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藏品 by 星火之光 [腹黑攻X強受]

文案:
霍克特總以為,如果“殺”是一種定數,那麼“被殺”就是另一種定數,所以他總會死在某個角落,由某個人動手,一顆子彈或是一把匕首。
但是在那之前,他可以與死神盡情玩樂。

黑色巨鐮在半空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弧度止時,刃口正指向霍克特。
他的對面,那人微笑。
“棄屍荒野總是可憐的。而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名字和座右銘,至少會替你立一塊碑,並將它們刻在上面。你覺得如何?”
在這一刻,霍克特知道,他的定數來臨了。

堂而皇之的腹黑X只能自認的倒霉

原名: No Hero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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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標籤:幻想空間 悵然若失 強強 西方羅曼

★★★★☆
歐風,魔幻強強
伏筆落得十分棒的一篇文!故事架構完整,像一部電影一樣!
攻受對侍愛情的態度很棒,兩人之間沒有山盟海誓也沒有任何實質的承諾,但從不會試探對方的感情,也不是麻目的付出,而是知道對方需要什麼,默默的守護,兩人都活得自在,沒有給過對方任何負擔~十分喜歡這種氣場的強強!
后記作者也解釋了他寫的強強是什麼..完全是我心目中的強強!!!可惜作者沒有再寫文了QAQ

CP:卡俄斯X霍克特




☆、 楔子

  地面上,清晨的陽光明媚而清艷,草葉上的露珠折射出晶瑩的光澤。現在這裡正是春天,正是氣候最宜人的時刻,怒放的鮮花與微風,令人感覺舒適。但這份舒適,與正在這片地面下工作的人,是沒有半點關係的。
  這裡,是一座地下研究院。
  它占地面積廣大,統共分成五個區域,以字母命名,對應不同的研究領域。它們之間的通道四通八達,如蜘蛛網一般,需要擁有一份平面圖才能看個究竟。而現在,雖然是早上八點的好時光,這裡卻透不進半點陽光,一徑的金屬冷色,以及人造的白色織光。
  
  研究人員們正在金屬通道中三三兩兩的行走,前往他們各自的辦公室,一邊在制服上別好他們的工作證。他們隨口聊著一些話題,可能是昨天的研究課題,也可能是昨晚的馬球比賽。這時,有個二十五左右的年輕人從對面走過來,與眾人前行的方向相逆。
  無論他們先前的話題是什麼,他們都立即住了嘴,不由自主的挺直腰。
  
  「博士,早上好。」
  
  年輕人點頭示意。
  他一路走過,便有一路尊敬的問候聲,仔細聽,那些聲音裡還有著些畏懼。這些人的畏懼是有理由的,因為這位年輕人正是E區的負責人,非常年輕,但正因為他的年輕,才更讓人驚嘆他的能力。他有著極為聰明的大腦和極為狂熱的研究熱情——他是如此樂衷於探索這個世界的奧秘,以至於這個研究院中流傳著一句話,如果人不需要吃喝,怕是這位年輕人可以永遠不從研究室裡出來。
  與他聰明大腦成正比的,是他的高壓手段。他對所有人都很嚴厲,不允許任何錯誤,不容忍任何懈怠,只要你讓他抓住一次,從此你便別想再踏進E區的大門,而如果你犯的錯誤再嚴重一點,那麼整個研究院的大門便會向你關上。
  
  ——「科學界不需要像你這樣的蠢貨!」
  這是上一個把兩管試劑搞錯的倒霉傢伙,被丟出研究院時所給予的評價。
  
  現在,這位嚴厲的年輕人在一路的問候聲中,來到了E區最深處的房間。
  年輕人來到E區最深處的房間。這是一間機密研究室,只有很少的人可以在他的允許下,踏進這間需要虹膜和身份驗證的房間。
  年輕人打開了門,他的視線遠遠眺望進這寬廣的房間內。
  
  這裡面是上帝賜給他的禮物。
  
作者有話要說:新文第一章就不太順利,開個新文,抽了,抽出來兩篇,唉。
這一款的男主角,這篇文是最後一個,不解釋。




☆、 第一章

  三十年後
  
  巴美爾帝國
  
  灰濛濛的天空,陰冷冷的溫度,再配上這片天空下仿佛占據所有地平線的灰色建築物,讓人從心底透出的涼意更是扎人。
  喬治?福肯站在鋼鐵大門前,深吸上一口氣。
  
  眼前的這棟棟建築物是一座監獄,一座秘密軍事監獄。喬治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當然他也希望是最後一次。
  剛下過雨,地面濕漉漉的,皮鞋敲在上頭,回聲裡透著森冷。喬治在巡邏的士兵之間穿梭而過,沿著主道越往裡走,心裡一邊不自禁的默念起來。
  ——原代號A8724,曾隸屬於死戰部隊三分隊,年齡不詳,在訓練所受訓三年後入隊,20年間出任務總數為476件,據不完全統計,死於他手下的人數為1523人,重傷、傷殘不計。
  
  死戰部隊啊……喬治禁不住打一個冷顫。
  
  巴美爾帝國是個強國,一個強盛的國家總是離不開健全的軍事體系。巴美爾帝國的軍事體系共包括兩個部分,明面和暗面:前者包括統戰部隊、裁制部隊,和海陸空三軍,而後者則有兩支隊伍,死戰部隊和死靈部隊。對於隸屬統戰部隊的喬治來說,無論是死戰部隊還是死靈部隊,都是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方。
  
  黑暗、殺戮、血腥——傳說死戰部隊裡的每個人都能眼也不眨的捏斷人的脖頸,生啖人的腦漿,而A8724更是怪物中的怪物,據說沒有他完不成的任務,沒有他闖不過的死關。
  
  整個監獄最深處的建築物呈現在眼前,陰沉沉的盤踞在那裡,黑洞洞的大門像是不見底的深淵。
  喬治的心臟像是被凍上了一層薄霜,在胸腔裡悄悄的哆嗦。
  「A8724,帶到密會室。」他出示證件,在看守面前隨意一晃。看守衝他畢恭畢敬的敬了一個禮,便有人從大門內出來,將他引入建築物的深處。
  
  在密會室閃著金屬光澤的椅子上坐下,喬治將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指尖很穩定,壓住可能有的每一絲顫抖。
  門外頭,傳來腳步聲,其中四人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唯有剩下一人的步子沒有跟著調,在如機器般精準的鞋跟敲擊聲中,顯得特別突兀。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犯人A8724帶到。」
  金屬制的厚重大門,被推開的瞬間,一種氣場如洪水般撲進小小的房間,還未來得及抬頭,喬治的雙手便是一顫,那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像被突然捏起脖頸,吊在萬丈深淵的上空。
  令人頭皮發麻。
  
  「呦,這不還是個小鬼麼?」
  低沉的聲音,像是還帶著兩分困意的音調,喬治怔怔的抬頭。
  很難說清眼前這個男人是英俊還是不英俊,是太過懶散還是太過強勢,就像一人站在太過耀眼的陽光裡或是站在太過深沉的黑暗中,都會令你的眼睛進入無法判斷的狀態。
  喬治現在,就是這種感受。
  
  男人穿的很隨便,不是喬治想象中的囚服,一件黑色襯衫,一條牛仔褲,襯衣的紐扣一個沒扣,散散的敞開著,左右手的袖口各輓上兩圈,露出精壯的上臂和有力的腕骨。
  男人晃到桌對面的椅子旁,將自己甩上去,一雙長腿交叉著斜擱上桌角。
  
  這個模樣怎麼看怎麼不像是囚犯,倒更像是在度假勝地沙灘上輕鬆寫意的遊客。喬治正在消化這一違和感,對面突然傳來低笑聲。
  喬治抬頭,看見那男人的食指往下巴上一比劃,「掉下來了。」喬治反射條件的就要去摸下巴,卻在中途一下子反應過來,怒火「噌」的竄過頭頂。
  居然敢耍我!這個男人的死刑分明就在一個星期後,居然還能猖狂成這樣!
  
  男人伸出手,在襯衫口袋裡摸摸,掏出一包煙來,抽出一根,叼進嘴角,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打火機,「叮」的一聲點燃。
  「節約些時間,小鬼,」男人的眼睛在煙霧中眯的更深,「這根煙燃盡我就得走了。既然你能把我弄到這密會室,代表你背後的人也不簡單,所以任務完不成你會很苦惱吧。」
  
  是的,任務!任務!!
  喬治清一下發癢的嗓子眼,從公文包裡摸出一隻信封,從長桌的一頭滑到另一頭。
  信封裡有兩張照片,男人將煙叼進脣角,夾在指間隨意的一張張看去。
  喬治開始解說。
  「上個星期,死戰部隊四分隊前往諾爾亞帝國某島嶼執行任務,結果沒有一個人回來。而這兩張照片是其中一個士兵在臨死前傳回的全息圖,」喬治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而你的任務,就是去找出照片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最重要的是,她怎麼會成為這個形態的。但是,事先要說明的是,在任務執行過程中,你的身份仍然是逃犯,我們不會提供任何幫助,相反,從這裡逃出去後,你還要承受裁制部隊的追擊,一旦被抓獲或是擊斃,交易自動終止。但如果任務完成,我們就會給你一筆錢,助你逃到東方中立地帶。」
  「四分隊全滅?」視線的焦距越過照片,男人看著喬治。
  「是的,全滅。」
  「因為照片上的這玩意?」
  「是的。」
  「這玩意的……」男人猶豫一下,把腦袋裡的詞彙搜索一遍,勉強挑了一個,「變化原因,有任何推測嗎?」
  「有的。我想你一定聽說過克羅那人。」
  克羅那人不是人類,他們突然的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數量十分稀少,有著纖細美麗的外貌,顏色各異的頭髮,還有額頭上形態不同的圖騰。他們是十分珍稀的生物,其中大多數都成為了職權者或巨富的玩物。
  「你是說,這東西和克羅那人有關?我還以為他們都像鴿子一樣無力,只適合從攤開的掌心中啄食谷粒。」
  男人見過這類生物一兩次,即使憑他有限的審美觀,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確很漂亮。所以是說,那樣鴿子一般的生物和照片上的東西有關?
  這可真有意思。
  彈彈煙灰,左手裡的照片激射而出,如同刀片一般,精準無比的斜□喬治面前的桌上,男人緩緩的吐出一口煙,「越獄是你們安排,還是我自己來?」
  「我們會安排。」
  「好。」長腿懶洋洋的從桌面上收回,落回地面,男人站起身,走到門旁,伸手敲了敲,「回去了,帶路。」
  「等一下。」喬治突然出聲阻止,「A8724,你......認識一個叫特維爾?沃利的人嗎?」
  男人略帶半分不解的回頭,「這個問題和任務有關?」
  「不,沒有關係,只是——只是私事而已。」喬治定定的注視著男人,眼神迫切,「請你回答我,你認識他嗎,認識特維爾?沃利嗎?」
  
  三天后的凌晨三點,當一個人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A8724的牢房門口時,男人的眼睛也一樣睜開的悄無聲息。但是他沒有動彈,只是輕移過視線,隔著通滿高壓電的柵欄掃一眼來人。
  來人手一揚,半空中有黑影一閃而過。男人伸手接住,掌中熟悉的觸感令他勾出一抹滿意的笑意。他從床上輕輕躍起,走至房間中央。
  「抱歉了,朋友。」
  舉起右臂,子彈呼嘯而出的瞬間,來人並沒有躲避,任由那顆致命的子彈射進前額。男人走到牢門邊,伸出左手,穿過柵欄。柵欄間距很細密,手臂無可避免的觸碰到欄桿,高壓電立刻帶著耀眼的火花纏上他的手臂。
  男人卻似乎沒有任何痛覺,連眉尖都一動不動,自顧自的在屍體身上翻出牢門鑰匙。然而,找到鑰匙,縮回的左手臂卻呈不自然的狀態下垂。
  啊啊,真是麻煩。
  男人苦惱的將手臂折回正常位置,廉價品到底是廉價品,又要換生化臂了,這個奢侈的玩意,都快將他拖到破產。
  打開牢房門,男人看看倒在地上的屍體,右手在半空優雅的劃過半個圈,向著屍體行了一個完美的紳士禮。
  挑不出漏洞的布局——Z字打頭的重刑犯,不知從何處搞到了他的槍支,夜襲了監獄的巡守人員,搜出了鑰匙,逃出了生天。
  當然,這些都只是做給上面的人看看的,制裁部隊裡那些鼻子比狗還靈的傢伙很快就會追上來了吧。
  真是令人煩惱。
  男人不怎麼認真的嘆口氣,轉過身,沿著通道不慌不忙的起步,不緊不慢的邁步,棕色的越野靴仿若進行著一場美妙的花園散步。
  
  特維爾?沃利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正吞下早餐的最後一口三明治。
  
  「聽說了嗎,今天凌晨上面傳來消息,整個機密監獄的看守,全滅。。。。。」
  「那傢伙逃出來了吧?」
  「廢話,早逃的沒影了。」
  「追捕任務派給誰了?」
  「可能會派給T2組吧,宮日老大一大早就找T2的組長了。」
  
  舉起咖啡杯,咽下最後一口咖啡,特維爾瞄一下手腕上的表,8:00整。
  這是特維爾從不更改的早餐菜單,一隻三明治,一杯咖啡,三明治永遠是兩片麵包,兩片生菜葉,一隻煎蛋,一片西紅柿外加少許紫甘藍和奶酪,咖啡永遠是街角那家咖啡店的外賣清咖,用餐時間永遠都是7:45開始,8:00結束。
  
  特維爾從椅子上站起,整齊的頭髮,抿成銳利角度的嘴脣,無框眼鏡片後的細長眼睛閃著尖銳的光芒。
  規矩的三下敲門,得到允許後,輕聲旋開門把,「啪」的一個立正,標準的軍禮。
  「宮日部長,請您將追捕A8742的任務交給我。」
  寬大辦公桌上,堆滿的沓沓文件間,宮日抬起眼睛,看一眼他最得力的部下,並不感到意外。有工作熱情是好事,但對於某一個特定目標太過狂熱,那就絕對不是好事了。
  「這件案子我已經交給別人了。」
  「請您交給我。」
  「特維爾,我還有其他事要你去做。」宮日站起身來,走到特維爾跟前,「聽著,你已經抓到過他一次,是你將他投進了監獄!你已經是整個清掃組,不,乃至裁制部隊的傳奇!這一次,就交給別人去做吧。」
  特維爾的瞳孔不易察覺的緊縮一下。
  「可是,宮日部長——!」
  「夠了,特維爾,你可以下去了。」
  當宮日用這種語氣說話時,就代表事情不再有迴旋餘地。
  特維爾垂下眼,再次行過標準的軍禮,退出門外。
  陰暗的天空下,玻璃鏡片後的眼神同樣陰暗。
  
作者有話要說:西方架空文,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喜歡,鞠躬退下。




☆、 第二章

  諾爾亞帝國昆坎城
  
  諾爾亞帝國地處亞熱帶,想當然,昆坎城——諾爾亞帝國的首都,必然是一座綠色環繞、鳥語花香的美麗城市,天氣晴朗,藍到透明的天空,還有安居樂業的人民。
  而這兩天,本就祥和的昆坎城,更是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夜幕臨近時,人們三三兩兩的朝著這座城市最美麗的房屋聚攏。
  
  這座漂亮的有著中古世紀風格的城堡,座落於昆坎城西南面的郊區中,雖然離城市熱鬧的商業中心所去甚遠,但絲毫不影響它的知名度。因為這座城堡的主人正是諾爾亞帝國的研究院長威爾森?法默,他隻手負責諾爾亞帝國的所有軍事支持,大到炮彈飛機槍支器械,小到聯絡通訊定位偵查,諾爾亞帝國軍事上的強盛倘若沒有他,必然晚來二、三十年。
  
  至於今天,則恰是威爾森的獨生女兒蒂娜的18歲生日。
  
  城堡黑色雕花大門向左右敞開,歡迎來自所有人的祝福。寬闊的綠色草坪上,篝火熊熊燃燒,昆坎城的居民圍坐著,交談著,一一上前為蒂娜小姐獻上祝福,遞上禮物,歡聲笑語與食物的香味一塊四處飄散。
  可與這熱鬧場面極為不相稱的,卻反而是這場盛宴的主角,蒂娜小姐。
  她安靜的坐在椅子上,沒有一絲表情。雖然是18歲生日,但她瘦弱的怎麼看都不像是這個年齡,在這樣一個任何女孩子都會精心打扮的日子裡,她身上穿著的居然是瑪利亞學院的高中校服,空落落的套在身上,像是個麻袋。
  
  宴會進行至一半,又一位盛宴的參與者出現於大門前。
  
  他披著破舊的斗篷,戴著一頂邊檐寬大的帽子,手裡則是一把班卓琴。他走進人群,在餐桌旁尋一個空位坐下,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四周沒有人對他的出現表示任何驚訝或異議,對這群遊蕩在大陸各個角落的詩人,昆坎城的人並不陌生。他們帶著一把簡單的樂器,能夠吟唱古老的歌謠,他們的出現往往代表著善意和祝福,沒有人會討厭這些。
  
  陌生的來訪者在篝火邊坐了一會,喝一兩杯櫻桃酒,然後拿起身邊的琴,起身走到草坪中央。
  「尊敬的先生,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為您的女兒——蒂娜小姐,送上我的祝福,祝福她的雙眼永遠如寶石般閃耀,她的容貌永遠如皚皚山巔的白雪般純淨,她的心靈永遠如第一縷朝陽般透徹。」
  城堡的主人,威爾森一直坐在人群稍遠的地方,看上去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對於旅人的話語,他怔了一下,才突然醒過來一般,點點頭,「謝謝你的祝福,善良的詩人。」
  
  旅人再次盤膝坐下,班卓琴特有的琴音很快彌漫進夜空,旅人開始吟唱。那是一首古老的歌謠,語言是早已失傳的異族語,沒人明白他在唱些什麼,但旅人低沉、略帶沙啞的嗓音和迷人的語言聲調,很快便吸引住了篝火旁大聲交談的人們。人們不自主的停下來,靜靜的聽著,然而這美妙的時刻卻很快被琴弦斷裂聲所打斷,刺耳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草坪上猶為突兀。
  
  現場的氣氛一下陷入了尷尬。
  
  旅人停下歌聲,提起班卓琴看了看,無奈的聳一下肩說道:「尊敬的先生,天上的諸神對於我簡陋的祝福很顯然是不滿意的,他們告訴我說,他們有一份更好的禮物給予蒂娜小姐。」
  「那是什麼呢?」威爾森問道。
  
  旅人站起來,微微欠身,然後走向坐在威爾森身旁的蒂娜小姐。
  蒂娜無表情的看著身前四、五步遠的旅人。
  旅人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空盪蕩的手掌心中突然出現一隻玫瑰,開的正艷,絲絨般的花瓣密密層疊。蒂娜的表情不動分毫,也沒有伸手去取的表示。旅人不以為意,伸出左手取過玫瑰,翠綠色的枝蔓剛觸上指尖,玫瑰便化作了一隻雪白的鴿子,它「咕咕」叫了兩聲,振翅飛到蒂娜的肩膀上,用小小的腦袋去蹭蒂娜的臉頰。
  蒂娜沒有避開,表情也不曾變過。
  「這是來自生命之神的祝福,蒂娜小姐。」
  旅人走上前兩步,伸出手掌在鴿子身上虛空一拂,鴿子空無一物的脖頸上驀然多出一條植物編成的項鏈,點綴著一個個白色的小花骨朵。
  「而這,則來自於維納斯女神的祝福。」
  旅人的手指點了點花環,魔法一般,那花骨朵忽地盛開,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瞬間開滿了細小的莖蔓。
  「四季之神最後讓我告訴您,您是世界的寵兒。」
  
  篝火旁的人們看不清楚,威爾森卻是看的一清二楚,他笑了,帶著兩分驚訝和感嘆,「謝謝你,旅人,你所帶來的祝福是今晚的奇跡。」
  旅人欠一□,從始終無動於衷的蒂娜小姐身邊離開,坐回篝火旁。
  
  生日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旅人與眾多吃飽喝足的人們一塊,走出這座美麗的城堡,沿著午夜時分的街道,走回簡陋的旅館。
  他將門關上,順手甩□上的破舊斗篷,往房間裡唯一一把木椅上懶散一坐,筆直有力的雙腿交叉著往小桌上一壓,藉著衝力翹起椅子,只用後面兩隻椅腳撐住平衡。木椅發出幾下「吱呀」聲。
  真是很有趣,有趣的父親,更有趣的女兒。
  男人眯一下眼,頗為煩惱的微笑,懶洋洋的掛在脣角。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玩意,塞進耳朵。耳塞裡傳出輕微而穩定的呼吸聲。
  和其他游吟詩人不同的是,這位旅人,或者說A8724,並不欣賞毫無目的的娛樂活動。魔術當然是美好的,但對男人而言,它還該具有點別的功效,比如那過近的距離,能讓他在對方身上任何不起眼的地方,放上點小東西。
  
  男人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惹的身下的木椅一陣散架似的搖晃。
  
  耳塞裡,傳來極輕的「■噠」一聲,緊接著是分明屬於男性的腳步聲,走了大約五六步,然後停止。又一段靜默後,威爾森的聲音,「白天,你暈倒了?」
  「既然你知道,何必給我安排今晚毫無意義的生日宴會?」支撐起身體的細碎聲響。
  轉身時,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
  「跟我下來。」
  赤足踏上地板的柔軟落地聲。
  
  腳步聲再次從耳塞裡傳出,一個沉重,一個輕柔,不知是走在哪裡,腳步回聲很空盪,像是踏在金屬板上的效果。
  「今天晚上你的臉色很不好。我讓你吃的藥,你為什麼不吃?」
  「他怎麼樣了?」蒂娜顯然沒有回答她父親問話的意思。
  「蒂娜你——!」
  「告訴我,他怎麼樣了。」輕柔的腳步聲停止了,「你把他交上去了?上頭那些人越催越緊,所以你把他交上去了?」她的語氣咄咄逼人,聲音中有極為濃重的譏諷。
  「蒂娜!!」氣急敗壞的嘶吼聲,「你為什麼總是執著在他身上?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給你的藥你不吃,該做的檢查你一律拒絕,你到底要怎麼樣!」
  絲毫沒有受到威爾森情緒的影響,蒂娜平靜的再次問道:「告訴我,他怎麼樣了?」
  「我沒有把他交上去。」威爾森嘆了口氣。
  「我去看一看。」
  「不行,你的狀況這兩天極不好,你沒法靠近他。」
  沒有回答。幾分鐘的靜默後,威爾森做了妥協。
  「好吧,不過只有一分鐘,除非你想現在就死掉。」
  「我不會死的,如果我死了,你不就麻煩了嗎?」
  「不是這樣的,蒂娜。」威爾森似是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長嘆口氣,放棄了,「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倔強,蒂娜,你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但是……」
  威爾森沒有說完,剩下的只有仿佛永無止境的腳步聲,五分鐘之後,所有的聲音都從耳塞中消失了。
  
  男人疑惑的取出耳塞,簡單測試一下,發現功能完好,顯然是他送給蒂娜的小禮物出了問題。這很出乎男人的意料,這款竊聽器即使被放在腳底碾個粉碎,仍有肉眼無法看清的碎片能支撐竊聽過程十至十五分鐘。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兩人之後進入的空間,超出了目前科學界的研究,或者說,至少是他所服務的巴美爾帝國的研究範圍。
  話說回來,之前的那段對話他也完全有聽沒懂。蒂娜小姐嘴裡口口聲聲掛著的「他」,又是誰呢?
  看來,這真是一個麻煩的任務。
  男人很認真的嘆一口氣。
  
  在監視過幾天之後,男人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這天晚上,這對古怪的父女吃過晚飯便出了門,直到12點也不曾回來。
  男人決定冒個險。
  




☆、 第三章

  半夜一點,門無聲的打開一條縫,一個身影溜竄進來。
  沒有開燈,但鼻梁上的夜視鏡讓一切都纖毫必露。他壓低身形,靜悄悄的走到床邊,站定,悄無聲息的轉身。
  
  當時耳塞中並沒有傳來開關門的聲音,換句話說,那個奇妙的小開關必定在這個房間中。
  地板是桃木的,據目測大約是十二年曆史......
  那天晚上窗子開著,風向是東南......
  年齡55-60歲的男性,6步......
  男人的視線掃向斜側,然後猛地停住。他邁開步伐,斜向三十七度,刻意縮小步距,穩穩的六步之後,堪堪停在他視線所盯之處——一幅油墨畫,畫上是一大片森林,森林的右側深處,有一幢小木屋。
  男人右手一翻,一把■亮的匕首出現在指間。他調整好夜視鏡的焦距,將木屋的門扇在視野中放大後,門扇上的木質把手終於到了不用眯眼也能看見的地步。他用匕首尖輕輕一點,極輕的「■噠」一聲,油畫旁的一塊墻壁無聲無息的消失不見。
  
  和那天推測的一樣,果然是全金屬的通道,但上下望去,沒有一條鑲拼的結縫。金屬也有些奇異,不知是什麼材質的,透著柔和的瑩藍光芒,所以雖然沒有燈,視野卻很清晰。
  男人拿下夜視鏡,沿著通道往裡走。
  通道長的仿佛沒有盡頭,末端不斷延伸,雖然沒有任何岔路,但時間走的長了,心裡多少有點起疑。
  
  男人停下腳步,按照常理,這裡應該就是那威爾森老頭的秘密研究室,憑一個五十幾歲的老人的體力,十分鐘左右路程的通道足矣。可現下二十多分鐘了,除了這滿眼的藍色通道,什麼都沒碰上,往遠處看看,仍然是冰冷蔓延的藍色。
  鑒於耳朵裡的監聽器運作正常,男人正打算翻些古怪的工具出來救救場,卻驀地,感到有些異樣。
  右側,好像有風。
  轉過臉正對著右側通道,雖然皮膚上連汗毛都沒感覺到風的存在,可皮膚下的某些東西卻在蠢蠢欲動。
  感應到那風的不是皮膚,而似乎是大腦深處的什麼部位。
  微涼的,輕緩的,一絲一縷的纏繞過來。
  不自覺的,像是被蠱惑一般,男人伸出手掌,貼上通道。幾乎就在剛剛相觸的那一秒,掌下突地一空,四周通道消失的同時,場景徹底換了樣。
  
  雖然仍舊是透著熒藍色的金屬,但這次呈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個極為空曠的圓形房間,高高的頂,遍及滿眼的是一室的水,仿佛這裡不是房間,倒更像是一個湖泊之類的。
  男人的視線調向遠方,盯牢在對面的墻上。他跨進水裡,水並不深,剛好至他膝蓋。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激起緩緩的水聲。
  房間的對面,熒藍色的金屬墻上,鐐銬著一個人,這人雙臂向上拉起,手銬束縛住他的手腕,堅固的嵌進墻中。
  男人走近兩步。
  那人上身□,只有腰間系了一塊布,下頭露出兩條漂亮筆直的腿。他頭顱微垂,一頭暗紅色長髮張揚的傾瀉下來,纏繞到腰際。
  男人終於邁過整個水池,他仰起視線。
  
  這是一張屬於男性的臉,輪廓深刻而堅實,可那線條偏又細膩精緻,一釐一寸都像是用最上乘的象牙打磨而成,冷薄微抿的嘴脣,有著櫻花的顏色。他的頭顱自然向下垂著,狹長的雙眼沉沉緊閉,眼尾向上略挑,淡紅色的睫毛細密濃長。
  
  男人伸長手臂,輕觸上那人的臉頰。沒有溫度,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肌體的彈性卻和常人無異。不不,男人立馬撤回前言,是比常人還好。
  順手在滑嫩的皮膚上吃兩口豆腐,男人的目光落在□的胸膛上,他的鎖骨處有兩根不知什麼材質的鏈條,各自貫穿過一側的琵琶骨。
  叛逆年輕人中流行的裝飾品?
  男人困惑的撐住下巴,又看向連接在這人身上的管子,這總共四條管子從金屬墻裡伸出,每條和手腕差不多粗細,兩條連接在背後的脊椎骨處,另兩條彎到前面,一條扎進胸膛正中央,另一條則在胸腹處。
  這個就不用猜了。活生生的一個實驗品。
  
  可是,拿克羅那人做實驗?實驗什麼呢?
  
  男人退開三、四步,正待托著下巴再想想時,頸後的什麼地方輕輕一扯,身體深處有警鐘叮噹作響。這種對危險的預知感,曾救了男人不止一次,這當口,當然沒有不從的道理。迅速退回到房間的另一頭,伸出手掌貼上墻壁,雖然沒有十成十的把握,但當景物開始變化時,不得不暗嘆自己運氣真是太好了。
  最後一剎那,男人鬼使神差的回頭,大片盈藍色的最遠處,那頭暗紅色長髮,如同幽暗綻放的火焰,華麗卻又陰冷。
  大腦裡的某一根神經,突地一痛。
  
  事實證明,男人離開的剛剛好。他前腳剛溜出威爾森的大別墅,後腳大門口就傳來汽車的剎車聲。男人隱藏在陰影中,看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從車上下來,走進鐵門內。她獨自穿過花園中盛開的大片矢車菊,然後開門進入主屋,沒有驚動任何人,無聲無息的像是幽靈。
  只有小姐一個人回來啊,真是狠心的父親呢。
  男人一邊隨意的想,一邊掏出耳朵裡的接收器。接收器已經損壞。男人翻拋一下,不自覺又想起那個人偶一般漂亮的生物。
  那個,應該就是大小姐口中的「他」吧?
  
  接下去的幾天,男人一直躲在旅館房間裡,也不做什麼,專心守著耳朵裡的接收器,至於另一端,當然了,那天晚上的「冒險之旅」中,在蒂娜小姐的房間裡再安上兩個竊聽器完全只是順手。
  男人一向不算很有耐心,他寧願乾淨利落的摧毀一兩個軍事基地,也沒太大的興趣如蜥蜴一般窩在角落守上幾個月,所以他難得的耐心自然是有道理的。
  因為在這幾天中,蒂娜小姐沒有出過房間,也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她的房間。無奈之下,僕人只得將吃食和飲水送到房門口,只不過再去回收杯盤時,常常都是原封不動的樣子。房間的窗簾也整日垂著,沒人知道她在裡頭幹什麼。
  
  當然,除了男人之外。
  很偶爾的起身、喝水、咀嚼,外加輕微的呼吸聲,是這幾日耳塞裡傳來的全部聲音。聽起來,絕大部分時間那位大小姐好像只是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的樣子。
  至於那張椅子的位置,男人順帶在心裡丈量了一下,該是在那壁畫的附近。
  不知道為何,男人覺得,可能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男人的預感一向很準,這次也不例外,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當蒂娜小姐突然離開房間時,他轉了轉頭上的牛仔帽,出了門。離那棟城堡似的美麗房屋還遠,他的鼻端已嗅到了很熟悉的味道。那種味道對於男人而言,就像空氣對於常人一樣,無所謂喜不喜歡,只是習慣了,就跟必需品一樣。
  那是血腥味、火藥味、機油味,外加戰火的味道。
  
  男人在距離幾百米處停下車,竄入兩側茂密的樹林中,藉著樹木遮掩身形,不帶一點聲響的往前疾奔。
  越靠近,氣味越濃。奔至高高的外圍墻壁處,男人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片刻後,向上躍起,手掌在墻壁頂端輕輕一撐,人已進到了墻壁內。
  那日載歌載舞、熱鬧的草坪上,已經滿是屍體,橫七豎八,以各種姿勢歪倒在草地上,四處流淌的血液滲進黝黑的泥土裡。
  看一眼還槍火聲不斷的房屋,男人邁步穿過花園,順路一腳踢開擋道的屍體。月光下,不難瞥見藍色的矢車菊被鮮血染的猩紅,部分倒霉的被壓進泥土裡,碾的稀爛。
  
  男人蹲□體,將一朵被壓歪的矢車菊扶正,剛看著它展開腰肢,一具人類的身體——或者正確點說是屍體從大廳裡飛甩出來,帶著慣性狠狠砸到男人跟前,順帶徹底壓死了那朵矢車菊。
  「我說,也別太過分了吧......」
  不怎麼認真的嘆息一下,男人站直身體,邁腿跨過那人的屍體,走進早就被打飛門扇的城堡內。
  
作者有話要說:趁著還有心力,日更幾天吧。




☆、 第四章

  門內,一地的殘垣斷壁,鮮血與子彈一起到處飛濺,不停的有人變作屍體倒下。如果場景改變一下,站在大廳中央受著所有人攻擊的,不是一位一臉蒼白的少,而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那麼這個場景倒是和男人以前常做的訓練別無二致。
  激戰正酣,無人注意到突然闖入的男人。男人也無意加入戰局,他任由子彈在腳邊翻飛,四處走了兩步,在一塊倒塌的墻壁後蹲□子。
  
  今天的蒂娜小姐穿的和個修道士一樣,男人感嘆。
  
  蒂娜站在那裡,一席黑色斗篷從脖子一直遮到腳下,略微低著頭,對於四面八方而來的子彈不閃也不避,然而卻有人不斷倒下。真注意看了,就會發現那黑色的長袍底下,有幾道極快的黑影,不間歇的進進出出,而那黑影閃過的地方,就是一片哀嚎聲。
  
  蒂娜始終沒有移動身形,大廳裡的活人越來越少。正當局勢往看的見的方向穩步發展時,幾下重重的剎車聲響起在大門外,大批的人從車上躍下,猶如螞蟥一般迅速往城堡撲來,那幾乎重疊在一塊的巨大腳步聲,震的早已碎磚斷瓦的屋子,落下不少墻灰殘石。
  人數增多了,100人。略略往外瞄一眼,男人估了個數。
  蒂娜顯然也發現了,她半抬起頭,一張本就蒼白的臉幾近透明。她看著黑壓壓撲將過來的人群,似乎是在思考著些什麼。然後,當第一個人的腳踏上門廊樓梯時,她眼中厲光一閃,身形忽然爆長,黑色斗篷瞬間碎裂開來。
  那下面的,很顯然已經不是一具人類的身體:整個肉身已經骨化,塊塊巨大粗壯的骨骼勉強組成人體的結構,腳近似勾爪,右手自手肘以下是一堅硬的巨鉗,左手則自肩膀處是根根細若鞭子的條狀物,尾端有著尖刺,淬著森綠的寒光。
  
  某些時候,自己的直覺真是準的令人驚訝。
  男人往左微微一晃,一粒子彈險險擦過他的臉頰。他看著那顯然與人類肉體無關的生物,彎起脣角,終於找到了,苦苦追尋的任務目標,儘管——他眯眼衡量一下——儘管比起照片上的影像,體型似乎又巨大了些。
  現出本體的蒂娜,完全沒有了顧忌,在大廳中騰挪開來,快速的身形,凌厲的攻勢,左手臂下的鞭狀物攻守皆可,尖端的劇毒令再小的傷口都可成為致命傷,右手的巨鉗卡住人類的軀體稍一使勁就是一陣骨骼破裂聲。
  「好一場屠殺。」男人看了一會,轉回身來靠著身後的水泥石板,點燃一支煙,叼在脣角慢悠悠的上下搖晃,「真是慘烈呢......」
  
  五分鐘後,大廳裡安靜下來。慘叫聲、呻吟聲不知何時漸漸平息。
  男人站起身來。
  滿眼的屍體,滿眼的鮮血,整個世界除了紅色似乎還是紅色,腥臭的血腥味濃烈的讓人透不過氣。隔著半個大廳的距離,蒂娜站立在斷裂的柱子下,一身的猩紅,被鮮血染透的發絲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邁開步子,毫不在意的踏上腳邊的屍體,男人朝著少女的方向走去。屍體在鞋底的碾壓下有著古怪的濕潤感,偶爾踩中斷裂的骨頭,便迸出幾下爆裂聲。
  一具、二具、三具、四具......
  身形未動,靜止的少女突然發動攻擊,鞭狀物快如閃電的襲來,尾端的尖刺朝著男人的門面叫囂著衝去。走動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男人只是微偏開角度,避開尖刺的同時,右手纏繞上那有著倒刺的鞭狀物,任由它在手臂上繞過幾圈後勒進肉裡。
  「小姐,少安毋躁,」男人朝著反方向突然扯動鞭子,看似不經意的動作,卻扯的少女一個踉蹌,「淑女可不該這樣,您說是不是?」
  「你不是他們那邊的人。」尖利的腳爪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音,蒂娜站穩身形,「不過反正都一樣。你,也是為他來的吧。」
  他?
  男人的腦海里無法避免的閃過一片暗紅色。
  「一群貪婪的渣滓。」蒂娜挺直腰身,蒼白的臉上是濃重的輕蔑,「盡把手伸往你們不該伸的地方。他是你們可以玷污的嗎?愚蠢的東西,竟然一個個想把他當玩具一樣研究!你想怎麼樣,也想肢解他嗎?!」
  話聽到這個份上,再愚笨的人也能明白,這個「他」就是關鍵。只不過,肢解?男人想象了一下,然後聳肩,好吧果然有點愚蠢。
  
  「蒂娜小姐,我們來談談吧。」細長的鞭狀物越收越緊,男人瞥一眼已有幾分血肉模糊的手臂,決定廢話少說,「到目前為止,你已經成功擊斃了150個軍人,不過我很好奇你們諾爾亞帝國的軍隊裡有幾個150人?」
  「......你想說什麼?」
  「很簡單,蒂娜小姐。」男人扯一下手臂示意道:「您把您的玩具收回去,把那個男人交給我,我帶你們逃跑。」
  「笑話,我憑什麼相信你?」
  「就憑——我對肢解沒有興趣。」男人沒有說謊,至於巴美爾帝國的那群變態們有沒有興趣,他可就管不了了。
  蒂娜沉默。她自己也清楚,守在這個地方只是權宜之計,她守得了一天二天,守不了一年二年,她殺得了一百二百的人,卻殺不了諾爾亞帝國的整個軍隊。
  只是,要把他交給眼前這個男人嗎?
  這個,如此危險的男人......
  「好,我把他交給你。」蒂娜手肘一振,那根細長的鞭子在扯走男人手臂上一大塊皮肉後,飛射回蒂娜手邊,「但是,這並不代表我相信你。」
  「蒂娜小姐這麼說,可真是太傷我的心了。」男人看一眼鮮血淋漓的手臂,低笑兩聲,不以為意。
  
  蒂娜變回了人類的形態,不知是什麼原因,那左手臂下的數根細長鞭子並沒有變化,長長的拖在地上,到處都被劃拉出一根根的血痕。變幻回之後的身體是□的,她似乎沒有發現,也可能是根本就不在意,就那樣拖著一地血跡,領著男人來到了這個他已經去過一次的神秘空間。
  
  彼岸,一天一地的盈藍盡頭,暗色火焰,優雅搖曳。
  
  男人一腳踏進水中,以再次濕透半條褲子為代價,走到盡頭的金屬墻處。而此時蒂娜已經關掉了金屬墻背後錯綜複雜的機器設備,四條管子也因此自動從那人身體中撤出,留下四個觸目驚心的血窟窿。正當男人擔心這標的物搞不好在半路上就會血液流乾而死,蒂娜的聲音遠遠傳來。
  「放心,他可以自我痊愈。所以這些渣滓研究他時,從不擔心會弄死他。」
  果然,蒂娜話音未落,那四個窟窿已經開始愈合,速度很快,但男人仍然在愈合前,瞥見裡頭的森森白骨。
  
  蒂娜最後關閉了束縛裝置。
  
  那人安靜的從墻上滑落,無聲無息的仿若塵埃。,
  男人下意識的伸出手,從半路將他接住,倒入懷中的瞬間,暗紅色的長髮便在眼前飄散開來,幾縷發絲繞上男人的脖子,一瞬間,男人有些微的失神。
  「他是克羅那人?」
  「是的。」
  「可是他的額頭上沒有圖騰。」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很久以前他們曾經抓來過一個克羅那人讓他辨認,他說是的。」
  「克羅那人到底是什麼?」
  「我只知道他們來自另一個世界。時空壁或是其他的什麼破裂了,所以他們中的一些流落到這裡。」蒂娜不想再閒聊,催促道:「帶著他,快走吧。」
  「不一起走?」
  「我靠近不了他。」蒂娜站在空間入口,自始至終都沒有移動過半步,「作為玷污他力量的代價,靠近他就會全身劇痛。我的狀況現在不好,如果和他一塊走,會死的。你們走,我留在這裡拖延時間。」
  這樣說著的她,冷冷淡淡的表情沒有變過分毫,
  
  從外頭那大堆的軍用車輛裡,男人挑了一輛小型越野吉普,然後用一塊寬大的亞麻布將那人裹成一團,因為被裹的物體不需要呼吸,所以男人裹的絲毫沒有壓力,然後將亞麻捆扔上了副駕駛座。
  十幾米開外,蒂娜一直凝視著。在男人進入駕駛座,關上車門時,忽然開口。
  「你不好奇我這個樣子嗎?」
  「總有科學家是很瘋狂的,我可以理解。」
  蒂娜冷冷一笑。
  「你知道我成為這樣有幾年了?」
  男人挑挑眉,洗耳恭聽的表情。
  「3年。3年裡我殺了不計其數的人。可是你,一定殺的比我多。」
  懶散,不代表無害。這個男人的氣息,是修羅場的氣息。只有每一個細胞都浸透過血腥味,才能有這樣的從容,那是與死亡的共存。
  「蒂娜小姐既然清楚,還這麼放心的把他交給我?」
  「不是我選擇的你。是命運說可以,你才能帶走他。還有,不要誤解了,我沒有把他交給你。我會追上並監視你的。」
  沒有情緒的瞳孔,在男人啟動引擎時,終於透露出一些其他的東西來,她緊盯著那團亞麻布的眼睛裡,有不捨和不安。
  男人發現了,稍稍一怔,脣角不由自主的上挑。
  因為身材太□,所以才會忽略了,這個看著十一、二的小女孩,可是一位心理年齡十八歲的成熟女性了。
  男人脫下外套,從車窗遠遠的拋出去,徑直落到蒂娜腳下。
  「離下一波援軍來還有些時間,穿上吧。」
  一腳踏上油門,吉普車承載著蒂娜的目光,離開了這幢藍色屋頂的小洋房。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有人樂意看,就多更點,沒人看,就少更點或太監——這就是我此次的基本更文思路。
此外,這篇文會比較複雜一點,所以我也希望如果有人看並且有些地方沒看懂,可以讓我知道,我好做調整。




☆、 第五章

  現在是2073年,一個軍事力量急劇發展的年代。在每個國家中,大部分的資源不是被用於建設或是生活科技的發展,而是皆數投入軍事建設中——軍隊,戰機,武器,導彈,衛星——凡是一切可以增強自我力量的領域,它們從不吝嗇資源。
  但每個國家擁有的資源,自然不是均等的。所以有些國家的軍事更為發達一些,態度自然也更為強硬一些,比如巴美爾帝國與諾爾亞帝國。
  巴美爾帝國與諾爾亞帝國從來就不是友國,不過這並不妨礙它們在世界的舞台上握手言歡,因為作為強國,他們很清楚正面衝突對他們彼此沒有任何好處,世界的格局觸一發而動全身,誰都想做黃雀,而不是蟬與螳螂。他們並不想要戰爭,所以他們更經常做的是彼此監視。
  A8724這一次就是巴美爾帝國派出的小探子。
  
  當然,這個小探子顯然並不太乖巧。
  
  泥濘小道上,一輛吉普車一路顛簸。道路的那頭彎彎曲曲的向地平線蔓延,方向不明,但總之,不是向北。
  也就是說,男人沒有打算回巴美爾帝國。
  又不是瘋了。坐在駕駛室的男人一邊抽著煙,一邊嗤之以鼻,任務完成給他一筆錢,助他逃到東方中立地帶?恐怕他前腳把身邊的標的物交上去,後腳就是亂槍射死。本來就是死刑犯,甚至不用費心捏造藉口。
  人哪,知道的太多,每天的日出就是最珍貴的禮物。
  
  男人原先的計劃是:靠近目標物,一場惡戰,帶著芯片之類的機密資料,想法逃去東方中立地帶,再與巴美爾帝國的人做交易。至於現在,這個計劃大體上沒有變化,除了芯片這樣小巧易藏的東西,變成了一個比他還高半個頭的男人。
  風險大了不少。
  
  反光鏡上,顯示後面有車輛正追上來。
  車上下來兩個人,警察的打扮,掏出一個本子例行公事的問幾個問題。
  這是第幾次盤查了?盤查對男人並不成問題,本來就做好逃到東方的準備,自然一整套的虛假資料和身份證明也是齊全縝密的。男人不慌不忙的一一回答著。
  車輛再次啟動,當後視鏡中再也見不到警察的身影後,男人一腳把油門踩到底,由著這輛軍用的高檔貨發揮它的性能。
  麻煩哪。他幽幽嘆息,被發現了。
  
  被追趕的感覺,從背後漸漸襲來,那是一張緊繃結實的網,從四面八方圍抄過來,帶著迫切的、勢在必得的氣勢。
  景物在兩旁飛快掠過,曠地過去了,視野裡出現的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男人將車筆直開進森林深處,跳下車來,抗起那團亞麻布,悄無聲息的在樹林裡疾奔。
  
  從那幢小洋房離開後的第三天起,路邊的卡口不知不覺的漸漸增多。把軍用吉普車重新粉刷一遍,遮去所有的軍方標誌,費勁的一個一個卡口繞過去,但是時間一長,男人清楚被發現是遲早的事情。
  就如同現在,被抓住也是遲早的事。
  
  找了個地方隱蔽下來,男人緩緩閉一下眼,再睜開時,他突然就失去了存在感,靜靜的伏趴在那裡,和身旁的枯樹枝或岩石一樣沒有任何區別。所有的氣息被斂的嗅不到一分一毫。
  但是,這不是為了躲避敵軍。
  他們有太多的高科技玩意可以發現他的蹤跡,男人玩過那一套,他知道。他現在所做的,是為了讓他自己能在第一時間發現敵人的靠近。
  森林中的聲音很多,嚙齒類動物的細碎咀嚼聲,溪流的潺潺流動聲,風刮過枝頭,樹葉的細索作響聲,然而,沉下了,就能輕易的感覺到,人類的氣息,在這一切的聲響中,最為突兀。
  
  槍響了。
  極為尖利的空氣撕裂聲,在對手射出第一顆子彈前,已經有人被暴了頭,「啪嗒」一下沉重的倒在泥地上。
  緊接著,又是幾下槍響。
  沒有給敵人絲毫反應回擊的機會,乾淨利落的幾發子彈,帶來節奏古怪的「啪嗒」倒地聲。僅僅只是眨一下眼睛的功夫,五具屍體倒在了地上。
  
  混戰,開始了。
  任何人都有恐懼感,只是極限不同。普通人低一些,軍人高一些。沒有碰到那根線之前,適度的恐懼會令人充滿憤怒,特別是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自己這方的情況下。
  不斷有人倒下,但是包圍圈,也在不斷的縮小。
  男人清楚,自己這樣撐不了多久。
  以最小的動作,躲過密集的子彈網,精確的回擊,一槍一個——縱是一直保持這個狀態,當包圍圈縮小到跟前時,仍舊逃不過一個「死」字。也該慶幸這裡是森林,沒法子空中援助,否則不等包圍圈縮小,現下自己恐怕早是死肉一塊。
  
  男人平靜的衡量著,順手又暴了兩個人。
  到絕境了嗎?沒有,遠遠不到。
  解決的方法是什麼?10點鐘方向,有漏洞。
  實施步驟?幹掉9點鐘方向的敵人,同時躍出,利用其屍體擋住10點鐘方向可能有的任何槍襲,近身搏擊幹掉剩餘三人,左右側的巨木能在20秒內保證不被其餘敵人攻擊。
  成功機率?95%
  實施障礙?有一同伴,沒有意識。
  結論是......
  
  啊,停停停!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一般,男人露出無奈的笑容。
  
  「喂喂,這次情況可不一樣,」男人喃喃自語,「這次可是珍貴無比的陛下呢,可不能說扔就扔......」
  耳邊風聲一緊,直覺的側頭避開一粒子彈,卻在下一秒瞳孔猛地一緊,回身就撲了過去。
  無視於從後背射穿腹腔的那粒子彈,男人右手一勾身下的亞麻團,連著幾個疾翻身,躲過一連串的射殺,閃進左後方的岩石後面。
  鮮血緩緩滲出,浸濕了用身體護著的布團。將人壓在胸膛以下,藉著巨石的掩護,男人舉槍回擊。
  濕意漸漸擴大,在亞麻布上染出片片紅暈。
  這下,糟糕了。情況越發惡劣。
  
  男人不禁喃喃自語。
  「尊貴的陛下啊,如果您有意識就好了。」
  只是隨口說說的抱怨之語,卻幾乎就在話音落時,他感覺到些許的異樣。
  
  右手不停歇的射殺,左手卻將布團壓的更緊些,然後,不費力的,他感覺到了那種聲音。 「噗通」...... 「噗通」……「噗通」——聲音從微弱到清晰,節奏一點點穩定,一點點強健。
  射殺還在繼續,子彈射出的角度沒有半分偏離,可是男人心下卻是驚詫的。
  因為那個聲音,不是別的,而是心跳聲。
  
  時間似乎沉緩下來,攻擊還在繼續,子彈還在飛梭,神志卻有著古怪的抽離感,就好像它踏著華爾茲的優美步子,旋轉著離開了肉體。
  男人看見了一隻貓。
  那是隻全身漆黑,身姿矯健修長的貓,它不知何時蹲在那邊,凝望的眼睛是深深的紅色,只差一分便陷進黑色的邊緣。它起身,一步步走來,細巧的爪子踏在泥地上,沒有一點聲音。它輕輕躍上男人手中的布團,下一秒失去了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昨晚有事,所以沒能更,抱歉啦。




☆、 第六章

  還跳著華爾茲的神志,以為自己見到了幻覺,直到鋒利的銳氣從布團裡迸發而出。
  
  反射條件松掉布團,男人身體向後避開的瞬間,黑色的利刃口冒出布團外,接著由內至外,「唰」的一聲,從上到下將整個亞麻布團割裂開。
  布料破碎了一地,而在這一地碎片中,躺著一個人。完全就是順應男人的心願一般,「尊貴的陛下」睜開了眼睛,像是不適應許久未見的光線一般,他緩緩的眨動著眼睛,直至眼簾完全張開。
  他撐起身體,那雙狹長的眼比與他的發色一樣,是如同血色一般的暗紅,像是盈著水,極深極濃。
  
  時間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長,將男人驚醒的是一顆射中他手邊一寸遠的子彈。停止華爾茲步伐的神志乖乖回籠,對於在生死關卡上的失神,男人感覺莫名。
  
  耳邊響起鐵鏈的「叮噹」聲,是還穿在那人琵琶骨中的鏈子。
  他垂下略略一瞥,伸出手握住鏈子的一端,像試重量一般掂了掂,然後就用著那樣無所謂的姿態,將鏈子往外扯。那一節節的鏈段染的通紅,糾扯著皮肉從身體中穿過,該是極痛的,他面上的表情卻不變分毫。被完全扯出身體外的鏈子化作細沙,自他掌中滑落。
  
  那人站起身,在飛射的子彈網中,優雅的、堂而皇之的站起來。
  男人沒有阻止。
  因為從那人踏出去的第一步開始,屬於人類的哀嚎聲就開始響起,有些甚至還未來得及發出聲響,便已暴睜著雙眼倒在了地上。他手中的黑色巨鐮就像死神手中的鐮刀,一條一條,有條不紊的收割著人類的生命。
  
  森林裡,很快便安靜下來。正確說,是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對於危險,動物們有著遠比人類敏銳的多的直覺。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森林。
  那人慢慢走回來,赤足踏在泥地上,悄無聲息,可男人卻能很敏銳的嗅聞到強烈的血腥味隨著那人的靠近,一路飄散。
  男人維持著背靠巨石的姿勢,抬頭望向對方。對方身上仍然只圍有半塊黑布,可他顯然並不在意袒露身體,態度自然從容的好像男人是準備替他更衣的侍從。
  
  「下午好,人類。」
  他突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但仍然聽得出它優美的底色。他說話的語調有點特別,帶著些許鼻音,發音很是優雅。
  「……下午好?」
  男人環顧四周的屍體一圈,回答的有點遲疑。
  「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因為很久沒有被人問過這樣的問題,男人不由的怔一怔。
  「那個——霍克特哈蒙德,應該是。」太長時間不被使用的東西很容易就會被遺忘,即使名字也不例外。把幾個不同的發音在嘴裡咀嚼一下,男人肯定了最後答案。
  「你的座右銘?」
  「呃——太陽每天都是新的?」
  「很好。」對方微笑,有點滿意的樣子,「你可以叫我卡俄斯。」
  霍克特越發跟不上形勢了,所以這是初次見面的友好寒暄?但這個自稱「卡俄斯」的克羅那人,下一個動作就讓霍克特找回了現實感。只見他手中的黑色巨鐮在半空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弧度止時,那刃口正指向霍克特。
  「棄屍荒野總是很可憐的。而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名字和座右銘,至少會替你立一塊碑,並將它們刻在上面。你覺得如何?」
  霍克特即便對這突然發生的一切再過驚訝,此刻也必須要回神了。
  「我想,這裡頭有點誤會。」他把牛仔帽從頭上拿下來,頗為煩惱的捏在手裡,「您看,我可以解釋的。您先前一直在一間——嗯,實驗室中。您是怎麼會在那兒的,我並不知道。不過是我把您從那裡帶了出來。」
  霍克特的表情很真誠。雖然他的真實目的很有可能會把眼前這人再送進另一間實驗室,可這完全是另外一件事,完全不必要提起。讓我們來看看到目前為止的事吧,他把這人救出來,又跑了這麼遠的路,結果對方一醒來卻是要殺了他,這多不公平!
  
  卡俄斯笑了,他的笑容中帶著一點貴族特有的憐憫味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以為的要多,人類。我偶爾會醒過來,當然這非常的偶然。不過我碰巧知道那天晚上你像只小老鼠一樣溜進了實驗室。我幫助你進來,再帶領你出去,如果沒有我,你那天晚上不僅一無所獲,甚至可能被抓個現行。那麼,你以為我在做什麼呢?毫無緣由的殺掉進入我視線範圍的所有人?」
  這傢伙難道當時是有意識的?這是霍克特的第一個念頭。第二個念頭則是難道他不就是要無緣由的殺掉所有人嗎?
  對方顯然看出了霍克特的不以為然,笑意加深了兩分。
  「當然不是了。你看,我對你的真正目的並不感興趣,你本來要把我帶去哪兒我也不想知道。我原可以放你走的,可惜,偏偏是你,就不可以。」
  這話男人沒有聽懂,不過今天不能輕易過關這意思,他是聽出來了。
  霍克特的視線在對方身上溜一圈,在這安靜的森林中,剛剛上演了一部血腥片,可這位主要演員身上卻乾淨的不見半點血滴。他又望向腳邊不遠處的一具屍體,那具屍體上的軍服被血水浸染的已失去了原先的顏色,頭顱則破碎成一團血肉模糊的圓球,整個身體呈現古怪的姿勢卷曲著。
  卡俄斯顯然也發現了男人視線的落點。
  「別害怕,我不會讓你變成那個樣子的。」他說,「只要你聽話,我可以讓一切很容易,沒有痛苦。」他用一種勸慰的口氣說,「閉上眼睛吧,這樣你會好受些。」
  
  鋒利的刃口抵上霍克特的脖頸。他小心垂眼,瞥一眼自己的脖子。
  「我能問一下原因麼,陛下?」
  「如果不知道原因,你是不是就不會閉上眼睛?」
  「那可說不好呢,陛下,您看,我總不至於站在地獄入口時,還不知道自己去那兒的原因吧?」
  這算是一個頗有道理的說法,但對這個克羅那人明顯不適用。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它對你沒有用處,只會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你知道,下棋是很有趣的,但成為其中的一枚棋子,就不怎麼有意思了。」他手中的巨鐮再次收緊,「那麼就這樣了,人類。」
  
  霍克特還是沒有弄懂這個原因。他也沒再要求解釋,因為脖子上的刃口已壓迫到皮膚緊繃的地步。他抬眼,此時,太陽正從雲朵中露出臉來,陽光透過樹梢細碎的落在卡俄斯的頭髮上,他眸子暗紅,如同黑夜中盛開的死亡之花。
  只盛開在地獄的花朵,傳說它的祭品,是人類的靈魂。
  
  無論是諾爾亞帝國還是巴美爾帝國,亦或是這個世界上每個大大小小的國家,都有其嚴格的等級制度。取決於自身的歷史淵源不同,等級的劃分會有程度不同的差別,但不變的一個級別,便是金字塔的最底層——賤民。
  「賤民」的幾個主要來源是,一犯人:犯有重大案件的犯人,其中部分在刑滿釋放後,會被取消其原有社會等級,烙上賤民的標誌。二國外來的流亡者,凡確定不是經由正當途徑進入本國的,又不願被遣送回國的人,也一般都會納入賤民的範圍。三家僕,私有制下的僕人,主人有權要求政府相關部門將其納入賤民籍。除此之外,也不排除那些得罪權貴派的可憐人,被隨意竄改社會等級,塞進賤民籍的可能。
  
  因此,就整體意義而言,「賤民」這兩個字代表的是:恥辱、卑賤,以及任何權利、社會保障的喪失。
  而在有關「賤民」法律規定的最後一條是:一旦進入賤民籍,其後代子子孫孫皆為賤民,永遠不得脫出此籍。
  
  就如同先前所說的,諾爾亞帝國是個美麗的國家,它的大多數城市都美麗的如同童話王國,但是顯然,這並不是鋼瑟城「賤民區」的現狀。
  陳舊的水泥建築物,透出蒼白的灰色,毫無章法可言的規劃布局,一間間低矮的房屋凌亂的擁擠著。亂涂亂畫的墻壁,狹窄的道路,瑟縮在下水管道旁的流浪漢,耷拉著鼻涕永遠吃不飽的孩子——無論走在賤民區的哪條道路上,這都是不變的一幕。
  這裡沒有鮮花,沒有綠色,沒有笑聲。
  
  「滾,你這賤民,是斷了腿了嗎!」一隻腳狠狠朝下踩踏著,皮鞋的後跟死命的碾著,「居然敢擋我的道,不想活了是不是!」
  地上的人沒有聲音,也不敢抵抗,只是盡量蜷縮在一起,瑟瑟發著抖。
  「下次給我看清了路再走!」施虐者理一下領口,筆挺的警察制服上,徽章閃著刺眼的光亮,「鋼瑟城的道路可不是為了你們這種東西而建的!」
  這裡,有的時候也沒有陽光。
  
  賤民區,西4街區B5街道,一幢兩層樓的居住用房。
  「原來你也有傷成這樣的一天的啊,」起居室的沙發上,一個手指掂著酒杯的人,姿勢悠哉,「碰著什麼了,能傷你傷的這麼重?」
  「一個很厲害的......」擰成一個結的眉心顯示了思考的掙扎,「生物。」
  「嘖嘖,左手臂被砍掉,從頭到腳整五個血窟窿,軟組織挫傷不計其數,」沙發那端傳來笑聲,「能讓你傷成這樣,果然很厲害。」
  霍克特後來反覆思考過,那個恐怖的追殺者絕不是人類,於是他又想起在監獄時統戰部隊的小鬼說的克羅那人。可是大部分的克羅那人都弱小無力,雖然那小鬼說有些會很厲害,可霍克特以為這「厲害」絕不應該包括將他追殺的如此狼狽。
  「我還有頭坐在這裡和你說話,就已經是奇跡。」不以為意的語調,「行了,倫克,別磨蹭了,你要讓我的血流幹嗎?」
  「讓你血流乾了倒也好,世上少了一個禍害。」放下酒杯,倫克從沙發上站起。
  
  這是一個高挑個子的男人,五官清朗俊秀,溫和乾淨,像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公子爺。
  不過這是錯覺啊錯覺,霍克特搖頭,這個看似溫文有禮的傢伙,可是有著一副毒辣的脣舌。
  「要什麼型號的?」倫克站在霍克特跟前,打量斷臂的眼神如同打量即將到口的肥肉。
  「T52。」
  「2萬3。」
  「1萬8。」
  「T32,給你這個價。」
  「這個型號的不頂用,」霍克特不滿意的皺一下眉,眼裡故意添兩分曖昧的痞氣,「咱們倆都這個關係了,你捨得讓我帶著一殘次品上戰場?」
  「生化臂也是血肉之軀,你用它摸萬伏電壓,還希望它完好無損?」倫克不為所動,「殘次的不是T32,是你的腦袋。」
  「T52。」霍克特很堅持。
  「好,」倫克突然鬆口,一下答應下來,但下一句話就讓霍克特臉一抽,「你欠我一張懸賞單。」
  倫克你個軍火販子,地道的奸商!霍克特一邊腹誹,一邊看著倫克開門出去,再回來時手中多了個方盒。輸入單為這個盒子而設的一組密碼,倫克打開盒蓋,「咯」的一聲,一陣寒冷刺骨的白霧從每個縫隙中冒出,瞬間籠罩了整個盒身。
  倫克伸手進去,從盒子裡取出生化臂。
  「你說的那個厲害生物怎麼樣了?」倫克在霍克特身邊單膝跪下,順手從腳邊拖出一個工具箱,「幹掉他了?」
  「你在想什麼啊,怎麼可能?」霍克特一臉莫名,右手摸過矮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
  「那你怎麼——?」
  「我親愛的倫克少爺,你不知道這個世上有兩個字叫‘逃跑’嗎?」摸到打火機,霍克特點燃煙,叼上脣角,順帶調低視線看一眼倫克,「喂喂,你這是什麼表情,我也是逃的很辛苦好不好?」
  一路在那沒邊的森林裡找遮蔽物,偏偏他那對手快如幽靈,最後好不容易摸到一高崖上,跳進下頭湍急的河流才算甩掉那人,本就一身亂七八糟的傷,再往河水裡一泡,險些就失去意識,如果不是撞上一塊巨石,現下也不知被衝去哪裡了。
  「明知道打不過,就不要硬扛,」霍克特語重心長,「這是人生的智慧,多學著點吧。」
  逃跑還說的一臉光榮。
  倫克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手上一緊,卡死主架後,開始調整副支架,「替你裝生化臂最是輕鬆,不用打麻藥,也不用忍受大呼小叫。」
  「多謝誇獎。」霍克特懶懶的吐出一個煙圈。
  「不是誇你,是誇你們死戰部隊的長官。」
  「那是,我也很佩服他們。」把煙夾在脣間,霍克特的食指從腹部的左邊輕輕一劃,縱橫過整個腹部,「就算你在這兒,立馬把我腰斬了,我也能一滴汗不冒的研究一下自個的腸子。」
  「煩請你保護好你自己的腸子,你在我的欠債本上可是位居第一。」托著手肘向上一頂,以一整圈鋼鐵鋸齒為界,左右兩邊的斷面嚴絲合縫。將整理完的工具箱往椅子下一推,倫克站起身,「行了,自己試試好不好用。三天以內不要亂來,否則斷了概不負責。另外,你這兩天在這裡的食宿費,我會給你記在債本上的。」
  「是,是。」
  嘴裡應著聲的霍克特,心裡想的卻是四個字,奸商倫克。
  




☆、 第七章

  鋼瑟城的賤民區,到了晚上7點便不再有燈光,人們關上所有的燈,早早的躲在低矮簡陋的屋子裡,小心翼翼的關注著外面的動靜,生怕招來巡邏者的注意。
  但是,在出了賤民區,鋼瑟城的其他地方,正是歌舞升平的好時間。紳士們穿著筆挺西裝,女士們身著優雅長裙,他們自如的出入餐館、歌劇院和其他場所,為這燈光璀璨的夜色,更添上幾許瑰麗。
  而現在,世界大劇院門口,正是這一派衣香雲鬢的好景象。
  世界大劇院在鋼瑟城是有名的大劇院,不僅如此,在諾爾亞帝國也排的上名號,無數優秀的歌劇在宏偉的場地中一一上演,每晚這裡都縈繞著美妙的歌聲。
  今晚,也不例外。
  一輛輛豪車井然有序的停在劇院門口,男士們先下來,繞到車旁攙扶下女士,他們議論著今晚即將上演的劇目,興致勃勃的向裡面走去。
  就在這時,一輛灰色小車也停在了劇院門口。這是輛很普通的車,鋼瑟城裡到處可見,50索幣可以租用一整天,沒有絲毫出奇之處。因此當它停下時,沒有任何人留意它。
  小車的門打開了。
  裡面先跨出一隻擦的■亮的皮鞋,隨後是一條修長筆直的腿。但隨著主人的動作,那條腿很快被長大衣所遮擋,月色下,接著出現的是一頭暗紅色的發,那頭髮整齊的扎著,用一根黑絲帶綁在腦後。而等他抬起頭來時,那月光便落到了他的臉上。
  現場有一瞬間的寂靜。
  那是張漂亮卻又和柔美或精細諸如此類的詞完全無關的臉,它的輪廓深刻而細膩,下顎利落的線條透著幾絲冷酷的味道。他的眼睛像是美麗的暗紅寶石,月色在裡面透出微瑩的光。
  他從車上下來,隨手關上車門。
  無數的目光靜止在他身上,除了各位女士的,還混有不少來自男性的目光,有些是嫉妒和不屑,有些的味道便不太對了。
  
  「喂,你去幹什麼?」有一人剛想上前,被同伴一把扯住。
  「幹什麼?當然是去試試運氣啊。」
  「別開玩笑了,你眼睛長到腳底上去了嗎,這傢伙不好對付。」
  「說什麼呢你,這一看就是克羅那人吧!克羅那人有什麼不好對付的,我一隻手就能壓倒他們。說不定他就是從哪個達官貴人家逃出來的。」
  「你給我看清楚了再說話!」
  
  那人嘟噥著轉臉去看,此時那男子已經從車邊走開幾步,整個人都籠罩在了月光下,他膚色瑩白,睫毛濃長,略向上斜挑的眼尾,一下戳進了這人的心裡。
  看清楚什麼?再看清楚也是個美人。他一把推搡開自己的朋友,走了上去。
  「你好,認識一下,我是——。」
  他的自我介紹沒有能完成,因為男子看了他一眼,他的眼色仍然很淡,但當他眸子轉過來時,他的眼底卻分明有什麼浮掠而過。這不甚清晰的浮光,令這人一下僵住了膝蓋,他想退,卻發現不能。恰好此時,有一群女子簇擁過來,擠走了這個運氣不好的傢伙。
  「您好,能認識您一下嗎?」這是一群約好出來玩的女士,她們挨挨擠擠的站成一團,神情中有著羞澀,「我們也正要進去觀賞歌劇,您願意和我們一起嗎?」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男子微微一笑。他笑起來顏色便更好了,引得這群女子羞紅了臉。
  於是這名男子和這群女子朝歌劇院門口走去,留下剛才的倒霉傢伙拽著朋友一個勁的問:「這是克羅那人嗎?不是的吧,不是的吧?」
  
  這群女士顯然來自極為富有的家庭,她們穿著華麗,微抬下巴,一進入歌劇院,就有人立刻出來領位。她們甚至在二樓還有一個獨立包廂,房間門口鑲嵌著的銅牌上寫著「曼格爾」三個字。
  這群小姐們很高興,她們本來以為這是個如同往常一般的出遊日,沒想到遇有意外之喜。她們走進包間,邊走邊問。
  「您剛來這兒嗎?」
  「我到這兒很久了,不過這座城市確是第一次來。」
  「那您從哪兒來呢?」
  「很遠的地方,是個無名的鄉下小出處,早已經落寞的姓氏,不值得一提。」他微笑著示意,「請坐吧,美麗的小姐們。」
  「您真愛說笑。」小姐們紛紛入座,但對他的話是不信的。一位會照顧女士們先入座的男士,會來自鄉下的一個沒落姓氏?大抵是不肯說罷。
  男子最後一個坐下,他交疊起雙腿,右手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閑抵上下顎。他的動作中有種中世紀貴族特有的冷淡優雅,但氣息中卻是那些溫床中長大的貴族所不具有的沉穩和強硬。女孩子們看的有點直眼,於是其中一位稍稍年長的咳嗽兩聲,示意她們收斂一下。
  「真是抱歉,我們忘了自我介紹了。」她說,「您大概已經知道了,我們來自於曼格爾家族。」聊起這個姓氏,她們就有許多可以說的了,比如它的尊榮,它的權勢,聊著聊著,她們說起了家族中的勾心鬥角,其中一人感嘆道:「亞歷山大挺可惜的,雖然他是最小又最不得勢力的那一個,不過很聰明,誰讓他的母家不得力呢,是個平民。」
  
  話說到這兒,歌劇差不多要開始了。
  歌劇的名字是《地獄掙扎》,說的是一位位高權重的人物,遭到背叛後被投入監獄,他的妻子也與他一同入獄,遭受了無數酷刑並在獄中死去,主角出獄後展開報復行動——這樣無聊的劇目。
  同小姐們一樣,男子的目光也投注在舞台上,他的心思卻有點散開,其實他的心思一直散散漫漫的,沒有專心過。原諒他在陪伴這群可愛小鴿子時的走神吧,畢竟他有點其他的事需要考慮。
  這裡是個低等空間。
  這當然不是個新聞,這一點他很久以前就感應到了。這兒的元素力量很薄弱,淡到幾乎沒有,也沒有精靈,它們在這兒無法生存。至於其他的,倒和他原先的空間差不太多,也許這裡碰巧是個附屬空間。
  他想到這兒,放在口袋裡的手指碰到了一些錢幣。順帶一提,這兒的治安也不太好,雖然是座繁華的城市,但請某些人坐一坐,並請他們取出皮夾拿一點錢出來,是非常容易的事。
  不過請不要誤會,他讓那些人完好無缺的走了,沒有缺一個手指頭,當然精神上的驚嚇可以忽略不計。他可不是一個嗜殺的人,事實上那一天的血腥味太濃重了,讓他多少有點頭疼。而到了最後,他最應該取走的性命倒從指縫裡溜走了,說起這點,就令人遺憾。
  
  當然,那人類逃不了太久的。
  
  舞台上,劇目已經進行到了監獄的酷刑中,可憐的女子手縛刑具,凄苦哀鳴。歌手的高音高亢嘹亮,在大廳上空繚繞不斷,卡俄斯的狹長紅眸卻微閉一下。
  也許,在去找那個人類之前,他可以先去尋尋另一個人。
  
  鋼瑟城郊外,有一片破落的民房。曾經風光無限的威爾森先生,現在正住在這裡。他已經被剝奪了所有的榮耀,能保有命在,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他的罪,就在於他弄丟了原體。
  諾爾亞帝國的高層早就催促他把原體交出來,威爾森先生一直沒這麼做,一方面他需要原體來安撫他的女兒蒂娜,另一方面他也不甘願上交生物兵器的秘密。這是他研究出來的,需要從原體中抽離多少血量,需要做怎樣的處理,需要在血液被植入者身上施加怎樣的藥物和基因來緩解和阻止肉體的崩潰,等等,都是他心血的結晶,他為何要交出去。
  再說,越是研究那具原體,他越覺得不可思議。他有種感覺,只要給他時間,他可以從原體身上挖掘更多的秘密,獲得更多的力量。
  可是現在,他沒有這個時間了。原體弄丟了,不知被誰搶了去,諾爾亞帝國派遣去接收原體的士兵全部都死去了。他被迫上交所有的資料,而他本人則被幽禁在這片荒山中,探查他的人每月來一次,給他帶一點生活必需品。
  他的女兒蒂娜也失蹤了。
  蒂娜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她是一個貧窮村落裡無人撫養的孤兒,被帶來他身邊時,不過才六歲。一開始,他的確只是把蒂娜當作實驗對象,可是她在他身邊漸漸長大,他又怎麼可能對她沒有感情?但是這是條單行道,實驗一旦開始,就無法逆轉。他眼看著蒂娜一天天的沉默下去,眼睛如同冰封一般。
  蒂娜啊……
  威爾森在嘴裡念叨。
  他現在,是個什麼都沒有的老人了。他坐在椅子裡,喃喃自語。
  門口響起敲門聲,很有禮貌的輕輕三下。
  這太奇怪了,方圓百里外,都沒有住戶。難道是那些探查的士兵搞錯時間了嗎?威爾森走過去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滿地的月光中,站著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
  
作者有話要說:十分佩服那些可以長期寫文的人,不知道是怎麼擠出來那麼多時間的......默。




☆、 第八章

  他穿一件灰色大衣,向外翻出的白色衣領有著凌厲的角度,他手上戴著一副黑色皮質手套,胸口掛著的銀色吊墜,在月光下泛出冷冷的光澤。
  「您好,威爾森先生。」他這樣說道。
  威爾森不能控制的往後倒退幾大步。他的眼睛驚恐的睜大,不,這不可能。對方走進來,他那欣長高大的身軀進入低矮的平房時,更顯得迫力驚人,暗紅色頭髮在昏暗的小屋子裡近乎黑色。
  「你、你怎麼可能——!」
  這張臉對於威爾森來說再熟悉不過了,因為這張臉他看了二十年。可對他來說,這張漂亮的臉孔以及這具身體都只是他永遠的研究物,他從未想過這雙眼睛會睜開。更不知道當這雙眼睛睜開時,會令他如此驚懼。
  「安靜些,威爾森先生。現在這麼晚了,大聲喧嘩可不是該有的禮儀。」他微笑著說道,眼中映出威爾森蒼白的臉龐,「我只是來問你幾個問題罷了,希望能聽到令我滿意的回答。」
  威爾森一直退到桌旁,仿佛拉遠的距離能令他安全一些的樣子。他吞口唾沫:「你、你問。」
  「我零散不堪的清醒時刻告訴我,最初,我並不是在這個地方。所以我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從哪兒得到我的?」
  「我、我不知道。」威爾森再退一步,站在桌後,「這是很久以前的一個研究項目。他們派了人從什麼地方運過來——至於從哪兒我不知道。我、我只是被指定為這個項目的負責人罷了!」
  「好吧,那麼我的第二個問題是,和我一起運來的,是否有什麼其他東西?比如——一顆頭顱,上面長有柔軟的粉色頭髮?」
  威爾森怔怔搖頭。那天的場景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將這克羅那人從直升機上搬下,一片紛亂中,唯有他的存在感占據了全場。可是沒有頭顱,沒有那樣的東西。
  卡俄斯頗感可惜。這樣嗎——看來,這個人沒有價值了。
  窗台上忽然傳來喵叫聲,在幽深的夜中顯得格外滲人。威爾森猛然一抖,這才發現那邊不知何時蹲著一隻貓,它全身漆黑,唯有兩隻眼是神秘的暗紅。它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威爾森跟前,它盯著威爾森,漸漸弓起了背。
  不知為何,威爾森的心中忽然升起可怕的預感。
  「你、你要殺我?你說過不殺我的!」
  「哦?我何時說過?」卡俄斯心不在焉的問。
  威爾森噎住,細細想去,他竟真的沒有說過。「別殺我,我知道錯了,真的,別殺我!我還有女兒,我的蒂娜不能沒有我——!」
  真是吵鬧。
  卡俄斯閒閒的轉過身,他打開門,又將門在身後關起,順帶一起關上裡頭傳來的慘叫聲。卡俄斯並不擔心現場美觀問題,黑貓一向很有分寸,它會在威爾森的脖子上留下一道刀口,而不是難看的牙印,沒有他的允許,它會盡量保持現場乾淨,不讓鮮血到處飛濺。
  
  卡俄斯走進月光下。
  接下去,他該去重新會一會那個身手靈活的人類了,他總不會以為他已經成功逃脫了吧?
  
