有順風車不坐,還特地跑回單位。從電視臺到城北打車不便宜,在同事看來太不劃算。
「嗯,我記得以前法制頻道播過,但是太久遠了,網站上估計找不到,我想直接問他們借一下當時的視頻備份。」齊誩笑著解釋,「的確要這兩天用。我們明後天又沒有出訪計劃,就只有趁今天了。」
回到電視臺,齊誩跟新聞頻道的人打過招呼,轉頭跑到法制頻道的科室去。
負責資料整理的小姑娘一開始還不情不願的,齊誩拎出小歸期給她賣萌。小家夥這段時間陪著齊誩出門采訪,益聰明伶俐,滾到桌面上翻出自己白絨絨的肚皮撒嬌,這姑娘就被穩穩收買了,一口答應幫他調出兩年前的視頻資料。
齊誩眉開眼笑,對小家夥投去一個贊許的眼神,記上一功。
《走進戒毒所》——這是他要回去研究的東西。
兩年前他曾經跟隨攝制組到省戒毒中心去采訪,但是當時他負責的是采訪公安部門,沒有實際去戒毒所,所以沒有親自接觸戒毒的人。後來節目播出,他看過一遍,對於里面毒癮作的片段印象深刻。
《誅天令》里,他選擇的「昌帝」這個角色長年服食丹藥,時時萎靡不振,癲狂。起初他以為只是簡單的重金屬中毒,不過看了原著里面的描寫,昌帝服用的金丹里被道士加入了使人上癮的藥物。作者在形容昌帝藥癮作的癥狀時用的一些詞匯,忽然讓他想起這個電視節目。
齊誩覺得自己可以適當參考一下,讓自己的表演更加逼真。
辦完了正經事,時間一晃眼也過了六點。晝短夜長,半邊天已經罩上了一層灰燼般的暗色,幾盞路燈根本挽不回局面,阻擋不了夜幕降臨。匆匆下班回家的人潮車潮在道路上擁擠,看著心里也開始急,抱著裝有小貓的箱子在梧桐樹的枯葉上踱來踱去。
然而齊誩的運氣不太好,正好趕上市內計程車交班時間,頂著寒風在路邊等了二十分鐘還是招不到一輛車。
這時候沈雁的電話來了。
「我已經回到了,你還在忙嗎?餓不餓,想吃什麽?」那個聲音有些低沈,帶著幾分關切和擔心。
「嗯,今天沒有單位的車接送,要打車回去,很不巧碰上計程車交班時間,所以可能要晚點才能回到。晚飯的話簡簡單單就好,你知道我不挑的。」只是聽見對方說話,齊誩便覺得中午那時候產生的惆悵情緒少了許多,不由得微微一笑。
自己還真是沒骨氣——小歸期奮力賣萌收買了小姑娘,而沈雁什麽也沒做,一句問候就收買了他。
「那好,我等你回來。」秋季早晚溫差大,沈雁醫生的本性作,總是不忘叮囑幾句,「記得找一個避風的地方等車,別讓自己著涼了。」
齊誩聽到這里,故意把聲音放低到一種曖昧的狀態,笑問:「我要是真著涼了,你今晚願不願意給我當暖袋?」
沈雁在電話那段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一時答不上話。
從醉酒的那天晚上開始,很自然地,沈雁沒有再用過書房那張小床。齊誩替他找了一個很好的理由——「天氣涼了,湊合湊合比較暖和」,然後心安理得地以這個理由把他的胳膊當作抱枕,聞著他的氣息入睡。
半晌不見沈雁開口,齊誩知道他被自己問住了,不由得「哧」地一聲,竭力忍住不在單位門前大笑,以免有失長久以來的紳士形象:「不逗你了,回家再慢慢聊。」
通話結束後,齊誩還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自顧自低頭輕笑,笑夠了才彎腰去提裝著貓咪的箱子。
這時候,他聽到一個人在不遠處楞楞地叫出他的名字:「……齊誩?」
手指一個不穩脫開,剛剛提起一點的箱子頓時跌了回去,在地面「嘭」地一下出沈悶的聲響。
箱子里的小歸期顯然被嚇了一跳。
它一骨碌使出一記團身翻,從箱子其中一個角落滾到另一個角落,好不容易停住了,於是困惑地擡起那顆小腦袋,雙眼直勾勾看向齊誩。
齊誩臉色有些蒼白。
當他現自己的動作僵住了,手指微微一顫,重新抓在紙箱上,用很大的力氣抓緊了。腦子里卻一片空白,不知道下一個動作是什麽,要怎麽做。唯一可以進行思考的地方在艱難地考慮一個問題。
——為什麽,這個人會出現在這里。
其實答案稍微想一想就能出來。
他們曾經是同學,他們專業相近,他們某種程度上來說職業有交集。
這里是單位門口,這里是省電視臺,省與省之間做交流活動的機會不是沒有,自己今天回單位的時候似乎有所耳聞,那時候只顧著找資料,沒有往深處想……只需要把這些信息碎片好好整合一下,就能理順其中的邏輯。
如果是平時的自己,這是輕而易舉可以辦到的事。
但是現在。
現在,思路上的每一個進展都很困難,甚至阻礙了他的正常呼吸,肺部完全被秋季的陰冷空氣所占據,一絲絲涼。
「齊誩,」這次,對方似乎用了肯定的口氣,腳步聲越來越近,「你……還記得我吧?」


第五十八章
齊誩當然記得。
然而那種記得,就像記憶的相冊里一張灰色的、不願意回顧的照片,塵封於其中的某一頁。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他曾經的單純,樂觀,以及無知——現在看來,只是一些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罷了。
每次,當他想要重新振作起來,那本相冊就會呼啦啦地自動翻開,翻到那一頁上。
逼著他回頭看。
現在,沈雁已經替他合上了這本相冊,他本來都打算徹底遺忘它,將它壓到箱底,不再翻開。
沒想到里面的那張照片會突然間出現,突然間……活生生地站到自己面前。
齊誩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面對攝像機鏡頭的時候。再怎麽僵硬,再怎麽準備不足,總歸是要笑的。
於是他的手終於有了第二個動作,慢慢地連貓帶箱一起抱了上來,抵在自己身側。
這樣的姿勢讓他看上去更有自信。
「好久不見,」齊誩回過頭,禮貌地,同時也是態度陌生地打了一個招呼。即使面前沒有放鏡子,他也知道自己的笑容是平時上鏡頭的笑容,溫和而疏離,「老同學,最近應該過得不錯吧?」
男人聽到他用「老同學」三個字稱呼自己,臉色似乎微微一白,腳步也滯住不動,沒有再靠近。
齊誩許多年後再一次端詳這個人。那麽久沒有見面,相貌倒是和以前差不多,只是出來社會上浸泡了幾年,更加一派儀表堂堂的媒體人形象,西裝革履,頭梳得鋥亮。當了丈夫和父親之後,開始走成熟男人路線,估計現在仍和讀書時那樣受異性青睞吧。
「我過得也就一般般,跟你一樣在電視臺工作。」男人頓了頓,好像試圖說明自己的出現並不是有意為之,「這次單位交流活動,到這邊出差兩天……我從校友會那里聽說過你在這里工作……沒想到,真的會碰見。」
說到這里,他的目光落在齊誩吊著石膏管的左臂上,欲言又止。
「那個……是怎麽回事?」
「車禍。」齊誩的回答非常簡潔,沒有說明任何細節,語氣如同工作匯報一般平鋪直敘,「在出差路上弄的,左手骨折,要在家休養所以不怎麽來單位。」
「傷勢嚴重嗎?」男人問的是他手臂的事情,視線卻已經轉移到他臉上,怔怔不動,仿佛看得出了神。
「再嚴重的傷也有痊愈的一天。」即使留下後遺癥,也不妨礙繼續生活。
齊誩從容回答。
曾經以為說不出的話,如今居然可以順利表達出來,這是他以前無法想象的。真正開口之後,他現面對自己的過去似乎比想象中的容易,不免有一種輕松暢快的解脫感,哪怕這種輕松是以對方內心的沈重為代價,他也不覺得愧疚。
男人應該沒料到他會這麽答複,彼此都是聰明人,言外之意無須解釋。於是臉色比剛剛更難看了。
印象中的齊誩不是這樣。
印象中的齊誩還是許多年前的那一個的幹凈又明亮的存在,人緣很好,在誰面前都是微笑相迎,面對自己的時候則意外的靦腆,又意外的積極,卻不會像某些女人那樣糾纏不休,這種奇妙的反差感令他忍不住偷偷靠過去嘗一嘗。而且,無論自己做錯了什麽,只要稍稍哀求一下便會得到諒解。
而現在,這種綿里藏針的說話方式讓男人很不適應。
他還是比較懷念以前那個青澀的、溫順的齊誩。
雙方一陣沈默。
齊誩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而男人不這麽認為。畢竟他們之前有過友情以上的關系。
「我們真的很久沒有見面了,自從婚禮之後。」男人明顯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決定提起那個不該提的壺蓋。當一個人感覺到自己在對方心中的痕跡變淡,總會不由自主再畫上幾筆——這是男人可怕的好勝心理。
「搞新聞的東奔西走,工作很忙。」齊誩並沒有給他深入話題的機會,一句話輕輕擋了回去。
男人盯著他半晌,似乎在懷疑面前的人並不是齊誩。
遺憾的是他的外表也沒有太大改變,除了氣質比以前更穩重大方,輪廓更硬朗了。雖然受傷,不過渾身上下收拾得清清爽爽,不見狼狽。然而眼睛里沒有笑,昔日那種又輕又軟的質感消失了,隱隱透出一絲銳利。
「你,還記得我吧?」不甘心地再問一次。
「我不是已經跟你打過招呼了嗎?」齊誩看著他再度向前邁了一步,下頷微微擡高,用反問阻止他繼續接近。
「你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記得不止是單純的記得,而是指惦記。
齊誩沒有立即回答,蹙起眉毛立在原地不動。
男人仿佛抓住了一線機會,連忙再上前兩步,柔聲賠罪:「我知道,婚禮之後沒有及時再聯絡你,是我不對。剛剛結婚那會兒事情太多了,隔三差五還要去同城的嶽父嶽母那邊問候,等我清閑下來的時候打你手機都打不通……」
打不通是因為自己換號碼了。
那時候已經離開家,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城市獨立生活,讓自己的人生清零重來。手機號也不例外。
齊誩默默聽著,扳住箱子轉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紙板硬生生被他攥得凹陷下去。
並非出於任何情緒,只是下意識做出的動作罷了。
「後來聽說你去工作了,人也離開老家不知道在哪里,又不來參加同學聚會。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你是什麽情況,所以——」
「我知道你是什麽情況,」齊誩這時候突然打斷他的話,「你結婚之後,一切都挺順利的,第一年工作升遷了,第二年你太太給你家添了大胖小子,現在估計都要上小學了吧?同學聚會我的確沒去,不過像你那麽風光的人,大家在其它場合多多少少都有提起。」
如果認真想要了解一個人的近況,其實途徑很多。何況他們都是搞傳媒的。
男人聞言著實楞了一楞。
隨後,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毫不掩飾的欣喜:「你……果然還是惦記著我的。」
齊誩的嘴角翹了翹,冷不丁地給他潑了一盆冷水:「因為你是同學當中混得最好的一個,當然要向你看齊了。我工作上雖然不如你吃香,但是單位領導也挺喜歡我的,同事待我也不錯。而且,我已經找到一個很不錯的男朋友,目前進展順利——說不定,以後就變成你惦記我了。」
男人的表情仿佛遭雷殛一般,愕然看著齊誩,似乎對他最後一句話感到相當震驚。
「你……還沒改過來嗎……」
齊誩那一刻亦怔了怔。
當他明白過來對方是什麽意思,潑出去的那盆冷水仿佛是澆到了自己頭頂,冰冷到了極點,反而有一種被灼傷的錯覺。心底抑不住騰起一股慍怒,怒極反笑,在那個男人面前哈哈大笑兩聲。
改過?
什麽叫改過,跟他一樣去娶妻生子,洗掉世俗不容的所謂「黑歷史」,做一個徹頭徹尾的「正常人」嗎——在這方面,他倒是和自己父母的觀點挺一致的。
「最沒有資格問這個問題的人,難道不正是你自己?」齊誩笑畢,冷冷回答,「我是什麽性取向,你當年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即使再過多少年,我找的都是男朋友,不會是女朋友。」
男人似乎感到了難堪,匆匆掃視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人在他們附近之後才壓低聲音道:「齊誩……我沒有別的意思,都是為你著想。其實我……我後來有查資料,對那個圈子有一些了解。你再這麽繼續下去……對身體不好。」
——對身體不好。
仔細想想真是一句非常有內涵的話。
齊誩聽到這里,「哧」地輕輕笑了一聲,突然大步邁到他面前。
男人防不勝防,居然還被他逼得後退了一步,不過齊誩已經來到咫尺之內,緊緊盯著他一雙眼,口氣似哀似怨:「原來你知道啊——沒錯,自從你結婚之後我就一蹶不振,可是本性又改不過來,只好天天在外面找男人,私生活特別亂,濫交,來來去去不知道跟多少人搞過,而且因為都是男人所以沒必要避孕,連套子都不戴。結果正如你所說,現在已經是hIV陽性了。」
男人一瞬間面色慘白如紙。
聽到「陽性」二字,他甚至倒抽一口涼氣,猛地意識到齊誩離自己很近,急忙踉踉蹌蹌退了好幾步,險些絆倒。
這時,齊誩哀怨的神情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挑起半邊眉毛冷冷一笑:「怎麽,你以為我會這麽說嗎?」
男人的冷汗才滲出來一半,硬是被這個戲劇性的轉折頂了回去。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齊誩,齊誩則從容不迫地看著他。
見他一副手足無措的狼狽相,齊誩微微笑著把向前傾的身體收回來,恢複了自己平時那種端端正正的站姿。卸下了所有負擔,使得他的表情相當灑脫,笑容也是:「真遺憾,我比你想的更珍惜自己。剛剛說的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沒有做過。」
同誌圈內確實有些人很亂,但他不在其中。
踏踏實實工作掙錢,養活自己,獨立生活,和那些標榜「正常人」的人沒有什麽不同。
「至於身體,因為工作關系搞出來一堆小毛病,不過大病沒有,這次出車禍也只是意外而已。我以後還會慢慢改掉不好的作息習慣,讓自己更健康。」
齊誩繼續下去。
認識到對方眼中的自己是如何不堪,一開始那種重逢時的慌張情緒也消散得一幹二凈,甚至對那個人的無知產生一種憐憫。
「齊誩……」男人終於反應過來他是故意試探,連忙又上前幾步。可齊誩搖搖頭。
「你無非就是在意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想知道自己對我到底有多大影響——你這種虛榮的個性,還真是多少年都沒有變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是咬字清晰,一句一句剖開舊傷卻不覺得痛,反而痛快,「下面的話我不會對你撒謊——我的人生確實因為你的緣故有所不同,出櫃出得早,被家里人斷絕關系。這件事遲早都會生,你只是加了它,所以我不怪你。還有一個變化就是你讓我變成一個膽小鬼,不敢輕易再去喜歡誰,這些年一直孤伶伶一個人過。但是今天聽了你這些話,我覺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幸好沒有因為這個人給自己留下陰影,拒絕接受沈雁的雙手。
幸好……堅強地走到現在,直到遇上真正疼惜自己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懷念以前的我,不過我很肯定地告訴你,那個我已經不存在了。現在的我只會向前看,和我男朋友好好過日子。哦,對了,我最近還申請升職當主持人,雖然希望不大不過可以努力試試。」齊誩一口氣說到這里,胸膛里的窒悶一掃而空,坦蕩無比,對那個男人明亮地笑了笑,「所以,你也該怎麽過怎麽過吧,‘老同學’——再見。」
說罷,轉身朝馬路的方向走。
計程車交班時間已經差不多過了,是時候回家了。沈雁一定還等著他吃晚飯呢。
這時候,左臂突然被人從後面狠狠一把拽住:「齊誩!」
齊誩吃了一驚,動彈不得。
右手因為抱著紙箱一時間沒辦法應對,而左手是他骨折的地方。假如用力掙紮,必然會觸動傷口,剛剛長上的骨頭說不定又會弄斷,得不償失。
「齊誩,別走。」男人喘著粗氣,聽上去十分不甘。他的手掌死死攥著齊誩上臂,已經用力到了疼痛的地步,「我想跟你好好談談,你先別走。我住的招待所就在下一個路口,你跟我回去……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回去,我不能就這樣讓你走了。」
「你瘋了吧,放手!」齊誩吃疼地皺起眉毛,冷冷叫他松開。但是對方不肯。
「你別亂動……萬一再骨折一次就不劃算了。」男人另一邊手連他的右臂也牢牢捏住,強迫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齊誩聞言倏地擡頭迎上他的目光,這才現對方眼神不太對勁,完全沒有說笑的意思,心底一驚,無奈身體受其限制無法掙脫。此時男人又放沈聲音道,「這里是你單位門口,人來人往的,你也不想鬧開吧,你不是還等著晉升嗎?」
確實是這個道理。
是自己單位門口,不是他的單位門口,鬧大了都是自己比較吃虧。他倒是聰明,懂得拿住別人軟肋。
「你這是在威脅我?」齊誩氣得聲音都有些抖,怒笑道。
「不是,」男人軟硬兼施,搬出昔日的情分輕輕哄他,「太久沒見面了,我沒想到你原來對我那麽不滿……我很難過。有些事情你誤會了,我想跟你好好說清楚。」
「我不想聽,放手。」
「齊誩,跟我回去。」男人完全無視他的抗拒。手指勁道再一次加大,齊誩這段日子沒有怎麽用過左手,保著護著不敢有半點怠慢,沈雁更是小心翼翼對待,此時被男人這麽用力鉗制,半條手臂都麻痹了。
齊誩有些後悔。
他忘了這個人本性非常好勝,自己剛才那番話等於狠狠甩了對方一記耳光,對方當然不會善罷甘休。要是現在撕破臉大喊大叫,那個人說不定情急之下真的把自己往地上一推,如此一來手臂肯定要再斷一次。
心,忽然間開始亂了步調。
明明手機就在自己口袋里,卻找不到機會去打電話。而那個人,一定也不會給自己這種機會。
事到如今,只能見機行事——


第五十九章
「我當年是真心喜歡過你的。」
這是每一部關於感情糾葛的電視劇,每一本描寫舊情人的小說里都會出現的臺詞。濫俗,但是往往很管用。
如今,現實當中也有一個人這樣對他表白。
用低沈的嗓音,懺悔式的語氣說出來。
如果說話的人不是牢牢扣住他的手臂,令他動彈不得,倒是很有一股煽情的味道。
招待所的位置距離電視臺很近,齊誩曾經來過這個地方,那時候他負責招待外地來本市交流學習的同行,男人這次估計也是被他們單位安排到了這里。
這個地方嚴格來說只是一間經濟型旅館,沒有星級評定,價格實惠,因此條件自然稱不上一流,馬馬虎虎還過得去。進門後的那面墻壁是全白的,上面貼著許久沒有更換過的墻紙,散出幹癟癟的專用清潔膏的氣味。
現在,齊誩被迫抵在這面墻上,被迫呼吸這樣的氣味。
除了一片白色以及自己的黑影,他什麽都看不見,卻能聽見身後的自動門鎖「嘀」地一下鎖上。與傳統的門鎖不同,這種電子鎖不容易從外面闖入。
而且,那個「請勿打擾」的按鈕已經被按亮了,清潔人員不會過來。
唯一一個手上持有房間磁卡的人,是這個正緊緊貼著自己後背、附在耳邊說話的男人。
「齊誩,」那個人身上的氣息已經不同於昔日。昔日的他還沒有那麽咄咄逼人,還有幾分夏日陽光般的清新,而不是現在這種濃烈的男式古龍水的熏香味道。不過說話的口氣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樣,蠱惑般重複著,「我當年……是真心喜歡過你的。」
如果時光倒轉回幾年前,或許這句話真的會軟化他。
可是此時,此地,此景。
齊誩除了冷笑之外想不出自己還能有什麽別的表情:「是麽,那還真是謝謝你了——所以現在你可以放手了嗎?」
「齊誩,別說傻話。」男人完全沒有放開的意思,在禁錮他的手腕的同時,居然還能空出一根食指,輕輕摩挲他的手背,「不是說好了,我們要好好談談麽?」
「你所謂的‘好好談談’,就是以這種姿勢談嗎?」
「你不喜歡嗎?」男人的問句也和以前一樣,雖然聽上去是問句,實際上卻是一種非常篤定的陳述。
齊誩渾身微微顫,不是因為害怕,只是怒。
喜歡?
不錯,當年有時候寢室室友都不在,那個人知道情況後便會過來,把門反鎖,然後也這麽突然間從後面抱住他,壓到墻上去。
他們那幢宿舍樓很老舊,墻壁很薄,隔壁寢室的說笑聲隱隱傳來,男人卻感到一種類似於偷情的興奮——心理上的,以及生理上的。而他那時候雖然還很青澀,卻知道同性之間有悖綱常,不敢出一點聲音,不敢讓人現。無論男人做出什麽動作他都只有默默忍耐,膝蓋軟而已。
現在男人用區區兩個字替他概況了他當時的心情,「喜歡」。
這種單方面的,半強迫的擁抱和撫摸?