  霍克特的確以為他已經成功逃脫了。他可看不出自己還能被再次追蹤的理由,這城市或者說這世界那麼大,哪有可能會再被那個克羅那人找到呢?
  可這件事,偏偏就發生了。
  這是第三天的中午,霍克特正坐在倫克家的廚房裡吃中飯——當然,這都是記在賬本上的。倫克抱著滿袋子的麵包從門外進來,他剛走進廚房把袋子放在流理台上時,敲門聲就響了。
  倫克走去開門。門開的瞬間,他不禁楞了楞,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克羅那人?可是他很快注意到對方光潔的額頭上並沒有圖騰。
  「您好,請問這裡有一位名叫霍克特的人麼?」
  直到對方開口,倫克才注意到自己的打量太過無禮。他輕咳一聲,心下有點警覺,霍克特這個名字從來不被使用,而他和霍克特之間的關係更是少有人知道。倫克正在思索是否應該老實的去把男人叫出來,身後已傳來了他的腳步聲。
  霍克特當然不是到門口來看熱鬧,他只是吃完了飯,想去樓上而已。因此他往門口瞄的那一眼,純粹是順便,但就是這一個順便讓他嘴裡叼的煙落到了地板上。
  我的上帝!
  考慮到上次在密林中的逃生經驗,霍克特知道,現在逃跑已經太晚了,而且把倫克的房子弄成亂七八糟所需要付的代價他更是承受不起。因此他只能彎腰撿起那支煙,然後說:「很高興再次見到您,陛下。」
  
  倫克租住給霍克特的房間,現在成了臨時會客室。霍克特坐在床沿,而他尊貴的客人則依靠在窗台上,風從開啟的窗戶中吹入,吹起米白色窗簾和暗紅發絲。他一邊淺啜著杯中紅茶,一邊開口說道。
  「如何,從那條湍急河流一路被衝刷下去的滋味?」
  「還不錯......」霍克特思考的表情很認真,「如果閉上眼睛,勉強能當成亡命飛車。」
  卡俄斯笑起來,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向霍克特走來。
  「有趣的人類,你為什麼不乖乖在河裡死掉呢?省了你自己再次掙扎逃跑痛苦的麻煩,也省了我再次威脅追蹤動手的麻煩,」他搖頭,一副可惜的樣子,「為什麼不?」
  霍克特看著這個走到自己跟前的克羅那人。
  「因為我有一個人要殺。」他忽然說。
  「噢,誰?」
  「一個我殺過一次,但是沒殺死的人。」
  卡俄斯的手指隔著皮手套摸上霍克特的下顎,抬起來。
  「可這與我有什麼關係?你得知道,讓你活著對我而言,是個巨大的麻煩。我是為什麼要忍受自己的不便,去關心你的原因?」
  「所以,我是在請求你,給我一段時間,等我殺掉那個人之後,我會親手把我的命奉上。」
  這不是一場談判,這是個請求。霍克特已經發現,和這傢伙硬碰硬對他並不有利,所以他沒有談判的籌碼,他能做的,只有暫且卸下所有防備,賭一賭他的運氣。
  卡俄斯沉默了。他沒有立即給予回答,但也不像在權衡利弊著什麼,他的手捏住霍克特的下顎,暗色紅瞳望進霍克特眼中,不知在想什麼。
  時間緩慢的、凝滯的爬過。
  幾乎就在霍克特以為他會成為雕像,然後於某一天成為化石時,卡俄斯突然抬起一隻手,深紅色光芒在他手中快速閃過,一把黑色巨鐮從無到有瞬間成型。
  殺氣!
  所有細胞和神經立刻操縱身體,但剛想要動,才驚覺到下巴上的手指如鐵鑄一般。這一分神耽擱就錯過了最佳時機,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致命刃口破空而來!
  「噌」一聲,那利器堪堪貼著霍克特的耳鬢,向後砍進床上,幾縷黑色碎發落上霍克特的手背。而卡俄斯神色平常,根本看不出剛才那致命一擊裡的半點殺意。
  「好吧,人類,我那柔軟的心腸總是與我作對,只要你皺一皺眉,它就幾乎要哭泣了。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能怎麼辦呢?」他收回手,不怎麼認真的說道。手中的黑色巨鐮漸漸縮小,化作一隻黑貓,從床上一躍而下。
  哦,超自然力量——霍克特掃一眼那隻黑貓,抖掉手上的碎發。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看樣子今天自己算是過關了。
  「我再給你兩天時間,不過你的動作得快些,我可不是對誰都能有好耐心的。」卡俄斯打開門,走了出去,隨後響起他走下樓梯時的腳步聲,以及倫克的說話聲。
  「啊,您要走了嗎?」
  「是的。謝謝您的紅茶,很美味,泡茶人的手藝特別值得一提。」
  「您喜歡真是太好了。」
  這是什麼?賓主盡歡後的友好相送嗎?
  霍克特回頭看一眼床上劈開的大洞,無力的想道。
  
  青藍的天空,淺淺灑著些棉絮狀的雲絲。天氣晴朗,陽光自然也是明媚的,形狀各異的灰色屋頂在金黃色的光線照耀下,多了些暖意。
  倫克抱著一個紙袋,紙袋裡裝有新鮮的水果和蔬菜,因為他剛從麵包店出來,所以那裡面還有剛出爐的羊角麵包,香氣鬆軟誘人。
  倫克雖然也是賤民,但在這個地方他總是有些特權的。
  他沿街走著,略帶自然卷的黑髮在陽光下,有著溫柔的光澤。他轉過彎,在鄰居家門口停下腳步,然後敲了敲門。「踢踏踢踏」的腳步聲響過後,一個瘦弱的孩子出現在門口。倫克彎下腰,揉一揉孩子的亂發,把袋中的東西分了些給他。
  
  往左邊再走兩步,就是自己家門口。倫克開門上樓。
  霍克特正坐在客廳沙發裡,長腿交疊著擱在一旁的桌角上,嘴裡一根煙要抽不抽,煙灰積了一長段。
  「憂鬱什麼呢?」倫克隨口問道,邊走進廚房。
  霍克特嘆口氣。能不憂鬱嗎?他的任務毀了,動機不良的計劃也早已泡湯,現在還多了個索命者。霍克特原本想過冒險偷偷溜回威爾森的別墅,看看是否有什麼研究資料可以糊弄巴美爾帝國,後來想想都這麼多天過去了,那幢小洋房恐怕早讓諾爾亞帝國的人翻了個底朝天,連點小碎屑都剩不下。
  啊,真是令人郁卒,這樣看來,現在要完成自己的暗殺任務,就只有一條路了。
  
  霍克特慢吞吞的爬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倫克,我得走了。」
  倫克半點不驚訝,男人一直是這樣,來了就來了,走了也就走了。來的時候沒有預兆,走的時候多數也沒有道別,今天算是碰巧。
  「拖著那麼一身傷想去哪裡?」倫克把咖啡倒進杯子。
  「又不致命,再說也不痛。」
  「如果不是有替你安裝生化臂,我幾乎以為從死戰部隊出來的都不是人類。」
  男人轉身,隨意的揮一下手,剛要走,又被倫克的一句話定住腳步。
  「對了,你借住房間裡的床是怎麼了?算了,反正那床大概50索幣,給你打個八折,算40,已經記在賬上了。」
  霍克特嘴角一抽。所以床上的那個洞還是太大,即便多放上兩床棉被也沒辦法遮掩——嗎?
  
  和先前偷溜去東方中立地帶的計劃完全相反的是,霍克特決定直接回巴美爾帝國去執行他的暗殺任務。說「回」好聽了些,其實就是偷渡。
  從諾爾亞帝國的鋼瑟城去巴美爾帝國的路線無非三條:水、陸、空。這天上飛的自然被排除,管的太嚴,不好偷渡;剩下的就只有水路和陸路。水路較快,10天左右,陸路較慢,得多繞大半個圈,至少一個月。
  鑒於對於旅途一向不很有耐心,背後又還有個催命的撒旦陛下,霍克特選了水路。
  




☆、 第九章

  平民區 F9街區B7街道,霍克特一邊漫不經心的走著,手裡一邊翻拋著一隻棒棒糖,七彩的顏色,一圈一圈如同彩虹般環繞。這是他臨走前從倫克廚房裡摸走的走後一件東西,至於倒數第二件則是從地下室摸走的「一點點」子彈。
  大街旁豎立著一幢幢的高樓,霍克特突然停下腳步,轉而走進兩幢大樓之間的狹窄巷道。
  五秒鐘過後,有兩個人走進了相同的道路,卻在踏進巷口的第一步,就睜大了眼睛,本該五秒鐘絕對走不完的巷子裡空無一人。兩人遲疑的往裡走,一邊四周望著,漸漸挪到巷子中央。
  「兩位,是在找我嗎?」
  驚詫的猛一抬頭,兩人視線裡晃過耀眼太陽的同時,也映進一張危險的臉。
  
  菲利已經在咖啡館裡坐了半個小時。午餐時間,正是生意清淡時分,他揀一個靠窗的位置,獨自坐著,一邊隨意遊覽著手中的報紙,暗地裡,心思卻全放在耳廓中的聯絡器上。
  制裁部隊清掃組二組組長的菲利,接到這個任務起已經整3個月。目標物自從監獄逃走後,便像是入了大海的泥鰍,消失的無影無蹤。動用了全部的人脈和消息渠道,才在前幾日接到情報,說是有人看見目標物一身是傷的來到諾爾亞帝國的鋼瑟城。走完繁瑣的外交途徑,獲得批准後,菲利帶領著他的二組人馬卻不想真的是不負所望。
  「組長,目標已經來到H4街道街口。完畢。」
  「所有人注意,全體集合,執行方案B。完畢。」
  菲利的視線離開報紙,半抬起頭盯住馬路對面的平房。這個逃犯要做什麼他並不關心,無非兩種可能,一是繼續留在鋼瑟城,二是離開鋼瑟城。很顯然,逃犯選的是第二種。
  「半小時後,12點45分,目標到達預定地。完畢。」
  「繼續監視。完畢。」
  馬路對面的平房裡,住的是一位人稱「海老大」的傢伙,只要是走水路的,就一定得通過他,更無需說以目標物的逃犯身份。
  給我乖乖的回監獄去吧,A8724!菲利舉起咖啡杯,得意的微笑。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非常精準的,12點45分整,目標物出現在拐角,嘴角叼著一支煙,略長的發凌亂隨意,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黑色的單層風衣一飄一蕩。
  他就是A8724啊。
  一邊通過微型對講機指揮著暗伏的手下,菲利心裡一邊浮起幾分不以為然,有著那麼可怕戰績的傢伙,即使沒有三頭六臂,也該讓人一眼就震的動不了。相比之下,這人實在太普通了,該是被誇大了吧。
  沿著街道,1分鐘後,目標物走進平房。
  「全體警戒,準備收口。」
  緊緊盯住平房,菲利下了最後的命令。
  「組長,我有事報告。」
  「什麼事?」
  「從先前起,我這邊就有兩個人聯絡不上了。一開始我以為是器材問題,可是我試了好幾次......」
  有兩個人聯絡不上?這話傳進耳朵裡的時候,菲利沒有反應過來,等明白意思的時候,他忽然就覺得,有什麼事不對勁。
  「白痴,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菲利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衝著對講機大聲吼道,「全體撤退,迅速!」
  剛才還沒有的感覺,仿佛潮水一般涌來,沒有辦法坐下,也沒有辦法站立,無從說起的焦躁一陣陣衝擊心臟,連喘氣都感到困難。
  「聽到沒有,全體撤退!!」
  對講機裡一片寂靜,沒有回應。
  菲利猛地抬頭,那幢平房映入視網膜的下一秒,突然炸開,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仿佛衝上雲霄的滾滾濃煙和熊熊烈火,在原地爆炸。氣浪如同重錘,在掀倒附近所有設施的同時,也於同一時刻砸碎了咖啡館所有的玻璃。
  五秒鐘後,驚恐突然復甦,倒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受傷流血的行人,受驚顫抖的婦女,哭泣吵鬧的孩子,滿地狼藉的殘骸中,一片混亂。
  菲利呆呆的立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中,他的手下,一半設伏在平房外圍,一半則設伏在平房外圍,換句話說,全滅。
  有人從熱浪中走出,被扭曲的身影有著幾分不真實。不緊不慢的,他走到街道中央。
  菲利怔怔的看著他。
  嘴角仍舊叼著一支煙,黑色的單層風衣仍舊一飄一蕩,凌亂發絲下的黑色眼睛,甚至帶有兩分笑意。
  整個世界的驚恐哭號中,他靜靜的舉起槍。
  「追到這麼遠的地方,辛苦了。」
  逃啊,逃啊,快逃!!
  菲利的腦海中叫囂著這唯一的一個念頭,但雙腳卻如同釘住一般無法移動,雙眼恐懼的睜大,瞳孔裡映進他意識的最後場景—— 一粒呼嘯而來,直入眉心的子彈。然後,菲利的世界一片漆黑。
  
  早晨8點半,特維爾走出宮日的辦公室,掩上門,他扶一下無框眼鏡,眼神如同鏡片一般冰冷。他沿著走廊往前走,和平常一樣,他沒有對任何問好聲作出反應,他徑自走著,挺直的脊梁骨有著鋼板的硬度。
  
  ——「特維爾,你應該還有其他事要做,別再糾纏這個任務了。」
  ——「宮日總長,請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我一定能完成。」
  ——「我沒有質疑你的能力。特維爾,你是我最優秀的手下,但是這個任務我已經轉交給清掃四組了。」
  ——「我不明白,總長。二組已經滅了,是全滅,一個人都沒活著回來。您分明比我還清楚,無論您再交給哪個組,都只是重複相同的結果而已。為什麼您不把任務交給我,我需要理由。」
  ——「因為我不想失去你,特維爾。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執著A8724,,但是你最好忘記這個任務。」
  ——「這個世上,唯一能抓住他的人就是我。」
  ——「別再說了。你需要放鬆放鬆,我給你一個月的假,隨便去哪裡玩玩吧。」
  
  切斷回憶,特維爾的嘴角抿成刀鋒的銳利角度,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坐進辦公桌後的椅子裡,他閉上眼,眉峰習慣性的擰成一個結。
  看來,宮日總長無論如何都不會把這個任務交給他了。
  「■」的一聲,大門突然被撞開,一人冒冒失失的跌撞進來。
  「特維爾,我聽說——!」
  「我說過很多次,進來前要敲門,」早就睜開雙眼的特維爾,目光犀利,「特別你還是統戰部隊的,喬治。」
  「對不起,我只是太急了。」特維爾最討厭沒規沒矩的事,可自己老忘。喬治頗感挫折,「對了,我來是因為我聽說清掃二組全滅了,所以你是不是又去向宮日總長要求......」
  「喬治,我記得我以前說過,我們以前的確是一個軍校,一個班級的沒錯,」特維爾站起身,走到門邊,關上門扇,低垂下來望著喬治的視線裡不帶任何感情,「但現在我是制裁部隊的,而你是統戰的,別關心你不該關心的。」
  又說這種話。反正只有我才覺得我們是朋友吧。喬治目光一黯,在辦公桌前的金屬椅上坐下。
  「特維爾,其實我見過A8724,在他入獄以後。」
  特維爾坐回辦公桌後,不受半點影響,「所以?」
  「所以我知道啊,我知道他會越獄的事,其實這件事——!」
  「用不著說,我對原因不感興趣。不要讓我一再重複,你是統戰部隊的,從根本上說你根本不該出現在我辦公室裡,透露機密,更是死罪。」灰沉沉的天空下,特維爾的眼神瞬間陰沉,「他逃出來了,我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喬治一下子站起來,撞倒了椅子。他撲到辦公桌前,「我問過他了,他說他不知道你,他根本就不認識你啊!特維爾,你為什麼非要對他那麼執著?」
  特維爾卻沒有回答,他完全無視喬治的激動,站起身來,取過搭在一旁的外套。
  「你要去哪裡?」還是上班時間,而喬治從未見過特維爾早退。
  「回去,整理行李。」穿上筆挺的外套,扣子扣到領口,特維爾戴上白色手套,「宮日總長給了我一個月的假期。」
  「你要去渡假?我也一塊去。」
  特維爾拉開門走出去,「隨你的便。」
  
  特維爾的度假地,是諾爾亞帝國。沒什麼原因,他只是想去參觀一下這個國家的軍事博物館,雖然你不能指望從博物館這樣的公眾設施中得知一個國家真實的武器水平,但作為打發時間的活動而言,特維爾還是可以接受的。
  但喬治可不同,他同意去參觀首都的軍事博物館,但他更想去諾爾亞帝國的一些城市裡轉轉。比如像是菲岸城。
  菲岸城不大,是一座新興起的城市,文化新潮又略顯輕浮,除此之外,這座城市還以美食小吃聞名於全國——而正是這一點,使得喬治死活拖著特維爾前來。
  儘管特維爾對此絲毫不感興趣。
  
  這是特維爾計劃之外的參觀活動,所以會在菲岸城撞上正在訪問諾爾亞帝國的首相一行人,純屬意外。
  
  「原來是今天啊,首相經過這裡的日子。」一路上嘴不停的喬治,把手中熱騰騰的奶茶酥遞給特維爾。特維爾沒有接,他不喜歡甜食。
  「走吧。」
  「不看看嗎?」
  「沒興趣。」
  特維爾隸屬於制裁組,官員的安全防護工作一向與他無關。不在他工作範圍裡的事,他從來不撥予半分注意力。
  
  因為是純粹的散步,沒有目的地。喬治跟著小吃走,一路繞下來,竟也走了小半個城區。此時,整個城市的主幹道已經進入軍隊的掌控中,街道兩邊雖然涌著大批湊熱鬧的群眾,不過森嚴的氣氛還是蔓延開來。
  喬治走累了,拽著特維爾在離街道不遠的長椅上坐下。或許是吃的太多,溫度又太宜人,不一會,喬治開始犯困,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聽見車輛的引擎聲,接著他突然被驚醒。驚醒他的,是一記很細微的聲音,隱在鼎沸的人聲以及引擎聲中,細微的難以察覺,也或許他根本就沒聽見,只是感覺。
  喬治睜開眼,主幹道上停著幾輛車,街道上已經一片紛亂。倉促間喬治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下意識的轉頭看向特維爾。
  「出什麼事了?」
  身旁的椅子時是空的。
  喬治嚇一跳,連忙抬眼去看,只見特維爾的身影正在右側街道中迅速變小,「喂,你怎麼了,特維爾?你幹嘛去啊?」
  
  特維爾顧不上回答,他也根本沒聽見喬治的聲音。
  哪裡?
  在哪裡?!
  究竟是在哪裡?!!
  沿著街道一路狂奔,特維爾迅速丈量所有肉眼能及的範圍,視線從道路兩旁的幢幢建築物上一一滑過。
  角度、距離、風向......
  不,不是這幢!不,也不是那裡!
  什麼角度,究竟什麼角度才能打出那麼漂亮的一槍?!
  該死的,到底是在什麼地方?!
  「特維爾,你怎麼了嘛?」喬治追上來。
  「剛才首相那一行人裡,有人被襲擊了。」
  「什麼?!」喬治大驚失色,撒腿就往回跑。
  特維爾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喧鬧聲、嘈雜聲,他充耳不聞,他只是陰沉著眼,再次一一掃視周圍的所有地形。首相那些人裡頭是誰被攻擊了,死了還是沒死,他根本不關心,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唯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A8724,那個該死的傢伙,就在這裡!
  
作者有話要說:果然還是沒神馬人看啊,算liao,認命liao




☆、 第十章

  晚上十點,一個微妙的時間。日常生活的瑣瑣碎碎正在淡去,而夜生活正要拉開帷幕。街角小巷中,隱藏著一家家酒館,有些門口亮著昏暗的燈光,有些則聲樂大振,微推開門,笑鬧聲和交談聲便隨著門縫瀉入夜色中。
  好姑娘家的小姐家是不去酒館的,不過在菲岸城,一切便都沒那麼講究了。
  
  霍克特正在沿街道行走,頭上一頂深棕色牛仔帽,寬寬的帽檐擋住了他的臉。他的心情還不錯。「海老大」被殺了,他沒有了海路可走,本來他以為他將不得不耗費許多時間從陸路偷渡回巴美爾帝國,可是沒有想到他才來到菲岸城,目標把他自己送上了門。
  於是他輕鬆的趴在屋頂上,用一把半舊的狙擊槍乾了件不大不小事。當然這件事,已足以成為吸引小狗們群擁而來的肉骨頭,所以他本該要離開這座城市的,如果他的背後沒有那位索命的撒旦陛下。
  左側有條黑影一閃而過,安安靜靜的落在離他四、五步遠的地方。
  霍克特下意識的停住腳步。
  
  那是隻黑貓,漂亮的皮毛在月光下像是一匹錦緞,它身姿輕盈,瞳孔是近乎黑色的暗紅。這世上黑貓很多,但眼睛是這顏色的應該不多。
  霍克特笑一笑,跟在黑貓後頭。
  黑貓走的不快也不慢,緩緩行進在月光中的優雅身影讓人聯想起精靈或是類似的什麼。它繞著大街小巷,仿佛逛迷宮一般,直至最後將霍克特領到一家酒館門前。
  黑色的纖細尾巴甩一甩,貓兒順著門旁的縫隙潛了進去。
  
  霍克特上前推開門,門扇開的一瞬間,低迷的藍調、酒杯輕碰聲還有細語交談,一下撲上他的臉頰。酒館裡人不多,燈光幽暗,不是那些男士與女士坐在一起、大聲調笑的吵鬧地方,這裡更安靜些,人們三三兩兩坐在吧檯或角落裡閒聊,偶爾有笑聲響起。
  霍克特關上門,眼睛在帽檐下面,掃視了一圈整個酒館,卻沒看見。他疑惑的正想要再看一遍,眼角瞄到些異色,於是他順著看了過去,發現了引他而來的正主。這酒館燈光本就昏暗,那人還坐在一個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他幾乎與黑暗相融,只有他的發色泛出些冷然的色澤。
  霍克特看那邊一眼,往吧檯走去。吧檯前的椅子都空著,他隨便揀一張坐下,接住酒保滑過來的啤酒。
  那人類來了。
  卡俄斯當然知道,是他派去的貓將他帶來,他推開門的一瞬間,他就知道了。可這會兒,他還不太想說話。他不想說話的原因有很多,比如他手中的葡萄酒不錯,而靠在他懷中的女子,也不錯。
  她是個好姑娘,有柔軟的頭髮和身體,稍稍撫慰一下,便乖順的在他掌心呢喃。這世上有很多類型的女子,有的好哄一些,比如懷裡這位,有的難哄一些,比如上次遇見的來自曼格爾家族的小姐們。不過她們都是造物主的奇跡,這和低等空間或高等空間無關。她們是這世上的美麗顏色,沒了她們,這世界就再乏味不過了。
  他用指腹劃過女子的臉頰,漫不經心的想。黑暗中,女子看不清他的神色,湊上臉來想要索一個吻,那脣卻只在她臉頰輕輕一印,寬大的手掌隨即便放開了她的腰身。
  女子直覺想要輓留,但對方已經走向了吧檯。
  「好久不見,陛下。」霍克特把啤酒杯放在檯面上。
  「的確,有幾天不見了。一切還好嗎?」
  「還行,一切順利。」
  「今天早些時候你在這座城市中做了一件大事,我都聽說了。」
  「這麼說來,陛下一直在菲岸城?」
  「不,事實上我今天上午才剛到這裡,之前麼——我在附近做一些觀光旅遊,你們這裡有不少有趣的紀念品贈送。」他正說著,先前引領霍克特前來的黑貓不知從哪個角落晃了出來,頭上頂著一個比它自己腦袋還大的慘白骷髏,蹲在卡俄斯腳下搖一搖尾巴。卡俄斯彎腰掂起那隻骷髏。
  「昨天下午,我去到一個地方,是個小村落,叫什麼……莫卡里部落。」
  「莫卡里?涂著油彩拿著矛,整天架著一口大鍋不停煮著什麼東西的部落?」
  「是這樣的。」卡俄斯回想一下。
  我的上帝!
  霍克特頓時被啤酒嗆住,他邊咳邊說:「……那是個食人部落,陛下。」莫卡里部落曾非常有名,他們以吞食對手的血肉為榮耀,並相信這樣做會使得他們獲得對手的能力,在他們最瘋狂的時期,甚至曾襲擊過一些郊區的小村落,政府曾派人鎮壓過,情形才算好了一些。
  可是霍克特想不通,卡俄斯是怎麼遇上莫卡里部落的,畢竟自從那次鎮壓後,他們逃竄到了一些誰也不知道的地方。所以這傢伙在他所謂的觀光途中竟然碰上了這樣一個部落麼……這到底是什麼觀光?霍克特無語的想道。
  「是嗎?可是他們看上去很友好,」卡俄斯有點疑惑的看著手中的骷髏,「我甚至從他們手中得到了這個。」
  「陛下能談談在哪裡做了什麼嗎?」這傢伙一定乾了些不同尋常的事,因為根據霍克特對莫卡里部落為數不多的了解,他們送出的骷髏意味著敬送死神。果然,卡俄斯老神在在的回答道:「沒什麼特別的,我只是想靠近那口鍋,看看裡面煮了些什麼,但有幾個人跑過來,像是想阻止我,於是我就把其中一人塞進了那口鍋裡——當然,之後我的觀光活動就很順利了,其實那口鍋裡也沒什麼,只是漂浮著一些骨骼罷了。」
  的確是沒什麼——那口鍋不過是莫卡里部落用來熬制敵人屍體的器皿罷了,裡面翻滾的液體具有強烈的腐蝕作用。
  霍克特終於能夠理解為什麼莫卡里部落要贈送卡俄斯這個慘白的頭骨了。
  「不管怎麼說吧,這是一次非常美好的觀光經驗。」卡俄斯決定不再糾結這件事,他一邊說,一邊把骷髏隨手放在吧檯上,可憐的酒保唬一跳,不自覺移開好幾步。卡俄斯的目光從骷髏上移開,看向霍克特,「好了,閒聊結束,走吧,我送你一程。」
  是送一程,不過是往黃泉路上送。所以在那個倒霉的莫卡里人之後,他是下一個了嗎?
  霍克特看看繞在卡俄斯腳邊的黑貓,略感煩惱的將牛仔帽重新戴上。
  
  走出酒吧時已經是十點半,外頭空氣清新,月光清艷。
  霍克特本以為一踏出酒吧,那把巨鐮就會突然出現,一聲招呼不打的往他脖子上砍來,沒想到如同散步般的走了10分鐘,那傢伙卻停在一小花園旁,坐上了長椅,他的身形極為舒展,即便端坐的姿勢再為松垮,卻總顯出一種出奇的優雅。
  卡俄斯的頭顱平放上椅背頂端,
  「站近一點,人類,再站過來一點。」
  霍克特走過去一些,停在長椅旁。
  
  「你知道嗎,其實這世上有許多的空間,大大小小,像是水泡一樣,有的並行,有的附屬,有的對立。它們中有些高等一點,有些低等一點——不過我一直認為區別不大。螞蟻和神靈都會打架,只是力量和方式不同,野心、權利、財富,在任何地方都是無法避免的爭奪對象,所以這些空間在本質上沒有區別。不過現在,我覺得我錯了。」卡俄斯緩緩放下臉,夜色中,暗紅色的雙眼近似深黑,「因為這裡要有趣的多,因為這裡的人一個比一個膽子大,一個比一個敢我往頭上爬......。」
  話音落時,霍克特額前的發絲已被拽死在他手中,他的動作快的驚人,回過神來時,氣息已近在咫尺。
  「你需要殺一個人,完成這件事後,你將會心甘情願的把命奉上——這是你自己說的,人類。」手上猛地用力,向後拉緊,卡俄斯強迫霍克特仰起臉,「可是為什麼我感覺不到呢,你已經殺掉了你要殺的人,卻根本沒有死意,換句話說,你是在騙我?」
  他的嗓音低沉優美,說起話來不急不緩,聽不出半點怒意,和他手上的動作極不相符,可聽進耳朵裡,卻如同地獄的喪鐘,有不詳的預兆。
  
  霍克特沒有動,他就著這姿勢在月光下眯一眯眼。
  要從這傢伙手裡掙開也不是不可能,但你敢往火上潑油嗎?要是真打起來,自己只有30%的逃脫機率,用這個機率來賭,不太明智。
  「我可以解釋,只要五分鐘。」
  「可以,我當然會給你五分鐘,十分鐘都可以,我對你,總是分外寬容的。」他說著,嘴角邊浮出笑意,「但是,你已經破壞了我的心情,所以在那之前,你得先付出一點代價。」
  話音剛落,卡俄斯一腳踹在霍克特的肚子上,那一腳極突然,力道蠻橫,一下將霍克特踹翻在地,皮鞋堅硬的頭部正擊中他柔軟的腹部,霍克特差點將他的晚餐——海鮮焗飯,吐了出來。可這不過是第一腳,接下去,那條筆直修長的腿,毫不留情的一腳一腳往他身上踹來。
  他的動作看似隨意,卻讓霍克特覺得自己的肚腸都要被踢斷。他盡量蜷縮起身體,以避開要害處,直到卡俄斯一腳將他踢飛出去,他的身體撞在巷子裡的墻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卡俄斯在原地站了幾秒鐘。
  他的心臟正劇烈跳動著,似乎要衝撞破那層薄薄的血肉,跳到外面來才好。
  當然,這不是因為他方才那麼一點點的運動量。
  他再次笑一笑,他那雙眼睛像是偶爾裂開一條縫的冰層,某種冰冷的殘酷浮現而過。他走到霍克特身邊,垂下眼睛,看著這個渾身狼狽的人類,半晌,他開了口。
  「我總是不喜歡用暴力的,簡單粗俗,沒有絲毫趣味。可是你這樣不乖,逼迫的我非使用暴力不可。也罷,你現在說吧,我非常樂意傾聽。」
  
  不喜歡使用暴力。霍克特在心中翻一個白眼,他數數自己斷掉的肋骨,並小心的挪動身體,把背部靠上巷子髒兮兮的墻壁。
  「我要殺的人,叫文森,是巴美爾帝國的將軍。我曾經殺過他一次,我把刀子刺進這裡,」他點點自己的左胸膛,「刀身全沒,臨了還反轉刀柄一周,心臟被碾碎的聲音我聽的一清二楚,我看著他倒在我面前,氣息全無。可是二個星期後的州際慶典上,他笑的比誰都歡。」
  「我不認為我殺的是替身,因為我殺他的地點是在一年一度的軍事大會上,沒人知道我要殺他,甚至連我自己也是在殺他之前72小時才——怎麼說呢......」他頗為困惑的皺眉,「該說是想起這件事嗎?唉,算了,無論如何,如果真有人發現我的意圖,他要做的絕對不會是安排愚蠢的替身,有一個更簡單的方法能輕鬆的解決我。」
  霍克特沒有進一步解釋這個「更簡單的方法」是什麼,他跳過這個,做最後總結,「我多要求幾天,只是想確定文森是否死透了而已,如果他沒有死,我也會是很煩惱的。」
  「如果他沒有死,你打算做什麼?」
  「再殺他一次。」
  「無論如何?」
  「無論如何。」
  「聽上去,你是在為難我,人類。」
  「造成您的困擾了,真是抱歉。」
  霍克特抬頭看著卡俄斯,雖然表面上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心裡已經做好某種準備,其實能不能活過這個晚上,他心底並不期待。如果活不過,他也只能祈禱長命的文森將軍這次是真的閉上眼睛了。當然,作為一個並不虔誠的信徒,上帝大可以不理會他的祈禱。
  




☆、 第十一章

  出乎霍克特意料之外的是,卡俄斯看他一會,突然向後走開幾步。
  「別坐在地上了,起來吧,人類,順帶把衣服脫掉。」
  霍克特當然不介意帶著幾根斷掉的肋骨站起來,但對後頭那個命令,他有些疑心自己的耳朵壞了。
  「動作快點。」
  是,是。撒旦陛下。
  
  霍克特慢騰騰的起來,甩掉夾克外套,扯掉裡頭的黑色背心,再脫掉破舊的牛仔褲,可是卡俄斯一直沒有出聲,他站在一旁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表情冷靜,眼神犀利,那目光和買家查看一頭馬匹的挑剔眼光相差無幾。
  霍克特沒再脫下去。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他待在空曠的小巷子裡頭,脫得只剩一條內褲,無論怎麼看這已經讓他像個變態的暴露狂了不是嗎?
  
  「繼續。」
  這兩個字敲在霍克特耳朵裡,和催命咒沒有兩樣。霍克特前後看看,再瞥一眼卡俄斯,無奈的做了妥協。
  好吧好吧,就讓我們賭一賭自己的運氣,順帶替可能路過並受到驚嚇的小姐們交叉起十指祈禱吧。不過好女孩們這個時間應該已經躺在蕾絲花邊的大床上睡著了,可不該出來遊蕩。
  
  霍克特脫掉身上最後一件衣物,在月光下袒露出身體,有力的肌肉,純男性剛硬的曲線,強健而不愚笨,充滿野性的力量。這不是一句簡單的人類軀體,而是一部經過千錘百煉的殺人機器,每一絲肌肉,每一根骨骼,都是為了最快殺死敵人而存在。古銅色的皮膚上到處都是糾結的傷痕,這是在生死線上遊戲而留下的勛章。
  霍克特覺得有點冷,不是因為巷子裡的穿堂風,而是因為卡俄斯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它在他身上肆無忌憚的游走,好像帶著某種古怪的目的,不停的組合著游走的路線。
  「你的左手臂呢?」
  卡俄斯注意到霍克特上臂處互相咬合的鋼圈。
  「不知道,可能什麼時候掉了吧。」霍克特聳聳肩,點點自己的太陽穴,「這裡頭就像個垃圾場,翻得亂七八糟,腐爛的、混亂的、被扔掉的,我自己都理不清順序。」
  「看來在你那沒有標籤的垃圾箱裡,更找不出手臂掉落的緣由了?」
  「的確,陛下。」
  
  卡俄斯終於收回了目光,霍克特正要鬆口氣,但下一秒又倒吸了回去。只見卡俄斯走近兩步,手掌碰上了霍克特的胸膛。他並沒有脫下手套,皮革材料所特有的拖滯感滑動在皮膚上,像是某種陰冷的爬蟲。
  「你有什麼愛好嗎,人類?」
  霍克特謹慎的搖頭。
  「那太可惜了。人總得有點愛好,有了這調味料,生活才會變得有趣。」
  手掌滑過結實的胸膛,摸上擁有六塊腹肌的結實小腹。他的手勢很奇妙,不是單純的撫摸,更像是在感受掌下肌肉的弧度。
  「我得說,你擁有一具漂亮的身體。」卡俄斯的視線在掌下的皮膚上游移而過,微微嘆息,「很漂亮,無論怎麼切割,都將會成為一種損傷。我總不太想整具收藏,不僅時機不好掌握,保養起來也很麻煩。」
  
  卡俄斯的語氣中有一種藝術家在鑒賞作品時特有的遺憾感,霍克特也終於明白這令他毛骨悚然的視線游走路線是什麼了,那是這傢伙腦海中的切割路線!
  「……陛下愛好收藏屍體?」霍克特的頸後滑下一滴冷汗。
  「屍體?」卡俄斯發出一個優雅的鼻音,「你怎麼會有這麼有趣的念頭,人類。我對那些醜陋的通常不成比例的屍體不感興趣,我只對珍稀物種另眼相看。」
  珍稀物種?霍克特疑惑的往自己身上看一眼,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裡那麼「珍稀」,引起了這傢伙的「另眼相看」。但他的觀察還沒有完成,停留在自己腹部的不屬於自己的手掌,往下移了兩寸,那位置很微妙也很危險,因為距離霍克特這一輩子的樂趣只有一步之遙。
  「雖然說是整具收藏,這東西總是得割掉的。我對男人的□不怎麼感興趣,我可不想在日後欣賞玻璃罐子裡的收藏品時,還得順帶看到這東西。」
  卡俄斯的視線落到那隱藏在卷曲毛髮裡的物體,用好像要在一件漂亮衣服上割掉一小節多餘絲帶的語氣說道。
  霍克特現在已經不是想小退一步,而是想像那些受了驚嚇的名媛淑女們一樣,尖叫一聲,提起寬大的裙擺——如果他有的話,飛速的逃離開這場可怕的對話。
  
  卡俄斯感覺到掌下僵硬住的肌肉線條,他調回視線看了看霍克特更為僵硬的臉,笑了。
  「人類啊,我那柔軟而固執的心腸愛上了你,只要你輕輕皺一下眉頭,在心裡下個決心,它就會誓死捍衛,它只在乎你的意願,即便違背我的意志。」
  卡俄斯的手從霍克特的下腹部離開,重新回到胸膛上,指尖掐住左邊的□。那粒褐色□在指尖被扭曲撕扯,好像在玩弄一個玩具般。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等待還是再取他一次性命,都隨你的高興。」卡俄斯以一種隨意的口吻說道:「不過,作為對我的補償和你出爾反爾的代價,你得保證,等你死後能將這具身體完好無缺的的交給我,怎麼樣?」
  真不怎麼樣。霍克特幾乎都能想象的到自己的屍體被割掉□,浸泡在刺鼻的福爾馬林裡,周圍是大大小小人體器官的悲慘場景了。
  可是,可憐的霍克特先生,你還有其他選擇嗎?
  
  讓我們暫時拋開陷入悲慘想象的霍克特,來關注一下還在渡假期間的喬治和特維爾吧。
  
  現在正是早上八點,窗外陽光很好,一般情況下正是喬治出門跑步的好天氣,今天他卻沒有這個興致。他的手邊正放著今天剛出爐的晨報,上面的頭條新聞大刺刺的橫在那裡——巴美爾帝國首相一行無人受傷,遇襲事件只是虛驚一場。
  
  作為軍人,喬治不關心政治,不過這件事顯然離奇過了頭。那天他的確見到了受傷的文森將軍,甚至不是簡單的受傷,那枚子彈擊中了他的頭部,乾淨利落的一個槍孔,鮮血泊泊流出。
  喬治甚至不確定那時的文森將軍是不是還有呼吸,現在新聞裡卻說「首相一行無人受傷」,新聞配有的圖片上文森將軍雖然臉色蒼白,卻好端端的站在那兒。
  喬治仔仔細細的把新聞又讀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拉起了旅店房間的窗簾。窗簾很厚實,把陽光全都遮擋住,房間頓時昏暗起來。他這麼做,是因為他即將做些不被允許的事,而人們總是下意識的以為一個密閉的空間可以讓誰都不知道自己做過這事。
  
  喬治在屏幕前坐下,按下播放鍵。
  




☆、 第十二章

  喬治在屏幕前坐下,按下播放鍵。
  這是一段錄影,一段A8724幾個月前被捕時的影像,當時他從任務中途落跑,跋涉三天回到巴美爾帝國,潛入軍事大廳,殺死文森將軍。他的做法囂張放肆,不是如老鼠般的找個通風口,架一把狙擊槍,而是堂而皇之的進入會議大廳,挾持正在發表演講的軍事主席,由此「請」出了文森將軍,再用一柄匕首結束了他的整個入侵過程。
  喬治將這個畫面定格,在這個畫面上能清晰看到扎進文森將軍胸口的匕首,正中心臟部位,沒有半釐的差距。
  看來A8724的目標就是文森將軍,喬治想,兩次襲擊,一次直中心臟,一次槍擊頭部,可這兩次致命的攻擊後,文森將軍都活下來了——怎麼看,這也太古怪了。
  喬治想不太明白,他也想不明白A8724一定要殺掉文森將軍的理由。文森將軍來自軍事世家,他在巴美爾帝國的軍界,幾乎可說的上是隻手遮天,這樣一個人物,和一個前死戰部隊的成員,能有什麼瓜葛呢?
  思考無果後,喬治放棄了對原因的探尋。這影像只有短短五分鐘,他拿來的很不容易,因為不論什麼官階,對於標上「絕密」兩字的資料都沒有隨便翻閱的資格,所以喬治費這番功夫,不是為了知道A8724的什麼,他只是想知道特維爾如此執著於A8724的原因。
  而喬治認為,他現在已經找到原因了。他將定位標籤再次設置到4分25秒。事實上在把匕首捅進文森將軍的胸口後,會議大廳裡涌進了兩路人馬,一路是警衛人員,另一路是制裁部隊。制裁部隊打頭的就是特維爾,但是正確來說,A8724並不是被抓獲的,而是他自己把槍支扔遠,合攏了雙腕讓特維爾拷上的。
  喬治揉了揉額頭。
  所以,這就是原因嗎?因為A8724的被捕,特維爾被當作傳奇一般瞻仰,可A8724並不是他親手抓獲的,傳言與事實之間的巨大落差,使得特維爾惱怒不甘,所以固執的一定要再次親手逮捕他,如此才對得起所有人的崇拜目光?
  喬治不知道,但就從他知道的來看,這是唯一的可能。
  
  門外,旅館的木質樓梯上,傳來規律的腳步聲,喬治知道,是特維爾回來了。他開門出去,跟在特維爾後頭走進他的房間。
  「有什麼消息嗎?」
  「沒有。」特維爾脫下白色手套,重疊好放在桌上。
  「特維爾......」喬治猶豫一下,「我覺得這不會是A8724乾的,他現在不該有時間幹這個,而且當時有好幾輛車子,那一行人最重要的人物是首相,而不是文森將軍,大概是哪個殺手搞錯了目標。」
  喬治撒了謊,他是故意這麼說的。
  因為喬治清楚,現在的A8724絕對有時間幹這個。諾爾亞帝國研究院院長的房子毀了,雖然還不清楚A8724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但從到至今也沒半點下文來看,絕大的可能就是他放棄任務,毀約了。毀約了的前死戰部隊危險份子,有大把的時間拿著個狙擊槍埋伏在屋頂上。
  
  特維爾坐到椅子上,交疊起的雙腿紋絲不動。
  「喬治,假期快結束了,你明天就啟程回去。」
  喬治松了一口氣,隨即又覺得不對,「你呢?」
  「我要留下來。」
  「特維爾,你到底怎麼了?這不像你,這不是你的風格。你一直告訴我要謹慎,要理智,無論局勢是什麼都不能放過細節!可是你現在呢,你現在——!」
  「我已經說了,你明天就回去。」特維爾的話就是命令,從他口裡說出來的,從來沒有迴旋餘地。
  「你知道假期結束,擅自不歸隊的結果是什麼嗎?你想毀了你自己嗎,特維爾!」喬治大吼過後,脫力般坐下椅子,低著頭半晌不吭氣,好一會才說,「特維爾,並不是經過惡戰的逮捕才叫逮捕,如果將敵手逼得無路可逃,自動投降,那也是逮捕。另外,追捕行動常常是通力合作的結果,但動手銬人的只能有一個,這並不矛盾。」
  玻璃鏡片後的眼睛突然抬起,盯住喬治,「我知道,你的上司欣賞你,也重用你,這是你能如此迅速升到你現在這個位置的原因。但我不知道,這什麼時候成了你濫用職權的膽量。」
  「特維爾,我——!」
  「夠了,剛才的話,我就當作沒聽到。」揮一揮手,特維爾止住喬治的辯白,「把那錄影送回去,不準再有下一次!」
  喬治垮下肩膀,沒精打采的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特維爾,你不回去,我也不會回去的!」他說完也不理另一人的反應,賭氣似的「砰」一聲砸上房門。
  
  特維爾站起來,走到窗邊,正是正午,陽光很烈。
  謹慎,理智,無論局勢為何都不放過細節——的確,跡象、理由、作案時間,還有現場的任何蛛絲馬跡,都該被一一納入考慮範圍,細細推論,不放過任何線索,最終才能得出正確答案。
  可是,對於那個男人,不需要!
  每只野獸都有它自己的味道,用來標注地盤,彰顯力量,爭奪配偶——你以為你什麼都不做,就不會在任何地方留下氣味了嗎,A8724?
  太天真了,霍克特!
  他微微垂下頭,被強烈反光籠罩的玻璃片,遮住了那雙血腥氣十足的眼睛。
  
  第二天,喬治果然沒有啟程回國,一聲不吭的跟在特維爾身後走下旅館樓梯。喬治是個很好說話的人,但一旦下了決定固執起來,也是沒人能改變的。所以特維爾只是戴上他的白色手套,率先走出旅館大門。
  他的下一個行進目標是——柏林多城。
  
  諾爾亞帝國的柏林多城是一座巨大賭城,奢靡繁華,有穿著筆挺的上流人士,也有衣衫襤褸的乞兒,當然更不乏一夜之間傾家蕩產,精神失常的瘋子,他們熙熙攘攘穿來穿去,夾雜著篩子和老虎機的聲音,讓這個城市充斥滿喧囂、奢靡和躁動。
  
  在這座賭城中央,有一幢高聳的大樓,在這片繁密的建築群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不過忙碌的賭徒們可沒有抬頭觀光的興致,他們很清楚這幢大樓的來頭,那是曼格爾家族的產業,他們是軍火界的巨頭,當然,柏林多城中的這棟建築物與軍火可沒有關係,它的主人所掌管的是賭博業,曼格爾家族的巨大資金流,讓它在哪個產業中都信手拈來。
  與曼格爾家族相比,賭徒們可不承認自己是瘋狂的傢伙,在曼格爾家族下的賭場中,賭徒們可得小心,你要是出老千讓他們抓著,等待你的可不僅僅是斷幾根手指這麼簡單。
  




☆、 第十三章

  而現在,這棟大樓的頂層,曼格爾?亞歷山大正坐在黑色沙發上,對面則坐著一位完全預料之外的不速之客。說起這位不速之客是如何來到頂層的,不得不說起亞歷山大的手下丹尼?蘭帕特,連亞歷山大都不知道他這位一貫得力的手下,是怎麼會讓眼前這人用一把槍頂在腰眼上,一路悠然乘坐電梯上來的,最為誇張的是,這把槍還是丹尼自己的佩槍。
  不過算了,這都是小事,讓亞歷山大沒有在這人踏上頂層時將他亂槍射死,是因為這人說要與他做一筆交易,他說可以幫他打破目前的僵局,而對應的要求則是替他尋找一顆長有粉紅頭髮的頭顱。
  聽上去有點詭異,但亞歷山大不擔心這個,只要他願意,憑曼格爾的力量,沒有什麼是找不到的。只是——
  「我怎麼能相信你,你憑什麼可以替我打破這個僵局?」
  亞歷山大注視著對面暗紅色雙眸,一字一句的問。
  亞歷山大是曼格爾家族最小的孩子,他是外室所生,並不受重視,卻能在激烈的權利鬥爭中保住性命並獲得一席之地,足見他是個聰明人。可他所能達到的極限也就到這兒了,因為他其餘的幾個兄弟非但不是省油的燈,更是時刻窺伺著彼此,尋找彼此吞噬的機會。所以對亞歷山大來說,不進則退,可惜他的母親是個平凡人家的女子,沒有滔天權勢可以支持他,他就像站在懸崖邊上,退一步就可能粉身碎骨。
  現在卻有人說,可以替他打破這個僵局。
  卡俄斯半嘆口氣,其實今天他會坐在這間屋子裡,背後有不少的故事,比如上回在歌劇院碰見的小姐們碰巧的不約而同的每一個人都偷偷留了聯絡方式給他,比如他閒來無事約了其中的某一位,再比如通過這次碰面,他更進一步的了解到了這位曼格爾亞歷山大先生——一位可憐的沒有依靠的庶出之子,再好不過的利用人選了。
  至於要說怎麼替他打破目前這個不上不下的僵局麼……卡俄斯如果心情好,或許會說明的,只可惜他現在心情不怎麼爽快,因為他是昨天來到這座城市的,原意是想在附近進行一番觀光遊覽,不過很可惜,景色不太好,也沒什麼有趣的紀念品,在這樣一座乏味的城市中,他很難讓自己心情好起來。因此,對於亞歷山大的問題,卡俄斯極為平淡的回答。
  「在這筆交易上,我恐怕您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亞歷山大眼神一緊:「你在威脅我?」
  「威脅?」卡俄斯低笑,「我需要威脅您什麼呢,曼格爾先生。我可完全不需要這樣做。」
  他話音一落,人影已從沙發對面消失,亞歷山大還未來得及驚詫,耳朵裡只聽到一聲「砰」的巨響,他已經連人帶沙發倒在了地上。
  「我只是好心好意的想要送你一份禮物,作為聰明人,你應該立刻收下才是。畢竟你看,我即便什麼都不提供,還是能讓你去做那些我想要你做的事。」一腳踏上亞歷山大的胸膛,卡俄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玻璃小罐,裡面裝有淡綠色液體,「好了,請把這個喝下去吧,曼格爾先生。」
  「這裡面是什麼?!」亞歷山大現在開始覺得恐懼,這個人太古怪了。為什麼他剛才沒有發現,這個舉止有禮的貴族眼中,隱隱透著冰冷的殘酷,不濃重,但極為懾人。
  「年輕人做事應該當機立斷,問的太多,不僅沒有意義,也是衰老的象徵。」蹲□,卡俄斯輕而易舉的捏開他的下顎,把瓶子裡的水倒進他嘴裡,「你看,這樣不是很好嗎?」
  卡俄斯也無奈的很。那個人類暫且不提——他的暗殺行動又失敗了,不知道下一次會花上多長時間;單說他要尋找的東西吧,那麼久以前的事了——他甚至不能確定有多久,威爾森又完全不能提供任何有用的線索,所以想來想去,他也只有藉助一下這兒的勢力了。
  至於這藥劑——你知道,他可不能確保亞歷山大在調查過程中會查出些什麼,因此還是小心些好。這小瓶藥劑會讓他乖很多,聽話、服從,不會隨便亂說話。當然了,這個正在腳下掙扎的小東西不會知道,這一小瓶藥劑花了他多少工夫,這個世界裡的植物太稀少了,藥性又那麼弱,所以到了最後他也只能用這個半成品替代了。
  藥水倒完了,卡俄斯鬆開手,順便把手套脫掉,又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副仔細戴在手上。亞歷山大也停止了掙扎,他躺在地上,兩眼無神而空洞。
  藥效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發揮作用。卡俄斯等了一會,便見他從地上爬起來,略有點搖晃的坐到椅子上,正在此時,門被敲響了,是丹尼。他有點謹慎的看了一眼房內,說:「很抱歉打擾了,亞歷山大先生,您的二哥,內厄姆先生的手下又到場子裡來了。」
  亞歷山大沒有說話,他似乎正處在一種混亂的狀態,他只是緩緩點一下頭,什麼也沒說。
  可憐的小東西,恐怕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適應。好吧,說到底這也是自己造成的,於是卡俄斯轉身向丹尼走去。
  「如果您不介意,還是我先去看看吧,蘭帕特先生。」
  丹尼看了一眼亞歷山大,見亞歷山大又緩緩點了一下頭。雖然丹尼剛剛才被槍威脅過生命,但在他們的世界中,是敵是友永遠說不清,因此他關上門,尾隨在卡俄斯身後走了。
  
  在監視屏上,卡俄斯見到了丹尼口中的「內厄姆先生的手下」,據丹尼講,內厄姆經常這麼做,派些人裝作賭客到賭場巡視監督,倒不是為了別的什麼,只是警告和立威而已。卡俄斯看了一眼,並不感興趣,他在各個監視屏上穿梭一遍,在某個角落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原來這個人類離開菲岸城後,也來到這裡了麼。難怪自己的胸口如此雀躍。卡俄斯微微一笑,眼底深處縱掠過一抹冷光。
  
  其實,柏林多城本來不在霍克特的行進路線上。
  文森那長命的傢伙既然沒有死,並且已經返回了巴美爾帝國,那他也只能按照原定計劃從陸路偷渡回去。柏林多城並不是這條路線上的必經之路,相反,它還讓整條路線變得更冗長了一些。
  所以,霍克特來此當然有他的目的,像是金錢。
  以前在死戰部隊賣命,是沒有錢賺的,挨了槍子算你倒霉,沒挨槍子回來了就供你繼續吃喝。所以說穿了,霍克特是窮光蛋一個。這段時間一直支持開銷的,是越獄前喬治給的一筆任務經費,吃的吃,用的用,再加上被倫克撈走的一大半,現下已所剩無幾。
  其他賺錢的方法也不是沒有,保鏢殺手搶劫盜竊——不過霍克特一來懶得費那個時間,二來作為一個逃犯,他還是少給自己惹麻煩的好。
  
  「十賭九輸」這是個不用多說的真理,基本上賭場這種地方就不是為了給人一夜暴富,從此享受榮華富貴的生活而設置的,至於傾家蕩產還是要往裡填,不過是人心自個作祟罷了。
  
  對於賭,和對於危險一樣,霍克特有著奇妙的第六感。他的第六感引領他在這座賭城的大小賭場中來來回回,他很有節制,在每家賭場中他只小賺一筆,然後便走人離開,他只需要一些基本路費,以及最少的關注度。而現在,他正在一家很棒的賭場中,這是所大型賭場,人來人往,每個人眼中的慾望洶涌而燥熱。
  霍克特在他們中間安靜走過,在老虎機上玩過幾把後,他來到了梭哈輪盤處,正在此時,他感到有某種視線投注在他身上。霍克特不動聲色的抬頭,看向斜上方的監視器,然後低頭,壓了壓帽檐。
  好吧,也許是他對監視器這種東西太敏感了。
  
  在接下去的幾天中,霍克特又光顧了幾次這家賭場,他掌握著手中的輸輸贏贏,並確保自己已經賺夠了路費後,這一天,他準備自己差不多該離開了。按照計劃,他本該非常順利的完成他最後一次賭場之旅,並繼續上路,如果沒有蒂娜小姐把他的時間打亂的話。
  




☆、 第十四章

  蒂娜小姐出現的很突然,也很沒有常識。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她不聲不響的攔在霍克特跟前,一身黑色斗篷從頭遮到腳,長長的袍角搭落在地上,頭髮仍舊隨便的披散著,幾縷發絲的尾端打著結。
  女孩應該都是淑女,這位淑女小姐非把自己搞成這樣。霍克特半搖下頭。
  「好久不見了,蒂娜小姐。」
  「他在哪裡?」顯然沒有敘舊情懷的蒂娜,一開口就直奔主題。
  「在旅館裡。」霍克特眼也不眨。
  黑色的袍子猛然升起,像是下頭忽然浮現出一根細線撐起袍子一般,呈現詭異的姿態指向霍克特。
  「他不在這裡,他甚至不在這方圓數十里範圍之內,否則以我的狀態根本無法走進這座城市!我再問一次,他在哪裡?或者說——你把他賣給哪個國家了?!」
  這該是個足以令人側目的場景,但滿大街的人只是走過他們身邊,急匆匆的向下一個賭場進發,沒有人撥給他們半分注意力。
  「我沒把他賣給任何人,」在袍子的掩蓋下,末端閃著森冷綠色的倒鉤直指霍克特眉心,霍克特看一眼,攤攤手,「冷靜點吧,蒂娜小姐,我以我在這世上所許下的唯一承諾起誓。」
  「那麼他人呢?!」
  「情況出了點變化,簡單來說,您的陛下醒過來了。」
  「醒、醒過來了?怎麼醒的?」蒂娜眨一眨眼,明顯反應不過來。
  「這我也不清楚。但就具體而言,他會說話,會呼吸,會跑會跳了。鑒於他還有兩條健全的腿,所以現在他去哪裡了,我全然不知。」霍克特一口氣把責任劃分乾淨。
  蒂娜明顯怔神了。
  「他醒了——?」她花了一些時間來接受這個信息,接著又問,「他是不是——很討厭我……我們?」
  蒂娜的表情很冷漠,她似乎已經忘記很多表情,但在袍底下輕輕顫抖的長鞭還是泄露了她的心情。
  霍克特看一眼,頗感興趣。
  「蒂娜小姐,根據我的推測,你們只是研究了一下他,並據此改變了人類的肉體,從而獲得某種超出人類的力量,僅此而已吧。」
  「僅此而已?」蒂娜猛地抬頭,「我們研究他,隨意取走他的血液、皮膚、肌肉,隨意的把他送入各種儀器,隨意利用他改造人類——這是侮辱!而我,就是折辱他的成果之一!他不會原諒的,他一定會覺得我很噁心!」
  覺得噁心嗎?霍克特倒是很懷疑那位陛下是否會對人類抱有如此鮮明的情感。
  他掏一下耳朵,「蒂娜小姐,您可能想太多了,其實......」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直指他面門的倒鉤開始顫抖,
  「他就在附近……」以水平延展的線為起點,鋪展開的黑袍呈現水波紋的顫動,她的視線四處散漫著,眼神是同樣的顫抖,「為什麼,他明明不在這裡的,我沒有感覺到,為什麼會這麼突然……」
  衣服垂落到地上,一根細長的鞭狀物在底下拖曳出瑟縮的痕跡。
  「我得走了,我必須得走。」顫抖蔓延到了全身,蒂娜眉頭緊緊皺起,像是在忍受莫大痛苦的神情,她掙扎著抬眼,向某個望了最後一眼,旋即轉身向著相反方向輕輕一躍,消失了身影。
  
  來的莫名,去的也莫名。
  霍克特四處望了一圈,除了一張張滿是金錢欲的臉,連那傢伙的一根頭髮絲也沒望見。
  那種恐怖的「心電感應」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
  霍克特聳聳肩,轉身。當然,此刻他還不會知道,蒂娜小姐耽擱了他十分鐘,因此他離開賭場時也晚了一些,正是這小小的時間差,讓他接下去的整個計劃,都打亂了。
  因為他在出城的路上,遇到了一個突然的襲擊者。他說不清楚這個身形奇快的傢伙在樹木的陰影中待了多久,總之他毫無徵兆的出現,手裡握著一把大刀,直接向他的背砍過來。
  事出突然,霍克特饒是避的再快,肩膀上也還是被砍中一刀。更古怪的是,對方似完全不需落地一樣,半空中的攻勢一被阻撓,身形只是微微一頓,半秒過後,下一刀立刻接了上來。此時,兩人已經進入了月光中,霍克特就著亮光,發現對方只是個少年,水藍色頭髮和額前的圖騰很顯眼,手中的武器則是一把淡藍色大刀。
  克羅那人?
  霍克特有點疑惑,他迅速讓槍支滑落到手中,用槍身卡住對方劈過來的刀刃。沒想到對方並沒有撤回刀子,反而用力向下壓去,若是平時霍克特倒不介意和他拼一下力道,但他斷掉的肋骨還沒有好,不敢太過託大。因此他飛出一腳,把少年踹到四五米開外。
  少年站起來,抹掉臉上的泥:「你身上有傷,你死定了。」
  聲音也很陌生。「為什麼要攻擊我?」
  「因為大爺看你們不順眼!」他說著,再次攻擊過來,招招都衝著霍克特上盤而去。幾番纏鬥下來,霍克特逐漸有點體力不支,畢竟他的身體狀況並不好,而少年卻像是永不疲憊一般,攻勢凌厲。而最倒霉的是,霍克特發現他的槍已經在不知何時的抵擋中被砍裂了。
  見鬼,這到底是什麼材質的武器?
  他沒有時間哀悼,一邊閃躲,一邊從靴子裡抽出匕首,正當他準備閃入樹叢陰影中,以便遮蔽自己身形發起主動攻擊時,他突然聽見自己胸膛裡輕微的骨骼摩擦聲,這是被卡俄斯踢斷還未痊愈的肋骨。
  霍克特沒有停頓,但他的動作多少因此慢上了一點,正是這一點遲疑,眼中那把水藍色大刀的影像迅速變大,直向自己門面劈來。
  這次看樣子要糟糕了。
  霍克特嘆口氣,正當他以為自己這次即便不死也得傷殘的時候,一個身影忽然豎立在他跟前,速度很快,就像憑空出現一般。那人在刀刃前伸出手,任由那把大刀砍進自己的手掌中,阻攔住了全部的攻擊。刀勢很猛,幾乎將他整個手掌劈斷,硬生生卡進掌骨裡,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少年很驚愕,他的身體落到地上,藍色眼睛裡清晰映出對方暗紅色眼睛。
  「我……」他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能說什麼。對方好像也不在意他想要說什麼,只是伸手握住他持刀的手腕,慢條斯理的把那刀從自己掌中抽出,接著他拎起少年的衣領,以一種丟擲垃圾的態度往斜後方扔去。那裡有一堵斷墻,少年的身體砸到上面,在把墻砸塌的同時,也把自己砸暈過了去。
  
  如洗月光下,卡俄斯微嘆口氣。
  「人類,你太不小心了。」他一邊說一邊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霍克特,「每次看見你,你身上總是有傷。」
  霍克特失笑。「我以為前兩次是陛下造成的?」
  完好的未受過傷的左手摸了摸霍克特的胸骨,卡俄斯皺皺眉:「怎麼,你的肋骨還沒有好?」
  聽聽這嫌棄的語氣,也不想想是誰踢斷他肋骨的。霍克特正正腦袋上的牛仔帽,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了,跟我走吧。你再這樣下去,抵達巴美爾帝國邊境前,某一塊不幸的土地便即將成為你的墳墓了。」說出這邪惡的詛咒,卡俄斯身後的黑暗中,有車頭燈光在拐彎處亮起。統共三部車,一部接著一部,帶著幾分倉皇停在他們身邊。
  「先生,您怎麼突然之間就離開了?亞歷山大先生擔心壞了。」丹尼從車上走下來,「您快和我們回去吧?」
  霍克特看了一眼這些車,車身上的家徽他是認識的,諾爾亞帝國勢力極大的曼格爾家族。可是這個在這兒完全沒有身家背景的克羅那人是怎麼會和曼格爾攪和在一起的呢?霍克特聳聳肩,算了,反正必定是些稀奇古怪的手段。
  比起霍克特在一旁的悠閑揣測,被這樣大肆迎接的卡俄斯卻露出點頭疼的表情。他們坐上車,來到了曼格爾位於柏林多城東區的巨宅門口。
  




☆、 第十五章

  從車上下來,霍克特輕吹一個口哨。
  大門打開,從裡頭走出迎接的人來。最前面那一位就是我們的亞歷山大曼格爾先生。不過這位年輕人看上去和往常不太一樣,他的眼中閃爍著某種狂熱和忠心,像是得了一種力量強大的■症。
  「先生,歡迎您回來。您突然撇下所有的護衛獨自離開,真讓我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很快又發現了卡俄斯手掌上的傷,頓時一副天都要塌下來的模樣。
  接下去便是一陣兵荒馬亂,醫生、補品、湯藥,等等,似乎整個宅子都忙活起來了。
  
  在這一片忙亂中,卡俄斯閉一閉眼,一副勉力忍耐的樣子。他不知道是不是他沒有充分考慮進這個空間中植物藥性的特殊點,或是配方的調整還不夠精確,總之按照他以往的經驗,服藥者不該有如此誇張的表現。
  是的,曼格爾現在的表現太誇張了,似乎卡俄斯只要哪一口氣不那麼勻,他就會立刻昏倒似的。這可不是卡俄斯預期想要的結果,他只是希望要一個不那麼多嘴的暫時的辦事人罷了。
  「先生,請您快點上樓,醫生們已經來了。」
  亞歷山大湊到他身邊,臉色煞白,滿臉擔憂。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曼格爾先生。」
  說起來始作俑者畢竟是卡俄斯自己,所以他只能按壓一下眉間,忍耐的跟著上了樓。
  
  這兩位把整個宅子都翻攪起來的罪魁禍首,很快被引進兩樓一間舒適的房間中,卡俄斯坐進一張寬手椅裡,讓醫生半蹲在他腳邊正替他處理刀傷。對面,霍克特已經脫下上衣,讓另一位醫生檢查他的肋骨。這位醫生一邊檢查一邊露出驚嘆的表情,想不明白這樣一具身體居然還能夠走動。
  「短期內,你最好不要再亂動了,否則你的肋骨會長的亂七八糟。」醫生說道:「我需要糾正碎骨的位置,你忍一忍。」
  「好。」霍克特只簡短說了這麼一句,順便彈一下煙灰,兼帶安慰醫生道:「沒事,你可以按照你想要的方式調整,我會很配合的。」
  他的確很配合,事實上他太配合了,在整個過程中,他除了抽完一根煙而需要把煙蒂扔進煙灰缸外,沒有其他多餘的動作。醫生完成了調整工作,又替他固定後,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走了。
  而另一邊的醫生,卻經歷了挫敗的過程,在他看來,卡俄斯手掌上的傷口太嚴重了,幾乎將整個手掌橫向劈開,這樣的傷勢一定要上醫院做個手術才行。他是這樣建議的,但卡俄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很感謝您的敬業精神,不過簡單的包紮對我而言就足夠了。」
  「——可是!」
  「好了,醫生,您再不從箱子裡拿出紗布,我的血就要把腳下的地毯全浸濕了。」
  
  ——不得不說,這是兩位讓醫生們都感覺異常的病患。
  
  醫生走後,霍克特靠進柔軟的沙發裡,一副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的樣子。卡俄斯打量他一會,突然開口說道:「你沒有痛覺。」
  「是沒有。死戰部隊的老傳統,在腦子裡動一個小手術,人人都能成為不畏懼死亡的勇敢戰士。」他懶洋洋的抬起眼,「倒是你,陛下,你為什麼要救我?」
  這可太反常了。從一見面開始就想著要自己命的傢伙,出手救了自己。霍克特的目光落在卡俄斯的手掌上,那隻修長漂亮的手現在裹上了厚厚的紗布,但他還記得它先前的樣子,幾乎劈成兩半,像個被損壞的悲慘藝術品。
  「誰知道呢?也許因為你是我珍貴的收藏品?」
  霍克特心底裡打了個寒顫。老天知道,那個古怪的晚上後,他接連做了好幾天噩夢,夢中的場景恕他不想再提,但現在因為卡俄斯的一句話,那些場景又一幕不落的浮現回來了。
  「怎麼,還是你希望由著那把刀把你劈成兩半,或者我現在站起來扼斷你的脖頸?」用完好的左手斜撐著腦袋,卡俄斯笑得隨意,「放心,本質上我是個商人,交易至上,既然我們之間已經有了約定,那麼在那之前,你會活的好好的。」
  
  他站起來,走到霍克特跟前。霍克特肩膀上的傷口已經裹好包嚴,卡俄斯的手指在上面滑動一下,然後用指尖挑散了綁好的結。紗布失去了固定,像是花瓣一般被層層剝開,直到露出下面的刀口。刀口上沒有塗抹任何藥物——這是來自卡俄斯的吩咐,因此它現在還在緩緩滲血,很快在刀口一端凝聚起一滴血,沿著肩膀弧度往下滑落。
  這滴血在半路,被一根手指阻攔了。卡俄斯看一眼手指上的殷紅,用舌尖舔掉了它。
  「味道如何?」霍克特問。
  「還不錯。」他說著,按住霍克特的肩膀,俯下了身子,「別動。」
  霍克特這一生有過許多稀奇古怪的經歷,生吸動物的血液也是其中一項,但這是第一次,他被別人吸食血液。埋在他脖頸處的頭顱,還有溫暖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皮膚上,有陣陣些微癢意。對方脣舌的動作談不上溫柔,但很細膩,一點點沿著傷口吸吮舔舐過去,仿佛他的目標不單是血液,還有這具身體中的某些東西。
  一直整齊綁住的暗紅長髮此刻正鬆散著,伴隨卡俄斯的動作,它們散落下來,揚灑在霍克特的手臂上。半抬起手,霍克特用手掌撫過那些長髮,和他想象的一樣,質感很好,往掌心裡一握便是豐盈的一把。他的手指閒來無事,便開始與那些頭髮玩樂起來,把它們在指間繞七八個圈,隨手放掉,看它們在瞬間恢復成筆直的原樣。
  頭髮的主人並沒有阻止他。他的注意力都在其他地方,比如他脣下的這刀傷口。漸漸的,霍克特能感覺到卡俄斯越來越用力,似乎他真的想要把他身體中的某些東西,通過這條傷口吸吮走一樣。不疼,沒有痛感,但是他腦海深處的警報器叮噹作響起來,在這一刻,霍克特感覺自己好似跌入陷阱的幼獸,被捕殺者控在掌間,無路可逃。
  這真荒謬,他想。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掌只是搭在那兒罷了,如果自己想,隨時可以擺脫。他這樣想,也打算這樣做了,因為他對危險的本能吵的他頭暈。卡俄斯的動作比他快了一步,他還未動時,便感到傷口上的嘴脣卸了力道,舌尖的動作一下溫順下來,軟軟舔過那道被自己凌虐的皮肉翹起的傷口。片刻後,那雙薄脣終於放過了它可憐的獵物。
  霍克特瞥一眼自己的肩膀。又吸又咬之後,它似乎少了一點皮肉,可能還不止一點,不過在經過那條舌頭的安撫後,它看上去亮晶晶的,沒想象中那麼糟糕。
  「克羅那是吸血一族嗎?」他半笑著問道,不怎麼認真的樣子,顯然只是隨口一問。他的手指鬆開掌中的頭髮,用指腹若有似無的擦過卡俄斯的下顎。
  「沒有痛覺,是什麼感覺?」卡俄斯忽然問,似乎並不在意這小小的騷擾。
  「嗯——。」認真想一想,霍克特聳一下肩,「沒什麼特別的,有方便的時候,也有不方便的時候。出任務的時候很方便,感覺不到痛,就感覺不到死亡,時間久了,個個都以為自己是不死超人。」
  是的,在那時,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十幾個人整裝待發,向著同一個目標前進,走著走著,猛一回身,才發現只剩了自己一人。每個人都一樣,像怪物一樣不要命的戰鬥,直到眼前一片漆黑,再也動不了了,才知道死亡的滋味。
  呵,不值錢的命。想到這裡,霍克特不禁笑了,幾分不在意。
  「那麼,不方便的時候呢?」
  「大概……就是切西紅柿吧。倫克——上次你見過,在鋼瑟城的賤民區,這傢伙有一次要我幫他把一些西紅柿剁爛,結果我差點把自己的手指剁爛。你知道,都是紅色的,很難分辨。」
  這不是什麼有意思的話題,但霍克特的笑容始終玩世不恭,他懶洋洋的坐在那裡,好像在分享一次精彩的郊遊經歷。
  
  正在此時,有人敲門,進來的正是亞歷山大。他仍舊一臉擔憂的看著卡俄斯,仿佛下一秒他就會咽氣那樣。
  看來這藥劑的配方的確需要調整。
  卡俄斯按了下太陽穴:「我很好。」
  亞歷山大看了他好一會,確定他呼吸正常臉色紅潤後,絕對不會在下一秒倒地斃命後,才說道:「是這樣的,先生,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您。」
  這個「好消息」顯然正是卡俄斯正在等待的。因此霍克特很幸運的被打發跟著侍從走了。
  
  這是間整潔而寬敞的房間,簡單的黑白灰冷色調,裡面的東西卻都很精緻,大床上方甚至還有淡色紗曼款款垂下。
  這與霍克特一貫所處的環境相差太大,導致他他坐在柔軟的椅子上時,覺得有點適應不良,但是他又很累。於是他脫去外套,把自己拋上那張帶有紗質垂曼的大床。枕頭上散髮出淡雅的熏香味,真絲床單滑爽的幾乎令霍克特感覺怪異。
  上帝啊,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並不虔誠的信徒,又一次向上帝發問了。
  霍克特盯看著頭頂的垂曼,漸漸的,思緒又繞回到某些事情上。
  今天如果沒有那隻擋在刀刃口的手,或許他就死了。換句話說,他被救了。
  這真古怪,他想。如果說禁錮痛覺是進入死戰部隊的基本條件,那麼「合理判斷」就是死戰部隊的必修課:他們要以任務為優先,不需要後退,沒有人掩護,一旦同伴喪失了行動能力,便必須隨時拋下。霍克特曾經拋下過很多人,也曾數次被人拋下。
  今天,他卻被保護了。
  他輕笑一聲,聲音裡有說不出的味道。他把帽子蓋在臉上,閉上了眼睛。
  
  而這時,在這棟住宅的三樓,卡俄斯正在接見他尋找已久的人——一位洗刷試管的小研究員。




☆、 第十六章

  小研究員本身當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二十年前,他被授予一項秘密任務,奉命跟隨特種部隊潛入巴美爾帝國的第四研究所,去偷一些東西,正確說,是一個人,他們稱他為「原體」。他本來以為這會是個苦差事,因為和那些強壯的特種部隊不一樣,他不過是個研究員,搞不好會死在那裡。卻沒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簡單。
  因為在他們抵達之前,那裡發生了一場劇烈的爆炸,到處都是劇烈爆炸後的殘骸,大雨磅礡中躺著無數的屍體。他們來不及研究爆炸的原因,他們要做的就是利用這場意外之喜。於是他們順利地潛入研究所,偷走了任務目標,直到現在他還記得鞋子踩過粘膩血液時特有的觸感。
  可是他不記得那裡有頭顱,更不記得那裡有一隻粉紅頭髮額頭帶有圖騰的頭顱。
  「只、只有一個男孩子,一身是血昏倒在那裡……」
  可憐的小研究員早被打的鼻青臉腫,金絲邊眼鏡也歪在了一邊。在被證實他的確無法提供更多有用信息後,他被人帶了下去,怎麼處置不需要卡俄斯擔心,亞歷山大會做好一切。雖然又一次沒有得到確切消息,但卡俄斯好歹算是知道了在諾爾亞帝國前,他待在哪裡。
  巴美爾帝國的第四研究所麼……
  卡俄斯拿起一旁的資料,極快的掃視一遍,那是亞歷山大替他找來的研究所概況。其實這個研究所在那次爆炸後就廢棄了,再無人使用,幾十年過去了,地址和坐標都不好找。可現在看來,能追著往下的,也就只有這個線索了。
  他把那一沓資料拋扔在桌面上,閉上眼。燈光透過眼皮,有紅色光亮。
  的確,這兒不是克羅那大陸了,更不是那座高聳城堡裡永恆黑暗的地下室。可是他的耳畔卻隱隱傳來少女痛苦的呻吟,還有刑具的吱呀做響聲。他甚至覺得只要他一睜眼,還能看見那顆停留在他腳邊的頭顱,粉色頭髮沾滿血污,無力的盤繞在他腳背上。
  
  卡俄斯伸出手指,捏了捏眉心。他想,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第二天,霍克特醒來時,大宅子裡除了那些忙碌的傭人和侍從,已經不剩下其他了。霍克特不知道卡俄斯將他留在這兒的打算是什麼,不過在他看來,這很好,因為他的肋骨正斷著,需要恢復,可他的屁股後面永遠跟著一群忙碌的小狗,所以他不能停下。可是現在,他正身處於曼格爾家族的勢力光環下,他要隱藏在這兒,實在再容易不過了。
  於是,霍克特度過了無所事事的並感覺悲傷的一天,因為他終於有這個時間和體力,用以哀悼他報廢的槍支。在那個莫名其妙受到攻擊的夜晚,這把有了些年頭但保養良好的槍,被徹底毀壞了,一道深深的裂口把槍管乾淨利落的劈開一半。
  霍克特把槍擱在自己掌心,手指反覆摩挲著這道裂口。
  對霍克特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把槍。
  在過去十五年間,每次出任務,他總是能攜帶上各種各樣的先進武器,但這些武器並不屬於他,如果他能僥倖存活順利回到基地,這些玩意都是要交還的。因此無論他處於什麼境地,游刃有餘亦或千鈞一發,始終陪伴他的,只有這把槍。
  但現在,它也離開他了。
  霍克特把帽子扣在臉上,半仰起臉,無聲的嘆了口氣。
  
  晚上七點,亞歷山大回來了,卡俄斯不見蹤影,據亞歷山大說他是去聽歌劇了。歌劇——霍克特倒也是去過的,那次他埋伏在屋頂,透過玻璃窗射殺了一名正在觀賞歌劇的政客,當時正在台上的女高音差點把房頂給唱破了。
  好吧,希望那傢伙不會有類似的經歷。
  霍克特吃過晚飯後,繼續回去床上睡覺了,他本以為他能像昨晚一樣一覺到天亮,沒想到他的願望落空了。
  
  卡俄斯回來時,已是午夜十一點,那時,他的心情還算不錯,可等他洗完澡,準備上床睡覺時,他發現,和昨晚一樣,他無法很好的閉上眼睛安然入睡。
  雖然床很柔軟,空氣舒爽而乾燥,可是這棟房子裡的某個角落,卻有著讓他無法安靜的存在。
  他不該把那人類帶回來的,他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
  卡俄斯睜開眼,在忍耐和拖著別人一起忍耐之間權衡一會,接著很快做出了決定。他用食指勾起床旁的睡袍,隨意往身上一披,朝樓下走去。
  
  在四樓某個房間內,沉穩的呼吸聲正規律的響起。
  這人類睡的倒很香。
  卡俄斯笑一下,意義難辨。他開啟燈,走到床邊,看一會,然後拿起床上一隻閒置的枕頭,慢條斯理的按到霍克特臉上。他用手掌向下按壓住枕頭,同時在心中默數,一,二,三。
  三秒鐘後,霍克特被憋醒了。睜開眼睛的一瞬間,他的身體自動向床旁滾去,摸槍躲避射擊——這一系列本該一氣呵成的動作,卻在枕頭下摸槍摸了個空時,被迫中斷。
  霍克特一愣,下意識的抬頭時,正看見手裡還拿著枕頭的卡俄斯。
  這傢伙這時點在這裡做什麼?
  懷疑過時間人物地點這三大要素後,霍克特感到驚駭,要知道如果他是一個會在旁人靠近時還呼呼大睡的傢伙,那現在他的骨骸早成了小蟲子們的樂園了。
  卡俄斯可沒有這個心情照顧他的情緒,他拎起話筒,吩咐道:「準備洗澡水。」
  
  要去洗澡的當然不是卡俄斯,而是霍克特。
  可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可是件再私密不過的事啦,別說我們的霍克特先生今天的確忘了洗澡,即便他出去在泥地裡滾上一圈再回去睡覺,又會妨礙到誰呢?
  即使已經被扔進浴缸裡了,霍克特仍然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而等他從充滿百合花香味的浴缸裡出來,裹上毛巾,帶著肩膀上由僕人裹好的傷口回到先前的房間裡時,這個問題的答案自己浮現出來了。
  
  床上所有的用品都被置換過,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勤勞的僕人們在卡俄斯的要求下,為這寬大的床重新鋪上染過熏香味的真絲床單,擺上柔軟的枕頭,甚至連那淡色床幔都更換過了。
  而在這張煥然一新的大床上,卡俄斯先生正靠著大墊子,閉目養神。
  「看樣子我們有點溝通不良。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訴你,我有些微的潔癖。」
  「這件事和我的關係是?」霍克特完全無法理解。
  「這之間的關係是,從今天開始,你得和我睡在一張床上。」
  什麼?!「驚訝」已經完全無法形容霍克特的感受了,他只是打了個盹醒來,事態的發展居然已如此詭異。
  「我能問一下原因嗎?」霍克特嘆口氣。
  「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可以用自己的腳走過來,睡到床上。第二,我也不介意再起個身,把你打暈了放到床上。」卡俄斯沒有睜眼,就那樣說道:「你可以選擇的,我聽著。」
  兩個選擇,聽上去真是慷慨!
  霍克特再次嘆口氣,其實根本沒得選,不是麼?
  
  霍克特以為這一晚剩下的時間裡,他會睡的很糟糕,但事實證明,他睡的很好,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窗外小鳥已唱起清脆的歌曲。他身旁的位置空了,霍克特看一眼鬧鐘,六點。
  才睡了四個小時不到,這傢伙可真是好精神。霍克特邊想著,邊從床上起來,他舒展一下筋骨,骨節裡爆出輕微的響聲。
  卡俄斯正坐在外面的露台上,他披一件晨衣,頭髮用墨綠色絲帶綁著,眼半闔,襯著這將明未明的天色,像是一幅風景油畫。
  霍克特走出去,赤足踏在露台的木頭地板上,悄無聲息。
  「有事麼?」卡俄斯開了口。
  「陛下,我想和你談一談。」
  「你想談什麼呢,你寧願睡馬房也不願意和我待在一張床上?如果是這件事,你就不用開口了。」卡俄斯沒有睜眼,只是更深的靠入他那把寬長的椅子裡,「你已經替我惹了夠多的麻煩,現在我只是要求你做出一點小小的犧牲,我看不出你在為此敏感什麼。」
  恐怕霍克特活到現在,卡俄斯是第一個說「你替我惹麻煩」的人了,而且說了還不止一次。他想一想。
  「這和你要殺我的原因——有關麼?」
  卡俄斯的脣角浮起幾絲笑意。「我恐怕是的,人類。」他靜一靜,忽然又問:「你好奇?」
  好奇,怎麼不好奇,他為此被追殺,還將為此死去。可他也清楚卡俄斯不會向他解釋,卡俄斯既然覺得沒必要解釋,你就很難讓他開口了。
  想想也是,即便他知道了原因又能怎樣?是能幫助他跑到天涯海角,從而躲避開這傢伙嗎?
  算了。霍克特聳一聳肩,其實死在卡俄斯手中也挺好,至少——死前能看著這麼一張臉,賞心悅目。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章的確是存稿箱裡的,除了這個禮拜我特別忙,更因為每天來更新都是這幅慘狀,實在太打擊,如果天天來看,怕是就更不下去了。
大力撫摸章章留言的兩位姑娘,謝謝。另外如果看的人覺得這篇文可以太監了,請隨時告訴我。




☆、 第十七章

  「還行,不算特別好奇。」他笑笑。「陛下,不如我們來聊點別的什麼吧。比如,克羅那大陸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對先前那個話題,霍克特放棄的太過簡單,這令卡俄斯不禁看了他一眼。卡俄斯能夠感覺的到,這個有趣的人類對死亡或生存並不太在乎,似乎死亡對於他而言,只是一種定數,遲早要發生的事,所以背後的理由也就不重要了。這種不在乎對卡俄斯而言,或許是個喜憂參半的消息。
  也罷,自從他睜開眼後,這人類就沒讓他省過心,也不差這麼一會了。
  卡俄斯用手指挑散本就系的鬆散的晨衣:「……克羅那麼,其實也不是一個新奇地方。如果你感興趣,就過來吧。」
  霍克特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向他走去。
  
  太陽還沒有出來,清晨的光線是這個時段特有的曖昧,暴露在空氣中的胸膛泛著細膩的冷色,皮膚下,結實有力的肌肉延展出漂亮的曲線。卡俄斯點一點左胸膛。
  「把你的手放上來。」
  霍克特點燃煙,叼在脣角,有點遲疑的把手掌放了上去。
  肌膚的觸感很好,像上等的天鵝絨,似乎只要再用力一些,就會損壞一般,可皮膚底下的肌肉堅硬紮實,潛伏著無窮的力量。這兩種觸感結合起來,非常奇妙,霍克特覺得自己的手指被吸引了,他幹咳一聲,控制住這不看場合的東西。
  
  「閉上眼睛,跟我來。」
  
  隨著這一句,是身體或是其他什麼,有輕微失重的漂浮感,只有一瞬,那之後霍克特黑暗的視野中,一幅幅接連起的畫面拼湊出另一個世界。
  漂浮在空中的歐式城堡,深陷在海底的繁華城市,寄宿在大自然力量中長有翅膀的細小精靈,還有酷愛金幣會噴火的龍——這些畫面閃過的速度很快,每一幅都很美麗,像是靜物寫生,縈繞著不可思議的美麗光芒。除了這些畫面外,還有更多人的影像,它們與景物畫面穿插而過。霍克特注視了一會,卻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幅。這幅畫面單獨羅列在外,畫面上是個少女,手握巨劍,身穿鎧甲,她有一雙生氣勃勃的眼睛和卷曲的粉紅色頭髮。
  
  霍克特鬆開手掌。那些畫面片刻間便消散了。
  他睜開眼,拿下嘴角的煙,彈掉上頭過長的煙灰,接著看向下方那雙紅眸。
  「這是你的...回憶?」
  「不完全是,我稍稍具象花了一些,否則你看到的將是大段進程緩慢的故事情節。」卡俄斯沒有拉上衣服,任由它敞著,他的神情中似乎有點倦意,「如何,和這兒很相似,不是麼?」
  相似——空中城堡,海底城市,精靈和龍?霍克特可不這麼確定——不過好吧,除了這幾個部分外,其餘的看上去和這裡的確極為相似。
  「不過那裡看上去更漂亮些。」霍克特謹慎的採取了一個中性說法。
  「你是指那些光芒?別誤會,這只是自然元素的力量。那個世界在本質上與這兒並沒有太大不同。野心、貪婪、權勢,總有爭奪不完的東西。」
  「那裡的人都會,我是指——魔法嗎?」「魔法」這兩個字的發音對霍克特來說,太彆扭了,他差點咬到舌頭。
  「當然不。否則克羅那或許會更混亂些。他們中的大多數只是普通人,看不到精靈也不會魔法。而異能者——我是指有魔法天賦或體能天賦的人,則組成不同的族群,有些相對獨立,按自我意志行事,有些則依附國家生存。說起來也是很無趣的事。」卡俄斯說到這裡,抬眸略看了霍克特一眼,「你在猜測什麼嗎?」
  被卡俄斯看穿,霍克特有點尷尬。
  「哦,沒什麼,只是正在想象陛下在那個世界中扮演的角色。」
  「我麼——我只是個商人,買賣一些東西,賺一點小錢。」
  商人這個答案實在出乎霍克特的意料。他試探著問:「買賣什麼?」
  「魔法石罷了。你該在剛才的畫面中看到過。」
  霍克特的確看到過,這種有著不同色彩、強度或強或弱的魔法石是卡斯大陸的能量來源,但主要用途不在民用。除了少部分的國家貴族們用魔法石維持日用所需,這種價格極為昂貴的石頭,主要用途是提供給魔法師和劍士的:魔力的增幅,武器的加持,奇幻藥劑的製作,甚至大型魔法的施展,都離不開這種石頭。
  賺一點小錢——霍克特不以為然,在他看來,掌握了這種石頭,不僅掌握了整個世界的經濟走向,甚至還有戰爭的走向。
  
  卡俄斯閉一下眼。已經早晨七點了,清艷的陽光在天空鋪展開來,空氣乾爽帶兩分涼意,但在這樣的時刻,他卻開始覺得有點疲憊。別誤會,他不是想念那片大陸,只是這樣的回顧更提醒了他,他在那片大陸上還未追討的債,以及還未扼斷的咽喉。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隨著他的起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如同潮水,一下散漫開來,像是不動聲色的捕殺者,在叢林深處窺見了自己的獵物。但這種令人透不過氣的感覺很快散去,他順手拉上衣襟。
  「好了,我該走了。你可以在這兒自由的讓自己過的舒坦些。亞歷山大會很樂意照顧你的需求的。」卡俄斯一邊說,一邊往房間內走去。好運的人類,他嘆道,他就遠沒有這麼幸運了,他多少得準備一下承諾給亞歷山大的禮物,當然他可以堂而皇之的毀約,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作為一個商人,他還是需要講信譽的。
  他走出露台,進到房間裡,剛打算走出去時,他的目光不經意的掃過門旁的櫃子,櫃面上放著一個盒子。
  「你還沒有拆?人類,這是給你的。」卡俄斯拿起那個盒子,順手丟給跟著一塊進來的霍克特,「櫃子裡還有一些附件。如果你喜歡,它們就是你的了。」
  卡俄斯開門出去了。霍克特則翻弄起手中的盒子,這是隻桃木盒子,昨天就放在櫃子上了,不過霍克特還是很有一個身為借住者的自覺的,因此他沒有去碰它。
  他把它放在掌心裡,撥開搭扣,打開盒蓋,盒子裡的東西映入他眼簾的一刻,他那口呼吸不自覺的重了些。良久他緩緩吐出肺裡的這口氣,眯了眼,從盒子裡拿出他的禮物。
  一把手槍。
  霍克特把它掂在掌間,從槍管看到槍柄,目光像是細砂紙,一點點仔細的打磨過整柄槍。
  全長215MM,槍管120MM,空槍重900g,9MM手槍彈——這些數據在他眼中快速掠過,他走到櫃子旁,拉開抽屜,裡面是一個長方形扁平盒,至於盒子裡則毫不意外的放著替換用槍管、復進簧和套筒,更換完畢後可以發射另兩種口徑的子彈。
  霍克特的手指仔細的摩挲過槍身。
  霍克特對槍,有自己的要求。不是射速,不是火力,不是彈閘容量,而是手感。一把槍適不適合,他只要握進手裡就知道。這和槍支的型號沒有關係,即便是同一型號的槍,它們仍然是不同的。每把槍都會說話,只要你用心去聽,就能明白。
  而這把槍,在進入他視線的那一刻,就讓他屏住了呼吸。
  霍克特煩惱的扒一下頭髮,心裡感覺有點複雜,或者說,是非常複雜。
  
作者有話要說:是吧?我也覺得陛下您找的東西真是太古怪了。
不知道文太監是什麼意思?認真的嗎??文太監就是「喀嚓」腰斬的意思啊~夕月姑娘。
其實就我而言,我總是不能確定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在各位眼中是怎麼樣的。我不是大手,所以需要你們的反饋,謝謝O(∩_∩)O




☆、 第十八章

  於是無所事事的人類,除了修養他那幾根可憐的肋骨外,還多了一個娛樂活動,就是把玩這把新手槍。他不能幹的太過火,以免他的肋骨又斷下幾塊或是錯位。所以他花很多時間把手槍拆解開,再組裝上,這個過程每重複一次,他就無奈一次。
  ——把它還回去,你可以在黑市上找到你想要的。
  ——你瘋了嗎?你以為你還能有這個好運氣,能再次碰到這樣一把槍?
  ——即便碰不到,你也不能接受這個克羅那人贈予的槍支。你應該知道,槍對於你而言是多特別的存在。
  ——別聽他的,這把槍該是你的,你不能拒絕掉它。
  兩個無形小人在霍克特的腦袋裡,爭吵不休。霍克特搖晃一下腦袋,把這些雜七雜八的聲音甩掉,他凝視手裡的槍,良久用指腹再次摩挲過槍身,最終把槍柄扣進掌心中。
  
  比普通人強上太多的復原能力,再加上良好的休息,不過幾天功夫,霍克特已經可以行動自如了。在這棟漂亮宅子裡的這幾天,他順便還見證了卡俄斯忙碌又豐富多彩的生活,其實在他看來,卡俄斯用來處理正事的時間很少,他大多數的時間都用來聽歌劇,欣賞交響樂,或者去亞歷山大的馬場賞玩馬匹,當然其中還摻雜了不少美麗窈窕的身影。
  對這些標緻的小姐們,卡俄斯總是禮貌而耐心,雖然霍克特覺得他的態度與對待精美籠子裡的小鳥沒有太大區別,但霍克特仍然認為這比起和他說話時陰晴不定、心情難測的樣子好多了。
  
  在自覺精力充沛肢體靈活之後,霍克特決定繼續懶在那兒睡覺對他沒有太大的好處,所以這個下午他準備去曼格爾家的賭場轉轉。曼格爾家名下的賭場都是好賭場,金錢的味道,沉溺在輸贏中通紅的眼睛,永遠熱鬧又喧囂,非常便於霍克特渾水摸魚。
  霍克特的計劃很簡單,只是想趁這個空為自己接下去的旅途多賺一點零花錢,可正當他完成自己的目標,準備走時,出了一樁小意外。
  
  那是一隻鳥籠,尺寸大的異乎尋常,它從二樓一路滾下來,帶著「乒乒乓乓」的響聲,「咚」的砸上霍克特的小腿。
  裡面關著的不是鳥,而是一個人。看上去像是個孩子,身材很嬌小,頭髮是淡紫色,顏色很奇特,因為匍匐卷縮在籠底,看不見臉,也不知是男是女。籠子的主人很快下來了,這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腳踩上籠子,對身後的人嚷著,「怎麼,我沒有錢你們就不讓我玩了?告訴你們,別看不起人!知道克羅那人嗎,我就拿這個克羅那人賭!」
  
  這一幕在柏林多城並不少見,這裡多的是輸到無物可輸的人。霍克特舉步邁過籠子,正當要走,那邊不知又起了什麼爭執,中年男人怒氣衝衝的操起一大杯水,一下子全部澆進籠子裡,那孩子發出一聲低喃,昏昏沉沉的半抬起眼,是一個女孩,看上去才十歲的年紀。
  「你們居然敢懷疑他是死的!你們居然敢懷疑我的信用......!」
  霍克特正欲離開的步子頓一下,他轉回去,蹲□。那紫色的頭髮已經全部都濕了,有二三縷從籠子的縫隙裡蜿蜒著出來,正停留在霍克特的鞋尖旁。
  潮濕的頭髮,幼小的女孩——這個場景模模糊糊的,似乎在霍克特的腦海里撩撥起一些什麼。他伸出手指,將那幾縷頭髮掂進指間,輕輕繞兩下。
  
  霍克特阻止了這場賭局,或者正確點說,他接下了這場賭局。
  「你?你拿什麼和我賭?」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一遍霍克特,「告訴你,這東西可是我從西方賤民市場買來的!知道她花了我多少錢嗎?你知道嗎?!」
  「這麼說吧,富有的先生,這場局你是和我賭定了。」霍克特正一下牛仔帽,眯起眼微笑,「如果你不賭,你現在就會失去你的賭資,如果你賭了,你能賭過後再失去。怎麼,準備如何選擇?」
  這簡直就是強盜!中年男人很憤怒,可是卻沒有膽表現他的憤怒,即使霍克特是在笑著說話。對於死亡的恐懼本能,並不一定是經歷過死亡的人才能擁有。
  可是中年男人也不想就此承下這個賭局,他再沒有東西可輸了,籠子裡這個他花了大價錢買下的克羅那女孩是他最後的籌碼,他希翼著可以用她再次翻盤,而不是眼睜睜扔進水塘裡。
  局勢就此僵持起來。
  
  這個時候,賭場的大門外走進一個人,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犀利的眼神和嘴角,眉尾的角度和他白色褲子的中縫一樣筆挺。他站在大門邊,站在整個賭場外頭,目光緩緩掠過整個空間,視線如針尖,在這片巨大的場地上戳刺出細密的針眼。
  巡視過半個場所後,突然,視線停住了。
  針尖狠狠的、死死的刺在某一點上,一動不動。
  線條冷厲的嘴角邊上,極慢的浮現出一個冷酷的笑容。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下白色的大理石階梯,精準的步伐間距穿越過賭場裡沸騰的人群和腥熱的空氣,就像一把冰冷鋒利的刀刃切割開膩滑的奶油。
  最後,腳步停止在中年男人身後。
  
  「這場賭局,我來替你賭。」
  簡單的九個字,不是商量,只是命令。中年男人聽的無名火起,只道今天著了什麼道,個個都往他頭上爬,於是他「騰」的一下轉過身就要開口大罵,但是聲音卻堵在了喉嚨眼。
  「我不再說第二遍,滾。」黑洞洞的槍口正抵住中年男人的眉心,冰涼的觸感順著這人的聲音一直漫進心底。
  是、是真的會被殺吧?中年男人的腳跟有著自我意識一樣,悄悄退到一邊。命和錢比起來哪個更重要,每個人的答案或許會有不同,但中年男人的答案此時此刻卻清楚的很。
  
  局勢到了這裡,已經顯出詭異。
  但霍克特不在意,既然是賭博,就會有輸有贏有機率,和誰賭不是重點,重點是今天是不是你的幸運日。
  他習慣性的眯一下眼,「想玩什麼,色子、梭哈、輪盤賭?」
  攪局者脣角邊上的笑意更顯冷酷,像是盯上獵物的捕食者,透出絲絲寒意,他將手中的槍支拋給霍克特,只說了兩個字。
  「賭命。」
  
  賭法很簡單,一把手槍,一發子彈七個空位,輪流往自個腦袋上扣扳機,誰先不幸遇到這七分之一的機會,誰就輸了賭局,當然同時他也輸了自己的命。
  賭法不新穎,但足夠驚悚。
  柏林多城這個大賭場,雖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可真這麼明目張膽的在大廳裡賭命,終歸還是少見的。除了被吸引了注意力的賭客們開始頻頻抬頭關注此處,賭場一方的人也開始交頭接耳低聲商量起來。他們一時做不了決定,攪局者卻沒這個耐心等。
  於是這兩位自說自話的就準備開始了。
  
  他們在一張放空的長桌兩端坐下,桌上擱置著一把七孔彈艙的左輪。
  「請吧。」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霍克特點燃一根煙,兩條長腿舒舒服服的攤平了。
  「我放子彈,你放心?」玻璃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冰冷。
  「無所謂,你可以按照你喜歡的來。」霍克特眯一下眼,吐出一個煙圈。
  玻璃珠一般的瞳孔猛然緊縮,卻又在下一秒回覆原狀,他拿起那把左輪,倒出裡頭滿倉的子彈,隨手揀出一枚填回彈倉,轉輪在瘋狂的自轉過數圈後,被卡回原位。
  從這一秒起,生與死這類奇妙的東西,已經靜靜的蜷縮在了這小小黑黑的轉輪中,結果早已出來,只是還未被驗證而已。
  用著不屬於自己的賭資,賭著的卻是屬於自己的命。
  




☆、 第十九章

  「賭法是我提議的,所以由你開局。」
  隔著長長的桌子,手槍擦著桌面飛旋過來,霍克特伸手壓住。從概率上而言,七分之一的概率的確是活命的最大機率。霍克特嘴角半銜著那支剛燃的煙,槍口抵上太陽穴,食指扣動了扳機。
  「■噠」一聲輕響,很安靜,沒有任何事發生。
  他將槍支扔還回去。
  被這場賭局吸引,越來越多的賭徒開始暫時放下自己手中的活計,圍到四周。
  桌子的另一頭,槍支被接住,沒有半分停頓的再次被抵上太陽穴,扣動扳機。時間太快,快到連讓圍觀的賭徒醞釀情緒的機會都還沒撈到,就已被扳機聲後無聲的平靜打散興致。
  槍支再次被拋回,落到霍克特的手中。
  
  「你知道我是誰麼,A8724。」
  霍克特凝一下眼神,放到長桌對面,左手取下嘴角的香煙,隨手彈彈煙灰,「......制裁部隊?」
  「為何不猜別的?」
  「除了制裁部隊以外,我想不出哪個部隊身上還會有這股獵狗的騷味。」將槍支在掌中盤繞上一圈,霍克特頗感趣味。他的對手動作很快,接槍、扣扳機、拋還的動作一氣呵成,是太過自信幸運女神的天秤已在他那邊傾斜,還是更想看到因為節奏被壓製而恐懼出醜的他呢?
  「這就是你猜測的唯一根據?」
  「或者我還該有其他根據?」
  一瞬間,對面那雙透出機器所特有的金屬質感的眼睛,忽然扭曲,在很深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如同熔岩般迸出,「卡啦」一聲,一道裂痕崩裂開來。
  霍克特把槍重新抵上腦袋。
  四周的空氣越發灼熱,賭徒們的眼睛開始血紅,興奮的急切的盯著扳機上的手指,如同一條條亢奮的豺狗。他們在期待鮮血,期待死亡,期待那一瞬間迸濺的東西。
  這真是個不錯的遊戲。
  霍克特感嘆。
  在無人出聲,卻決不能稱之為「寧靜」的空氣中,他吐出兩個煙圈,食指微動。在這比一秒還短的多的時間裡,所有人的呼吸全部停止,就像被一根細線勒住一般,一下子掐住了喉管。
  「■噠」。
  槍口下的腦袋完好無損,煙圈正安靜的飄散,散入空氣中,飄渺起來。
  
  失望如潮水,「嘩」的一下翻入人群,然而卻在霍克特將槍支扔還給對桌時,這股潮水忽地蒸發,所有的賭徒再次亢奮起來,而在這次亢奮裡,甚至還參雜了無以名狀的焦躁。
  是的,彈倉裡還剩四個彈倉。
  空氣灼熱的似乎就要燃燒。
  
  而霍克特的對手沒有動,和前兩局不同的是,他只是把槍扣在桌上,透過鏡片的雙眼冷冷的、定定的看著霍克特。
  「我聽說,你說你不認識我。」
  「誠實地說,我的確不認識。」
  熔岩漫過了表面,一點點的吞噬著焦黑的地表。
  一隻突如起來的長方形盒子從桌子那頭「唰」的一下滑飛過來,堪堪停在另一頭的邊緣,「那麼——這個呢?」
  盒子沒上鎖,拇指輕輕一頂就應聲而開。裡頭是一隻手臂,是一隻小孩的左手手臂,顯然曾經放在什麼防腐劑裡保存過很長時間,它泛出古怪的墨綠色,乾癟瘦弱的像是枯樹枝。
  凝視五秒,霍克特的目光從盒子裡移到對面。
  
  「到底要聊到什麼時候,還賭不賭了......」圍觀的人群中傳來抱怨聲,如同油堆上的火星一般,不滿的聲音開始此起彼伏。他們自覺已經等的夠久,就好像你對某件東西付出了熱情,就有權要求結局一樣。
  「閉嘴。」不知從何處突然翻出的一把槍,筆直的指向最先出聲的人,「否則我不介意先送你上路!」
  那人立刻噤了聲。
  放下這把滿彈的槍支,掂起另一把,心裡不是不清楚分量的。四分之一的幾率,百分之二十五的機會,也許下一秒扳機扣動過後,看見的就是自己的鮮血和腦漿。
  但是那又怎樣?
  他清楚聽見血液在血管裡沸騰的聲音,幾乎就要蒸騰出自己的身體。
  贏!
  只要贏!
  只要自己沒死,只要這一槍過後,就輪到了那個人!他會醜態畢露,他會顫抖,他會害怕,他會恐懼!他甚至會在槍口前逃跑!
  是的,他會的,他一定會!
  槍口的冰冷觸感在皮膚上蔓延,握住槍柄的手掌一動不動,堅定而平穩。
  空氣再一次凝固,深深壓抑著嗜血的狂躁。
  
  「不!住手,特維爾!」遠遠的從賭場大門處傳來驚呼,來人轉瞬就已撲到桌邊,一把拽住握槍的手,「不要再繼續了,住手吧!」
  「滾。」特維爾抽出自己的手。
  喬治死死拽著不放,扭頭對霍克特喊道:「你贏了,賭局你已經贏了。請你拿著你的賭注快點離開,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在這裡見過你,我發誓!」
  原來是統戰部隊的小鬼,霍克特認出喬治。他掐滅了煙蒂,最近這兩隻尾巴跟他跟的緊,好歹是揪了出來。他起身,作勢要離開。
  「站住。賭局是我們兩個人的,我可沒有說你贏了!」特維爾身形暴起,他一把劈暈喬治,手中的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抵住自己的太陽穴,他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機會,乾脆利落的扣動扳機。「■噠」聲音在他的腦海中放大了數倍,遠遠迴盪開來,他睜開眼,知道他還活著,安然無恙的活著。
  他笑了,他的脣角無法抑制的上翹。「輪到你了。」他說。
  
  霍克特現在,是真的感興趣了。這個叫特維爾的年輕人分明已經得到了一個最好的台階,他卻親手拆了,冒著隨時死去的危險和他賭命。他眼中的恨意清晰可見,可霍克特沒有半分頭緒。
  算了,多想也沒用,繼續吧。
  他從特維爾的手中拿過槍,把冰冷的槍口放上自己的太陽穴,他的手指擱上扳機。
  
  正在這時,有人動了。其實那人從樓上下來,站在那裡已經很久了,可是沒有人注意到他。一來這裡正上演的賭局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二來麼,當這人不希望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時候,他的存在感會在瞬間變作虛無。
  可是現在,他往前走了一步。
  隨著這一步,蒼白的背景立時潑染上濃重的顏色,空氣開始流動,聲音開始鮮活,他的存在感在頃刻間彌散於場內,立刻便有人注意到了他。第一個人目光的轉向,很快成為風向標,越來越多的人不自覺的把目光移到了那個方向。
  可這人沒有向任何方向張望,他繼續往前走上幾步,抬起手,手掌輕柔的覆蓋上霍克特手中的槍。
  「你在幹什麼,人類?」他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被人突然從背後接近,直到手中的武器都落進別人的掌中還不自知——霍克特本能的要反擊,但他的手肘剛頂出去,就頂進了一隻早已準備好的手掌中。
  「我在問你,你在幹什麼?」他又在他耳邊重複了一遍問題。
  「賭命。」兩人靠的太近,呼吸拂到他耳朵上,略有些癢意。
  「噢——誰同意的?」他看似在問霍克特,眼睛卻飄向一邊,那些個賭場負責人立刻噤聲,往後退幾步。卡俄斯不再看他們,轉而把霍克特手中的槍抽了出來。
  「這是我們的賭局,你無權干涉。」特維爾上前一步。
  「我無權干涉?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比我更有這個權利了,年輕人。」卡俄斯低笑出聲,他在掌中隨意的轉動著槍支,邊說道:「現在這個場子是我在管著,而在我管著的場子裡,不允許賭這個。」
  「那我們可以出去賭。」
  「很遺憾,恐怕也不行哪。」在白皙掌心中轉動的槍支一下停住,「這個人類的命,是我的。你去哪兒都一樣,他沒有權利拿我的東西和你賭。」
  特維爾簡直要暴怒了,只差一步,分明只差一步了,這人到底是誰,竟然這樣阻礙他的事!
  「當然了,我也體諒你的心情。賭局既然已經開始,中途停止你心裡難免不舒坦。我們這裡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讓客人掃興是最糟糕的失誤了。」他說著,把剛在掌中把玩的槍放在了自己腦袋上,「不如這樣,這槍我替他頂了。」
  黑色瞳孔猛然緊縮,從悠然旁觀到暴然出手,僅僅只有一秒,但他站在卡俄斯左邊,無論如何都來不及阻止。他的手只來得及握住了對方的肩膀,接下去的畫面一幕幕清晰的從他的瞳孔中滑過。
  放上扳機的手指,被扣動的扳機,還有那個寄宿著生與死的彈倉轉過的一小格——輕微的「■噠」聲,仿佛就響起在他的耳邊,這樣近,又似乎遠的遙不可及。
  卡俄斯攤開手掌,任由黑色槍支垂在掌間,他轉眸看了一眼霍克特。「怎麼了?」
  「不,沒事。」霍克特搖頭,他往下壓住帽檐,再次搖一下頭:「沒什麼事。」
  怎麼,把槍放在別人的腦袋上,比放在自己腦袋上,要可怕嗎?卡俄斯把槍遞給對面的特維爾:「好了,下一槍是你的了。」
  




☆、 第二十章

  我沒有理由和你賭——這話就卡在特維爾的喉嚨口。可是他卻不願意說出來。因為對方已經繼續了賭局,所以好像如果他只要這麼說了,就代表他害怕了,他弱勢了一般。而在A8724面前認輸,這是他絕對不會允許的事。
  特維爾從卡俄斯寬大的手掌中取過槍,剛要再次放上自己的太陽穴,喬治醒了過來。他睜開眼就見這麼一幅場景,連站穩也顧不著,撲上來一把攥住他的槍:「夠了,特維爾,你不要再瘋了,不要再玩了!」
  這個場景很混亂,簡直是貴夫人們最津津樂道的纏綿悱惻的橋段之一。霍克特旁觀一會,實在有點忍不住了。
  「好了好了,就到這裡吧。」他搖搖頭,趁兩人爭鬥槍支的空隙,以一種奇妙的手法奪過了槍,「小子,我的腦袋就像一個垃圾箱,實在記不住太多東西。我不清楚以前怎麼得罪了你,不過玩的差不多也就可以了。」他舉高槍,伸展開的右臂對上一側的玻璃墻,「砰」的一聲槍響,大片玻璃紛紛碎裂。
  結局已經揭曉,這場賭局顯然無法再繼續了。
  隨著這聲巨響,喬治嚇了一大跳,他無法想象如果剛才那一槍真的射出去了,現在會是個什麼樣子。他下意識的去拉特維爾,
  本以為不會成功的舉動,卻輕而易舉的扯動了他。
  「特維爾?」
  特維爾像是充耳不聞的樣子,他突然伸手揮開喬治,徑自往外走去,梳往腦後的頭髮有幾絲散落下來,遮蓋住了他的神情,也遮蓋住玻璃鏡片後如同燒滾的鋼水一般,激烈狂暴的眼睛。
  「特維爾,你怎麼了?你等等我——。」喬治追了出去。
  
  眼看賭局到此為止,「熱情」的觀眾們沒有得到絲毫他們想要看到的,於是開始咒罵著散去,他們罵罵咧咧的回到自己的賭桌前,睜大他們血紅的眼睛,繼續在輸與贏之間沉淪。
  
  霍克特與卡俄斯互望一眼。卡俄斯忽然說道:「馬場裡來了一匹新的馬,要不要去看看?」
  
  亞歷山大在柏林多城的郊區有一個馬場,亞歷山大對馬沒有興趣,因此不常去。卡俄斯倒是頗喜歡馬的,因為他喜歡,馬場裡最近熱鬧起來,添進不少血統優良的馬匹。其中最得他喜愛的是一匹公馬,全身雪白沒有一絲雜毛,四肢強勁,鬃毛飄逸,遠遠走過來的樣子就像神話中的獨角獸。
  霍克特不禁輕吹一記口哨。
  它步態穩健的走到木欄桿旁,修長的脖頸越過欄桿,在卡俄斯的手掌下低垂下腦袋,溫厚的眼睛眨動著,一副溫順的模樣。
  「它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給動物起名字的習慣。不過如果你喜歡,可以給它起一個。」 卡俄斯拍拍它的腦袋,喂它一些松子糖,看它高興的「恢恢」嘶鳴。
  「別看它現在一副乖順的樣子,來馬場之前踩死過好幾個人,現在它一個不高興,也經常弄傷馬場裡的人。」那馬像是聽明白卡俄斯在說它壞話,頗不滿意的揚一下脖子,又用腦袋輕輕蹭他,像是催促他上來。卡俄斯摸一下它脖子,示意它少安毋躁。「去,把你的朋友帶來。」
  白馬揚蹄跑開了,過不一會它的身後帶著另一匹馬。那馬渾身漆黑,毛色油亮,四蹄虎虎生風,它的眼睛裡帶著野馬特有的狂傲與不屑,雖然受朋友邀請過來了,可它站在欄桿前打一個響鼻,一副不耐煩隨時要跑開的模樣。
  「這匹馬前兩天剛送來,曾經也是頭馬,性子烈的很。有興趣嗎?」
  霍克特對馬接觸不多,但看看這黑馬一副蔑視的表情,他笑了:「當然。」
  
  沒有防護,沒有套索馬韁,霍克特單手在木欄桿上一撐,人已經翻上了馬背。那馬一驚,隨即暴怒,又撅又踹,帶著不可一世的暴烈,霍克特不和它爭這股力道,只夾緊馬腹抓緊馬鬃,任它瘋去。黑馬折騰一陣,見沒有效果,便開始在場子內飛奔,一圈一圈以極快的速度飛馳。
  這對雙方的體力都是一個極大的消耗。等這黑馬終於逐漸停下奔跑,噴著粗氣時,霍克特也精疲力竭了。他從馬上滑下來,恰好落在一堆乾草上。馬兒喘夠了氣,期期艾艾的湊過來,用粗長的舌頭舔他的臉頰。霍克特笑著拍拍它的嘴,就著這個姿勢望向天空。
  天空很藍,空曠無雲,剔透乾淨的一如高山上的湖水。他感到風吹過臉龐,身下的稻草乾燥而舒適,他的身體不禁漸漸放鬆。
  在他過去二十年的生涯中,無論表面如何懶散愜意,他總能在一秒鐘內做好殺人的準備。生死關頭,沒有時間給你調整狀態,你必須時刻繃緊你的神經。可現在,這一刻這一秒,身體、神經乃至所有的感官,在這個剛馴服了一匹野馬的午後,它們安靜下來,安靜的好像化作了耳畔的清風,在指縫中悄悄溜走。
  遠處傳來清閒的馬蹄聲,細細碎碎的,一直來到他身邊。
  慢慢轉動一下眼珠,霍克特看著卡俄斯。這個華貴的克羅那人站在蔚藍天空下,狹長雙眼如同深不可測的天塹。
  「陛下帶我來這兒,就是打算送我一匹馬?」
  「我本來的確有些事想和你說,」他微嘆氣,聲音極淡,「現在想想,也沒有說的必要。」
  卡俄斯伸出手,攤開掌心。
  「起來吧,人類。」
  
  盛開在地獄的死亡之花,它一旦落入眼中,便是最致命的魔咒。
  霍克特看著這隻手掌幾秒鐘,他無奈的笑笑,把手放入展開的掌心中,任由這隻手掌將自己從地上拉起。
  
  雖然霍克特到最後也不明白,卡俄斯突然把他帶去馬場做什麼,總之通過這次出遊時的劇烈活動,他驗證了自己肋骨的康復程度,同時還收穫了一匹性子暴躁的黑馬。從此在賭場之外,他又多了一個新去處。
  霍克特很少會在馬場裡遛馬,他更喜歡外面。他會把馬從馬場裡牽出去,不需要馬鞍和馬韁,只那麼隨意的騎在上面,任由馬匹在無人的荒野中不急不忙的前行。馬蹄穿過溪流,越過荊棘,一直向前,沒有目的,也似乎沒有盡頭。
  有時直到繁星掛上天空,才見那黑馬踏著夜色,從遠處緩緩走回。
  
  不過有一天,霍克特中午就牽著馬兒回來了,因為他收到了一個訊號。
  
  無論在哪個城市,正午的陽光總是明媚而熱烈。
  倫克坐在柏林多城第七大街上的某個露天咖啡館裡,一邊啜飲咖啡,一邊隨手翻閱著報紙。他的外表溫文俊秀,總是能替他博得不少女性矚目的視線。當然,他並不是坐在這兒閑待著,他正在等人。
  當倫克把看完報紙第四版後,他抬頭往長街盡頭看去,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霍克特用他那一貫懶懶的步子,不緊不慢的近乎逛街一般走到大遮陽傘下,把他自己塞入塑料椅子裡。
  「你怎麼來這裡了?剛收到你的訊號,還以為儀器出問題。」
  「只是順路罷了,因為我準備從這裡取道去東方中立地帶,所以我想反正也到這裡了,不如就知會你一聲。你那生化臂省著點用,短時間裡你大概找不到我這兒這麼便宜的價格了。」
  「怎麼,那裡會有你弟弟的消息?」
  倫克要尋找的,是他從小失散的弟弟。其實對於倫克的過去,霍克特知道的並不多,只知道他十五歲時有人燒毀了他們的房屋,父母在大火中喪生,不滿五歲的弟弟則在混亂中走散。身為賤民的倫克隨即被充數進了死戰部隊,作了勤雜兵。他的願望就是有一天能重新找到他的弟弟,他也一直在努力不間斷的尋找任何可能的線索。
  可因為是賤民,他無法通過合法的官方渠道進行尋找,所以多年過去了,他的每一次努力都沒有帶來實質性的結果。
  霍克特點點頭。「自己當心,有事聯絡我。」
  不管是不是中立地帶,離開自己國家的「賤民」如果被發現身份,任何人都有權當場擊斃。
  「我會安排好的。你呢,繼續跟在文森將軍身後跑?」
  「當然,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倫克了然。霍克特執意要殺文森將軍的原因他不知道,不過只要是他決定要做的事,便沒有人可以動搖。
  「好吧,祝你好運。」倫克直起身,露出笑容,「另外通知你一個好消息,你的欠款數額增加了,還記得吧,你從地下室和廚房順走的彈閘和棒棒糖。」
  霍克特頓時覺得和倫克今天的會面真是一個錯誤。
  
  霍克特走後,倫克將咖啡杯放在桌上,摺疊起報紙,也正準備要走時,喬治從對面走來。他孤身一人,手裡拎著行李箱,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他似乎完全沒有看到面前的咖啡桌,一下上去,剩下的咖啡頓時從震倒的杯子中流淌出來,沾濕了倫克的衣袖。
  
作者有話要說:唔,我想說,這兩隻的發展的確不快,他們很難捏在一起,但應該也快了。另外,我之所以一直由著他們的性子來,也是因為我不覺得一篇文能吸引人看下去,完全只在兩人的感情發展上,所以如果到目前為止,看的人覺得這文很boring,無法吸引人,那的確是失敗的。
唔,還有我想說,如果的確不好看,三位姑娘用不著勉強。放心,我不會因為這樣馬上停止更新,在我的腦中有一個點,至少要到了那個點,我才會停下。所以三位,請自由的去吧~~~~O(∩_∩)O




☆、 第二十一章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喬治這才回過神來,他連忙穩住桌子,邊從嘴裡冒出一連串的道歉,「這可怎麼辦,我把您的衣服弄髒了!」
  倫克不在意的搖搖頭。
  喬治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撕下一頁紙,寫下一串地址,往倫克手裡一塞。
  「請您將洗衣費賬單寄到這裡,我一定會支付這筆費用的。」他的表情誠懇而真摯。
  「好的,我會的。」雖然倫克絕不會這麼做,他還是這樣回答道,並將紙條放進口袋。他起身付了咖啡錢,沿著街道走掉了。
  
  喬治松了口氣,他提了提行李箱,繼續上路。一邊走,他一邊不停的查看四周,他正在尋找特維爾。
  因為特維爾失蹤了。
  從那天晚上起,喬治就再也沒見過特維爾。他看著他走出賭場大門,但追出去時,大街上已失去了他的蹤影,之後無論他怎麼聯絡,怎麼尋找,都再也沒獲得半點訊息。
  喬治在柏林多城無目的的逗留了好幾日,匆匆忙忙的走遍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略有相似的身影都令他一下激動,又一下失望到底。直到他的同事在視頻聯絡中,再嚴肅不過的讓他回來時,他明白拖不過去了。
  喬治在大街中央停下腳步,怔怔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
  特維爾,你究竟去了哪裡?
  
  和倫克見完面後,霍克特回到曼格爾家族那座面積驚人的住宅中。卡俄斯今天沒有出門,因此霍克特被要求待在他的身邊,不超過十米——當然如果你願意,大可以把「要求」兩個字換成「命令」。
  因為卡俄斯坐在長廊陰影下,因此霍克特只好躺在了長廊的木質欄桿上,他臉上半蓋著牛仔帽,陽光暖暖的灑在他的四周,他覺得有點昏昏欲睡起來。正在此時,他的耳朵裡隱約聽到一種聲音,很細微,透過幾道墻壁幾乎已經聽不見了,傳遞過來的更多是一種情緒,壓抑的,饑渴的,混亂的。
  霍克特側耳傾聽:「這是什麼?」
  卡俄斯的面前正放著一盤兵棋,他漫不經心的用修長指尖移動手中的兵將,聽霍克特這樣問了,才像是突然想起的樣子。「哦,沒什麼大不了的,藥物戒斷期而已,只是小事,過不了幾天就會好的。」
  藥物戒斷期?霍克特懶洋洋的問:「亞歷山大曼格爾?」
  這兩天待在曼格爾家族,霍克特見過亞歷山大數次,在他看來,這位公子哥可太不正常了,他的眼中時常閃現狂熱的忠心,又時不時喃喃自語。如果不是藥物作用,那麼亞歷山大只可能精神分裂了。
  「是的。」果然,卡俄斯回答道:「其實那只是一點小小的精神致幻劑,不過這個世界的植物和克羅那有很大的不同,所以也許在劑量或替代植物上的選擇,我犯了一點小錯誤。他本來應該——你知道,看上去更正常一點。」
  霍克特又聽了一會,那聲音聽上去很痛苦,顯然正在經歷著某種現實和虛幻之間的掙扎。
  「陛下準備放他自由?」
  「為什麼不?」霍克特的問句中帶著幾分不敢置信,這讓卡俄斯的視線從棋盤上移開,飄了他一眼:「難道你以為那種藥劑很好配置嗎?」
  噢,不,這當然是很難的,難的霍克特都想象不出哪些藥草放在一起煮成一鍋,可以有這麼奇妙的效果。
  「可是,我的意思是——你放他自由只是因為藥劑配置很麻煩?」
  「那倒不完全是。我和曼格爾先生是有交易的,我幫助他削弱競爭對手的實力,而他幫助我尋找一些我要的東西。現在這兩邊差不多都有眉目了,所以我看這藥效的喪失正恰到好處,省了我不少麻煩。」
  「陛下難道沒有想過,繼續讓亞歷山大保持這種狀態,就可以把曼格爾家族慢慢捏進手心?」
  「我要這個古老又腐朽的家族做什麼?我對它不感興趣,它對於我也沒有作用。」卡俄斯笑出聲來,脣角的弧度優雅而涼薄,「如果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棋要下,那我的棋局可不在這裡。」他把手中的棋子放在其中一個點上,棋子與盤面相碰時,發出「咯噠」一聲。
  有傭人上來說下午茶準備好了,於是卡俄斯便起身離開了。他總是不錯過一頓精美的下午茶,那能讓他的心情好上不少。
  卡俄斯離開後,霍克特也站起了身,走到棋盤旁。那是對陣分明的兩邊,一邊步行雅致,有兩分漫不經心,但步步都藏著不易察覺的殺招,像是站在頂峰的捕殺者,睥睨天下;另一邊卻不知是誰的風格,像是藏在淤泥底下的鱷魚,唯有兩隻眼露出不懷好意的目光。
  這一棋盤的風雲變幻,也不知模仿的是與誰的對局。
  霍克特站在棋盤旁,看了好一會。
  霍克特曾經疑惑過,卡俄斯為什麼沒有實行一些更乾脆利落的報復行動,畢竟他曾經被那樣對待——凄慘的就像個洋娃娃,所以砸掉一兩個實驗室甚至殺掉一些研究負責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可他沒有這樣做。他好像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悠閑的在這兒品著下午茶,渾然不在意。
  是因為這兒的一切對那傢伙而言,就像是——螻蟻一樣吧?
  霍克特低下頭,露出一個半帶譏諷的笑容。
  是啊,螻蟻。
  他雖然仍然鬧不太懂低等空間亦或高等空間,但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這天晚上,霍克特在賭場待到很晚,等他回來時,夜色已然深沉。卡俄斯已經睡下了,午夜一點的黑暗中,他的身形模糊不明。
  霍克特安靜的走到床邊,移動的步伐沒有造出一點聲響。他把右手臂撐上床面,微俯了身子。指邊有一縷發梢蜿蜒,他的目光沿著這縷頭髮漸漸游移,落上那張在黑暗中安靜沉睡的臉。
  卡俄斯的睡姿很好,薄被掩到胸膛下,異色的長髮柔順分開,安靜的散漫在枕頭上,那雙優雅但暗藏殘酷的紅眸掩蓋在濃長睫毛下,顯然主人正在沉睡。窗外的雲層正好開了,月光穿過敞開的窗戶,為他的臉龐鍍上一層細膩的光澤。
  真是一幅好風景。
  霍克特不由這樣想。他更深的俯低,便嗅到了某種氣息,隨著他的呼吸,進入他的肺中。
  他無聲嘆氣。
  這傢伙啊,真是對他做了太多多餘的事。
  這個麻煩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克羅那人。
  
  霍克特准備離開了。借由曼格爾家族勢力的遮掩,他在這兒停留的這些日子足夠他恢復體力了,他沒有理由再繼續待下去。
  他的啟程很容易,只需要在隨便哪個角落A輛車,便可以隨時離開。
  
  第二天晚上九點,他從賭場裡出來,他已經撈完了他的最後一筆,並帶著因此鼓囊不少的口袋。他順著小巷右拐,來到前幾天已經觀察認定的目標前。那是輛半舊的車,維護的不錯,因此性能仍然過的去。
  輕車熟路的把它占為己有,霍克特駕駛著它穿過各個小巷,剛拐出柏林多城不久,卻被一群站在道路中間的人攔住了。阻攔者當然不是車子的主人或是接到報案的警察。他們大約有五十人,穿著迷彩服,肩膀上繡有曼格爾家族的徽章。
  「我們接到命令,您不可以通過這裡,麻煩您從車上下來,我們會負責送您回去。」
  他們包圍住車子,拉開車門,語氣很客氣,動作卻不容拒絕。
  從帽檐下,霍克特環顧四周,不能理解眼下的狀況。
  按理說,他所做的不正是那傢伙希望的嗎——盡快出發前去完成他想做的事,再趕回來把洗乾淨的脖子送上——而這傢伙卻派人在這裡攔他?
  無法理解。
  但霍克特並沒有跟著回去一次問個究竟的打算。在他看來這太麻煩,也沒有必要,因為他總是要上路的。所以他很快做了決定。
  他從車上下來,以一種和警覺無關的姿勢站著,借由身體的遮擋,右手腕轉過一個微妙角度。當槍滑入手掌的瞬間,他的身體微弓就要彈射出去,恰在此時,場中忽然生出變化來。
  




☆、 第二十二章

  那是一個神秘的攻擊者,他突然出現在場地正中央,從半空俯衝下來。他可以攻擊的人很多,但很不幸的,他選擇了焦點的中心——我們的霍克特先生。他被團團包圍著,任誰一眼看來,這都像個重要人物。
  這一拳分量很足,虎虎生風,應該說這搗在霍克特背部的一拳可以令任何人吃痛跌倒並喪失行動能力至少十秒鐘,可是悶響聲過後,霍克特的身影不搖不晃,他甚至在挨下那一拳的瞬間,已經調整身體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啊,啊,好痛!」攻擊者慘叫,他被狠狠捏住了手腕飛甩出去,還不待回神已經被霍克特兩手反背壓製住了,霍克特的膝蓋正抵在他背心,痛的他以為自己的脊椎骨斷裂成了幾節。
  這聲音有點耳熟。
  就著月光,霍克特揪起對方的頭髮拉起臉來一看,果然是熟人。
  
  曾經在出城的路上攻擊過霍克特一次,現在又意外攻擊了他一次的少年,被五花大綁起來,扔上了車子,而被這事件一攪和,霍克特也已經喪失了先發制人的機會,不得不跟著乖乖上了車。
  而等重新回到宅邸後,兩人隨即被分開,少年被扔進關押用的地下室,而霍克特則在一群人的看守下被「請」到了三樓。
  
  卡俄斯不在書房也不在臥室,他正在沐浴。門口的管家手中的銀質托盤上堆壘著大疊毛巾。霍克特的看守者們正在思考是不是合適打擾時,門內傳來一把聲音。
  「讓他進來吧。」
  
  那裡面是個巨大而空曠的房間,沒有電燈,只在一面墻上有著狹長的數道玻璃窗,布滿彩繪的玻璃透露出濃重的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窗外的月光順著彩繪的縫隙照射進來,零散的光斑映在地上,幾分肅穆的冷清。
  在房間中央,正對玻璃窗處,擱著一隻尺寸不同尋常的白色浴缸,缸體有著寬寬的邊沿和流暢的弧度,邊沿上不等距的放著十幾隻點燃的蠟燭,給這並不明亮的室內帶來幾許光明。
  卡俄斯半閉著眼睛,長髮被盤起固定在腦後,唯有幾縷發絲略顯凌亂的垂在耳際。他沒有立刻說話,霍克特也沒有,房間裡一片沉默。
  
  良久,浴缸中想起輕微的水聲。
  「你今天晚上,打算做什麼?」
  「按照原先計劃,離開柏林多城,繼續往北越過國境線,進入巴美爾帝國。至於我去做什麼,陛下清楚。」
  「就這麼離開麼,一聲不吭?」
  霍克特笑了。「我以為陛下關心的只有我的死期。」
  
  沒有立即回答,卡俄斯只是說道:「過來,人類。」
  霍克特一直走到浴缸邊,才被允許停下。紅眸微睜開一些,瞥上霍克特,下一秒他忽地出手,一把拽住霍克特的手腕,將他拖入浴缸中。
  浴缸中的水因為劇烈的動作漫出來一些,缸沿上的蠟燭被碰掉了,滾落到地上,被水一淹,熄滅了大半。光線於是更暗了,一時間只有斑駁月光,在室內發出銀色光亮。
  霍克特還沒有來得及為卡俄斯的動作吃驚,就已經被浴缸裡的水溫驚了一驚。那水竟不是熱的,反而是刺骨的冰寒,碰上皮膚便是一個反射性質的寒顫。
  兩手撐在浴缸底,卡俄斯從上至下凝視著霍克特,他撐展開的脊背如同捕殺者拉開的弓弦,舒展而又不動聲色。
  其實,他可以放這個人類離開的。無論霍克特殺完他要殺的人之後回不回來,他都有這個把握可以找到他。所以只要霍克特走到他面前,說一聲他要走了,卡俄斯會十分爽快的同意,如果心情好甚至會替他準備車輛和錢財。
  可是這個人類沒有,他像往常一樣出門,去賭場晃了一圈,填滿他的口袋後,就那樣準備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行為令卡俄斯不快。
  他更低的俯□子,兩人的身體便貼在了一起。卡俄斯是□的,而霍克特的衣服則已經濕透,緊貼在身上,因此這種近乎零距離的靠近,讓卡俄斯察覺到一些東西,沒有非常具體,但仍然有據可循,比如霍克特不自覺緊繃的肌肉。這不是一種攻擊的先兆,更像是某種下意識的舉動。
  注視的紅眸中多了兩分掂量。
  這人類,有點古怪。
  對於卡俄斯的注視,霍克特沒有退讓,昏暗的室內,兩人的對視逐漸凝固成一個剪影,像是無聲的對抗。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喧鬧聲。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你們居然敢攔本大爺,我倒要看看誰攔的住!」門縫處隱隱傳進一把囂張的聲音,一陣乒乓倒地聲後,門被大力一腳踹開。
  門內氣氛詭異而無聲,少年倒似渾然不覺,大大咧咧的跳到浴缸旁,蹲□體。
  「大人,您記得我吧,那天在賭場外頭,我要攻擊這個人類。」霍克特正在浴缸裡,他指認起來也方便。說完,他充滿期待的看著卡俄斯,自我介紹:「我叫阿奇爾,我也是克羅那人。」
  
  阿奇爾這番能見到卡俄斯,是費了大工夫的。他曾試著從正門拜訪,被人一把扔了出來,他又試著半夜潛入,結果觸動了保全系統,又被人扔了出來。沒想到他半夜溜到野外住宿,卻正好碰見那麼大個場面,他一眼看見曼格爾家族的家徽,心裡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不過他本來是想挾持一個人,威脅他們帶他進來的,沒想到運氣不好,又正好攻擊到這個奇怪的人類。不過不管怎樣,他最終還是進來了。
  
  「怎麼回事?」卡俄斯沒有動。他發問的對象自然不是阿奇爾,而是跟在阿奇爾背後進來的保全人員。
  「對不起,卡俄斯先生。」他們心中暗暗叫苦,這少年身手靈活的像猴子,雙手被縛也沒有絲毫影響,他上躥下跳,把他們耍的團團轉。
  紅眸往霍克特眉眼處最後一飄,卡俄斯鬆開了手,他堂而皇之的踏出浴缸外,任由帶出的水滴淌落在木頭地板上。他披上浴袍,沒有系帶敞開的衣服露出大片美好風光,但沒人敢抬頭望他一眼。
  「你叫什麼,阿奇爾?」他微笑著問道,看似心情不錯。
  「是的,大人。」阿奇爾回答的鏗鏘有聲。
  「克羅那人?」
  「沒錯,大人。」阿奇爾眼神熱切。
  卡俄斯脣角的笑意更明顯了。他嘴脣張合,只三個字。
  「扔出去。」
  不會吧?
  阿奇爾僵在原地,碎裂成一塊一塊。
  
  那是這棟府邸最熱鬧的一個晚上,水藍頭髮的少年像一隻靈活的猴子在花園茂密的樹林間穿梭,身後跟著大堆疲於奔命的保全人員。
  阿奇爾的目的只有一個——絕對不被扔出去!因為,他遇到了高位者。那天在賭場外一交手他就知道了,而卡俄斯的額頭上沒有花紋,更是讓他確認了這一點。在克羅那大陸上,高位者是很稀少的存在,他們擁有與生俱來的力量與天賦,只要他們願意,甚至可以打破時空之壁。他不知道高位者怎麼也會流落到這個低等空間中,可是阿奇爾知道,只有跟著卡俄斯才有回去的可能。
  
  呼喊聲和槍響聲在安靜的夜空中不時響起,到了凌晨兩點也沒有停歇。
  
  這種程度的騷擾對卡俄斯來說,根本無關痛癢,但對霍克特來說,有槍聲的地方,他永遠無法入眠。他從床上起來,走到窗邊,黯淡的光線在他臉上打下古怪的陰影,極淡的硝煙味鑽入他的肺中,卻像出戰的號角,子彈出膛時的微弱亮光在他眼中卻如同閃電。霍克特的手指不自覺的活動著。
  床上傳來細碎的床單摩擦聲,卡俄斯起身拎起了電話。
  「抓不住就算了,停手吧。」
  槍聲漸止,霍克特握了下拳頭,深吐出一口氣,轉身往床那邊走去。
  「人類,你明天便離開吧,」黑暗中,卡俄斯的聲音頓一下,「我送你一程。」
  霍克特愣住了。
  




☆、 第二十三章

  「一程」是個很曖昧的詞,卡俄斯沒有具體說多遠或多久,霍克特也沒問。總之第二天一早,他們準備要出發了。
  這是個很突然的決定,讓丹尼蘭帕特有點不知所措,這段時間他的主子亞歷山大一直有點奇怪,他對卡俄斯言聽計從,可是卡俄斯也看不出有什麼惡意,相反在他這段時間的帶領下,他們解決了不少難題。
  但從前天開始,亞歷山大一直待在房間裡沒出來過,卡俄斯卻突然要離開,這個節骨眼上,丹尼有點茫然。此時,有人小跑到丹尼跟前,小聲低語幾句,丹尼的表情立刻舒展開了。他連忙走上前:「先生,您能不能稍微等一會?亞歷山大先生已經從房間裡出來了,他說得留住您。」
  「我和他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慢條斯理的戴上手套,卡俄斯拉開車門,「我已經準備好了承諾給他的禮物,雖然你們還沒替我查到我要的研究所方位和坐標,不過我可以回來一小趟,希望你們到時已經有足夠的效率完成了這一任務。」
  車上,擔任司機一職的霍克特已經準備就緒,他身旁的副駕駛座上,阿奇爾正大大咧咧、扒手扒腳的坐在那裡。見到卡俄斯拉開車門,他不禁縮一縮四肢,好讓自己顯得端正一點。但卡俄斯並沒有注意他,而正當他要坐進車內時,亞歷山大從大門內出來了。
  他顯得很憔悴,臉色蒼白,頭髮凌亂。他走的很慢,得依靠他人攙扶才能站直身體。
  「請等一下。」他走到卡俄斯面前,非常突然的,他說,「我向您效忠,先生,請接受我的忠心。」
  應該說,這一幕太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了,不僅丹尼和其他手下楞了神,甚至連駕駛室裡的霍克特也轉過了視線。
  卡俄斯幾乎要嘆氣。那種藥劑難道把這傢伙的腦子完全弄壞了嗎?
  「我恐怕你的頭腦離清醒還很遠,曼格爾先生。我的建議是你應該立刻回你的臥室,再接著睡上兩天。」。
  「不,我知道我在做些什麼,先生。」亞歷山大抬起臉,他的狀態還很糟糕,但他的眼睛裡頭顯出奇異的光芒,「其實昨晚我就恢復神智了,我不記得這段時間裡我做了什麼,但我知道您做了什麼。」
  在曼格爾家族中,亞歷山大的二哥內厄姆勢力最為強大,他掌管著這個家族的軍火生意,在他們的父親眼中是最得力的。他也是個猜忌心很強的傢伙,時刻提防著他其餘幾個兄弟。對於內厄姆,卡俄斯沒做太多,他只是把內厄姆的一些航運路線賣了出去,有些海盜不敢劫曼格爾的船,但這不意味著內厄姆的對手不敢動這燙手山芋。貨物幾次被劫,內厄姆開始懷疑有內賊,或者正確說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兄弟中有人在做手腳,而正當內厄姆為此焦頭爛額之際,大哥伊迪和三弟內薩突然合作聯手,彼此的勢力範圍瞬時擴大不少,內厄姆的矛頭想當然的指了過去。
  至於伊迪和內薩怎麼會突然聯手,這恐怕只有卡俄斯知道了。但無論如何,他們三人的互鬥,給了亞歷山大極大的喘息空氣,也有了餘地在背地裡進一步鞏固他的賭博生意。而亞歷山大更知道,上帝終於給他送來了可以引領他翻身的人。
  「所以,請您收下我,先生。」
  