「別自以為是了,你不怕我大聲喊嗎?」盡管對方的做法很荒謬,但是齊誩想到他不知情的妻子,還有他年幼的兒子,到底給他留了幾分臉面,只是冷冷道,「快放手,要說什麽趕緊說完,我沒那麽多時間。」
畢竟是自己曾經放在心上的人,他不想做得太絕。
沒想到男人完全不需要他留情。
「呵呵,你要喊什麽,喊誰來?這里的工作人員,還是警察?」身後的聲音笑了兩下,徐徐噴到他脖子後面的燥熱呼吸頭一回讓他心生厭惡,「即使警察來了又怎麽樣呢?你要對他們說我們兩個大男人之間要生什麽,他們會信?就算信了,警察隨便查查都會知道我們是同學,了解一下我們的朋友圈也知道我們還是‘好朋友’,你甚至當過我的婚禮司儀……所以你要跟他們說什麽呢?況且我又沒有把你怎麽樣,只是想談談。」
這種事情,在「正常社會」的框架下聽起來確實很荒謬,很不可信。
他的妻子不會信。
他的父母不會信。
他們共同的朋友也不會信。最諷刺的是,以上的這些人自己都認識。
警察大概以為他們只是經濟糾紛,或者私人恩怨什麽的……然而這兩種說法都無憑無據,因為的確不是真相。
說出真相,到時候受罪的恐怕只有自己一個人。
自己會被這個社會當成一個瘋子——
「你若是……當真有那麽一點點喜歡過我……就馬上滾開。」齊誩的聲音忍不住開始抖,那種無助的憤怒感無處可去,只能沖上咽喉,使那里變得嘶啞。
「齊誩,我知道其實你並不是完全不願意,對吧?」男人還在自說自話。
在他看來,身為同誌的齊誩跟女人差不多,在這種時刻總是不喜歡坦誠,多半出於害羞心態象征性地小小反抗一下,柔聲哄一哄就可以繼續了。
「我要是說我不願意,你會聽?」齊誩的笑容沒有半點溫度。
「為什麽不願意,」男人果然沒有聽,身體進一步壓上來,衣物微微摩擦。齊誩感覺到左手的石膏管都被頂到墻壁上,掙紮的話對骨折處相當危險,艱難地咬牙忍住,而那個人居然還不甘心地問,「還是說……你現在有了男朋友,這種事情已經習慣了?他跟你進展到了什麽程度,摸過,還是睡過?」
「他是我男朋友,到了什麽程度都不奇怪。」
這句話只是氣話。
沈雁對於自己究竟有珍惜,這個人不會懂,自然無須解釋。
「原來你是這麽隨便的人,那麽輕易就可以再找一個?」不料男人的口氣忽然冷硬起來,似乎有些惱火,「當初我接受了你,你自己也說過,我是你交往的第一個男人——結果你打算那麽輕易就把我忘了?」
隨便。
輕易。
自己這些年的孤獨在始作俑者眼中就是這麽幾個詞匯。
齊誩這時候忽然沈沈笑出聲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怎麽,接受我這個喜歡男人的人,原來是你的一種施舍?真是謝謝你當初的善舉。」
大約是他的聲音太淩厲,男人的居高臨下的氣勢又收斂回去,再次以柔克剛:「齊誩……別生氣,我錯了。我那時候是真心喜歡你的。」
兜兜轉轉又繞回到起點。
齊誩無力與他糾纏下去,內心已經完全冷卻,面無表情道:「你知道嗎,你結婚那時候……我也是真心祝福你的。」
男人楞了楞,雙手似乎有些松懈。
「我知道自己選的這條路很坎坷,甚至因為你可以不用陪我一起走,可以過你的‘正常’生活而感到欣慰。」齊誩喃喃自語說到這里,眼神恢複清明,輕輕一聲嗤笑,「不過,今天聽了你這些話……我不但為過去的我感到悲哀,也為你現在的太太感到悲哀。」
最後那句話里,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鋒利無比。
男人臉色微微一變,眉毛擰緊,聲音急遽往下沈:「齊誩,你——」
男人的手狠狠一把扳住齊誩的下顎,迫使他側過頭,喘著粗氣壓過去,一心想要堵上那張嘴,叫他再也說不出話。
這時,齊誩褲袋里的手機突然響起。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怔住,來電鈴聲一遍遍在彼此急促的呼吸間回蕩,阻止了男人下一步的動作。而齊誩趁他失神,也及時把下巴從他手上掙紮出來,咬著牙艱難透氣。
這是齊誩的手機第三次響。
第一次是在他們來招待所的路上,男人當然沒讓他接。
第二次是進房間之前,同樣沒有接通。
現在,鈴聲又一次打斷了他們的對峙。
「可惡……」
男人本來並沒有打算對齊誩做到這個份上,但是剛剛受到語言刺激,一時沖動之下產生欲望,然而那股氣勢卻被鈴聲硬生生沖散了。雖然齊誩現在仍然受自己壓制,但要他時隔多年再去親一個同性,多少有點尷尬。
又羞又惱之余,他反過來用左手鉗住齊誩的右手,自己的右手則強行伸進齊誩的褲袋里,把手機取出來。
「‘雁’?」男人看著一閃一閃的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Id,沈聲問,「這個就是你男朋友吧?」
誰知齊誩冷冰冰地否認了,甚至厲聲道:「什麽男朋友,那是工作電話,快讓我接!」
男人深深懵了一下,極度懷疑地盯著他。
從這個角度無法細細觀察齊誩的表情,可聽他的聲音似乎非常嚴肅,並不是在開玩笑的樣子。但是男人仍舊選擇不相信。
「你說是工作電話?工作電話怎麽會起這麽一個名字,你別騙我了。」
「你打亂了我的私生活,現在還想妨礙到我正常工作?」齊誩卻反過來質問他,一字一句滴水不漏,「我除了搞新聞,有時候會過去科教頻道幫忙。現在正在做一系列有關鳥類的專題,我負責的就是‘雁’這塊。他們那邊的負責人又不是常常聯系,只是因為工作才有接觸,我嫌麻煩就用專題名字代替了——我這次申請晉升,都要靠他們幫忙,你想毀了我的前途是不是?」
男人似乎有所動搖,然而始終沒有把手機交出去的決心:「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齊誩冷冷笑了一聲:「你不信?那你自己接通,揚聲器打開。如果你聽見我說話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按斷。」
嘴上振振有詞,心里卻怦怦作響。
脈搏強勁得將要裂開一般——
男人沈默片刻,終於輕輕按下了接通按鈕,如齊誩所說把揚聲器打開,放到他的臉側。而懸在屏幕上的拇指時時刻刻都有可能終止這次通話。
齊誩屏住呼吸。血液湧上了頭部,感覺到了微微的眩暈感。
果然,他熟悉的聲音焦急地響起。
「齊誩——」
「江諱——上面的人叫你跟著林取,這件事你怎麽忘記了?」他突然沈聲打斷,一副責備的口氣。
通話那端的聲音一瞬間停止了,只是偶爾傳出一絲絲微弱的電流音。
除此之外,來電的人一言不。
這是《陷阱》第一期里面的角色名字和其中一句臺詞。
江諱是那個刑警的名字,林取則是那個黑道夜總會老板的名字。說出這句臺詞的人是刑警的上司,而這段對話生的時間恰恰好在林取被黑道組織上的人挾持離開,消失在警方的監視下之後。
只有他們才知道的臺詞。
只有他們才知道的劇情。
這時候,揚聲器里重新傳出了聲音,冷靜,而且低沈:「抱歉,是我工作上的疏忽……所以林取現在在哪里,我去找他。」
至今男人還沒有按斷通話的趨勢,這是很不錯的開端。
齊誩於是緩緩繼續:「今天林取和孟哥一起走了,就是那個地方。」
孟哥是故事中與林取作對的一個黑道組織分頭目,以懲罰他私下接觸刑警為名,把他帶到了一間酒店的豪華客房里,期間林取一直處於被對方半威脅、半挾持的狀態。「那個地方」是特定場合,知道故事背景的人必然明白。
「我知道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更低,似乎還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那個地方是在夜總會里面嗎?」
夜總會相當於林取的工作地點。
齊誩謹慎地在腦子里篩選合適的詞語,盡可能給對方暗示。
「不是,」他說,「不過差不多就在那周圍。你在夜總會附近的相關場所問問,應該有人會見到小魚刺。」
小魚刺是林取手下一個小嘍啰,常常跟屁蟲似地跟在大哥身邊跑腿。
小歸期在他們上樓之前被招待所的前臺服務人員看見,禮貌地告訴他們不能把貓狗帶上樓,正好男人嫌這只貓礙手礙腳,於是把它暫時留在一樓。招待所前臺自然而然會登記寄存人的房間號碼。
「明白。」他的意思似乎已經傳達過去,對方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複。
「江諱,」齊誩之前一直維持著公事公辦的平靜語氣,直到這一句,喉嚨終於開始產生灼痛感,聲音微微顫,「你要盡快……你知道孟哥是什麽樣的人。務必,盡快,跟林取取得聯系……」
孟哥是什麽樣的人。
孟哥是一個不擇手段,對林取抱有強烈仇視態度的人。劇中,林取在那次事件中第一次性命受到威脅,而且孟哥還故意讓手下欺辱他。
電話中,那邊的氣息稍稍壓抑不住,很明顯急促起來。一下接一下,斷斷續續吹拂到話筒上。
電流聲和對方的回答一樣,有些抖。
「一定,你等我的好消息——」
「再見。」齊誩不知道為什麽忽然間感覺喉嚨哽住了,勉強讓自己笑了笑,與他道別。
「再見。」對方簡短地回應一聲之後,通話就終止了。
聽見齊誩結束了這段雲里霧里的對話,其中並沒有求助的意思,男人微微松了一口氣。
雖然內容聽不懂,但是應該是完全不相幹的事。
齊誩的工作,他確實不應該幹擾——他想要「好好談談」的是私事。
男人見對方已經掛斷了,於是自己也收回手,把手機輕輕一甩丟到了床上不再理會,重新慢慢抱住眼前的人。出乎意料的,齊誩的側臉看上去仿佛虛脫一樣,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連開口都懶得,也沒有怎麽抵抗。
男人把這個作為自己沒有阻礙他工作的一種嘉獎,低聲哄道:「你瞧,你要接電話,我這不是讓你接了麽。我真的沒有打亂你的升職計劃。」
齊誩神情冷寂,緩緩眨了一下眼睛,半晌一笑:「我不是也乖乖聽話了嗎?」
男人忙附和:「是,是,是……之前我懷疑你,是我不對。」
此時已經入夜,房間內只打開了門廊上的小燈。
薄薄的昏黃色燈光灑上齊誩的半邊臉,從男人這個角度看去,他的頭有些淩亂,衣領也在糾纏中扯開了,頸子後面因為流汗的緣故濕漉漉地沾著一大片光,隱隱散出一種無聲的細膩質感。
他本人一直默默地看著那面墻,那種低眉斂眼的樣子喚起了男人對於過去的他的懷念,一時心動情動,忍不住再次撫上他的臉頰。
「你想幹什麽?」齊誩輕輕皺了一下眉。
「齊誩。」只是呼喚他的名字,男人都感到口幹舌燥,氣息都有些灼熱起來。
一個人出門在外,家里人不會知道這邊的情況,況且齊誩是男同誌。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安全,更私密。
「我知道,你之前那些話都是氣話而已……從現在開始,我們好好敘敘舊,好嗎?」
齊誩沒有說話。
男人見他不聞不問,只當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欣喜之下輕輕用手把他整個人轉過來,面向自己——所謂的好好敘舊,至少要從面對面開始,是吧。
「齊誩……」這一聲更加純粹,是渴求,更是欲望。
「等等,」齊誩仍舊沒有擡頭,目光一直看著地面上某個不存在的點,眼睛里像填滿了灰燼般看不出半點神采,動了動嘴唇,「讓我先洗一個澡。」


第六十章
男人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欣喜,反而眼神一沈:「齊誩,你該不會在找借口吧?」
齊誩這一刻眼睛微微上擡,那種譏諷的目光仿佛是他好勝心上的重重一錘,忽然翹了翹唇角:「我行動不便,手機不在身上,你還怕我鑿開墻壁出去不成?——是你太瞧得起我,還是對自己太沒有自信?」
關鍵還是最後那句。
男人天性遇硬則硬,遇軟則軟,齊誩的態度看上去似乎沒有之前那麽鋒利,他也不必去做那種兩敗俱傷的事。
遇到齊誩是一個意外,聽到他狠狠折辱自己一頓更是意外。
意外與意外的疊加足夠燃起男人的征服欲。
「那好,你去好了。」不用著急,反正他有的是時間,而且把人逼急了對他沒好處。
「更讓我意外的是……你居然轉性了,對著男人的身體已經不覺得反胃了?」齊誩這時候再笑一聲,看不出表情里的冷與暖。
男人一楞。
當年讀書的時候雖然和齊誩有過一段時間交往,但是面對一個男人的軀體仍舊本能地感到生理排斥,互相撫摸的時候也不想去碰任何提醒自己對方是男人的部位,閉上眼睛把對方假想成女人才舒坦。出於好奇看過幾部gV,結果看都沒看完便吐了。心想——自己還算一個正常人,只限於表層的身體接觸應該算不上「有病」。
好在齊誩是一個懂得知足的人。
當時一個擁抱就可以打他好幾天,偶爾興致上來,親一口也無妨。看著他用手遮住那只紅的耳朵,心里甭提有多得意。
可現在,眼前這個齊誩已經不同了,仿佛堅冰一般。
不過男人堅信打破那種外殼,里面依然裝著過去的單純和柔軟,可以讓自己捏在掌心。
「人是會變的。」男人這麽解釋自己的思想轉變。
經過這麽多年的婚姻,正值七年之癢,因為孩子的出世夫妻感情漸漸不如往日,和身邊的某些男同事一樣,普通的家庭生活令他感到單調,甚至乏味,總是忍不住想入非非。
或許,是時候尋求一些新鮮感和刺激感了。
齊誩默不作聲聽到這里,似笑非笑,一字一句重複。
「看來人確實是會變的。」
「當然,主要還是因為對象是你,你不一樣。」男人連忙補充。他分辨不出齊誩的神情中藏著什麽含義,還不忘送上一句自以為貼心的話,在掩飾自己真實想法的同時亦可以討對方歡心。無論從前還是現在,他最不吝嗇的即是甜言蜜語。
齊誩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右手,男人猶豫了片刻後果然慢慢松開。
在對方直勾勾的緊盯之下,他一步一步邁向浴室門口,跨進門檻之後不動聲色地重重把門闔上。
關上門的瞬間,他第一個動作便是摸上那個反鎖按鈕。
順利按下去後,他死死抵住門板,幾乎溺斃似地深深吸一口氣,手指說不清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一直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反手回去迅擰動一下鎖頭,確認已經鎖起來了,這才踉踉蹌蹌向前走了兩步,極度疲憊地坐到浴缸邊上。
「呵呵呵……」
不知道為什麽會笑,還是用那麽難聽的聲音。
頹唐地低下頭,看著地板,上面那些冷冰冰的白色瓷磚讓他想起昔日的許多東西。
譬如婚禮上新娘子潔白的婚紗。那時候,他念出來的祝福每一句都還記得,那姑娘臉上的恬美的笑容他也記得,很好的姑娘,為她不值。
譬如自己車禍後住院入住的那間空蕩蕩的病房。現在喉嚨里跟咽下米飯的時候一樣,每吞一下都是苦澀的,煎熬的。胃部隱隱絞痛起來,像是被什麽掏空了,卻不想吃任何東西,反而有幹嘔的沖動。
又不是快要死的人,那些記憶的碎片卻如同走馬燈紛紛掠過,印證他忽然間似乎變得一文不值的過去。
不……或者說,他的確已經死了。
至少身體里有東西被徹底埋葬了,盡管葬禮的全過程很灰暗,但是他慶幸自己得到了最終解放,不辜負今天被男人當成垃圾般的僅存的一點點信任感。
齊誩慢慢把頭擡起來,面向浴室那面巨大的玻璃鏡。
自己臉色如蠟,和白熾燈管沒有任何關系——虧那個男人對著這副鬼樣子還能產生那種齷齪念頭。他諷刺性地冷笑兩聲,笑對方,也笑自己,然後嘴角再度向下,恢複到沒有表情的狀態。
擡手看表,時間已經過了七點。
他坐在這個地方確實沒辦法鑿開墻壁,鉆一個洞跑出去,不過只要男人松懈到讓他能夠反鎖房門,他就可以無限空耗時間。
時不時可以聽見浴室外男人來回踱步的聲音,聽出來對方逐漸流失的耐心。
齊誩等了有十分鐘左右,為了不讓對方起疑,他擰開浴缸內的水龍頭,讓花灑開始噴水,不出片刻浴室內滿滿地被水流聲所占據。
抽風機處於打開狀態。
從他這個位置能感到一陣陣冷空氣穿過門縫,鉆入褲腿,兩邊腿漸漸漫上來一股涼意,後背卻被水蒸氣熏著,一冷一熱,齊誩用手扯住自己的衣領,駝著背,仿佛一團被撒了鹽的海螺肉那樣緊緊收攏起來。
——好久沒有體會過因為血糖不足產生的四肢冷的感覺了。
那是自己還日夜顛倒、瘋狂工作的時候才會有的,和沈雁在一起後基本沒有再犯過。沈雁會為他準備香噴噴的熱食,微笑著看他一口一口吃下那些圓潤飽滿的米粒。
現在飯菜大概都涼了……
「就算涼了我也想吃,」之前心如死灰的時候還一滴眼淚都沒流,回想起沈雁做的飯菜,忽然間壓抑不住,硬是阻擋不了眼睛里的東西狼狽地滾出來。他的嘴唇狠狠咬到白的地步,顫聲道,「沈雁,我想吃……」
「砰砰。」
這時,隔著浴室的門,齊誩忽然聽到房間大門傳來一陣敲擊聲。
他一驚之下屏住呼吸。
下意識看了看時間,從他進來這里還不到十五分鐘……不可能,那也太快了。不可能。
明明邏輯是這麽告訴自己,心跳仍然忍不住加劇,倏地從浴缸上站起身來。
門外的男人顯然沒有料到會有人敲門,做賊心虛,居然慌得叫出聲:「誰?是誰?」
齊誩疾步走到門後,把耳朵附在上面,全神貫註聽門外動靜。這時候,一個老年人的聲音忽地響起:「開門,我忘了拿我的東西——」
男人聽見門外是一個老人,微微放松了緊繃的身體。大約是走錯門的同層房客。
「大爺,這不是您的房間,您肯定是看錯了。」想也不想就這麽嚷嚷回去。
瞧了瞧門孔,似乎被什麽東西擋住了,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不過他並不介意,只希望對方趕快離開,不要驚動更多人。
「啊?」居然還是他最厭煩的那種慢吞吞的,常見的老年人的說話方式。
「您認錯門牌號碼了。」
「聽不見。」老人似乎不僅僅老眼昏花,而且耳朵還不太靈光。
「我說大爺您走錯地方了!這里不是您的房間,沒有您的東西!」男人皺起眉頭擡高音量。
「聽不見。」老人仍舊重複這一句話,門還越敲越響。
「嘖。」男人眼看浴室的門還緊緊關閉著,心想一個說話都顫巍巍的老頭子構成不了什麽威脅,便動手扳下房門門把,悻悻道,「我說大爺,您怎麽——」
門剛剛開啟了一道縫,男人突然感到門板「呼」地一下朝自己打來,被那股強勁的推力推得整個人幾乎往後一摔!