  卡俄斯現在看上去不僅僅是頭疼,簡直是煩惱了。他按一下額角:「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曼格爾先生。向他人效忠可不是一件這麼簡單的事。」
  「我知道,我願意遵從您的意願,您所吩咐的一切,我都會去做。」
  卡俄斯俯視著亞歷山大,他如紅寶石一般的眼睛倒映出這張堅定中略有兩分狂熱的臉。
  手下——其實是很麻煩的東西。對於那些背叛了你的,你黯然傷神,需要清理門戶;而對於那些豁出性命守衛你的,你則需要付出同等的保護,即便你得為此付出比死亡還慘痛的代價。
  卡俄斯笑一下,笑意很淡,滑過脣角便消失不見。
  「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扳倒你的兄弟,讓你坐上曼格爾的交椅?」卡俄斯轉身,「起來吧,我什麼也給不了你,你對我的效忠無法給你帶來任何好處。」
  
  卡俄斯就那樣離開了,他坐在寬敞的後座,視線散漫,難以揣測。而副駕駛座上的阿奇爾一副想要收斂賣乖,卻又手腳彆扭的樣子。於是霍克特作為這狹小空間中的一份子,表示壓力很大。
  他看著前方,單手把著方向盤,點燃了嘴角的煙。
  其實他到現在也不明白卡俄斯要和他一起上路的原因,他沒問,卡俄斯也沒解釋的意思。事實上這個克羅那人做出的很多事,霍克特都不明白。
  
  吉普車的性能很卓越,輪胎滾卷著泥濘的道路,咆哮前行。離開柏林多城後,霍克特不再進入城市,他將會繞開線路上的所有熱鬧地區,在森林荒野中穿行,因此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得在野地裡露宿。霍克特本來覺得,讓卡俄斯露宿荒野會是件違和感十足的事,但第一個晚上他就發現自己錯了。
  綴滿流蘇的手織毛毯,巨大的軟墊,還有斜躺在上面的克羅那人——這裡仿佛就是某個宮殿的一個角落。霍克特搖搖頭,他剛才已經去看過了,在吉普車的後備箱裡甚至還有更多誇張的東西,比如精巧的茶壺和茶杯。
  看來除了亞歷山大不靠譜之外,他的手下丹尼也不是什麼靠譜的人。
  卡俄斯正靠在軟墊上看書,霍克特瞄一眼封面——《諾爾亞帝國十大旅遊景點》。卡俄斯看了一會,手指停在某一頁上。
  「你們這兒的風俗真有趣。這一章節說你們有用骨灰裝飾屋頂的習慣——將燒制完成的白色骨灰選出最細膩的部分,放入各種形狀的水晶罐子中,擱在高高的屋檐上,用以裝飾——它是這麼說的。」
  「……我想大多數骨灰還是待在地下的。」
  「所以這種習俗只是少部分地方?」用指尖點過書頁上的某個地名,卡俄斯自語道:「看上去離柏林多城也不太遠……。」
  不知道哪個地方又倒霉的進入了他的候選觀光名單。霍克特默默地想道。
  
  霍克特原本以為卡俄斯不適合露營外,還認為他會是一個非常挑剔的旅行者,畢竟他完全是一副貴族派頭,比如他經常去看歌劇聽交響樂,他知道哪個樂手走神彈錯了一個音符或是指揮者揮快了某個手勢,再比如他對下午茶總是講究頗多,什麼樣的甜點配什麼款的紅茶——再加上他的「輕微潔癖」——所以霍克特覺得,這位陛下一定會對旅途中的簡陋食物挑剔不已,像是卡住的唱片機一樣,發出許多抱怨。
  但很快,霍克特發現他錯了。雖然卡俄斯進餐的動作仍然不可思議的保持著一貫的優雅,但他從沒有抱怨過食物,無論是霍克特那並不怎麼樣的手藝,還是冷冰冰的壓縮餅乾,他總是能一副細嚼慢咽的模樣,如果不看他手中的食物,還以為他正在享用的是什麼珍饈美食。
  
  雖然霍克特的路線繞開了大部分城市,但他仍必須經過一些小城鎮,以便做一些補給。他選定幾個城鎮,在地圖上做好標記,其中一個叫五葉鎮。
  五葉鎮其實是他們經過的第三個城鎮,前兩個都是一掠而過,只霍克特下車去買了些東西。但五葉鎮有點不同,它是個相對繁華的小鎮,另外這幾天它特別熱鬧,隔得老遠就能看見它張燈結彩,似乎是在舉行什麼活動的樣子。
  於是卡俄斯決定下車看一看。
  




☆、 第二十四章

  小鎮走進去沒多遠,就看見廣場上擺放著兩隻巨大紙箱,紙箱旁穿著長裙的姑娘熱情的招呼他們:「你們是路過此地的外鄉人嗎?也來加入我們吧,我們後天正要舉行一個比賽,這是我們的習俗,每兩個月舉行一次比賽,上回是打獵,這回連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呢。來,加入我們吧?」
  卡俄斯對習俗總是感興趣的,於是他從箱子裡摸了一個球,球上寫有編號。霍克特則禁不住姑娘的熱情勸說,只好也從箱子裡摸了一個。
  卡俄斯站在那兒,手裡上下翻拋一記小球,悠閑的四處看看,說:「我們在這兒停留兩天吧,人類。」
  
  我這是在趕路,陛下……。
  可是霍克特又能怎麼樣呢?霍克特與卡俄斯之間雖然名義上是交易雙方,但實質上,卡俄斯總像是享有著債權人的尊榮,因此既然他這麼說了,霍克特也只能這麼做了。
  先前說五葉鎮是個相對繁華的小鎮,所以要在這兒找到一間還算不錯的旅館,並不是一件難事。他們把車開進小鎮,住進了鎮東頭的金酒旅館中。熱情是五葉鎮居民的特質,老闆娘也是一樣,她看的出這幾位新入住的客人來自遠方,所以順口便介紹起小鎮的歷史和氣候。
  卡俄斯站在一旁聽的頗有趣味,霍克特卻是頗為忍耐的,他試了幾次,終於找到一個間隙插進去。
  「有房間嗎?」
  「瞧您說的,我們這兒哪裡會沒有房間?三樓,朝南,四五間空房呢。」
  「好吧,那我們要——。」
  「一間。」
  前頭那半句話是霍克特說的,後面那半句是卡俄斯加的。霍克特回頭看了一眼卡俄斯,好吧,他都忘了這茬了,他的陪睡任務!因為前幾天一直是露營,不知道是不是營地不大的緣故,卡俄斯沒有再要求霍克特必須睡在他身旁,所以霍克特曾樂觀的以為這事已經過去了,看來他是太過樂觀了。
  這真是——。
  霍克特正一正頭上的牛仔帽,半帶無奈的說:「兩間。」
  他當然不會以為卡俄斯會願意三個人擠一個房間,他說一個房間,顯然是完全忘記了阿奇爾的存在。霍克特當然不是一個同情心泛濫的人,但想想這小鬼一路上討好無門,現在也只敢遠遠站角落裡的樣子,決定還是偶爾發一次善心。
  
  木質結構的房屋,總有種古樸陳舊的味道,在陽光的照射下,散髮出獨有的木頭味道。房間還算整潔,面積卻是不大,霍克特把行李放進角落裡,四處掃視一遍,嘆著氣下了樓。
  把行李放進房間後,差不多是午飯時間了。旅館的大堂裡擺著幾副簡陋的木頭桌椅,只打光上了漆,和那些以合適角度依託背部並雕有美麗花紋的椅子是無法比的,食物也談不上好吃,勉強能入口而已。但卡俄斯不僅坐的自在,吃的也自在,就好像這兒不是什麼小城鎮的大堂,而是某位君主的皇家餐廳一般。
  「好吃嗎?」霍克特沒忍住,還是問了。
  卡俄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咀嚼,咽下口中的食物後,看一眼霍克特的盤子:「我以為這些東西是由一位廚師烹飪的。」
  「可是我看陛下吃的很香。」
  這位廚師的手藝與霍克特不相上下。就連蹭白食的阿奇爾也坐在桌子一邊,表情痛苦的吃一口咧一下嘴。
  哦,原來這人類在疑惑這個。卡俄斯笑了,他舀起下一勺食物,送入口中,慢條斯理的咀嚼完咽下後,才開口反問道。
  「你以為我是什麼呢?世襲貴族,只吃鯡魚和蜂蜜水,床上必須鋪滿絲綢,否則就處死下人嗎?」端起水杯,衝去一些口腔裡食物的糊味,卡俄斯不無抱歉的說道:「恐怕要辜負你的想象了,人類,我可不是什麼貴族,曾經我不過是個棄兒罷了。」
  「棄兒?」
  「是的,棄兒。在你們這裡也有相同的概念,就是不被需要,所以遺棄的孩子。」瞥一眼霍克特,卡俄斯問道:「你在好奇原因嗎?」
  「多少有一點,陛下。」霍克特聳一下肩膀,畢竟他實在看不出卡俄斯會被遺棄的原因。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被遺棄,總是因為他們有一些缺陷。」魚湯有些腥味,卡俄斯喝了兩口,才繼續說道:「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沒能顯現出任何的天賦,無論是魔法還是武力,我都十分的不擅長,我曾經歸屬的家族不需要這樣的‘啞種’,所以就把我扔進了縫隙裡。」
  說到這裡,他停下,看一眼手邊:「你的叉子就要戳在我手背上了,小東西。」
  阿奇爾連忙把叉子收回來,聽到克羅那大陸上的事,他有點忘形,不由的湊太近了。他坐回去,忍不住又要問:「縫隙,縫隙是指時空縫隙?」
  「難道在我離開的百年間,克羅那大陸上還出現了第二種回收廢品的縫隙嗎?」卡俄斯反問的隨意,阿奇爾的臉上卻露出驚詫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時空縫隙在克羅那是一種禁忌的存在,這種縫隙並不是克羅那特有的,它們其實是時空之間的狹小地帶,縫隙的大小和形態會隨時變化,禁錮的、凝滯的,沒有時間的流動,沒有生命的存在。理論上,只有犯了極重罪行的人才會被扔進這種縫隙中,他們中的大多數在被扔進去的那一刻就會死去,而少數運氣極好還存活著的,也遲早會迎來他們的死神。
  「可是您是怎麼出來的呢?」阿奇爾喃喃的問。想要活著離開時空縫隙,據說只有一種方法,那就是在縫隙中找到與其他時空的連接點,可是那些點不僅十分稀少,而且時空壁非常厚實,根本無法打破。
  是啊,他是怎麼出來的?
  卡俄斯想,他是在那幽深死寂的縫隙中一步步前行,從走到爬,用磨得血淋淋的手指摸索每一寸岩石?還是他絕望凄惶的可憐樣勾起了縫隙魔獸的玩弄心,奪走他一些東西,與他做一些交易,將他放出了時空縫隙?
  誰知道。
  卡俄斯轉向霍克特:「所以你看,我的日子沒你想象的那麼好過,畢竟從縫隙活著出來後,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一個棄兒,身無分文,他的日子能有多好過?為了活下去,他做過許多骯髒的事,這一件一件骯髒事成為他在泥潭中的墊腳石,越墊越高,終於有一天他得以攀住岸邊。但這一過程花了他很長時間。
  當然,這些都是陳詞濫調的過去了,是時間長河河底腐爛腥臭的淤泥,卡俄斯沒有過多翻攪的打算。他叉起最後一塊焦糊的魚排,把它送進嘴中,仔細的咀嚼然後咽下去,接著他把盤子和餐具放整齊,拿起餐巾按一按嘴角,轉頭對霍克特說:「下午我想要去附近轉一轉。」
  
  




☆、 第二十五章

  這是表示需要霍克特擔任司機的意思。於是霍克特只能隨著卡俄斯站起身,恰好他也吃的差不多了。他繞過桌子,正打算從另一邊走過去,不巧撞到了阿奇爾的肩膀。此時阿奇爾正在出神,卡俄斯的描述令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位高位者,他在克羅那隻手遮天,卻只存在於幕後,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但在坊間有很多關於他的傳聞,其中一個傳聞就是這位高位者曾是被家族和父母遺棄的啞種。
  難道卡俄斯就是這位高位者?
  阿奇爾不禁這麼想道,可是這個高位者在克羅那大陸上已經消失很久了,在阿奇爾能看懂書上的文字時,他就已經是歷史書上的人物了。沒人知道他突然消失的原因,只知道在他消失後,他曾經的王國分裂成幾股,那是些本就極難以帶領的部下,沒有了他們唯一願意臣服的人,自然無法彼此共存。但即便如此,據說他們從未放棄過尋找,至今仍然固執地等待他的回歸。
  阿奇爾想的出神,不防身體被撞了一下,背後一股人類的氣息,這令他下意識的回頭瞪了一眼。這滿含殺氣與厭惡的一瞪,霍克特雖然注意到了,但不十分在意,拋著車鑰匙出門了,倒是卡俄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卻令阿奇爾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五葉鎮附近沒有可以閒逛的景點,只有大片的樹林,霍克特原本還好奇卡俄斯想要逛點什麼,到了那兒才知道,他要逛的就是這些樹林。他從吉普車的後備箱裡取出一根手杖,在密林間不緊不慢的走著,時不時彎下腰來看一看某株植物,悠然自得。
  當然,他的查看是有目的性的。
  「上一次在配置那種麻煩的藥劑時,我就發現你們這兒的大多數植物雖然和克羅那差不太多,但有些在藥性上會有微妙的不同,」一邊說,他一邊用手杖指一指腳旁的一朵粉色小花,「比如這株,與勻檜葉一起再加入其他一些藥草,能讓人產生幻聽,在克羅那卻能令人陷入昏睡,做一些你希望他做的夢境。」
  聽上去真神奇。
  霍克特撓撓下巴:「陛下知道多少種藥劑?」
  「很多,有一些藥效很相似,區別只在於副作用上。」卡俄斯在一株草木植物前停下腳步,「克羅那沒有這種植物,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人類?」
  霍克特湊上去一看,眼熟。「這可是我的救命稻草,陛下。把它的葉子嚼爛了覆在傷口上,可以快速止血。它經常和另一種植物長在一起,看上去相像,但藥性完全不同——一種可以救我的命,一種則會要了我的命。」他揪下一枚葉子,又在旁邊一株上揪下另一片,「區別在於可以救命的這種微帶點麻,要試試嗎?」
  卡俄斯分別試了試這兩片葉子,點點頭,接著又問:「還有哪些藥草是你常用的?」
  「比如這種。」霍克特走出一段距離,用腳尖踢了踢樹下的一顆無葉植物,「它的汁水有毒性,涂在刀刃上近身搏擊時會很好用。不過涂的時候要注意,容易把自己毒倒。」
  霍克特所知道的植物,顯然與他的背景有極大聯繫。對於霍克特的背景,卡俄斯雖然沒有細問,但也知道那什麼死戰部隊,應該類似於殺手機構。
  「你殺過很多人。」
  霍克特點點頭。
  「對你而言,死亡意味著什麼?」
  霍克特不由楞一愣,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問他這樣的問題。他想想,然後搖頭:「我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陛下,在我這兒,只有‘殺’和‘被殺’的概念。」
  一顆子彈或是一刀,無論什麼事,做多了總是一樣的,瞄準什麼地方,從什麼地方入刀,如果是近身搏鬥,他甚至可以知道從哪個部位用多大的力氣,會使得鮮血濺出什麼樣的軌跡。
  正說到這裡,霍克特的眼角突然閃過一道影子,這道模糊不清只是一閃而過的影像令他猛然回身,他來不及思考,幾乎是下意識的一把撲倒卡俄斯,在撲倒的瞬間,他抽出懷裡的槍,接連射出三發子彈。子彈出膛的聲響在寂靜的樹林中傳出去很遠,硝煙味很快彌漫進空氣中,一條盤繞在枝椏上、探出一半身體正欲攻擊的蛇,無力的從樹上掉落,「啪嗒」一聲砸到地上。
  是一條毒性極強的黑樹眼鏡蛇。霍克特掃了它的屍體一眼,它的頭部和上半身體,已經被那三顆子彈給打爛了,血肉模糊。
  反應過度了。後面兩顆子彈純屬多餘。
  這是他很久不曾犯過的低級錯誤。
  霍克特心裡有點五味陳雜,他撐起身體,看向被他護在身下的人。卡俄斯也正看著他,紅色雙眼中倒映著霍克特的臉,平滑的像是一枚水晶,讓人捉摸不透底下的暗流。
  「讓我起來吧,陛下?」不知何時,卡俄斯的手臂繞上了霍克特的腰部,它囚固在那裡,控制住霍克特的起身。但在霍克特的示意下,卡俄斯並沒有鬆手,相反,他的手臂向上移一些,把霍克特略微直起的上半身向自己壓近。
  胸膛貼到一起,臉頰便也靠近了,卡俄斯側過頭,他的呼吸就這樣埋入了霍克特的頸項之中,溫暖的氣息拂上跳動的脈搏。霍克特開始有不好的預感。
  「喂喂,不是吧,陛下,我可是剛——。」我是剛救了您的命——這話沒有說完,因為沒說的必要了,卡俄斯的嘴脣已經貼上了霍克特的頸動脈,舌尖探出來,仔細的反覆的,一點一點舔舐著這層薄薄的皮膚,舔舐的力道不輕不重,他的齒尖偶爾擦過他的皮膚,便留下一道堅硬的觸感。
  很溫暖,無論是臂彎中的溫度,還是吹拂在自己脖子上的呼吸。
  片刻後,霍克特卸下了手臂上的力道,任由自己的身體更深的沉下去,也任由那副美好的脣齒沿著他的頸動脈更深的舔舐。
  




☆、 第二十六章

  雖然到了最後,霍克特的脖子完好無損,沒有破皮也沒有缺口,但上面的皮膚通紅一片,曖昧的紅痕從耳朵後一直延伸到肩膀上,分明什麼事也沒做,倒比那些做了什麼看上去還誇張。
  霍克特站在旅館鏡子前,左右觀察一會,還是決定貼兩個創口貼,並把領子拉高。卡俄斯正在浴室裡洗澡,鑒於他今天下午在草地上滾過,所以他可能需要比往常更長的時間。因此霍克特決定去屋頂消磨時間。
  他順著梯子爬到屋頂上,今晚月色很好,明亮的一輪掛在□一般的夜空中。他展開兩條腿坐下,從口袋裡拿出煙盒,剛抽出根煙,就見到阿奇爾也順著梯子爬了上來。
  他在霍克特身邊坐下,扭捏半天,扔出來一句:「大爺、大爺我是來給你道歉的。我攻擊你兩次,對你態度也不好,我向你道歉。」
  這是個意料之外的道歉。霍克特看看身旁連耳朵都紅了的阿奇爾:「我不是你討厭的人類之一嗎?」
  「我不是討厭人類。」
  「噢?」霍克特點燃嘴裡的煙。
  「我憎恨人類。」這五個字一字一頓,脣齒張合間,凝結著某種入骨的厭惡。阿奇爾深吸口氣,收斂起這種情緒,重新抬起頭,看著霍克特,「但是,你是好人。」阿奇爾的道歉並不是因為下午被卡俄斯警告了,而是因為他也知道這一路上如果不是霍克特,他怕是早就被卡俄斯甩下了,就比如今晚,如果不是霍克特,他就只能睡在旅館門外了。
  所以這麼反思一下,他的態度的確有點過分。
  好人——霍克特被嘴裡的煙嗆了一下,他狼狽的咳嗽幾聲,哭笑不得。還是個小鬼啊,他搖搖頭。
  「你第一次攻擊我那回,是專門守在那裡狙擊人類?」
  阿奇爾點點頭。
  「在我之前,你殺了幾個了?」
  「……你是第一個。」阿奇爾悶悶的回道。
  這麼說,出師不利嗎?霍克特彈了下煙灰:「你為什麼憎惡人類?是因為克羅那人在這兒是——玩物的關係?」
  如果這麼說,也是很說的通的理由。但阿奇爾搖一下頭,他沒有說出他的理由,反而垂下臉,陷入了沉默中。
  「那你跟著那傢伙,是想要幹什麼?」
  「我想要回去。」阿奇爾低低的說:「他是高位者,克羅那的高位者擁有與生俱來的特權,他們可以打破時空壁障。」
  「你們那兒有多少高位者?」可有可無的問了一句,霍克特權當飯後閒聊了。
  「很少。平時也很難見著他們。高位者額頭是沒有花紋的,所以如果他們不願意暴露身份,會在額頭上畫一些。」
  「聽上去這些所謂的‘高位者’不太好相處?」
  「還行,大多數都是很和善的。」阿奇爾把下巴抵在自己的膝蓋上,悶悶的說,「可是我的運氣很不好,碰上了最糟糕的一個。」 阿奇爾當然已經發現了,卡俄斯和他以前遇到過的高位者都不同,他很危險,性情難以捉摸,如果真把他惹的不高興,他會讓你割下自己的頭顱,給野狗加餐。
  霍克特不由的笑:「聽上去這傢伙在你們那兒的風評很不好?」
  阿奇爾大嘆口氣:「我不知道,不過如果他是我以為的那位高位者,那他至少在克羅那已經消聲滅跡近百年了,資料裡都找不到他消失的原因。」
  霍克特手中的煙頓了一下:「沒有原因?」
  「啊,官方資料裡的確沒有,不過族裡的老人曾經有一次提起過這事,他們說那是場徹頭徹尾的背叛,他最信任的手下和其他人勾結——他們只說了這麼一點,就神秘兮兮的不肯再說了,好像那是個什麼禁忌一樣。」阿奇爾搖搖頭,不再去想,「管他呢,反正卡俄斯大人總是要回去的,所以我要跟著他。」
  ——總是要回去的。
  霍克特忽然想起卡俄斯那盤不知對手為誰的軍棋。他笑一笑,是的,那傢伙總要回去的,就像他說的,他的棋局不在這裡。
  「那隻能祝你好運了,小鬼,他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物。」
  阿奇爾更為沮喪的垂下了頭。
  
  時間晚了,霍克特總得回房間睡覺。他回去時,卡俄斯早已洗完澡,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了,而黑貓則趴窩在窗台上,眯縫著兩隻眼,也一副隨時要睡著的模樣。霍克特撓一撓臉,走進浴室裡,他花了五分鐘洗澡,又花了五分鐘摸魚,再花了五分鐘發呆,總之湊夠15分鐘後,他從浴室裡走了出來。順便一提,15分鐘是霍克特在被踹回浴室數次後,總結出來的卡俄斯可以接受的最少時間。
  霍克特踩著一串濕腳印,從櫥櫃裡拿出一條毯子,往地上鋪好。
  「你在做什麼,人類?」暗紅的雙眸仍然閉著,卡俄斯淡淡的問一句。
  這不是很明顯嗎?霍克特瞄一眼腳下的棕色毛毯:「我正在為睡覺做準備,陛下,您大概知道,我可是累壞了。」
  這人類又在企圖矇混過關,自己非得把每句話都說清楚了,他才會考慮給自己一個明確答案。
  卡俄斯沒這個耐心和霍克特繼續這場無聊的對話,於是他拍一拍身側:「你該睡的地方是這裡。」
  這裡我們需要說明的是,亞歷山大家中的床,尺寸並不尋常,即便容納兩個成年男人,中間仍可相隔一條鴻溝,如果你的心寬一些,完全可以當做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但是,在這小旅館中,情況當然就不是這樣了。現在這張床擺在角落緊貼墻壁的床,還是可以躺下兩個人,不過前提是你得把自己當做是連體嬰。
  霍克特轉一下帽檐,俯□把毯子拉扯到床腳下。
  「好了,陛下,您在意的只是距離,我想這個距離應該足夠了。」
  「……」
  這人類是在開自己玩笑嗎?
  卡俄斯當然可以勞煩自己起個身,把這人類捉住綁起來,再放到床上,這對他而言比捉一隻羚羊麻煩不了多少。不過卡俄斯沒有立即行動。
  這人類有他自己的底線,儘管平日裡不拘小節,也不介意被壓製或處於下風,但當有些事他覺得不行時,你若再逼迫他,便要踩到他的底線了——雖然相處時間不長,這點卡俄斯還是能感覺到的。
  可是這怎麼會成為這人類的底線呢?卡俄斯想不太明白,畢竟在柏林多城中,這人類並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好吧,或許還是有的,但那不過是口頭提一提,可完全沒有像現在這樣把氣氛弄得糟糕又緊繃。
  在用武力強迫和一個良好的交易氛圍間,卡俄斯衡量一會,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他並不青睞武力,可以用和平手段解決的事情,他總是樂意的。
  再說,這個人類至少說對了一點,距離的確是要素之一。
  「好吧,隨你高興了。另外提醒你一點,如果你選擇睡在這裡,明天最好早點起床,以免我下床時踩破你的肚子。」
  「……」
  也許我還該慶幸這傢伙沒有晚上起夜上廁所的習慣?
  霍克特謹慎的躺下,蜷縮身體盡量遠離卡俄斯的下床路線。地板很硬,但對霍克特這並不成問題,他睡過許多糟糕的地方,比如潮濕陰冷的地下水道,再比如陡峭的懸崖斷石。
  平整的地板,還有毛毯,這已經足夠好了,霍克特卻沒能睡著,在閉著眼睛努力自我催眠半個小時失敗後,他睜開了眼睛。屋子裡很安靜,而那道不屬於自己的呼吸聲安靜起伏,近在咫尺。
  該死的。
  霍克特無聲詛咒。
  
作者有話要說:看了一看已經差不多8W字了......
我在一些方面,算是比較古板的人,比如我一直堅信,酒香不怕巷子深,所以對於目前這個更新狀況,我有做過反思,反思的結果還是那句老話——嘛嘛,就讓一切隨風吧,這篇我就這麼破罐子破摔了~!
另外,有看到各位姑娘們堅持的留言,還有小炸彈,謝謝。




☆、 第二十七章

  正如同廣場上紙箱旁那位熱情的姑娘所說,第三天,兩個月一次的比賽開始了。整個小鎮的居民都不知道比賽內容是什麼,他們一大早就聚攏在廣場上,嘰嘰喳喳的很興奮。
  早上八點的鐘聲在小鎮裡敲響後,廣場上拉出了橫幅,上面寫著兩個大字——射擊。
  「是射擊比賽,天哪天哪。我家那位一定能大展身手。」
  「瞎說,一定是我家的贏。」
  「得了吧,這誰知道,還要抽號碼呢。」
  是的,雖然這是一場射擊比賽,但並不分男女,也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參加,決定他們參與與否的就是他們之前抽取的號碼了。
  比賽規則很快公布出來,廣場上將會布置四台射球器,以一定的時差和射速向外彈射小球,比賽任務就是射中這些小球,標準有兩個,除了精確射擊之外,要按照它們彈射出來的順序進行射擊。當然,這是一場標準很高的比賽,為了防止難度過高,比賽會從一台射球器開始,並逐漸增多。
  射球器布置完成後,工作人員又推上來一個搖球器,比賽就準備開始了。
  
  旅館三樓的陽台上,霍克特兩隻手肘撐在陽台上,百無聊賴的看著底下的比賽。卡俄斯站在陽台側面,斜靠著欄桿,倒是看的饒有趣味。
  「在我看來,這個五葉鎮的鎮長是個幸運的人。」
  「噢?怎麼說?」
  「民眾只要有了娛樂活動,定期舉行的、能激起他們好勝心的娛樂活動,他們就會把很多精力放在上頭,他們彼此攀比和爭鬥,不僅少很多抱怨,對於管理者來說更容易管理許多。」
  「被陛下這麼一說,這些比賽的背後忽然有了邪惡的目的。」
  「這對民眾來說並不一定是壞事,只要他們有一個明智的領導者。你不說這個五葉鎮在附近的城鎮中相對富裕和繁榮麼,興許這就是原因吧。」
  
  樓上進行著這樣乏味枯燥的對話,樓下萬眾矚目的比賽卻是開始了。抽中號碼的人,或興高采烈或惴惴不安的來到場地中央,拿起預先準備好的槍支,開始了射擊,子彈都是空包彈,即便不小心射歪了方向,觀眾的安全還是不需要擔心的。
  都是些普通百姓,技術自然不會太好,能撐到兩台射球器的人寥寥無幾,但居民們熱情很高,紛紛期盼著下一位選手的登場。霍克特打了個哈欠,正準備轉身進屋,此時,只聽場地中央的主持人說道:「好,我們來看看下一位選手是誰,哦——是5號。」
  5號?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霍克特一邊轉身一邊想,轉了一半時,正對上卡俄斯注視他的目光。
  「我記得5號……好像是你的號碼,人類。」
  這句話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霍克特的記憶,沒錯,這的確是他順手塞在外套中的小球上的號碼。他感覺有點不對,加快了速度就要往屋子裡竄,但他算錯了一件事,那就是台上的主持人正是那天箱子旁的熱情姑娘。對於這兩位外鄉來的遊人,正確說是對卡俄斯,她有很深刻的印象,因此她都用不著去翻看號碼記錄,直接對著觀眾大聲說道:「下面這位登場的選手不是我們的本鎮居民,而是剛剛來到我們五葉鎮的遊人,來,讓我們一起歡迎他的加入!」她一邊說,一邊開始尋找霍克特的身影:「哎,他在哪兒呢?——噢,在那兒,我看到了,來,讓我們歡迎他!」
  這位姑娘一眼看到的當然不是霍克特,而是靠在陽台邊的卡俄斯,但她只要把視線往旁邊稍微傾斜一下,就能看見正要溜進屋的霍克特先生了。
  廣場上所有的觀眾都向著旅館陽台的方向看來,他們發出善意的哄喧鬧聲,催促他快點下樓,參加他們的比賽。
  卡俄斯攤了下手,對霍克特的境況表示愛莫能助。
  「我想,我只能說,入鄉隨俗。」
  霍克特發誓,他從卡俄斯的這句話中聽出了幸災樂禍的味道。他轉頭掃了一眼這片鼎沸的人群,哀嘆著把臉埋入手掌中。
  我的上帝。
  
  只要是與槍或其他武器相關的事,總是難不住霍克特的。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難題,是如何失誤。這對他而言,可比打爛這一整筐的小球要難多了。
  他站上指定位置,把比賽用槍握進手裡。
  槍是一把半舊的來復槍,用的有年頭了,保養也不算太好。但只要槍一入手,霍克特的身體便開始自動記錄它的各種信息,每把槍都有它自己的靈魂和歷史,只有適應它並做出微妙的調整,才能保證出膛的子彈得以射中敵手最致命的部位。
  雖然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命中。
  霍克特搖一下頭。
  射球器開始發出第一顆球,速度不快,那顆球在空中向上劃過一個優美的弧線,直到弧線最高峰時,他舉起了槍口。
  子彈出膛的一瞬間,他不由再次哀嘆,果然很難。
  
  三樓陽台裡,卡俄斯正觀看著廣場上的比賽。上午明媚的陽光正灑落場地,也灑落在霍克特身上,他執著槍,一顆一顆,不慌不忙的將小球從空中擊落,仿佛他手中拿著的不是什麼破舊的來復槍,而是什麼精準的軍用機械。
  卡俄斯緩緩眯起了紅眸。
  他從很久以前就發現,這人類很強。
  這不單是指表象的攻擊力,更是指他的精神世界,他有著強悍的精神力,這種力量不依託記憶、過去亦或是外部的任務事物。他就像荒漠中獨行的獸,自由自在,肆意妄為,只有他手中握有他的槍,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就沒有邊界。
  他的確是個珍稀物種,很特別,也可能太特別了。
  卡俄斯沒有想到,在這個螻蟻一般的低等空間內,會讓他遇到這樣一個存在。
  卡俄斯擁有很長時間的收藏史,藏品卻不太多,其中一個藏品曾令他黯然傷神。那是某個精靈一族的最後一隻,其餘的都已經死去,卡俄斯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躲在石頭縫裡瑟瑟發抖。於是卡俄斯把他帶回去,放進了收藏室,並交由傭人細心照料,但最終他還是死去了,孤獨和寂寞令他的生命如同花朵般枯萎凋謝。
  從那以後,卡俄斯就不再收藏有生命的物體,因為你不僅得照料它們的生活所需,還需要花費時間照顧它們的心情。他只是個收藏家,不是充滿愛心的慈善家。
  那麼,這個人類呢?
  他固然可以收藏這個人類的身體,那麼那些無法與身體一同保存的東西呢——它們註定得從自己指縫間溜走,回它們該去的地方?
  卡俄斯深嘆口氣,僅是這樣想而已,他便覺得心中充滿了遺憾感。
  
  比賽最終的結果,自然是不用說的。霍克特很快表示,不用將他的比賽成績算入內,他只是個遊人,玩過一把就可以了。但他的槍法已經震懾到了小鎮裡所有的人,他們的目光中充滿了崇拜和敬仰,導致霍克特開車從小鎮離開時,那車屁股怎麼看都有兩分倉皇。
  這不太好,霍克特覺得,他這件事做得太高調了,他得時刻記住他的逃犯身份。
  「你在擔心什麼?」卡俄斯通過後視鏡看了霍克特一眼,「如果你擔心他們有人多嘴,我們可以有很多方法讓他們安靜一些。」
  這話的意思霍克特當然聽得懂。他也從後視鏡裡看了卡俄斯一眼,正對上那對暗紅的雙眼。
  「我以為陛下挺喜歡這座小鎮的?」
  「是不錯,氣候舒適,日照時間剛剛好,民風淳樸,熱情好客,的確是個不錯的小鎮——不過那又怎麼樣呢?」
  卡俄斯不緊不慢的說道,鏡面上,那雙眼睛平淡閒適。
  
  旅程繼續,離開了五葉鎮,他們又將沒有舒適的床鋪,不得不在野外露營了。夕陽將下時,勞碌命的霍克特選擇完了今日的露營點,打開車的後備箱,從裡頭翻找帳篷睡袋等工具,他還得在營地四周撒上一些驅趕蟲蛇的藥物。等一切準備就緒後,他剛想著手準備晚餐,不知何時從營地離開的阿奇爾回來了,他手中拎著一隻洗乾淨的野兔子。
  「我來烤兔子,算加餐。」他興致勃勃的說。
  有人願意接手這苦差事,霍克特當然是樂意的,於是他再次去後備箱裡翻找,準備挖出一些調料扔給阿奇爾,但在找到調料前,他翻出了一個長條形的盒子。
  這盒子霍克特見過一次,在賭桌上。他把盒蓋打開,裡頭正是那隻顏色慘綠的斷肢。霍克特把它拿出來,放在火光裡上下左右轉著看了一圈。
  沒有印象。
  霍克特不明白賭場裡和他賭命的古怪小子為什麼要給他這玩意,難道這是他斷掉的左手?他搖搖頭,不感興趣的把手臂扔回盒子裡,並再一次堅信了準備行李的丹尼絕對是個不靠譜的傢伙。
  「啊,我的頭髮!」
  火堆旁傳來阿奇爾的慘叫聲,只見他像只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的拍著頭髮上的火苗。霍克特拿著那隻盒子走兩步,隨手往營地角落一扔,逮住阿奇爾,拎起一罐子水往他頭上澆去。很不幸的是那熱水架在火堆上已經煮了一會了,於是營地裡又響起阿奇爾的另一陣慘叫聲。
  
作者有話要說:不會那麼快坑的,絕不會在沒有名堂的時候坑,是我的更文理念!至於破罐子破摔,不是對文章本身而言,而是對「會不會有人樂意看」而言。這是我控制不了的事,而且寫文占據了我幾乎全部的休息時間,我沒有這個精力去各個地方做自我宣傳,某些方面我很古板,而且很懶。
事實上來說,雖然是耽美文,雖然不過是博君一樂的東西,但無論是對文字還是人物,我都很認真,盡力對待了,不論成品好不好看,從這點上而言,我沒什麼好遺憾的。
另外,這一章比較多吧?下回還是繼續恢復2.5K黨。O(∩_∩)O




☆、 第二十八章

  吃完晚飯,眾人該休息了。半夜時分,霍克特醒了過來,會使他從睡夢中醒來的原因不一定是危險,因為在野外時,他總會特別警覺一些。所以他張開眼時,一切平靜,篝火還在燃燒,但是光線昏暗了一些。霍克特坐起來,往火堆裡扔進幾根柴火。
  營地外,森林深處一片漆黑,影影重重的似乎隱藏著未知的危險,然而霍克特能聽見小動物細碎的聲音和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所以他知道至少附近沒有重大危機。他正欲調回視線,躺下去重新睡覺,眼角卻閃過一道微弱光芒。霍克特停頓一下,往那個方向看去,營地一角,不知是什麼正散髮出幽幽冷光。
  眉心深處,有東西輕輕一跳。
  霍克特站起身,走到那個角落,從陰影裡拿起那件東西,它一節節展露在火光下,竟是那段細瘦乾癟的殘肢。可是在光亮裡,微光卻不見了,霍克特轉動著看一圈,然後走回到陰影中,他手中的殘肢也再次露出了熒光。
  這熒光來自殘肢上臂處,一串無序的數字憑空浮現在慘綠皮膚上。
  正浮現在那裡。
  ……TKFJUIO777……
  霍克特的目光落在上面,便再也無法移動,一股無形吸力把他的全部注意力擰成一股,逃無可逃。腦海中,這行古怪的符號開始旋轉,布滿詭異螺紋的陀螺,隨著旋轉一圈一圈變大,一點一點將他的意識絞進去。
  
  我是誰?
  ……我是霍克特哈蒙德。
  我在哪裡?
  ……我在……
  
  腐朽生鏽的機器發出刺耳的聲音,巨大的推力強迫它運轉起來,長年靜止幾乎已連在一塊的部件之間發出要斷裂的不詳聲音。
  
  ……我在……
  
  渾噩中,他感到有人牽起了他的手,他對身體已經喪失了控制,只能略帶茫然的隨著那人往前走。深一腳淺一腳的沒有走出多遠,他感到周身一片冰涼,那是水的觸感。隨著這觸感,他又感到肺部好像要爆炸一般,沒有痛感,但是正有人拽緊了他的頭髮,把他深深的摁進水中,剝奪了他全部的呼吸。
  這人,要殺他!
  
  這個念頭閃電般劈進混沌的腦海中,霍克特在水中,暴睜開雙眼。
  
  在霍克特的生命中,他依靠的便是本能。向右向左,何時出刀何時躲避,沒有精確的計算公式,搏戰瞬息萬變,理智或是推斷沒有絲毫幫助。他能依靠的,只有瞬間的直覺和存活的本能。
  現在這種本能截斷他的思緒,奪過了身體的控制權。儘管肺部爆炸欲裂,身不由己的吸氣動作卻被停止,霍克特伸手攥住對方的手腕,並以此為借力點旋轉身體揮出強有力的一拳。兩人的距離很近,那拳本該直接命中最為脆弱的腹部,然而對方卻輕易鬆開手中的頭髮,身體向右藉著水流輕輕一浮,恰好避過拳鋒。
  霍克特抓住這一空隙立刻上浮,空氣涌進肺部的一瞬間,他不禁劇烈咳嗽起來,咳嗽並沒有使他的本能喪失對身體的控制,相反他全身的肌肉更緊繃了,為下一秒不知會從何而來的攻擊。
  後面!
  他猛然轉身出手,如同潛伏已久的饑餓野獸,用鋒利的前爪與利牙捕獲住自己的獵物。然而對方就和剛才一樣,沒有掙扎也沒有反抗,好像他的目的本來就不是殺戮一樣。
  
  本能發出了疑惑的信號,這讓霍克特本欲折斷對方脖頸的手,不由自主的停住了。他將獵物控在身下,壓製在湖岸邊,理智悄悄探出觸角,他就著月光認出了對方是誰。
  這傢伙——。
  探出觸角的已不單是理智,其他更多亂七八糟的情緒開始叫囂和洶涌。但無論這些情緒是什麼,霍克特現在無法讓自己鬆手,他的整具身體此時此刻如同擁有自己意識的鋼鑄武器,無法撼動半分。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陰影籠去了他的神情。他的呼吸粗重而濃烈,帶著尚未見血的躁動與憤怒。
  受到威脅出了籠的猛獸,只有用鮮血和殺戮才能讓它回籠。
  他俯低身子,逼視下來,仿佛陰冷暗影中的獸,內心是狂躁的殺戮欲,氣息卻冷靜的可怕。
  
  卡俄斯任由霍克特壓製著他,沒有動彈。他看著這隻在上方毫不顧忌露出獠牙的獸,在心裡半嘆口氣。
  十分鐘前,卡俄斯睡的很好,他現在原本可以睡的更好,如果不是這個人類幾近奔潰的意識在他腦中哀鳴。
  卡俄斯伸出手,以一種近乎疑惑和讚嘆的態度,慢慢撫上霍克特的臉頰。他以前說過,這人類的強悍不依託於記憶、過去亦或是外部的任務事物,但是他也沒有想到,這人類的記憶會如此殘破不堪。
  記憶,無論何種生物,總是連貫並前後呼應的,記憶者本人興許會覺得某些記憶片段特別清晰,有些特別模糊,但其實在大腦奇異的溝渠中,它們的存在清晰完整,一幕幕,每一個細節,都在那裡。
  這個人類,卻不是這樣。
  那些原本應該連貫詳實的記憶,不知發生了什麼,中間充滿了大斷大斷的空白,就好像有誰用刀硬生生刮掉一般。這些空白,就如同風化的空洞,把一座本該堅固的岩洞侵蝕成脆弱的框架,你不知道在哪兒踩上一腳,或在哪兒用上點勁,這座岩洞就會完全崩塌。
  如果剛才自己不出手,這座岩洞崩塌的後果會是……什麼呢?
  
  有一滴水從霍克特的臉頰上滑落,卡俄斯用指尖按住它,緩緩揉開。他的力道很柔軟,像羽毛掠過猛獸的皮毛。這種近乎撫摸的力道,對於猛獸而言,是一種臣服的象徵。
  霍克特更深的俯低身子,與身下那張漂亮的臉,只剩一線之隔。
  月光下,對方象牙雕鑄的臉,泛著細膩光澤,而撒入他眼中的月色,則讓這雙暗紅的眸子,閃出透明的水光,卡俄斯的頭髮已經濕透,隨意蜿蜒在臉頰和半袒露的胸膛上,妖異的似是紅蛇。
  殺戮欲,在轉變。
  沒有痛覺的亡命戰士,能讓他們感覺到存活的,唯有兩件事,死亡或□。
  
  紅眸與黑眸,最近距離的對視,筆直看進對方眼中。這樣的距離,許多東西無法隱藏。
  
  「人類,你對我有慾望。」卡俄斯忽然開口,這是一句陳述句。
  




☆、 第二十九章

  霍克特扯扯嘴角,半笑一下。
  還是被發現了。
  對於自己的身體,人類總是可以控制很多,比如行為、呼吸、語言,但還有更多是人類無法控制的,比如心跳、細胞,以及慾望。
  談到慾望,霍克特總是誠實的,於他而言,慾望的產生甚至不需要理由,可能是某場殺戮回歸後還未平息的嗜血欲,也可能只是某種氣息一個眼神。在死戰部隊中,性慾和殺戮一樣平常,一樣不需要理由。
  那麼這次呢,也是沒有理由的麼?
  笑意加深,霍克特為自己還能在這個時候思考如此無釐頭的問題,感到驚嘆。
  想想吧,這次讓他產生慾望的對象,可不是乖巧的死戰部隊勤雜兵,而是一個危險的可以隨時用鐮刀砍下自己腦袋的克羅那人——所以才說要盡快離開柏林多城,也所以才說不陪著這傢伙在五葉鎮的小旅館房間裡鬧。偏偏,在這個措手不及的節骨眼上,這個克羅那人還是發現了。
  至於這個克羅那人會怎麼做,其實也不用細問,大抵就是——
  「這麼說,陛下預備將我切成一塊一塊,沉入湖底?」
  暗啞的聲音,玩笑的語氣,這樣說著的霍克特卻絲毫不懷疑興許下一秒自己的頭就會飛在半空,最後一眼是自己四分五裂的身體。
  上帝,這可真是最血腥的結局了,霍克特想
  
  但卡俄斯沒有動。
  對這樣的慾望,卡俄斯並不陌生,即便在克羅那大陸,他的樣貌也生的太好,給他惹來過許多麻煩。所以這並不是他沉默的原因,他現在想的,是另外的事。
  無聲的沉默中,有水珠從霍克特的臉上滑下,滴落到他的臉上,再沿著他線條優美的下顎,緩緩流淌過脖子,積蓄在深陷的鎖骨中。
  在又一滴水珠滑過時,卡俄斯忽然發力,轉瞬把霍克特反壓到身下。雙手撐在岸邊,他就著月光打量這局勢突變後,被壓在身下的人。霍克特的帽子早在剛才的混亂中掉落,現在正晃晃悠悠的飄蕩在湖的另一邊。沒有了帽子的遮擋,那雙總讓人看不清的黑眸便露了出來。而這雙眼睛還沒有平靜,洶涌的慾望在裡面翻滾,就像野獸的眼。
  單臂撐住身體,卡俄斯用右手撥開霍克特額前的頭髮,盡數往後歸攏,露出霍克特的前額。他的指尖落在霍克特的額頭,緩緩往下劃過眉心,鼻梁,最後落在他的脣上。
  卡俄斯對同性沒有感覺,他擁抱過一些少年,出於某種對脆弱生物的半帶殘酷的憐惜,他們無一例外的擁有纖細美麗的四肢和甜美的嗓音,就像擁有柔軟翅膀的小鳥。
  可現在——現在自己身下所束縛的,是一名成年男性。他熟知各類殺人方法,他的手臂能輕易扼斷任何人的咽喉,他的強悍足以支撐他在這個世界中毫無忌憚的自由。自己對他有收藏欲,卻不該有其他的興趣,所以他該再次把這男人按入水中,讓他的腦袋連同慾望好好冷靜一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將他安好的置在自己的臂彎中。
  所以——這叫什麼事呢?
  他在心裡發出一聲冷笑。
  紅眸微微眯起,停留的手指擦過霍克特的脣邊,順著脖子滑上胸膛,沿著剛硬的曲線一路來到下腹處。浸了水的衣物分外濕重粘膩,但在卡俄斯的指間卻被順利的解開,然後他的手掌潛了進去。
  
  霍克特驚了一下。
  他以為他最好的結局不外乎是這克羅那人沒有動怒,放手讓他起來,絕沒有料到局勢會往這種方向發展。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卡俄斯曾經說過要割掉——這個念頭一起,真是令他再驚悚不過了。誰都不能保證這個克羅那人是不是被氣瘋,決定現在就實施這一計劃了。他想伸手阻撓,手臂剛動,卡俄斯已經抵住他的胸膛,利用自己的體重將他完全壓製在岸邊。
  手掌握了上來。
  喂喂,這傢伙果然是氣瘋了吧?!
  驚悚已然無法形容霍克特此刻的心情,他想要退,身後卻是湖岸無處可退,緊貼的身體和濕透的衣服,讓一切都無法遮掩,他甚至能感覺到卡俄斯在呼吸時起伏的胸膛。卡俄斯並沒有脫去他的黑色手套,皮質材料特有的粘滯感撫摸在那脆弱的部位上,不是什麼舒服的感覺。他的動作也略顯生疏,顯然不精於此道,但當他的手掌把整根滾熱的柱體裹入掌心時,霍克特還是不自覺的微仰了頭,喉嚨裡滾過極輕的嘆謂。
  真是他媽的瘋了……
  霍克特終於無可奈的放棄了身體裡的力道。
  這是個曖昧而溫情的場景,身體交疊的兩人,細碎的水聲,還有在岸邊低低響起的喘息。如水銀綢緞般的月光灑落在湖面上,小小的一陣水波便是一片淋漓的光華。
  
  可是卡俄斯手中的動作漸漸加重。這不是種正常力道,霍克特即便沒有痛覺,也感覺到了不正常的壓迫感,他半皺起眉。然而痛覺的喪失使得他的身體失去了正常判斷的能力,即便明知道對方手上的力道不對,但在對方的掌下,慾望仍步步緊逼。當□來臨時,他無法控制的半仰起脖頸,發出濃重的喘息。
  在這一刻,凶蠻強悍的野獸袒露出他沒有防備的肚腹,向慾望投降。
  在□過後特有的眩暈感中,霍克特的神情漸漸平緩下來,眼中涌動的狂躁慾望像是摻了水,一點點稀釋後消散不見。卡俄斯看著這在自己掌下氣息不穩的男人,徐徐俯□去,用牙齒咬住了這雙啟開的嘴脣,一點一點,用齒尖破開他的脣瓣,鮮血順著裂口淌到男人的下巴上。卡俄微側過頭顱,用舌尖舔掉那些血液,他們的氣息如此靠近,卻始終不曾接觸過雙脣。
  卡俄斯的手從水中伸出,上面還殘留著一些白色粘液。
  「這一程我就送到這兒了。去辦你該辦的事吧,等你完成了,我自然會知道,到時我來找你。」他把那些粘液抹在霍克特的脣角,低垂了眼眸,掩去眸子深處魔魅的光芒。他俯低了身子在霍克特耳邊輕嘆:「一路順風,人類。」
  霍克特覺得身上壓力一松,卡俄斯已經放開了他,單手撐在岸上從湖中躍出。隨著他的躍出,草地上響起 「啪」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甩在地上的聲音,他扭過頭一看,卡俄斯已經不見了蹤影,草地上只剩下一副黑色的皮質手套。
  霍克特調回視線,然後用右手背抹掉嘴邊的痕跡。
  
  卡俄斯離開的簡單,不需要車輛,不需要接送。然而被留下來的阿奇爾就傻了眼。第二天早晨,他跟在收拾東西的霍克特身後走來走去,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他為什麼要走啊,你知道原因嗎?」
  原因——霍克特怎麼會知道,這傢伙來了走了,乃至於他做的每一件事,在霍克特看來都沒有原因。他把東西甩進後備箱裡,坐進駕駛室,衝著來時的方向指一指說。
  「小鬼,你有兩個選擇,一走回去柏林多城找你的卡俄斯大人。二爬上車來,我要出發了。」
  阿奇爾望望好像沒有盡頭的森林,暗暗咬牙。他沒有這個力量,如果換做以前,來來回回不過是件很簡單的事。可是流落到這個低等空間的克羅那人都在時空裂縫中喪失了全部的力量,不僅如此,他們的身體也遭受了很大的損傷,否則克羅那人又怎會變成人類的玩物?
  阿奇爾運氣比較好一些,是還剩餘一些力量,可與以前是完全不能比了。他若把自己留在這片森林中,用走的回柏林多城,怕是會死在半路上。
  而且——。
  阿奇爾前後望一下,最終還是拉開車門爬了上去。
  沒有能力獨自離開,是部分原因,更主要的是因為阿奇爾還有種奇怪的猜測,一種讓心底不安的猜測,如果這種猜測是真的,那麼卡俄斯是拋不下霍克特的。只要這個人類出一點事,哪怕只有一點,卡俄斯大人必定會出現。
  
作者有話要說:噗,姑娘們的有些回帖真是讓我噴飯啊......天山童姥.....哈哈
評論數終於要逼近100了,不容易啊抹汗。同時深感能陪伴到我現在的姑娘們也很不容易,畢竟我是一個囉嗦又麻煩的人。
真正說起來,這篇文分上部和下部,上部主要是鋪線,下部主要是收線。而這兩部之間的分界線,就是卡俄斯與霍克特之間的關係,雖然能寫到哪裡不知道,但就是這樣的,嗯,沒錯。




☆、 第三十章

  喬治回歸到巴美爾帝國的統戰部隊已經有幾天了,對於本該被嚴厲懲罰的遲歸,喬治幸運的逃過一劫,只是被叫去長官辦公室狠狠訓斥一頓了事。讓喬治如此幸運的,不是別的,正是他同事口中說的「情況」。
  「太可笑了,諾爾亞帝國懷疑是我們殺了威爾森老頭。他們據此甚至懷疑是我們搶走了原體!該死的,我連原體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長官憤怒的皺起眉頭,「不錯,我們是派了人去,可是A8724根本沒傳回任何消息!喬治,A8724呢,你有收到過他任何聯繫嗎?」
  「沒有。我沒有收到過他的任何聯繫。」喬治下意識的聯想起那座巨大的賭城,幾乎就要衝口而出,卻又馬上咬住嘴脣。他還記得,讓A8724放特維爾走的條件,就是喬治答應絕不說出在柏林多城見過他。
  「是叛逃了嗎?死戰部隊的人果然沒有忠心可言,完全信不過!」長官坐在辦公桌後沉重的嘆氣。
  喬治張張口,卻不知道能說什麼,他的長官揮手示意他出去。於是喬治走出去,將門關上。
  
  喬治為自己的狀態感到沮喪和羞愧。
  他是熱愛巴美爾帝國,也是熱愛自己的工作的,他為自己身為一個軍人而驕傲。可是現在,他卻魂不守舍,游游散散,分明已經回到了部隊,腳底下卻總是虛浮的。
  喬治從來都不懂特維爾。
  他們兩人是孤兒。喬治在孤兒院遇見特維爾時,特維爾已經12歲。他沉穩內斂,話很少,從不參與孤兒院裡任何的打架鬥毆,但是他反而比任何孤兒院裡的孩子都忙,他買很多的書,他讀很多的書,他甚至外出打工賺取自己的學費。
  這個人會一直看著前方,因為他很清楚他要什麼——那時候喬治看著特維爾在孤兒院裡來去匆匆時,他就會這麼覺得。
  喬治是崇拜特維爾的,所以他一路跟著他,跟著他走出孤兒院,跟著他進入軍事學院,跟著他進入巴美爾帝國的軍隊。
  當然,喬治也並不只是盲目跟著,也是因為喜歡這條路,他才踏踏實實的跟著。特維爾就像是他的引路標,永遠都在前方几十米處,累了、倦了、迷茫了,只要一抬頭,心就能立刻安定下來。
  而現在,喬治的引路標離開了。喬治於是變得空空落落。
  他把手肘擱在窗台上,支著下巴往外看。天氣很晴朗,天空於是便藍的透徹,大片的或棉絮狀的雲朵,悠悠懶懶的飄在上頭。
  還在軍事學院時,喬治有個外號,叫「第一名的小尾巴」,「第一名」指的自然就是特維爾。是的,自從進軍事學院起,不,甚至在進軍事學院前,特維爾就是那樣的傑出,那樣的耀眼,他永遠走在最前面,身後是一片讚揚欽佩的目光。
  那樣還不好嗎?那樣還不夠嗎?
  特維爾,你到底在哪裡,你又到底想要什麼呢?
  喬治看著天空,暗自下了一個決定。
  
  而此時,照片上的原體、這惹的二國都不安寧的克羅那人,正坐在花園內,他的四周盛開滿怒放的紅玫瑰,丁香花點綴其中,一派幽香寧靜的畫面。
  可是卡俄斯的表情卻不太好看。他右手的食指指節抵在太陽穴上,另一隻手則一下一下敲在椅子扶手上。當然誰處在他的位置上,心情都會不好的。
  本來麼,他有一份詳盡的觀光計劃,比如上次那個用骨灰裝飾屋頂的村落,還有會在夜晚舉著紅蠟燭繞鎮3圈的小鎮,再比如——好吧,現在說的再多也沒用了。因為當他前腳剛出現在他的第一個目的時,後腳亞歷山大就帶著人出現了。他倒不介意後面跟著十幾個尾巴,可等他真開始了他的觀光活動,才發現這十幾個腦袋有多麼的煞風景。他們不僅擋住了他自由的路線,還擋住了他的視線。
  所以他還能說什麼呢?他只能說:「曼格爾先生,帶著你的人和我來,我想我們需要談一談。」
  於是他們就來到了這座城市中亞歷山大的產業中,一個漂亮的玫瑰園,以及玫瑰園外占地廣闊的葡萄園。而卡俄斯現在正坐在玫瑰園中的一把椅子裡,他半天沒說話了,隻手指上那一下下的輕擊聲,讓人聽的心裡發沉。
  「曼格爾先生,你看,就像我先前說的,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東西。我遲早是要離開的。」
  「那麼,請您在離開前,接受我的效忠。」
  「如果我說不呢?」
  「先生,我沒有什麼其他的優點,我唯一的優點就是堅持。」
  「……」
  卡俄斯終於睜開眼,半嘆口氣:「不如這樣吧,曼格爾先生,我們可以保持合作關係,在你需要的時候,我向你提供一些可能的幫助;而在我需要的時候,你得提供無條件的協助。」
  「可是——。」
  「好了,曼格爾。」微抬手,卡俄斯止住他接下去的話,「這對你是再好不過的條件了,你只是想翻身,用不著向我效忠。臣服的滋味不好受,你未必會喜歡。」
  亞歷山大注意到卡俄斯對他的稱呼後面已經少了「先生」兩個字,這代表卡俄斯已經做下了決定,輕易不會改變了。亞歷山大明白,現在他最好接受卡俄斯的提議,繼續糾纏只會惹惱他。
  「好的,先生,一切都聽您的。另外,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您。」他說道,接著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小片白色的鋼化塑料,按動上面的一個按鈕後,一份詳盡的激光電子地圖,在半空中鋪展開來。而在這份地圖上,有用紅筆標著一個小叉,小叉旁邊還寫著坐標。
  「這是您要找的巴美爾帝國原第四研究所地址。」亞歷山大把激光地圖交到卡俄斯手中。
  卡俄斯把地圖拿過來,看了一會,嘴角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他把地圖收起來,再把這小片塑料放進口袋裡。他的心情不錯,因為同時收穫了兩個好消息,第一是這份地圖,第二麼,則是無論如何,他終於可以擺脫曼格爾這一行人,開始自己的觀光旅程了。
  卡俄斯向外走去,剛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下來。
  「還有件事,我希望你可以去接近一下丹尼爾漢密爾頓。」
  諾爾亞帝國在政派上和所有國家一樣,分主戰派和主和派。現年68歲的丹尼爾漢密爾頓正是主戰派的領軍人物。
  亞歷山大一愣,神情有點猶豫。他不猶豫卡俄斯要他這樣做的原因,他猶豫的是任務內容本身。
  「先生,漢密爾頓是個固執的老頭,性格強硬而鐵血,不愛錢財和女人,怕是不太好接近……」
  「這是件好事,曼格爾。金錢、權利、慾望——可以被這些收買的人,都太便宜了,他們太容易接近,身邊總有很多別有用心的人,並不容易加以利用。」順手掐下一朵紅色玫瑰,柔嫩花瓣在卡俄斯白皙的指間逐漸落下,「人總是有弱點的。你只要細心查一查就會知道,你們漢密爾頓先生的二個兒子都死在了戰場上,唯獨有一個孫女,現在正在貝魯國念書。」
  「是,我知道了。」
  「另外,如果你將對他的孫女策劃一些暴力事件,我希望你派去的人可以攜帶一些身份標識,以便讓這位美麗的小姐認出她綁架者的身份,比如……像是來自巴美爾帝國的軍人。」
  亞歷山大不明白為什麼,但他並沒有問,只是點一下頭。
  卡俄斯準備要走了。可他剛轉身,臉上卻突然變了顏色,他的手劇烈一顫,緊緊拽住左胸口的衣服,指關節繃的發白。卡俄斯劇烈的喘兩口氣,聲音中仿佛壓抑著巨大的痛苦。
  亞歷山大看的心驚,轉頭對著手下命令道:「去叫醫生,快去!」
  卡俄斯搖一下手,制止了他的行為。他暗紅的眼睛望向天際,魔性的光芒在血色熔岩中一閃而過。
  是那個人類!
  




☆、 第三十一章

  一個小時前
  
  霍克特和阿奇爾的共同旅行已經持續了三天,有方便也有不方便。方便之處就是阿奇爾對霍克特沒有債務權,霍克特是想犯懶不洗澡還是不換衣服,都沒人管的著他。不方便之處是霍克特又開始了淺眠,稍稍一點動靜,哪怕是阿奇爾翻個身蹬個腿,他都會醒過來。
  身體的防禦本能有時也令人無奈。
  
  從上午開始,天就陰沉沉的,到了下午還是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像是碎針,打在車頂蓋上的聲音溫柔而又尖銳。道路變得泥濘,坑坑窪窪的難以前行,然而飛駛的吉普車無視這一切,輪胎攪著泥漿,一路顛簸著前進。阿奇爾撞的一頭包,嘴裡嘰裡咕嚕的咒罵聲不斷。
  霍克特嘴角叼著煙,目視前方,只當沒聽見。他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需要關注,比如身後正在追趕的制裁部隊。是何時被發現何時被追上的,霍克特心裡多少有點數,這群嗅覺靈敏工作勤懇的狗們其實一直在追蹤著,或近或遠,有時岔開了一些,有時又正好跟在後頭。霍克特沒特意避開過他們,他只是懶得去管。
  當然現下不得不管了,雖然恰好追對方向的人不多,大約十幾個左右。但若真給了他們時間彼此之間聯繫,恐怕聚集起來的就將會是幾百個。
  在殺掉文森之前,霍克特還不想看到那樣的場面。
  
  「小鬼,你有能力自保吧?」
  「當然,本大爺可是——!」
  「行行,那麼有能力自保又極其厲害的大爺,麻煩你先下車了。」霍克特掐掉煙頭,單手掌住方向盤,探過身拎住阿奇爾的衣領,隨手丟出窗外。
  「喂,你幹什麼——!你想對我幹什麼!啊——!」慘叫聲很快遠去。
  
  霍克特單手一打方向盤,轉去了另一個方向。
  
  霍克特沒想和制裁部隊起正面衝突,既沒槍支彈藥,也沒足夠的人手,最重要的是,他晚飯還沒吃,實在沒這個氣力玩什麼狙擊戰。他的計劃很簡單,先引開這幫熱血青年,繞出一個大圈後再偷偷繞回來,拍拍屁股走人,一干二淨,可是這計劃的實施卻遠不如想象中順利。
  原因就是這越下越大的雨。
  在平坦的草原上玩捉迷藏顯然不明智,霍克特選中的是西側的大片森林。故意將吉普停在顯眼的位置後,他走進森林的同時,雨勢也開始猖狂起來。雖然成功的拖著這十幾人到處亂晃,但瓢潑大雨很快迷亂了視野,霍克特不得不單憑著指南針勉強前行。
  身後追蹤者的氣息越來越散亂,他們信心在崩潰的同時,理智也在喪失。有幾人開始射擊,一邊狂奔一邊毫無目的的一通亂掃。
  上帝,制裁部隊剛新招的菜鳥嗎?
  霍克特一驚。
  新手的技術總有問題,但運氣常常好的不可思議,因為霍克特的位置離這幾隻其實菜鳥並不太遠。這一堆橫七豎八亂飛的子彈,逼得他躍入就近的樹木後,然而最後一步剛落地,霍克特的臉色就是一變。
  樹後是突如其來的陡坡,二、三米的過渡距離後,驀地就是九十度垂直的傾斜角度。霍克特瞥見懸崖下的暗黑色海洋,距離高的令人眩暈,還未來的及反應,身體已經被拋了出去。
  這是什麼見鬼的地形!
  身在半空,視線快速向下丈量,視網膜裡立刻映進一整個世界的嶙峋怪石,它們緊靠著懸崖邊,矗立在海水中,如同滿是利牙的巨嘴,獰笑著迎接它的獵物。
  很好,可算是跳進地獄了!
  
  目光投向灰沉沉的天空,豆大的雨滴打在臉上生疼。
  這次搞不好會死吧?如果是這種死法,傳出去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了。霍克特半嘆口氣,正欲聽天由命,卻好像忽然聽見什麼聲音。
  
  ——呼喚我。
  
  那聲音分不清遠近,好似遠如天際,又好似近在咫尺,就在自己腦中。
  是錯覺嗎?霍克特疑惑。
  
  ——呼喚我!
  
  那聲音再次響起,滿是怒氣,甚至還有焦躁。
  
  ……卡俄斯?
  沒有出聲,這三個字近乎低喃的浮現在舌尖,下一秒霍克特就被映入眼簾的畫面驚的岔了氣。
  這傢伙——!
  
  整齊束縛在腦後的長髮因為飛速的下落而散開,黑色髮帶飄走的同時,那大片暗紅如同火鳥優雅寬大的羽翼,在半空中鋪展開來。他以極快的速度下墜,黑色大衣凌冽做聲。似乎只是一瞬間,那雙血色雙眸已近在眼前,如同盛開到荼靡的死亡之花,猛烈的撞擊進視網膜的神經中。
  穿越過四肢的冷冽寒風中,有手臂環繞上來,那是身體的溫暖,就像最堅固的城堡,將他包圍在裡面。
  「砰」一聲,視野猛然搖晃,海水灌入耳朵裡的一剎那,是轟天震地的巨響。巨響過後,是一片淹沒靈魂的寂靜。海水漫過頭頂,海面在那麼高遠的地方,光亮從上頭隱隱約約透射進來,細碎寧靜,無聲無息,而腳下則是幽深的海底和極靜的黑暗。
  太過安靜,安靜的好像整個世界,都已遠去。
  霍克特看見漂浮在眼前的發絲,如水藻般浮動,折射出迷離的光澤。有手指摸上他的臉頰,扳正他頭顱的角度。深藍海水中,那人的眼也仿佛浸透了水的濕意,像是無奈的嘆息。
  是錯覺吧?
  霍克特無意識的想。
  紅色如水的眼眸,在曖昧不明的光線中緩緩靠近,直到近到無法再近,霍克特便也看不清那雙眼了,取而代之的是脣上的暖意,輕輕觸碰後,這吻逐漸加深,侵入進來。
  這力道是如此柔和,一如撫過腳踝的漫漫水流。
  神志下陷的速度忽地加快,無聲無息的陷入大片柔軟的棉絮中。飄散開的意識毫無秩序,於是舌頭自己拿了主意,正要活動起來時,舌尖卻是一涼。
  卡俄斯的口中有空氣渡過來。
  見鬼——!!
  霍克特猛地回神。
  
  卡俄斯給霍克特渡氣是有先見之明的,因為接下去他帶著霍克特潛游出很遠的距離,並毫無預警的陷入了昏迷。霍克特及時撈住他的身體,這才發現他背後猙獰的傷口。
  在冰冷的大海中游泳和在游泳池中可完全不一樣,極耗體力,更別提他還負擔著一個完全喪失意識的人。等霍克特終於從海中爬上來時,自己也幾乎虛脫,可他顧不上喘息,先將卡俄斯翻過來查看他背部上的傷口。那些傷口顯然是卡俄斯為了護住他而被海中巨石擦撞到的,此刻已被海水泡的發白,血液不停滲出,最深的一道傷口竟可看見裡頭的森森白骨
  
  雨還在下,幾天幾夜也不見停的趨勢,而卡俄斯一直陷在昏迷中。而更為糟糕的是,他的傷口始終沒有愈合,血液緩慢但不停歇的往外滲透,裹在他身上的紗布一會就透出血色。他的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襯著那顏色暗濃的長髮,更顯得觸目驚心。
  霍克特半蹲在他身邊,看一會,然後突然站起身,走到角落裡。阿奇爾正叉開手腳坐在那裡,盯著某一點怔怔出神。
  「小鬼,你知道怎麼回事,對不對?」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已經說了,本大爺不知道!」
  話音落的那一秒,咽喉就被卡住,寬大的手掌毫不留情的勒住脆弱的喉骨。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什麼比一低頭,發現腳邊蹲著一隻灰色老鼠更驚悚的事呢.......火星上的人民都差點讓我吵醒了,罪過......
咩,點擊率又掉回來了。另外,給大家一個底,離上部結束大約還有2W字,也請還在看文的姑娘們做個心理準備。到時我會再詢問大家的。




☆、 第三十二章

  「還是乖乖說出來的好,小鬼,」左手稍一使力,將阿奇爾的身體懸空提起,右手的槍支抵上他的左眼,「我的確不肯定這玩意殺不殺的了你,但估計爆掉你兩隻眼睛還不成問題。」
  
  這人還在笑,微眯的眼睛,懶散的笑意,但阿奇爾卻清楚霍克特沒開玩笑。他的身體不自主的僵一下,半晌才說道:「先放我下來!」
  霍克特鬆開手,阿奇爾重新坐回角落裡:「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怎麼才能救他。」
  問題簡潔明了,但這問題卻令阿奇爾大笑起來。
  「哈哈,救他?你說你要救他?我告訴你,你現在該想的是怎麼逃跑!」
  「什麼意思?」
  「果然,你什麼都不知道。」阿奇爾伸手,「唰」的一下扯開衣領,過於粗暴的動作同時也扯脫了四五粒紐扣。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左胸膛,「看看這個。」
  單薄瘦小的胸膛上,浮現著一抹天藍色,那是一個線條曲折繁複的圖騰。
  「上次你問我,為什麼憎惡人類,我現在告訴你,這就是原因。」阿奇爾的指甲劃過這片圖騰,他手勢很重,硬是劃出幾道血痕,「如果你想知道,我就來給你講講這是怎麼回事。」
  無論在哪裡,弱肉強食總是生存規律,而這一規律在克羅那,顯得更為殘酷。魔法師、劍士和異能者有無止盡的戰鬥,不僅是為了各自代表的利益團體,更是因為擊敗對方攀上力量的更高峰,是每個身在戰場的人心心念念的目標。他們通常的戰鬥只以輸贏為結果,但在最為嚴苛耗盡一切力量的決鬥中,結果只有生與死——可是戰敗者未必要死,他們還有另一條路。
  「除了死之外的另一條路,就是這個印記。你知道它代表著什麼?」阿奇爾古怪的笑起來,火光照亮了他一半的臉頰,顯得有些陰森,「恥辱。」
  「恥辱?」霍克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咀嚼一遍。
  「是的,恥辱。」阿奇爾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因為刻上這個印記,便意味著,從此成為了對方的奴僕。」
  以對方的意志為尊,以對方的心願為主,用尊嚴換取生命,用屈從換取存活,這在克羅那大陸上是骯髒的苟且偷生,這些偷生者將被剝奪所有的權利,他們會成為見不得光的存在,最被不恥的階級。
  決鬥中戰敗的克羅那人,寧可選擇死亡。
  
  遠方天際,遠遠劃過陰沉的閃電,仿佛惡毒的詛咒,撕裂了天空。
  
  霍克特的視線從那片藍色圖騰上,移到阿奇爾的臉上。
  「你說的這個和那傢伙有什麼關係?」
  「你在和我裝傻嗎?裝什麼傻?」阿奇爾陰冷的挑起眉毛,「他的身上不正有你的印記嗎?!」
  這一句話的音量並不重,語氣卻像是潮濕沼澤地裡的爬蟲,濕冷冷的爬進霍克特的耳朵裡。
  霍克特楞了神。
  你在裝傻嗎?想裝你自己不知道?」阿奇爾重新慢慢笑起來:「我以為你和他們不同的,沒想到也是一路貨色!」
  也是,自己真是瞎了眼,人類都是一票貨色,怎麼會有不同!骯髒而又醜陋!
  「你們多厲害啊,分明沒有半點能力,但那些奇怪的儀器,永無止盡的實驗,使得你們成功剝奪走我剩下的所有力量,你們逼迫我低頭,逼迫我定下這個契約——你倒是更厲害一些,竟然能讓高位者屈從。你對他做了些什麼,使得他的血液願意融入你的身體?是些什麼有趣的花招,不如也說給我聽聽?」
  阿奇爾兩隻藍色的眼睛似是冰石,冷冷的盯死在霍克特臉上,尖利的仿佛要從上面刮下一層血肉來。
  「還有,你說你想要救他……?這可真有趣。你知道他是怎麼回事嗎?我來告訴你,」他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突然傾身一把掐住霍克特的脖子,「他太虛弱了,因為太虛弱,所以他的傷口無法復原。所以如果你要救他,很簡單,一件事——走過去,把你的脖子送到他嘴邊。只要他咬斷你的脖子,吞噬盡你的血肉,他就——!」
  阿奇爾的話沒有說完,正確說是被強行打斷的。一把從天而降的黑色巨鐮,柄身恰好敲在阿奇爾腦袋上,沉重的力道令他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霍克特拉下脖子上的細小手指,那裡已經浮起清晰的指印。他轉過頭,面向火堆的另一邊。那邊,昏迷幾日的人不知何時已經醒轉,他正試圖撐起身體,好讓自己靠到一旁的軟枕上,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卻讓他撐在地上承受體重的右手微微顫抖。
  霍克特走過去,他半蹲□體,伸手攬住對方的腰,讓他把體重靠到自己身上,同時調整好靠墊,接著把手中的重心送上墊子。卡俄斯很坦然的接受,他的表情就和從僕人手中接過一杯紅茶那樣自然。
  有一會,兩人都沒說話。
  「我聽那小鬼說,你其實一直都很虛弱?」
  「我以為這個事實就像是黑夜中的火炬一樣清晰。」
  霍克特無法理解這一「黑夜火炬」說法,他搖搖頭:「可在那個森林裡你剛醒來過的時候——。」接下去的話就不用說了,這是兩人都記得的一場大屠殺。
  也是,在人類眼裡,那已經算是不正常的壓倒性力量了。只是天知道,這還不及他原先力量的一半之多。卡俄斯讓自己的脊背更舒適的靠入軟墊內,如同君王靠坐上他的王椅。
  「別太在意了,人類,這事與你沒有關係,我力量的衰竭不是由於穿越時空縫隙引起的,更不是因為你——那是在克羅那大陸上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用在意。」
  霍克特半低頭,彈一下自己的帽檐,深嘆口氣。
  「……我還聽那小鬼說,你身上有我的印記。」
  「我如果告訴你,他說的是事實,你是不是準備很吃驚?」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
  「是的,印記的確沒有在我的胸膛上浮現,因為它並不完整,你的身體中有我的血液,我的身體中則沒有。因為它不完整,所以你無法用肉眼看見。」
  霍克特壓了下帽檐。
  「……這種印記到底是什麼?」
  「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一種規則。」卡俄斯向後更深的靠入墊子中,淡淡說:「每個空間都有它自己的規則,這些規則隨空間一起形成,無可扭轉。對克羅那來說,這種印記正是規則之一。我們沒有特別的名字給它,因為它很少被使用和談論。」
  「無可扭轉?」
  「是的,沒有人可以。」
  霍克特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抽了兩口。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紅眸微睜,瞥向霍克特,「告訴你能怎樣?」
  




☆、 第三十三章

  最初,卡俄斯沒有解釋的興趣,應該說,他對一二三四條理清楚的解釋,從沒有興趣,反正結果是很清楚的,他只是要乾脆利落的解決這人類。而後來,他發現也沒有解釋的必要,即便把一切告訴這個人類,他是願意放棄心中的執念,甘願死去,還是會乖乖的不去招惹麻煩,走路時學會繞著死神?
  不,他不會。
  他殺人太多,便看透了殺與被殺之間的無常與定數,如果殺戮是一種命定,那麼被殺,也是一樣;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因此在這之前,他隨心所欲的與死亡共存,一次一次將自己送到死神鐮刀下,無所畏懼,蠻不在乎。
  可是這人類不知道,當他置身危險時,自己心口上那看不見的印記,灼熱似火燒。
  卡俄斯伸出手,掌心貼上霍克特的臉頰,慢慢滑落至他的脖頸上,然後沒有任何徵兆的,突然起身向前,以手掌中脆弱的獵物為支點,將霍克特壓倒在地上。他裹在背上的紗布瞬間被大片殷紅染透,如同巨禽受傷的寬大羽翼。
  「我原先想警告你的,在馬場裡。可是後來我放棄了,因為那不過將是白費脣舌。」
  沒有馬鞍沒有韁繩,這人類騎在那匹野馬背上,藍天白雲下,他看見他的肆意灑脫和毫無顧忌——這是他的生存之道,不會為任何人、任何話語而改變——其實早在看到這一幕之前,卡俄斯就明白,這人類只會讓他傷神罷了。
  霍克特沒有阻止卡俄斯,任由他把自己如同蝴蝶標本一般釘在地上,他只是伸手取下煙,彈一下煙灰,放回脣角。
  「——你對我的維護,還有那次在湖裡……就是因為這印記?」淡薄青煙中,他半眯起眼。
  「那只是小事,如果你願意,你甚至可以對我更放肆一些。那樣你就會知道,我對你的容忍底線有多低。」彎曲的食指湊到霍克特脣邊,卡俄斯用指關節輕輕蹭開他緊抿的嘴脣。
  殺不得,又改變不得,那麼他除了護著這人類,還能做什麼?作為商人,他不喜歡太糟糕的交易氣氛,每筆交易都會結束,只是時間長短問題。
  「這印記……是什麼時候的事?」
  霍克特說話時開啟的牙齒關節,讓他嘴脣上的指關節輕易的進入他的口腔中。卡俄斯心不在焉的勾劃著這柔軟的舌頭。
  「不知道,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我清醒的時間很少,所以如果連你都不清楚這件事,那恐怕我更無法提供有用的線索了。」
  什麼時候發生的怎樣發生的並不重要,結果才是唯一對局勢有影響的存在。
  玩弄著手下的舌頭,紅眸裡閃過只有卡俄斯自己才明白的壓抑情緒。
  想要靠近。
  想要撫摸。
  想要吞噬。
  印記,這種與克羅那大陸一起形成的規則,是誰也無法反抗的絕對存在,即便高位者也是一樣。而對於控制方來說,印記唯一的缺點,就是當他的奴僕太過虛弱時,反噬的力量就會顯現。而這種反噬的力量可以壓倒一切,包括控制方不願死去的意志。
  身體漸漸俯低,對視的距離逐漸靠近,互相交融的鼻息,隔著不長不短的距離,紅眸與黑眸,彼此對視。
  索性吃了他,怎麼樣呢?
  索性就在這裡,把這人類吃掉,又怎麼樣呢?讓反噬的力量控制自己的本能,順應這一本能撕開他的衣服,舔舐他的脖頸,脖頸深處的皮膚是意外的柔軟,只需用牙齒一咬,就可以——。
  多麼輕易的一件事,輕易的好像扼斷一頭羚羊的脖子。可這牽制住自己手指的微小力道,是什麼?是自己的收藏欲在作祟嗎……亦或是別的什麼?
  這真是一件沒有道理的事。
  被迫攪動的舌頭,舌面上有細膩的觸感和些微癢意,唾液逐漸積累,眼看就要順著脣角溢出,霍克特忽然合攏嘴脣,握住卡俄斯的手腕,抽出了他的手指,然後攬住他的腰托住他的脖頸,將對方反身放倒在自己身下。以極快的速度從懷裡抽出一樣東西,倒進嘴裡,幾下嚼碎。
  接著霍克特俯□去。
  「……這是什麼?唔……」
  趁著卡俄斯處於極度虛弱狀態,霍克特輕易啟開他的牙關,原本是固體的藥片,嚼碎後便成為可以輕易灌入他人口中的液體。
  霍克特輕輕鬆開自己的手指,看著身下這雙紅眸緩緩閉攏。
  別驚慌,我的陛下。這不是什麼壞東西,比起您那些充滿殺傷力的古怪藥劑,這東西再普通不過了,只是些強力安眠劑罷了。
  
  還是午夜時分,落腳的岩洞外黑的可怕,岩石、樹木,所有的一切都被扭曲成古怪的黑影,雨滴細碎的敲打在樹葉上,滲透進泥土裡,空氣濕潤而沉重。
  天際偶爾劃過兩道閃電,遠遠的,像是一場無聲的默劇。
  
  火堆還在燃燒,卡俄斯已然陷入沉睡,阿爾奇也還暈在一旁,蜷縮的姿勢像一隻兔子。
  霍克特撈過一旁的煙盒,從盒子裡叼出一支煙,點燃後銜在脣角。他吸的很深,只幾口煙頭的亮點就已到了尾端,煙霧深深入侵至肺葉,辛辣的味道彌漫進整個胸腔,燃燒般的疼痛。
  魔法,是什麼?
  霍克特曾以為,魔法不過是孩子床頭故事的專利,暖桔色的燈光還有母親的輕聲敘述,描繪出一幅幅天馬行空的夢,每晚的夢或許都有所不同,然而魔法總是永恆不變的主題。
  只可惜,他沒聽過這些故事。
  所以他也就始終不知道,這些故事中的魔法可以有多奇妙,它是能讓陰暗的天空瞬間綻滿煙花,還是能讓冰凍堅硬的湖泊悄悄融解?亦或運氣再好些,可以拯救一位深陷牢籠身份尊貴的公主?
  
  不過沒關係,現在他也算是了解了。
  
  霍克特凝視著岩洞頂上火光閃爍間不定的陰影,慢慢吐出一個煙圈。
  
  為什麼要殺自己;
  為什麼放過自己;
  為什麼會來救自己;
  還有,為什麼會送自己一把槍。
  
  沒有理由的追殺,陰晴不定的態度,毫無緣由的維護……原來詭異的不是他的態度,而是這不知何時印在他胸膛上的不完整的印記。
  ……印記。
  霍克特無聲的笑。
  這什麼詭異的非科學玩意,把他耍的團團轉。這種看不見摸不著、虛無縹緲的東西,即便再解釋一萬遍,他想他也無法理解。
  所幸,他也不需要理解。
  雨聲細密,霍克特再次笑一笑。他摸出衣服內的槍,扣在掌中,大拇指摩挲過槍身。
  魔法什麼的,果然還是待在故事裡就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霍克特從營地中消失。營地火堆旁,放著一個罐子,裡面注滿了血液。
  




☆、 第三十四章

  荒邊小鎮位於巴美爾帝國的邊境處,如同它的名字一般,小鎮荒涼偏僻,土地貧瘠,吹過的風裡頭甚至能感受到沙粒的粗糙。
  倫克走在小鎮的街道上,被毒烈的陽光曬的睜不開眼。他本不該在這裡,按照他的原定計劃,此時此刻他該在充滿異域風情的東方中立地帶打探消息。
  可是一封信打亂了他的計劃。
  這是一封突如其來的信,收信人地址是他暫住的旅館房間號,旅館老闆敲開他的門確認了倫克的名字,將信遞給他時,還一臉的疑惑,畢竟會將一封信寄給一位只在這兒暫住一天的客人,實在是樁少見的事。
  倫克的懷中此時還揣著這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到巴美爾帝國來,我有你要的消息。於是倫克猶豫了一分鐘,當下改變了行程。
  任何可能性都不放過,無論是怎樣詭異的可能性——十幾年的尋找中,這已經成為了倫克的準則。
  順著掛在脖子上的鏈子輕輕一拉,藏在衣服下頭的小小銀盒跳出來,落到他的掌心。盒子裡嵌著一張小小的相片,照片上一位溫婉動人的女子柔柔微笑,眼睛裡是陽光的暖意。
  倫克凝視好一會,在眼睛感到疼痛前,他將盒子重新關攏,小心翼翼的塞回衣領裡。
  珊瑞,你放心,我會找到他的,找到我的弟弟。
  他無聲低喃,沿著光禿的街道繼續前行。
  
  以賤民的身份,倫克無法以合法渠道進入巴美爾帝國,剩下的唯一途徑只有偷渡。荒邊小鎮是倫克的最後一站,這個小鎮,乃至它周邊的大片區域都比較特殊,屬於「三不管」地帶。很久以前諾爾亞帝國和巴美爾帝國曾經為了這狹長地帶搞出過一些紛爭,後來發現這裡資源貧乏荒蕪,沒什麼大用處,便降旗息鼓,沒有繼續把臉皮撕破下去。於是兩國之間的這大片土地,也就漸漸成為了雙方的禁地。
  出了荒邊小鎮,偷渡國界的行程算是正式開始。倫克並不很擔心這個過程,很久以前男人就教過他如何越過巴美爾帝國的國界而不被任何人發現,那是一條水下的秘密通道,按照男人的話來說「只要游個泳,你就可以離開這個牢籠了。」
  說起霍克特,倫克心下便浮起幾分疑慮。之所以用「疑慮」而不是「憂慮」,是因為就倫克的感覺而言,即使世界毀滅,霍克特也能活的很好,所以為他憂慮顯得有些多餘。
  可是無論怎樣,發出去的信號沒有回應也的確是事實。
  倫克知道霍克特也要回巴美爾帝國,所以自從進入荒邊小鎮後,他就在試圖聯絡他。發出去的信號收不到回應是很少發生的事,即使不湊巧到霍克特正在執行任務,他也照舊一手提槍,一手懶洋洋的回他的信號,倒不是說倫克的信號有多重要,只是因為都不重要,他才會可有可無的都放在一塊做。
  
  既然聯絡不上霍克特,倫克本該早就獨自上路,他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走,是因為他在荒邊小鎮上遇到了一個女子。女子也是賤民,被荒邊小鎮上一家旅館的老闆以極低的價格買下後,就打上了賤民印。
  倫克第一次遇見這個女子,是在一個陰天。
  荒邊小鎮的陰天分外陰冷,一間間低矮的灰色建築物映襯著灰暗的天空,像是一塊塊僵冷的石頭。而女子就坐在某棟小屋前,穿著單薄的衣衫,頭髮被絞的長長短短,亂七八糟的糾葛在一起,她一雙滿是裂口的手一邊摸索,一邊剝著豆子。
  倫克第一眼就看出她是個瞎子,儘管她那雙睜開的眼睛是如此乾淨清澈。
  
  ——「倫克,你的心腸太軟,救人成性,看見女人小孩就想上前保護。這世上沒誰能真正拯救誰,你不是救世主,別把自己想的太偉大,不然到最後,倒霉的只有你自己。」
  這是很久以前,霍克特對倫克的評價。
  是啊是啊,你總是正確的。
  倫克苦笑。
  
  女子的名字叫瑪特。倫克不可能帶著瑪特上路,所以最低限度他想要將她從旅館老闆那兒買下,再給她安排個穩妥的住處。只是倉促之間,這並非易事。而且瑪特也不想承倫克的情。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你看到了,我是個瞎子又是個賤民,即使你送我離開這個小鎮,我也很難在外面的世界生存。」瑪特說道,「而且我還要等一個人。」
  「等誰?你的親人?」
  「是的,我在等我的哥哥。」
  「你哥哥知道你在這裡?」
  「不,他不知道。」
  「那你——?」
  「他會來的,我有這個感覺,他遲早會來的,他一定能找到我。」
  
  清楚了瑪特的態度,倫克在猶豫一陣後,也不得不離開。畢竟他懷中的那封信無時不刻的牽動著他的心。今晚就是他在荒邊小鎮的最後一晚。但是,倫克還是沒能按時離開,因為就在這天晚上,他終於找到了霍克特,或者正確點說,是霍克特找到了他。
  當倫克看見站在小巷角落裡的人時,不禁感嘆,這男人,真是難以捉摸。
  「不回我信號,卻親自找來,我該說,我感到十分榮幸嗎?」倫克調侃著,走上前。
  「你會感到更榮幸的,因為你得幫我一個忙。」
  「我幫忙的代價可是很昂貴的。你確定?」
  霍克特輕笑,他站直身體,於是身體的輪廓便在巷口的陰影中浮現出來,一線蒼白的月光恰好照在他臉上,臉色竟比那月光還要慘白上兩分。
  「隨你便吧,不過現在過來扶我一把......」後頭那半句話出口時,他的身形像是崩塌的泥沙墻一般,突然下落。
  倫克大驚,連忙搶步上前,「喂,你怎麼了——!」
  
  話沒說完,下半句硬生生被壓散。全然失去意識的人會比平時沉的多,估計錯誤的倫克除了充當人肉墊子外,已無力把人扶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倫克拍著霍克特的臉頰,試圖喚醒他,但沒有用處。倫克四處看一下,四下靜悄悄的也沒有可以幫他一把的人,正當他考慮是不是該不顧臉皮的大吼一聲,看是否能到個人來幫忙時,轉角處走出來一個人。
  這人穿著米色長大衣,走路時不緊不慢,步伐裡有著與生俱來的優雅節奏,鞋跟一下一下敲擊在水泥地上,聲音不重,閒適隨意,卻像敲在人的心尖上一般,每一下都令人心裡發沉。
  「您是——。」幾乎是立刻,倫克認出了在鋼瑟城時突然來訪的客人。可是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倫克懷中還抱著無緣無故暈倒的男人,頓時就有點心疑不定起來。
  對於倫克有兩份警惕的目光,卡俄斯顯得並不在意,他走過來,高大的身影幾乎遮住了倫克全部的視野。
  「晚上好。」
  「晚上好。」倫克回應道。
  「按照社交禮儀,我們興許應該寒暄一番,聊一聊這兒的天氣。」卡俄斯微笑道:「可惜我現在沒有這樣的好心情,所以我們只好省略過這一套了。」
  倫克下意識的往墻根靠一下。「您有什麼事嗎?」
  為什麼每個人看到他都要如此驚懼呢?卡俄斯搖頭,他分明是個友好而不嗜好暴力的人,這真令人扼腕。
  「好,那我就簡單說吧。請你把手上的這個人,交給我。」
  果然是為了這男人來的。倫克心下更警覺了,雖然對方在鋼瑟城來訪過,但來訪並不一定代表這兩人之間是朋友。再說霍克特的人際關係非常簡單,無非是他要殺的,和要殺他的。
  「沒有聽到,還是你的耳朵不太好?」卡俄斯上前一步,「來,把這個人類還給我,否則我不介意替你割掉腦袋上的裝飾品。
  倫克暗暗叫苦,該死的傢伙,你到底從哪裡惹來這麼一個厲害角色?你再不給我醒過來,我就真照他說的,把你還給……還給?
  倫克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抓到問題的關鍵。
  「等等。」倫克鬆開手臂,向左右張開,盡量減少和霍克特的肢體接觸,「您可以帶他走。我很樂意您能這麼做。」
  倫克的賭運一向不錯,這次也不例外。
  對方的笑意終於摻雜進了其他一些東西。
  「真是聰明的小東西。」
  一邊說著,一邊半彎□,左手伸入霍克特的膝下,右手臂護住他的上身,將他打橫抱起,並細心的讓霍克特的脖頸向內靠上他的胸膛。
  
  倫克正占據著首席,視角一流,因此也看的兩眼發愣。有必要嗎,對著這麼個從死戰部隊出來的非人類?倫克一向認為即使將霍克特從懸崖扔下,他也能在三天后爬上來。今天卻眼見他被當成陶瓷娃娃般對待,不由驚詫。
  他嘆口氣,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為自己先前的緊張感到好笑。
  雖然他仍然不知道霍克特究竟是從哪裡惹來這麼一位厲害人物,但顯然這兩人的關係有點……。倫克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喚住抱著人就準備離開的卡俄斯。
  「這位先生,請等一下。事實上,我覺得他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太對,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確認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親愛的姑娘們,俺真的有點乏力了。
這篇文的原名是《no heroes》,hero這個詞在英語中有英雄的意思,也有主角的意思,原意我是想說這個故事裡沒有英雄,也沒有真正的主角。然而壞也就壞在了這點上,站在這個即將迎來上部完結的點上,我看了一下下部的發展計劃,忽然想也許這個故事真的不適合寫成耽美,說到底,它注重的不是兩個人,而是一個故事,一種感覺。
從6月10日到現在,一個半月的時間,更了大約10W字左右。雖然沒寫過多少文,但這篇絕對是我更的最為心力憔悴的一篇。
因此請允許我給大家講一下我的計劃,我打算在上部結束時暫停更新,我需要一些時間去想想我是否還能這麼繼續更完下部的十萬字。當然我預期會有些人說類似「經不起挫折,愛寫不寫」諸如此類的話——但我倒不太在意這樣的說法。畢竟,寫文為了什麼呢?在我看來,沒有名也沒有利,單純是我喜歡,單純是希望你們也喜歡,單純是希望我喜歡的能有人喜歡,僅此而已。和挫折不挫折之類的,真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更到現在,雖然收到了你們不少的支持,但我的視力畢竟沒有糟糕到看不清後台的更新狀況。我是半個唯心論者,更是半個唯物論者,我以為萬事背後都是有原因的,區別只在知不知道而已。所以在這篇文上,可能是節奏,可能是結構,可能是情節——攤手,誰知道呢?
總之事實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所以我也不得不停一下腳步,想想自己還能不能寫,想想自己還要不要寫。選在這個時候告訴大家,也是不想到時搞得太突然。
很感謝一直堅持給我留言的姑娘們,沒有你們,這個故事可能連上部完結也寫不到,俺耐你們,謝謝。




☆、 第三十五章

  倫克跟隨著走進那棟小樓的時候,他很驚訝。要知道,這不過是個破落的邊陲小鎮,可這兒居然還會有這麼一棟精緻的小樓房,實在出乎人的意料。因此走進門口時他注意了一下,黃銅銘牌上寫著曼格爾。如果是曼格爾家族,那就不稀奇了,他們的勢力可以在沙漠中建一片綠洲。
  倫克走了進去,一樓是個寬闊大廳,廳一角的窗戶處設有飄台,一個少年正曲著條腿坐在那裡,懷裡抱著一柄藍色彎刀。見他們進來,少年明顯瑟縮一下,他隨即發現在卡俄斯身後又跟進一個沒有見過的人類,眼神立刻不好看起來。
  又是人類。
  可這人類既然是卡俄斯帶進來的,那就代表他不能動手。
  阿奇爾冷哼一聲,看向窗外。
  倫克聽見了阿奇爾的冷哼,也發現他眼中的不屑,不過他沒有加以理會。他打量了一圈四周,再次為這房間的裝潢擺設所咋舌,手工地毯,真皮沙發,羊毛靠枕還有巨大的壁畫,這就像某個貴族的渡假別墅,和窗外的景色一比較,實在是兩個世界。
  
  卡俄斯沒有停留,他直接走上二樓,踢開某一間房的房門,把霍克特放到床上。倫克跟著走過去,他的看診不需要太近的距離,於是他讓自己保持在兩尺開外的地方,仔細觀察了霍克特一會,臉上的疑惑漸漸加重。
  
  「我以為,他會昏倒,有二個原因,第一,應該是劇痛過後的虛脫。」
  即便倫克不說,卡俄斯也知道霍克特的情況不對勁,但倫克給出的第一個原因,卻是在卡俄斯的意料之外。
  「這人類沒有痛覺。」
  倫克點頭:「是的,的確是沒有,但這是在大多數情況下,不絕對。」
  他逐字逐句的說道,「人如果完全沒有了痛覺,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也就沒有了被控制的籌碼。對於政府來說,這樣的死戰部隊會是個難以掌控的麻煩,所以他們的痛覺只是被禁錮了。在極少數的高層人員手中,有一種特殊裝置,傳播出的信號能激活感受痛覺區域,並且將這種痛覺瞬間加大百倍直接作用於腦部,從理論上而言,已經超過了人類能承受的極限。我曾經聽說過死戰部隊有人活活被痛死的,所以這種手段不太被採用。」
  紅眸微微一眯,卡俄斯沒有做任何表示,接下去問:「那麼,第二個原因?」
  倫克露出思索的神情。
  第二個原因就比較詭譎了。
  「第二個原因,他的記憶被部分清楚了。」
  「這是一種很典型的做法,死戰部隊的人執行的大多是機密任務,在任務過程中,難免會接觸到一些政府不願讓任何人知曉的秘密。為了防止秘密的泄露,每次任務結束,倖存者回到基地後,都會進行記憶掃描,人為清除掉一些他們認為不可以外泄的記憶。但是因為處理的方法很粗暴,從不顧慮記憶的連貫性,時間久了有些人就廢了,比較輕的是精神失常,重的就是腦死亡。」
  「不過這次我估計他的記憶被清除的不多,至少他還能找到我,並且思維邏輯很正常。」倫克想要伸手,剛伸出一半就縮了回去,「先生,如果您願意,可以看一下霍克特的後頸,那裡應該有三個針孔狀的傷痕,而這些傷痕正是他的記憶被做手腳的證據。」
  因為全然失去了意識,霍克特此刻的脖子軟的像跟麵條,卡俄斯半翻轉過他的臉,紅眸在脖頸後的三個針孔上一瞥而過。
  所以這人類那可憐的到處是腐蝕空洞的記憶,是這麼回事麼……
  「你好像知道的不少。」
  「不算多,只要在死戰部隊待過,這些不過是常識。」倫克笑一笑,「當然了,我不是正式兵種,只是勤雜兵罷了。」
  勤雜兵……
  這三個字無意識的滑過思緒的脈絡,悄悄溜走。卡俄斯凝視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最後開口問。
  「他要多久才會醒?」
  「不好說,可能兩、三天,也可能一個星期。」
  倫克以他不多的經驗,謹慎的回答道。
  
  在完成了醫生的職責後,倫克識相的走了,這不是一個會留他共進晚餐的患者家庭,他還是盡早回到城鎮中央的旅館,去點上一份燴土豆比較來的實際。
  等倫克的腳步聲消失在這棟房子後,卡俄斯在床邊坐下。
  倫克給了他兩個霍克特昏迷的原因,不過在他看來,興許還得加上第三個,失血過多。
  那天早上,當他從藥物的作用下清醒過來時,霍克特就已經不見了,他沒有帶走任何東西,除了他那套從不離身的武器。而那罐留下的血液,無論怎麼看也太過慷慨。
  他的手指挑開霍克特額頭上的發,隔著手套感覺不出,但這個人類應該出了很多冷汗,黑色的發絲被濕濡成一縷縷。
  卡俄斯用手指一點點碾開它們。
  而從霍克特自營地消失的這刻起,他就感應不到這個人類的存在了,他仿佛突然從這個世界離開,沒有了蹤跡,沒有了下落。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唯一的解釋是,這個人類加強了他的精神強度,到了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精神強度是種抽象的東西,通俗點說,就是一個人的思維集中力,你可以用這種集中力去專注的思考某件事,也可以用它完全遺忘某些事或是某些人。這是很難做到的,即便在克羅那大陸上,也少有人可以完成。這種狀態雖然持續不了太久,但是在這種狀態下,卡俄斯便不再感應的到霍克特。
  並且霍克特的這種狀態,持續的時間比卡俄斯預計的要久,一直到昨天,他才發現這人類無力維持之前的精神強度,這時也才發現這人類已經來到了距離原先住宿地幾百公里之外的某個地點。
  卡俄斯不明白。
  這個人類到底在想什麼,費力的做這些。
  他已經知道了契約的作用,也知道自己殺不了他,那就乾脆的利用他就好了。
  命令他保護他。
  命令他殺掉他的敵人。
  命令他為他付出生命。
  ——這才是這種印記該有的作用。克羅那大陸上那些希翼可以借此活命的戰敗者,最後無一不成為腐敗的肉,他們的靈魂被抽乾,肉體散髮出糜爛的味道,死後,他們永遠無法安息,即便成為黃泉之國的子民,他們的骨骸仍然會披著毛髮,遊蕩在黑暗的角落。
  可是這人類卻要避開他,費盡心思,不讓自己知道他正身處危險之中。他仍然拒不改變他的生存之道,可他選擇讓他的存在徹底消失。
  究竟他的腦子裡在想點什麼呢?
  卡俄斯的目光落在霍克特臉上,他發現他似乎從來沒有明白過這個人類,他那總是戴著帽子的腦袋裡到底在轉些什麼樣的念頭。
  他的手掌覆蓋上霍克特的額頭,沁骨的冷意似乎透過了手套,霍克特失去血色的雙脣緊抿著,臉色蒼白的好像羊羔的骨骸。
  似乎這還是第一次,他看見這個人類如此虛弱的模樣,是的,作為一個人類而言,他太強悍了,強悍的常常讓他忘了,他不過就是個人類,是個他隨手一捏,就可以殺掉的人類。
  
  霍克特正陷在昏迷中,他的意識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開始清晰,但他的腦海就像籠罩了濃厚的霧靄,沒有上,沒有下,他的意識混沌的漂浮在其中,無法分清自己究竟在哪裡。
  迷濛中,他感到有人捧起了他的頭,脖頸虛軟無力,無法支撐,所以他只能任由自己的頭顱軟在對方手中。那雙手寬大而穩定,托著自己後頸的手腕,很溫暖。
  是誰?
  他模糊的想。他感到自己的額頭上有輕輕的壓力,似乎是對方的額頭抵了上來。跟隨著這一動作,有什麼極其柔軟的東西從額頭蔓延進來,仿佛一片輕柔羽毛,緩緩撫慰過陣陣緊繃的腦部。那些殘破的、被大力破壞的記憶,終於不再攪亂他的思維,轉而漸漸安靜下來。
  那片羽毛仔細的把每個角落歸順一遍,退了出去,然後他聽見耳畔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半帶嘆息。
  「好好休息吧。」
  這聲音聽著很耳熟。但一定是錯覺。
  霍克特不由的想,瘋了吧,那傢伙怎麼可能對他這樣講話。
  
  卡俄斯下樓的時候,阿奇爾正磨蹭著要上樓,見卡俄斯下來,不由退開幾步。
  「我要出去一會,小東西。」他走到衣帽架處,取下他的大衣,「替我看好這個人類,如果他醒過來,別讓他到處亂跑。」
  「……可是大人,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把大衣披上肩頭,卡俄斯反問道。
  他的反問並不代表鼓勵,如果這裡有任何一個他以前的部屬在場,都會明白此時無論你有多大的疑惑,最好立刻閉上嘴。可是阿奇爾是不知道的,他躊躇著繼續問道。
  「您為什麼……為什麼還要管他呢?你們的印記並不完整,只要他不是處於生命危險,您完全沒必要管他,不是嗎?」
  卡俄斯低頭整理著他的袖口。他知道阿奇爾為什麼要這麼問,作為克羅那人,作為一個在這裡處處受壓製的克羅那人,他應該如同他一般憎惡人類。他沒有,所以這小東西心裡不舒服了。
  可是,憎惡。
  卡俄斯笑一下,笑意中有說不清的諷意。這種情感太過強烈,他可不確定他是不是有。
  沒有得到回答,阿奇爾不禁抬起頭,在他前方四、五步遠處,卡俄斯從抽屜裡拿出手套,他仔細的把那副黑色皮手套戴到手指上,他看上去是如此的漫不經心,怡然自得。
  「為什麼,大人,這印記是恥辱!」
  「好了,我的聽力正常,聽得清楚。」手掌握住門把,卡俄斯打開了門,「如果你想,隨時可以去其他地方,不過如果你要待在這兒,就替我看好樓上的人。」
  
  正是早上九點,門外晴空萬里,如一枚透徹的藍色寶石。
  卡俄斯在這樣的天空下,淡然一笑。
  恥辱?
  曾經他的出生就是個恥辱,沒有任何力量的近親生子,罪惡的果實。他被隱藏,被踐踏,被丟棄,不被任何人需要。
  如果恥辱是種罪,那麼他早該死去了。
  他再次笑一笑,在這碧藍的天空下,邁開優雅的步伐。
  
作者有話要說:作出上部完結後暫停的決定,最傷的其實是自己。前兩天更完那一章後,心情也挺低沉的。大家的留言我都一一看了,還有補分和炸彈,我都收到了,作為小禮物,從這裡到上部結束,我做了一些調整,雖然礙於情節線的發展,不是什麼甜蜜戲份,多少也算聊勝於無。為此上部的字數增多了......
P.S 好熱,這種天空調壞掉,真不是蓋的。




☆、 第三十六章

  長途跋涉總是件令人不快的事,旅途的未知性總使得人們盡可能的做好更多的準備,以應對可能發生的各類情況,所以毫無準備就上路的人,還是很少見的,比如我們的卡俄斯先生。
  他走的很隨意,偶爾停下,像是在確認方向,但很快又邁開步伐,步距幾乎相當的腳印痕跡在他身後一路蔓延。
  是的,卡俄斯正在行走的,正是當日霍克特前進的路線。
  所謂的記憶破壞,是機械的強硬的做法,它刪除的很徹底,但就好比你往地上砸碎一個玻璃花瓶那樣,即便你將它們全部掃乾淨了,縫隙裡總還留著一些玻璃屑。
  當然,這些玻璃屑並不足以組成一條清晰的路線,所以卡俄斯只能邊走邊看。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這趟旅程變得有趣起來了。還記得曼格爾替他找到的第四研究所坐標嗎?卡俄斯從口袋裡取出電子地圖,展開與周圍對比過後,他的脣角露出興味的笑容。
  這可真湊巧。
  也或許這不是湊巧。
  
  一片殘垣斷壁出現在地平線上,遠遠看去,好像小孩玩壞的破爛玩具。
  巴美爾帝國原第四研究所,位處於兩國之間的三不管地帶,據說它曾經的總負責是位相當年輕的天才,那是真正的天才,他的頭腦曾被譽為科學界的希望,他的出現曾令巴美爾帝國一度橫行霸道。只可惜後來他死了,死在一場毀掉了這所研究院的劇烈爆炸中,連屍體都沒有留下,也可能留下了,只是被燒焦到無法辨認。
  究竟是怎麼回事,誰又知道呢?
  
  一直盤繞在腳邊的黑□咪一擺尾巴,突然加快速度向著建築物疾馳而去,只「嗖」的一聲便不見了蹤影,餘下卡俄斯不緊不慢的朝著那片廢墟前行。
  廢墟四周還豎立著一圈又一圈殘破的防護網,雖然早已被爆炸的衝擊波所撕裂,只剩幾片殘骸搖搖欲墜的立在那裡,但仍不難想象當年的戒備森嚴。
  不過最嚴重的損傷還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地下的實驗基地中。
  
  先前竄遠的貓咪不知從哪裡又跑了出來,繞在卡俄斯腳邊,化為一柄黑色巨鐮。卡俄斯用鐮尖在地上畫了個直徑為一米的圓,圓圈中的水泥地忽地消失,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空間來。
  卡俄斯從空洞處跳了下去。
  鞋底落在地面上,在黑暗中迴盪出金屬獨有的聲音。一團暗色火焰在卡俄斯指尖浮現,幽幽的照亮了半徑三米內的距離,很顯然,卡俄斯的落腳點是個不知來自哪裡又要通往哪裡的過道,金屬的地板金屬的墻壁,焦黑一片,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只有鞋子踩上去時,才會發出一些暗啞的聲音。
  
  卡俄斯往前看看,前方的通道黑暗幽深,影影重重間,看不清前方有些什麼。正在此時,上方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
  「您好,先生,歡迎來訪。」這是個約摸16、7的少年,坐在通道上方的粗大管道上,悠閑的晃著兩腿,「需要導遊嗎,先生?」
  不得不說,這場面實在詭異極了。在這分明沒有人煙、廢棄已久的地方,有個鮮活的少年忽然出現,他好像待在這兒很久了,態度自然的仿佛他的工作就是在這兒擔任導遊。
  卡俄斯沒有回頭看,甚至連抬頭的動作都沒有。他從口袋裡拿出懷錶,雕有繁複花紋的黃銅懷錶發出清脆的聲音,他打開了盒蓋。
  「你是按小時收費嗎?」卡俄斯看一眼表面。
  「是的,不過您隨便給我一些就可以,我的收費很便宜。而且您知道,這份工作本身可比錢有趣多了。」
  「是麼,那末我可真幸運。」
  
  少年從上頭跳下來,伶俐的動作好像擁有柔軟皮毛的麋鹿。他有一雙漂亮的黑色眼睛,頭髮柔軟的覆蓋在前額上。他做了一個優雅的邀請動作。
  「請跟我來吧。」
  少年顯然是一名合格的導遊,他的裝備很齊全,像是一隻發出的亮光可以照亮半個房間的手電筒。卡俄斯於是收掉了自己指尖的光亮,對現在的他而言,即便是像這樣小小的法術,也是對力量的不必要損耗。
  少年對這裡的道路也十分熟悉,熟悉的仿佛已經走過一百遍那樣。他在焦黑的通道中信步走著,手中的電筒向左右兩邊輕點。
  「這裡曾是培養室,發生過許多培養事件的突變,微生物的進化總是奇妙又古怪,你得很小心才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
  「……啊,這邊是檢查室,您知道,對於實驗物品總得做許多檢查,畢竟只有對情況完全了解掌握,才能控制實驗結果。」
  「至於這裡,這裡是融合室,基因融合是件非常危險的事,因此這兒曾發生過許多的意外事件,經常令人大吃一驚。」
  少年一一介紹著,這些在他嘴中擁有不同功能的房間現在都廢棄了,門東倒西歪的敞開著,從各個細節都能看出爆炸衝擊波的痕跡。
  
  卡俄斯跟在少年身後,沒有搭話,鞋底敲擊在金屬地板上,暗啞的聲音傳出去很遠。在又轉過一個彎後,這巨大複雜的空間中,出現了兩排房間。
  這是兩排面對面的房間,一間隔一間,排列整齊。每間的面積都不大,十平方米左右,然而說是房間,卻沒有門,三面圍墻,剩下的一面則是一道道手臂粗的金屬欄桿。每個小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板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這麼說,可能不完全正確,因為在一些房間中,除了木板床外,還有白色的骨骸。看樣子是死了很久的屍骸,血肉已然腐爛,只剩下碎裂的骨頭,隨意的零落在房間中。
  不緊不慢的走過這些房間,卡俄斯的腳步停在了最後一間。
  這處於末端的房間,金屬欄桿已經倒下,它們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撕毀,只剩下幾根斷裂的金屬滾落在地上。而在這間屋子內,放有兩張木板床,分別靠在兩側墻壁邊,其中靠在左側的滿是灰塵的木床上,留有許多指甲的刻痕,深深嵌入木頭中。
  「您對這裡感興趣嗎?這裡曾經住的是一對兄妹。他們感情很好,可惜後來妹妹發生了些意外,於是她的哥哥就不知怎麼搞出了一些巨大的動靜,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現在也已經無從求證了。」
  注意到卡俄斯的停留,少年毫不吝惜口舌的介紹道。
  「您不再往前走走嗎?雖然我們已經在相當深的地方了,不過出了這片實驗區,順著過道往前走,還是有一些地方值得參觀的。」
  「是麼,聽上去前面的路不太複雜?」
  「的確,前面已經沒有岔路了,所以如果您願意,完全可以一個人。」少年頗感可惜的咂巴一下嘴,「這麼說,您不再需要我的服務了?」
  「我恐怕是的。」把目光從這間窄小的牢籠處收回,卡俄斯的語氣極為平淡,「說說吧,為了所提供給我的服務,你將需要收取怎樣的報酬?」
  少年笑了,年輕的臉龐上滿是真誠。
  「瞧您說的,這是份有趣的工作,比較之下,金錢真是太不重要了。所以關於報酬,我只需要您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可以了。」
  「說說看吧。」
  光亮中,黑色瞳孔定定看著卡俄斯,紅色嘴脣慢慢張合,隨著它的張合,一個又一個字的發音,清晰的出現在空氣中。
  
  「——您覺得巴美爾帝國的實驗所和諾爾亞帝國的,有什麼不同嗎?」
  




☆、 第三十七章

  一瞬間的死寂。
  「不同麼……?」薄脣極為緩慢的勾起一個冰涼的弧度,「在我看來,這個無聊問題可能抵不上你的導遊服務費。
  居高臨下的紅瞳,俯視下來時,如一張遮天蔽地的網,少年的身影映在紅瞳中,像是一隻微小的螞蟻。
  「因為在我眼裡,你們都是一樣的,小東西,你們在我眼裡沒有半點區別。」
  末尾一個字的發音,靜靜消散在空氣裡,隱隱還鼓動著耳膜的最後剎那,一道凌厲的風忽然旋劃而過。當這道風停止時,少年的身體已經被斬斷成兩截。他倒在地上,內臟七零八落的從身體橫截面滾落出來。
  這攻擊來的很突然,沒有絲毫預兆,少年在身體的劇痛和視角的轉換中,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如花般嬌嫩的嘴角溢出鮮血,順著細嫩的脖頸流淌下來。
  懸浮在半空的黑色鐮刀,沾滿血跡,卡俄斯沒有看,只揮了揮手,示意它走遠一點的樣子。在這明顯的嫌惡面前,鐮刀呆滯了一下,搖擺著湊到少年身邊,用他上身領口尚還乾淨的地方擦拭身上的血跡。
  卡俄斯則走遠了兩步,以免流淌在地上的鮮血沾到他的鞋底。
  「……為什麼?」
  身體被切割成兩半,顯然即將迎來死亡之神的少年,開口第一句話,卻是問的這個。
  為什麼,哪裡有那麼多為什麼呢?總是太糾結原因,才會搞不清重點。
  淡淡一笑,卡俄斯可有可無的半掀開脣角:「是你做的吧,消除了那個人類的記憶,並讓他痛暈過去。」
  「……您怎麼知道是我,如果不是呢?」少年一邊說著,一邊噴出血沫。
  「是搞錯了嗎?如果是,那真的很抱歉。」卡俄斯用帶點遺憾的語氣說道,「不過人總是要犯點錯的,不是嗎?」
  少年笑了,在劇痛中,他的笑容詭異而慘淡。
  擦乾淨的巨鐮閃過一絲光華,落地時重又化作黑色貓咪,繞在卡俄斯腳邊,一聲幽然的貓叫聲在深遠的通道中傳出去很遠。卡俄斯準備要走了,他已經在這個少年身上花費了不少時間,他是可以在一見面時就送他走的,但畢竟自己對這裡並不熟悉,這蜘蛛網一樣的通道要令他頭疼什麼地步,才能走到這裡呢?
  再說,免費的服務總是會令人心情愉快的。
  「不管怎麼樣,謝謝你的導遊服務。你的工作做的很不錯,這是你的小費。」既然服務費已經支付過了,那麼小費還是不能遺忘的。卡俄斯拿出一枚硬幣,隨手扔在地上,轉過身邁開腳步。
  寂靜無聲的金屬世界中,只聽到離開的腳步,以及少年吃力的喘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弱。
  「你還不會離開吧,因為你還有東西要在這個基地中尋找……」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少年不再使用敬語,隨著敬語的消失,他的聲音或者說語氣,終於回覆到某種真實的狀態,輕的幾不可聞的話語中,透出詭譎的陰森, 「我知道你在找些什麼,我知道——阿黛爾,是不是……?」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斷了氣,割裂成兩截的身體倒在血泊裡,睜開的眼睛死勾勾盯住卡俄斯,似兩把錐子。卡俄斯的目光從這具屍體上,輕飄飄的掃過。
  「他是你的了。」
  他忽然這麼說了一句。
  隨著這道命令,黑貓喵的叫喚一聲,甩著長尾巴走到少年身邊。小巧的嘴巴突然張開,嘴角向耳後直裂過去,形成一個詭異的弧度,而大張開的嘴裡,滿是尖銳的牙齒。接著,這些尖利的牙齒毫不猶豫的對準最為柔軟多汁的腹腔。
  它是個好吃又懶惰的傢伙,不喜歡多刺的骨頭,它只喜歡最易咀嚼的血肉。
  「吃完了記得擦嘴。」
  卡俄斯隨意吩咐一句,順著通道繼續往裡走去,身後傳來清晰的咀嚼聲。
  
  沒有人可以威脅卡俄斯。
  威脅不僅不會幫助你達到目的,反而只會讓他的心情變壞,做出一些可能他原先不會做的事。
  
  穿出這片區域後,再沿著走廊繼續往下走,如同少年所說的一樣,沒有多餘的岔路,只有一條筆直的道,將卡俄斯引領進了一間屋子裡。在這個房間中到處是破碎的玻璃,還有幾個沒有完全碎裂、只剩下小半截的大型試管,它們與地上的金屬底座相連,原先也不知是派什麼用場。
  卡俄斯的目光落在一角的金屬櫃上。他慢慢走了過去,玻璃在他腳下,發出零落的聲響。
  櫃子上,放有一縷粉色頭髮,為了防止凌亂,甚至很仔細的編成了麻花,用墨綠色髮帶綁好,端端正正的放在櫃面上。
  在這樣一個滿是殘骸的地方,它就這樣安靜的待在那裡,仿佛已經等待了很久。
  黑色手套從手指上褪下,指端輕輕碰上發尾。
  那頭髮雖然還保有原先的顏色,卻早已失去了曾經的柔韌和光澤,它們曾是那樣的生氣勃勃,打著微彎的弧度,一陣風便能讓它們如同舞蹈般跳躍。
  自由自在。
  
  「達落族長老——阿黛爾小姐。」大門口的侍官長聲通報。
  這是一場大型的家族聚會,來自不同家族的長老們聚集在一起,他們看似友好的談話,互相敬酒示意,內裡卻暗潮涌動,勾心鬥角。不同的家族有不同的利益團體,即便是屬於同一團體的各個家族,之間也有著不一致。他們刺探著對方的意圖,組織著自己的防線,在這華美大廳中的推杯換盞,不過是充滿惡臭的利益場。
  而達落族長老的到來,則給這個大廳帶來不一樣的空氣。人們不自覺的停下交談,望向門口。
  這是個生氣勃勃,如野薔薇一般的女子,她不是這個大廳中最漂亮的,可她的眼睛明亮如晨星,散髮著堅定和果敢的光芒。她甚至沒有穿那些滿是蕾絲的華服,而是一身冰藍色鎧甲,那鎧甲映襯著女子青春美好的臉龐,更顯出她一身的英氣。
  
  她是達落家族史上最年輕的長老,那時大家都說,她將會帶領達落族走向昌盛。
  
  大廳最高處的陰暗角落,以極為舒服的姿勢靠坐在椅子中的男子,暗色紅瞳不經意的向下俯視,恰好對上那雙從大廳門口望上來的明亮雙眼。
  
  這一刻,命運發出了獰笑。
  
  粉色長髮委頓在骯髒的地面上,沾滿血污。
  
  在下午三點的陽光中,霍克特猛然睜開眼。他看著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瞬間的茫然。他撐坐起來,清晰的聽見骨縫間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記得自己在昏倒前找到了倫克,難道這是倫克住的地方?看上去……不太像啊,完全不符合倫克的奸商風格,不是麼?
  拖著仿佛生鏽打結的身體,霍克特慢慢爬下樓,看見一樓窗台上坐著的阿奇爾時,便知道自己果然猜的沒錯。
  「卡俄斯大人不在,出門去了。」阿奇爾焉焉的說道。
  阿奇爾第一次出現在霍克特面前時,囂張又肆意,有活力的就像一隻猴子,但最近他似乎越來越無精打采,就像焉掉的黃花菜。
  霍克特掃他一眼,頭也懶得點,直接往門口走去。倫克應該還在這座小鎮中,按照他「絕不花沒有必要的錢」,他應當住在什麼散髮著霉味的旅館裡吧。不過在這種邊遠地帶,能找到旅館就算不錯的了……
  一邊在心裡盤算,一邊走到門口的霍克特,只覺一陣勁風猛然從背後襲來。不過那刀並沒有取他命的意思,所以霍克特一動不動,任由刀刃貼著耳畔劈進門板裡。
  這算什麼意思?
  半側過臉,光滑的水藍刀刃上映出霍克特不怎麼好看的臉色。
  「你不可以隨便亂跑。」
  如果可以,阿奇爾不想阻止,隨便霍克特想去哪裡都和他沒有關係,滾的越遠越好。只有在沒有人類味道的地方,他才能正常呼吸。
  可是……可是!
  阿奇爾極其煩躁的把刀更深的插進門板裡:「卡俄斯大人說了,你不能隨便亂跑,只能待在這裡!」霍克特是個很難對付的人,阿奇爾沒以為一句話就能把他留下來,所以一面這麼說,他一面已做好打上一架的準備。
  然而霍克特只是聳了聳肩,乾脆的轉身朝樓梯走去。
  「呃……啊?」
  就像一隻脹鼓鼓的氣球猛然被戳破一樣,阿奇爾愣愣的注視著霍克特,半晌沒回過神。這麼聽話?
  
  霍克特回到房間,把自己甩到大床上。
  那個克羅那小鬼多慮了,自己現在可沒這個體力和他打一架。必輸無贏的架有什麼打的價值?霍克特可不想浪費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了。
  他盯著天花板,有點出神。
  他被刪除記憶了。
  不需要去看那大段的空白,單憑腦袋裡無力的失重感,他就很清楚這一點。
  其實離開營地的初衷很簡單,只是想透口氣,不知不覺他走的有點遠,再後來就像花了屏的電視屏幕,什麼都沒有了。畫面再接上時,他正身處在一片荒原上,四周沒有人也沒有任何設施,他靠著手腕上的指南針走到了這個小鎮。
  真是見鬼!
  霍克特無聲咒罵一句。八成八是那該死的痛覺觸發器。
  除了這破玩意,他想不通自己怎麼可能在這荒郊野外被制服,還被掃描清除了記憶。除了死戰部隊的長官外,擁有記憶刪除裝置和痛覺觸發器的人並不多,在整個巴美爾帝國的上層間也屈指可數。這裡雖然已經接近巴美爾帝國邊境,卻仍屬於兩國間的三不管地帶,他想不明白哪個上層人物會沒事跑到這裡來吃風沙。
  也許,自己該再回去一趟?
  不過只要那傢伙有觸發器,自己和待宰的羔羊有什麼區別?
  他一邊想著,一邊摸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卻在點煙的瞬間,手臂內側碰到了懷中的槍支。
  霍克特微眯起眼,「叮」一聲打燃火機。
  
  但是霍克特想要節省體力的美好願望,最終沒能實現,因為在霍克特吐到第五個煙圈的時候,窗外傳來了喧鬧聲。他探出腦袋往下一看,研究一番局勢,伸手無奈的拿過一旁的牛仔帽扣到腦袋上。
  倫克少爺的騎士病又犯了。
  真是,自己很久以前不是就說過了麼,你不是救世主啊倫克。
  
  窗戶底下的破落街道上,兩方正在對持。一方是個中年男人,身後帶著一群人,另一方則是倫克,他的手中正抱著一名昏迷的女子。
  而倫克的眼中滿是憤怒與輕蔑。
  他原本只是想趁自己要離開之前,再去看一看瑪特,可是他沒有想到,當打開後院大門時,衝撞進眼睛裡的會是如此不堪的場景:□身體已然昏迷的女子,身上滿是青紫,而跪在她兩腿間的中年男人正敞著褲子,露出醜陋的□。
  垃圾!
  倫克冷冷的盯著面前這一圈人。
  「如果你今天還想活著離開這裡,就把她給交出來!」有了人手支援的中年男人完全不似方才被倫克毆打時的怯懦模樣,大搖大擺的立在最前頭,「我告訴你,她是個賤民,是我的家僕,這個賤民印就是我刻上去的!我有權利對她做任何事!你小子再來多管閒事,我讓你死在這個鎮子裡!
  「我倒想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倫克一字一句的說道。
  中年男人不自覺後退一步,他的右肩還在流血。那是在院子裡時,倫克賜給他的一槍,雖然不致命,但這種痛楚早已令他起了畏懼之心。不過往四周一張望,他的膽子又大起來。
  「你以為你有槍就了不起?!」他一揮手,呈半圓圍住倫克的六個人突然從懷中掏出槍來,很老的型號,但這麼近的距離還是足以將倫克射成馬蜂窩。
  「我再說一遍,把她交出來,不然我今天就讓你死在這裡!」
  
  臂彎中的女子還在昏迷,身體輕的幾乎沒有重量。倫克不擅長打架,不過從這種情形下逃脫,對他還不算難事。只是如果真起了槍戰,誤傷瑪特的機率卻不小。
  中年男人不耐煩了,他向後退幾步,舉起手大叫:「夥計們,把這小子的腿先給我射斷了!看他再敢帶著我的人到處亂跑!」
  其中一人抬起了槍,對準倫克的膝蓋,眯起眼睛,食指正要扣動,「啪」的一聲,一隻鞋底重重踏上他的臉,將他踩翻在地。
  
  「抱歉抱歉,腳滑了一下,真對不住。」嘴上這麼說著,腳卻用力一碾,聽到下頭的慘叫聲,從窗口處跳出來的霍克特這才慢吞吞的挺直身體,「各位,下午好,這麼熱鬧的場面,是有什麼節日嗎?」
  霍克特出現的很突然,似乎只是一秒鐘的事。四周包圍的人群都怔住了。
  「沒人回答嗎?那倫克你告訴我吧。」
  「這女子是賤民,被□了。」
  倫克的回答很簡單。不過霍克特已經明白了,說起來倫克的騎士精神不是無緣由的,婦女孩童以及□,似乎會組合成一些他自己才知道的禁忌。
  好吧好吧,既然看到了也就不能不管了。
  霍克特把四周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不懷好意的表情一點點加深,「各位,覺不覺得今天太陽很不錯?是個曬太陽的好天氣吧?」
  話音剛落,一把銀色槍支突然出現在他手中,那抹銀色在眾人的視網膜上匆匆一閃後,六個槍手只感覺□「嗖」的一涼,只見褲腰帶齊刷刷斷裂,連著內褲堆疊到腳踝處。
  「還是各位覺得這樣曬太陽不過癮,想要乾脆......」話還沒有說完,所有的人都丟下各式各樣的武器,頃刻間逃竄的不見人影,來不及提起褲子的六人逃跑的更是狼狽。
  烈日下的街道上,只剩下了中年男人。
  「逃的可真快,我的手還很癢呢。」霍克特不無可惜的聳肩,轉頭彬彬有禮的問旅店老闆,「你說怎麼辦好呢?」
  「什、什麼怎麼辦才好。。。。。」他腳骨一軟,癱倒在地上一步步向後挪。
  「你有聽力障礙嗎?我是說啊,既然他們都逃了,那作為活動的發起者,你就該負起沒讓我盡興的責任吧。」無所謂的舉起槍支,對準某一個部位,霍克特微笑著眯起眼,「再說,什麼地方做錯了事,就該用什麼地方來償還,對吧?」
  子彈的出膛聲過後,取而代之的是難聽的慘叫聲。
  




☆、 第三十八章

  事情解決了。
  荒邊小鎮雖然設有警局,但這警局不過是間小破屋子,更重要的是屋子常年閉鎖,在這個小鎮中沒有執法人員,所以更不會有人來管霍克特這檔子閒事。
  倫克沒有把瑪特抱回旅店,旅店的條件太過簡陋,潮濕而昏暗,對身體孱弱的瑪特而言不是個好去處。霍克特看不過他那為難的樣子,只好讓倫克把瑪特抱回了那棟有著「曼格爾」銅牌的小樓裡。幸好房間很多,有足夠的選擇來安頓這個姑娘。
  倫克接著又去請了醫生。醫生說瑪特的身體狀況很糟糕,長期營養不良和由營養不良引起的組織器官功能衰退。她躺在床上,被大堆的被褥一蓋,幾乎看不出身形。醫生替她打了吊瓶,開了些藥後離開了。
  
  瑪特一直在昏睡,而霍克特也在另一個樓層睡的正沉,使他疲倦的不是肉體,而是精神。強行刪除記憶會造成許多惡性後果,而其中之一便是令他難以集中注意力,並感覺昏昏欲睡。但是與幸運的瑪特不同,他的好眠在午夜十二點被打斷了。
  好重,壓死人了。
  睜開眼,霍克特看著天花板,默默想著。他知道自己在哪裡,也知道卡俄斯只是出了個門,興許還會回到這裡,可他絕沒有想到,這個克羅那人會在這個時間以這樣的方式出現。
  身下「床墊」的意圖移動和不自然緊繃的肌肉,顯然讓剛還安睡的人不舒適起來。他半撐起身,黑暗中織物的摩挲聲過後,「啪」一聲輕響,床頭的燈安靜亮起,
  「你在做什麼,人類?」眉頭微蹙,紅眸中有幾分睡眠被擾的不耐煩。
  「你又在做什麼,陛下?」
  霍克特皺眉。
  是的,好吧,他的陪睡任務——順帶一提,他現在連需要「陪睡」的原因都充分了解了。可他的陪睡任務不是隻需要相隔一米嗎?到底是為什麼他會被當做人肉墊子一樣壓在身下直到喘不過氣來?
  為霍克特所用的語氣,卡俄斯蹙起的眉又皺起幾分。畢竟,卡俄斯覺得自己非常寬容了,這人類不經他的允許,趁他虛弱時擅自喂藥強迫他陷入昏睡,這件事他都已經不計較了,現在他不過把他當做枕頭用一下,這人類卻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
  卡俄斯暫時的沉默令霍克特無端煩躁,他的目光掃過卡俄斯因為撐起身體而從領口處袒露出的□胸膛,煩躁瞬間升級。
  「好了,麻煩陛下您睡到旁邊去吧,這裡的床沒有五葉鎮那麼——。」話沒有說完,因為霍克特准備要起身的動作被完全壓製住了,原本只是鬆散著與自己交疊的雙腿,壓住自己的膝關節,而離開床面剛幾寸的腰部也被毫不留情的鎮壓回去。
  單手撐在床上固定住重心,紅色眼睛俯視著身下的男人。
  沒有感覺錯,這人類在拒絕自己。在森林裡,面對自己毫無理由的追殺時都不曾有過的牴觸情緒,此時此刻仿佛水閘背後的巨大水壓,清晰的不容錯辨。
  可這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印記?
  想想也是,這人類在得知印記的事後,不是歡欣鼓舞的慶祝,而是徹徹底底的消失,從這一點就足以想見他的牴觸了。可是為什麼呢,在那麼多人眼中都如此好用的東西,這人類不僅不喜歡,到處亂跑避開自己,甚至還因此開始排斥自己的靠近。
  ——如果說前者令卡俄斯疑惑,那麼後者,就開始令他不快了。
  微垂的紅眸中,不怎麼愉悅的情緒,正在緩慢發酵。
  而此時,霍克特的情緒也不怎麼愉悅,因為他發現自己不但起不了身,而且除了能動彈一下手指外,其餘的部分都像是被釘死在床上一樣。
  荒漠中的獸可以被打敗,甚至被殺死,卻不能容忍全然的壓製。
  
  於是在雙方都開始不愉快的情緒中,房間裡的氣氛糟糕起來,雖然這屋子裡裝飾有柔和的色彩和精緻的傢具,以及令人舒適的柔軟床鋪,但緊繃的氣息還是在兩人的對持中不可避免的漸漸濃重起來。
  「喵。」
  屋子角落裡響起一聲貓叫。不知在那裡待了多久的黑色貓咪,甩著纖長的尾巴走了過來。隨著它的靠近,霍克特聞到一些血腥味,不會太濃重,顯然已經刻意清理過了,然而滲進皮毛裡的味道不是那麼輕易可以去除的。
  「走開,很臭。」看也不往床下看一眼,卡俄斯這樣命令道。
  「喵……」黑貓把尾巴盤在屁股下,兩隻爪子立起來,蹲著看他。
  「我說了,走開。」
  「喵——。」拉長的聲音,有兩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麻煩東西,只會亂湊熱鬧。雖然這樣想,卡俄斯也沒有辦法,畢竟從某種角度而言,它的要求是該有的正常行為。
  「人類,把你的手給它聞一下。」
  這個提議太詭異了,但床下的貓顯然喜歡這個主意,它在底下喵喵叫著,似是在催促霍克特。霍克特被貓叫聲吵的頭暈,只好按卡俄斯說的,把擱在床沿的右手伸了下去。貓鼻子還有舌頭立刻湊上來,又舔又嗅,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物件。
  「……它這是在幹什麼?」
  「沒什麼,它的確認式罷了。」
  「確認什麼?」
  「確認你成為它的主人——不用這麼吃驚,人類,我臣服於你,那麼作為我的所有物,他自然也是歸屬於你的。」
  片刻的沉默與對視。
  「印記?」
  「印記。」
  呵。
  不出聲的笑,一半的不以為然,一半的戲謔。霍克特從黑貓殷勤的舌頭下,抽掉自己的手。
  「喵~~!」
  貓咪拖長了音調,顯然不太滿意。霍克特沒有理它,抽過床旁的紙巾擦掉手背上濕噠噠的液體。貓的口水裡顯然有更為濃重的血腥味,夾雜著腐肉的味道,雖然還在霍克特的忍受範圍內,但一隻貓的嘴裡怎麼會有這種氣味。
  「它吃過什麼?」霍克特隨手把紙巾扔掉。
  「它的晚餐,一具可能味道不太好的屍體,在第四研究所的廢墟裡。」紅眸微轉,瞥向黑貓,黑貓用一副蹲在飯桌下討食的表情盯著霍克特,轉頭收到卡俄斯嫌棄和警告的眼神,它只好低低的喵幾聲,甩甩尾巴走回角落裡。
  霍克特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第四研究所」這幾個字躍入耳朵裡的一刻,霍克特的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輕然一躍,疲倦的像是一張揉爛紙片的腦袋,立刻發出細碎聲音。
  「……第四——研究所?」
  「是的,你知道它?」
  「不……我不知道。」霍克特伸出手指,按壓著太陽穴,「我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我想我不知道。」他喃喃的說著,然而腦子裡的抽動卻沒有停止,它跳躍著腦海深處肆虐,就像是壞掉的電動玩具,開始了就沒有終結一般。
  一跳。
  一跳。
  一跳。
  「可以了,人類,再想下去,你脆弱的大腦就要出問題了。」嘆息般柔和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優雅的發音,漂亮的捲舌音,就像一首詩。這個聲音靠過來,在耳邊輕聲說道,「睡吧,別再折騰它們了,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簡直是哄小孩子的音調。
  霍克特有點想笑,卻不知道能笑什麼。而且他的確很累了,正如卡俄斯所言,他需要休息。然而對於他虛弱的腦部而言,這極為短暫的不知理由為何的折磨,已經剝奪了剩下的最後一絲力道。他感到自己的整個腦袋連著脖子,軟綿綿的耷拉下來。
  一雙溫暖穩定的手掌,托住後頸,然後放在柔軟的枕頭上。這雙手的觸感和動作,令霍克特聯想到兩天前半昏迷狀態時的某些細節。
  「睡吧。」
  溫柔又半帶嘆息的聲音,似是有幾分無奈,又似是有幾分縱容。
  ……不是自己瘋了,就是這傢伙瘋了吧。
  意識朦朧中,霍克特扯了扯嘴角,隨著這可能擁有什麼魔力的兩個字,他的意識陷入了黑甜睡夢中。
  
  第二天霍克特醒來時,陽光正照耀在他的手指上,暖暖的。
  已經早上了嗎?
  霍克特從床上撐坐起來,身旁的位置空盪蕩的,只有略有些褶皺的床單,顯示昨晚這裡曾有人睡過。把目光別開,霍克特下床並舒展了一下筋骨,充足的睡眠給了他最好的復原機會,雖然腦袋仍然還有點昏沉,對於正常行動已經沒有妨礙了,畢竟刪除記憶帶來的後果總是需要幾天的功夫來慢慢恢復的。
  霍克特走下樓。
  一樓客廳裡,卡俄斯正坐在落地窗前用早餐,當然說是「早餐」,照例也就是一杯水而已。他慢慢的喝著那杯水,陽光越過玻璃窗,在他暗紅色的長髮上灑下奪目的光輝。
  霍克特的腳步沒有停止,徑直向門口走去。
  「慢著,你要去哪裡,人類?」把盡是一些無聊話的報紙摺疊好,放回桌上,卡俄斯淡淡開口,「過來這裡,我們需要談一談。」
  昨晚自己有點累了,而這人類的狀況更是糟糕,所以不是一個談話的好機會,今天他倒是恢復了一些,只可惜一張眼就要往外跑。
  「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麼好談的,陛下。」霍克特拿過衣帽架上的牛仔帽,戴到自己頭上,「就像先前我們所約定的,我會盡快完成我應該做的事,到時候我自然會回來找你,至於在那之前,我們還是各自行動的比較好。這樣,您也輕鬆一些,不是麼?」
  看吧,只要恢復了一些力氣,他就開始難對付了。卡俄斯半轉動手中的水杯,自己一句話沒有說,這人類已經自顧自的完成了所有安排。
  「你對這個印記很排斥。」
  這是句陳述句,毋庸置疑的事實。霍克特搭在門把上的手,停頓一下。
  「為什麼?」
  想不明白的事,不如問本人。把手中的水杯放到桌上,卡俄斯起身,步伐不緊不慢,一步一步逼近霍克特。腳步停在霍克特身後,大提琴一般的嗓音,通過耳膜勾動著人類的神經,就像惡魔的低語。
  「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排斥這個印記,嗯?」
  好吧,自己的確想要取走這人類的命,可在他百折不撓的求生意志下,自己不是也放棄了麼?身為一個克羅那人,甚至身為印記的奴僕方,他都能這麼良好的適應了——為什麼這人類卻老是要給他一些意外狀況呢?
  在背對著陽光的陰影中,霍克特笑一笑,轉過身。
  「您從什麼地方得來的這個可笑念頭,陛下?在我看來,這個印記是個不錯的東西,你曾經要殺我,可我不想死,你不僅不能殺我,還得要救我的命——在這種情況下,我排斥這個印記?呵,我看不出理由。」
  不誠實的人類。
  緩緩露出幾絲笑意,卡俄斯向後退開兩、三步。
  「那麼,走到我這裡來,如果你不排斥這個印記,就證明給我看。」
  隔開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面對面站著的兩人,一方是不動聲色的等待,另一方是略嫌長久的沉默。霍克特忽然伸手正一正自己的牛仔帽,邁開腳步。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在這一步上,霍克特停住了,他聽見自己內心的嘆息,帶著兩分無可奈何。他不知道卡俄斯到底要證明什麼,自己對印記的態度?可這有什麼好證明的,無論怎樣,它總是在這裡的,清晰的無法辯駁。
  所以,現在這種行為,太愚蠢了。
  腳步半停,身體隨即轉過一個弧度,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卡俄斯突然出手了。他的速度極快,霍克特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視野中的景物已經換做了天花板上的優美浮雕。
  頭會撞到吧……
  在這極短的時間內,這個沒有實際用途的念頭浮現出來。霍克特站的位置離門算不上太遠,按照他的身高這樣被放倒在地上,後腦絕對會砸到門板上。但是預料之中的眩暈感沒有傳來,一隻手臂橫過他的背部,在摁倒他的同時將他向下拉扯,安好無恙的的放倒在木頭地板上。
  然而接下去的動作,就沒有這麼友善了。霍克特的雙手被拉到上方,緊緊扣住,如同一只因為掉以輕心被捕獲的獵物,被扣押在捕殺者的身下。
  霍克特下意識的掙動一下手臂,他沒用太多力氣,但手臂上紋絲不動的力道,還是令他吃驚了。
  「……」
  是誰說這傢伙很虛弱的?如果這算是虛弱,那自己算什麼,重症病人?
  看著霍克特微皺起的眉,卡俄斯不以為意的勾一下脣角,這不願受半點壓製的人類又開始不爽快了,不過可惜,自己還沒打算放開他,所以他的不爽快可能還要再維持一段時間。
  慢條斯理的敞開他的夾克外套,再從扎緊的褲子裡抽出緊身T恤的下擺,向上撩高後,就露出肌肉結實的上身來。還是如印象中一樣的滿是傷痕,古銅色的皮膚就像亞麻布,略帶粗糙的質感,摸在指下時卻像是會黏住手指一般。
  卡俄斯的指尖落在霍克特的左胸膛上。
  這人類是看不見的,在他胸膛上若隱若現的印記,自己倒看的很清楚。說起來這種印記,力量階層越是高的克羅那人,會擁有的樣式就越是繁複,所以這個印記幾乎占據了這人類的半邊胸膛。如果能浮現出來,會很漂亮吧,這樣顏色的皮膚配上暗紅線條的花紋……
  緩緩低下頭,卡俄斯的嘴脣親吻上左側的胸膛,落在心臟部位的脣瓣在不經意觸碰到褐色的□。
  媽的,玩什麼呢!
  感覺到脊骨深處無法克制的輕微一顫後,霍克特終於不耐煩,上回在湖裡就算了,這回還來這套——這傢伙難道真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玩具了嗎?
  感覺到霍克特手上反抗的力道,卡俄斯沒有抬頭,只是稍稍加重了右手上的禁錮,盤桓在胸膛上的雙脣和舌頭舔繞過受到刺激而挺起的□。在又吸又舔的把它弄腫後,粉紅的舌尖慢慢往下,沿著霍克特看不到的印記紋路,一路向下勾勒至腰際。
  隨著這一系列動作,身下的軀體不自覺的緊繃,而在舔弄到某些部位時,比如腰側,這具軀體的緊繃中還會帶出幾許難以察覺的輕顫。
  為什麼會覺得……有點可愛呢?
  故意用舌頭重重舔過勁瘦的腰線,再用力吸吮一下,感受著對方在一瞬間沒能控制住的顫抖,紅眸中的顏色逐漸加深。
  好像有點麻煩了。
  卡俄斯輕嘆。
  的確,就像先前說的,這人類是一名成年男性,他熟知各類殺人方法,他的手臂能輕易扼斷任何人的咽喉,如果自己不是克羅那人,有先天的力量可以壓製他,那麼自己早被掀翻下來,可能被硬生生的扭斷頸骨,也可能一粒子彈送進眉心。
  對這樣一個男人,自己不可能有慾望,這太不符合一貫的口味了——那麼,現在的這種吞噬欲是什麼呢?渴望他的血肉……麼?如果是,那麼這個,要怎麼解釋?
  向下略挺了身子,借由對方的體溫,卡俄斯感覺到無法辯駁的慾望。
  「……陛下,您的玩笑開過火了吧。」還以為被像塊奶酪一般摁在地上又舔又咬的已經是最離奇情況了,但後一秒貼上自己大腿根半□的硬物,瞬間讓霍克特明白了,這世上的情況永遠可以變得更離奇。
  這傢伙到底怎麼了?
  相對於霍克特的驚愕,卡俄斯的反應很平靜。
  「我並不這樣覺得,人類。」他微嘆口氣,以一種平和的語氣說,「你看,在森林的湖泊邊,你也對我這麼做過,所以說起來這很公平。」
  「……」哪裡公平?霍克特沉默三秒。上次仍然像塊奶酪一般被摁在湖邊的難道不還是自己嗎?
  「當然這次你用不著對我做同樣的事。」手指抽出霍克特的皮帶,卡俄斯莞爾一笑,「因為我更喜歡自己動手。」
  
作者有話要說:這才是最後的甜蜜.....我最近不會日更了,但是每更的量都會比較足,一直到上部完結,一來每天上來更,受不了後台的打擊,二來日更字數少,可能會切割的太過零散。JJ當的很厲害嗎?我是換了遊覽器才上來的,原本的那個都無法登陸了。
喜歡這篇文的姑娘,請留言支持,不喜歡或者看不看都無所謂的,就當沒看到這句話吧。你們的態度對於我在下部的考慮上,會有很重要的影響,所以我需要知道。
唉,最後嘆一句,這篇文實在令我矛盾。
P.S 據說這兩天要受颱風影響,不知是真是假,影響威力會有多強....