驚愕之余,他慌慌張張站穩腳跟,正要擡頭,手腕兩側猝不防被一個人扣下,疼得他條件反射地一提手臂,卻不料接下來自己手肘旁的關節也被牢牢捏住,正卡在控制手部力量的那根筋上。
這個地方是人體最薄弱的要點之一。
男人的手臂一時間劇痛無比,不禁「啊」地慘叫一聲,然而下一秒鐘整條胳膊都被擰了回去,終於膝蓋一塌重重跌倒在地。
「我說你房間里有我的東西,而我要拿回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沈沈壓下來,與剛才的老人音完全不同,散出隱隱的慍怒,「你沒聽見嗎?」
男人終於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麽。
「你——」
話音未落,頸外側突然狠狠挨了一下,雙眼一黑昏死過去。
醫生到底是醫生,下手是輕是重細細拿捏過,不至於造成額外傷害。沈雁松開那個男人的關節,低喘著緩緩支起身。
「齊誩?」
房間內一片靜,隱隱約約傳來水聲。
「齊誩,」沈雁輕聲呼喚這個名字,「已經沒事了……出來吧。」
浴室的門這時候忽然「哢嚓」一聲打開,起初只是開了一條小小的縫,停了幾秒鐘,里面的人這才慢慢邁出來。逆著浴室里的燈,齊誩臉上光影分明,看上去有些蒼白,眉目冷清,麻木似地定定俯視地上那個人。
「他死了嗎?」連說這句話的時候都沒有任何表情。
「昏迷而已。」沈雁微微怔了怔,未及開口說下一句話,齊誩忽然伸出手,像迷路的瞎子般在他們之間摸索了幾下,終於找到他的手,仿佛抓住汪洋大海中唯一的一根浮木,死死攥住。
然後笑起來。
「呵,呵呵,」齊誩的聲音抖得厲害,聽得出他在竭力控制情緒,「是嗎,太好了……死了還會連累你,他根本不配。」
說到這里,自己楞了一楞,抓著沈雁的手忽然又放開了。
「我也連累了你,」他說,「我也不配。」
說罷,跌跌撞撞向前踏出兩步,神情一片空白。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大概哪里陰影最黑,最深,他就要去哪里——想把自己埋起來,埋到一個沈雁看不見的地方。
踏出第三步的時候,身體忽然被一雙手臂緊緊抱住,落入那個人牢固的懷抱里。
「齊誩,」低啞的聲音自身後輕輕傳來,背上很暖,暖到一種讓他疼到掉眼淚的地步,「醒一醒,冷靜下來……我們回家。」
「唔……」哽咽著,模糊不清地回答。
恢複了溫度的眼淚一顆兩顆打在沈雁的手背上,滲入指縫當中,苦味把兩個人相握的十指連到一起,合二為一。
像得到某種救贖般。
齊誩很想就這樣繼續留在這個懷抱里,但是地上的人讓他不想再在這個地方多待哪怕是一秒鐘。
於是他強忍情緒,堅持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都收拾妥當,臨走時也沒看男人一眼,連再看一眼都覺得惡心,只是死死拽著沈雁的一個衣角,邊拉邊走,直至將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遠遠拋開。
兩個人沒用電梯,從燈光最暗的消防通道離開。
樓道口的門後面一片昏暗。
樓梯也看不清。
沈雁先走下兩級臺階,回過頭去攙扶齊誩,然而齊誩茫茫然站在原地,膝蓋上的力氣只夠走出那個地方,到了這里已經擡不起來,邁不出步子,既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惟有緊緊抓著那只手不放。
沈雁知道他的精神壓力還沒有散去,往回走了一步,沒有硬是拉他走,只是在黑暗中無聲擁住:「走不動就停一下。」
齊誩半晌才有反應,五根手指哆嗦著探上他的肩胛,把頭埋下去,聲息微微顫抖。
沈雁不再說話,除了攏住他的頭輕輕撫慰之外沒有別的動作。
倒是懷里的人在一段很長很長的沈默後,突然說出了三個字:「前男友。」
沈雁微微一楞。
其實這個自己多多少少猜得到,不必明說也行。但是齊誩的語氣很鄭重,很堅持,於是他很輕地「嗯」了一聲,動作上並沒有做出任何改變。
齊誩的聲音又消失了一段時間。
不過沈雁感覺到他的膝蓋動了一下,身體向前傾,更加緊致地抱住自己。
「沈雁。」
「嗯。」
「沈雁,你來了麽……」分明人已經近在咫尺,卻還機械般怔怔問。
「嗯,我來了,我在這里。」沈雁每一次都給了他他可以得到安心的答案,盡管嗓子有點啞。
這些對話毫無邏輯,零零散散的,讓人不知道說話的人是否真的清醒。
「我以為……你還需要更長時間。」聽見敲門聲的時候,心臟幾乎因為緊張而停止。
「你第二次沒接電話的時候,我已經很著急,已經在路上了。最後那次通話的時候,我其實都到電視臺門口了。」
原來如此。
齊誩虛弱地笑了笑,笑到最後又不笑了,只是伏在他肩頭不住打顫。
「他太太,我認識。」
該開始的話題還是會開始,開始是為了一次性徹底結束它。
齊誩的語句仿佛一串斷開的珍珠項鏈,珠子幾顆幾顆連成一行,彼此之間卻有間隙,無法完全銜接。
「背景挺不錯的一個姑娘。長得很漂亮,性格也好,當年和我、和他同一間大學里面認識的……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天真,燦爛,甚至甘心辭去工作好好給他生養孩子。他們畢業不久就結婚了,可笑的是,那家夥居然還叫我去當婚禮司儀……我想,即使不珍惜我也該好好珍惜人家一個好姑娘。我真心……這麽想,直到剛剛都是。」
氣息在這里用盡了,齊誩稍稍喘了兩下,克制地繼續下去。
「他父母,我認識。」他說,「幫忙籌備婚禮那會兒見過很多次,夫妻倆心腸特別好,老太太還總是笑呵呵的,愛誇人,我當司儀她就常常逢人就誇,說我看起來又懂事,又禮貌什麽的,見到自己兒子結婚了也張羅著給我介紹對象……」
不知道要怎麽面對這些人,把真相抖出來。
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又避免傷害,因為只要開口即是傷害。
家庭,妻兒,善解人意的雙親。
男人擁有許多自己沒有的東西。
男人本人不懂得珍惜,而自己替他顧及到這層層面面,到頭來也只是淪為一個笑話。
「我真蠢,」齊誩的話說到盡頭,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淒涼地笑出聲,「我以為這種人……還有良心和信用可言。」
「你已經忍耐得夠多了,」沈雁這時候低聲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自責,「你沒有把他推出去,已經是最大的容忍,已經夠了。」
本來那個男人應該受到更多懲罰,不僅僅是打昏一下而已。
但是他知道齊誩的意思。
略頓,聲音更加沈下去。
「雖然這麽說可能很自私……但,比起那個人的家庭,你應該考慮你自己多一點。」他把齊誩的頭稍稍扶起,額頭靠過去與之相抵,喃喃道,「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家人在意,就把我當成你的家人吧——」


第六十一章
家人。
這麽說,簡直就像求婚一樣——
雖然說的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不過這不重要。而自己,只要默默把這份來之不易的承諾銘記在心就已經夠了。
齊誩恍惚地笑了笑。笑容在沒有完全成型的時候,嘴唇被沈雁的呼吸在近距離內輕輕灼了一下,一時間感情滿溢而出,他就不再笑了,甚至什麽都不再想了。
自己所能做的只有閉上眼睛,結束彼此之間最後的一點點距離,直至補全那一個吻。
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吻。
更自然,更安靜,更像是人的一種生存本能。
這一刻,尋找並覆上沈雁的唇似乎也成為了他的本能,找到之後,便是更執著的索取。仿佛沈下很深很深的海底,完全依賴著對方送過來的氣息維持呼吸,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只因為對方而活著——在經歷過一場人生的葬禮之後,繼續生存下去的理由比什麽都珍貴。
一邊這麽想著,一邊任由淚水靜悄悄地淌落,無聲地滲入雙唇廝磨的地方。
又苦又鹹。
倒是真的……像極了海的味道。
小歸期從迷迷糊糊中醒來,是因為感覺到箱子在晃動。
睜了睜眼,現是另一位爸爸來了,因為警惕而豎起的毛於是軟癟癟地趴下去,「喵」地喚了一聲,舉起肉墊,是打招呼也是撒嬌。
歪歪腦袋,現另一位爸爸也在看,得到關註後的滿足感瞬間升到最大值。
「我們回家吧。」
沈雁輕聲道,既是對著小歸期,也是對著大歸期。
齊誩默默註視著他抱起紙箱的動作,無聲地笑了一下,在黑暗的街巷里將自己的手遞出去,讓他牽引自己向前,慢慢朝大路走。
兩個人在路邊叫住一輛計程車,齊誩坐進去之後,又靜靜註視著沈雁抱著裝有小貓的紙箱上車,忽然冒出三個字:「第二次。」
沈雁微微一怔。
齊誩卻輕輕擡了擡嘴角,問他:「不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嗎?」
沈雁聽到這里,忽然明白齊誩所指的「第二次」是什麽——從城北出,親自來到齊誩身邊把這一人一貓接走,之前也有過這麽一次。
「那次……我們也是這樣坐在計程車上,連座位位置都一樣。」齊誩喃喃道,目光中流露出一分懷念。因為之前哭過的關系,他的話語此刻聽上去還有些沙啞,笑聲卻特別溫潤,「那時候,我甚至不敢讓你握著我的手。」
聽到他說出這句話,計程車司機似乎從後視鏡那里悄悄打量了他們一眼。可齊誩並不在意。
也許是今天對於所謂「正常社會」的無助與無奈讓他產生了逆反心理。
也許在「死」過一次之後對事情看得更開,更闊達,他不想再遮遮掩掩自己對沈雁的眷戀。
想完全摒棄周圍的異樣目光,坦坦蕩蕩地活一回。
而沈雁的想法大概和他相同,因為那只手已經默默地像昔日那樣握住了他。非常結實的握法,沒有任何回避旁人視線的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司機大叔看到這里居然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問了目的地之後,就踩動油門駛出了大道,朝城北開去——是在默默鄙夷,還是不以為然,又或者是別的呢?齊誩無從得知,他的心境在度過大風大浪過後反而成了一片靜止的湖泊,所有激烈情緒都沈澱在湖底,湖面上只有微微的光在跳躍,閃爍。
帶給他這些光的人就陪伴在身側,與他雙手相握,不離不棄。
除此之外,他什麽都不在乎。
入夜後的都市中心燈火通明。
車廂內顯得格外昏暗,卻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味道,可以讓人靜靜品味人間百態。齊誩坐在行駛的車中向外看,夜色如水,而那些匆匆掠過的燈火則是遊魚,穿梭於黑夜之間,隔著玻璃留下一道道魚尾劃開水波的痕跡。
而他的手指,也在沈雁手心輕輕劃著痕跡。
一根接一根,仿佛蠶絲結繭,將兩個人的感情放在繭的深處,慢慢在里面成熟。而他想加這個過程。
「沈雁,」齊誩忽然開口道,「我想自己貸款買一輛車。」
這句話來得十分突然。
沈雁有些詫異地擡起頭看他,但是那一瞬間的迷茫很快就散去了,似乎明白了什麽。那對深黑色的眼睛恢複清明,一動不動註視著他。
齊誩回頭迎上他的目光,神情鎮定而鄭重,開始慢慢闡述自己對於未來的規劃。
「我工作了這幾年,雖然說工資不高,但是平時的個人開銷也不大,沒買過什麽奢侈品,積蓄還是有的。現在十幾萬可以買到一款不錯的經濟型轎車,付百分之三十左右,加上手續費、保險費、購置稅什麽的,大概要個四五萬,這筆錢我應該拿得出來……之後分期付款,以我目前的收入水平有點緊張,不過每個月生活節儉一點,慢慢還不成問題。」
沈雁只是靜靜聽著。
談起自己不太樂觀的經濟條件,齊誩仍舊保持樂觀態度:「不過,如果可以順利升職,那我的工資也會相應地提高一個層次,年終獎金肯定比現在多,這樣供車供得也不會太吃力了。」
沈雁一直聽到這里,低聲問道:「為什麽突然想到買車?」
齊誩淡淡一笑:「我們以前不是說過有關住處的話題嗎?原來說我要是拆了石膏,開始天天回單位上班,住在你那里距離太遠,不方便,肯定要搬回自己的公寓住。但……如果自己有車的話,上下班不必依賴公共交通工具,可以節省大量時間,這個問題也就不存在了。」
過去的他在一個不珍惜他的人身上透支太多,卻以這個可悲可笑的結局收場。
而現在,他遇到一個真正疼惜他的戀人,值得他付出比以前多上百倍的感情和行動去牢牢抓住,用心經營他們的關系。
「我想認真考慮我們的將來,認真解決眼前的難題。」齊誩的神色很執著,眉宇間停駐著一種說不出的堅定感。他壓低聲音,緩緩道,「我……想留在你身邊,以及把你留在我身邊。」
沈雁有多珍惜他,他就要加倍地珍惜回來。
那天兩個人一起喝酒,沈雁在醉過去之後喃喃哀求他不要走的模樣依然深深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與其用語言安慰,倒不如想想怎麽樣可以用實際行動去改變現狀。
現實中的阻力數不勝數,可能沒辦法一下子解決所有問題,但是他可以一點一點打破困境。沈雁已經給了他一個「家」,那麽他自然要為可以「回家」而努力。
「我現在的公寓簽的是一年的合同,年底才到期,住不住租金都已經繳了,反正沒辦法退所以無所謂住哪里。」他深吸一口氣,有些忐忑地輕輕回握沈雁的手,「如果……如果合同到期後我徹底搬出來,而你願意接納我的話……那麽省下來的租金可以拿去付一部分車子貸款。這樣,我們就可以一直住在一起——」
說畢,齊誩微微低下頭,下意識不去觀察沈雁此時的表情——他有些害怕看見尷尬或者遲疑。
略頓,還不忘給對方一個可下的臺階。
「當然,這麽說的前提是你願意……」正式讓我成為你家里的一部分。
那間屋子是沈雁和他爺爺以前共同生活過的地方,對沈雁而言的意義不僅僅是一個住所那麽簡單。讓一個人正式搬進去,既是介入他的生活也是介入他的過去,等於把這個人真正當成了「家人」對待,不是輕易能作出的決定。
「齊誩,」身旁的男人聲音低啞,輕輕喚出他的名字,似在笑,又似在嘆,「我的回答是什麽,你應該早就知道了……我說過,讓你把我當成你的家人,其中自然也包括住的部分。」
其實齊誩確實知道答案。
只不過聽見當事人親口說出來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你不覺得我太唐突就好。」齊誩鼻子一陣微微酸,還要勉強笑出來,不至於讓自己看上去很狼狽。
「不,完全不會。」沈雁緊緊握住他的右手,苦笑道,「其實聽見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我很高興……我本以為,要真正把你留下來還需要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而且現況也不允許,你正處在事業的關鍵期,我不想因為自己的私心耽誤了你的前程。但是,聽到你在認真考慮這些,並且想得那麽長遠……我,簡直高興極了。」
怎麽可能不高興呢。
從前,他的「家人」們大部分都選擇離開他,或者讓他離開。他的爺爺是第一個願意接納他的人,而如今……齊誩是第一個願意被他接納的人。
「我只擔心一點,那就是你的經濟負擔會很重。」感動之余,他沒有忘記現實與理想的差距。並非對齊誩的工作能力有所懷疑,只是要一個人供車,實在非常辛苦,「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你一起分擔貸款。」
「你都已經出‘房’了,我當然不能再讓你出‘車’啊。」齊誩半開玩笑地婉拒了他的好意。
這時,一直默默開車的司機大叔突然插話:「小夥子,如果你要買車的話,我給你推薦幾家本地的經銷商,手續費不貴服務品質又好的。像你們這樣的情況,建議去買可以保值的車,平時上下班什麽的開開,假期什麽的還可以自己短途出門玩一玩,保養好了,到時候生活條件上去了想換更好的,也容易丟出手。」
齊誩和沈雁雙雙楞了一下。
他們並不害怕司機聽到他們的對話,只是司機主動搭話,而且好像沒有表現出半點歧視的態度,倒是在他們意料之外。
齊誩一直認為社會上的人看待他們這種關系,多多少少都戴著有色眼鏡。
於是他回過神後微微一笑,端正自己的坐姿:「師傅,比起車的問題……您不覺得我們兩個人很奇怪嗎?」
既然對方都主動搭話了,他也不妨把話說開。平時進行采訪的記者本能一上來,忍不住好奇地去探究對方的心態。
司機大叔一面開車一面歉意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自從你們上車之後一直盯著你們看。那時候覺得你們像是一對兒,不過不敢貿然下結論,一路上聽你們說話聽到現在才確認你們是小倆口。」
小倆口——
第一次從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口中聽到如此具有實質性意義的形容詞。
齊誩忽然面頰一燙,不由自主別過臉,而沈雁握著他的手卻輕輕收攏,手指結實地把他扣在自己掌心,仿佛是對對方用詞的一種肯定。
「哎呀,要是讓你們覺得我的目光有歧視性,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司機已經是第二次道歉了,不住地念叨,「因為除了我閨女,我還沒有在現實中見過你們這樣的人……所以說……」
齊誩是一個善於捕捉信息的人,此刻已經微微一怔,短促地「啊」了一聲。
司機這才現自己已經無意中說了出來,於是拍拍腦袋無奈地笑道:「對,我閨女她也……唉,就是這麽回事。雖然現在這年頭不理解這東西的人很多,但我還是可以理解的,畢竟自己家里也是這麽一個情況。」
齊誩被司機這番話勾起當年自己和家里一刀兩斷的回憶,心里不免有些刺痛。
「其實,並不是每個家里出了這種狀況的父母都會理解。」他低聲說。這位司機大叔的女兒還真是幸運,至少跟自己相比是這樣。
可司機卻嘆氣道:「唉,小夥子,就這麽跟你說吧——當年我閨女跟我們夫婦倆坦白的時候,我也接受不了,後來過了好多年才慢慢想通的,而孩子的媽到現在還不太能理解,不過我們身為父母……到底還是希望孩子過得幸福。」
前面的話還好,到了這幾句,齊誩的情緒有些壓抑不住,握著沈雁的手微微顫:「我父母……就沒這麽想。」
「小夥子,這真的不能全怪你父母。我們那個年代過來的人,思想上有時候真的特別傳統,擰不過來。做父母的都這樣,至於社會上那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只會看熱鬧的人就更別提了。」司機說了一半,又把話題轉回到他和沈雁身上,「不過說實在的,剛剛我聽你們談話覺得特別感慨,現在的年輕人中即使是真正一男一女的小倆口,能夠這麽兩個人一起認真規劃將來的不多了。挺好的,要加油啊——」
齊誩楞了楞,忽然感到胸膛一下子被填滿了,特別充實。
一直默默聆聽他們對話的沈雁這時也開口道:「謝謝您的鼓勵。」
司機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別客氣,我家閨女現在搬出去住了,和她的伴兒在一起,兩個人都有不錯的工作,過得蠻好的。正因為家里有這麽一個孩子,所以對這方面的事情尤其關註。今天載到你們這樣的客人,算是有緣吧,忍不住多嘴了幾句。」
既然話題不再敏感,他們也和司機慢慢聊開了,半個小時的車程一眨眼就過去,計程車已經轉入城北區。
下車時,司機大叔說什麽也不肯收他們的車費,白白送他們到家門口,自己開車走了。
「真想不到……能遇見這樣的開明又好心的人。」齊誩站在小區路口目送著計程車離去,感慨良多。這個世界果然有冷的一面,也必然有暖的一面——自己今天積存於心底的那種無助情緒忽然間得到了暫時解放,稍稍感覺到了輕松。
「能接受我們的人也許比想象的多。」沈雁這句話正是他所意識到的,以前從未有過。
「嗯,我還是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坦白自己的性取向。」齊誩自嘲地笑了一下,「不過感覺很不錯。」
沈雁靜靜望了他良久,欲言又止。
「齊誩,你……有想過和你家里人再好好談一次嗎?」


第六十二章
齊誩沒有想過。
過去沒有想過,將來大概也不會……假如沈雁沒有這樣問他的話。
沈默良久,最終都沒有給出回答。
「我覺得,你應該和你家里人再好好談一次。」
沈雁替他回答這個問題,是在他們坐下來一同用餐的時候。