☆、 第三十九章

  在旅館裡充滿霉味的房間裡住過一晚,並吃過同樣充滿古怪霉味的早餐後,倫克出現在這棟與荒邊小鎮完全不相稱的房屋前。他不是來看霍克特的——好吧,如果需要他可以順便看望一下他,不過主要他擔心的是瑪特,因為他知道他決不能奢望霍克特會去耐心照顧一個女人。
  考慮到霍克特並不是這棟房屋的主人,所以倫克禮貌的敲了兩下面前的實木大門。
  「咚、咚」
  兩下敲門聲過後,屋內一片平靜。
  「咚、咚」
  倫克又敲兩下,仍然無人開門。所以這是代表裡面沒人的意思嗎?握住門把手,倫克嘗試著拉開門,出乎人意料的是,門應手而開。
  「有人……嗎?」最後一個字卡在喉嚨口,飄出來的時候像是一個斷掉的音符。
  陰影中,緩緩抬起的紅眸,滿是□的濕潮,融化成水光一般的眸子,流動著如血的魔性光澤,美到令人覺得可怕。
  倫克的腳跟凝固在了原地。
  正在此時,卡俄斯身下被禁錮的空間中,有人動了一下。這一下仿佛讓倫克從某種魔咒中醒來,他的視野中忽然映進另一張臉,一張倒過來正看著他的臉。
  霍克特?
  再次衡量一下這兩人的位置,倫克心裡咯■一下,攤攤手:「對不起,我好像……打擾了什麼?」
  
  雖然是這麼說,但既然已經打擾到了,又還能怎麼樣呢?終於被卡俄斯放開並得以起身的霍克特,一身的衣服早被剝開的差不多了。為了不得一個「暴露狂」的美稱,霍克特先把褲子拉好,才從地板上爬起來。
  「那女人沒醒來過,還在樓上。」霍克特當然知道倫克是為了什麼而來,他一邊把T恤重新拉回到腰部,一邊向倫克走去,「如果你想,可以上去看看。」
  「到現在還沒醒嗎?她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倫克接過話頭,同時禁不住看一眼卡俄斯。
  在這三個人裡面,卡俄斯的態度是最坦然的,他自若的整理著自己的衣服,在把本就不太凌亂的衣物整理完畢後,他走回落地窗前,喝一口先前殘留在杯中的水。注意到倫克的目光後,他視線半轉,淺淡的一眼中尚未散去的慾望,令人心驚。
  倫克不敢再看,跟在霍克特身後,走上樓去。
  十幾級階梯過後,轉個彎,倫克忽然開口:「剛才你是落荒而逃吧,死戰部隊的前王牌?」
  霍克特眉角抽動,保持緘默。
  「不知道如果我沒有來,會發生什麼……?」閒聊一般的口吻,最後一個字拖的意味深長。
  這是個奸商,絕對的奸商。
  「說吧,你想要什麼?」
  「目前你欠我兩張懸賞單,再加一張?」
  這是坐地起價,絕對的坐地起價。
  呿。霍克特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無語凝咽。
  
  瑪特仍舊沒有醒,難得安心的睡眠令她完全陷入夢鄉,因而睡的十分香甜。她的眼睛下有濃重的黑眼圈,露在被單外的鎖骨上只覆著一層薄薄的皮。
  倫克在床邊坐下。
  該慶幸的,荒邊小鎮裡沒有警察,否則倒霉的不會是那個骯髒的中年男人,而會是霍克特和自己,還有瑪特。這就是賤民,是附屬品,是所有物,毫無地位可言。
  那麼自己的弟弟呢,才五歲就走散的弟弟,帶著身上的賤民印,現在究竟掙扎在哪個角落?會不會也像瑪特一樣過著悲慘的生活?
  倫克不自覺的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口的銀色盒子。
  「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巴美爾帝國?」倫克問道。
  「再過兩天,這段時間是汛期,那個地下暗河不會太穩定。」自從接到倫克的通訊訊號起,霍克特便知道他的計劃有所改變了。至於為什麼沒有去東方中立地帶,反而往巴美爾帝國跑,霍克特沒有問,反正總之和倫克弟弟的下落脫不了關係。
  「這個女人呢,你準備怎麼辦?」霍克特朝床上努努嘴。
  「我已經安排了人來接她,先帶她回鋼瑟城再說。」雖然瑪特很有可能不願意,但已經出了這樣的事,她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繼續留在荒邊小鎮了。至於她的哥哥,等問清具體情況後,倫克可以幫忙一起找。
  「好吧,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汛期的影響大約還有一個星期左右,正好也夠你安排她了。」
  這樣說著的霍克特完全沒有預料到,一個星期後他沒能如期前往巴美爾帝國,因為就在今晚,一切都將天翻地覆。
  
  天空中的太陽漸漸偏轉角度,光線的變化預示著又一天的過去,黑夜再一次降臨了大地。而在一棟與整個荒邊小鎮的風格完全不相符的漂亮屋子內,寬敞的餐桌上正在進行今天的晚餐。食物很簡陋,只是從小鎮雜貨店裡買來的一些罐頭和麵包,不過好在餐桌上的兩人對食物都不挑剔,所以這頓晚餐仍然可以勉強進行。
  餐桌上的氣氛相當沉默,無人說話。霍克特沒有說話的慾望,而卡俄斯則正在思考一些事情,像是研究所裡的那縷粉紅頭髮,看上去他所追尋的線索到那裡是斷了,但也有可能這正是開始。因為那縷頭髮擺放的太刻意了,刻意的只差在他耳邊叫囂——你要找的人在我手裡。
  所以換句話說,會有人主動來找他的。
  只是……
  思緒正到這裡,房屋的大門從外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阿奇爾耷拉著肩膀,從外面走進來,見到餐桌邊的兩人,小小聲的打了個招呼:「卡俄斯大人。」卡俄斯隨意擺了下手,沒有半分多餘的注意力,於是阿奇爾更沮喪了,焉頭焉腦的往樓上走去。
  「你知道他跟著你是要什麼吧?」霍克特突然開口。
  「知道,他想回克羅那。」拿起餐巾擦一下脣角根本不存在的碎屑,卡俄斯繼續說道,「任何人都可以進入時空縫隙,但要打破時空壁壘則不是一件容易事。所以他希望我能帶他回去克羅那,就好像這很簡單一樣。」
  「難道很困難?」
  「不,的確很簡單。打破時空壁壘是高位者的特權,即便沒有力量也可以做到,麻煩的是時空縫隙中的魔獸,他們都是些老傢伙了,很難對付。」把餐巾放回桌上,無動於衷的口吻,「所以我是有什麼理由,要為了這個小東西去惹這種麻煩呢?」
  談完這個話題,餐桌上再次陷入沉默中。白天的事情似乎只是個小小的插曲,消散之後,他們之間仍然豎立著看不見的隔閡,透明而又堅硬。
  越過餐桌,卡俄斯望向一語不發嚼著食物的霍克特,眉心緩緩的打起一個結。
  這世上,無論什麼事,背後總有原因。有些原因簡單點,有些則複雜些,甚至可能是幾個原因和動機互相作用的結果。
  而自己始終沒有問出來,這人類排斥自己和印記的原因。
  不過對自己而言,這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呢?就讓這人類去吧,隨他的意願讓他跑的遠遠的,任他的高興隱藏他的存在,至於自己,只要找到該找的東西,或許再等上一段時間,就可以輕鬆離開這低等空間,去做自己真正該做的事了。
  這豈不是一件太好不過的事麼。
  那麼……現在,自己在做什麼呢?——不快、好奇甚至糾纏這人類鬧彆扭的原因?如果是這樣,那自己的原因又是什麼?
  紅眸凝在霍克額面無表情的臉龐上,眉心的結漸漸加深。
  
  與此同時,二樓的房間裡,躺在床上的瑪特清醒過來。她睜開眼睛,看見的是永恆不變的黑暗。
  她......這是在哪裡?
  她用手四處摸索一下,這裡顯然不是她居住的那間小棚屋,沒有跳蚤,沒有老鼠,沒有潮濕的草垛,這裡只有柔軟的被單和柔軟的床鋪,散髮出陽光的味道。
  可是,她不能待在這兒。
  待在這裡,她的哥哥會找不到她的。她得回去,待在天空下,待在最顯眼的位置,這樣她的哥哥才會看到她,才會找到她。
  她掀開身上的被單,然而虛弱的身體卻不配合,腳還沒沾地,身子已經往下倒,她一下摔在地上,再摸索著爬起來。
  她得出去。
  她是如此的急切,不顧搓揉痛處,跌跌撞撞的往前摸索。打開門,外面是走廊,她扶著墻壁茫然的向前走著,直到某種說不清的感受躍上她的指尖。
  好像有誰在那裡。
  是誰呢?
  剛想到這裡,她所有的感官像是被黑布籠罩,又像是被巨槌砸了後腦,沒有痛覺,卻瞬間失去了意識。而她腳邊幾尺遠處,便是樓梯邊緣。
  
  瑪特一路滾下樓梯,無力的倒在地板上,發出一記悶響。餐桌上的兩人,不約而同的轉過視線。然而卡俄斯只淡淡掃過一眼,就轉回了目光,從先前倫克與霍克特的對話中,他早知道這屋子裡還借住有其他人,不過他並不在意,所以沒有特意問,現在看來就是這個女子了。
  而霍克特則放下手裡的麵包,站了起來。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感官無能者,對於視線,或者說有目的的視線,他的察覺力比尋常人敏感的多,更不要說直勾勾盯在他臉上的視線了。
  所以現在這突如其來的攪局者,給了他最好的起身離開的理由。再說,他也的確得去查看一番,因為如果這叫瑪特的女人摔出了什麼毛病,倫克很可能會念死他,更糟糕的是這不講道理的奸商很有可能在下次的買賣中,擅自抬價。
  然而,正當霍克特走出兩步時,躺在地板上陷入昏迷的女子,極為突兀的再次睜開了雙眼,然後她摸索著自己站了起來。
  她踉蹌著向前走,因為看不見,她在行進路線上不停踢到某些東西,但她始終不曾停下,那雙清澈卻又單薄脆弱的眼,此刻像是注入了某種不屈的意志,亮若燦星。
  就像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
  她終於摸索到餐桌邊,試探的伸出了手。不知道距離,因此當摸索的手指,一下觸碰到不屬於自己的體溫時,她露出驚詫而沒有防備的表情,然而立刻,她的手掌就覆蓋上去,掌心劇烈顫抖。
  ——卡俄斯。
  她嘴脣蠕動,沒有聲音。
  在這無聲的三個字後,她孱弱的身子經受不起太強烈的情緒,再次昏倒過去。她的身體無力下跌,倒在地板上,凌亂的頭髮蓋到臉頰上,就像一個破碎的洋娃娃。
  儘管聽不見聲音,曾經受過口型培訓的霍克特,還是看出了這三個字。
  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倒下的頭部離自己比較近,霍克特下意識的要去扶她,然而下一秒,他的手掌卻被擋住。順著這隻攔在自己跟前的手,霍克特的視線中映進一張冷凝的側臉,而對方甚至沒有注意到霍克特的目光,他定定的凝視著地上的女人,慢慢伸出手,撥開她臉上的頭髮。
  「……阿黛爾?」
  
  黑色的頭髮,完全不一樣的容貌,但霍克特聽見卡俄斯的嘴裡,低低喚出這個名字。
  
  二樓拐彎處的窗台上,霍克特正坐在那裡,長腿跨出去一半,嘴角的一根煙半抽不抽。他坐在這兒已經有一會了,而在這段時間裡,卡俄斯一直待在房間裡。自從那女子再次昏過去後,卡俄斯便將她抱進房間內,之後便未曾出來過。
  不急不緩的抽完手裡這根煙,掐滅煙蒂後,霍克特從窗台上下來,走到房門口。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做工精良的門扇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已是晚上9點了,門內,薄弱的月光灑落在地板上,淺淺一層,薄的近乎透明。靠在左側的床上,女子靜靜的躺著,雙眼緊閉,意識全無。
  而這屋子裡的另一人,則坐在靠窗的椅子裡,椅背很高,足以支撐他半仰的頭顱,黯淡的月色從窗外斜射而進,灑在他身上,如一尊靜默不動的雕像。
  他只穿著一件襯衫,沒有外套,上頭的幾顆紐扣鬆開著。霍克特靠近的步伐安靜無聲,他站著看了一會,然後鬼使神差的,他的手指摸上了那光裸的皮膚,在他反應過來前,有生動的畫面浮現在自己的腦海。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沒有肉沒有肉,不到有肉的時候。




☆、 第四十章

  他只穿著一件襯衫,沒有外套,上頭的幾顆紐扣鬆開著。霍克特靠近的步伐安靜無聲,他站著看了一會,然後鬼使神差的,他的手指摸上了那光裸的皮膚,在他反應過來前,有生動的畫面浮現在自己的腦海。
  
  春天,百花盛開的美好季節,一名女子站在鐵鑄雕花大門前,神情堅毅,微卷的粉紅色頭髮在吹拂過的春風裡揚起輕盈的弧度。她穿一身蕾絲長裙腳蹬細高跟,這穿著讓她極為不習慣,所以她時不時的用手扯一下裙擺,以保證自己不會在下一秒踩上它。
  「阿黛爾小姐,您請進。」大門打開,有人迎出來,畢恭畢敬的請她進去。
  門內,是徑長筆直的寬闊道路,雖然是春天,兩側的綠地上沒有一朵五顏六色的花,大片的樹木組成濃濃的綠蔭,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沿著道路往裡走,每一步裡都有著女子自己才知道的小心謹慎,畢竟從小到大她從不穿著長裙與高跟鞋,這太為難她了。但儘管如此,她揚起的下顎與挺直的脊背,看不出半點的猶豫躊躇。
  此時,道路一側傳來一把優美的嗓音。
  「這裡,阿黛爾長老。」
  一天一地的綠色,或濃或淡,而在這綠色下,一名男子正坐在椅子裡,一頭暗紅色長髮散散綁起,紅眸半閉,似是倦怠又似是慵懶。這本該是一副顏色濃烈的畫面,卻出乎意料的安靜與幽深。
  「您來這裡的次數未免太多了點,阿黛爾長老。達落族是蒙受自然之神眷顧的家族,若是與我交往甚密,對您和您的家族形象都不會是一件好事。您該謹慎些的。」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卡俄斯。」女子走過來,一掌撐上桌子,目光認真,「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很抱歉,阿黛爾長老。」單手斜撐在下顎上,脣角掛著的微笑沒有半分暖意,「我想您大概知道,我只喜愛百合花,對薔薇系的花朵沒有半點好感。」
  女子的臉上閃過一絲受傷,她重振了一下表情:「我知道,不過沒關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而已。」
  女子收回手,直起腰。這是她第四次來這裡,前三次都被拒絕在門外,就因為面前這男子看出了她的心思,所以他便不再願意應付她。可是沒有關係,這一次他不是讓自己進來了麼?
  「我不會放棄的,卡俄斯。」
  
  滿是綠色濃蔭的畫面,漸漸淡去,接下去的情節慢然發展,它們呈現出各種各樣的繽紛畫面,一幅幅向兩側散去,霍克特站在中間,任由這些畫面映入眼中:那是無動於衷的拒絕,毫不感興趣的冷漠,以及始終不放棄的堅持和最為執著的愛戀,不是死纏爛打或哀哀乞求,她只是堅持站在他身後,從不離去。
  而在這些溫暖畫面後,是一場緊接而至的陰謀。
  那些陰謀片段隨意而雜亂,快速掠過,只隱約能看的出是這是一場盛大的背叛與忠誠,鮮血與死亡,而到了最後,片段逐漸停滯時,又一副場景鋪散在霍克特面前。
  
  那是一片漆黑,漆黑深處隱隱傳來喘息聲,男人的調笑聲,還有女人痛苦的呻吟。畫面漸漸亮起來,浮現出一個大約百平的房間,房間中只有一個燈泡,它從天花板正中央垂下來,燈光聚焦處,是一張女人痛苦扭曲的臉,粉紅長髮汗濕了粘在脖頸以及整個背上。
  女子正在受刑。
  她被綁在一個古怪的刑具上,四肢向上下兩個方向拉伸,她的關節泛出慘白的顏色,腹部已經在這種強力拉扯下變了形,拉薄的皮膚隱隱透出詭異的光澤。這是一個曾經柔軟而又結實的腹部,可是很快它就會完全失去本來的形態,成為一堆肌肉纖維被徹底扯爛的肉塊。
  女子緊閉雙眼,無法抑制的疼痛令她咬爛了自己的嘴脣。
  就在這時,刑具忽然停下了。
  「說吧。只要你說出他中央金庫的密碼,我立刻放你走。你還是那個一身光輝的達落族長老。在一切太晚之前快些說吧,否則毀壞了你這麼漂亮的身體可就不好了。」角落裡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坐著一名男子,他的眼如同蜥蜴一般在黑暗中散髮著陰冷的光芒。
  「……我不會告訴你的,你就死心吧。」那女子吃力的半睜開眼,痛到失焦的雙眼望向右側角落,「德曼,我知道你勾結了他的手下,我更知道你想要什麼……可是我不會給你掌握他命脈的鑰匙……你休想。」
  「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名為「德曼」的男子笑起來,,「那我只好說抱歉了,阿黛爾小姐。」
  無止盡的刑罰,沒有終結的暗夜。
  那隻燈泡漸漸暗淡下去,直至熄滅。
  
  「您這樣可真漂亮。我以前就覺得,這樣的裝扮一定很適合您。」
  身後忽然傳來說話聲,霍克特猛然轉身,才發現身後的景色不知何時變了。
  這是一間地下室,到處都是冰冷的石頭砌成,陰冷冷的溫度直刺皮膚。而在這間石室的墻上,有人被束縛了雙手固定在寬大的墻面上,敞開的衣袍內,兩根穿過鎖骨的鐵鏈向上吊在手腕處的鐐銬內。這人還清醒著,神色從容淡定。
  而這間石室中的另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出,向這人走去。
  「我是來給您帶好消息的,您那些忠實的奴僕正在靠近,興許他們很快就能找到這裡了。」德曼一臉苦惱的表情,接著又笑起來,「不過壞消息是,他們永遠也找不到您了。」
  他沒有解釋這話的意思,反而踏上前一步,雙手順著敞開的衣服滑進去,摸上對方強韌的腰肢。德曼的呼吸很快急促起來,手上的動作越發放肆,他解開對方的腰帶,手掌貼著小腹鑽進去,肆意撫弄。他甚至掏出小刀來,在對方的皮膚上割出一道道傷口,著迷的舔舐著它們,從傷口裡吸吮血液。可是來自上方的目光始終沒有變過,這目光注視著德曼,好像看一只可憐的在泥土中翻爬的小蟲。
  「你也就這點出息了,德曼。」
  德曼的手僵硬一下。
  「是嗎?那看來我得讓您更吃驚一點才行啊。」他笑起來,向後揮了一下手,有兩人人從黑暗深處走出來,手裡拖著什麼東西,搭落在地上發出一種古怪的粘稠聲音。
  「您看看,這是什麼?」
  那兩人走到亮處,把手裡的東西一放,下去了。
  你無法看出那是什麼東西,它似乎像是個人形,可四肢全沒有了樣子,它們失去了皮膚,形狀七曲八扭;軀體軟爛坍塌,中間部分透過薄薄的皮膚,能看見裡面的內臟。它軟軟的趴在地上,沒有聲息,唯有一頭粉紅長髮還顯示出主人曾有的嬌艷。
  「這可是您的老熟人呢,您執著的愛慕者。」德曼一把揪起長髮,露出她的臉來,「您看,是不是?」他的語氣輕描淡寫:「阿黛爾小姐真是很厲害,到最後都沒有吐露一個字。不過您不用擔心,她還沒有死。阿黛爾小姐可是達落族最年輕的長老,就這麼死了,未免可惜。」
  腳下有什麼東西開始發出幽光,那是個六芒星陣,但又比尋常的複雜一些,它倒疊著兩個陣法,用黑色花紋勾勒而出。
  幽光漸漸增強,晃的人不禁眯起眼睛。
  但不論是對這光芒、倒疊的陣法,亦或是德曼,被拷在墻上的人始終沒有撥予半分注意力,他靜靜的注視著女子的臉龐,目光一寸寸勾勒過她殘破的身體,險在黑暗中的眼,極慢的半閉一下。
  德曼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把刀。
  「我是留不住您的,您那些奴僕遲早會找到您不說,等力量一恢復,您自己也能輕而易舉的離開。阿黛爾小姐又怎麼都不肯告訴我中央金庫的密碼。那我該怎麼辦呢?所以我想了又想,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您一定聽說過人柱吧,一種禁忌的不允許在克羅那施展的法術——不如您就成為我們德曼家族的人柱吧。一旦成為人柱,便沒有人找的到您了,今後您將永遠保佑我的平安,是不是很好?」
  「至於阿黛爾小姐——。」一手執刀,一手抓住女子後腦的頭髮,拖拽到那人腳下,「至於阿黛爾小姐就作為封印吧,活封印!」
  德曼手起刀落,鮮艷的紅色血液噴薄而出,如一道血劍噴射在那人身上。
  「您知道活封印吧?活封印以靈魂做封,若封印被打破,她將會很痛,非常痛,她的靈魂將失去意識,成為一抹什麼也不知道的執念。」德曼提起手中的頭顱,在頭顱的嘴脣上輕輕一吻,「所以,阿黛爾小姐,就麻煩您好好守護我的寶藏吧。」
  「您不說點什麼嗎?」德曼把頭顱放在那人的腳下。他對對方的沉默感到失望,他太希望聽到些什麼了,比如威脅比如詛咒,什麼都好,只要這人變半分顏色。可對方只是輕輕一笑,他的臉頰上沾著女子的血液,薄脣勾出濃重的血腥,紅色的眼睛如同地獄深處的血池,窺探不透。
  「我需要說什麼呢,德曼。這一切,才剛開始而已。」
  
  霍克特鬆開手,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鬆開了手指,直到畫面消散,對面的壁畫映入眼中時他才清醒過來。而靜坐在椅子上的人沒有動,仍然維持著先前的姿勢,好像陷在深深的睡眠中。
  月光灑落在他俊美的臉龐上,也映出一滴透明的淚珠。
  這滴淚水從緊閉的眼睫下,緩緩淌出。它滑過臉頰,凝聚在下顎,小小一滴,在月色中靜靜閃爍。用手指輕輕蹭過這滴淚水,淚珠破裂淌進自己指縫間的剎那,霍克特半閉一下眼。
  原本想問一問,這先前自稱自己是瑪特的人類女子,為何會成為滿頭粉紅長髮的克羅那人,興許還想告訴他自己過幾天要繼續啟程前往巴美爾帝國。
  然而現在,他已經不想問也不想說了。
  
  卡俄斯仍在沉睡,雙眸緊閉,無聲無息。也許讓他不願醒來的,不是睡眠,而是回憶。
  
  那才是貴賓席吧。
  至於其他的……
  
  所以我才說啊陛下,印記對我而言也是個麻煩,很大的麻煩。
  
  霍克特笑一笑,收回手指。他走到窗台處一躍而下,離開了小樓,他的腳下,夕陽如血。
  
  倫克住在隔開好幾條街道的一家破舊旅館中。霍克特進去時,他正捧著一瓶酒在端詳。
  「你來的可真巧,我剛找到好酒。」倫克衝他示意一下。
  酒很烈,倒進咽喉有燃燒的感覺,和霍克特手中的煙有相同的味道。倫克靠在桌子的另一邊,晃著手中的酒杯:「瑪特醒了嗎?」
  「醒了,不過又昏倒了。」
  「什麼?她怎麼昏倒的,吃過東西了嗎?」
  「沒來得及吃就昏過去了。」抬起眼皮看倫克一眼,霍克特要笑不笑的說:「行了,別去了,倫克少爺,你會被打出來的。還是在這兒和我好好喝一杯吧,那女人不會有事的。」
  倫克有點遲疑,然而對霍克特他還算了解,霍克特不是一個老實的人,不過在有些沒必要的事上,他不會說謊。霍克特往嘴裡灌進一口酒,忽然又問:「倫克,你信不信非科學力量?」
  這是什麼話題緊張?倫克看一眼他:「信吧,這個世界有太多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至少相信非科學力量的存在,能讓你不那麼茫然和歇斯底裡。怎麼,你決定皈依神學?」
  「我倒是想,不過恐怕上帝不會收我。」霍克特大笑,將杯子隨手放到沙發扶手上,衝倫克勾勾手指,「倫克,過來。」
  今天他有點奇怪。倫克一邊想一邊走過去,剛站穩腳跟,腰部就被霍克特的手臂懶懶環上。
  「精明的倫克少爺,安慰我一下,你要收多少錢?」
  「怎麼,你需要安慰?」撐上沙發背,倫克俯□子,他的眼裡閃著商人的狡黠,「這樣,我想想——套餐ABC,敢問閣下選哪款?」
  「對你那些ABC裡的花花腸子,我不感興趣,」霍克特的指尖在倫克的腰部緩緩勾畫過,「我選以前那種,就和以前一樣安慰我,倫克。」
  他今天真的很奇怪。倫克低下頭看著霍克特,眼眸裡有著幾分玩味,「以前那種?你確信我們在想同一種方式?」
  「我確信。」手臂微一用力,把倫克扯的失去重心掉入自己懷中,霍克特的嘴脣貼上他的耳廓,灼熱的呼吸竄入耳中,「你知道我想幹什麼的,別再裝傻了吧。」
  倫克的呼吸開始紊亂。
  霍克特太熟悉自己的身體了,在哪個部位,從哪個角度,以什麼樣的力道能最快的挑逗起自己的□,他再熟悉不過,六年的身體廝磨畢竟不是虛度的。是的,倫克曾是霍克特的勤雜兵,在死戰部隊中,勤雜兵負責許多事,像是照顧士兵的生活起居,還有像是士兵的慾望。這些慾望不是正常的□,它們與死亡和殺戮相連,粗魯又充滿暴力,毆打與虐交是再經常不過的事,因此在死戰部隊中,勤雜兵的死亡率是最高的。
  但倫克卻在霍克特身邊安好的存活了六年,六年後,霍克特在一次任務中,幫助他逃出了死戰部隊。
  倫克喘一口氣:「我可是已經卸任十年了。」
  「這麼說,你要拒絕我?」霍克特的手指停在倫克衣襟的邊緣,的確,現在的倫克沒有這個義務,如果倫克不願意,霍克特不會強迫。
  「我只是想說,請你手下留情,我的身體可沒有十幾歲時那麼柔軟了。」放下酒杯,他伸出雙手將霍克特的頭顱抱進懷中,「請吧,我的士兵。」倫克沒有理由拒絕,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是霍克特拯救了他,沒有他,他早就死了,死在絕望和仇恨中。
  逐漸火熱的身體,糾纏在一起的四肢,衣服被雜亂的卷起脫下,再更為雜亂的甩落到地板上。沒有親吻,沒有撫摸,霍克特的□方式一如既往的簡單直接。倫克從抽屜裡摸出一罐擦手油扔給霍克特,然後盡量放鬆自己的身體。
  而正當他的雙腿被抬起時,霍克特的動作忽然停止了。這種停止像是電燈開關,一拉一按之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的氛圍瞬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警惕。
  倫克睜開眼,恰好看見霍克特無奈的微笑。
  「倫克,你覺得10架軍用飛機,幾百人的地面部隊,突然涌來一個小鎮是想幹什麼?」
  倫克立刻警覺,像繃緊的發條一樣彈坐起來,「制裁部隊找到你了?」
  「謹慎點說,我該回答不知道,但我覺得不太可能。」霍克特從床上下來,去撿地上的衣服,「不過無論如何與我們這行人肯定脫不了關係。」
  
  阿奇爾躺在床上,他沒有睡著,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天花板。
  他正想著克羅那大陸。
  他想回去。他想念那裡的天空,那裡的森林,那裡的河流,想念他的夥伴,他的對手,還有將他養大的長老。
  阿奇爾側過身子,蜷縮進角落。
  可是卡俄斯與他以前所遇見的任何高位者都不同。他冷漠而殘酷,即便在這個低等空間中,他也不曾對自己這個來自同一片大陸的克羅那人表示任何關注和善意。
  阿奇爾懼怕卡俄斯。
  可他沒辦法離開。只有高位者才能打破時空之壁,如果他自己動手,只能把自己送入時空縫隙,然後永遠的讓自己困在那裡。時空裂縫是個很可怕的地方,它們一片漆黑,沒有起點沒有盡頭,一旦進入時空縫隙便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和自我的存在。時空縫隙幾乎是不可逃出的,除非你能在裂縫壁上找到與其他時空相連接的點,可那幾乎不可能辦到的事。
  阿奇爾想著想著,睡意一點點浮上來,朦朧間,一個細碎的聲音飄進耳朵,爬過耳膜,鑽進大腦皮層。阿奇爾猛地睜開眼睛,黑暗中,那雙張大的眼睛有著深深的驚恐。
  他來了嗎,他到這裡來了嗎?......不,不,不!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他更深的蜷縮起身子,拼命搗住耳朵,用盡全身的力量抵抗那個聲音,小小的身體顫抖的如一片樹葉。
  我不會回去,我不會回去的!你不要妄想操縱我,不要妄想!!
  
  倫克靠著旅館房間的窗戶,有些坐立不安。
  霍克特說他先過去看看,讓他留在原地不要到處亂跑。「如果發現情況不對,你立刻離開這個小鎮。你的身份是賤民,被抓了可能更麻煩。」
  霍克特的做法是正確的,但獨自躲在別的地方,甚至可能獨自逃跑,這樣的念頭讓倫克不太舒服。他低頭看著街道,與此同時瞥見一個身影在月光下以種古怪的速度游走而過。他的樣子很奇怪,雙眼無神,像一抹幽魂。
  那人不是——倫克立刻想起了那個水藍頭髮的克羅那小孩。
  他這是要去哪裡?倫克有點遲疑的走下樓來,但已失去了阿奇爾的蹤影。倫克正四處張望,有一個人從拐角處跑出來,正和他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跑太快了。」那人站穩身體,「你有沒有哪裡受傷?」
  倫克抬頭,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停頓幾秒後他回想起來,在柏林多城中這孩子撞翻了他的咖啡。
  「啊,你是......」喬治怔一怔,也認出了被他弄髒衣服的倒霉人。
  
  喬治到荒邊小鎮上來,是有目的的。
  喬治是知道的,特維爾對於A8724有多狂熱,喬治也知道,特維爾有多渴望和A8724一戰,堂堂正正的將他追拿歸案。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跟蹤A8724。這是再簡單不過的方法,喬治相信,只要能找到A8724,跟著他,總有一天特維爾一定會出現。於是在明知道到會受到怎樣懲罰的情況下,喬治擅自離開了統戰部隊。
  而就在幾個小時前,喬治摸到了荒邊小鎮。因為他很肯定,A8724還要殺文森將軍,雖然不知道A8724執著的理由,可是既然要殺文森將軍,A8724就必定要回巴美爾帝國,那麼與巴美爾帝國接壤的邊境地區,就是他搜查的重點。
  
  「對不起,我想問一下,在這個小鎮裡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喬治正要去衣服裡拿照片,西北街角忽然爆出一團火光,那就像是混亂的第一個信號彈,下一秒所有嘈雜的聲音爆裂開來,咒罵聲、哭喊聲、哀嚎聲,黑夜的寧靜瞬間打破。
  遠遠的,軍用直升機的螺旋槳聲,已清晰可聞。腳底下的土地,有著不同尋常的微顫,那是大批車輛碾過土地的震動。
  倫克再不顧上喬治,衝著西北方向狠狠一咬牙,向著那個方向發足奔去。
  
  倫克到的時候,那條街道上的人都正向外奔逃著,他一路逆行,擦撞過無數驚恐的人群,最後,在街道的盡頭看見那幢小樓。樓房的根基還在,只是被斜劈開來,頂層四樓情況最為嚴重,幾乎被去掉整個房頂,也因此讓倫克看見正在上頭對恃的兩人。
  說「兩人」似乎不太正確,儘管隔的遠看不清楚,但——倫克困惑的皺起眉,其中一人看著似乎……不像人類?
  
  倫克還有興致在下頭研究人類不人類的問題,霍克特在上頭已經到達研究物種歸類的境地。坦白說,對發生了什麼,霍克特自己也還是一頭霧水,他只知道他剛踏上這棟房屋的四樓樓梯,就是一場劇烈的爆炸,還未定過神來,這個怪物就從天而降,沒頭沒腦的一陣攻擊,一尾巴就把他掃到對面墻上。
  像蛇一般盤踞起來的粗壯□,粗礪的幽綠鱗片上有奇異的黑色反光,鱗片停止在腰際,然後於手部一直蔓延至肩膀,巨大的手掌,呈勾爪狀的手指末端是純黑色的堅硬角質,閃著鋒利的光芒。
  看來,該是蒂娜小姐的兄弟姐妹。
  霍克特從地上爬起來,吐掉嘴裡的血沫。




☆、 第四十一章

  蒂娜雖是瘦弱少女,但變身成怪物後,身形也暴漲一倍不止,眼前這個比起普通人類,大約是兩倍吧,被那爪子或是尾巴輕輕一捏或是一掃,腦袋恐怕就會暴掉。
  身體的巨大並不影響對方的速度,霍克特剛站穩腳跟,怪物身形一閃,已逼近身旁。霍克特單手一撐,向旁迅速翻滾開,槍支已滑到手中,身體還在順著慣性滾動,數枚子彈已射中對方的身體,落彈點分別為眉中、喉管、心臟、肺部,然而只聽幾下輕響,四枚子彈在碰上他皮膚的一剎那,就被彈落地上。只見那本是人類皮膚的地方,浮現出四塊鱗片,在擋落子彈後,又消失於皮膚之下。
  高級防彈衣,真是有趣,霍克特的脣角翹起一絲笑意。子彈不奏效,99%在霍克特的預料之中,如今麻煩的是該攻擊哪裡才能奏效。
  一邊閃躲著攻擊,霍克特一邊觀察著。或許該試試眼睛?
  
  四樓唯一僅剩的完好房間內,卡俄斯正從椅子上站起來,好像完全沒有聽到外頭的嘈雜聲和□,表情平靜。
  他走到大床邊。
  床上的女子還在沉睡,她臉色蒼白,頭髮蓬亂而乾枯,單薄的好似一張紙。慢慢把手套脫掉,卡俄斯的手指探入女子的發間,他細細摸索一陣,脣角緩緩浮起笑容。
  
  他得承認,對於這個低等空間他沒有上過心。他在這兒是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可那又怎麼樣呢?他不過是在路上走,因為掉以輕心所以跌入了地下陷阱,在這個陷阱裡恰好有一個螞蟻窩,螞蟻們爬出來,它們對你好奇不已,它們在你身上爬來爬去,少不得還要咬上幾口。
  如果是你,你要算帳的是螞蟻,還是挖陷阱的人?
  每個人的答案興許會不同。不過反正卡俄斯對螞蟻是不甚在意的,咬了就咬了,不過是螞蟻而已,難道他還要費力逮住那些醜陋的小東西,咬回去不成?
  可是,顯然,這回他錯了。
  
  收回手指,卡俄斯替女子拉好被單,他走到窗邊,遠處直升機浮動的光線偶爾照亮了他的眼,便是一片暗色的陰霾。
  就在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之前,他打了一個電話,電話的另一端是曼格爾。他吩咐了一些事,一些他原本並不想做、也沒有興趣做的事。
  
  卡俄斯眺望著遠方,那份漫不經心的閒適從他的眼中緩緩褪去,陰翳的殘酷從眼底漫進他每一絲的氣息中。
  諾爾亞帝國也好,巴美爾帝國也罷。
  他不針對任何人。
  只是既然要玩,那就讓我們好好玩一玩。
  
  他走到床邊,拎起了衣架子上的黑色大衣。
  他再看一眼床上尚在沉睡的女子,開門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霍克特還在與蛇形怪物纏鬥。對方身形很快,想要射中它的眼睛沒有想象中容易,正當霍克特打算切近身邊,冒險一試時,他注意到那扇唯一還完好的門打開了。出來的人遠遠站在盡頭,廢墟殘垣中,他的發梢與大衣隨風飄動,暗色眼瞳在月色下有著奇異的光澤。
  只是下意識的一瞥,霍克特卻有些走神,怪物爆出一聲怒吼,奇快的拉進距離,一爪就往霍克特胸口抓去。霍克特暗道不好,硬生生頓住原先的動作,往相反方向倒□體,只求不被抓中要害。然而,下一秒,眼前的怪物卻憑空飛甩出四樓。
  
  這果然不是人類吧?
  樓下的倫克眼瞅著這東西被扔下來,砸在離自己五米遠的地方,顯然是被砸的不輕,只見這東西伏在地上,好一會沒動彈。倫克剛想看個仔細,身後卻有個人一步一步,怔怔的越過他。
  是喬治。
  喬治臉上的表情,就和他的步伐一樣,呆滯的像是石板。
  不可能......
  他走近一步,愣愣的想。
  這不可能!
  他再走近一步,眼球開始疼痛。
  這絕對不可能!!
  距離已近的無法再近,近到他能看清巨尾上的每一枚鱗片,近到他能看清勾爪上的黑色角質,近到他能看清......對方的臉。
  蜷縮起的身體忽然舒展開,就在舒展開的一瞬間,喬治覺得有風吹上臉頰,眼前的那人就那麼原地彈起,筆直的竄向四樓,身後巨大的尾巴在喬治瞳孔中掠過,拖拉出長長的痕跡。
  「特維爾——!!」無法控制的嘶吼聲從胸腔撕裂而出,似乎要將心臟一併撕扯開的聲音,在夜空中傳出很遠很遠。
  然而,卻傳不進特維爾的耳中。
  
  樓頂上,千鈞一發之際被救下的霍克特,如同一個麻袋一樣被塞進了角落。卡俄斯站在他身邊,巨鐮抵在地上,他看著重新飛躍回來的蛇形生物,並不感興趣。他的目光遠遠眺開,落在從遠方駛來、盤旋於半空的直升機上。
  霍克特終於有時間掏出打火機,點燃一直叼在脣角的煙了。他拍拍身上的灰,站起來,迎上那雙連仁白都泛起幽黑色的眼睛,殺意蒸騰。霍克特記得這張臉,賭場裡和他賭命的古怪小子。
  變成這樣了還要殺他——或者是正是為了要殺他,才變成這模樣?
  是什麼原因這麼招人恨,霍克特沒有興趣,要殺他的人都排成了隊,一個個把冤情聽過來,一個個把臉和名字記清楚,那他這輩子就甭乾別的了。
  
  雙方都沒有再動手,因為明顯正主兒到了。
  明晃晃的直升機燈光照的黑夜如同白晝,螺旋槳的聲音嘈雜的震耳欲聾,地面上,幾十部軍用吉普將殘破的小樓團團圍住。
  不是制裁部隊的。霍克特瞄一眼機身上的標誌就能辨別出,這似乎該是好消息,但此時此刻他的心裡卻彌漫起一絲不詳的預感。
  一部直升機脫離大部隊,筆直飛到旅館上空,然後甩下一副軟梯。有人沿著那副梯子慢慢攀爬下來,動作不緊不慢,離地面還有幾級距離時,他鬆開手,輕輕躍上地面。
  
  這是一位少年,十五、六的年紀,他有一雙漂亮的黑色眼睛,頭髮柔軟的覆蓋在前額上,他從直升機上跳下的動作伶俐的好像擁有柔軟皮毛的麋鹿。
  他沒有看任何人,一步步徑直走到卡俄斯跟前,直升機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臉龐。
  這張臉談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廢棄研究所裡的古怪導遊,應該早已安歇在墓碑下的亡靈。可他活生生的出現在這裡,仿佛那天的鮮血和殘肢,只是一場不真實的幻覺。
  
  「您好,又見面了。」少年臉上的微笑禮貌又真誠。
  卡俄斯垂眸看著康迪。
  有些事在他的意料之中,有些事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這聲勢浩大的場景出現前,在看到櫃子上的那縷頭髮後,他便知道他被算計了,有人正張開網,要他自己跳入網中:這人故意抓捕霍克特,消除他的記憶又放他走,無非是要引自己而去;而那放在櫃子上的頭髮,綁扎的如此整齊,沒有一絲灰塵,是刻意的挑釁更是囂張的申明——可這人是傑夫康迪,卻是他意料之外的。
  疏忽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卡俄斯早預料到他即將為他的掉以輕心買單,但現在看來,這份賬單上的數字會很昂貴。
  「和您重新認識一下,我叫傑夫康迪,是巴美爾帝國研究總院的負責人——導遊這份有趣的工作,只是我的副業。」少年伸出手,「而我現在是來接您的,請您和我一起走吧。」
  「別這麼說吧,康迪先生。」用一種優雅又涼薄的語氣,卡俄斯漫不經心的說道,「如果我簡單說好,不是浪費了你的精心安排麼?」
  他猜到了。康迪的笑容越發璀璨,是的,他當然會猜到,畢竟是這個人啊。
  「那麼,就讓我按照程序來吧,如果您願意的話。」康迪揚起聲音,呼喚道:「瑪特,出來。」
  
  那扇房門又一次打開了,「吱呀」輕響過後,□著雙足的女子,正站在門口。
  「瑪特——噢,不,還是讓我們在這裡把事情弄的更清楚一些吧,」以一種清晰到無法聽錯的發音,康迪喚出另一個名字:「阿黛爾,尊敬的阿黛爾小姐,請您讓他跟我走。」
  對於這一聲呼喚,女子沒有做出反應。她的身上還穿著如麻袋般的白色衣裙,夜風將它鼓吹開來,單薄的身形似乎隨時都會被風吹跑。與先前模樣不相符的是,她表情呆滯,像是套了一個木頭做的面具,愣愣的站在原地,形同木偶。
  是出什麼問題了嗎?也難怪,原本就是這麼脆弱的東西。康迪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不過沒有關係,反正結果還會是一樣的。
  「來,阿黛爾,往左邊走一步。」
  如牽線木偶般,女子往左邊跨了一步,而在這一步之外,便是已經碎裂空無一物的黑暗。她堪堪站在這邊緣處,面無表情。
  「好了,您看,只要我再一句話,她就會跳下去哦。」康迪笑眯眯的說,「當然您是可以在她落地前救起她的,但是您也看到了,只要我希望她死去,不費半點功夫就可以有無數機會。那麼,您怎麼說呢?願意和我走了嗎?」
  
  看來這場疏忽的代價,真的是會非常昂貴哪。極慢的,卡俄斯露出一個淡然的笑容,低垂的睫毛下,一雙紅眸中暗色起伏。
  「既然你都這麼精心的安排了,我還能怎麼樣呢?康迪先生,我們走吧。」
  他漫不經心的答道,理一理戴在掌上的黑色手套,輕易的好像只是去赴一場音樂會。
  瘋了不成!
  霍克特直覺上前一步,然而有人阻止了他的去路,臉前勁風一掠,那先前被卡俄斯壓製住的怪物在失去威脅後,筆直撲向霍克特。
  迫不得已的回擊。
  晃動的視野,紛亂的角度,然而視線焦距處的一切始終那麼清晰,如同慢鏡頭,一幕幕映進眼裡,沿著視神經,刻進腦海里,一刀一刀的粘連起血肉。
  「求求你們,別打了,住手啊特維爾,別再打了!」有人在哀求。
  「別過去,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有人在阻止。
  在這一片嘈雜中,霍克特看見卡俄斯半轉頭,隔著遙遠的距離,他看了他一眼,隨後,便轉過了身。
  白色艙門緩緩合攏,車輛啟動的引擎聲,直升機大隊漸行漸遠的螺旋槳聲,四周逐漸黑暗的光線,似浮光掠影,一一漫過眼前,卻構不成任何意義。
  強而有力的尾巴纏繞上自己的腿部,霍克特卻忘記了抵抗。
  
  上部完
  2012.8.10
  
  by星火之光
作者有話要說:說起來,起康迪這個姓時,我想到的是康夫......
好了,到這裡,上部完結了,前面該囉唆的該廢話的,都已經說過了,這裡就不再贅述。說更的慢的也別抱怨,我更的是不慢的,慢的大約是情節發展。
嘆。不管怎樣,雖然在更新的過程中,狀況慘淡,但仍然還是希望這半部,有人能喜歡,如此也不枉我搭進去的全部空閒時間。其實我自己也沒想到,竟會有一天,寫一篇文連再往下更的勇氣都沒有,竟真會讓一篇文硬生生的停在這裡。《暖身》畢竟比較短,才8W多字,撐一撐也就下來了,這篇文麼......笑,太長了點。
至於說想要下部的,再嘆,麻煩回頭重新看一遍文,再來告訴我是不是想要。
無論如何,就先這樣了,謝謝大家一路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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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文案:

霍克特總以為,如果「殺」是一種定數,那麼「被殺」就是另一種定數,所以他總會死在某個角落,由某個人動手,一顆子彈或是一把匕首。
但是在那之前,他可以與死神盡情玩樂。

黑色巨鐮在半空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弧度止時,刃口正指向霍克特。
他的對面,那人微笑。
「棄屍荒野總是可憐的。而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名字和座右銘,至少會替你立一塊碑,並將它們刻在上面。你覺得如何?」
在這一刻,霍克特知道,他的定數來臨了。

堂而皇之的腹黑X只能自認的倒霉

原名: No Hero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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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標籤:幻想空間 悵然若失 強強 西方羅曼

搜索關鍵字:主角:霍克特,卡俄斯 ? 配角:倫克,喬治,蒂娜,傑夫,特維爾 ? 其它:強強


☆、 第四十二章

  倫克下了懸賞單。
  他知道,只要賞金夠豐厚,無論任務目標是誰,都會有無數人接下這個單子。但是,對於實際效果,倫克卻總心存不安。
  現在,他能在哪兒呢?被這麼一個怪物捉走......倫克回想起那日的情形,怎麼都想不透霍克特怎麼突然就放棄了攻擊,失了神般任由那怪物纏住腿部。
  說起那怪物——倫克往房間那頭看去,趴在窗框上的喬治,也正愣愣的出神。有著相同目的的兩人同行已經三天,在這三天裡喬治很少說話,倫克看著總覺得有些於心不忍,或許是因為他那雙乾淨的眼睛,對於這個青年,倫克無緣由的喜愛。
  「對不起......」喬治突然說道,「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發現特維爾是如此痛苦,他才會變成這樣,然後事情才變得一團糟。我一直知道他對A8724有不同尋常的執著,卻一直自顧自的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原因,但應該不是那樣的,應該不止那樣。我該好好問他,就算他不說,也要纏著他,總有一天他會告訴我的。」他把臉埋進手臂間,「明明我們一直在一起的。我真是笨蛋......」
  「他怎麼會變成那樣的?」倫克走過去,手掌搭上喬治的肩膀。
  「絕密範圍的資料,我也知道的不多。」聲音被掩住了再傳出來,顯得有些悶悶的,聽得出隱隱的恨意,「但一定是那些研究員,都是沒人性的東西,永遠都是研究研究再研究!」
  說起研究員,倫克又想起了自稱「傑夫康迪」的少年,才十五六的年紀,已經是總院負責人了麼?
  
  房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少女出現在門後,她披著一襲黑色斗篷,從脖子一直遮到腳踝,頭髮尾梢亂蓬蓬的糾結著。她昨晚上剛來到這座小鎮中,她很快在酒館裡聽說了那天晚上的「轟動事件」,還有——她舉起手中的紙張,「這張懸賞單是你下的嗎?」
  倫克點頭,「是。」
  「很好,我有些問題要問。」
  
  沒有食物,人類可以撐七天。
  沒有水,人類可以撐三天。
  沒有空氣,人類可能撐不了三分鐘。
  所以此刻,霍克特慶幸,至少他還沒有被關進真空小箱子裡,剝奪呼吸的權利。雖然四周陰冷潮濕,沒有一絲光線,但適應之後,有沒有光線也是一樣。
  他已經被囚禁幾天了呢?三天、還是四天?一直處在黑暗中,霍克特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喉嚨乾渴的似乎黏連在了一起,被舉高扣鎖在身後鐵管上的雙臂也早已失去知覺,像是不屬於自己一般,軟弱無力的懸掛在那裡。
  
  遠遠的,某個地方傳來空洞的腳步聲,從上而下,漸漸清晰在左側門邊。那人走進來,皮鞋在水泥地上敲擊出規律的響聲。他沒有開燈,而是在黑暗中走到桌邊,將手裡的東西放到桌上。
  「你——要不要喝水?」
  這是幾天來,霍克特第一次聽見他說話。頭幾天,他只是蜷縮匍匐在一個角落,無聲無息的似乎死去一般,直到不久前他才甦醒過來,像是恢復了人類的身體,然後就一言不發的出去了。
  「條件是什麼?」簡單幾個字,也像是扯破了口腔粘膜。
  「很簡單。」那人夾裹著一團黑影,走到霍克特跟前,聲音是無機質的冰涼,「求我,求我給你水。」
  果然簡單。霍克特低笑:「好,我求你給我水,我渴的很。」話音剛落,堅硬的鞋尖重重踹上他的腹部,隔著肌肉皮膚在人體柔軟的髒器上狠狠碾壓。
  「住嘴,你給我住嘴!」無機質的玻璃裂開一條縫,濃重的怨恨透過那條縫叫囂著往外撲去,「你是在求我嗎?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喉頭一甜,血腥味自身體內部反進嘴裡。雖然沒有痛覺,霍克特也清楚對方用了多大的力,他苦笑,這小子,真是囂張的要死。
  「要喝水是不是?好,我給你。」那人取過一瓶水,擰開瓶蓋,懸空到霍克特上方,「喝,都給我喝乾淨了!」
  水紛紛傾瀉到霍克特的口鼻處,混著嘴裡還未咽下的血腥味灌的到處都是,嗆進鼻子裡就是一陣窒息般的咳嗽。剛下意識的想要避開,下一秒就被揪住額前的頭髮狠狠往後壓去。
  「躲,躲什麼?這不是你求的嗎?不是你求我給你水喝的嗎?」那人蹲□子,冷冷的迫近,拉進的距離使得霍克特得以看清對方的臉,無盡的嫉恨、憤怒、不甘,在逼視他的眼睛裡亂成一團。
  對方重重喘一口氣,似乎在勉力強迫自己恢復平靜。他重新舉起水瓶,水流呈細線從瓶口流出,安靜的淌泄到霍克特被迫抬起的額頭上,接著再安靜的四處流散。
  「你還記得我嗎?不記得了是不是?要不要我給回憶一下?」沿著冰涼的水流,同樣冰涼的聲音緩緩響起,「十年前,去死戰部隊引渡逃犯時,我們見過一次,你把犯人交到我手上,說辛苦了,小鬼。三個月前,在軍事大廳,我們也見過一次,你把雙手合攏了給我拷,說送你個禮物,小子。二個月前,我們在柏林多城見過,你和我賭了場命。而最後一次是四天前,你栽在了我手裡。」
  水,滴完了。那人將手中的瓶子往後一扔,塑料空瓶撞上水泥墻,發出空洞的撞擊聲。
  「可是,在這四次之前,我們還見過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很久以前......」那人的臉逼得更近,近到霍克特能看清他眼裡閃爍的光芒,像猛然砸碎的玻璃片,銳利的破口邊緣滿是蕭殺,「你忘記了吧,我是特維爾,特維爾沃利。」
  接受特維爾的逼視,霍克特的神色始終平靜。
  「記不起來?是哪,你怎麼記得起來。」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刀,刀尖緩緩落在霍克特的顴骨上,緩慢的動作卻以一抹鋒利弧度終結。一道長長的血痕劃上霍克特的臉頰,從太陽穴延續到下顎,血珠緩緩滴淌。
  「四天沒吃東西了,餓不餓?」刀尖抵在血痕末端,不輕不重的用力,讓人吃不準它的下一步去向。
  「這次的條件又是什麼?」霍克特舔舔舌尖上的血腥味。
  「還是很簡單。」刀尖離開皮膚,向下來到衣襟處,一粒粒挑開紐扣,扣子蹦躂著四處散落,「告訴我,怎麼才能把你這種表情摧毀?該怎麼做?是把你的皮膚一寸寸割裂,還是乾脆捅穿你的心臟?」
  永遠懶散的眼睛,永遠無所謂的表情,無論落在怎樣的境地或是攀上怎樣的巔峰,永永遠遠都是這種不在意的神色,強大的似乎任何傷害都到達不了他的腳跟。
  「說啊!告訴我,來,告訴我!」刀尖蹭上左側胸膛,銳利的刃口無聲的割破皮膚,切割進肌肉。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霍克特半眯起眼,口氣閒散,「摧不摧毀這種事......把你那兩個想法都試試,或許你就能得到答案。」
  又是這種表情,還是這種表情!
  從以前起——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起,他就是這樣!
  「你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了?」一字一字的說著,心底最深處的黑暗升騰著翻滾著,「那些永不停止的儀器聲,永沒有止境的實驗,冰冷的牢房,一遍又一遍不停重複的疼痛,還有最後那場爆炸,你全部都忘記了嗎?」
  「爆炸......」兩個字鼓動過耳膜,某個部分不輕不重的動彈一下。
  「是,好大的一場爆炸,幾乎毀了全部基地,熊熊燃燒的火焰照亮了整個天空。是你的傑作呢......怎麼,也忘記了嗎?」
  逐字訴說著,黑暗絲絲縷縷的映進特維爾眼底。
  是的,憑什麼——憑什麼!
  是誰給你的,究竟是誰給你蔑視的資格,誰給你漠視的權利,誰給你仰視天空的力量!
  明明你和我,是一樣的!
  明明你和我就是一樣的東西!!
  「拆開再裝上,裝上再拆開,我們是可憐的白老鼠,我們全部都是,誰也逃不了......」低笑著,特維爾喃喃自語,他抽出霍克特胸膛上的刀子,隨手扔到身後,「我說過吧,放過我,你會後悔的,我也說過,總有一天我會殺掉你!我沒有說錯吧,現在你的確落在我手裡。可是我不打算殺你,至少現在不。」
  
  特維爾突然就想通了,突然就明白了。
  
  曾經他執著於將霍克特送回監獄,送回絞刑架下,在冰冷的機器前以醜陋的姿態死去——是的,只要他死了,只要他不再活在這個世上,他就能恢復他的生活,他就能恢復他正常的世界!
  而現在,他發現他錯了。
  他要折辱這個男人,他要摧毀這個男人,他要他醜態畢露,怯懦和恐懼,只有當他向他哀求,露出該有的姿態時再殺了他,如此才有意義!
  「我不割裂你的皮膚,也不捅穿你的心臟,這些都是徒勞。還擁有痛覺的時候你都不在意,更別提失去痛覺的現在。」手掌順著掌下的傷痕一路下滑,胸膛上的傷口滲出的血液被抹散開來,沾著血跡的掌心埋進霍克特兩腿間,「所以,我決定換一種方式。」
  「這就是你想出來的答案?」霍克特晃晃有些沉重的腦袋,挑起一邊眉毛,「你覺得會有用?」
  「不試試怎麼知道?」黑暗中,特維爾露出微笑,卻像是冰雕,沒有一絲溫度。
  衣服被扯開,皮帶被鬆開,侵入雙腿間的手冰冷的令人聯想起某種冷血動物,手指靈活的動作著,霍克特卻只覺絲絲冷氣竄入骨頭。
  不試試怎麼知道......嗎?好話語,沒有事情是一定的,答案也可能在最後一秒變化,是生是死或許只差一秒鐘,不試試就放棄豈不是太愚蠢?
  只是,這種事可不能隨便讓你試啊小子。
  拷環裡的左手手掌悄無聲息的往外扭動,沒有帶出一絲震顫,手背卻很快皮開肉綻,在脫出半個手的同時,霍克特也感覺到了骨頭與拷環的摩擦。
  霍克特忍住哀嘆的衝動,這就是他不想這麼做的原因,環拷的太緊,掙脫出來的後果就是左手臂的報廢。
  老天,這該死的奢侈品!
  胯間的手指還在繼續動作,不疾不徐的動作甚至猜的出規律,儘管心理並不享受,但男性的身體大多時候都是與理智或感情無關的,特維爾手中的男性象徵漸漸有了精神。
  特維爾退開些,分開霍克特的雙腿,然後整個身體侵占進來,以一種絕對控制的姿勢覆蓋上霍克特的身體。
  臭小子,膽可真不小。
  霍克特頗感頭疼的笑笑,環扣裡的手掌只差最後一點力道便可全部脫出,肌肉裡的力量正在積蓄,在脫出的一剎那,霍克特有十成的把握能弄昏這小子。
  動作必須迅速,否則他再變身成那個蛇類可就麻煩了。
  霍克特一邊想,目光一邊無意識的下移,大片的黑暗中,他突然瞥見極微小的熒光。那光亮來自特維爾的上臂,細細的一串,隱隱能看出是某種符號,規整的細密的烙印著。
  




☆、 第四十三章

  ■眸的焦距不自覺的凝固。
  TKFJUIO546.。。。。。一樣的符號......爆炸......失去的手臂......
  四周的黑暗越發濃重起來,思維一分分遲緩,仿佛被無形繩索所束縛的魚,漸漸失去彈跳的力量。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可就壞事了。心底有聲音在低低說道,思緒卻一線掉落,筆直向下墜去,找不到制動點。
  意識與身體,分了家。
  模糊間,覺得有手指在摸索自己的身體,大腦深處卻被掏空一般,空白的什麼都找不到。
  令人窒息的空白。
  
  「格拉格拉」——突然出現的聲音,從房間的天花板上清楚傳來。細碎的顆粒掉落下來,灑在男人臉上。接著整個房間的屋頂突然被鑿穿,巨大的鉗尖插入房內。
  光亮透了進來,霍克特緩緩抬頭,被光線刺的眯起眼睛。
  「下午好,蒂娜小姐。」
  
  倫克的賬單上,屬於霍克特的那一欄又增加了30000欠款。其中15000是新的生化手臂,至於另外15000——。
  「這多出來的15000是什麼?」霍克特點著那串數字,痛心疾首。
  「你的貞操費,不算貴吧。」倫克坐在陽光裡,笑的一臉溫和,「我們只要晚到一步,你人生的第一次可就沒了。」
  老天!
  「好吧好吧,」霍克特把賬本扔上桌面,頭疼的按按眉心,「那麼讓我多付15000的那小子呢?還呈蛇狀被捆著?」
  
  昨日,蒂娜闖進來的瞬間,特維爾就蛇化了,兩人「乒乒乓乓」一陣打後,以蒂娜自斷一根鞭子捆住特維爾作為結局。蒂娜一臉不屑,按照她的說法,特維爾的力量轉化源比她低等的多,一旦進入變身狀態就失去人類理智,直到力量用盡無法動彈時,才會脫離獸類狀態回覆成人類。
  「這種成品沒有用,只會惹麻煩而已,還是殺掉的好。」蒂娜這麼說,也是打算這麼做的,如果不是喬治擋在特維爾身前的話。
  
  說起蒂娜——
  門口傳來一把聲音。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以為已經很清楚了。」蒂娜立在門邊,一身寬大的斗篷遮住她瘦小身形,「我不收懸賞金,交換條件就是你和我一起去救他。」她走近幾步,眼神犀利,「還是你想反悔?」
  霍克特聳聳肩,轉頭問倫克,「懸賞金多少?」
  「1000萬,」倫克隨口丟出一個數字,見霍克特慘痛的眼神,無奈的添上一句,「這可不怪我,按你的輝煌戰績,少了沒人接單子。」
  1000萬啊,霍克特嘆息,從頭到尾將他拆了輪番賣都不值這個價。
  蒂娜從頭至尾沒有給這場進行中的對話撥任何注意力,她只是面無表情的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救還是不救?」
  是啊,救還是不救呢?
  慵懶的陽光下,霍克特撇起脣角微笑。或許是因為午時陽光的燦爛,讓倫克的眼睛產生了某種幻覺,不知怎麼的,他從那個一貫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中,看到幾許澀意。
  「什麼時候出發?」
  
  完全在預料之內的,蒂娜的回答是「現在」。完全是在預料之外的,霍克特的回答是「好」。倫克有些難以理解,霍克特的身體狀況並不佳,甚至可以用「糟糕」來形容,拖著這樣一個身體上戰場,就像槍膛裡沒裝子彈,如此愚蠢的事從來都是霍克特的忌諱。
  蒂娜的解釋清楚易懂——「在那種鬼地方多待一天,就是一天的危險,誰能保證他會變成什麼樣?」當她說這句話時,她那冷硬的眼中頭一次閃出色彩,大片大片的擔心憂慮。
  於是倫克就懂得了蒂娜的理由,那麼,霍克特呢?
  倫克搖搖頭,他本就有很多事不了解,比如這些古裡古怪的有著非人類外形和力量的生物,比如那個正被劫持中的被救標的物,再比如霍克特和被救標的物之間的關係。
  他沒心力去關心那麼多,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我的直覺告訴我,該抓著你付清欠款再放你走。」倫克看著賬本上的數字。
  「放心,我會活著回來的。」霍克特大笑,順手撈起放在桌上的銀色槍支,「我還沒有要去地獄觀光的打算。」
  
  出發的方式很古怪,不是車子飛機火箭坦克,僅僅只是兩條腿。蒂娜不耐煩的勉強的給了解釋,「用那些工具在路上至少得多花2至3天,太慢了,你把身體放鬆,跟著我就好。」她一邊說,右手臂就化作數根長鞭,纏繞上霍克特的腰部。
  非人類旅行方式嗎?霍克特低頭瞥一眼,有點不詳的預感。
  
  出發的時間是正午,到達目的地時,正上方的太陽只斜移過一點,在地面上留下淺淺的影子。總共耗時1小時,穿越過巴美爾帝國邊境,一路向東進入腹地,繞過數大城市,直接進入以北73度的沙漠地帶——如果不是頭有些眩暈,倒的確是一次不錯的觀光旅行。
  霍克特站穩身形,滾燙的沙礫在腳底下發出細碎聲音。視線範圍所及處,一幢白色建築物正矗立著,樓層不高,但鋪開面積很廣,遠遠看著令人聯想起遊樂園之類的設施。
  不過裡頭可都是些高危險遊戲啊,霍克特喃喃低語。
  「我們進去吧。」蒂娜走過他身旁,不知是不是烈日當頭,她的臉色慘白的可怕,嘴角緊緊抿著,「快點,你還想拖延時間不成?」
  就這樣闖進去——該怎麼說呢,真不愧是蒂娜小姐嗎?霍克特懶懶的笑,跟了上去。
  
  應該說,兩人能以如此輕鬆的姿態入侵研究院,多虧了蒂娜的「非人類旅行」方式。由於蒂娜事先並不知曉卡俄斯究竟在哪裡,她憑的只是本能感覺,哪個方向令她痛苦她便往哪個方向走,所以當建築物在眼前清晰起來時,霍克特不禁吹了下口哨,居然是研究總院。
  對於研究總院,霍克特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它純負責研究,不參與任何和管理或壓製相關的實施活動,另外一點就是,它的方圓數十里周圍,布滿了軍隊,時刻處於一級警戒狀態。所以他們沒有被逮住,全憑蒂娜的非人類移動速度,極快的閃過了警戒線。
  只是——霍克特嘆口氣,那些傢伙們包抄回研究院大概也是遲早的事。
  霍克特跟前四五步遠處,蒂娜一腳踹上白色金屬大門,腳掌落上門扇的一瞬間化作銳利的鋼勾,劇烈的撕裂聲過後,大門硬生生的被毀出一個大洞。
  一定是遲早的事。霍克特按按眉心,槍支滑落進手掌。
  
  沒有計劃,沒有偽裝,兩人就這麼堂而皇之的闖進去,冰冷的空氣迎面撲來,那是金屬特有的質感,夾雜著無機質的味道。警報器開始作響,刺眼的紅燈和刺耳的聲音迴盪在所有空間,面前的三個通道立刻被降下的門給堵死。
  當然,這些都阻礙不了蒂娜。白色巨鉗狠狠一揮,就輕易毀了其中一道門。她率先走過去,沒有絲毫疑慮。
  「我以為我們沒有地圖。」
  「的確沒有,我也不需要那種東西。我能感覺到他在哪裡。」蒂娜穩步向前走著,右手臂下的長鞭突然斜向刺出,「至於中間的障礙,有多少毀多少。」
  人類的屍體在長鞭另一頭倒下。
  鮮血在蔓延,凄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蒂娜的行走速度不快不慢,直至最後停在一扇門前。門很巨大,撐足了整個墻壁,呈古怪的金屬黑。
  蒂娜推開那扇門。
  
  刺骨的溫度打上霍克特的臉頰,他將視線放遠,看清房間裡的布局。
  房間很寬廣,從上到下所有的墻壁顏色都呈現與門相似的金屬黑,從門口開始一隻只巨型試管整齊的排列至墻壁盡頭,試管與試管間數台樣式複雜的機器正在嗡嗡作響。至於那些巨型試管,霍克特凝神打量,奇怪的溶液中漂浮著的似乎是腦組織的不同部分。
  「從這裡開始我們分開走。」蒂娜說道,「我去救阿黛爾,而你,去救他。」
  這是出發前蒂娜和霍克特的事先約定,雖然比起讓蒂娜去救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的確困難重重,但她無法靠近卡俄斯到足以將他帶出研究院的距離,也是事實。
  「如果阿黛爾救不出,即使救出他也沒意義——這是你說的。但是如果我救出了阿黛爾,你卻沒救出他,那麼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讓你去陪葬!」蒂娜撂下這句威脅,轉身走到一面墻壁前,墻壁被毀掉後,再次露出四通八達的複雜通道。
  「等等吧,蒂娜小姐。」霍克特撓撓頭,喚住欲從房間大門離開的蒂娜,「沒有地圖對你而言不成問題,對我而言可很成問題。至少指個大方向給我如何?」
  「我給不了你他的方向。」蒂娜的腳步頓一頓,轉過身,「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是你能找到他,如果你想的話。」
  
  霍克特看著蒂娜的身形消失在門邊,然後半側過身子,看著那仿佛沒有邊際的通道,始終半帶笑意的脣角,勾勒出幾分無奈的意味。
  不是錯覺吧,果然不是。
  跨過這片殘垣斷壁,根本不用思索的,霍克特選擇了其中一條道路。
  路面在眼前延伸,或彎曲,或直線,或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岔道,腳步沒有一絲遲疑,平穩的只是在進行一場目的明確的徒步旅行。
  
  高遠的屋頂,向上延伸到需仰起視線的地步,巨大的房間裡一排排稀奇古怪的機器,閃爍著的屏幕上不停跳動出各類數據,在陰暗的房間裡布下微弱的光亮。越過這滿布的機器和蔓延在整個地板上的電線管道,房間的盡頭,有人正在喃喃低語。
  「真是神奇,這種力量究竟是什麼?」他天使般的臉上露出著迷的神色。
  他按動手邊的按鍵,從高空處移下一架升降機,他踏上去,高度在一點點上升,視角在一點點變化,但視線的焦距處卻始終不變。
  「為什麼它的組成結構和現知的任何結構都不一樣,為什麼?……那些克羅那人說,它是自然元素的力量。」他自言自語道,像是陷入自己的世界一般,與自己進行著費解的對話,「可是自然不就是萬事萬物嗎,為什麼這種力量與它們的物理結構不一樣呢?」
  距離一尺遠處,幾乎同樣的高度上,懸在半空的人微垂頭顱,輕輕合攏著雙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方留有深深的陰影。他的腳下是無數粗壯的管道,以龐大的體積糾結著,而在這根枝盤繞的管道頂端,分出幾十根細小的管子,盡數埋入他的身體中。
  「而且把血液注入人類身體,這種力量——姑且不論它是什麼——會改變人類的肉體結構,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改變是致命的,只在極為少數的情況下會出現肉體強化,雖然這種強化極為不穩定,沒有藥物的輔助,人類的身體很快就會崩潰……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種強化的出現??」傑夫掂起腳尖,向前傾過身:「來,再給我多看一點吧,給我多看一點這種力量,讓我好好研究一下,它到底是什麼?克羅那人,又到底是什麼?」
  
  這是什麼?內心獨白的話劇演出?演的不錯,看來需要給演員一點嘉獎不是麼?
  霍克特站在角落的陰影裡,觀賞兩分鐘,然後從衣服裡掏出手槍。子彈呼嘯而去,不偏不倚打在傑夫的肩膀上,霍克特看著傑夫悶哼一聲,踉蹌著靠到升降機平台的欄桿上,吃驚的回頭往後看。
  「A8724!」
  霍克特從角落裡走出來。他本想直接打斷康迪的脖子的,可惜康迪站的位置太好,真瞄準了他的脖子,怕是要誤傷到他身後的卡俄斯。不過也一樣啦,霍克特再次舉起槍,現在他已經移開了,不是嗎?
  「阿奇爾!」傑夫忽然大吼。隨著他的吼叫聲,一個身影快速飛竄出來,擋在傑夫身前,任由那粒子彈射進他的胸口。
  竟然是這個小鬼。
  在這電光火石間,霍克特忽然想起阿奇爾胸前的水藍色印記——原來是這樣嗎?
  捂著冒血的傷口,康迪狠狠咬牙。
  A8724,我不想殺你的,但你一次次給我惹麻煩,既然如此,也怪不得我了。
  「去,阿奇爾!幹掉他!」
  一粒子彈顯然不足以殺死克羅那人,但它明顯已重創了阿奇爾,鮮血沿著他的脣角滴落下來。他抹掉那些血液,緊了一下手裡的刀,應隨著這句命令,毫不猶豫的從高台上衝殺下來。
  傑夫站在上面,注視著下面的戰鬥,冷然說道。
  「你膽子可真大,A8724,這裡是研究總院,是我的地盤,我有一萬種方法可以致你於死地,你的‘合理判斷’應該教你,立刻離開這裡,不,你甚至不該來這裡。」
  「一萬種方法?」霍克特大笑,「我可只看見了一個克羅那小鬼,和躲在這個小鬼背後的研究員。」
  混賬東西!
  「阿奇爾,給我殺掉他!」
  




☆、 第四十四章

  殺掉霍克特不是件容易的事,本就力量受損又受了重創的阿奇爾,嘴角不斷有鮮血流下,他的眼神也開始潰散,但他手中的刀始終不曾鬆動。他一次又一次的攻擊,仿佛要耗盡身體裡的最後一滴血。最終,霍克特以一個手刀結束了他的痛苦,他接住這個昏迷過去的小鬼,把他放到地上。
  「好了,博士,你剩下的9999種殺死我的方法呢?使出來我看看吧。」
  沒有用的東西,殘次品畢竟是殘次品。康迪不屑的看一眼昏倒在地上的阿奇爾,按響了手邊的警報器,可是預期之中的警報聲沒有響起。
  「啊,我忘了說了,」霍克特往四周指了一圈,「這裡的警報裝置我都拆了,順帶還銷毀了監視探頭,您就不用多費心嘗試了。」
  對付死戰部隊最好的辦法就是痛覺觸發器,可惜康迪沒有帶在身上,一旦進入實驗室,他便不帶任何多餘的裝備,以免磁場和輻射影響實驗的精確度——但現在看來,這成為了他的一大失誤。
  康迪鬆開手中的按鍵,忽然就開始懷疑A8724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這裡是整個研究基地最深處的房間,它的前面有著無數蜘蛛網一般的通道和實驗室,他不僅找到了這裡,甚至還有閒情逸致拆除了所有的警報裝置。
  他是怎麼做到的?這個問題一旦浮現在腦海,康迪就覺得它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腦中的迷霧。
  「你們之間有印記——是不是?。」
  霍克特的眼神不易察覺的頓一下。
  「因為有印記,所以你才能找的到這裡——對,一定是這樣。」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康迪喃喃自語,「可是,這怎麼可能……原來當年竟然是有例外的嗎?他竟然承認了你,允許他的血液融入你的血管中……對了,正是因為這樣你才會活下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你呢……?當時死了那麼多人……他分明全都拒絕了的……」
  
  霍克特手腕上的聯絡器亮起紅燈,顯然蒂娜小姐在完成了她吸引注目的任務後,已經成功救了人,正準備撤退。
  「警告警告,45A區內設備毀壞,系統紊亂,警告警告,45A區內設備毀壞,系統紊亂......」與此同時,電腦警報聲突然響起,在房間內一遍遍的重複著。
  康迪的臉色變了。
  「闖進來的那隻老鼠根本毀不掉那套系統。」他慢慢轉頭,望向身後仍然閉著雙眼的卡俄斯,「是您做的吧?」
  對於康迪的自語,霍克特聽得一頭霧水,不過既然蒂娜小姐已經完成了她的任務,那麼他這邊也要抓緊了。霍克特把槍對準康迪的腦袋。
  「好了,尊敬的博士,讓他下來吧,否則你恐怕就要與你的腦袋說再見了。」
  康迪笑了,他哈哈大笑,整個房間裡都迴盪著他瘋狂的笑聲,然後他猛然轉過身來。「好,我可以先把他給你,但是你記住,我遲早會拿回他的,而且是完好無缺的他!」
  他按動數個按鈕,埋入卡俄斯身體內的管子盡數撤出,大大小小的管子併攏成一股,縮回卡俄斯腳下糾結的管道內,失去了支撐的身體,從半空中筆直墜落。
  槍極快的滑回衣內,霍克特下意識張開雙臂,甚至還來不及反應,臂彎裡已掛上了另一人的重量,安好的落入自己懷中。
  但是太輕了。
  這重量,太輕了。
  霍克特的目光,落在卡俄斯的臉上,再緩緩向下看去,在他的身上,有幾十個被細小管道貫穿後留下的血洞,在管道撤離後,它們不僅沒有愈合,甚至還在向流淌著鮮血,除此之外,他的皮膚上到處都有詭異的傷口,這些傷口也沒有愈合的跡象,它們猙獰的露出裡面的血肉甚至骨骼,昭示著這具身體遭受過怎樣的對待。
  傑夫康迪在卡俄斯墜下時就已經逃走了。房間裡空無一人,只有無數的冰冷機器,發出細微的聲音。
  將這張蒼白灰敗的臉,埋入自己的胸膛,霍克特眼神陰冷,他連開數槍,打爆了房間裡所有的顯示屏。
  算你跑的快,康迪。
  
  蒂娜和霍克特並沒有集合的計劃,當然在霍克特帶著卡俄斯的情況下,他們也沒法集合,所以簡單來說就是各逃各的。以蒂娜的「非人類旅行方式」,要逃離這裡自然簡單,對霍克特來說,只有偷個交通工具什麼的,比如一架直升機。
  研究所外停著幾輛,至於方位在闖進研究所之前霍克特就已經記住了。毫無目的的開著直升機,霍克特在整個天空到處晃悠,轉過這個城市,繞過那個城鎮,覺得差不多了,便將直升機在某座城市附近停下,進入城市按照慣例A了輛車,往回開,開一路便換一輛,一直持續到當某座山脈進入視線範圍後,霍克特便將車停下,燒毀,接著徒步走至山下。
  在這座山的半山腰,茂密的樹林間,有一間小木屋,那是很常見的木屋,上山的獵人們若是碰著壞天氣,這屋子就是他們的救命稻草。
  
  至於現在,這間屋子即將容納把霍克特折騰的人仰馬翻的罪魁禍首。
  
  沒有將卡俄斯直接帶回去,是出於幾方面的考慮,一卡俄斯的狀況很差,二來屁股後頭跟著一大群追兵,若是不小心引了回去,只怕會給倫克惹上麻煩。
  這座山脈離研究總院不遠,但有句老話不是這麼說的嗎,越是危險的地方,就越是安全。
  
  霍克特打開門,銀白月光透灑進來,給黑暗的小屋照進幾分光輝。他找到煤油燈點燃,環顧了一下四周,想要把懷裡的卡俄斯放下,看了一圈也沒找到地方放。
  有輕微潔癖的撒旦陛下醒過來後,發現自己躺在灰堆裡,搞不好會下殺手吧?
  
  霍克特有點為難,正當他打算把卡俄斯放在鋪有獸皮的小床上時,他忽然被一股大力壓倒在地,後腦重重撞上地板,雖然沒有痛覺,腦袋裡卻覺得「嗡」一聲響。
  霍克特在暈眩中睜開眼,月色下,對上一雙紅眸。卡俄斯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他跨坐在霍克特的腹部,眼睛裡清晰的映出霍克特的倒影。
  他不發一言,只是伸出手指摸上霍克特的下巴,捏住,然後以一種強硬的姿勢扳起他的下顎。霍克特順著卡俄斯的力道,望進他的眼裡。
  這傢伙,不對勁。
  無論情緒為何,憤怒或愉悅,卡俄斯的雙眼總是閒適而雅淡,他很少流露出攻擊欲,哪怕他已經決定扭下你的頭顱。可現在,這雙緊盯著他的紅色眼睛,像是燃了火一般,就像即將咬斷獵物咽喉的捕殺者,翻滾著對鮮血和殺戮的渴望,攝人心魄的魔性之美。
  霍克特伸出手,食指微彎,關節輕柔的刮過卡俄斯的脣角。對方半側過臉,薄脣貼上他的手指,像是親吻又像是舔舐,接著紅脣張開,將霍克特的指尖含進嘴中。溫暖而柔軟的口腔,滑膩的舌頭卷過霍克特的指腹,接著便傳來細微的撕扯感。
  霍克特沒有動,片刻後他扯出自己的手指,不出他的意料,食指已露出了白骨邊緣,血肉模糊。目光從自己的手指上離開,霍克特再次望向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卡俄斯,如洗月光下,他的膚色冷白的近乎透明,他身上那些血窟窿還在漫出血液,把裹在身上的紗布浸染的透紅,如果你拆掉它們,仍然可以通過洞口,看見裡面模糊的血肉和內臟以及骨骼。
  霍克特抬高手,掂一縷紅色的發絲,曾經豐韌的手感,現在乾枯的像是一把稻草。
  你還真是倒霉呢,陛下,落到這個不知所謂的低等空間,一群囂張的螞蟻,沒有止境的貪念,還有因為被制住命門不得不甘於下風的無奈。
  不過也許更倒霉的那個人,是我。
  
  霍克特感慨道,他的手指摸上自己的領口,溫暖的頸部皮膚下,有大量溫熱的血液,還有予取予求的血肉。
  其實沒有痛覺,有的時候是好事。正是因為沒有痛覺,那覆蓋在自己頸項深處的嘴脣,牙齒膩膩的滑動,以及吸吮時的細碎響聲,反而讓人有種親吻的錯覺。
  霍克特從煙盒裡叼出一支煙,點燃,在升騰的青煙間,視線越過窗戶。
  這可真是見鬼,他想。晚上10點,在一個偏僻山脈的獵人小屋裡,他看著窗外的月光,等待死神的降臨——還有比這更離奇的事嗎?他總以為他會死在某一場戰鬥裡,帶著身上的十幾個彈孔,轟轟烈烈的,像是一具流乾淨血液的破爛玩具,卻沒想到他的結局,竟會如此安靜。
  指尖開始發冷,霍克特舉起發冷的指尖,將煙塞進嘴裡,吐出兩個形狀完整的煙圈。
  「按照這個速度,距離我進入昏迷還有20分鐘,乾等著很無聊,反正也沒事,不如說個故事給你聽,」再吐兩個煙圈,霍克特自顧自的說開了,「那是有關於一個十五歲小鬼第一次出任務的故事。」
  
  光禿禿的山谷,到處都是嶙峋怪石,烈日下岩壁被烤的滾燙,相隔幾步便能看見動物骨骸,盤旋在半空的禿鷲散布著不詳的死亡氣息。
  一支分隊正在烈日下前行。他們的任務並不是主支,而是游擊,擾亂敵人的視線,以便讓主部隊完成他們的任務。而游擊戰已經進行了兩個星期,不停有人戰亡的同時,疲乏和體力的透支也正在侵擾這剩下十幾人。
  
  「沒有休整,沒有充足的睡眠,除了基本的食物和水,其餘的一切需求都被降到最低。」霍克特咬著煙蒂,一搖一晃,「這是最典型的任務進行方式,不過當時對那個小鬼來說還是致命的。」
  
  眼前的世界突然扭曲,平衡感的瞬間喪失讓少年一下跌倒在地,他坐在地上吃力的喘著氣。然後身後有一隻手將他提了起來,強迫他站直。
  「怎麼,這樣就不行了?」
  成年男子的身形所帶來的陰影讓少年精神一振,抬起頭時卻看見男子一臉‘你還太嫩的’表情。
  「給我精神著點,現在還遠遠不到終點哪,小鬼。」伸手拍拍少年的頭,男子嘴角的煙叼的漫不經心,「如果不想死,就給我堅持下去。」
  「是。」少年抬起頭,眼裡沒有放棄的意味。
  「很好,這樣才算沒給我丟臉。」男子撇開脣角,笑的隨意。
  
  「那人是小鬼的帶教官,」霍克特取下煙,彈兩下煙灰,再擱回脣角,「從十五歲到十八歲,在訓練所的這三年,是他照顧那個小鬼,也是他教會他如何殺人。」
  
  日頭越發毒烈起來,少年舉起水瓶往嘴裡灌進一口水,卻只覺得像是將水灌進了沙漠。太疲倦了,每個骨關節都在抗議,發出已到極限的聲音。可是少年不能停下腳步,只要停下,就是死。
  「A7432昏迷了。」身旁有人在說。
  於是有人過去看了,打量一番之後,乾乾脆脆的就是一道命令,「拋下他,繼續前進。」
  這太平常不過,在失去的10人中,除了戰死的7人,剩下的3人就是這麼被留下的。少年背起裝備,拖著身體,強迫自己跟上部隊。
  
  「他們的衡量標準是‘合理判斷’,判斷的標準時有不同,基本上是以任務為第一。有利於任務進行的就去做,會妨礙任務進行的就去除,」冷意在蔓延,指尖似乎已失去了知覺,頸項旁的長髮撫過自己的臉頰,絲絲癢意,「所以他們不是同伴,只是隨時可以拋棄的任務機器。」
  
  少年最終還是撐不住了。黑暗猛然向他襲來,他再次跌倒,這次卻沒有上次幸運,身旁是一條至少10米的溝谷,身體軟下去的同時,也跌進了這片溝谷中。
  少年以為必死無疑,然而身下卻有不同尋常的觸感。他睜眼,往後看去,抱著他滾進溝谷的男子,正充當靠墊讓他坐在身下。
  「你果然還是太嫩,」男子打了他一記後腦勺,「小鬼就是小鬼。」
  雖然暫時逃過一次死劫,但後果並沒有被改變,反而變得更糟。因為那男人的雙腿都摔斷了,兩個人都被拋下,沒人試圖救他們上去。
  少年沒有時間責備自己,更沒有時間絕望,他清楚該怎樣才能讓兩人都得救。他從裝備裡取出攀爬工具,遠遠的甩上壁沿,努力的想要爬上去,但是虛軟的四肢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合作。少年趴在谷壁底下,恨恨的咬牙。
  沒有食物,沒有水,這該死的地方環境又極其惡劣,如果不想辦法,他們很快就會死在這裡。
  少年抬起頭,禿鷲在半空中不懷好意的盤旋著。
  
  「最後,小鬼還是活下來了。你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嗎?」體溫在降低,霍克特越發覺得冷,攤開在身側的左手臂環繞上卡俄斯的身體,落在窗外的視線因為失血開始模糊,「人肉的味道其實真的不怎麼好哪......他吃了帶教官的半條腿,才從溝谷底下爬了出去……出去前,他讓他替他殺兩個人,可是小鬼忘記了,任務一結束所有的人就被消除了記憶,所以他忘記了留在溝谷底下的男人,也忘記了他的囑託,長久以來他只以為男人失蹤了,真是有意思......」
  費力的笑兩下,霍克特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個混蛋,直到最後還說不要忘記‘合理判斷’,見鬼,這堂課學的最差的分明是他......」
  冷意一點點凍上了大腦,思維疲乏的一點點停止,然而臂彎裡的身體卻也一點點溫熱起來。
  
  手指旁有細微的癢意,或許是卡俄斯的頭髮。他想要繞起一縷,但冰冷的手指失去了觸覺,他甚至不確定繞上了沒有。
  唉,算了。
  霍克特攤開身體,看著屋頂上的蜘蛛網。
  說起來,要是在下面遇到他,會被揍的滿頭包吧……
  可他能怎麼辦呢?
  他也是個受害者。
  霍克特嘲笑一般翹起脣角,
  其實這傢伙不過是——是的,這傢伙不過是救了他幾次命,送了他一把槍,頂了他一顆也許存在的子彈。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
  更別說,即便這些,也都不是出於這傢伙自己的意志,他只是被迫罷了。可這傢伙不會知道,他的這種「被迫」徹底攪亂了自己的世界。
  不需要有感情,不可以有感情,他們是機器,為戰鬥而生,也必將死於戰鬥。沒有人可以依靠,沒有人可以信任,任何人都會在任何時候背棄你,可以握緊的,只有手中的槍。
  至死也不能放開的,只有槍。
  可惜啊,他卻忘記了。
  霍克特自嘲的半嘆。
  所以今天這局面,算是他應得的。
  真的,是他應得的。
  
  地獄的曼珠沙華,一旦盛開,便再無閉謝的一日,如血如荼,荒山遍野。
  直至死亡。
  直至終結。
  即便自己只是路過,即便它的盛開不是為了自己。
  
  眼皮一點一點沉重,霍克特沒有掙扎,任由它們安靜的閉起。沒有聲音,沒有觸覺,沒有影像,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意識在逐漸消融。
  最後一口煙霧,從肺中緩緩吐出,嘴角的煙,無聲滾落。
  
  你自由了,我的陛下。
  




☆、 第四十五章

  月光漫然,凶殘的捕食者還在吞噬身下的獵物,吸吮它的血液,咬食它的皮肉,它們滾落他的咽喉,讓他的靈魂發出滿足的嘆謂。
  漸漸的,他停下了動作,他的嘴脣停留在粘膩的血肉上,不再挪動。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撐起身體,他那尤為修長的骨架,舒展開來時,如同線條優美的羽翼。
  暗紅睫毛顫動一下,再次睜開的眼中,狂亂的氣息已徐徐淡去。
  月光漫上他的腳踝,像是一縷薄紗。
  
  他垂下視線,於是他的眼中便映入一地狼藉,在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凝固成一個靜止的畫面。
  這個人類啊……
  他不自覺的嘆息。
  他的計劃中沒有這人類。
  他預計到自己會在那兒待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可這不要緊,無關緊要。那個醜陋的小東西以為抓住了他的小命門,因為捕獲了他而得意洋洋,卻不知道這將成為最好的導火索。他讓曼格爾去做了一些事,一些會打亂這個世界格局的事,甚至如果曼格爾的忠心經得起考驗,那麼在那之前,他就能夠出來。
  這世上的事總有輸有贏,大局的齒輪一旦開始旋轉,便沒有人可以違逆。
  他需要的,只是時間。
  想想吧,他都可以忍受在黑暗中被封印五十年,用自己的力量作為獻祭庇佑■曼,其他的算的了什麼呢?
  
  可是這個人類卻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霍克特的頸項,那裡早已被咬的稀爛,連著肩膀一片,缺失了大片的血肉。
  舌尖無法控制的探出脣外,輕輕舔舐著自己的嘴脣,殘留在脣角的血液進入口腔時,帶來無法抑制的顫動。卡俄斯仰起臉,半闔上眼。
  對於控制方來說,印記唯一的缺點,就是當他的奴僕太過虛弱時,反噬的力量就會顯現。這種情況實際上很少發生,為了確保自己的奴僕永遠聽話和好用,控制方一般都有定時喂食的習慣,只要幾口血就可以,只要幾口血就能確保他們的奴僕再次聽話的像一條狗。
  可是卡俄斯現在顯然太過虛弱了。他想要的是把這個人類全部嚼碎,再安好的妥帖的送進食道裡。這種慾望很強烈,強烈到令他幾乎窒息。
  
  可是,這人類會死吧。
  不,即便他不再動他一根手指頭,他也會死。
  
  長久的注視著身下的人類,卡俄斯的手指落在他的嘴脣上,它們因為失血而蒼白,嘴角抿著,毫無生氣。卡俄斯俯□,用嘴脣代替了自己的手指。
  輕輕咬住對方乾裂的脣,舌尖溫溫舔過,撫平翹起的細小碎皮。
  
  死亡是什麼?
  呼吸停掉,心跳停止,體溫下降,屍僵過後開始變軟,腐爛脹氣,肚腹爆裂,變臭,長蛆,最後變成一副慘白的骨架。
  這很好。
  因為他的死亡正是自己需要的。
  用他的肉體填補自己的力量,用他的生命撕裂這令人厭煩的契約。而沒有了這契約,又恢復了力量,他還有什麼束縛?
  
  用手指捏開對方的牙關,卡俄斯吻進他的口腔。
  吃掉他,扔掉他。
  任由他在荒野中日曬雨淋,任由禿鷲在荒野中啄食他的骨骸。
  
  親吻一旦開始,似乎就沒有了終點。那溫暖的口腔雖然沒有回應,可這全然的被動反而像是溫柔的包容,引得侵入的脣舌愈發肆無忌憚,他勾起對方的舌尖,用自己的舌頭含住,細細舔舐,好像那是某種糖果一般。
  可是這份溫暖,很快就會消失。
  緩緩的,卡俄斯鬆開口中的脣舌,他拉開距離,居高臨下的眼瞳中,有陰晴不定的顏色。
  冰冷的皮膚,腐爛的肉體,蒼白的骨架——這樣的屍體他見過很多。在很久很久以前,當他站起來還沒有桌子那麼高時,他曾經從這樣一座屍山下爬出來,它們濕冷的皮膚擦過他的臉頰,它們腥臭的血液滴進了他的耳朵,當他在屍山下站起來時,他看見頭頂的天空,黑紅的像是鮮血。
  那是空間的墳墓,幽深的沒有盡頭。
  沒有風,沒有生命,沒有陽光。
  有的,只是死亡。
  
  在那之後,他仍然見過許多的死亡,有些是因為自己,有些不是。他看著他們死去,無動於衷,冷眼旁觀。對於死亡的恐懼和生命的尊重,早在那一天,徹底的從他心中消亡。
  死亡,是什麼?
  他再次問自己。
  他看著身下的人類,生命的跡象正從他身上流逝,淡的幾乎不可察覺。他就快死了,他會和他所見過的那些死亡一樣,變作沒有思想的肉塊,成為蛆蟲的樂園。
  他的眼睛不會再睜開。
  他的嘴脣不會再微笑。
  他不會再一邊吐著煙圈,一邊在掌中廝摩他的槍支。
  這頭荒野的獸會就此消失,這個世上,將不會再有名叫「霍克特」的人類,永遠不會。
  死亡。
  
  卡俄斯悠悠的半仰起臉,半晌他喃喃自語道。
  「人類啊,你看,其他的錯誤都容易修正,它們就像偶爾落出棋盤的棋子,只要撿起來放回去就行。」
  可是你呢?你這個錯誤,我該要怎麼修正。
  他嘆口氣,慢慢閉起了眼睛。
  
  下午兩點,蒂娜獨自一人站在樹林中,胸口有不明顯的起伏。她剛剛才到達這裡,呼吸還有些不平穩。有風吹過撩起她的衣角,這本該是令人舒爽的感受,她卻緊一下衣服,立起領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以往的悄無聲息不同,今天他的步子似乎有點發沉,泥地上被踏碎的樹枝發出細碎的聲音。
  「他還好嗎?」
  沒有明說「他」 是誰,談話雙方卻都明了。
  「好,能吃能跑能跳,還能咬人。」霍克特靠上樹幹,他戴著帽子看不清臉色,聲音裡卻透出疲憊,「要不要見見他?」
  這只是問問罷了。蒂娜和霍克特都知道,蒂娜靠近不了卡俄斯。
  「你讓我救的那個女人是誰,你知道嗎?」蒂娜沒有回頭,仍舊站在樹下陰影中。
  「她是克羅那人。我不太清楚她是誰,總之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這個世界上有不止一個克羅那人。」
  「啊,當然,蒂娜小姐。所以克羅那人這個身份在這裡並不是重點。」
  蒂娜沉默片刻。
  其實在研究總院中,她本來是救不出這個女人的,蒂娜到的時候,她被囚禁在一張金屬椅子裡,頭上有一隻金屬帽子,帽子上有無數細管通往房間中的機器裡。蒂娜試圖想要打破那些機器,但以她的力量居然打不破。而那女人也無論怎樣都弄不醒。正當蒂娜不知怎麼辦時,機器自爆了,火星爆的到處都是,那女人也被釋放了出來。
  在那一瞬間,蒂娜感覺了他的力量。
  蒂娜再次緊了緊衣服。
  「你們——小心一點。外面局勢現在不太穩定,諾爾亞帝國和巴美爾帝國之間有點緊張。諾爾亞帝國已經得到了確切消息和證據,原體正在巴美爾帝國手中。」
  沒人知道這發生在蠻荒邊鎮中的一幕,是怎麼傳回到諾爾亞帝國耳朵中的,那段畫面拍攝的很清晰,也很謹慎,截去了所有過程,只剩最後卡俄斯登上直升機的那一段,而飛機和軍用車輛上巴美爾帝國的國徽給了個大特寫,一清二楚。
  說完這段警告,蒂娜準備要走,又聽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蒂娜小姐,自己的身體自己要愛惜些。」
  「......你怎麼知道的?」
  「去研究總院的路上,你和我當時的距離能讓我知道很多事。」玩世不恭的語氣斂下些,「無論是怎樣的身體,若是沒了也很會頭疼。」
  「我知道。」
  「為什麼不回去試試?威爾森先生或許能幫你。」
  蒂娜沒有做聲,良久她開口說道。
  「威爾森已經死了。即便他沒死,我也不會去找他。」
  說完這句話,她不再停留,瘦小的身影走進樹林間。蔚藍的天空鋪開在頭頂,被樹梢切割成小塊,顏色青藍,仿佛寶石。
  蒂娜抬起頭,有瞬間的出神。
  她忽然想起一些很久遠的事,像是她出生的貧窮村莊,還有她早已記不清容顏的母親。村莊土地貧瘠,沒有食物,挨餓是經常的事,很餓的時候,母親就會給她講故事。
  ——「你知道嗎蒂娜,這世上有一個花園,它叫天空花園,是上帝的花園,那裡有無數的花朵,它們從不凋謝,永遠盛開。傳說,如果誰可以找到這個花園,他就會過上很幸福的生活,沒有哀傷沒有疾病也沒有痛苦。」
  可是,會這樣給她講故事的母親,最後卻把她賣掉了。因為她的弟弟生了病,沒有錢請醫生,所以她被賣掉了,就這樣簡單又順利成章。
  蒂娜再次邁開腳步。
  瘦小的身影行走在重重樹木間,似乎隨時都會被淹沒。
  
  一直等到蒂娜走遠,霍克特才從依靠的樹幹上直起身體。
  其實對於蒂娜的感情,他一直看不太明白。那該是愛戀吧,可是卻不見嫉妒,即便談起阿黛爾的事情時也是一樣,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轉過身,踏著下午兩點正好的陽光和樹木的陰影,走回到木屋處。他打開門,迎面撲來一幅極為美好的畫面。
  和煦的陽光中,有隱隱的光柱,光柱中盤旋著細小微塵。而在陽光的盡頭,窗戶下的老舊搖椅中,有人半閉著眼躺在那裡,紅色睫毛在光線下仿若金色流蘇。他交疊著雙腿,他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優雅,但和蕾絲花邊或精緻的小東西無關,那是一種純男性的強大優雅,是無可忽視的氣勢與力量。
  他坐在那裡,膝蓋上盤著黑貓,他用手指緩緩順著它的毛。
  
  霍克特瞥了他一眼,沒做聲,走到角落裡。那裡有一面鏡子,布有數條裂縫,幸好還不妨礙霍克特從裂縫中觀察一下自己的眼睛。
  卡俄斯懶懶的轉過眼,看了看他。
  這個人類在疑惑了。他知道他在疑惑什麼,可他不會說,他等著這個人類憋不住了自己來問他。
  
  霍克特的確憋不住了。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第二天早上卻睜開眼見到了陽光。他好端端的躺在地板上,沒有血跡,沒有一切鮮血淋漓的場面,除了衣服有點破損外,他的脖子連同肩膀,都完好的無可挑剔。
  如果他的脖子下不是卡俄斯的大腿,他幾乎以為昨晚的一切都是場夢。不過說起來,他枕著這傢伙的腿睡了一晚上,這才更像個夢不是嗎?
  腦子裡轉著這些有的沒的,他更仔細的從鏡子裡注視著自己的眼睛,或者正確點說,他的左眼。
  
  片刻後,他放棄似的嘆口氣,轉身走到搖椅旁。
  「這不是我的眼睛。」
  霍克特直截了當。與卡俄斯說話用不著拐彎抹角,他早知道你心中的念頭,他如果願意回答,你便可以得到答案,他若不願意,你即便拐彎抹角轉上十八個彎也沒用。
  卡俄斯笑了。他這頭擁有漂亮皮毛的野生動物,直覺果然驚人。
  「如果你是指你的左眼,它當然不是。」
  他直起身,伸長手臂勾住霍克特的脖頸,迫使他彎□子後,他用手指在他的左眼處輕輕一抹。
  「現在再去看看吧。」
  霍克特走回鏡子前,一抬頭,被自己的雙眼震住了,那不再是一對純黑的眼珠,那令他感覺陌生的左眼,是深邃的暗紅色,它清清楚楚的映現在鏡子中,任霍克特眨了幾下眼也沒有改變。
  霍克特不敢置信的轉過身:「你的眼睛怎麼會——?那我的……」他望著卡俄斯完好的雙眼,一個古怪的念頭浮上腦海。
  
  「你總不會以為,你胸膛上新添的印記,能足夠救你的命吧?」拍拍貓咪的腦袋,示意它下去。卡俄斯站起身,不急不緩的走到霍克特身邊,手指扯開他本就沒有系上的襯衣。
  袒露開來的左胸膛上,是幾乎占據了左側全部皮膚的印記,暗紅色的繁複線條一直延續到腰際,映襯著古銅色的皮膚,有某種獸性的強悍與美麗。卡俄斯的手指沿著這些線條不輕不重的勾勒著,就和他之前想的一樣,果然很合適。
  「之前你所擁有的,不過是印記的第一種形態。因為印記不常使用,所以也就很少人知道,其實它不只一種形態。交換血液,容許自己的血液融入對方身體,不過是第一步罷了——只要雙方同意,他們還可以繼續交換血肉,這也就成為了第二種形態。」
  感情這東西還是可以進化的。霍克特無法理解的搖頭。
  「那麼它還有第三種形態?」
  他發誓自己只是隨便問問,不料卡俄斯卻點頭了。於是霍克特就有點好奇了,血液、血肉都交換過了,接下去還能交換什麼呢?
  「交換血脈。」
  霍克特的臉上冒出一個問號。
  「就是你替我生個孩子。」
  霍克特臉上的問號僵硬了。
  應該說,今天卡俄斯陛下的心情太好了,他有問必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惜我們的霍克特先生寧願他此刻的心情如同暴雨將至的天空,最好糟糕的一個字都不想說,那才更適合此刻的場景一些。
  卡俄斯停下勾勒印記的手指,略微戳了戳在自己指下糾結成一團的肌肉,笑了。
  「好了,我只是在開玩笑。人類,你現在的心跳好像奔跑中的羚羊。」
  ……這樣的幽默感不是人人都能享受的。
  




☆、 第四十六章

  霍克特再次抬起視線,看了看卡俄斯的左眼。那是極純粹極深沉的紅色,可這不過是法術,它本該是黑色的,純黑色,就和自己的右眼一樣。
  他垂下視線,壓了壓帽檐。
  「為什麼?」
  霍克特只問了三個字,意思卻很清楚。卡俄斯沒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再次移動,指尖沿著印記的線條來到胸膛上的□處,掐住了,細細把玩。他沒有戴手套,白皙的膚色襯著指下的古銅色,有種奇異的對比與侵略感。
  卡俄斯的動作粗不粗暴,霍克特不知道,他沒有痛感。可是在他的把玩下,對男人來說本不該有快感的□,卻傳來酥酥的麻癢感。霍克特在心裡爆了一句粗口,剛要伸手去阻止,卡俄斯開口了。
  「活著不好嗎,人類?」
  「很好,當然。」
  有手指摸上他的下顎,強硬的抬起,紅眸中有探究的神色。
  「你看上去並不高興。」
  「我很高興,並為之歡欣鼓舞。只是我習慣了含蓄的表達,所以陛下可能一時沒有察覺。」習慣性的壓了下帽子,下一秒那帽子就被摘下,遠遠的拋到了一邊。
  「看來我需要拆解下你的臉皮,仔細觀察你的臉部肌肉,才可能發現‘高興’這種情緒?」卡俄斯的聲線有不易察覺的繃緊,他的五指爬梳進霍克特額前的頭髮,把他的臉完全露出來。
  避無可避。
  四目對視的一瞬間,霍克特突然火了。他一巴掌拍上身後的墻壁,「砰」一聲巨響,如同被逼至極限暴怒出擊的野獸,一把將卡俄斯壓倒在地上,死死扣到身下。
  「為什麼這麼做?」他聲音很低,有顯而易見的怒火
  卡俄斯微動下手指,勉力克制住反擊的慾望。畢竟,被怒吼,被脅迫,被蔑視,而不得不沉默不語的接受,這種經歷離他已經很遠了。他該發火的,這不識好歹的人類,他救了他的命,他不歡欣鼓舞,反而責問他。
  他該把他從身上掀翻下來,給他好好上一課。
  可是,他的胸膛裡卻空盪蕩的,沒有絲毫怒火。相反,他很平靜,平靜的能讓他好好審視上方的責問者。
  算了,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麼,這人類與眾不同,他就像一排排機械製造的娃娃中,唯一用手工做出的那個,你只要拿起他,稍微翻看一下他的衣服和頭髮,就能知道他必定總會在某些時刻給你一點意外的情況。
  卡俄斯的沉默,令霍克特越發煩躁。
  
  「回答我,你他媽的為什麼這麼做!」暴怒的情緒終於翻進眼底,霍克特握拳在地板上狠狠一擊,本就腐朽的地板,應聲而裂。
  當初一見面你就要殺我,為的不就是這印記!
  這印記是恥辱,是挾制,是低人一等的卑賤,沒有克羅那人願意被刻上這印記,更沒有克羅那人願意為一個不相干人類的性命負責——好,我理解,我能理解!
  所以我成全你,我他媽的用我的命成全你了!!
  可你做了什麼?
  你做了點什麼?!
  他感到胸口堆積著數種情緒,憤怒、煩躁、鬱悶,甚至還有一種他自己也無法釐清的情感,逼得他幾欲發狂。他看向身下那個克羅那人,看向他衣襟邊緣處,蔓延出的幾縷暗紅。
  二級印記——這什麼見鬼的非科學玩意!它能做點什麼,是能讓你更順從我的意願,還是更積極的保護我的命?
  夠了。
  這真他媽的夠了!
  霍克特還是沒能忍住,他再次往地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起身就想離開,卻被卡俄斯握住了手腕。
  「好了,人類,你看,對於我來說,這沒有為什麼。」卡俄斯終於從他的娃娃理論中回過神來,他隨著霍克特的動作坐直身體,「如果硬要給個理由,那大概就是,我沒辦法看著你死去。」
  沒辦法看著我死去?霍克特冷笑數聲:「你這是在和我說什麼,床頭故事?」
  這種態度——。
  卡俄斯都要覺得無奈了,好吧好吧,手工製品總是需要更細緻的對待,你得提供溫度適宜而乾燥溫暖的房間,你還得經常替他梳理頭髮整理衣領,要是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到位,他就會很生氣。
  卡俄斯沒再費力拉扯霍克特,剛經歷了二級印記的訂立,再加上康迪對他做的那些,他其實累的很,不僅沒有這個力氣與這個人類玩拉鋸戰,更沒有精力做口舌之爭。
  「如果你喜歡床頭故事,我可以考慮給你講一些。不過我剛才說的是真的,因為無法看著你死去,所以我才訂立了二級印記。二級印記訂立時的共生力量,可以修復你的身體。」
  難得的解釋,霍克特卻再次冷笑:「看來,那個什麼康迪博士的實驗,果然把你的腦子弄壞了。」他決定撤回前言,這的確不是床頭故事,這是本年度他聽過的最可樂的笑話了。
  卡俄斯終於無奈,他怎麼以前沒發現,這人類的嘴其實可以很毒呢?雖然手工製品需要更多的耐心和呵護,不過卡俄斯的好脾氣還是有限度的。於是他利用自己的體重把霍克特壓倒在地板上,也不管他願不願意,低下頭就咬住他這張一直在說些難聽話的嘴巴。
  
  這與其說是一個吻,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面的凌虐。霍克特滿胸腔的煩躁,他自己也辨不明白的情緒攪成一團,郁躁之氣直衝腦門,現在卡俄斯自己送上門來,他怎麼會放過這個機會。毫無抵抗能力的雙脣在霍克特的齒間咬出了傷口,血腥味透進了他的口腔,但很快霍克特也沒辦法再咬了,因為卡俄斯並沒有跟著報復,他任由霍克特咬傷自己的嘴脣,並逐步加深這個吻,把柔膩的舌尖探進了對方的口腔。
  倒不怕我把他的舌頭一塊咬下來!
  霍克特沒這個心情,他試圖想要把對方的舌頭推出去,卻反而被纏住了。對方細緻而耐心,纏住他一點點勾動著,又探入他的舌下,膩膩的吸吮著他的舌根。這樣過分的索取和入侵,不經意間激起了霍克特的某種主控本能,逐漸的,這個親吻變了味道,以血腥開場的吻,結束時雙方的呼吸已有些紊亂。
  卡俄斯鬆開雙脣,定定的看住霍克特。
  他何嘗不清楚,這是一件可笑的事。在克羅那大陸上,但凡有些自尊的克羅那人都避之不及的印記,他不僅親手放棄了終止的機會,更是親手讓這恥辱的印記,浮現在自己的胸膛上——那些曾經被他踩在腳底下的人,即便是從黃泉復活,假如知道了這件事,怕是也要重新笑死過去。
  再瞧瞧讓他做出這件可笑事的人類吧。
  一頭荒漠中獨行的獸,我行我素,自由自在,不會為誰永遠停留,更不會從自己手中取食,說話難聽,又慣於在與死神的遊戲中肆意妄為,他為他費力傷神,四處奔波,從頭到尾都是件讓他半點不省心的藏品。
  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他緩緩低下臉,額頭相抵。
  「我希望你活著,人類。」
  我想要你活著。
  只要你好好的活在這個世上,其餘的,都是小事。
  他們彼此的脣近在咫尺,因此這句話便落在了霍克特的脣邊,每一個字的氣息都吹拂在他的嘴脣上,清楚明白的讓人無法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希望,我活著?」
  「是的,我希望。」
  霍克特的胸膛起伏一下,又緩緩平靜。
  活著。
  霍克特想,活著是什麼?
  他曾說過,他沒有死亡與活著的概念,他只知道「殺」與「被殺」。
  他殺過太多人,手上走過太多命。那些生命在他手中逝去的如此輕易,前一秒還在呼吸,後一秒已失去了靈魂,所以漸漸的,他開始明白,有些人註定為他所殺,正如同他也註定會被別人所殺一樣,在某個角落,由某個人動手,或是一場爆炸,一顆子彈,也或者只是簡單利落的一刀。
  他從不考慮生與死,他只順應他的定數,殺他該殺的人,然後在應該的時候,被該殺他的人所殺。
  可是現在,這個克羅那人說什麼?
  他說,希望他活著。
  即便陷入無望的絕境,即便當定數來臨,也不被允許放棄。
  ——這傢伙的玩笑啊,當真是一個比一個過火。
  霍克特深嘆口氣,當這口氣息從肺中流逝時,他聽見自己內心無可奈何的聲音,你為什麼會希望我活著呢,真是毫無道理。
  感覺到霍克特松懈下的肌肉,卡俄斯也卸下了手裡的力道。
  「還有,恐怕我們得修改一下我們的交易條件了。」他說。
  原先的交易條件,卡俄斯給予霍克特足夠的時間,以殺死文森將軍,而霍克特則得保證身體的完整性,不得缺胳膊少腿,也不得死成一團無法辨認的爛泥,如此才能成為卡俄斯玻璃罐中的合格藏品。
  不過一提起這個交易,霍克特就覺得某個地方隱隱生疼,純心理性的,和生理無關。
  「你想改成什麼樣的,陛下?」牙齒縫裡下意識的吸過一口涼氣。
  「這個麼……」卡俄斯沉吟片刻,「我得說,按照目前的情況看,你的交易條件需要增加一條了——從現在開始,你不僅需要保證軀殼的完好,更需要保證你的靈魂會乖乖待在這副軀殼裡——怎麼樣?」
  不怎麼樣……這算什麼,活物收藏?霍克特只覺得腦門直抽抽,所以他是無論如何都逃不過被收藏的命運了嗎?
  「單單修改我的條件,可不怎麼公平,陛下。」霍克特不太熱衷的說道。
  這倒的確是的,不過——。
  「不過我可沒什麼能再提供給你的了,人類,如果你覺得二級印記還不夠,我不介意嘗試一下一級印記。」反正已經是二級印記了,是不是再往上走一層,卡俄斯倒是不太介意的。
  「……」自動忽略過這句話,霍克特慢慢呼出一口氣,「你確定——你確定這樣好麼?」
  印記的繼續存在,意味著你得繼續對我的命負責,意味著你得繼續受到限制和束縛——這樣,真的好麼?
  這話問的含糊,卡俄斯卻是可以理解的。
  其實說什麼好或者不好,都已經晚了,既然無法看著這人類的眼睛永遠閉起,既然無法容忍這人類成為那些冰冷死亡中的一員,那麼他還能怎麼樣呢?
  他更低的俯下臉,嘴脣只一線相隔。
  「我樂意這麼做,人類。」
  唉。
  霍克特無奈的勾起嘴角,彎起的脣角碰到近在咫尺的美麗脣瓣。嘴脣的觸感輕柔溫暖,若有似無的距離,下一刻也不知是誰先用的力,它們便吻在了一起。
  
  長遠的距離之外,昆坎城中,亞歷山大正坐在書桌前。現在是晚上九點,還遠不到他休息的時候,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
  他現在已經不在柏林多城中了,他搬到了曼格爾家族的總部大樓。這一切說來話長,不過總的起源還是在漢密爾頓將軍身上。
  前些日子,他按照卡俄斯的指使,找了些人冒充巴美爾帝國的人綁架了漢密爾頓的孫女,要挾漢密爾頓交出諾爾亞帝國的軍事防禦圖。漢密爾頓果然是個硬派的老傢伙,雖然心痛如絞,卻怎麼也不肯這麼做,就在綁匪說要撕票的那天,亞歷山大現身救了這可憐的小姑娘,他沒有親自送她回去,只讓人送到了漢密爾頓的家門口,接著就回來了。可他知道,這小姑娘必定已經看清楚了他的臉。之後他一直沒有上門去邀功,他只是在馬路上很湊巧的與這小姑娘「偶遇」幾次,又在她熱情的邀約下上門拜訪,並絕口不提自己曾經有過的英雄之舉。
  可是親密的祖孫倆怎麼會沒有交流呢,你說是不是。
  於是接下去的一切便順理成章起來,他漸漸成了漢密爾頓家的常客,更漸漸得到了漢密爾頓的信任。這件事也引起了他父親的注意,對於亞歷山大能接近到這麼一位難搞的人物,他的父親很高興,於是交給了他不少新的生意。
  而就在這時,某天晚上,他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端的聲音自然是他銘刻在腦內的優美聲線,但他還來不及激動,就被這個電話中所傳來的不詳氣息給嚇到了。
  他吩咐了他一些事,有些比較簡單,像是往那些領土有爭議的地方派遣一些人,穿上隨便哪國的軍服,行動要隱秘,一旦有了風聲便撤,等風聲過了再繼續;有些比較難,比如像是暗殺一個政客。這位政客也是主戰派,漢密爾頓的親附之一,說不上太得力,但畢竟也是漢密爾頓的人,所以一開始亞歷山大並不明白為什麼要殺他。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真正的導火索是一盤影像,卡俄斯的最後一個吩咐。在手下拍攝好拿回來給他之前,他並不知道預期會看到些什麼,在看過之後,他的心中開始有不妙的預感。按照卡俄斯的吩咐,他把影像給了漢密爾頓。
  這盤影像頓時將諾爾亞帝國的上層攪的一團亂。漢密爾頓堅持要出戰,他說:「他們搶走了原體,殺害了威爾森博士,我們都已經被欺負到頭上來了,我們還有什麼理由要忍耐?!」
  原體——亞歷山大像是猛然驚醒,自從得到漢密爾頓的信任後,他聽過這兩個字很多次,可他沒有想到原來卡俄斯就是原體。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卡俄斯是不是原體,他是不是克羅那人,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亞歷山大隻知道,卡俄斯給他的指令沒有錯過,跟隨著他,他從岌岌可危的懸崖上,直接起飛,來到了這樣的高度,至於其他的,有什麼要緊?
  他是他想要效忠的人,僅此而已。
  
  亞歷山大端起桌上的咖啡,把裡面剩下的苦澀液體倒入口中。
  其實在原體這件事上,諾爾亞帝國與巴美爾帝國不過是一丘之貉,狗咬狗一嘴毛罷了,幾十年前諾爾亞帝國從巴美爾帝國把原體偷過來,幾十年後被人家搶了回去,於是他們暴跳如雷,好像自己很有理由生氣一樣。
  再說說那位被暗殺的政客吧,亞歷山大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卡俄斯要他在上交影像之後,再暗殺這位政客,因為在這個節骨眼上,漢密爾頓將軍對任何事都非常敏感,這位親附的死亡被盛怒的他認定是主和派對他的警告。
  一周之內,他連跑三次總統的辦公室,手杖幾乎要戳穿地板。
  看來戰爭的腳步,有點近了。
  亞歷山大不再想這個,他還有其他要擔心的事。他現在的情勢很好,他那所謂的父親把越來越多的權利交給了他,他現在甚至已經在這幢總部大樓中享有一席之地了。所以他正在著手挑選一些人,再加上一些傭兵,足以組成一支很棒的隊伍了。
  他準備要這些人去巴美爾帝國,先把卡俄斯救出來。
  研究所——想也知道不是好地方。再說,真等諾爾亞帝國出兵再派人去搶回來,要等多久暫且不說,真搶回來了豈不是從一個實驗室到另一個實驗室?所以他要在那之前,先把卡俄斯弄出來。
  他想到這裡,覺得眼角有一些亮光,不禁凝神朝那裡望去。是放在桌面上的幾枚石子,最後一次他與卡俄斯見面時他交給他的,他不知道能派什麼用場,就先放在了那裡。
  
  而現在,這些石子中的一枚開始發出亮光。亞歷山大不由的湊近些,下一秒便被一個突然出現的身影嚇一跳,縮小版,大約手掌大小,從那枚石子上浮起。
  「先、先生?」
  




☆、 第四十七章

  半夢半醒間,霍克特似乎隱隱聽到說話聲,雖然他從鬼門關裡撿回一條命,傷掉的元氣可沒這麼快復原。他原本睡的很熟,但那細碎柔緩的講話聲不時往他耳朵裡鑽,即便再困乏,他的神智也逐步清醒過來。
  
  「……古蘭國的態度怎麼樣?」
  「古蘭國雖然是諾爾亞帝國的盟友,相幫著說了些話,看樣子倒是無意在這件事裡攙和太多。」
  
  霍克特睜開眼。屋子裡沒有燈,不過皎潔的月光還是給予了良好的視線,他往窗口看去,窗台上一枚石子,石子上方,亞歷山大曼格爾的身影正呈半透明狀的漂浮在那裡。
  上帝啊,這是什麼,幽靈還是魔法?
  
  「真是沒有立場的盟友,諾爾亞帝國該好好考慮一下這不堅定的友情了。」身後傳來不怎麼認真的嘆喂聲,又接著說道:「我記得古蘭國的大選就快到了。」
  「是的,先生,就在下個月。」
  「是麼,那現在正是最緊張的時刻。派人去問問他,是願意醜聞爆發還是願意摻和的更深些。」
  古蘭國的現任總統是個典型的鴿派,他政績很好,看似沒有缺陷可抓。不過我們已經說過了,任何人都有弱點和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的事,比如養個情人,生個孩子,再替情人和孩子在諾爾亞帝國買套別墅以掩人耳目。
  「好的,先生,我立刻就吩咐下去。」
  
  所以,自己這是在陰謀詭計的現場嗎?
  霍克特沒有動,但他的腦袋不知怎麼枕在了卡俄斯的胸膛上,因此他的些微動靜立刻被察覺了。卡俄斯對此沒有作出回應,只是用手指略微撫過他的發。
  他們又聊了些其他的。現在漢密爾頓風頭正健,而亞歷山大不僅站對了位置還與他交往甚密,現在他已隱隱進入了諾爾亞帝國的權利核心層,因此自然有不少八卦可以提供。
  等通訊切斷後,霍克特抬起頭,他從床上翻身起來,望進身後那對埋在黑暗中的眼睛。
  「你要發起戰爭?」
  「你把我想的太偉大了。」卡俄斯微笑,「我在這兒只不過是個沒有根基的克羅那人,我能發起什麼戰爭?我麼,只是播了一些小火種,它們是不是要燒,或者要燒往那裡,我可是掌控不了的。」卡俄斯不覺得他擔的起霍克特的評論,讓他們來看看所有紛爭的起源——威爾森的死亡吧,威爾森的命雖然是他取的,可卻是諾爾亞帝國自個願意懷疑巴美爾帝國的。
  「你想把古蘭國也牽扯進來?」霍克特沒有讓他矇混過去。
  豈止。卡俄斯眼中笑意加深,一場隨時可能因為利益交換而停止的戰爭,怎麼足夠回報他在這兒得到的娛樂。
  「怎麼,你擔心?」他沒有回答,反而問道。
  霍克特露出他的招牌笑容,眼角浮起笑紋。
  「怎麼會,戰爭之神是我的幸運女神。」霍克特可沒有忘記,他的身份還是諾爾亞帝國的逃犯,那群制裁部隊的狗們隨時都有權利跟在他背後嗅個不停,不過一旦戰爭打響,誰還會記得他呢?
  卡俄斯向他展開手掌。
  「再睡會吧,時間還早。」
  
  既然霍克特已經醒了,自然兩人就調整了睡姿,霍克特再次充當回人肉枕頭。他閉著眼睛,腦袋裡的神經隱隱作痛。他的狀態不太好,肉體和精神兩方面都是,他應該少做些回憶的。
  他的不安定影響到了卡俄斯。
  「睡不著?」
  霍克特可有可無的「嗯」一聲:「陛下有什麼好提議?」
  「好提議是沒有,不過我們可以做一些溝通,用以打發時間。」卡俄斯抓過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的印記上,「先來試試這個,人類。」
  這次不是記憶的分享,霍克特在觸碰到這個印記的同時,他感覺到一個巨大的黑洞,它向下凹陷出誇張的弧度,表面布滿乾涸的裂紋。它在緩緩轉動著,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會分崩離析。
  「這是什麼?」
  「這是我僅存的力量。」
  「可是這裡面什麼都沒有。」
  「的確什麼都沒有。」
  霍克特睜開雙眼,他有點搞不明白卡俄斯的意圖。
  「所以陛下是在暗示我,可以去旁邊的小溪裡洗洗脖子了?」
  卡俄斯不由大笑。
  「那我恐怕得把你當成甜點,從頭到尾都吞了才行。」他緩緩坐起身來,脣邊還帶著未及消散的笑意,「不,我們用不著把事情搞得這麼血腥,這是二級印記,理論上我們可以有其他的事做——雖然效果慢一些,不過只要堅持,總會有好處的。」
  聽著似乎是一件需要長期實施的事。霍克特開始有點不好的預感。而當他被推著抵在床旁邊的墻壁上時,他的預感就更不好了。
  「你能不能在動手前,讓我知道你要做些什麼?」
  「做了,你自然就明白了。」對於解釋,卡俄斯還是一樣的沒有好感。他伸出手,手掌覆蓋上霍克特的頸項。
  那裡正是大動脈的所在地,人體的致命處之一,長年槍口舔血的生涯讓霍克特下意識的要避開,但脖頸上的手指立刻傳來束縛的力道。
  霍克特放棄的嘆口氣:「不過總有什麼注意事項吧,陛下?」
  噢,說起這個,倒可能真的有。對其他人應該很容易的事,對這個人類卻未必。
  「只有一件事你需要注意,別試圖拒絕,否則我恐怕很難控制。」
  為什麼這個注意事項總覺得讓人心生警惕呢?霍克特更不自在了。你知道,面對一個來自異度空間的人,你總是很難預期他會從口袋裡拿出點什麼來。
  
  「好了,閉上眼睛。別動。」
  
  閉上眼睛便看不見了,皮膚上的觸感因此越加鮮明。保持靜止五秒後,脖子上覆蓋手掌的地方,傳來某種奇異的感受。
  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東西,不是癢,不是痛,更像是某種存在,看不見摸不著但是極為強大,它不容辯駁的入侵進來,滲入皮膚和血肉,可是它的目的似乎還遠遠不止這樣。
  
  大腦深處的警報器叮鈴作響。
  
  「放鬆些。」
  有聲音響起,卻很難分辨究竟來自於耳朵還是腦海。
  「別拒絕我,人類。」
  隨著這聲音的第二次響起,那危險的存在感更深的進入,它向四面八方瞬間蔓延,進入每一絲神經,每一縷肌肉。
  
  三。
  二。
  一。
  
  「唔!
  霍克特再也無法忍耐,他用力睜開眼,在他睜眼的瞬間,被掌控感如潮水般撤去。他無法控制的劇烈喘息。而一直注視著他的暗紅眼眸輕閉起來,他微揚起下顎,脖頸處拉出一條流暢的弧度,神情雖然平靜,鼻息中彌漫的卻是遠未饜足的吞噬感。
  片刻後,他嘆舒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眼中還殘留著未及散去的魔性之光,似要奪人心魄一般使人不敢多看。
  卡俄斯用這雙眼注視著霍克特,看他失神散開的瞳孔,漸漸聚焦。
  「還好嗎?」
  「我說不上來,陛下,您管這叫好還是不好呢?」霍克特屏住肺裡的這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向後徹底倚靠上墻壁。
  「我覺得不太好。」向前傾過身體,卡俄斯望進霍克特的眼中,「我說過,別拒絕我,可惜才三分之一你就忘記了我的警告,這對你來說很危險。」
  我覺得你這麼看著我就夠危險的了。霍克特無法與現在這雙眼對視,他想要移開視線,卻立刻被囚固住下顎,抬起來。
  「看,你又在避開我了。」
  和緩的語氣,聽在耳朵裡反而感覺不太妙。
  「你不能總是拒絕我,人類,特別是在剛才那種狀態下。我的本能也許會因為被拒絕而憤怒,它會抗拒我的管束,強硬入侵。相信我,這種感覺不會太美妙。」
  聽上去自己似乎剛剛逃過一劫的樣子。霍克特想了想,不由的問:「……那到底是什麼?」
  他回想起方才睜眼前腦海中的景象,心神有些恍惚,他感受到許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是那時間太短他來不及辨別,浮光掠影的驚鴻一瞥卻已讓他被那風景迷住了心神。
  「不是什麼特別的,擁有二級印記的人可以互相交融意識,你我都可以從中獲得一些愈合的能力。不過這事情知道的人很少,因為印記在克羅那大路上很少被使用,所以大多人也都只知道三級印記的那些野蠻事。」他又看了一眼霍克特,脣角露出兩分笑意,「很難接受嗎,人類?」
  「什麼?」霍克特回神。
  「或者我該問,舒服嗎?」卡俄斯的手指摸上他的耳鬢,那裡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濡濕,「意識交融的感覺和性/高/潮很類似,不是嗎?」
  豈止。
  霍克特乾笑兩聲,汗水從他的頸後流下,洇濕了墻壁。
  「這麼做,對你的力量恢復有好處?」
  「是的。不過你得小心,你得學著接受,甚至進入我的意識。別把你的警戒心露出在我面前。」一邊說,卡俄斯的手指滑到他的脖頸邊,「希望下回你能做的好些。」
  「我有選擇的餘地嗎,陛下?」
  「很可惜,我恐怕沒有。」
  如果他能回到二十分鐘前,他一定閉上眼睛讓自己睡死。霍克特頗為無奈,他並不介意這什麼他有聽沒有懂的「意識交融」,只是這被掌控感和緊接而來的比高/潮還要強烈許多的刺激,讓他仿佛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權。而對一部殺人機器而言,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了。
  卡俄斯一直注視著霍克特,他知道這人類在掙扎什麼。這很正常。這是霍克特的生存方式,他沒有辦法扭轉。道理說一說總是很清楚的,可是……
  卡俄斯加深了傾身的幅度,在霍克特的脣角輕輕一觸。
  「慢慢來吧,我對你總是寬容的,寬容而又耐心。」
  人類啊,你看,我想溫柔點對你,所以你最好也配合一些,別讓我不快太久。
  
  上午還多雲的天空,下午就開了太陽,不錯的天氣卻沒換來倫克的好心情。當然,誰在他這個位置上都不會擁有好心情的。
  呈蛇狀的俘虜,還是呈蛇狀被捆著;呈雕像狀的喬治,還是一動不動的守在房間裡;前幾日被蒂娜送回來的瑪特,不知道是不是在研究院裡遭受了什麼,她的神智說不上是清晰還是不清晰,雙眼雖然睜開,卻整日待在院子裡,坐在草垛上不言不語。整個一圈溜下來,似乎只有倫克自個是活人。
  當然,這些都還不是主要原因。導致倫克心情焦躁的,是昨日收到的第二封信,一樣沒有地址,沒有郵戳,信封上只有倫克的名字,和第一封一樣,字體剛勁有力,占據住信封大半面積。信紙上的內容同樣簡練,只有一個地名。
  地方不難找,是巴美爾帝國的大城市,令倫克懷疑的是信究竟是如何寄來的。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們一行人住的不是旅館,倫克在靠近城鎮極遠的郊外,租了一幢兩層樓高的農房,房主平日忙於農活,除了租房那日見過一次,平日根本不往這裡來。
  倫克靠在窗框上,黑髮被太陽光照射出柔和的光芒,信紙上的地方他一定會去,只是當下......正想著,左手腕上的信號燈亮起來。
  終於回來了。倫克長舒一口氣。
  
  下樓的時候,車子正好停在院落門口。倫克一見這陣仗,幾乎以為是總統出巡。那不是一輛車,而是幾輛車,打頭的那輛曼格爾的家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車隊停穩後,立馬從裡頭衝出來一堆人,他們穿著傭人的服裝,手裡拿著各類器具或用品,一下車就往房屋走去,接著很快分散開來,有些進了屋子,有些則開始清掃院落。他們的動作有條不紊,訓練有素。
  倫克站在一旁看傻了。
  這到底正在上演的是哪出劇目?
  他回過頭,從中間的一輛車裡,兩邊車門同時打開,霍克特正從一邊門下來,而另一邊則是卡俄斯。
  「看到你平安回來,我為我的賬單松一口氣。」倫克迎上前去。
  「你一定要在我剛‘平安回來’的時刻,提起賬單這兩個字嗎?」霍克特頭疼的正一正牛仔帽。
  此時,有人快步走上來,對著卡俄斯半鞠一個躬。
  「先生,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洗澡水,如果您需要,現在就可以沐浴。」
  
  沐浴,的確是卡俄斯現在十分需要的東西,所以他很快就離開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後,倫克收回了視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霍克特搖頭。他哪裡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早上,當他醒過來時,站在窗邊的卡俄斯轉過身來,忽然說了句「十分鐘後我們啟程回去。「,而十分鐘後,這隊誇張的車列就停在了那間窄小的木屋前。而這列車隊很顯然也出乎了卡俄斯的預料,因為他站在木門前,自語了一句:「老天,我只是讓他派一輛車來而已。」
  雖然亞歷山大的忠心很值得誇讚,但霍克特並不知道突然返回的原因。就卡俄斯的身體狀況來看,與前幾日並差不了多少,如果早就可以啟程回來,又為什麼非要等到今天?
  算了,他總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
  
  「來吧,倫克,我有點事要問你。」霍克特拍拍倫克的肩膀,向門口走去。他上樓開門,筆直躺進沙發裡,在沙發不滿的嘎吱聲中,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倫克跟在他後頭走進去,順手關上門,剛想開口,卻在男人鬆開的衣領內,看到一些暗紅的線條。倫克不記得男人身上有任何形式的紋身,他走過去,好奇的翻開他的衣領瞄上一眼,眼睛裡露出讚賞的神色。
  「很漂亮,什麼時候紋的,以前沒看到過?」
  以為這是紋身嗎?霍克特失笑。他搖搖頭:「倫克,研究總院的資料你能弄到多少?」
  倫克只是隨口一問,見他問起正事,便也拋開了前面的問題。
  「恐怕不多。這是巴美爾帝國的機密,觸碰者即殺。」
  「這樣嗎……。」
  「怎麼了,你要研究總院的資料有用?」
  霍克特半皺起眉。也說不上有用,只是在研究總院時,他曾路過一個岔道口,裡面是條黑漆漆、掛著禁止入內標識的通道,他總覺得那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只是他當時沒有時間停下來去一探究竟。
  是錯覺嗎?
  可總覺得很在意。
  




☆、 第四十八章

  曼格爾家族的傭人們總是很有效率,不過一個小時,這棟平平常常甚至還有點髒兮兮的平房便換了樣子,他們打掃乾淨了院落、浴室、客廳、廚房和幾間房間,他們在浴室裡放上新的浴缸,廚房裡擱置上嶄新的廚具,把所有的床上用品都換掉,如果不是床體積太大無法攜帶,他們甚至很樂意換張床。
  倫克把一、二樓走了個遍,最後站在鋪上了絲毛地毯的客廳裡,說道:「也許我該考慮買下這棟房子。」
  
  總之,在完成了各自的任務後,大部分的傭人退出了房子,坐上車子離開了。他們留下了三名傭人外加一名廚子和一名侍從,此時,這名廚子正在煥然一新的廚房中,準備下午茶和甜點。
  趁著卡俄斯還在泡冷水澡的功夫,霍克特來到其中一間房門口。裡面的青年一驚,他轉過頭來,等看清來人時,他眼中的驚慌就更明顯了。
  霍克特走進去。
  屋子裡的窗簾都拉著,光線透不進來,雖然不過是下午三點的光景,屋裡暗的像是黃昏。右側角落裡的陰暗處似乎匍匐著什麼,看不真切。霍克特走到角落裡,然後一把扯開手邊的窗簾。
  三點的陽光瞬間照射進來,角落裡的生物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請別這樣。」喬治撲上來,「請別傷害他。他現在沒有任何能力攻擊你了!」
  「安靜點,小鬼,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他,反而是他想要殺我。」霍克特一手便將喬治攔在身後,他半蹲□體,伸手揪住特維爾的頭髮,迫使他在光線中抬起臉來。
  先前光線還黯淡時,這蛇形生物並沒有看清走近房間的人,或者說他混沌的神智已經無法分辨出不同的人。不過現在,當他的眼睛適應了光亮,看清這近在咫尺的人後,他的眼中登時蒸騰出殺氣。
  虛弱成這樣還想著攻擊。
  霍克特眯起眼睛,在陽光下打量著手中的生物。
  同樣是注入血液,為什麼會產生不同的後果——印記或是變異體?霍克特問過卡俄斯這個問題,卡俄斯的回答是這樣的:「首先雙方需要有訂立印記的意識,假如沒有這一意識,克羅那人之間即便交換血液,也沒有任何用處。但如果將其中一人換成人類,情況就會有些不同,因為你們人類的身體承受不起自然元素的力量,在不訂立印記而又被注射入血液的情況下,會導致肉體的崩潰。不過即使都是人類,個人體質也會有所不同,所以在小部分情況下,這種崩潰是可以用藥物進行延遲的,延遲的結果,就是異變。」
  ——這段話中除了「自然元素」外,其餘的部分還在霍克特可以理解的科學範圍內。不過這樣說起來,手裡這玩意的注射血液又來自哪裡?
  「小鬼。」
  「什麼?」喬治一直在觀察霍克特,以防備他忽然下黑手。
  「當初你來監獄裡找我的那個任務,是誰派發下來的?」
  「……這是機密。」
  機密。霍克特笑一笑,他忽然收緊手上的力道,用力向後折過特維爾的脖子,這不正常的角度立刻令這蛇形生物的喉嚨中發出隱忍的聲音。
  「我說,我說!」喬治的堅持走不過五秒鐘,「是研究總院派下來的。」
  換句話說,那見鬼的什麼傑夫博士,早就盯上了卡俄斯,他可能早就知道,卡俄斯在諾爾亞帝國的手中。
  正在此時,霍克特聽見隱隱的汽車引擎聲音。他鬆開手裡的生物,站起身往窗外看,果然有一輛車正沿著泥濘的小道,一路駛往這裡。
  難道是忠心的亞歷山大忘記了什麼東西,又派遣來了另一群僕人?
  霍克特懶洋洋的舒展一下背部筋骨,順手拉起了窗簾。當他走出房間時,他聽見背後一陣鬧騰聲,還混淆著喬治的聲音。
  「行了,特維爾,別這樣。你現在打不過他的,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霍克特聳聳肩。
  
  他走下樓,一樓的客廳中,卡俄斯已經洗完了澡,他正坐在真皮沙發上,茶几上擱放著紅茶和點心。一位侍者站在旁邊,輕聲說道:「先生,您要見的人已經快到了。」
  「知道了,讓他直接進來吧。」卡俄斯把手中的杯子放回瓷盤上,他看一眼正從樓梯上走下的霍克特,「你來的正好,我們有一位客人即將來訪。」
  客人?
  霍克特想起在窗外看到的車輛。
  「是陛下的客人,還是我們的客人?」霍克特坐到對面沙發上,侍者立刻給他端上一杯紅茶。霍克特看一眼那精緻的杯子,沒有接,讓侍者放到了茶几上。
  「是我們的客人,或者正確點說,是你的客人。」
  我的?霍克特疑惑了。這難道是一場不顧艱險的長途跋涉,只為看一眼久未相聚的朋友嗎?霍克特可不記得他有如此好交情的朋友。
  「你找了他很長時間了。這次我特意替你請來,讓你們好好聊一聊。」
  說到這裡時,院落外頭傳來剎車聲,有兩人從車上下來。他們的步伐堅定有力,跨度標準,行走間似有風聲。
  軍人?
  霍克特靠在沙發上,衝卡俄斯投去疑惑的眼光。卡俄斯只微微一笑。
  門鈴聲響了。
  侍者前去開門,霍克特沒有動,他扭頭往門口看去,隨即眯起了眼。
  文森。
  
  這是一件非常出乎人意料的事。霍克特不自覺的站起身來。
  「到我這兒來,人類。」卡俄斯忽然這樣說道,他在自己身邊的位置上拍了拍。霍克特緩緩轉頭看他一眼,身體卻沒有動。
  「好了,過來吧。」
  第二遍催促,帶著顯而易見的安撫。
  極慢的吐掉胸腔裡的空氣,霍克特挺直背部,不動聲色的收回了攻擊姿態。他走回去,在卡俄斯身邊坐下。
  卡俄斯半嘆口氣。
  連獠牙都露出來了。雖然他是不在乎他把這兒搞得亂七八糟,但他辛辛苦苦把文森找來,原目的可不是讓霍克特一槍射死的。
  「很高興你能來,文森將軍。」他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沙發,「請坐。」
  
  文森年近五十,在他這個年紀,即便是軍人,也難免透露出幾分中年人特有的安逸平穩,可文森卻沒有絲毫這樣的痕跡,他的表情似一塊鋼板,眼神中透著犀利,舉手投足間是凜冽的殺伐決斷。
  他在沙發上坐下,副官則站在沙發旁。
  霍克特方才顯露的殺意和攻擊欲極其明顯,可是文森並沒有顯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他打量著霍克特。
  
  「A8724。」他忽然開口,「十幾歲時在荒野中被發現,具體年齡不詳,被發現時處於深度昏迷並斷有一臂,進入軍事醫院後三年甦醒過來。接下去的三年,在死戰部隊訓練所中完成考核目標,進入死戰部隊。17年間出任務總數476件,擊斃人數4523人。」
  霍克特點燃一支煙,他吐了口煙霧:「很詳盡,多謝你提醒我這個具體數字。」
  「對於一個殺我兩次的人,我總得要調查一下的。」文森緊緊盯住霍克特,沒有放過他一絲的表情,「談談你要殺我的原因吧。」
  
  霍克特把煙叼在脣角,右手扯下脖頸上的鏈子,隔空扔給文森。文森接住,在掌心把鏈子攤平,鏈子上掛有兩塊軍牌,一塊上寫著A8724,一塊上寫著A5。
  「是他要我殺你的,那塊A5軍牌的主人。」
  文森注視著手掌中的軍牌,然後緩緩抬頭看向霍克特。「這塊軍牌的主人——是你什麼人?」
  「我的帶教官,訓練所裡的。」
  「他為什麼要你殺我?」
  「這我可不知道,文森將軍。」霍克特吐出一個煙圈,「他臨死前這麼囑咐我的,我就這麼幹了而已。」
  「等等!」文森猛然收緊了聲音,「你剛說什麼?!」
  「我說,這是他臨死前的囑咐。」
  文森手裡的軍牌掉在了地上,落進絲毛地毯中,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金屬牌子在夕陽的照耀下,散髮出冰冷的光澤。
  「你是說——他死了?」
  「啊,很久以前的事了,約摸算起來該有……12年了。」
  
  文森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這句話就好像重錘一般,一錘下去,粉碎了他全部的生氣。他坐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然後他慢慢的把臉埋入手掌中。
  「我猜到了,很久以前,我就猜到了。」他喃喃的說著,「可是我不敢去相信,一直不敢……」指縫間傳出他低低的慘痛的笑聲。
  一旁的副官不由的擔心:「將軍,您沒事吧,將軍?」
  文森沒有做出回應,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很長時間,良久,他才抬起臉來。
  「巴蒂,你先出去。」
  「是的,將軍。」副官敬了一個軍禮,走出客廳,關上大門。
  