面前是一張寬敞的黑色桃木飯桌,家庭式的;而桌面上整整齊齊擺放著沈雁重新熱過的四菜一湯,全是家常菜——再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間,比這個場面更貼切的背景去談論有關於「家」的事了。
齊誩停下手中的筷子。他把夾起來一半的菜默默放回碗中,嘆道:「沈雁,我知道你是出於好意,可是……如果真的有那麽容易溝通,我也不至於跟他們斷絕往來那麽多年。」
齊誩是一個很好說話的人,脾氣也很軟,耐心很足。
這樣的他當年會選擇離開,想必是真的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迫不得已才這麽做。
沈雁的筷子也停住了,半晌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讓齊誩感到為難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一件事,況且齊誩今天剛剛經歷過一場巨大的情緒起伏,他不忍心再雪上加霜。
「我知道了……先吃飯吧。」他低聲說。
除了語言安慰之外,沈雁還伸出手輕輕捋上齊誩的鬢,安慰似地揉了兩下那里的絲,笑容溫和。這是他個人的習慣性動作,長年在醫院里養成的,見到受傷的小動物總會這樣讓它們稍稍平定下來。
齊誩曾經仔細觀察過沈雁工作,自然現了這一點。
不過他沒有揭破,反而十分坦然地接受這樣的安撫。
畢竟現在可以讓他示弱、讓他安心舔傷口的人……就只有這麽一個。
吃飯時間比平常推後了兩個小時,等兩個人收拾好碗筷,夜色已深。齊誩經過一天的外出攝制工作,再加上之前和那個男人重逢,無論是身是心都十分疲憊,盼望著痛痛快快洗一個澡,把那些討厭的記憶和氣息統統沖刷幹凈。
沈雁一如既往替他解開衣扣,輕輕脫去他的襯衫。
齊誩正準備擡高左臂,讓沈雁幫他把袖管抽出來,卻突然間感到一陣鈍痛,忍不住「嘶」地一下倒吸一口涼氣。
沈雁楞了楞,皺眉道:「你受傷了?」
邊說邊焦急地扶住他的左手,完全把重量托在自己手上,不許他繼續動。
「沒有,骨折的地方沒問題,只是上面那一截疼。」齊誩搖搖頭。剛剛自己一直沒有擡起手臂的需要,現在做出動作,才覺接近肩膀那個位置又酸又麻,「那家夥威脅我的時候一直鉗著那里,應該只是暫時性的疼痛,別擔心。」
他的語氣盡可能輕描淡寫,沈雁卻沒有因此放心,仍舊雙眉緊蹙,默默查看他的上臂。
借著室內燈光仔細看,還能看出一點點被人勒過的痕跡。
除了左臂,右手手腕也是。
雖然說從表面上看不造成什麽傷害,但是事情往往沒有看起來的那樣輕松。何況,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可能輕松。
「那個人……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一直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到底問了出來。之前齊誩精神狀態還不穩定,他不想問,可是這一刻他真的壓抑不住。
齊誩微微一怔,擡起頭對上沈雁的眼。
眼神里有關切,也有不安,唯獨沒有對自己的責怪——齊誩很感激這樣的體貼,於是坦白也變得沒那麽困難了。
「有。」
沈雁聽到這個字的時候呼吸都停了一下,但是齊誩苦笑著輕輕搖頭,右手按上他的手背,低聲補充:「不過沒得逞,被我躲過去了。」
沈雁聞言定住片刻,眼瞼一眨,終於慢慢松一口氣。
齊誩默默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事實上,任何有關前任的話題對於正在交往的對象而言都是很敏感的,他害怕沈雁會對此產生反感,但是他更不想隱瞞——他希望他們的關系建立在誠實而不是謊言的基礎上。
然而沈雁的手自始至終溫柔地放在他肩頭,感覺不到任何負面情緒。於是他緩緩向前走了一步,兩個人幾乎是相互靠在一起。
「沈雁……你介意我有過去嗎?」
不僅僅是今晚的事,還有更久以前種種不想再提起的過往。
「不,」沈雁聽出了他言語中的忐忑,怔然之後微微一笑,長嘆道,「我只是不想看見你繼續被他傷害。」
任何人都會有不願意揭開的過去,自己亦不例外。
那一樁樁不想被齊誩知道的往事總有一天也會擺到他的面前,只是早晚問題。所以,自己很明白齊誩此時的想法,將心比心,又怎麽會往傷口上撒鹽。
「我想珍惜我們的關系,所以想說清楚。」齊誩低下頭,好半天才用悶悶的鼻音接了一句。
「我知道。」這點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你的想法對我而言很重要。」再一句。
「我知道。」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熨平了齊誩心里存了許久的疙瘩,刺痛感漸漸遁於無形,內心只覺得滿。可以得到自己重視的人的信任,比任何安慰方式都讓人舒坦。
「那你今晚……還願意當我的暖袋麽?」壓抑的思緒一旦平緩過來,就想小小地撒嬌一下,「我大概真的有點著涼。」
說完,還故意縮了縮肩膀佯裝著涼的樣子。
沈雁不由失笑,低聲道:「好,那你先去洗澡,我來幫你鋪床。」
深秋,夜幕,降溫。
當這三樣東西湊到一起的時候,齊誩對於溫暖的渴望便加深了。
被窩很暖和沒有錯,不過他想要的是比被窩更暖和的存在——而那個存在替他把被褥鋪好之後,就自動自覺取出吹風筒,他剛剛走出浴室就被按到椅子上,細心地吹幹頭,接著便塞進被子里。
「你也過來啊。」齊誩輕聲道。
他身上熱水帶來的微微暖意尚未散去,皮膚有點兒泛紅,梢處都還濕漉漉的,顯得比平時更烏黑,更軟。
面對這樣一個人,聽到這麽一句話,沈雁很難為自己找到拒絕的理由。
何況……他本來就沒有拒絕的念頭。
「你要睡了嗎?」沈雁在過去之前低聲問道,「是的話,我先去熄燈。」
「還沒有,我想把白天沒有看完的《誅天令》原著看完。」這個時間還早,齊誩打算完成今天的原計劃,把被那個男人打亂的生活步調拉回原位。他一面說,一面把枕頭在床頭立起來,微微彎著眼角朝沈雁晃了一下手機,「你要是沒什麽事情要忙,能不能陪我一起?」
沈雁點了點頭。
不過他還是把臥室的主燈關了,只留下床頭櫃上一盞臺燈,淡淡的暖光算不上特別明亮,但要閱讀也足夠了。
本來只是效仿昨天那樣與齊誩並肩而坐,可剛剛蓋上被子,齊誩便挪了挪身子靠過來,甚至鉆進他懷里。沈雁很自然地張開雙臂接納他,從後面輕輕環抱過去,讓他躺在自己胸膛上看文。
窗外一片無邊無垠的黑色。
老城區內萬籟俱寂,惟有樓下那株菩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卻也安謐。
他們所在之處從外面看來只看得到一扇四四方方的窗,窗玻璃被燈光染上一層昏黃,在周圍無數個熄了燈的窗戶中間,顯得格外明亮,格外有歸宿感;而從里面看來,他們的世界被燈光局限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但是很暖,很舒適——正好容得下兩顆心彼此相依。
齊誩在看文章。
而沈雁什麽也沒看,十指在齊誩小腹上扣合起來,將他結結實實抱住,閉目聞著齊誩身上的味道——沐浴後那種甘甜的味道,無論是沒有幹透的頭,或是自己鼻尖蹭過去的他的側頸,全部都有。
不想讓別的人聞到。
不想為別的人所有。
不留任何空隙地擁抱著,即是一種沒有他人可以介入的姿勢和感情。這樣,哪怕只是靜靜坐上一兩個小時也好,沈雁覺得自己已經知足。
不知過了多久,懷里的人放下手機,輕聲說:「我看完了。」
「是麽,」沈雁回過神來,溫和地笑了笑,「現在還不算太晚,不過你這麽累應該早點睡。好好休息吧。」
說罷,抽出一邊手去熄床頭櫃的燈。
齊誩這時候卻忽然無聲地扣住他的手腕,慢慢拉回到自己身前,沒有讓他熄燈,也沒有要躺下去的意思:「等一下……我想看看你的手。」
看手。
這麽獨特的睡前要求讓沈雁怔了怔。
他見齊誩真的展開他的手掌一言不認真端看,不免微微失笑:「怎麽了,你要看什麽?」
「手相。」齊誩似乎比之前貼得更近,像一只畏寒的小動物般完全把自己交付給他,在他的雙臂間取暖。伸出一根食指,沿著他小指下方延伸出的那條線從外到內緩緩描畫,聲音低啞,「你的感情線……又細又長。」
「所以,那代表什麽呢?」沈雁由著他畫,輕輕把下巴擱在齊誩肩頭,當一個忠實聽眾。
「代表你是一個長情的人,而且感情很細膩。」
齊誩說的時候,指尖停在了感情線的最末端,在那里慢慢地摩挲幾下,有些癢。沈雁下意識收攏五指,將齊誩的手溫柔地留在里面。
齊誩沒有抽開,一動不動任他握著。
「那,你覺得我是嗎?」他笑著問。
「是,」懷里的那個人似乎也在笑,笑過之後,聲音沈了下去,「只是有的時候……不但不細膩,還很遲鈍。」
沈雁微微楞了一下。
「譬如呢?」他承認自己有時候很傻,不明白齊誩的言外之意。
齊誩沒有說話,靜悄悄地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當沈雁以為他已經在自己懷里睡著,他忽然輕輕開口,似笑又似嘆息。
「譬如……我在你懷里磨蹭了那麽久,你都沒有任何動作——這不是很遲鈍麽?」
是的,沈雁很遲鈍。
如果他沒有那麽遲鈍的話,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手上那種微微的顫抖他應該能現,而手心緊張到冒了一層汗,他也應該會知道。
語句帶來的不是火,只是引燃火的一簇小小的火花。
自己所能做的,只有這樣而已。
而沈雁可以做的,更多。
假如那場火……真的燒起來的話。
身體突然往下一沈,仿佛跌進一片棉花田里,後背落在又輕又軟的被褥上,而後頸被一個人的手臂穩穩托著,仰躺到了床上。
床頭燈仍舊散出薄薄的光。
但是光在他眼中消失了片刻,因為那個男人已經翻過身,從上面慢慢俯下來覆蓋他,兩個人額頭相抵的一刻,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被那個人低沈的聲音近似於哀求般,輕輕喚著:「齊誩——」
火,點著了。
因為那是明顯被燒過的聲音,又幹,又燙。
他的心怦怦作響,微不可聞地回答:「嗯。」
「齊誩,」沈雁第二次這麽叫他,逆光下的臉顯出一絲痛苦,手指帶著微微的顫抖撫上他的臉龐。每說一個字,氣息都會灼傷他一次,「你今天,剛剛遇到那種事……會害怕嗎?」
害怕。
害怕的不是沈雁的貼近,相反的,是害怕他的遠離——除此之外,齊誩不知道自己還怕什麽。
「如果擔心我害怕,那就讓我腦子一片空白,什麽都無法思考就好了。」他垂下眼睛,右手不自覺地擱在自己的臉頰一側。即使只有片刻也好,即使自欺欺人也好,他依然想用手遮住眼角下那塊被火燒紅的地方,卻遮不住聲音的沙啞,「用你……‘男朋友’的方式……就好了。」
一句話說到底,右手忽然被沈雁輕輕抓住,拉開。
連自欺欺人的遮掩都已經做不到了。只能閉上眼,在枕頭上別過臉,不去看。
不看,並不表示那個吻落到他頸側的時候他感覺不到。事實上他非但有感覺,身體甚至微微顫了一下,不由自主仰起頭來,出一聲輕喘。
「沈雁……」
「齊誩……」沈雁低聲回應他。
能不能做到讓他腦子一片空白,自己無從知道。
也許在對方失去思考能力之前,去做這件事情的人本身已經什麽都沒辦法想了。一切,交給本能,交給那雙在對方身上索取體溫的手,交給那一個個渴望占據更多的吻。
齊誩的右手似乎沒有一點力氣,安靜地順從他的動作放在枕邊。人似乎很虛弱。
當沈雁輕輕吻上他的喉結,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掙紮了一下,邊喘邊把眼睛睜開一半,恍恍惚惚望著房頂。
沒有說話。
沒有喊停。
因為他不得不承認,沈雁的吻很舒服。
盡管已經不是安慰性質的,而是捎帶著一點點難以克制的□,也仍舊很舒服。他是心甘情願接受這一切的,只要沈雁想繼續下去。


第六十三章
沈雁輕輕壓住他。甚至,向前挺了一下,托著他後頸的手更用力地把他按向自己。
他退無可退,兩個人的身體完全纏在了一起。
枕頭往下陷。
齊誩微微後仰的姿勢比剛才更繃,更具張力——那是引人深入的姿勢。在接近高燒的狀態下,沈雁已經有些意識模糊,抗拒不了這種誘惑,欺身而下去貼合那具身體呈現出的線條,追逐對方所出的喘息聲,並用嘴唇封住它。
「唔……」
吻讓語言變得無力,也讓氣息變得無序,一深一淺,在昏暗的房間里密密地響起。
齊誩蹙著眉,幹燥的喉嚨出急促的呼吸聲,有一大半直接送到沈雁唇邊,為他的吻所吞沒。膝蓋下意識向上擡,腳掌忍不住去輕輕磨蹭身下的被單,雙腿微微錯開,容許對方的身體嵌進來。
沈雁松開他的右手。
松開,卻沒有離開。
手指緩緩沿著他的手臂摸索而上,擦過肩膀,最終從耳朵後面那塊地方輕輕沒入他的頭里。惟有拇指捏住了耳廓,一下又一下地打磨。
那是齊誩身上最容易變紅的地方。
尤其是現在——摸上去又軟又燙,手感說不出的舒服。
「你又……把我當成貓了嗎……」齊誩沙啞地問,眉梢上掛著淺淺的笑。他開口的時候,前一個吻還沒有完全結束,每說一個字都換來兩人嘴唇的一次觸碰,直到沈雁埋下頭把後面的吻也補上。
「不是。」心里很明白自己擁抱的人是誰。正因為明白,動作間才會流淌出這麽多憐愛情緒。
齊誩靜靜聽著他說,眼瞼一垂,笑而不語。
仿佛作為回應一樣,右手不知不覺地探上沈雁的腰,揭起他上衣的衣擺,鉆到底下去,手指與那里的皮膚有了直接接觸。從腰眼開始,手一點點逡巡而上,撫摸他整個後背——背部的線條很有韌性,又結實,又硬朗,隨著他的喘息在自己手掌下微微起伏。
「齊誩……」沈雁啞著聲音喚道,懇求般在他耳邊低語,「……別摸了。」
「為什麽?」齊誩很輕地笑了笑,明知故問。
沈雁沒有回答。
燈光讓他看得見齊誩現在的表情,眼睛半睜,眼角延展到耳朵這一塊都還在泛紅,嘴角卻微微翹起來。他知道齊誩要的並不是他的回答,而是別的。
「沈雁,你要不要……也試試看?」齊誩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聽不清,卻和他的手指緩緩撩過沈雁肩胛的動作一樣足以煽動人心。兩個人的身體之間隔著兩層布料,紐扣在彼此胸膛摩擦的時候會被一顆接一顆地撥動,出細小的,即將斷線似的聲響,輕輕刮著皮膚。
這樣會很難受,不是麽?他這麽想,為自己尋找一個借口。
沈雁低聲喘著,果真慢慢支起身子,伸手探向他衣領最上面的那枚紐扣。
已經不知道替齊誩解開過幾次扣子。
本來應該熟練得不能再熟練的動作,此時此刻,竟然笨拙得像一個初學者,好半天才扯開了第一枚。
齊誩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加快,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任由他的手指去解開更多衣扣,第二枚,第三枚……和平時洗澡前脫衣服的順序一模一樣,然而自己的處境不同,對方手指的溫度也不同,鎖骨以下被沈雁碰到的地方都有一種被燙傷的錯覺。
當最後一枚扣子穿過扣眼,脫離衣襟的另一側,上衣完全敞開。
已經不是第一次替他寬衣,可還是第一次讓手掌輕輕覆蓋他的胸膛,順著衣物滑落的方向潛入其中,在那里認識一個自己至今從未見過的齊誩——只在自己面前出現,只為自己卸下所有防備,獨一無二的齊誩。
「沈雁。」
那個齊誩喊出他的名字,大概是由於呼吸有些接不上去,聲音又虛又輕。
那只抱住他後背的手迷亂地抓了兩下。不疼,只是讓心顫了顫。
真想……就這樣不顧一切把這個人變成自己的。
自私地,任性地,甚至強硬地去占有——如果他的本質不是一個無法允許傷害的醫生的話。
沈雁深深吸一口氣,仿佛從一片火海中掙紮出來片刻,心臟的劇烈跳動使胸口襲上一陣破裂般的疼痛。
他低頭看著齊誩。齊誩一動不動躺在枕頭上,身體在薄薄的光線中像鍍了一層金箔,衣衫不整卻仍在對他輕輕笑,笑得他挪不開目光,只能怔怔地看。齊誩的體溫也很高,觸手可及的地方埋藏著火苗,要燒毀一個人的理智是輕而易舉的事。當他產生舍不得把手收回來的念頭,就知道理智差不多用盡了。
最後的一點保留,是留給了齊誩受傷的左臂。
因為開著燈,眼睛還看得見。
雖然石膏管以一個比較安全的姿勢靜悄悄地擱在一邊,自己若是動作幅度不大,盡量小心的話或許可以避開。但……傷始終沒有痊愈,如果連最後一點點理性都消失掉,自己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做到什麽地步。
「呵……」沈雁閉上眼苦笑一聲,把頭深深埋進齊誩懷里,緊致地抱住對方。
「沈雁?」齊誩恍恍惚惚側過頭,貼在他耳邊問。
沈雁不答,只是默默搖頭,帶著聽不見的嘆息在他頸窩處輕輕親了一下。齊誩下意識喘一口氣,挺起來的身體又塌了回去,右手把他的頭按向自己,安慰似地用手指替他梳攏頭。
「齊誩,」這時候,沈雁低聲說出一句話,「我喜歡你。」
熟悉而低沈的聲音。
以及不熟悉的,內心明明早已知道,卻從來沒有真正聽過的四個字。
齊誩怔了怔,驀然覺得眼眶里一熱,視野中的燈火被眼睛里湧上來的東西打散了,濕潤的光緩緩流溢出來。
他一時間回不過神,楞在那兒久久說不出話,只是把沈雁抱得更緊。
沈雁此時慢慢將身體向上挪,沒等齊誩動作,忽然湊過去輕輕銜住他半邊耳朵,用嘴唇很溫柔地咬了一下。
「……喜歡你。」沈雁在咫尺之內喃喃低語,重複著那句話。
說話時的氣息吹到他耳中,也吹到了他心里,暖暖的仿佛要融化一般。
正當齊誩無法自拔地沈浸其中,沈雁的手卻忽然間從他腰側擦了過去,漸漸摸索著來到小腹下面,隔著一層布料,無聲地按住他早已經起了反應的地方。齊誩那一刻渾身一顫,不由自主閉上雙眼,壓抑不住出一聲短促的□。
他們兩個人一直耳鬢廝磨,在床上身體相纏了那麽久,產生正常男人的生理反應很自然。
只是這麽被對方觸碰,心理上的反應更強烈。
齊誩膝蓋軟,微微在沈雁肩頭顫抖,耳朵紅到了極點,隨時都會在他唇邊化掉一般。沈雁的喘息又低又沈,用非常生澀的動作慢慢開始揉弄,同時嘴唇輕啟,這次用牙齒咬了咬齊誩的耳垂,出濕潤而細小的吸吮聲。
「這樣……就可以了。」他說。
「唔……」齊誩一楞,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好半天才在悶悶的呼吸聲中啞著喉嚨應了一聲。
自己的手忍不住也探了下去,同樣找到他的。
只不過比他更直接,慢慢沒入衣服底下,順著他的輪廓摸進去,直到真正碰到那個地方,很輕地握住了。
沈雁身體微微一繃,齊誩卻沒有放手,仍舊結結實實握著。
聽著那個人的呼吸一聲比一聲變得急促,齊誩心里忽然非常知足,幹澀的口中湧上一股甘甜。甚至於故意擡起膝蓋,輕輕在他大腿內側蹭了一下,如願以償聽到他壓抑的一聲低喘。
「這樣就可以了……不是嗎?」埋到他鬢旁,即是笑,也是嘆。
有如竊竊私語般。
之後,記不得是怎麽開始的,又或者是怎麽結束的。
只知道流了不少汗,衣服和床單都有點弄濕了。原本放在桌面的一個紙巾盒留在了床頭櫃上,一夜過去比以前稍稍輕了些。
那盞燈是沈雁熄的。
齊誩只是靜靜躺著,看著他挪過身子去按開關,然後默不作聲伸出手去拉他的袖子,讓他躺回自己身邊,仍然像抱住抱枕一樣靠上他的胳膊。不同的是,沈雁這次側過身,以一個擁抱的姿勢輕輕摟著他入睡。
齊誩知道自己會睡一個好覺。
翌日。
沈雁醒過來的時候,兩個人的姿勢基本上沒有變。
他睜開眼睛,並沒有完全醒透。而深秋的清晨晨光熹微,天色也似乎沒醒透,大半個房間還是暗的,加上這時節氣候陰冷,不知不覺延長了人們想要補眠的時間。
沈雁沒有重新閉上雙眼,而是低下頭,默默註視著枕邊的人。
齊誩的一張臉幾乎全部埋在他的衣袖里,呼吸均勻,一起一伏,似乎還沒醒。
「齊誩……」
沈雁低聲呼喚他的名字,見他沒動靜,便俯身親了親他的面頰。
身側的人還是一動不動。如果不是看見他耳尖有些變紅,沈雁真的會以為他還在沈睡當中。至於裝睡的原因沈雁當然知道,楞住之際,自己也不自在地低了低眼——想起昨晚的事,確實叫人很難為情。
「齊誩,」沈雁把手輕輕放在他頭上,捋了一下,溫和地問,「你還要繼續睡嗎?」
「嗯……」齊誩終於回應了他,但是頭仍舊沒有擡起來。
答案很模糊,不過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是肯定的。
沈雁微微一笑,手指從他的絲里收回,像昨晚那樣用拇指輕輕揉了一下他的耳廓,指腹碰到的地方都是熱乎乎的,一時半會舍不得放開:「你再睡一會兒吧,睡到你什麽時候想起來再起來。早餐我給你留在桌上。」
「嗯……」又是一聲很輕的回答。
但是,好像知道他即將離開似地,抱住他的那只手有些收緊。
沈雁沒說話,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我待會兒還要上班,所以先起來了。」明明沒有做錯什麽,語氣里卻帶著一點歉意。說畢,沈雁還是繼續維持了幾分鐘這個相互偎依的姿勢,最後才動了動身子慢慢抽出胳膊,還不忘用手替齊誩撥開額前散下來的幾綹頭,梳理妥當,終於鉆出被窩起身下床。
聽到臥室的門「哢噠」一聲合上,齊誩的手忽然默默扯過被子一角,蒙住自己的頭,身體則在這樣的遮蓋下慢騰騰地挪到沈雁剛才躺過的位置,在還有體溫殘留的地方躺下去。
心臟吵得太厲害。
在這個聲音徹底平定下來之前,他都維持著這個姿勢不動。
腦子里填滿了昨天晚上的細節,那時候只覺得遠遠不夠,還想繼續。而現在回想一遍,簡直面如火燒。
明明都還沒有做到最後,居然連看都不好意思看沈雁一眼,會害臊,會想起當時手上那種鮮明的觸感……自己真是太不爭氣了。齊誩在被子底下默默地胡思亂想,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在沈雁還在屋子里的時候起床出去。
寵物醫院平日八點開門,此時才七點一刻。
沈雁在外面準備早餐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濃香四逸,一定是可口又營養的熱食。齊誩之前罩在被子底下悶悶的透不過氣,於是揭起一個角,聆聽客廳那邊傳來的廚具聲和碗筷聲。不一會兒聲音消失了,又過了十來分鐘,大門處傳來沈沈一聲響,想必是沈雁出門上班去了。
摸了摸胸口,那種怦怦亂跳的節奏總算有所收斂,雖然體溫仍沒有降下去的意思。
不管怎麽說,在中午沈雁回來之前自己得把心態調整過來——
齊誩深吸一口氣,赧著臉甩了甩頭,起身去梳洗。
來到浴室外的盥洗臺前,他正要拿起洗漱用具,目光忽然掠過面前的鏡子,不由得楞了楞。
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拿東西,反而收回來輕輕撩開自己的衣領,只見領子底下若隱若現印著一些痕跡。脖子上有,鎖骨旁也有,即使自己以前沒有過,平時看小說、看資料多多少少也知道這是什麽。
意識到這些痕跡的來源,臉一下子變得熱辣辣的,比起床那陣子還要變本加厲。
齊誩咳嗽一聲,不自覺地別開臉,好像連自己在鏡中投影出來的那雙眼睛都無法面對似的,匆匆把衣領拉扯好。
真想不到,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
一直以為只有新婚燕爾、極度熱情的小倆口才會弄出這種印記,想不到沈雁這麽一個性格溫順的男人,在情動之下也能辦到。
更重要的是,自己在看見的時候居然還為此小小地欣喜了一下——真是糟糕。
好在沈雁要上班,沒叫他看見。
好在自己不上班,沒叫同事看見。
「不然的話,真是太糟糕了……」
齊誩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緩緩撫過衣領下那些吻痕,唇角不經意間揚了起來。
為了更有效地調整心態,他決定把註意力放回配音。
昨天關掉那個有關《誅天令》比賽賽況的直播帖之後,他就沒有再上過論壇,之後又生一連串的事情,完全沒有機會上網,也不知道最新的兩場比賽怎麽樣了。這樣的大型賽事肯定有人會錄音,他打算今天有空的時候補一補。
雖然昨晚的兩場初賽他們都沒有報名,不過聽聽別人比賽吸取經驗也不錯,更何況,他感興趣的部分其實是評委的點評。
開機之後,齊誩先打開論壇界面,因為他很在意那天聲稱要扒下「貓咪の爸爸」馬甲的那位策劃到底有沒有行動,結果如何。值得欣慰的是,離沈雁第一場比賽結束才過一天,他刷了刷帖子,里面並沒有真相浮出水面。
沈雁的聲線和自己不同,辨識度沒有那麽高,而且合作的策劃少。
被人認出真身不無可能,不過估計需要一段時間。
另外,昨晚的兩場比賽也吸走了一部分聽眾註意力。
其中一場是小書童「蘆葦」的比賽,晉級的人當中居然有一個齊誩熟悉的Id。
「咦?過橋米線……」齊誩楞了楞,但是片刻後又回過神來,覺得並不算十分意外。
過橋米線第一場的「柳溯玉」就受到病情和出場順序影響揮不太好,盡管第二場是他最擅長的少年音,理論上第一名勢在必得,但他的狀態似乎沒有完全調整過來,只拿到區區第三。
既然他已經比完兩場,那麽最後一場就是和自己編號一前一後緊緊挨著的「方遺聲」了。
他目前一個排第四,一個排第三,都已經取得晉級資格。
可是,如果「方遺聲」的名次比這兩個還低,那麽按照比賽規則他即使在「方遺聲」這場沖上初賽前十位,也會被無情地淘汰掉。
「方遺聲」是主角,堂堂主角因為兩個npc角色被犧牲掉的話,未免不值啊。
想到這里,齊誩忽然想起了什麽,連忙登錄自己的微博賬號。
——沒有見到想象中的a。
齊誩看到過橋米線並沒有像上一場那樣給自己出觀賽邀請,微微松一口氣。看來,對方那天應該只是一時興起吧。
心情一下子輕松很多,想也不想便關掉微博。
完全忽略了那個沒有消息提示的「未關註人私信」信箱里的一封信。
過橋米線:那天冒昧請你來加油很不好意思,不過謝謝你過來。另外,下面這個是我的QQ號,如果方便的話請加一下,有些話……我想當面說。


第六十四章
過橋米線沒有再搭理自己的原因可能有三:
1.過橋米線因為銅雀臺的關系對自己有點興趣,補補刀,開開玩笑之後就膩了,不再理睬他了。
2.過橋米線對自己沒有太大興趣,因為意識到和老透明走在一起沒好處。
3.過橋米線對自己完全沒有興趣。
齊誩最理想的選項當然是3,但是他知道實際情況應該不是1就是2——其實也還好,二次元什麽的拔掉網線即是浮雲。
沒有在微博上現過橋米線繼續給自己消息,他放心地拍了拍胸口,切回論壇界面,認真瀏覽大家對於比賽的種種議論。
除了對已經結束的場次表感想,對未來幾天賽況的預測也是群眾津津樂道的。
究其原因,主要是因為每一屆的《誅天令》配音比賽都會捧紅幾個cV,即使沒有獲得冠軍,名氣一定也會遠遠過以前,在功利心越來越重、幾乎是「以名氣決定前途」的網配圈中尤其寶貴。
cV們渴望著一夜成名。
策劃們等待著挖掘潛力股。
聽眾們期待著聽到更多好聲音,一飽耳福——可謂各有各的立場和目的。
有人到《誅天令》的官方網站上把入圍名單搬了過來,其中自然包括他和沈雁後面的幾個角色。
圍繞「貓咪の爸爸」展開的討論自從「蕭山老叟」那場初賽後就沒有停過。
但是眾人更多的是關註沈雁接下來要配的「白軻」和「順陽侯」。
【462樓】:
說起後面的幾場比賽,我特別期待那個「貓咪の爸爸」剩下的兩場!⊙▽⊙
之前的老爺爺雖然很好很感人,但是畢竟我還是更喜歡聽青年音(掩面)……他本音給人一種既舒服又正直的感覺,要配「白軻」這種卑鄙小人有點想象無能啊……我覺得他應該更適合「順陽侯」,嗯。
【465樓】:
隔空跟樓上的樓上的樓上握個手!我也覺得那個貓爸爸報名「白軻」出乎意料,「順陽侯」從氣質上來說更貼。他的蕭山老叟明明那麽和藹可親,去配「白軻」簡直是浪費名額,不如去報名那兩個主角啊!!……想想都可惜!!為什麽不報主角呢貓爸爸!!(╯‵□′)╯︵┴─┴
【466樓】:
省省吧……=。= 「順陽侯」那場有銅雀臺大神在,其他報名「順陽侯」的人一定都是炮灰的,所以明智的選擇是避開這個角色。
好吧,我承認我是大神的腦殘粉……可我真心在實話實說而已。╮(╯▽╰)╭
至於兩個主角,這位貓爸爸聲線上合適的估計只有「秦拓」?大神他也報了那個,估計人家知道競爭不過早早放棄了。畢竟配音圈子還是要看人氣的嘛,這位貓爸爸假如不是哪個級大神披馬甲最後曝光,要贏可不容易喃
老老實實去配「白軻」還有點希望,就是這樣(挖鼻孔)。
【467樓】:
……樓上的大神粉感覺挺良好的嘛……勝利宣言下那麽早小心跌倒喔╮(﹀_﹀)╭
雖然我也喜歡銅雀臺的聲線,不過比賽這種東西光靠好聲音和粉絲是不夠的吧,評委未必會給你面子。「順陽侯」的話我個人認為貓爸爸如果揮正常,至少能拿下前三的,「白軻」……生理厭惡這個角色,不予置評。
【468樓】:
淚流滿面地排樓上……白軻這混蛋是我看原著時最想幹掉的角色沒有之一……我家的方遺聲啊啊啊啊就這麽被毒殘了!!┭┮﹏┭┮
……
話題討論到這里,風向就忽然間轉到齊誩自己身上,因為他是報名「方遺聲」並入圍的選手之一。
當然,同樣入圍的過橋米線亦免不了被拿出來八卦。
【47o樓】:
那什麽~說到「方遺聲」,我看了看上面有人貼出來的名單,里面有好多熟悉的網配Id啊!!這些人當中最出名、最受矚目的應該是過橋米線吧,平時聽劇基本上都是聽他的少年音居多,不過他的青年音似乎也很贊(我果然是受音控……)「方遺聲」是冷清系美人,腦補一下還蠻合適的!!~\(≧▽≦)/~
【471樓】:
「苔蘚黨」怒刷存在感!!是說,如果銅雀雀拿下「秦拓」,小米線拿下「方遺聲」,那就可以真的在玩遊戲的時候萌上男一和男二cp了!!ヾ(≧o≦)〃
星星眼期待兩位主角的比賽!!
不過話說回來,不問歸期居然「秦拓」和「方遺聲」兩個都報了,他是認真的嗎……兩個角色氣質完全不同耶?其實我是因為當初聽《陷阱》註意到他的,喜歡他在劇里面的聲音,於是就找了他以前的劇聽,現好不一樣啊……有點點失望。我還是喜歡他和銅雀雀組合時的那種風情萬種的o.5聲線……(好嘛,我控弱受音)
對他兩場都不看好,而且就算我喜歡他的聲音,但是他要和我的兩個本命競爭,那是絕對絕對行不通的!!≧△≦
【472樓】:
啊哈??不問歸期要和「苔蘚」夫夫同臺競爭??這是相愛相殺還搞3p的節奏麽??(≧▽≦)/
一開始沒有註意看名單,經大家這麽一說去看了看,感覺真是……喜聞樂見!呀哈哈哈哈!
正經臉說,不問歸期在配《陷阱》以前就註意他了,我會說我更喜歡他的攻音嗎?沒錯,我是攻音控,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是風流公子攻音控啊!不問歸期聲線比較明亮華麗,正是我喜歡的那一款,不過他在《陷阱》里面到底是偽得多辛苦啊,居然配成那樣……
總之呢,雖然不怎麽看好,我仍然想去聽他的比賽,無論「秦拓」還是「方遺聲」。
【473樓】:
弱弱地從眾多的雀粉和米粉中間飄過……我是一枚小小的歸期粉。
我萌歸期好久了,雖然他擅長裝死劇又少(餵),但是他的微博看起來好有趣,感覺懂的東西很多,特別是時事新聞方面,常常見他轉然後寫評論,說得很到位!(我的重點好像又歪了……)
看見471樓的妹子說希望他一直受到底,可是他微博上攻的氣場非常足有沒有!要麽跟銅雀臺在一起變成強受,要麽跟小米線在一起變成風流攻,我都不介意的~(餵餵餵)
……
「餵餵餵……姑娘們,剛剛不是還在討論比賽麽,怎麽開始大談感情糾葛了?」齊誩沮喪地用額頭磕了兩下桌面,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自從配了《陷阱》這個劇以及上次在微博掀起風波,自己每每在論壇上被人提及,總少不了扯上銅雀臺或者過橋米線又或者兩個一起。
「唉,我寧可你們把我和貓爸爸放在一起討論啊。」他無力地嘆一口氣,苦笑道。盡管他明白這個才是最不可能出現的情況。
目前的賽事預測走向,自己已經大致上有所了解。
無論是「秦拓」還是「方遺聲」似乎都沒有人特別看好自己,原因就在於名氣和出鏡率不高——
「不過這樣就更值得期待了。」齊誩笑道。
期待,那個扳回一局的時刻。
然而粉絲的出現往往有黑黑緊隨其後。
齊誩圍觀過那麽多關於自己的掐架帖,說來說去無外乎三種人:真正的cV粉,真正的cV黑,以及偽裝成cV粉的cV黑。
真正的粉,態度大部分都很豁達開朗,喜歡聽劇,喜歡好聲音,遇到自己的偶像和別人起了爭執往往會勸說雙方和解。
真正的黑,無視一切,只要要黑的對象出現就會上去臭罵一頓,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導火索。
至於偽裝型的黑黑,看起來是在為自己喜歡的cV出氣,實質上只是以粉絲的名義去攻擊別人,未必真心喜歡那個cV,因為真心喜歡一個人就不會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上。其主要目的還是挑撥離間,欣賞兩家粉絲互相對罵,從中取樂罷了。
面前的這幾個樓層應該屬於後者——
【484樓】:
真好笑,看到樓上幾個討論cp的人,被結結實實惡心到了。
不問歸期這個人是不是抱大腿抱上癮了,之前跟銅雀臺大神不清不楚的,現在又指使粉絲來炒作cp了嗎?如果沒記錯的話,他以前不是還因為自己拖音拖累了大神,結果被知情人爆料兩面三刀嗎?
雖然那個帖子後來刪掉了,《陷阱》劇之後他也風風光光了好一陣子,沒人找茬,但是人在做,天在看。最近他又開始故伎重施去抱過橋米線的大腿了吧?過橋米線也真是的,那麽容易就上鉤,枉我一直喜歡他……粉轉路人。
【485樓】:
╮( ̄▽ ̄")╭哈哈哈哈,我看好笑的是樓上吧?自稱是「米粉」?你知道《陷阱》劇帖里面說話最難聽的就是你們這些米粉了嗎?
說不問歸期兩面三刀的那個帖子完全沒憑沒據,現在還拿出來挑事,我能不能懷疑開帖子的就是樓上這位?退一萬步說,過橋米線明顯才是抱大腿的那個,你看看他那次對不問歸期表白的微博還在呢,而且還是當著他官方cp銅雀臺的面說的,我可以說過橋米線這個人心機真重嗎?當年跟大神在一起被捧紅了,現在轉頭就勾引別人,說他白眼狼都不過分。
你自己出去看看,外面還飄著「期限」cp的相關帖子,那個你敢說不是米粉們自己開的?打臉還不自知,米粉們真惡心。
歸期加油,把大神搶過來讓這些米粉們自己哭去吧!
【486樓】:
看到上面的兩樓只能呵呵冷笑了,小米線實力擺在那里,用得著借誰誰誰的力量紅起來麽?散思維不要太弱智。
小米線雖然粉絲比不上銅雀臺多,可在微博上好歹也是五位數的粉絲擺在那里,而且他出的劇比銅雀臺多,質量也好,不是靠粉絲捧出來的。雀粉們倒是真不要臉,口口聲聲說這是大神的功勞,少自戀了。
不問歸期也是,自己和銅雀臺糾纏不清就算了,那次在微博上a小米線是要幹嘛??
他的粉絲才幾千人,左右逢源倒是賺了不少關註度,最紅的《陷阱》也配得不怎麽樣,嘁。╮(╯_╰)╭
【487樓】:
……想說這是討論《誅天令》比賽的帖子,要扯愛恨情仇的人麻煩自己去開帖好嗎!!
銅雀臺也好,過橋米線也好,不問歸期也好,比賽相關的可以討論,私事自己出去解決別臟了我的眼睛!!(本來對這三個cV的印象都不錯,被這些粉絲搞得快轉路人了……)
【488樓】:
本來對這三個cV的印象都不錯,被這些粉絲搞得快轉路人了+1oo86
對cV的私生活一點興趣都沒有,我是純粹的聽劇黨,聲音好演技好就加分,粉絲們如果理智的話還有附加分。不過很不幸目前他們三個的分數都快要被粉絲們耗光了……看吧,比賽投票我會客觀的,誰能打動我就投給誰,管他是不是抱大腿或者炒cp,本姑娘只管實力不管人品。
……
後面的樓層終於被掰回正軌,但是中間有些話還是難聽得讓人無法忽略。
齊誩第二次嘆氣。
他這個人有一個壞毛病,以前九姑娘跟他提過,其他人也提過,只是他一直沒有辦法改過來——對於二次元的事情他向來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退讓態度,有時候不願意去面對爭執,反而被人抓住機會,說他心虛,進而把事情越抹越黑。
如果他當初可以更堅持自我,《陷阱》可能不會配成那樣。
如果他當初可以劃清界限,也不會頻頻被人拿出來說他抱了誰誰誰的大腿,要炒cp。
「看來我必須把話說清楚。」他自言自語道。不單純為他自己,也為沈雁。
先,他想先從過橋米線這方面入手。
過橋米線對待粉絲的態度他親眼見過,老實說……那些小姑娘們雖然低齡,但是看起來殺傷力沒那麽強,而且通過一些蛛絲馬跡可以看出,過橋米線平時有在約束她們,不太可能做出惡意攻擊這檔子事。
跟他談談的話,兩個人一起出聲明,澄清事實,應該可以避免更多攻擊性言論。
「米線君,我真的要找你談談人生了……」
他一邊說,一邊重新打開微博,深吸一口氣之後搜索出過橋米線的主頁,這時候他才突然現,過橋米線頭像旁邊有一個打勾的記號——那是這個人已經關註了自己的標誌。齊誩大吃一驚,自己什麽時候被他關註了,居然沒留意。
以前《陷阱》劇的時候,出於禮貌順手關註了銅雀臺,但是過橋米線他一直沒關註。
這次真是……慚愧啊。
正好,私信按鈕旁邊的小圓點此時是綠色的,證明對方在線。
齊誩點了關註之後,兩個人的狀態變成「互相關註」,他看過橋米線在線,就點開私信框,準備用自己的右手艱難地慢慢敲字給他,沒想到下一秒鐘一條私信提醒就冒了出來。
cV-過橋米線:你現在在的吧?我剛剛看見你關註我了。
——這樣大清早就在線的人可真不多。
齊誩只好把自己這邊的私信窗口關了,直接在他底下回複。
cV-不問歸期:嗯。
cV-過橋米線:不加QQ是因為不方便嗎?
cV-不問歸期:QQ?我不知道你的QQ號……
cV-過橋米線:我前天有私信給你,你大概沒有看見。
前天就是「柳溯玉」那場比賽的時候。
齊誩看到這里,忽然想起微博還有個「未關註人私信」這種新功能,連忙折回去看,果然看到了靜靜躺在信箱里的那條信息。
「嘶……」倒吸一口涼氣。原來對方才是想要談談人生的那個嗎?罪過啊罪過。
估計對方也是因為看到論壇上面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論,所以來向自己討個說法——齊誩這麽想。
於是他很費勁地一個字一個字敲下回複。
cV-不問歸期:對不起,沒有提示所以沒有及時看到。我打字不方便,QQ上如果能語音,可以語音說嗎?
cV-過橋米線:ok,不過我九點上班所以講不了多久。
原來他工作了啊……聽聲音那麽年輕,還以為是粉嫩嫩的大學新生甚至高中生什麽的,真意外。
齊誩下意識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八點半,還有半個小時。
他打開QQ軟件,剛剛登6上去此起彼伏的「嘀嘀嘀」聲就占領了聽覺,讓他一瞬間感到了頭疼。沒關系,先和過橋米線接通音頻,別人給他的留言可以邊聊邊看。
按照對方給的號碼,齊誩申請添加好友。
沒想到過橋米線還設置了三道申請問題:
1.你是誰?
2.找我什麽事?
3.不接新,還要繼續嗎?
齊誩挑了挑眉,略一思索,寫下自己的答案:
1.不問歸期。
2.應該不是壞事。
3.沒關系,是你已經接過的劇。
送過後,好友申請很快得以通過。齊誩還在搗鼓耳機接口,過橋米線已經對他起語音邀請。接通後,傳入耳中的是一個還比較陌生,不過聽上去確實如粉絲所說「清澈如水」的聲音。
「餵?這樣聽得見嗎?」那天比賽時的鼻音已經沒有了,看樣子感冒恢複得不錯。
「嗯。」齊誩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麽,便禮貌地問候道,「……早上好。」
連線那端的人好像楞了楞,片刻後才回應:「早上好。」
還好,比想象中劍拔弩張的氣氛要和平很多,不至於說話都帶一股硝煙味。
「你剛剛說我‘已經接過的劇’,是什麽意思?」一小段沈默之後,過橋米線突然提起這個突兀的話題。
齊誩聞言,納悶地把頭往上擡,怔怔註視著音量區那一起一伏的綠色格子。
怎麽,難道這個人已經完全忘記他和自己有一個cp劇了嗎?還是說那個劇實在太雷人,他選擇性消除記憶了。不過那種自帶十萬伏特電壓的臺詞確實很讓人不想回憶……
「你可能接劇太多,不記得了。」齊誩自己替他作出解釋。
這麽說的時候,手指順手點開屏幕右下角一閃一閃的企鵝頭像,打算在彼此對話的間隙中稍稍瞄一眼其它留言。
說來也巧,第一個點開的留言居然就是他們正在討論的劇的策劃,玉蝴蝶的留言。
齊誩看到這個久違的Id出現,心里默默道——她來的可真是時候。
「那個策劃是叫作……」
玉蝴蝶三個字尚未出口,目光忽然觸到她留言的內容,聲音一下子滯住了。
眨了眨眼,身體慢慢在座位上坐直,雙眉蹙起。
玉蝴蝶:歸期,過橋米線這個人太會耍心機了,真叫人失望。他跟你說什麽你都不要信。千萬不要信——


第六十五章
「那個策劃是叫作什麽?」
對方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平靜,仿佛一潭深不見底的池水,平靜到一種可怕的境地。
齊誩頓了頓。半張的嘴唇久久沒有聲音逸出,眉心則越鎖越重。
「……忘了,」他輕聲答複,「我忘記了。」
說罷,眼睛微微向下一瞥。
玉蝴蝶除了那句話之外還附上了一張圖片,說是「從知情的內圍們那里流傳出來的」,並叮囑他「千萬別給本人看見,小心被反咬一口」。因為當時是離線傳送,需要點擊加載圖片,於是他懷著無比複雜的心情用鼠標在上面輕輕一點。
出來的是一張聊天記錄的截圖。
其中一位參與者的Id被塗掉了,大概是怕遭到報複。
另一位參與者「過橋米線」的Id則清晰可見,使用的是14號深灰色的仿宋字體。內容如下——
過橋米線:不問歸期?開什麽玩笑,誰要跟這種不要臉的人一起配劇,壞了自己名聲?
■■:不過他和你家cp有合作喔。
過橋米線:我知道他和銅雀有合作,今後估計會紅起來吧,但是我自己有五位數的粉絲有必要沾他的光麽?再說,光是知道自己和他同一個劇組就感覺很不舒服了,跟我很熟的sTaFF們都知道這個,有我在或者有她們在的劇組,不問歸期就別想待下去。
■■:哈哈,你好絕情,這樣他還怎麽變紅?
過橋米線:他大可以靠《陷阱》紅嘛,呵呵,如果硬要和我扯上關系,那我就好好回敬他一下,放長線釣大魚,最後讓他當眾出出醜什麽的。
■■:你可以先對他示好,然後再找一個機會到論壇里面說他欺騙你,想抱你大腿,這樣保證他被掐死。
過橋米線:這個主意不錯。
■■:小米線我完全支持你,像他那種無恥之徒就不應該混圈。
過橋米線:總之,銅雀我是不會讓給別人的,更何況是一個兩面三刀的人。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只有我還沒有退圈,肯定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
……原來,以前自己被某些劇組莫名其妙「請」出去,是因為他?
看到這些內容的時候,骨子里都開始涼。齊誩感到了血液逆流時的微微暈眩感。
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只覺得渾身一片僵硬,握著鼠標的手慢慢攥緊了,連帶著屏幕上的鼠標指針都有點兒抖。
不,等等。
先等一等,先等他做一個簡單的測試再說。
齊誩默不作聲地把鼠標移到通話窗口那個「掛斷」按鈕上,毫無征兆地切斷了他們之間的語音連線。然後他一動不動靜坐等候,大約兩三秒過後,對方再次起邀請,而他又一次按斷了。
第二次連接失敗後,過橋米線用打字的方式在聊天窗口里表示了困惑。
過橋米線:怎麽了?通話突然中斷了。
14號,深灰色,仿宋字——
跟截圖上面的一模一樣。
齊誩屏住呼吸片刻,慢慢靠回到椅背上,心臟在胸腔內沈悶地一下一下撞擊著,思路亂成一團。
許久,他重新開啟了語音對話,緩緩向對方解釋剛才生的事故:「……抱歉,我這邊網絡好像有點問題,剛剛掉線了兩次——現在應該好了。」
「這樣啊。」過橋米線似乎沒有表現出任何特別情緒,從容地接下去,「對了,上次的事,還沒有當面跟你說謝謝。」
「米線大人太客氣了。」看完那張截圖之後再來聽這兩個「謝」字,感覺不禁微妙。
「不必加什麽‘大人’,cV和cV之間這樣叫聽起來很奇怪。」過橋米線頓了一下,提議道,「你叫我米線就好。相對的,我可以叫你歸期嗎?」
「可以……請隨意叫。」
齊誩沈住氣,一面繼續與他寒暄,一面不動聲色地打開網配論壇,搜索當時最早一批把自己移除的幾個劇組的劇帖,包括《留雲借月》、《宮變》還有《他的幸福時光》。打開帖子後,他掃了一遍sTaFF和casT名單。
《留雲借月》里面,過橋米線沒有任何角色,不過導演蒹葭在圈內是人人皆知的狂熱「米粉」,甚至被人封為他的頭號親媽,對於親兒子言聽計從也不奇怪。
《宮變》里面,過橋米線是協役,戲份還挺重。
《他的幸福時光》……原來是過橋米線主役的。
種種線索串在一起,似乎都指向一個齊誩不願意相信的事實。
本來自己對這個人的大體印象即將成型,忽然之間又變得撲朔迷離起來——仿佛一樣東西快要浮出水面,又陡然沈到更深更暗的水底。
玉蝴蝶所說的耍心機……就是指這個嗎。
過橋米線在配劇方面的演技他領教過了,可一旦這種演技應用到現實中,未免讓人毛骨悚然。
而這個人,此時此刻,還在風輕雲淡地跟自己說話:「歸期,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齊誩默默關了劇帖頁面,遲疑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決定洗耳恭聽:「好,你請說。」
過橋米線並沒有馬上開口,而是進入短暫的緘默期,半晌,說出一句齊誩怎麽也想不到的話來。
「我想問問,你究竟對我有什麽成見?」
這句話難道不是應該由我來說嗎——齊誩雙眼睜圓,十分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內心忍不住詫異地反問一句。
但是過橋米線繼續:「當初……有幾個我參與的劇組你都退了,是不是有什麽原因?」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惡人先告狀」嗎?
齊誩已經完全不知道怎麽看待這件事了。
「米線,」他慢慢長出一口氣,試探性地擺出第一步棋,「你確定那是我自己退的劇組?你又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過橋米線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加入了少許謹慎:「……不好意思,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我不能把告訴我這件事的人的名字說出來。圈子那麽小,你們以後要是有合作,知道太多反而尷尬。不過……在她轉告我之後,我親自去求證過,那些劇組也是這麽說的。」
「你確定?」
「我確定。」
對方的語調聽上去沒有任何掩飾,沒有任何心虛,到底是不是一種演技呢?齊誩無從得知,無法分辨。玉蝴蝶那句「千萬不要信」像一根刺深深紮在腦海里,當他的信任感稍有擡頭,那根刺便要叫他疼一疼,於是又不敢輕信。
一個人的聲音是非常具有欺騙性的,哪怕再清澈也好,再純真也好——他是cV出身,更應該懂得這個道理。
「好吧,」齊誩以退為進,「事實上我對你沒有成見,完全沒有。」
這是真話,粉絲們在《陷阱》劇帖里面黑自己,那是粉絲的行為,cV本人沒必要承擔直接責任。而間接責任這種東西都是見仁見智的,自己這種不在意二次元傷害的人同樣不在意這些。
「沒有的話就好,」早晨的寧靜,使過橋米線的氣息輕易從通話那端傳了過來,似乎比剛剛開始的時候放松了一些,「我知道我有部分粉絲曾經對你出言不遜,我以為是那個原因。」
「如果你指的是《陷阱》劇帖,那些生在我退劇組之後。」姑且當作是他自己退的好了。
過橋米線聽到這里,聲音一沈:「生在退劇組之後?」
「沒錯。」齊誩如實回答,同時捕捉他的反應。
「啊……」過橋米線忽然輕輕出一個單音,似乎醒悟了什麽,低聲說,「我好像,遺漏了什麽重要細節……等我回去再問問清楚吧。」
齊誩一直默默聽到這里,決定將主動權取回。
「既然米線你問完了,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那次在微博上說喜歡我什麽的,並不是當真的,對吧?」
不料對方卻回了一記直球:「不,比起銅雀臺,我確實更喜歡你。」
要不要承認得那麽幹脆……齊誩覺得腦仁兒疼。
「所以,你究竟喜歡我哪一點呢,我們之前並沒有任何實質上的交集吧?」既然對方那麽直截了當,他也惟有開門見山。
「聲音,」過橋米線沈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你的聲音更接近我喜歡的人——」
齊誩一楞。
等等……
銅雀臺是他男朋友。
但是銅雀臺的聲音不像他喜歡的人。
比起銅雀臺,自己的聲音反而更接近他喜歡的人。
所以,以上肯定有一條命題不成立——齊誩消化了一下句子里的巨大信息量,深深覺得自己被他擺了一道:「……慢著,銅雀臺大神其實不是你男朋友,不是你喜歡的人?」
過橋米線回了一句足以令所有「苔蘚黨」心碎的話:「瞎扯,我什麽時候說過他是?」
原來三次元的走向果然和二次元里面傳的不一樣啊。
網配圈的人往往認為傳聞是真的,不會想到這一層。
如此一來,有些說不通的地方也就順理成章了:「所以那天比賽,你說只有我能讓你稍稍感覺好一點,意思是——」
「我以前聽過你的劇,一直覺得你們的聲音有點相似,聽著聽著就會代入。你來加油,我可以腦補出你說加油的聲音,然後就好像聽到他說加油一樣。」
「原來你是個不折不扣的聲控嗎……」齊誩默默扶額。
「當初認識那家夥的時候,就是因為喜歡上他的聲音。」過橋米線直言不諱。
不單單是聲控,而且是特別嚴重的那種聲控——齊誩忍不住對那位不知名的男朋友君心生憐憫。
「那,為什麽不邀請他本人去為你加油?」
過橋米線那邊的聲音消失了片刻,許久才緩緩道:「因為……只是我單方面喜歡,他還沒有這種打算。」
齊誩楞了楞。原來是還沒有確立的關系麽,難怪只能代入……
過橋米線在他們的來回對話中自始至終很平定,直到下面幾句話才滲進了一點私人情緒,聲音壓低:「他這個人很狡猾,從來不肯給我錄東西,不留下任何聲音記錄,還堅持說什麽要本人站在面前出聲才有意義,連打電話都不算數——其實,說到底還是因為只有我單方面喜歡,他估計不想陷進去吧。」
「對了,說起來你那天還生病了。」
「是啊。」
「而且又是第一場比賽,還不幸排到第一個出場。」
「是啊。」
「我明白了……」雖然可以理解這種苦悶的心情,但是,米線君,你也考慮一下替身的感受和心臟負荷度啊。齊誩深呼吸一口氣,默默勸誡自己要紳士,要體貼,不要在這種情況下開啟吐槽模式。
正想繼續說些什麽,他忽然間又頓了一下,還是覺得哪里蹊蹺。
目光側過去再看一遍玉蝴蝶傳給他的截圖,心中的幾個疑點越擴越大。
假如……銅雀臺大神不是他真正的意中人,那麽截圖里面口口聲聲說不會讓出銅雀臺的那些爭風吃醋的言……不就不成立了嗎?
或者說,他三次元和二次元同時進行曖昧,因為愛面子,所以對於二次元名義上的cp也很在乎?
又或者說,連這個所謂的聲音和自己相似的男人也是一種演技,一個騙局?
「他跟你說什麽你都不要信。」齊誩始終忘不了玉蝴蝶的告誡。
如果他們今天的對話全是謊言,那可真是不寒而栗——
「除了聲音,還有一個原因。」正當他沈思之際,過橋米線再度開口,回到他們原先討論的話題上,「銅雀臺這個人什麽事情都很高調,平時縱容粉絲,對別人造成困擾還不自知。拿《陷阱》劇帖里面的留言舉例,你的說話方式更讓我認同。」
齊誩微微一怔。
回過神的時候,好奇心被挑起來,不由自主地接過話題:「是嗎?我的幾個朋友都認為我沒處理好。」
「的確不是最好的做法,不過既然是和銅雀臺比較,當然還是你比他好。」過橋米線沒有否認,只是強調了對比的前提。
「謝謝。」視線在目前的聊天窗口和玉蝴蝶的聊天窗口之間來回移動,下不了定論。
「我感覺你是一個比較明理的cV,所以如果我們之間有誤會……我希望盡早澄清。」
過橋米線這麽說。
只不過能不能信,尚待商榷。
半個小時的時間眨眼就過,他們的談話沒有深入太多,過橋米線匆匆下線。
齊誩知道短短三十分鐘判斷不了真假,也沒有挽留他。
自己親自接觸的這個過橋米線,除了嚴重聲控和擅自代入這兩點值得吐槽,似乎沒有什麽令人反感的地方。但是截圖上的過橋米線又是另一種風格,甚至讓齊誩想起好萊塢大片中常常出現的雙重人格梗。
不過,這個世界上擅長演戲的人遠遠比真正的人格分裂多得多——
齊誩想了想,決定還是先回複一下玉蝴蝶。
不問歸期:蝴蝶姑娘,關於那張截圖……可以找個時間跟你聊一聊嗎?


第六十六章
玉蝴蝶出現,是早上十點過後的事。
這種時候還可以上線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在上班時間偷偷摸魚的人,另一種是閑賦在家的人。
玉蝴蝶顯然屬於後者,因為她同意了齊誩的語音請求,而且在連線接通之後,齊誩還能聽見她那些瓶瓶罐罐的美容保養品一直叮叮當當地響——看來人在家中,正在進行早上例行的護膚步驟。
「蝴蝶姑娘早。」齊誩想起她以前稱自己為紳士,於是對女士的問候不能少。
「歸期,你看到那張圖了吧?過橋米線這個人還真陰險,幸好及早現。」倒是玉蝴蝶一下子就切入主題,口氣很忿忿不平,不過手上輕輕拍臉促進吸收的動作從未間斷。
齊誩頓了頓,決定先把時間脈絡理清楚。
「蝴蝶姑娘是什麽時候收到這張截圖的?我不會問傳你的人是誰,不過時間上可以透露一下嗎?」
「就前兩天。」
前兩天……差不多就是過橋米線邀請自己到第一場初賽為他加油的時候吧。
網配圈向來是紙包不住火的地方,有什麽醜聞都會立刻像病毒一樣擴散開。
按照截圖上那位匿名人士的提議,過橋米線邀請自己的行為確實符合那句「先對他示好」……這麽一想,這段對話似乎挺合情合理的。
不過,過橋米線既然敢這麽明目張膽地擠兌自己,那麽說話對象應該是一個他非常信賴的人,不是普通粉絲。在這種前提下,這位「親友」當時一個勁地煽風點火,轉頭卻把聊天記錄傳給第三方……可見本人人品也不怎麽樣。
而且,目前正值《誅天令》配音大賽,挑這種對cV而言的關鍵時期曝光……不得不說這位「親友」大義滅親滅得歹毒啊。
此外,他相當好奇玉蝴蝶和過橋米線之間究竟是怎麽溝通的。
「蝴蝶姑娘,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們第一次交談的時候你說你過兩天就去聯絡過橋米線,讓我先把音錄了。」齊誩順手點開他們上次的聊天記錄,日期顯示是在幾周之前,有一段日子了,「後來我錄完幹音,寄到你郵箱了,但是一直沒有收到回複……我以為你已經交給後期了呢。」
「別提了,我那時候找到過橋米線,他一口答應接劇。結果答應之後就一直不見蹤影,拖啊拖啊,怎麽催都不交音。」玉蝴蝶的聲音聽上去怨念很深。
齊誩表示理解她作為策劃的心情。
他自己曾經是有名的「裝死大神」,知道這種拖音行為會招致多大的怨氣。
「我本來以為他只是在耍大牌,心想忍忍就算了,後來看見截圖才知道他是因為你配另一個主役,覺得不爽,成心要讓這個劇坑掉。」她幽幽地說,一邊擰著護膚品瓶蓋,一邊斥責,「歸期,你真可憐呀……碰上這種小人。」
齊誩客氣地笑了笑,心思卻不在這句話上。
玉蝴蝶說她有聯系過過橋米線。
而過橋米線今天的反應,似乎完全不知道這個劇的存在——這就是所謂的裝瘋賣傻麽。
從動機學角度思考,分析一下過橋米線截圖上的言論,他一開始說自己「不要臉」並且不屑跟自己一起配劇,一方面證明他知道玉蝴蝶這個劇的存在,另一方面說明他這麽做的理由是覺得自己人品有問題。
這個人品問題大概就是後文提到的「兩面三刀」了。
這是當初黑黑們在論壇上詆毀自己時所使用的經典詞匯,無憑無據,不過看樣子過橋米線信了。
而到了最後,他的動機中似乎又加入了一點點嫉妒成分,嫉妒自己與銅雀臺的關系,若不然也不會說什麽「不會讓給別人」。
那麽,過橋米線這個人有兩點特征:輕信,還有善妒。
齊誩的眉頭漸漸擰緊。
一個輕信的人可以在微博上頻頻辟謠,一句又一句「瞎扯」粉碎那麽多的不實消息嗎?
要知道,判斷一則消息是真是假除了擁有豐富的閱歷,還需要出色的觀察力和判斷力。
一個善妒的人平時也應該會小心眼,就像單位那位龜孫子先生那樣處處眼紅,無事生事,故意找茬。
過橋米線平時的作為自己並不了解,但……身為一個擁有龐大「苔蘚黨」認證的官方cp,居然不放過自己這種只和大神合作過一次的緋聞對象,簡直善妒到了一定境界。這麽善妒的人,在圈子中多多少少都會有閑言碎語,特別是從合作過的sTaFF那里流傳出來,自己刷了三年的論壇八卦,似乎沒有這方面的印象。
要麽,他真的非常非常會演戲。
要麽,他並沒有演戲,演戲的是別人——
「蝴蝶姑娘,」齊誩突然開口問,「你說他當時有答應接劇是嗎?」
「是啊。」
「那麽,可以現在截圖給我看看你們當時是怎麽聊的嗎?」他的聲音很平和,態度很誠懇,讓這個請求聽上去沒有任何突兀的地方,「請用消息管理器打開,順手把日期也截出來,我想看看他到底騙了我多長時間。」
玉蝴蝶似乎楞了楞,搽護膚品的聲音消失了。
「那天我是和他語音的,所以沒有文字記錄。」片刻後,她拍臉的啪啪聲重新響起,「再說,QQ語音是不能錄音的。」
語音……
好吧。
「那根據姑娘你的回憶,他除了答應接劇,還說過什麽嗎?」如果雙方交流不是特別多,只是yes或者no的回答,其實沒必要專門開語音聊。過橋米線又不像自己這樣手受傷了打字不方便。
「沒有,他就說他接了。」
「但是你有說出我的Id對吧,不然他也不會知道另一個主役是我。」
「對呀,我有說我找你來配那個攻。」玉蝴蝶沒有否認。
齊誩重新推敲一遍截圖上面的對話,過橋米線的言辭相當激烈,可見對自己非常厭惡,理論上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接劇,因為故意拖音會得罪劇組sTaFF,只是針對自己的話大可不必犧牲身為cV的信譽。如果真的是所謂的「放長線釣大魚」,那麽他只能說:「過橋米線這個人……做事真是太絕了,太可怕了。」
聽到他這麽評價,玉蝴蝶這時候忽然微微一笑。
「說得對,歸期,你被他這麽欺負,一定不能就這樣算了。」她蓋起手頭的保養品,擱到一旁,開始語重心長循循善誘,「我覺得既然你是直接受害者,就應該把這張截圖掛出去,論壇上、微博上都掛一掛,讓大家瞧瞧他是怎麽樣一個人——」
齊誩聽到這里,眼睛輕輕一擡,一動不動盯著聊天窗口。
「你剛剛說……我親自去論壇和微博掛他?」
「對呀,」玉蝴蝶耐心地勸導,「出了這種事情,是男人都不能忍,歸期你怎麽能忍得下去?而且這樣的人你要是縱容他,他日後肯定還要欺負別人。」
論壇是消息集中地。
微博是消息散地。
無論在哪里,自己一旦開口便是覆水難收,現在又正值《誅天令》比賽期間,一定會引起轟動。
「蝴蝶姑娘,」齊誩聲音微微往下一沈,語氣非一般的嚴肅,「論壇可以披馬甲也就罷了,但是微博Id是固定的,你知道……我本人去掛他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嗎?」
「呵呵,」玉蝴蝶優雅地笑了笑,似乎在笑他多慮,「你怕他報複嗎?這個你不用擔心,雖然他的粉絲比你多得多,不過只要你敢於站出來揭穿他,一定會為自己爭取到很多同情的,因為大家都習慣性偏向弱勢的一方嘛。」
齊誩在屏幕前默默地搖了搖頭。
不……不會那麽簡單的。
先,最直接的後果就是圈子里一片嘩然,紛紛群起而攻之討伐過橋米線。按照自己那麽多年圍觀八卦的經驗,這張截圖上的內容絕對可以把過橋米線徹底掐到退圈,Id自殺無法重來。
然後,理所當然的,過橋米線後面的比賽也統統不用比了,因為絕對會有人去鬧場的。
最後,把人掛出來的自己或許在一段時間內會受到大家同情,但是等所有人都冷靜下來回頭看,自己會變成一個有仇必報、惹不起的主。人們可能會想,「不問歸期今天掛了過橋米線,明天指不定要掛誰,萬一不小心得罪他就完蛋了」,於是漸漸退避三舍。
以上三點,完全建立在過橋米線確實說過那些話的基礎上。
假如……事實並不是這樣呢?
假如掛出去之後,過橋米線名聲全毀退圈了,然後突然又有人跳出來說截圖來源不明,說他是栽贓陷害呢?——那估計下一個退圈的就是他自己了。
怎麽看怎麽都是無法預測的走向,而且無論是哪一種走向,都將損人而不利己。
「算了,」齊誩輕輕拋出一句,很有一筆勾銷舊帳的意思,「不合作就不合作,沒必要掛他。至於他打算在論壇上誣蔑我……我問心無愧,所以隨便他說。」
「歸期,你怎麽能咽得下這口氣?」玉蝴蝶語調稍稍擡高,表現得很詫異,「你是受害者呀,要強勢一點,討回公道呀!」
略頓,繼續給他列舉理由。
「而且,你和他不是還在《誅天令》比賽中競爭‘方遺聲’這個角色嗎?那可是主角,主角你肯定想拿到冠軍的吧。」她說到這里,嫣然一笑,緩緩道,「過橋米線在圈子里那麽出名,說明配音方面還是有幾把刷子的。他要是走了,歸期你就等於少了一個強勁的競爭對手,說不定可以不戰而勝,那多好?」
齊誩怔了怔。
不戰而勝這種想法他從來沒有過,也不會有。恩怨歸恩怨,比賽上他還是希望用實力說話。
於是他把這種想法表達得很委婉:「不必了,少他一個對手也不見得我會贏,不必掀起那麽大的風波。」
玉蝴蝶仍舊柔聲細語:「關於這點,歸期你放心吧。西北的路是你們男子組的評委之一,而我和他是舊識。只要我開口,他一定會給我面子——我可以拜托他到時候助你拿到‘方遺聲’這個角色。」
字字句句進入齊誩耳中,在他聽來,卻好像聽見某個機關里「哢噠」一聲,有東西開始慢慢轉動。
自己仿佛坐在一輛車上,車外大雨滂沱,而死寂了半天的雨刷終於動了起來,倏然掃開眼前一片茫茫水漬。
雖然還看不到太遠的地方,但是……至少有那麽一瞬間的清晰。
齊誩慢慢坐直。
「蝴蝶姑娘,」他的聲音很輕,給人以一種很謹慎,但又確實已經心動的錯覺,「這種事情,可不能開玩笑啊。」
「當然不是開玩笑。」她從語句到語氣似乎都在證明這個。
「為什麽要怎麽熱心地幫我呢?」他問。
「你因為配了我這個劇被過橋米線欺負,我一方面很不齒他的行為,另一方面也很想補償你一下啊,歸期你這麽好的人,值得捧。」玉蝴蝶希望捧他這件事寧筱筱也曾經提到過,理由是聽了他和銅雀臺合作的《陷阱》,對他產生興趣。
「但,畢竟還有另外兩位評委,最後總分如何還很難說。」他表示出了接受的意思。
「分數什麽的好說,除非你揮得實在太差,那我們也幫不了你。不過你既然能在《陷阱》那個劇里挑大梁,應該不至於會犯這種錯誤吧。」她笑吟吟地打消他這種顧慮,立下承諾,「官方那邊也不用擔心,我認識人,不會有爭議的。」
是啊。
如果這時候自己去掛過橋米線,影響到他晉級,最後還因此奪冠……
那麽自己就有「動機」了——
「呵呵,」齊誩突然輕快地笑了兩聲,改變了話題的走向,「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過橋米線在競爭‘方遺聲’,既然我要去掛他,為了避嫌還是不要有別的動作比較好。這樣吧——如果蝴蝶姑娘想捧我,可以替我爭取到‘秦拓’這個角色嗎?說到主角的話,我果然還是更想當第一主角啊。」
玉蝴蝶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麽說,一時間無聲無息。
片刻後,她也跟著笑了兩聲,卻沒有剛剛那麽殷勤了:「歸期,做人不要太貪心。」
這句話說得真好。齊誩挑了挑眉。
「兩個都是主角,我是‘秦拓’也好‘方遺聲’也罷,蝴蝶姑娘覺得有差別?」他繼續以一副天真的口氣提問。
「呵呵,」玉蝴蝶微微一笑,「‘秦拓’是有內定人選的,這個你不用想了。」
內定人選?
商業性質的比賽出現內定人選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會知道。從他和玉蝴蝶以前的交談內容判斷,如果她知情,這位內定八成是她認識的人,而他大概也認識。
齊誩恍然大悟似地「啊」了一下,紳士般笑著說:「我知道了……也對,我不應該也沒本事跟他爭。」
字里行間不提「他」的名字,但語調上有一種了然於心的味道。
玉蝴蝶恢複了那種明艷動人的笑容:「我就知道歸期你是一個謙虛的人。老實說,像這種正常向的比賽呢……歸期你去配音也沒什麽意思。要你對著一個女人流露感情,那是為難你,對不對?」
齊誩聽到最後一句,握著鼠標的手忽然下意識有了動作,打開《誅天令》官方網站,進入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女性角色頁面。在和「秦拓」配對的女一號「蘇妙語」的初賽名單內,清清楚楚列著玉蝴蝶的Id。
看到那三個字的同時,齊誩哈哈大笑起來。
玉蝴蝶顯然不知道他在笑什麽,兩人的交談中斷了一小會兒,直到他再次開口:「蝴蝶姑娘,我明白的——如果要你對著一個男同誌流露感情,你估計也挺為難的,所以我理解你剛剛說的話。」
「歸期,」她揣摩了一下他的態度,感覺他似乎真的理解了,於是再次輕輕笑起來,「我這麽說也是替你考慮。你更願意對著男人配音,對吧?」
齊誩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一直彎著唇角:「說是這麽說,可是蝴蝶姑娘,這場選拔賽參加的人那麽多,其中應該也有和我的同類。大家配音都這麽配,也沒有說更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要一個個分辨也挺累的。」
玉蝴蝶又擰開了一瓶保養品,慢悠悠地塗抹起來。
她意味深長地笑笑:「哎呀,其實仔細聽還是能聽出來的。男同誌呢……聲音里總會有一股風塵味。呵呵,我這麽說歸期你別惱,有些人的風塵是很有氣質的,譬如你。」
風塵——
那真是一個絕妙的詞。比說「娘」要好聽多了,雖然基本上意思接近。
「是呢,經常有人說我適合去配夜總會老板什麽的,應該就是因為姑娘你說的那種風塵味吧。」他聲音里帶著笑意,但表情沒有,「我很好奇,什麽樣的聲音在姑娘你聽起來是絕對不同誌的。」
「我想想……」玉蝴蝶動作略頓,緩緩沈吟片刻,舉出一個例子,「對了,有一個我很看好的男人,比賽結束後想找


第六十七章
——我當然聽說過,因為這個Id就是我起的。
——而這個Id背後的那個男人,就是我現實中的男朋友。
——沒錯,男朋友。而且我絕對不會讓你跟他有任何交集的,絕、對、不、會。
齊誩很想這麽大聲喊出來,看看玉蝴蝶在屏幕後面會是什麽表情。
不過他終究沒有說。
為了沈雁,至少現在他還不能說,只能攥緊拳頭,獨自一人默默忍受胸口那股仿佛浸在冰水深處的窒息感。他冷眼看著聊天窗口,直至他們結束這場談話。連結束語都是彬彬有禮的,暫時保留他紳士的面具。
但是當語音窗口關閉的那一刻,再紳士的面具也會摘掉。心煩意亂,連電腦也無心再看,直接設置到睡眠狀態,熄滅後黑漆漆的屏幕上映出他一點都不紳士的冷漠神情。
真……討厭。
以前在論壇上被黑黑們掐的時候,都沒有這種討厭的感覺。
配音於他而言,一直以來都是避風港般的存在,是愉快的也是單純的——可是現在,生平第一次對於這項愛好產生了抵觸,對於自己把沈雁推上這個暗潮洶湧的舞臺感到了自責。
齊誩雙眉緊蹙,久久靠在椅子上令自己冷靜下來。
「……別在意,其它東西都別在意。沈雁他有從中得到鼓勵就好了。」
他強迫自己接受比賽的兩面性。有玉蝴蝶和西北的路那樣的人,反過來也一定會有長弓和蒲玉枝那樣的人。黑幕什麽的就留給自己承擔,沈雁只需要好好配下去就可以了——見招拆招,沒問題的。
「呼……」齊誩長出一口氣,終於穩住情緒。
一看時間,差不多到中午了。他坐在椅子上左右輾轉,到底坐不住,一下子站起身來,順手披上一件外套便朝大門疾步走去。
不知道為什麽,立刻就想見到「貓咪の爸爸」,等不及對方回家了。
齊誩猛地拉開門,倏然聽見「嘩啦」一下清脆的鑰匙串碰撞聲。
自己先嚇了一跳,擡頭一看再嚇一跳,原來沈雁正愕然站在門前看著他,手還停在半空中。
一大串鑰匙晃悠悠地掛在門上,看來沈雁剛把鑰匙□去,還沒來得及開鎖,就硬生生被他開門的動作打斷了,於是形成眼下目目相覷的局面。
「呃……你下班啦?」齊誩咳嗽一聲,順著這個動作把頭稍稍偏向一邊。
盡管從早上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可是要他與沈雁四目相對,果然還是有些赧。
「你要出門?」沈雁先註意到的不是他局促的神態,而是他一身外出的打扮,著實楞了一楞。
「哧,」齊誩聽出對方聲音里的茫然,忍不住失笑,先取下門上的鑰匙,再伸手把怔怔站在門外的人拉進屋,「現在不用了,因為我要出去找的人已經回來了。」
沈雁明白過來的那一刻也跟著笑了笑,由著他把自己牽進門。
正趕上開夥的時間,沈雁另一邊手上拎著剛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大包小包新鮮食材,兩個人沒顧得上聊天,先一同來到廚房,把東西收拾好。齊誩的傷患身份註定他幫不上什麽忙,便靜靜望著沈雁把袋子里的材料一樣樣取出,歸類。
看是看著,人卻有些走神,早上玉蝴蝶說的那些話總是揮之不去。
於是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沈雁,你覺得我有風塵味嗎?」
沈雁微微一楞。
齊誩這時候才覺自己表達的意思不對,本意在說聲音,可聽的人一定會誤解。還來不及窘迫,只見沈雁默默擡手按在唇邊,低頭似乎忍著什麽,到底還是很輕地笑了一聲出來,能聽見他笑的時候氣息在輕快流動。
齊誩臉上有些燙。
「不是,我是說……」聲音。
沈雁回過頭面向他,仍是淺淺笑著,不等他說完已經伸出手輕輕把人攬了過來。
齊誩此時也正需要一個可以治愈自己的去處,而眼前這個人的懷抱完全符合條件,沒有任何理由拒絕,於是閉上眼安然接受。沈雁一邊手撫過他的頭,側臉抵在他的鬢旁,低聲說:「不會,我覺得你這樣就很好,很自然。」
齊誩聞言,心里那種悶的感覺果然緩和不少,不由得笑了笑,特地學玉蝴蝶的用詞來逗他:「我倒希望自己真的有風塵味,這樣就可以玷汙又直又正派的你了。」
沈雁完全沒明白他的話,困惑不已:「什麽又直又正派?」
齊誩只是笑著緩緩搖頭。
這時,他目光一斜,忽然落在眼前沈雁的衣領上,因而想起還藏在自己領子底下的那些吻痕。心底微微一熱,一時間情不自禁,居然壯著膽子湊過去在沈雁脖子上也重重補上一個吻。
沈雁毫無防備,渾身一顫,齊誩卻緊緊扣住他的手臂不許他動。
嘴唇烙在他頸側那一跳一跳的脈搏上,說不清是被燙還是燙人,既是吻也是咬,忽略自己心臟那怦怦亂撞的巨大響聲,耐心地慢慢吸吮,直到弄出一點淡淡的淤痕。
末了,齊誩終於低喘著放開。
微微睜開雙眼。很好,總算留下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印記——
「這樣,你就被我玷汙了。」
他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彎著眼角輕輕將額頭抵在沈雁肩膀,安心沈浸於對方的溫暖氣息中。
沈雁怔了好一會兒,隨後再次結結實實把他抱住,低聲問:「怎麽了?怎麽突然間……這麽做。」
「報複啊,」他沈沈笑道,「報複你昨天晚上給我留下這些。」
他之前一直枕著沈雁肩膀,此刻才擡起頭來,後退半步拉開一點距離,然後用一根手指輕輕撥開自己衣領一角,微微笑著將底下的兩三點吻痕指給對方看。
沈雁這回是真的呆了一下。
齊誩自己把話攤開來講,反倒不怎麽覺得害羞了,笑盈盈盯著他的臉看,直到看見他不自在地別開視線,臉色微微漲紅,這才大聲笑出來。之前陰雲密布的心情一下子放晴,對於即將到來的比賽似乎也不那麽消極了。
一旦心情變好,飯菜也會怎麽吃怎麽香——這個道理果然不錯。
午飯出乎意料的豐盛。他們兩人平時一般只是一葷兩素,偶爾會煲湯,今天沈雁居然準備了四菜一湯,明顯不是尋常的份量。
齊誩一面幫忙布置碗筷,一面詫異地看著沈雁從廚房里端出這些菜,在黑桃木飯桌上滿滿鋪開,不禁納悶道:「怎麽弄那麽多菜?中午肯定吃不完的。」
「嗯,這是連帶晚飯的份。」沈雁回答。
齊誩打量一下桌上的排場,晚飯確實連做都不用做了,這些足夠他們慢慢吃到明天。
不過沈雁平時為了讓自己吃上新鮮飯菜,都主張現做現吃,不會因為偷懶省下某一頓的做飯時間。今天提前這麽早說要一頓當作兩頓吃,不得不令人好奇。
「今天怎麽偷懶了?不想做晚飯?」開飯後,兩人雙雙入座,齊誩便笑著跟他開玩笑。
目前家里有能力下廚的只有沈雁,所以原因必然出在他身上。
沈雁似乎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問,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默不作聲替他盛了一碗白米飯,添了幾樣菜,這才緩緩開口:「其實……我今天晚上有夜班,晚飯時間不能回來。所以預先弄好了,到時候你自己熱一熱就可以吃。」
這句話乍聽之下沒什麽不尋常的,可齊誩聽見後卻忽然楞了楞,隨即驚訝地睜大眼睛。
「夜班?」
「是的,從下午一直延續到晚上。」沈雁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只是苦笑。
「沈雁,」齊誩連筷子都忍不住先擱下,匆匆抓住他一邊衣袖,「你……你別告訴我你要放棄今晚‘白軻’的比賽——」
沈雁輕輕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不,我沒有要放棄。別擔心,只是回來的時間比較晚,比賽應該可以趕上。」
「你夜班上到幾點?」
「嚴格來說是從晚上六點排到十點的……不過我跟相關部門的人說了一下,用晚飯時間補回來,五點到六點這一個小時我待在醫院里面,也就是說九點可以提前回來,最遲九點半怎麽也能回到。」
齊誩聽說,稍稍松了一口氣。
很巧的是,「白軻」的場次是今天晚上的第二場,要八點半才開始,而且沈雁的編號剛剛好抽中最後一名。依照齊誩聽前兩場初賽的經驗,輪到最後一位選手的時候,怎麽也在九點半之後。
緊緊揪著沈雁袖子的手終於放開,重新執筷,然而想了想又擱了回去。
「唉,」齊誩知道沈雁工作上的事情自己不好插嘴,但還是忍不住嘆氣,暫時無法平心靜氣地進食,「偏偏是有比賽的晚上要值班,太不巧了……要不,你下午去問問,看有沒有同事可以跟你換換?」
「其實今天這個夜班……是我自己爭取來的。」沈雁聲音壓得很低。
齊誩大吃一驚:「為什麽?」
既然明知道會有時間沖突,為什麽還要主動爭取?
沈雁嘆道:「你忘記了嗎,明天是你去醫院複診的日子,是拆石膏前最後一次照x光片和複查。我……」
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自己的用詞,不讓齊誩覺得他給自己帶來什麽壓力。
「不久前才生招待所那件事,我……有點擔心。在你拆掉石膏之前,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出門,而且你從這邊過去只能搭公車,推推攘攘的,還是有個人在身邊照應比較好。所以我特意去問了幾個同事,看看有沒有人願意跟我換明天早上的四個小時,很不巧,可以調換的時間只有今晚的六點到十點。」
平時齊誩出去工作,有相熟的同事陪伴左右,這樣還好。
但是獨自一人出門去醫院,周圍都是陌生人,自己十年怕井繩的心態作祟,怎麽都放心不下。
這些齊誩其實很理解,笑容里滿是歉意:「對不起,上次的事我沒處理好,叫你操心了。」
沈雁輕輕作出手勢,阻止他繼續使用和道歉有關的字眼:「別說對不起,不是你的錯。而且也不是完全因為上次的事……本來我就打算陪你去的,現在只是按照原計劃來。」
齊誩蹙著眉,一聲不響坐著。
沈雁溫和地安慰道:「你放心,這里離醫院總共就十分鐘的路,走快點可能還不到。我一定會在輪到我上場之前趕回家的。」
齊誩無奈地笑笑:「那好吧……我會幫你把yy賬號什麽的都登錄好,設備調好,等你回來。」
他想,只要不遇到特殊情況就好了——
然而事實上,特殊情況這種東西之所以被冠以「特殊」二字,通常都是因為它防不勝防。
齊誩一心期盼沈雁在值夜班的時候不要出狀況,時不時一條短信過去問候,但是狀況遠遠在夜晚還沒有降臨前就出現了,而且出現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以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式。
跟玉蝴蝶聊過之後,齊誩心里基本有底,為了蒙蔽她的視線,他打算繼續和過橋米線維持名義上的「敵對」關系。於是齊誩登錄微博,用私信方式給過橋米線傳過去一句話:「出於一些原因,我會暫時在微博上取消對你的關註,跟你早上提到的事情有關。具體私信不方便說,我會在QQ上敲你。」
送之後,他取消了關註,使自己表面上看來對過橋米線抱有敵意。
「這樣一來,至少可以在初賽階段瞞過玉蝴蝶……」他對著屏幕喃喃自語。
關了私信後,順手又去點「未關註人私信」。
以前他沒有經常看這個特殊信箱,是因為自己微博粉絲有好幾千,常常會有僵屍粉給他小廣告、小紙條什麽的。自從前兩天錯過了過橋米線的留言,他提醒自己註意查看,以免錯過什麽重要消息而不自知。
沒想到,「未關註人私信」里面果然有一封信。
署名非常簡單,簡單到如果齊誩不仔細看內容,也許手指一動就把這封私信當成廣告刪了——「★老五★」,這就是信人的微博Id,因為過於簡單才在兩側添上星星加以區分。
這種Id任何人都會覺得不靠譜,比前面帶一個「王」字還要不靠譜。
齊誩也是這麽認為的。
他已經下意識把鼠標移到右上角準備刪除這條留言,但是他的手指一剎那間停住了。不僅僅是手指,連呼吸也是,甚至於整個心臟都幾乎停止運作。
★老五★:不問歸期先生,我知道「貓咪の爸爸」是誰,我也知道……你知道他是誰。我想先問一個問題,他來比賽是自願的還是?得到答複後我再考慮要不要繼續說下去,謝謝。
齊誩那一刻冷汗都冒出來了,身體開始微微打顫,硬生生僵在電腦前。
不可能——
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由這三個字組成,接著這三個字瘋狂重複,徘徊不去: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大部分cV的微博都是用真正的網配Id註冊,「cV-不問歸期」肯定就是不問歸期本人,而這位「老五」居然直接找上門來,而且用非常肯定的口吻告訴他「我知道他是誰,你也知道」——這絕對不是猜測的語氣。
如果是以前跟雁北向合作過的劇組成員,憑借聽聲音聽了出來,也不會找到他這里來。
沈雁=雁北向=貓咪の爸爸這件事,齊誩甚至沒有告訴過關系最鐵的師妹寧筱筱。
這個人……究竟是怎麽知道的?
現在可不是震驚的時候。他克制住身體的條件反射,把冷汗壓下去,用抖的手指控制鼠標去點擊這個Id,進入主頁看看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令人失望的是,這個「★老五★」的主頁空白一片,什麽都沒有,關註和粉絲都是o,顯然是一個新註冊的賬號。齊誩甚至可以推斷,這個賬號是為了這條私信給自己才註冊的,應該是小號,真身沒有出現。
不過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齊誩現此人的狀態是「在線」,因為那盞綠色指示燈亮著。
「別下線,別下線!」齊誩頭一次對自己的傷勢阻礙到打字而感到無比焦急,口中默默念著這句話,飛快地用手指在鍵盤上戳來戳去,好容易才打出幾個字回了過去。
cV-不問歸期:你究竟是誰?
很快,目前在線的這位「老五」也回複了他。
★老五★:我是誰不重要。請不問歸期先生先回答我的問題,他參賽是自願的嗎?
cV-不問歸期:……是的。
★老五★:果然是這樣啊,那我明白了。
★老五★:接下來,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不過我還不能告訴你太多,只是想稍稍提醒不問歸期先生你一下,使用yy要謹慎。如果他打算披馬甲,不如從一開始就註冊一個小號專門比賽用,這樣就不必擔心被人扒皮了。
★老五★:我的建議是——他上一場比賽用的那個yy賬號今晚別再用了,換個小號上,因為那天他第一次嶄露頭角,知道的人不多,而很多策劃是事後才聽錄音的,沒辦法聯絡上。在現場的那些估計也沒那麽聰明,知道怎麽扒馬甲。其實稍稍研究一下就會現他的主號到過《陷阱》劇組頻道,再聯系一下casT表,如果有人註意到老爺爺音這一點怎麽也能猜出他是誰的(目前除了我應該還沒有人知道,哈哈)。
★老五★:冒昧聯系,是因為感覺他很信任不問歸期先生你,所以特意來給你提個醒。放心,我就路過打打醬油,不是壞人~我知道的一切也不會告訴別人的,這個我可以誓。最後,祝你們比賽順利~(づ ̄ 3 ̄)づ
齊誩看到最後一段話,感覺懸在半空中的心微微往下一放,一口大氣喘過來,輕松許多——這位「老五」的說話方式看上去還是比較值得信任的。
雖然不知道對方目的何在,但是單單看那幾段長長的建議,確實很有道理。
直接在主號上更改Id的方式到底不如使用小號安全……今天就幫沈雁註冊一個新的好了,免得再被「老五」這樣的聰明人看穿。
對方說完最後一段話後,齊誩打出「謝謝」兩字送過去,對方回了一句「不客氣」就消失在線上。
「不行,我還是很在意‘老五’是誰啊……」
齊誩余悸未消,死死捏著鼠標不松手,目光在這個人留下來的唯一幾段話里來回搜索,尋找蛛絲馬跡。
然而一無所獲。
這時,他的余光忽然掠過桌面上放著的手機,楞了楞,連忙拿過來給沈雁出一條短信:【沈雁,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老五」的人?】


第六十八章
比出現「老五」這個人更讓齊誩吃驚的是,沈雁沒有用短信回複自己,而是直接打了電話回來。
「‘老五’?你是在什麽地方遇見他的?」沈雁的聲音很低,而驚訝程度則正好相反。
盡管這句話是一個問句,但是仍舊可以回答齊誩提出的問題。
顯然他們認識——
「原來你真的知道這個人是誰。」齊誩的好奇心壓倒了擔心,畢竟沈雁在非休息時間會打電話回來實屬罕見。
他把自己在微博上收到這位「老五」私信的過程,以及他們之間的對話內容跟沈雁說了一遍。沈雁自始至終默默地在話筒那端聽著,一言不,好幾次想說什麽可都沒有真正說出來,直至最後才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他這麽說,那就照著他說的做好了……他沒有惡意的。」
這是沈雁的結論。
得到結論後的好奇程度高於得到結論前,這種展對於齊誩而言也很罕見。
於是他忍不住問到重點:「所以這個‘老五’究竟是誰?」
沈雁只是淡淡一笑:「是我以前通過配音認識的人……他那時候的綽號就是‘老五’。這個稱呼當時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所以他才故意起這種Id,我想他沒有故意隱瞞身份的意思。」
原來如此。
如果是沈雁配音的朋友,那麽自己的疑慮便可以打消了。
不過齊誩仍有一點不解:「可是,先不說他怎麽知道我們倆認識……既然他認識你,為什麽不直接聯系你?」
沈雁欲言又止,遲遲沒有開口。
「因為我……長期性不回複他,他可能認為我屏蔽他了。」說到這里,沈雁再次輕輕嘆了一聲,卻沒有說明自己屏蔽對方的理由,「對不起,連你也牽扯進來——如果你覺得他這麽做讓你困擾,我會去找他好好談談的。」
齊誩正在怔怔思考到底是什麽樣的行為會讓沈雁那麽溫和的人屏蔽他,猛地聽到最後一句,忙道:「沒事。至少他說的很有道理,我反而應該謝謝他。」
沈雁聞言很輕地笑了笑,並沒有進一步深入話題。
這時,電話背景音里貓貓狗狗的叫喚聲以及護士們的詢問聲使他們不得不中止交談。沈雁還在上班,齊誩不想耽擱他太長時間,於是匆匆催他回去工作,還不忘叮囑他一定要記得抽空把晚飯吃了。
通話結束後,齊誩一個人在桌前陷入沈思,註意力從手機回到了電腦屏幕。
其實他不贊同刺探隱私的行為。
任何一個網配圈的cV都知道這種行為令人反感。
可是,目前的信息就好像一篇寫到一半的新聞稿,明明布出去觀眾也可以看懂故事梗概,只是看不到故事全局罷了——對於記者出身的齊誩而言,這種感覺還真是百爪撓心,癢癢的特別難受。
「好想問問‘老五’為什麽差點被屏蔽……」
齊誩喃喃道,竭力壓下自己提問的強烈念頭,對著一個空白的私信框里一閃一閃的光標呆。在不知道第幾次把私信框關閉又重開後,他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個和自己沾邊,卻又不至於涉及隱私的問題:為什麽你會知道我認識「貓咪の爸爸」?
留言完畢,齊誩形成了一時刷論壇,一時刷私信信箱,然後邊刷邊聽今晚第一場比賽這種單調的節奏。
他想,既然這位「老五」專門註冊了一個微博賬號進行聯絡,應該不會用了一次就拋棄了。
果然,這個賬號到了晚上八點左右再次進入在線狀態,正好到了比賽中場休息時間。
他沒有立刻給出問題的答案,反而轉過來向齊誩提問。
★老五★:╮( ̄▽ ̄")╭哈哈,不是說使用yy要謹慎嗎?你想知道詳情也可以,不過只有我這邊一直提供消息未免太不公平了。禮尚往來,如果不問歸期先生願意透露一下你們之間是什麽關系,當初怎麽認識的,作為回報我就告訴你我是怎麽現的。如何?很合理的交易吧?
……這位「老五」還真是犀利,問的問題都問到點子上。
不過,這樣至少證明了他對自己和沈雁的關系了解不深,應該是yy上面有什麽線索泄漏了。
目前「不問歸期」和「貓咪の爸爸」的真實關系無論如何不能曝光,因為自己這邊要提防著玉蝴蝶的小動作,特別是考慮到這種小動作將會影響到他們比賽。所以,即使是沈雁的朋友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齊誩暗暗思忖了一會兒,決定在不偏離真相太多的前提下如實回答。
cV-不問歸期:我們是朋友。你既然調查過《陷阱》劇帖,應該知道我也在casT里面吧?我和他就是配這個劇認識的。
★老五★:真的只有這麽簡單?這樣就能讓他自願自主出來比賽?我不信。
cV-不問歸期:這算是你的第二題了。我已經回答了第一題,你得先給我我要的答案,我才考慮要不要回答第二題。
★老五★:……噗,哈哈哈哈!這個反擊贊!看來你本人也不簡單嘛~
cV-不問歸期:╮( ̄▽ ̄")╭
★老五★:呵呵呵,好吧,我給你一個提示——記得「蕭山老叟」比賽前你們進過什麽頻道嗎?
齊誩看到這里,眼前仿佛有一道白光閃過,倏地照亮記憶中的某個角落。
他恍然大悟,下意識出輕輕的一聲 「啊」。
頻道……就是那個自己把沈雁拉進去調整設備的頻道,頻道名字很有趣,叫作「嘮嘮叨叨」。幾年前那里曾經是默默無聞的小透明cV練習配音用的頻道,近兩年已經荒廢,齊誩一直以為掛在頻道里面的都是賺積分、賺等級的「屍體」,沒想到還有「活人」存在。
cV-不問歸期:原來你那天在「嘮嘮叨叨」里面?
★老五★:嗯……其實說起來很巧,那個頻道是我一兩年前常常去的地方(當然那時候不是用「老五」這個Id)。前天聽完「柳溯玉」那場比賽,中間休息的三十分鐘的我回到頻道里懷懷舊,因為……我認識的一個人可能也會出現,所以我就掛在線上,看看人會不會來。
★老五★:結果我突然聽見有人在頻道里開麥說了一句「記得換馬甲」什麽的(沒錯那個人就是你),於是我擡頭一看,就這麽現你們了。
cV-不問歸期:……原來都是我不小心造成的……_(:3」∠)_
★老五★:所以我才說為了防止類似情況再生,用小號最保險嘛。啦啦啦~╮( ̄▽ ̄")╭
cV-不問歸期:……我知道了,一定會換成小號的……_(:3」∠)_
★老五★:不過,這件事還要他自己同意才行。
cV-不問歸期:我已經問過了,他說他同意的。
對話進行至此,「老五」那邊忽然間沈寂了好一會兒,半天才出來下一句。
★老五★:不問歸期先生,你轉達這些的時候有把我的Id說出來麽?
cV-不問歸期:嗯,有說。
★老五★:那他什麽反應?
cV-不問歸期:他說你沒有惡意,照做就好。
★老五★:……
★老五★:……
★老五★:那他為什麽還屏蔽我那麽久!!摔!!〒▽〒
cV-不問歸期:……其實他沒有屏蔽你。
——只是不想回複你而已。
齊誩自動在心中補上一句。
說不出為什麽,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老五」的表現有些逗,既有想笑的沖動,又不由自主產生同情心。
★老五★:沒有屏蔽??
cV-不問歸期:嗯,他自己說的。
★老五★:他連這些都告訴你了??嘖嘖,他居然跟你說那麽多……你們的關系絕對不簡單啊。
糟糕……
齊誩心道不好。自己忘記了對方可以根據沈雁給出的信息量多少來判斷他們的關系深淺,再往下說似乎不妥。
沒想到「老五」的八卦精神似乎不比他本人差,一個勁兒追問。
★老五★:對了,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所以你該回答我第二個問題了——你們的關系有那麽簡單嗎??(請看我嚴肅的眼神)
cV-不問歸期:有,回答完畢。
★老五★:……我不信……(︶︿︶)
cV-不問歸期:是真的。
男朋友也算是「朋友」的一種,而戀人關系也算是很簡單的關系——
齊誩臉不紅耳不熱地偷換概念。看著私信窗口內的消息不斷刷新,他嘴角微微上揚,單手打字似乎也沒那麽辛苦了。
即使是錯覺也好,他和這位「老五」似乎還挺聊得來,不會覺得生分。
從聊天過程來看,對方如沈雁所說沒有惡意,不知道當時究竟生了什麽,讓「老五」只敢偷偷摸摸地通過自己來幫助他。齊誩有點想修複這一層關系,因為有一個真正關心自己的朋友很難得。
可惜「白軻」的比賽即將開始,齊誩需要一些時間替沈雁做賽前準備,不能再繼續聊下去,便匆匆告辭。對方沒有挽留,只是懇求他不要把他們剛剛的聊天內容轉告沈雁,理由是「否則他不但會屏蔽我,可能還會拉黑我」。
這句話是他掛著寬面條淚說的。
齊誩邊笑邊答應。
離開微博,他用今天下午新申請的一個yy賬號登6,名字和資料都事先寫好了,按照官方的指示進入到比賽專用頻道內。這個號他用沈雁的電腦登6,而自己的號則在另一個房間里用自己的電腦登6,使其看上去「貓咪の爸爸」和「不問歸期」都同時在場,沈雁回來之後他也可以立刻跑回自己那邊旁聽。
見識過了好幾場初賽,到現在齊誩已經基本上適應了開場喧喧嚷嚷的氣氛以及過萬的在線人數,陽春曲每次的介紹都大同小異,比賽正式開始前的十幾分鐘無論是選手還是聽眾,情緒都還比較輕松。
然而從官選臺詞公布的那一刻起,所有輕松的感覺都將不複存在。
「各位選手們請註意!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八點二十一分,剛剛我們已經介紹了比賽規則以及本場的三位評委,接下來我們就要公布‘白軻’的初賽臺詞了,請大家註意看公告!」陽春曲已經是連續三天主持比賽,可精神氣依然很足,不得不令人敬佩。
齊誩緊緊盯住公告窗口。
他想把臺詞轉述給沈雁,讓沈雁在回到家之前有機會在心里琢磨琢磨要怎麽揮。
很快,公告的內容由選手編號更改為三幕場景臺詞。幾乎是意料當中的,根據臺詞前面的場景提示,其中兩幕都是和「方遺聲」的對話,而最後一幕是和師父「蕭山老叟」的對話。
沈雁推測的沒錯,這個角色確實有很多機會和「方遺聲」對戲。
決賽將以對手戲形式進行,除了熟悉自己的角色,了解對手戲角色也相當重要。
不過也正因為場景里面有「方遺聲」,公屏上的原著粉紛紛湧上來泄怨氣,尤其是數目龐大的「方」派粉絲們。
聽眾1:(╯‵□′)╯︵┴─┴我就知道官選臺詞里面肯定有跟方遺聲相關的片段!!一看就想起原著情節,恨得牙癢癢的!!
聽眾2:(╯‵□′)╯︵┴─┴樓上你不是一個人!!【嚶嚶嚶嚶我明明那麽討厭白軻還來聽現場,我一定是抖m】
聽眾3:噗哈哈哈,仰望上面的原著粉們。非原著粉表示毫無壓力,只要是美好的青年音我都來者不拒的(捂臉)。
聽眾4:……不是打擊樓上,但是白軻的青年音必定不美好。
聽眾5:……白軻的青年音必定不美好+1。他的設定是一個陰險小人沒錯吧?腦補應該是那種比較尖銳,比較邪氣,一聽就知道是壞人的類型。
聽眾6:入圍的選手名單我研究過了,里面真有不少「一聽就知道是壞人」的青年音呢!啊哈哈哈哈~
……
「那對沈雁而言,豈不是很糟糕嗎?」齊誩下意識搖了搖頭。
其實不止是聽眾,連他自己都覺得沈雁的聲音聽起來……實在太不「邪惡」了。
玉蝴蝶有一點說對了,沈雁開口給人的感覺即是一個正派青年,這點毋庸置疑。況且沈雁在現實生活中給自己的印象已經定型,老實說看著這些臺詞,他無法想象沈雁配出來是什麽樣子。
應該不至於會讓自己笑場吧……
齊誩默默扶額。
此時離沈雁下班還有半個小時,他說過晚班沒有那麽忙,應該可以接電話吧。
齊誩趁第一位選手還沒有上場,摘下耳機,撥打沈雁的手機號碼。
「嘟——嘟——嘟……」
漫長的撥號音持續了一段時間,因為無人接聽,電話公司的提示音自動響起,轉入了留言系統。
齊誩楞了楞,直接掛斷再試一次,仍舊無人接聽。
他莫名感到一陣緊張,在座位上微微坐直,不甘心地第三次撥打這個號碼。終於,在系統提示音出現的前一秒鐘,電話被接通了。
齊誩長長松一口氣,忙道:「沈雁,你總算——」
不料電話里卻傳出一個小護士的聲音,脆生生地對他說:「不好意思,這邊不是沈醫生接聽。請問您是齊先生嗎?」
齊誩怔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對的,我姓齊。」
小護士繼續說:「沈醫生現在在醫院里,我是助理護士之一。我們剛剛接到一例急診,情況很嚴重直接送進手術室了,沈醫生是五分鐘前進去的,目前正在手術中。他說如果齊先生打電話過來,就讓我轉告您,手術可能要耽誤一陣子,不過他會盡量遵守時間的。」
手術——
齊誩的心猛地往下一沈,詢問聲不由自主急切起來:「請問,這個手術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小護士想了想道:「這個不一定,要看動物受傷部位的具體損壞情況,有時候半個小時,有時候一個小時。沈醫生是今晚唯一一個值班醫生,所以沒有別的醫生幫忙,可能會稍稍久一點。」
沈雁的手術風格他很清楚,決不會因為私事馬馬虎虎敷衍過去,必然還是認真嚴謹地做到最後。
所以,手術時間上不會偷工減料的。
「我知道了……」齊誩深吸一口氣,盡可能讓自己聽起來沒那麽失態,勉強笑了笑,「請護士小姐在手術沒有完成之前千萬不要告訴沈醫生我打過電話。我不想催促他,請讓他慢慢來。」
「好的。」小護士很快掛了電話。
齊誩放下手機,心里亂糟糟一團。
他看著公屏上活躍的文字交流,以及主持人陽春曲的指示燈一閃一滅,忽然連戴上耳機的欲望都跌到了谷底。
原來不符合角色並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根本無法表演。
「唉……」但是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把小動物的性命當兒戲。
直到第一位選手正式上麥,齊誩才默默地重新拾起耳機,努力說服自己至少要為了後面「方遺聲」的比賽去聽這一場。目前最壞的打算是沈雁沒辦法及時回來,屆時輪到這個賬號表演,他只好佯裝設備或者網


第六十九章
竹林,酉時,雨。
最後一絲力氣頹然用盡,倒在泥濘當中,此情此景惟有「茍且偷生」四個字可以形容。
朝廷的伏兵沒有追上來,然而他也窮途末路,動彈不得。
雨水席天幕地,密密地紮破眼前的一片水窪。他費勁地眨了眨眼,奈何睫毛上也不住滾落豆大的雨滴,直滲到眼睛里去,疼得看不清水面的紋路,更看不清水中擴散開的自己的血。血腥味隱隱約約鉆入鼻腔。
——要死了。
偏偏是這種最令人不甘的死法。
在這個不知名的竹林深處,在這個天昏地暗的時辰內,孑然一身,狼狽不堪淒淒慘慘地死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意識不清地一再重複這句話。
雨聲響得厲害,聲音和水流一同倒灌而入,一陣比一陣急,仿佛催命般。
這時,他竟聽見一個清冽的聲音緩緩落下:「不想死?那你還有何牽掛?」
一驚之下睜眼,水窪里晃晃蕩蕩的紋路之中映出來一個白衫男子,箬笠蓑衣,不知從何處來,自何時來,巋然佇立於瑟瑟風雨中。
到此,突然空白。
齊誩猛地擡起頭。
「啊……」
筆尖在紙面上虛劃了一下,仍舊寫不出半個字。
耳機里當前的這位選手已經開始了第二句臺詞,然而齊誩的筆尖原地打轉了一圈,還是遲遲不能決定要在本子上寫下什麽樣的意見。更重要的是,他居然沒有辦法在自己腦海中聯想出當時「方遺聲」回應「白軻」的語氣——
奇怪……
明明這位選手配得還不錯,虛弱感都出來了,垂死掙紮的味道也足夠了,可他總覺得對方在情緒把握上還欠缺什麽。一旦產生這樣的念頭,思維立刻短路。
官方給出的臺詞只有 「白軻」本人的,並不包括「方遺聲」的。不過齊誩之前讀完了《誅天令》原著,稍稍回想就知道臺詞的出處在哪里。
第一幕即是白軻遭到朝廷追殺,瀕死之際被方遺聲救下的場景。
為此,他還特意在yy窗口旁邊打開瀏覽器,在網上找到《誅天令》第五部原文里面的這一段,看看「方遺聲」對應的臺詞是什麽,然後自己在下面邊聽邊模擬對戲——沒想到會有接不下去的情況生。
齊誩配劇配了三年,不過由於工作安排太淩亂,常常湊不出時間現場對戲,一般都是自己抽空錄了,然後由劇組反饋意見回來,他再按照導演的意見或者聽demo返音。
這種在線對戲的形式基本很少很少用,《陷阱》正是其中之一。
而這種配音過程中一下子卡住的情況,在和銅雀臺對戲的時候也曾經出現過。如今,類似的感覺再度出現。
「已經連續四個人了都還是這樣……」他十分懊惱地在電腦前自言自語。
面對桌上這頁標記著「4號」的白紙,心頭漸漸湧上來一股焦慮感。
是因為自己不知道沈雁能不能趕上,喪失了耐心嗎?
是因為自己心神不寧,沒辦法好好聽比賽,好好寫意見嗎?
或許吧……
但是也不排除選手表演上存在問題。
齊誩搖搖頭,勉強寫下了幾句評語。這是他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效仿沈雁當初給每個選手寫評論的做法。
可惜腦子里亂哄哄的,雜念太多,平時擅長的邏輯思考根本用不了。
眼睛每隔兩三分鐘就看一下時間,手機也放在手邊,希望沈雁會突然打電話回來說手術結束了,馬上回家之類的——但是什麽都沒有生。再怎麽如坐針氈也好,自己只能繼續默默地往下聽,往下寫。
「沒事,反正沈雁已經有一個角色晉級了,這場即使丟掉也不要緊。」齊誩自我安慰。
不過老實說,「白軻」和「蕭山老叟」兩場比賽非常不同。
選手要在本場出類拔萃很不容易,畢竟青年音用不著偽裝,對聲線控制力要求低,門檻自然也低。臺詞功底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人能不能沖出重圍。
齊誩目前四位選手匆匆聽完,第一幕都是中規中矩,沒有出錯也沒有出彩。
也難怪……
「我不想死」這類碎碎念的臺詞根本沒什麽技術含量可言,彰顯不了選手的實力。
拿剛剛下去的4號選手舉例,他正是那種典型的「一聽就知道是壞人」的人,反派角色茍延殘喘的那種狼藉感一開口就出來了。官方的語氣提示「瀕死」與其說是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