  文森撿起地上的軍牌,放在掌心。
  「你的帶教官,A5,他的名字叫雷內傑金斯。」他慢慢說道:「他是我的戰友,也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們是一起在陸戰部隊服的役,雷內下鋪,他上鋪,訓練時,他們一塊在泥地裡爬摸滾打,在戰場上時,他們把彼此的背交給對方。
  他們相信對方,視彼此為後盾。
  「那個時候,北方的一些地區很混亂,我們南方的幾個國家聯合出過兵,等戰事告一段落時,也差不多到了我們退役的時候了。雷內很優秀,他留在了陸戰部隊。而我是軍人世家,我的父親把我調去了統戰部隊。」文森緩緩撫摸著手中的牌子,「後來,北方又爆發了一些小規模衝突,我們零零落落的又出過幾次兵,再後來,雷內就失蹤了。」
  文森並不記得究竟是哪場戰役,只是某一天他試圖聯絡雷內時,發現怎麼都聯絡不上,他趕去陸戰部隊,卻得到一張失蹤名單。沒有生死,沒有下落,「失蹤」兩個字打在雷內的名字後面,就這麼斷去了他所有的音訊。
  
  文森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來找我,他說雷內在他的手中,並交給我幾張雷內的照片。照片上看不出雷內在哪,但他受了重傷,渾身血跡。那人說他可以救雷內的命,但他的要求是我需要在上層替他說話,用來自我家族的力量,讓他獲得沒有權限的支持。」文森轉過身來,夕陽灑進他眼裡,閃爍出陰鷲的光芒,「那個人,就是傑夫康迪。」
  文森沒有選擇,他答應了傑夫,傑夫也沒有騙他,經常會給他帶來一些照片或視頻,從這些資料中可以看出,雷內正在逐步好轉中,而在某一天的照片中,他看到這枚A5的牌子掛上了雷內的脖頸。而傑夫康迪,這個在當時不過是個默默無聞的小研究員,卻很快推出幾項令人目瞠口呆的研究,再加上來自文森的支持,他很快就爬上總研究院院長的職位,橫行無阻起來。
  「他的那些研究成果,前所未聞,而其中一項,更是令人咋舌。」說到這裡,文森突然不再繼續,反而問道:「A8724,你殺了我兩次,而我卻沒有死,你覺得奇怪嗎?」
  
  「我曾經懷疑過我的記憶,以為它又出了問題。」霍克特拖過一旁的煙灰缸,彈去過長的煙灰。記憶刪除的太多又零散,有時會造成幻覺。
  「你的確殺了我兩次,可惜,只要有傑夫康迪在,你永遠都不會成功。」文森一字一句的說道:「他有一項技術——換腦。」
  把人的顱骨切開來,將大腦放置進去,誰都不知道他怎麼能讓那些繁雜的神經連接點一一工作,總之他做到了。
  「換腦技術並不是傑夫康迪的最終目的,他在開發所謂的半生化機器人,只要成功,巴美爾帝國將擁有大批可以更換大腦永遠不死的士兵。不過在那之前,將我的身體克隆,並移植我的大腦,他是完全做得到的。」文森從窗邊走開,他回到沙發邊,看著霍克特,「你殺了我兩次,第二次給他造成了點小麻煩,因為你傷到了我的腦部,不過他修補了我的腦組織,使得我又一次睜開了眼。」
  
  他坐到沙發上,說完了全部的故事,隨著故事的結束,他似乎蒼老了不少。他垂下眼睛,注視著手中的金屬牌,用拇指順著上面的刻痕緩緩摩挲。
  死戰部隊並不隸屬於統戰部隊,它與統戰平級,有自己的指揮官。文森有太多的軍隊要管理,他從來不曾關注過這個不在他管轄權下的部隊,他卻沒有想到,原來雷內當初是在死戰部隊。
  他現在知道了,可是太遲了。
  遲了十二年。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雷內的生死,可他不敢讓自己去深想,每當這個念頭如同幽靈一般浮現在腦海的某個角落時,他便立刻告訴自己,那麼一個頑強又健壯的傢伙,怎麼會死。無論在哪,他都能活得很好。
  可是,其實他早就離開了。




☆、 第四十九章

  文森向後靠上沙發,把空氣深深的吸入肺裡,再緩緩吐出。
  「記得我剛才說修補腦組織的事麼,其實傑夫康迪能做到的還不止是修補,他可以融合不同腦部的組織。坐在院子裡的那個姑娘,我曾經在研究總院看到過,她的腦部應該不止一個人。」
  他用很慢的語調說完,閉起眼睛,掌心中緊捏著那枚金屬牌。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眼神犀利如一柄刀,他已經斂下所有情緒和脆弱,恢復成剛進門時的文森將軍。他望向卡俄斯。
  「如果我沒有弄錯,邀請我來的,應該是你。」
  
  在這整場對話中,卡俄斯沒有參與,他漫不經心的撫摸著一隻不知何時跳上他膝頭的貓,除了請文森坐下之外,他沒有再說過一個字。可是他的存在感卻無處不在,如同暫時放手控制權、半闔眼的王者,他的沉默不語和收斂不是退讓,只是允許。
  見此時被問起,他才可有可無的回道。
  「啊,沒錯,是我請你來的。」
  「那麼除了剛才那些事,你請我來,還有別的目的嗎?」
  「本來是有的,不過現在已經沒必要說了。」卡俄斯的目光從黑貓身上移開,望向文森,他微笑道:「文森將軍你即將做的,正是我所希望的。」
  文森回視著這個克羅那人,緩緩的,他也露出一個笑容。
  
  「那麼,我先走了。」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往門口走去,當他打開門時,忽然又停下腳步。
  「A8724,你殺人的手法很像他。他會高興的。」
  文森關上門,走了。
  
  在門外響起的引擎聲中,黑貓一躍而下,卡俄斯站起身來。他從茶几上拿起那串鏈子,鏈子上的金屬吊牌現在只剩下一個了。他掂起那根鏈子,把吊牌夾在指間細看。
  「你為什麼阻止我?」霍克特突然問道。在這整個過程中,卡俄斯阻止了他兩次,第一次是文森剛走進來時,第二次則是文森要離開時。
  「聽了這麼個感人的故事,你還是堅持要殺他?」卡俄斯走到霍克特跟前,他半俯□,把那根鏈子系回他的脖頸上。
  霍克特笑了,他淡淡抽一口煙。「我可管不了那麼多,我答應的事是這樣的,背後的曲折跟我有什麼關係?」
  「好吧,人類,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但不是現在,你得等些時候。」在指間摩挲一下那塊牌子,卡俄斯直起身,他正想說些什麼,侍從上前來詢問是否可以開始晚餐了。聽見「晚餐」兩個字,霍克特從眼底深處開始發綠,在那棟沒有人煙的森林獵人小屋裡,除了兩根破毯子和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屋頂之外,只有一些乾的和石頭沒兩樣的麵包以及一點掛在通風處的火腿肉——所以嚴格算起來,在經歷了「肉體與精神」上的雙重「折磨」後,霍克特可以吞進一頭牛的胃裡,只能算塞進了一些麵包屑和肉皮而已。
  卡俄斯倒是不太餓,如果必要,他對食物的需求可以維持在最低限度。然而他看了看霍克特的表情後,向侍者揮了下手:「開飯吧。」
  算了,那些話題可以延後再說,把這人類喂飽顯然更重要一些。
  
  晚餐很豐盛,亞歷山大家的御用廚子的功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用腰內肉製作的噴香牛排,軟嫩的鱈魚派和多汁的雞肉派,搭配上香橙水果酥餅和肉桂核桃酥,以及其他一些零星小食和水果蔬菜,把一整張餐桌擠得滿滿當當。
  而在這堆噴香的食物面前,十分鐘後,屋子裡可以出現的人都出現了,這其中包括倫克和喬治,至於始終待在院子裡不願進屋的女子,則有人專門分了一份食物,送到她面前——當然,這種待遇對於還呈蛇狀的特維爾而言,是不可能有的。最多就是喬治吃完後,看看有沒有這個幸運能替他照樣端一份上去。
  卡俄斯需要先上樓接個電話,於是餐桌前暫時只有霍克特、倫克和喬治三人。從最基本的關係而言,霍克特與喬治算是對立關係,儘管以喬治目前私自離開軍隊的行為來看,即便他回去制裁部隊,也很有可能會被送上軍事法庭,但這仍然不能改變喬治的軍人身份,以及霍克特的逃犯身份。
  而當一名軍人和一名逃犯在同一張餐桌上和平進餐時,局勢多少有點詭異。
  霍克特倒是無所謂,他該吃什麼吃什麼,食物落入胃裡的滿足感令他不禁虛眯起眼,渾身散髮出食肉動物進食時特有的凶猛氣息。喬治則吃的有點不知滋味,特別是當樓上不知哪個角落發出一記聲響後,他就更坐不住了。
  「上樓去吃吧,再給你的朋友帶一點去。」倫克發現了喬治的不自在和擔憂,拍拍他的肩膀這樣說道。
  喬治非常樂意接受這個建議,端起自己的盤子,又取了一些食物上樓去了。
  霍克特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我的倫克少爺,你的騎士精神真是無處不在。」
  對於霍克特這樣的譏諷,倫克泰然若之,他咽下口中的蔬菜:「你該感謝我的騎士精神,否則按照你在我賬簿上登記的欠款,我早把你賣到黑市裡去了。」
  談起「欠款」這兩個字,我們的霍克特先生除了閉嘴之外,就沒第二種反應可以表現了。他沉默的繼續吃飯,五分鐘後聽見倫克發出低聲詛咒。
  「該死的,這裡面有番茄。」
  這是一款吞拿魚沙律三文治,倫克取食的時候並沒注意,一口咬下去後才發現裡面有番茄。「番茄」這種食物曾經是倫克餐桌上的常客,但這種榮耀在霍克特成功把自己的手指幾乎與番茄一起切爛後,倫克就再也沒辦法以平常心對待這一低熱量富含維生素C的美好食材了。
  霍克特倒對這款三明治的味道挺好奇的,他極為自然的伸手從倫克盤子裡拿走三明治:「是麼,我嘗嘗。」
  
  卡俄斯正從樓梯上下來,他剛接完一隻嘮嘮叨叨的電話,正有點心情郁結,而餐廳裡映入眼簾的這一幕,瞬時便讓這份郁結變了味。
  餐廳中,倫克劇烈的咳嗽一聲。
  「怎麼了?」霍克特一邊把三明治往嘴裡送,一邊抬眼去看倫克,卻見倫克使勁的往他身後比眼神,好像那裡隱藏著什麼驚天危險一般。
  搞什麼啊這是在。霍克特疑惑的向後轉頭,完全沒有從倫克的暗示中獲得任何線索,畢竟對霍克特與倫克而言,從一隻盤子裡吃東西是很正常的事,在死戰部隊時,霍克特經常會「剝削」倫克盤子裡的東西吃,所以他完全不覺得他剛才的行為有任何問題——。
  霍克特看著從樓梯邊走過來的卡俄斯,手裡的三明治僵硬在嘴邊。
  ——……呃,大概……應該沒有問題吧?
  卡俄斯的神態一如往常的優雅,如同中世紀歐洲世襲貴族般,優雅的令人挑不出半點毛病,然而霍克特的體內深處,卻隨著卡俄斯的靠近,開始叮鈴作響。
  卡俄斯的視線落在那塊三明治上。
  「好吃嗎?」
  「……」
  能在這樣的目光下咬一口這塊三明治,再說出它好不好吃,恐怕霍克特的神經還需要再粗壯個N倍才有可能。於是手裡的三明治頓時就成了燙手山芋一般的存在,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卡俄斯微微一笑,視線若有似無的往倫克處一飄。
  勤雜兵……說起來,所謂死戰部隊的勤雜兵——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概念,自己似乎從沒有問過。卡俄斯一邊漫不經心的想,一邊抽出霍克特手中缺了一口的三明治,從盤子中拿起另一份,遞到霍克特脣邊。
  「嘗一嘗,告訴我好不好吃,嗯?」
  在如藝術品一般的手指間,這份新的三明治看上去也特別漂亮,微黃的吐司搭配上新鮮生菜和大塊魚肉,令人食指大動,然而霍克特的背上有冷汗滑下。他保持住現有姿勢,不動聲色的瞄向餐桌的另一側,空空如也,倫克連盤子帶人都消失了。霍克特從來不知道,倫克還能有這樣的身手。
  這沒義氣的傢伙!
  霍克特暗暗詛咒。
  卡俄斯脣角笑意加深。
  「我想,我仍然還不了解你的很多事情,所以我們仍然還有許多需要溝通的,不是麼?」
  
  最後那塊三明治,霍克特還是吃了下去,就著卡俄斯的手指。卡俄斯半靠在桌邊,出奇的耐心,一口一口讓霍克特從自己手中進食,三明治被牙齒擠壓後,一些食物碎屑和醬汁淌到他的手指上,但他並不在意,暗紅眼眸專注的凝視著霍克特的一舉一動。
  喂完最後一口,卡俄斯收回手指,湊到自己脣邊,紅色舌尖緩緩舔過指腹上的碎屑和醬汁。這是一個與他一貫形象不符的舉動,但這舉動由他做來,不僅不顯絲毫粗俗亦或柔媚,反而因為他強硬而冷淡的氣質,令人聯想起叢林深處靜候獵物的捕殺者,不露聲色的蟄伏與致命一擊的殺戮。
  與柔軟的腰肢和纖弱的四肢不同,這是種強大的誘惑,一種來自壓倒性力量的誘惑,帶著魔性的光,奪人心魄。
  這傢伙——。
  霍克特伸手勾住卡俄斯的脖頸,往下用力,卡俄斯順著他的力道彎□體,吻住霍克特的嘴脣。
  對於吻,卡俄斯與霍克特,曾經都算不上熱衷。
  霍克特的原因很好理解,在他過去的生命中,他需要的只是性,乾淨利落的不拖泥帶水的,軟綿綿的吻,在他這裡不適用,他也沒這個耐心。
  卡俄斯陛下則有「輕微的潔癖」,在他看來,這種互相摩擦進食器官、相互交換口水的行為,不僅毫無樂趣,而且極其的不衛生,如果在親吻的時候,對方口中有什麼令人不快的味道,那就更讓人倒胃口了,所以比起這種行為,他更樂意看對方為他跳一支舞,而不是糾纏著他索要一個吻。
  但現在,他們或許都找到了例外。
  卡俄斯吸吮著霍克特的脣舌,□著他厚實的下嘴脣,口感很好,用牙齒輕咬,就像果凍一樣。控制著自己別咬破這人類的嘴脣,卡俄斯把舌頭伸入對方的口腔內,那裡面還留有蔬菜和魚肉的味道,還有更多獨屬於這個人類的氣味。
  那裡面有著煙味和成年男人的味道,與糖果或蜂蜜這類東西沒有絲毫關係,但卻比蜜糖更為甜蜜,引誘的這個吻無法控制的逐漸深入。
  霍克特卻漸漸的有點吃不消了。
  雖然對方擁有一副令人輕易沉迷的脣舌,他也得承認,這是極其美妙的吻,但是這越發囂張的入侵……是要把自己的腦髓都吸出來麼?
  招架入侵的唯一方法,對霍克特而言,只有反入侵。卡俄斯很快注意到了對方的舉動,他的脣角綻出一絲笑意,緩下力道,收斂起自己沒有底線的索取,讓霍克特的舌頭伸入自己嘴中。
  心底則略嘆口氣,他這頭皮毛豐厚的野獸啊。
  「好了,我們來聊聊吧,人類。」
  當霍克特終於願意鬆開他時,他如此說道。
  
  第二天,倫克準備走了,霍克特還沒有回來時,他沒有辦法把這一圈除了喘氣外其他反應都沒有的爛攤丟下。但既然霍克特現在回來了,神智清醒手腳無缺,倫克自然要去辦自己的事了。
  對此,霍克特覺得有點歉意。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他都忘了倫克去到荒蠻邊鎮的目的就是為了偷渡巴美爾帝國的邊境。
  原先按照霍克特的計劃,他也是要偷渡去巴美爾暗殺文森,但現在,看似已經沒有必要了。
  「我送你過去吧。」
  說這話時,霍克特兩腳翹在茶几上,手裡有一下沒一下的射著飛鏢,對面的墻上由飛鏢組成的半圓,正沿著整圓的路線徑直延伸。
  「不用這麼麻煩,我帶了潛水設備。」
  霍克特搖頭:「我看你是忘記了其中一段暗流有多危險。」
  這倒的確是的,不過送他過暗流——倫克沉思兩秒,表情開始變得有點不懷好意的狡黠:「你確定麼?需不需要上樓向某一位報個備?」
  牛仔帽寬寬帽檐下的黑色眼睛,斜著瞥一眼倫克,飛鏢激射而出,精確的釘在它該有的位置上。
  「……這算幸災樂禍?」
  「不,我只是想適當表達一下,身為一位朋友的祝福。」聽出兩分危險的味道,倫克收斂一下表情。
  胡扯!
  下一枚飛鏢,穩穩釘在最後一個缺口處,霍克特把帽子往下扯半寸。
  「你告訴過他你曾是我的勤雜兵?」
  「這個麼,我可能順口提過。」口氣正經,倫克眼中的狡黠卻在加深。
  那就是絕對提過了。
  怪不得!
  整個身體往下滑過幾寸,霍克特窩進沙發深處。
  「你可以選擇不告訴他的,他也不會特地去查,不是麼?」倫克試圖在這裡面撇清自己的責任。
  「他用一種學術討論的正經表情,問我死戰部隊的構成,再接著問勤雜兵是負責什麼事務的。」陰森森的語氣,從牛仔帽下半死不活的飄出來。
  ——所以是完全被誆出真實答案的……嗎?
  「可你現在看上去,嗯——四肢健全,身手矯捷,不像是……」倫克謹慎的判斷著。
  「不像什麼?」
  倫克咳嗽一聲:「我得誠實的說,霍克特,雖然這很不可思議,我也從來沒想過這事會發生在你身上,不過,你不太像有這個牙口,可以吞下,呃,你知道的,樓上那位。」
  軟塌塌的窩在沙發裡,手指卻連甩兩下,剩下的20枚飛鏢,瞬時在墻面的圓形圖案上形成一個十字。
  「我看,你是做好獨個淹死在暗河裡的準備了是吧?倫克。」陰森到幾乎掉冰渣的聲音。
  真是第一次看到這男人吃癟的樣子,無論怎麼抑制,倫克還是笑了出來。
  




☆、 第五十章

  儘管說的凶狠,那段暗流十分危險也是真的。當初幫助倫克逃出巴美爾帝國時,即便有霍克特在旁護著,倫克都差點被亂流卷去。
  具體怎麼和卡俄斯溝通的,倫克不知道,總之當霍克特下樓來時,倫克看見他的脖子上有幾個吻痕,零散著往衣襟深處而去。
  看來,是真的被吃定了啊。
  沒想到,這男人會有這麼一天。
  「快上車。」
  「是,是,我這就來。」倫克邊笑邊上車。
  媽的。
  霍克特在心裡爆了句粗口,抑制住踹倫克下車的衝動,發動了引擎。
  
  從這裡去到偷渡用的地下暗流,尚有幾個小時的車程,等到了那個毫不起眼的暗流入口時,已經是半夜十一點。霍克特和倫克一起下了水,送他渡過水流湍急莫測最危險的那一段,然後獨自返回。
  回到平房時,那一身濕透的衣服已經乾的差不多了,只是揮不去的潮氣很不舒服。霍克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午夜兩點。還有僕人沒有睡,見他回來,說是卡俄斯已經吩咐了替他準備洗澡水。
  聽是卡俄斯吩咐的,霍克特還以為會是冷水,但那倒是一浴缸正常的冒著熱氣的水,就是水面上漂浮著一些百合花瓣,令霍克特有點無奈。他泡完澡,開始覺得有點疲倦,於是隨手圍上根毛巾,拖鞋也不穿,一路踩著濕腳印來到房間。
  但等他打開房門一看,不由愣一下。
  
  卡俄斯還沒有睡,不僅沒睡,他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旁邊站著亞歷山大曼格爾——霍克特仔細看了一下,他的腳下沒有石子,也沒有像上次那樣呈半透明狀,顯然是真人。
  在霍克特進來之前,他們顯然正在交談著些什麼。亞歷山大聽見推門聲,下意識的住了嘴,而等他往那邊看了,卻很快別開視線,以一種近乎刻意的角度低下頭。
  這算什麼意思?
  霍克特往自己身上看一下,沒有明白,剛想抬頭,迎面飛來一大蓬衣物。他接住一看,是件睡袍。
  「穿上!」卡俄斯啟開嘴脣,就兩個字。
  發的什麼邪火。霍克特一頭霧水,不過他覺得自己是個很大度的人,作為一個大肚的人,他決定不和卡俄斯計較。他披上睡袍,把自己甩到大床上,懶洋洋的伸展開兩條長腿。
  
  一旁的對話還在繼續,霍克特沒有仔細聽,任由它們在耳邊掠過,總之大略的意思無外乎古蘭國與諾爾亞帝國在戰事的態度上達成統一,西北方的局勢開始緊張,巴美爾帝國正在悄悄尋求利益同盟,比如蓋特國。
  蓋特國可不是一個好相處的國家,霍克特模糊的想,他們野心勃勃尋找著一切可能的利益,與他們合作——呵,怕不是最終要把自己都賠進去。
  不過這些是巴美爾帝國高層要擔心考慮的事,和他是沒有關係的。
  
  半夢半醒間,不知何時,對話停止了,有人從身後過來,胸膛貼上他的後背,手指鑽進他的睡袍。霍克特在神智矇混間半笑一下,他轉過身平躺,手臂勾上那人的脖子將他拉的更近些,禮尚往來的解開衣扣,手掌撫上對方的胸膛。
  他沒有睜眼,動作全憑觸覺,速度自然沒有對方快。對方的手指在凌虐過他肌肉紮實的腹部後,潛進了他圍在下半身的小毛巾裡。那毛巾只是隨便扎著,完全無法抵禦這邪惡的侵略者,輕易讓他捕獲了兩腿間的獵物。
  霍克特不以為意,他的觸感迷戀上了手指下的感受,他細細撫摸著,從胸膛到腹部,他一路解開紐扣,一路摩挲著這絲絨般的綢緞,辨認著下麵包裹的致命力量。他的手掌滑到對方腰後側,順著有力的弧度向下潛入,便是更美好的手感。
  卡俄斯也沒有阻止他,他正帶專注的擺弄著手中的玩具,紅眸從上到下掃視著在凌亂睡袍間逐漸裸/露的身體,盤踞在左側胸膛上的印記,隨著呼吸起伏,仿佛有自我生命一般。
  好吧,我們得承認,此時此刻,陛下腦海中正想象著這具身體靜靜漂浮在巨大玻璃罐中的情形。這種想象沒什麼特殊含義,這是曾經可能的一種發展結果,雖然現在是不可能了,想象一下也沒什麼壞處,不是麼。
  唉,活物收藏。
  自從經歷過上回糟糕的活物收藏事件後,卡俄斯沒想過再給自己找類似的麻煩,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這事最終還是發生了。
  而更為糟糕的是,這回的藏品他甚至不能假借他人之手,情緒也好,需求也罷,他都得親自照顧,事無巨細。因為這是他不惜訂立二級印記,也要留下的珍貴的藏品。
  太過珍貴,所以得小心對待。
  懷著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情緒,卡俄斯俯□,親吻了一下霍克特胸膛上的暗紅印記,並用舌尖順著花紋勾勒幾道。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當初怎麼會想要割掉這個東西呢?掂了掂手中逐漸精神起來的傢伙,卡俄斯不禁想道。
  當然了,他對同為男性的生/殖/器的確沒有好感,整體收藏時還得看到這玩意,是件大煞風景的事。可是對這人類而言,除了這東西,他還有什麼弱點呢?他的肉體和精神即便有著這樣或那樣的創傷,卻像高溫淬煉的鋼鐵,沒有半分弱點。
  微微加重手裡的力道,指尖掐上頂端小孔,卡俄斯如願以償的看到霍克特仰起下顎,露出脖頸間脆弱的咽喉。他俯□,用舌尖舔過起伏的喉結,再用牙齒輕輕咬住。那上面還有他白天時留下的吻痕,將嘴脣覆蓋上去,再次吸吮出更深的痕跡。
  「把你的勤雜兵安好送到對岸了?」
  「送了一段。」霍克特謹慎的回答。
  「不怕他淹死在下半段麼?」
  這聽上去不像是個問句,倒更像個詛咒。霍克特聰明的閉上嘴不再搭話,事實上正在他胯/下肆虐的手指,也令他不想說話了。嚴格說起來,這事卡俄斯以前替他做過,不過那時他戴著手套,又一副不知道是不是預計直接在他高/潮時硬扯斷那東西的模樣,實在令人膽戰心驚。現在卻是不一樣了,光滑細膩的掌心,修長筆直的手指,不僅力道適中,伺候的更是盡心盡力——不過當然,前提是你得撇去動作中明顯的把玩意味。
  算了,他不再想著讓自己半殘就很好了,其他的就不用計較了。
  霍克特邊想邊控制不住的半喘口氣,微挺起□,以把自己更深的送入對方手中,而他自己的手中,則正揉捏著極為美好的弧度,挺翹結實,手感完美。
  撇開個性不談,這傢伙的身體真是一流,不知道那裡面——念頭剛轉到這裡,霍克特的身體忽然僵住了。他一卡一卡的抬起脖子,看著卡俄斯。
  「……陛下,你開玩笑的吧?」
  在盡心撫弄過霍克特的兄弟,令它完全精神的站立起來後,剛被霍克特在心中盛讚過的靈活手指,滑下柱身後,直接越過陰/囊,抵在了深處的某個地方。
  而這個地方,與霍克特方才正在進行的淫想——怎麼說,心有靈犀嗎?
  與霍克特對視的狹長眼眸中,有某些東西一點一滴的滲出,暗紅瞳孔如兩汪極深的水,涌動著不容錯辯的情/欲與侵略。
  「我看上去像是在開玩笑?」
  他微微一笑。
  說起來,藏品是什麼——歸屬私人所有,容不得他人沾指,更容不得他人窺伺,但作為藏品的主人,倒是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不是麼?再說,事情早就該這樣發展了,如果上回不是這人類的勤雜兵阻擾了的話。想到倫克,暗紅色又深了兩分。
  對視三秒,霍克特當機立斷,右手往床上一拍,借住反彈力往床側躍去。不錯,就如倫克所言,他霍克特或許是沒這個好牙口可以吃下卡俄斯,但這絕對不意味著,他就該乖乖躺平了。
  這之間絕對沒有邏輯關係!
  
  上午十點,亞歷山大曼格爾正坐在一樓的餐廳裡,喝著一杯濃到發苦的黑咖啡。他昨天趕了一天的路,到這兒時已是凌晨一點,這讓他感到有點疲倦。
  他不得不這麼做。現在局勢越發緊繃,誰都不知道哪個點上隨便的一點作用力會造成什麼樣的連鎖反應,他需要卡俄斯回去坐鎮,可他遲遲不歸。亞歷山大沒有辦法,只好在這個不安定的時刻,拋下手中事務趕過來,他希望能說服卡俄斯回去。
  亞歷山大正想到這裡,有人從樓梯上下來,步子懶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男人懶洋洋的瞄他一眼,拐轉角度朝廚房走去了。
  亞歷山大一直覺得這男人和卡俄斯之間有點說不清楚,雖然不清楚具體關係,他也只對女人感興趣,不過昨天晚上他進來時那種近乎全/裸的樣子,自己還是刻意迴避一下的好。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是正確的。
  
  霍克特從等待已久的廚師手中接過食物,走到餐桌旁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亞歷山大坐在斜對面,不經意的掃過一眼,正掠過霍克特的手腕,這是雙有力到可以隨意折斷他人頸骨的手,覆蓋著古銅色的深色皮膚,而在這本該難以顯現其他顏色的皮膚上,繞著一圈淺淺的印子,像是被什麼束縛過又加以撕扯的痕跡,可因為半掩在夾克外套的袖子下,看不真切。
  ——這是什麼,綁痕?
  亞歷山大有點困惑,正待凝神看一看,卡俄斯走下了樓。亞歷山大的注意力立刻分散了,他望一眼墻上的鐘,上午十點半,應該說這個起床時間對卡俄斯來說有點太過離奇。
  「上午好,先生。」
  「上午好,曼格爾。」
  卡俄斯也坐到餐桌旁,侍從替他端上一杯清水和一份報紙。
  現在,這張說長不長說短也可容納8人的餐桌上,坐下了三個人,但餐桌上很安靜,只有三種聲音——霍克特的咀嚼聲,卡俄斯翻閱報紙時響起的細碎聲,以及亞歷山大喝咖啡時的吞咽聲。但在這三種聲音中,不知為何,亞歷山大總覺得自己發出的聲音最為突兀,他甚至覺得屁股底下的凳子上似有針刺,不得不坐,又不敢坐實。
  「先生,我去二樓的書房辦點事。」
  把還剩大半的咖啡放回桌上,亞歷山大站起來,尷尬的咳嗽一聲。
  「去吧。」
  卡俄斯沒有抬眼,目光可有可無的放在報紙上,他清楚亞歷山大千里迢迢特地趕到這裡來的原因,但他有點鬱悶,他總有一種自己的計劃把自己繞了進去的感覺。好吧,局勢已經這樣了,他的確不能撒手不管,只是——。
  越過報紙邊緣,他的目光落在霍克特身上。對方察覺了,睨他一眼,隨即便繼續低頭咀嚼自己的食物。不以為意的一笑,卡俄斯摺疊起報紙,站起身,手臂橫越過桌子,抬起霍克特的下巴。
  霍克特半口食物還在嘴裡。用拇指摩擦過他的脣角,卡俄斯傾過身,舌尖輕輕一舔。
  「番茄汁?」
  「是啊,還現榨的呢,陛下。」霍克特皮笑肉不笑。
  「我還有點困,吃完後上樓來陪我睡會,休息一下,嗯?
  霍克特繼續掛著那副要笑不笑的樣子,只除了嘴角不易察覺的抽搐:「怎麼,陛下確定是‘睡會,休息一下’麼?」
  這句話中的六個字,得到了極為清晰的強調語氣,卡俄斯用指尖摩挲過霍克特的下顎,不由無奈,昨晚上變成那樣,難道是自己一個人的責任麼?不肯乖乖聽話非要跑掉從而逼得自己非動手不可的人,難道不是你麼?
  不過算了,這樣也挺有意思的。
  就著現有的姿勢,他再次俯身吻上霍克特的嘴脣,半帶安撫與縱容,仿佛面對一頭難以馴服的獸,卻又因為太過珍愛而只能選擇妥協。
  「再給你十分鐘,人類。」
  卡俄斯上樓去了,霍克特把梗在喉嚨口的食物默默地吞下去。
  還真敢說。
  
  不過,這是無所事事的一天,除了上床補眠,還能做什麼呢?霍克特最終還是回床上和卡俄斯一塊補覺去了。作為一名合格的收藏家,卡俄斯十分清楚他的藏品是否真的需要休息,所以這回他沒再招惹他,讓霍克特好好睡了一覺。
  而等霍克特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描繪出細碎的光斑。這細碎光斑一路蔓延,灑在身側另半張空盪蕩的床上。
  霍克特從床上起來,動作悄聲無息,像是黑暗中的獵豹。他走到窗戶旁,遠處重重山巒,近處片片密林,在夜色中顯得神秘莫測。
  把目光從遠方收回,霍克特望向底下的院子。
  
  院子中央,最為明亮的地方,女子仍舊雙手抱膝坐在那裡。在抵達這裡的第一時刻,傭人們便試圖說服她離開院子,進入舒適的房間內,但他們的努力都在女子毫無反應的麻木前一一告終,於是他們只能在她身下放置柔軟厚實的墊子,為她裹上羊毛披肩,好令她不會在夜晚的溫度與濕氣中生病。
  而此刻,在這名女子跟前,那個從床上離開的人,正站在那裡。
  




☆、 第五十一章

  院子的地面是水泥的,越野靴踩在上面,無聲無息。月光隱了又開,院子中一片靜謐。霍克特停下腳步,他站定在卡俄斯身後,同樣注視著這個女子。
  文森說,她的腦子裡,不止一個人——再聯繫上他所說的腦部融合,霍克特想,他指的應該是在這女子的大腦不只屬於一個人。
  緘默片刻,霍克特開口問道。
  「她的狀況怎麼樣?」
  「我不知道。」欣長的身影半跪下來,任由束起的長髮落到骯髒的地面上。卡俄斯的手指,靜靜的撫上女子的額頭,「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我感覺不到清醒的意識。」
  是的,全然的混沌,沒有任何清晰的存在,指尖慢慢從額頭上滑走,順過她耳邊的亂發,別到耳朵後面。對於這樣一個溫情又柔軟的動作,女子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她呆滯著無神的雙眼,直愣愣的盯著自己的腳尖,那在客廳中曾無聲呢喃卡俄斯名字的雙脣,似乎只是幻覺。
  不定飄散的雲層,再次遮擋了月光,在只剩模糊輪廓的光線中,霍克特再次開口。
  「——那金庫裡,到底有什麼?」
  不清楚前因後果,也不明白誰是誰非,不過霍克特還記得在五葉鎮中阿奇爾所說的背叛,以及卡俄斯記憶中的那些場景。
  沒有回答,重新站直的身影,在黯淡不明的光亮中,如同靜默的磐石。
  良久,卡俄斯緩緩開口。
  「名單,一份名單。」他的聲音既低且沉,「上面羅列有我手下所有的人,明的、暗的,穿插在每個國家每個家族的眼線——所有向我效忠的人,都在上面。」
  那麼多人,他們向他效忠,替他賣命,而這些人的命,握在他的手中。
  所以,他不能退。
  所以,他無路可退。
  無論他需要面對什麼。
  
  有傭人從屋子裡出來,手裡捧著一隻大托盤,托盤裡放滿各種食物。托盤被放在女子面前,用小矮凳支撐,食物的香味飄散出來,女子慢慢伸出了手,捏起盤子中離她最近的一塊小烤餅。
  天上的雲朵飄散開來,再次露出的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捧著手裡的烤餅,呆滯的一口一口嚼著,沒有靈魂,也沒有意識。
  可是為了這個女子,卡俄斯登上那架直升機,他清楚等待他的會是些什麼,但他放棄了自己的力量,毫無抵抗。
  ……阿黛爾嗎?
  霍克特緩慢的別開目光,他提起腳跟,轉過半個圓。
  「人類。」
  「什麼?」霍克特頓了頓。
  「我有點事要和你談談。」
  「當然,陛下。」
  霍克特沒有問是什麼事,他等著卡俄斯走到他身邊,兩人一同往房屋走去。而在兩人身後,女子繼續咀嚼著口中的食物,她的眼神麻木而又機械,咀嚼的姿勢卻是十分仔細,仔細的似乎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了生存和等待。
  
  關上屋子的門,卡俄斯把客廳的燈光調的微暗,當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時,那隻神出鬼沒的黑貓從角落慢步出來,盤繞到卡俄斯腳邊。
  「明天,我要離開了,和亞歷山大一起。」
  「柏林多城?」霍克特點煙的手停頓一下。
  「昆坎城。」
  霍克特笑笑:「看來陛下忠心的手下已經獲得制勝權利,入駐高層了。」
  卡俄斯對這個倒是不在意的,在他看來這是遲早的事。他要說的,是其他的事。
  「但在我走之前,我想要告訴你的是,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希望你可以等一等。」
  等?等什麼?霍克特把煙放入脣角,有幾分不解。而此時,一直盤繞在卡俄斯腳邊,卻不時瞄看霍克特的貓咪,非常不看情勢的湊了過去。
  「喵~」
  它甩一甩尾巴,蹲到霍克特腳邊。
  其實這隻神出鬼沒的貓,這麼做已經不是第一回了,自從嗅舔過霍克特的手背後,只要它出現,必定以一種小可憐討食的表情凝視霍克特。可惜的是霍克特不太喜歡肢體柔軟的貓科動物,而且對這種分不清是向他討要食物還是乾脆把他當成食物的表情,有點發毛。
  因此霍克特往腳下斜睨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視線。見他沒反應,貓咪側過身子,輕輕蹭他的褲腳管。
  「喵~~喵——!」
  貓咪嬌嫩的聲音忽然轉為慘叫聲,但這記慘叫只發了半個,就卡死在喉嚨裡。用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捏起黑貓後頸,拎到眼前,卡俄斯微微一笑。
  「下回再讓我看見你這樣,我就讓你變回原形。」
  「喵……」
  尾巴耷拉了下來。
  就那樣拎著黑貓後頸,卡俄斯走到窗邊,以一種扔垃圾的嫌棄姿勢,把它扔了出去。
  「好了,讓我們談回剛才的話題吧。」解決掉這段小小的沒有所謂的插曲,卡俄斯將窗子關上,再扯上窗簾。說是繼續方才的話題,再開口時,卻是一句似乎沒有前後的話,「人類,我想你應該知道,戰爭很快就要爆發了——在這場戰爭中,有人會大發橫財,踏著骨骸爬上巔峰,有人會一無所有,淪為街道上的野狗。」
  對於戰爭的爆發,霍克特是沒有置喙的權利的,因此他只是交疊起兩條長腿,翹到茶几玻璃上。
  「所以呢陛下?」
  「沒什麼所以。」一步一步不緊不慢的走過來,卡俄斯語氣漫漫像是閒聊,「我只是想和你說說在即將來臨的這場戰爭前,諾爾亞和巴美爾的一些事——人類,你覺得這兩個國家對待它們研究院長的態度,是一樣的麼?」
  霍克特更困惑了,他正了下帽子,「您想說什麼就直說吧陛下。」
  卡俄斯不由的笑了。
  「諾爾亞和巴美爾——毫無疑問的,都想要更強的軍事力量,任何形式的。諾爾亞帝國的威爾森做到了,他用無數實驗品的累積,將他的女兒轉換成了人形兵器,他的經驗是可複製的,雖然沒有了我,但從那棟屋子裡搜去的血液足夠他們玩樂了。相比之下,巴美爾帝國就不幸的多,他們的研究院長更聰明一些,他一樣可以做出人形兵器,可這些東西對他來說是失敗品,他想要的,是別的。他也創造了實用的換腦術,只要他專注在這上頭,巴美爾帝國很快會有一大批不懼死亡的機器戰士,可惜他心不在焉,計劃一拖再拖。這次又因為抓捕我的事,給巴美爾帝國惹來了大麻煩。」
  說到這裡,他輕掀開脣角,半帶戲虐:「你說,巴美爾帝國對這麼一個不聽話的院長,應該是什麼態度?」
  被拋棄,被冷藏——科學界永遠都不缺天才,它經常缺少的,是聽話的天才。可是這個不聽話的傑夫康迪一直牢牢占據著研究總院院長的位置,高層從來不曾對他的所作所為置喙過半句。
  這太奇怪了,不是麼?
  「所以你找來了文森。」霍克特終於明白文森突然受邀的原因。
  只要調查一下就可以明白,是誰在背後力挺傑夫康迪,又是誰動用自己深厚的軍事背景,讓所有人都不敢張嘴。
  「可是你怎麼能預料文森是受要挾?如果他的確是那傑夫康迪的忠實擁護,你打算怎麼辦?」
  「殺掉他就好了。」
  卡俄斯的語氣極為輕巧。這是最終的辦法,殺掉文森當然不是他的本意,他的突然死亡不足以表明他的立場,文森曾經傾力的支持,使得傑夫在他死後可能會繼續得到文森同僚的幫助,這不是卡俄斯想要看到的。但如果文森真是心甘情願幫助康迪的,那麼也只好殺掉了。
  「剛才我說的,你都聽明白了麼,人類?」卡俄斯走到霍克特跟前。
  霍克特點點頭。邏輯很清楚,沒什麼聽不明白的。
  「你真的——都明白了?」這個問題被重複了一遍,重音落在第二和第三個字上。卡俄斯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本就不明的光線被他身體所擋,更是看不清了,昏暗中,只見他的暗色紅眸閃著莫測的光芒。
  霍克特取下脣角的煙。
  「我很明白,陛下,文森現在死不得,至於傑夫康迪,遲早倒台。」
  「所以你能保證麼?保證乖乖的,哪裡也不去?」卡俄斯要的可不是精簡的結論,他解釋了那麼多,不是讓霍克特做概括總結的。
  霍克特笑起來。
  「我能去哪裡?我不過是個巴美爾帝國的通緝犯,本來的目的是想潛回去殺了文森,但既然你現在說文森還不能殺,那我除了待在這裡,又還能去哪裡?」
  這可不好說。
  卡俄斯在心裡嘆口氣,他可以帶走霍克特的,罔顧他的意志,硬是帶走就行了。可只要是這人類不願意的事,執行起來總是分外困難,他如果想溜,可以找到任何可能的機會,他只需要成功一次,而防範他逃跑的,則需要次次成功。
  聽上去,就是件費力的事。
  側過身,卡俄斯在霍克特的大腿上坐下,這本該是個弱勢的姿態,可由他做來,倒像是公爵登上寶座。
  「我還有件事得告訴你,我現在不能使用力量了。」
  這並不是新聞,作為一名差點踏入鬼門關的「義務捐獻員」,霍克特對此再清楚不過了。他放下一條腿在地面上踏實,同時伸手圍上對方的腰際,好讓他的公爵陛下能坐的更舒服些。
  「我知道,你的力量乾涸了。」
  ——不過那又怎樣?這絲毫不影響在你願意的時候,把自己當蝴蝶標本一樣摁倒在地上。回憶起某些極為「慘痛」的場景,霍克特默默的撓了下臉。
  說起來,物種之間的差異,實在是件令人無可奈何的事。
  「力量乾涸只是原因之一。」卡俄斯半搖下頭,「更主要的,是因為我們訂立了二級印記——關於印記,我知道你沒什麼概念,不過有一點你必須清楚——從訂立二級印記開始,我每一次動用力量都會影響到你,而你身為人類的身體,是支持不住的,你的肉體很有可能會因此而崩壞。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用手指固定住霍克特的下顎,卡俄斯筆直看進他的眼中,發音清晰的似乎要把這句話刻進他的心裡:「這意味著,即便你發生危險,命懸一線,我也無法立刻出現。所以無論你要去做什麼,你得小心,很小心。」
  我總是願意縱容你的,人類,但你與死神的遊戲有時太過火,你該收斂些了。
  順著卡俄斯的力道,霍克特凝視進眼前的紅眸,這雙眼眸很少有人敢直視,雖然它們很漂亮,暗夜中的死亡之花,即便當它不再收割性命,仍然美的攝人心魄。
  看著倒映在眸底的自己的臉龐,霍克特感到心裡極深處的什麼地方,安安靜靜的,如同退潮後的沙灘,鬆軟下來,散髮出柔軟的濕氣。
  「好吧,陛下,我知道了。」
  就著卡俄斯的手,霍克特湊過去在他脣上輕吻一下。
  
  卡俄斯終於準備啟程了,亞歷山大松了口氣。但在啟程前,他做錯了一件事,是和院子中的女子有關的。亞歷山大不知道這女人是誰,不過他知道她的重要性,所以他原本打算帶她走,卻沒有想到試圖將她帶離院落的企圖,頃刻間破壞了女子沉默而麻木的世界。
  在發出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一下驚叫聲後,她開始拼命掙扎,瘋狂攻擊這些試圖靠近她的人,她沒有武器,但她的指甲已足以抓的隨從們一臉花印子。在掙脫開男人們的手掌後,她立刻蜷縮到角落,驚恐的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她嗚咽著,想要盡量掩藏起自己的身形。
  「算了,停手吧。」
  卡俄斯制止了這場鬧劇。他在她面前半俯□體,想要用手指替她理一下額邊的頭髮,卻遭到女子警惕的閃躲,她從散亂的發絲後向他看來,茫然而又恐懼。
  把手指緩緩收回來,卡俄斯半閉下眼,他脫下大衣,披到女子單薄的身體上,再替她掩好衣領。
  
  在他身後,霍克特斜靠著門框,正在抽一根煙。
  他們彼此互視一眼,便算作道了別。
  
  車內,亞歷山大掃視著外面的院子,不由問:「先生,要不要我派個人看住這裡?如果霍克特先生離開,您可以立刻知道。」
  「是要派些人,不過是看住阿黛爾。過幾天,等她平靜一些了,在她的食物裡摻一些溫和的藥,把她帶過來。至於那人類,就不用了。」卡俄斯靠上車椅背,向後微仰的頭顱拉展出流水般的脖頸曲線,「他是看不住的——看住了也沒用,他想做的事,總是要去做的。」
  



☆、 第五十二章

  車隊在樹梢密林間漸漸失去蹤影,霍克特沒有動,他抽完手裡的煙後,才打開門走了進去。這間前兩日還覺得擁擠的屋子,突然之間空曠下來,靜悄悄的沒有聲響。
  霍克特在沙發上坐下,把煙蒂扔進煙灰缸裡。
  其實卡俄斯多慮了,他即便要離開,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屋子外頭坐著一個,樓上杵著兩個,他倒想拍拍屁股走人,可惜倫克少爺的騎士精神讓他在離開前,特意囑咐說要好生照顧直到他回來。
  你知道,債權者總是有頒發命令的特權的。
  霍克特把雙腿翹上茶几。
  現在,他能希望的只有倫克可以早點回來。
  
  事實證明,倫克比霍克特預期的回來要早。
  那天晚上,是個風雨天,雨水啪啪的打在屋檐上,大風搖晃著枝椏。瑪特終於願意從院子裡離開,她此刻正坐在角落裡,而霍克特在廚房準備晚餐——正確說,是監督喬治準備晚餐。是啊,誰讓我們的霍克特先生攆走了曼格爾家族的僕人,卻又絕不可能親自下廚伺候所有人呢?倒霉的自然只有唯一看著還正常的喬治了。
  「整天坐在屋子裡,可不是年輕人該幹的事。下樓去,做些你該做的。」霍克特一邊說,一邊從昏暗的房間裡提溜出這個苦力。
  喬治的廚藝當然是不能和專業廚子相比較,不過好在吃飯的人也都不介意。而等喬治把他辛苦兩小時的成品端上桌時,霍克特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他聽見門外有隱隱的呼吸聲。
  
  這個時間點,又是這樣的天氣,沒有經過邀請的客人是不會上門的。霍克特走到門邊,他的步伐看上去很隨意,指縫間卻悄悄出現一把薄刃。
  可門外站著的人,卻著實把霍克特嚇一跳。他收回刀刃,把門全部拉開。
  「倫克,你這是在玩午夜驚魂嗎?」
  倫克緩緩抬起頭,他渾身都濕透了,淌下的水在腳邊聚集成一個小水坑,臉色和嘴脣都失去了血色,也不知他在屋檐下已經站了多久。
  是出什麼事了嗎?
  霍克特直覺有些不對,卻沒有問,他讓倫克進來,並讓他去洗了個熱水澡。經過熱水的蒸騰,從浴室裡出來的倫克恢復了血色,臉色好看不少,他沒有說話,沉默的坐在椅子裡。
  房間裡沒有開燈,外面,雨越下越大,天際隱隱劃過閃電。
  「你怎麼回來的?」霍克特半坐在窗台上,雨水打在他身後的玻璃窗上,如同一層雨幕。
  他們原先說好,倫克要回來時預先發信號給他,霍克特開車去接。不單是返回路上幾小時車程的事,更主要的是地下暗河那一段,沒有霍克特在旁邊,倫克是很難平安一人歸來的。
  倫克一愣,像是才回過神來。
  「我……安排了人,直接從國境開車偷渡回來的。」他含糊的說道,接著又不再說話了。
  看這樣子,興許這次尋找還是不順利。霍克特見證過倫克多次失敗的努力,卻很少見他失常成這樣。是多年的失敗積累,所以打擊太大嗎?
  霍克特決定給倫克一些自己的空間,他正準備從窗台上下來,倫克忽然開了口。
  「你知道麼,成為賤民意味著什麼?」他並不需要霍克特的回答,自己接著說了下去,近乎喃喃自語,「沒有權利,沒有保障,是狗,可以隨便人打罵的狗。他們如果樂意,就賞你幾天太平日子過,他們如果不樂意,你就是最好的發泄對象。□、暴力,在賤民區,不過是家常便飯。」
  撕裂天空的閃電越發亮眼,沉悶的雷聲滾過頭頂。
  「你得在泥潭中掙扎,你得在夾縫中小心生存,你得避開任何權勢,因為他們只要一個小手指,就能把你碾的粉碎。」閃電的亮光打在倫克的側臉上,他的另一半臉陷進黑暗中,「我生來就是賤民,對這一切,我再清楚不過了。」
  倫克現在的這個樣子,使得霍克特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他曾見過倫克的這個樣子,在他16歲剛成為死戰部隊的勤雜兵時,他站在一群瘦弱的孩子中間,眼神充滿著仇恨與絕望,好像隨時都會燃燒殆盡的焦木,決絕而又義無反顧。
  霍克特長腿一伸,從窗台上下來,走到倫克面前。
  「究竟出什麼事了?」
  倫克抬起頭。黑暗中,霍克特的身影高大而又強悍,他身後的窗外,風雨飄搖,他卻如同巍峨的山,無人可以撼動。
  這個男人,似乎從沒有變過,自他們初次見面起。
  倫克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時,他就想,為什麼他不能成為這樣的人呢?如果他有那麼強,不,哪怕只有一半也好,他就不會家破人亡,他的父親,珊娜,還有他的弟弟。
  「不,沒事。我沒事,我很好。」他極慢的搖頭。
  
  既然倫克回來了,霍克特就打算離開了。第二天,雨停了,雖然道路泥濘不堪,但已不妨礙出行。倫克站在二樓,看著霍克特上車,發動車輛,熟練的倒車離開。直到那輛車消失,他也沒有走開,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像是一尊木雕。
  他知道霍克特要去哪裡。他甚至知道確切的時間。
  或許連霍克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某種程度上,他信任他,他們曾經待在一起太久了,在那個充滿死亡和瘋狂的地方,身體的溫度比他們以為的要重要。
  倫克移動了一下。他的腳像是木塊,有點僵硬。他用這兩條僵硬的木塊走到樓下,一樓的廚房裡,喬治正在準備午餐。
  
  「你好。」喬治從廚房裡探出腦袋來,向他打了個招呼。
  「你好。」
  「你是餓了嗎?別擔心,一會就可以吃飯了。」
  倫克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喬治在廚房裡忙來忙去,他的動作並不熟練,一會燙到手,一會灑了水。不過他很認真。
  「前陣子真是不好意思,我一味的擔心特維爾,把所有的事情都扔給了你,真是對不起。」他把意式麵條從鍋裡倒進盤子裡,一邊說:「前兩天A8724把我從房間裡硬拎出來,我才發現自己太自私了。」
  喬治總是個勇於承認錯誤的人,特維爾的怪異變形令他失去了理智,他很擔心他,可是這並不代表其餘的人有遷就他們倆的義務。
  「你接下去準備怎麼辦?」倫克問。
  喬治正要把鍋子放回爐灶上,他的動作頓一下,但他很快就把動作接了下去。
  「我不知道。不過我會先回統戰部隊,我私自離隊這麼久,回去一定會受到嚴厲的處罰。等接受完處罰,我再想怎麼讓特維爾恢復正常。」喬治切開幾枚果實,「我在研究院也認識幾個人,我會向他們打探一下。總之,特維爾是我的朋友,我不會放棄他。」
  倫克看著他準備好最後的色拉,然後把食物一一放進托盤裡,他忽然說:「你是個好孩子,喬治。」
  聞言,喬治有點不好意思,這讓他想起在孤兒院時對他很好的瑪麗嬤嬤,每次瑪麗嬤嬤外出,總會給他帶幾枚水果硬糖,然後說,「這是給你的,好孩子。」
  喬治摸了摸後腦勺:「謝謝,希望你吃完午飯後,也能這麼說。」
  倫克笑了。
  雖然午飯已經準備好了,還輪不上喬治吃,他得先把食物端上去給特維爾。倫克坐在餐桌旁,看著喬治上樓的背影。
  希望你能一直是個好孩子,喬治。
  
  到了下午,又開始下雨了。雨勢不大,卻淅淅瀝瀝的不停。喬治開著窗,透著濕意而涼爽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他深吸口氣,聞到泥土特有的腥味。
  只有在這麼陰沉的天氣裡,喬治才能拉開窗簾,打開窗戶。變異後的特維爾似乎不喜歡光亮,更厭惡陽光。喬治看一看角落裡的特維爾,他不知道他這樣的形態還要維持多久,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帶著這樣的特維爾回到巴美爾帝國而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甚至不知道,是誰讓特維爾變成了這樣。
  也許,他該先把特維爾留在這兒,自己先回去接受處罰並安排好一切,再過來接他。可是把特維爾單獨留在這裡,他又不放心。喬治想到了倫克,倫克是個很和善的人,可是他已經給他添了很多麻煩,不可以再繼續了。
  喬治一邊想,一邊趴在窗台上,漸漸的睡了過去。他睡的很沉,而等他醒來時,外面已經發暗了。喬治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五點,他該去準備晚餐了,他想。
  他站起來,習慣性的往角落裡看一眼,這一眼卻立刻令他興奮起來。
  「你好了嗎,特維爾?你認的出我是誰嗎?」
  角落裡,特維爾靠墻坐著,他已經恢復了人類的形態,皮膚上沒有了鱗片,下半身也變成了雙腿。不知道他已經這樣坐了多久,但總之他現在看上去很清醒。他沒有回答喬治愚蠢的問題,只是說道:「替我把繩子解開,喬治。」
  
  特維爾的衣服早已經破破爛爛,趁著他去浴室洗澡的功夫,喬治決定去問倫克借些衣服。雖然也未必完全合身,但總比喬治自己的衣服要適合些。
  站在倫克的房門前,喬治敲了好幾下門,卻沒人開門,他試著推了推,門沒有鎖,應手而開,倫克不在裡面。於是喬治又下樓來,圍著不大的房子找了個遍,都沒有他的蹤跡,甚至院子裡一直坐著發呆的女子也不見了。這房子裡似乎不知何時起,只剩下了他和特維爾。
  他們都去哪裡了呢?
  喬治沒有頭緒,一時之間他也不顧不上想這些,他走回倫克的房間,打開衣櫥,頗有些愧疚的從裡面拿了幾件衣服。說起來,他都忘記還倫克洗衣費這件事了。
  他拿著衣服,回到房間裡時,特維爾正從浴室出來。衣服略有點小,但還可以穿,等他換上這些乾淨的衣服,再戴上那副眼鏡,並把全部頭髮梳到腦後時,他看上去又是那個喬治熟悉的特維爾了——自製、冷靜,目的明確。
  可是,喬治知道,這只是表象。
  果然,正如喬治的預料,特維爾走到窗口,看了下外頭停著的吉普車,直截了當的說:「把車鑰匙給我,喬治。」
  「我不會給你的,特維爾。聽著,我現在要回統戰部隊,你必須和我一起回去。」
  「我再說一遍,車鑰匙給我。」
  「我也再說一遍,我不會給你的。除非你是要我和一起回部隊!」
  特維爾不再說話,他沒有這個時間在這裡和喬治糾纏。而啟動車輛,並不一定需要鑰匙。喬治見特維爾往樓下走,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他連忙跟了過去。
  「你瘋了嗎,特維爾!」他一個箭步攔在他面前,「你忘了你是誰嗎?你是制裁部隊的骨乾,你是所有人的依靠,你的同事信任你,你的上級欣賞你,可是你在做什麼?你想過你這麼長時間不歸隊,宮日部長為了瞞下這件事有多頭疼嗎!」
  「聽著,別擋在我面前!」特維爾充耳未聞,他一把撥開喬治,筆直的往車子走去。
  「夠了,你該瘋夠了,特維爾!」喬治終於火了,他拿出槍,對準特維爾的腿部,「和我回去,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終於,如同喬治希望的,特維爾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那把槍,然後他抓住槍管,把黑洞洞的槍口抵上自己的太陽穴。
  「開槍,打爛它,我一直希望它可以爛掉。」冰冷的鏡片後,他的眼睛冷靜的詭異。
  「……你在說什麼啊?」喬治想要縮回手,但特維爾的力量很大,他的手執著槍管,沒有絲毫顫抖。
  「很久以前,我一直做噩夢,後來不做了。可是遇到A8724以後,這些噩夢又回來了,每天晚上,無休無止。」他的表情和他的眼睛一樣冷靜,卻讓人心裡隱隱發毛,因為這種冷靜背後,壓抑著誰都能看出的瘋狂,「我經常覺得,只有這個大腦壞掉了,這場噩夢才能清醒。」
  「所以,開槍吧,我等著你扣動扳機。」特維爾這樣說道。
  喬治沒有動,他握著槍柄,望著特維爾,近乎仲怔。特維爾冷冷看他一眼,鬆開了手。他往車子走去,不再停留。
  「可是殺了A8724,又能怎麼樣呢?」喬治忽然大聲問道,「殺了A8724,你的噩夢就能結束嗎?!」
  特維爾的步子頓一下,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是你自己走不出來啊,特維爾!!」
  在他身後,喬治大聲嘶吼。
  




☆、 第五十三章

  夜色漸濃,雨勢又開始大起來。二樓敞開的窗戶,因為沒有人去關,雨水便打了進來,木質地板上很快積起了小水灘。這棟屋子已經人去樓空,前幾日還分明那麼熱鬧,人來人往,現在徹底冷清下來,黑夜中,大開的窗戶像是怪獸張開的嘴,讓人瞧著便心生畏懼。
  有一輛車順著小路開了過來,車上迅速下來幾個人,他們在草叢裡搜尋,很快拖出幾具屍體。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又把屍體放回原位,悄聲無息的返迴車裡。
  消息很快傳到了昆坎城,遞交到亞歷山大手中。聽明白情況後,亞歷山大看看時間,略有些猶豫,現在已是晚上十點,而根據他的經驗,九點以後最好別再打擾那位了。
  可是這事畢竟特殊,這棟小樓已經空了,他留下的監守人員全部遭到了殺害——亞歷山大猶豫一下,最終還是往樓上走去。
  
  巴美爾帝國的研究總院在所有研究機構中,薪金福利是最優厚的,這裡雲集了全國最優秀的研究人員,他們在各自的領域都是些能獨擋一面的人物,獲得過大大小小的獎項。在巴美爾帝國,能進入研究總院本身,就是對他們成就的最大肯定。
  可是進入研究總院不久,他們就會發現,與他們的院長相比,他們對於研究的狂熱程度實在是不值一提。他們的院長很年輕,任誰第一眼看見,都會覺得驚訝:這分明不過還是個少年,是誰說他是院長的呢?可一旦看過他名字後面讓人眼花繚亂的研究成果,就沒有人會再覺得驚訝或懷疑了。
  他是個天才中的天才,他還是個研究狂熱分子,從他那纖弱精緻的外表上很難看出,他能待在研究室里幾天幾夜不出來,為了研究上的瓶頸如困獸一般不休不眠。
  
  可是最近,過去一年多的時間內,他的研究熱情似乎淡去很多,許多重要的研究項目都擱置下了。他花很多時間坐在辦公室裡,翻閱許多陳舊的資料,經常如同得了■症一般喃喃自語。
  是不是他們的院長又有了什麼新的研究課題?一開始,所有的研究人員都這樣以為,可時間長了,他並沒有進行任何實驗,採取任何行動。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多月前,他突然興奮活躍起來,他重新整日待在研究室裡,只有少數他的助手研究員才能進入。那段時間裡,他的心情很好,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可是他的好心情沒有持續太久,徹底終結在研究總院的入侵事件中。
  
  現在,這位史上最年輕的巴美爾帝國研究總院院長,正坐在他寬敞的辦公室中,面前的電腦上不停翻滾過各種各樣的數據,映在他那雙淺褐色眼睛中。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那些數據,在它們滾過的同時,就把信息刻進了腦袋裡。
  他的心情的確很不好。
  克羅那人,不知何時起出現在這個世界中,比起人類,他們要漂亮的多,四肢修長舒展,好像美麗的鳥。可是他們也很無力,有一些甚至無法行走,他們總是很虛弱,一不注意就會死去。
  這樣的東西有什麼價值?
  所以,他從來沒有關注過,直到那個克羅那人的出現。
  他是上帝派來給他的。
  可惜,他卻不理解。
  他逃走了,在A8724的幫助下。
  柔軟的黑髮下面,他褐色的眼睛中閃過幾絲陰蟄。
  
  有人敲門進來。他看上去年紀很大了,頭髮花白,脖子上有一大片燙傷的痕跡,疤痕一直糾結進他的衣領內。他把手中的電話遞給康迪。
  「謝謝,默多夫。」
  默多夫沒有立刻轉身出去,他站在桌子旁,看著康迪。
  「還有什麼事嗎?」康迪問道。
  默多夫猶豫一會,搖了搖頭,出去了。在他身後,康迪的眼底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默多夫是個優秀的科學家,也是他最信任的副手。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變得少言寡語,總是用一副猶豫的樣子注視著他。他曾經那麼充滿熱情,與自己一起做過那麼多研究,現在卻很少踏入自己的實驗室了。
  果然還是年紀大了的緣故嗎?
  康迪想。
  畢竟默多夫已經陪伴在康迪身邊很久了,非常久。這麼說吧,如果沒有他,康迪早就死了——這是康迪最大的秘密。
  
  康迪不再想這件事,他把默多夫給他的電話放上耳朵,聽了一會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恭喜你,你做了一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他掛斷電話,走到左邊的墻壁前,那裡是一整幅屏幕,從這裡他能看到這個研究基地中的每一個角落。他快速切換著畫面,卻沒有發現他要尋找的目標。
  這不可能。康迪非常相信他所獲得的情報。他想了一下,接著在鍵盤上輸入一組字符,屏幕上的各個小方塊閃動幾下,再次顯示出的畫面已是一些只有傑夫和少數人員才有權利進入的場所。
  傑夫的目光鎖定在其中一幅上,他從鼻腔裡發出冷冷的哼聲。
  
  對霍克特來說,上一回去研究總院是托了蒂娜小姐的福,才能這麼橫行無阻。這回沒有了那匪夷所思的「非人類」旅行方式,他自然是要謹慎小心些的。再說他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畢竟他的目的只是想溜進去參觀一圈,他有著良好的遊人守則,不拿走任何紀念品,也不打算留下任何「到此一遊」的痕跡。
  為此,他費了不少心思。
  他蹲伏數日,搞清楚研究總院垃圾車的路線,然後半路截下,打暈了司機,扮作垃圾處理工,混進了總院。當然,作為垃圾處理工,他是沒有權限進入研究基地的,他最多隻能在垃圾場轉悠一下。所以霍克特不得不再次打暈一個研究人員,換上他的衣服,拿走他的工作證,再把他捆紮實了扔在垃圾房裡。
  現在時間還早,大多數研究人員們正在餐廳裡吃早餐。再加上已經來過一次,霍克特多少熟悉了一些路線,因此他盡量避開可能的人流,循著記憶在蜘蛛網一般的通道中穿行。最後,他站在了那條漆黑的通道前,這條通道和他上回看到的一樣,前面懸掛著一根繩,繩子上則掛著一塊寫有「禁止入內」的牌子。
  在一個裝滿高科技的研究院中,禁止他人入內的手段只是一塊沒有任何威懾力和防禦力的金屬牌子——這實在有點古怪。
  再說,所謂的「禁止入內」……不是會讓人更想一探究竟嗎?
  
  霍克特長腿一跨,越過繩索,走了進去。
  通道裡沒有燈光,他取出夜視鏡架上鼻梁,一邊打量四周一邊往前走。通道比他預想中的長,他走了好一會,才見到前方似乎有著什麼東西。
  那是靠著通道壁的兩排大型試管,試管內充盈著液體,而試管底部連接著閃爍許多細小信號燈的金屬架座,固定在地板上。霍克特走近這些試管,站在其中一支前凝神細瞧。
  是腦部組織,不完整,以一種極其精細的手法去除了其中某些部分,柔軟的腦體上牽連出許多細小的絲線,向下聚攏,匯集到試管底部。
  霍克特猜測,這些細線應當通過試管底部,與下面的監控設備相連接。他只是不明白,這些腦組織為什麼要單獨放在這裡,他分明記得上次闖入總院時,在其他地方也有類似的大腦試管。
  還是說,這些大腦有什麼特別之處?
  這問題大概只有變態的科學狂人才能解答,霍克特是看不明白的。他往裡面走去,視線在每一個試管上輕輕跳過,最後落在末端的試管上。
  那裡面也是腦組織,這點上沒有任何特別。特別的是這殘破的大腦上,鑲嵌著一些類似金屬的墊片,看上去好像曾被切開數次,又修補起來那樣。它靜靜漂浮在溶液中,如同孩子手中被隨意蹂躪的玩具。
  霍克特的目光凝在上面,有些東西他解釋不清,但他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它伸展開來,掌心緩緩觸碰在冰涼的試管壁上。
  
  正在此時,燈光突然大亮。
  霍克特眯起眼,往旁邊看去,接著他取下了夜視鏡。傑夫康迪正站在最外面的試管處,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你還真是不怕死,A8724。上一次我讓你逃了,這次你卻自己把自己送了回來。怎麼,你對我這些可愛的孩子們很感興趣嗎?」
  可愛的孩子——霍克特掃了一圈四周形態古怪的大腦。
  「你以為它們是死的?」傑夫笑起來,他柔軟的頭髮在燈光下泛出豐潤的光澤,「它們當然是活著的,每一個都有著自己的意識,你想看看嗎?」
  他伸出手指按動了身旁試管金屬架座上的某個按鈕,一面激光屏隨即從底座中翻出,平整的攤開在那裡。
  「向我們的客人說點什麼,展現一下你們的好客吧。」他敲敲試管,用少年特有的柔嫩聲音這樣說道。
  屏幕上有字開始出現,很慢,一個一個的跳出來。
  ——痛……
  「痛?」傑夫皺起眉頭。
  ——痛……好痛……
  「痛什麼!」傑夫一拳打在玻璃管上,這一拳力道很猛,管內的液體帶著懸浮的腦體晃蕩起來,「成為我的實驗品是你們的榮幸!否則你們即將度過的不過是平凡而又毫無意義的人生,可是現在你們為我的研究做出了貢獻!你們難道不明白我的研究意義有多偉大嗎?你們這些蠢貨!」
  他突然而至的怒斥聲在整個通道中迴盪,尖利的尾音刮擦著人的耳膜。他的外形纖細柔美,他的怒火中卻滿是癲狂,這兩者極不相稱,偏在這一刻又融合在同一個人身上,顯得分外怪異。
  「算了。」他像是緩了下來,理一理額前的發,「平凡的人總是難以理解真諦的,就算我讓他們的人生煥發出了光彩,他們也不懂得感恩。」
  對於這場莫名其妙的自我演出,霍克特沒有關注,他一直在注視著傑夫,並在他大吼大叫的時候,不動聲色的向他接近。說穿了,這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研究員,只要挾持住,他便可以順利離開這兒。只可惜,計劃永遠跟不上變化。
  「好了,A8724,既然你來了這裡,也就不用走了。希望這次你的「合理判斷」沒有告訴你,你能夠全身而退,否則你學的就太糟糕了。」傑夫向後揮一下手,「出來吧。」
  
  康迪博士當然是召喚不出什麼新的東西,無非是那克羅那小鬼罷了。阿奇爾顯然已從上次的槍傷中恢復過來,他手裡提著刀,從角落裡走出來。
  今天他出現的很從容,因此霍克特也有了一點時間打量他。阿奇爾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是可能太平靜了,沒有一絲表情,無論是他的臉上,還是眼睛裡。畢竟霍克特曾經見過他像只猴子一般的活躍,也見過他露出的對人類刻骨的憎惡。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作為克羅那的戰士,阿奇爾的實力本該很強,人類在他手裡不過是脆弱的洋娃娃,但空間碎裂時的衝擊削弱了他太多的力量,而霍克特又不是普通人類,因此兩人一時半會不分上下。
  可這麼拖下去只會對霍克特不利。
  他的眼睛盯上了那些試管。科學家們總是很瘋狂的,對待他們的實驗品從某種角度真是愛若珍寶。果然,當霍克特開始有目的性的把戰場移往某一個試管處時,傑夫突然大吼道:「住手!」
  隨著這兩個字,阿奇爾的動作頓了頓,藉著這一間隙,霍克特以極快的速度向傑夫閃去,不過幾個騰挪,已經把傑夫挾持在手臂間,細弱的脖子在霍克特的手掌中就像一折二段的樹枝。
  「廢物!」
  傑夫看一眼阿奇爾,那些個字裡或許有某種魔力,阿奇爾在他的注視下痛苦的彎□體,刀掉落到地上,他掙扎著跪起身體,血跡從他的左胸膛處開始蔓延,濕濡了他的衣服。
  傑夫不再理睬他,轉而對霍克特說道:「你以為挾持著我,就可以讓你走出研究總院了嗎?」
  「這可不好說,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康迪博士?」掂量一下手裡的分量,真是只要隨便用點力就會折斷的東西。霍克特的手指有點癢,他突然想,即便在這裡殺掉傑夫又怎麼樣呢?還沒有警衛被召來,警報器也沒有響,殺掉傑夫後,他一樣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溜出去。
  霍克特是個行動派,他想到了自然就會去做。下一秒傑夫就感覺到了脖子上緊勒的力道,那力道襲來時不過一瞬,卻在襲來的一瞬,令他的喉骨傳來幾欲斷裂的痛楚。
  只要再一秒,不,甚至半秒,那脆弱的喉骨就會徹底變形,而就在這半秒前,傑夫一直放在口袋裡的右手,微微一動。這是一個細微到完全可以忽略的動作,細微到幾乎沒有用力,然而霍克特掐在傑夫脖子上的手指一下抽搐起來,打著滑,再也無法控住手中的獵物。
  傑夫笑了,他用左手輕鬆扳開威脅他生命的手指,走遠了幾步,看著不得不用手掌支撐墻壁才能站穩的霍克特。
  「你想殺我?你以為可能嗎?」他從口袋裡拿出那件小器物,不足巴掌大,但只要是死戰部隊出來的人,無論多強悍,在它面前都不堪一擊。
  「你是已經不記得了,不過上回我們在基地廢址裡見過。既然用三級沒能讓你暈過去,不如這回讓我們試試四?」他微笑著說道,並帶著這個微笑,毫不在乎的撥動了某個按鈕。
  依靠在墻壁上的身體,一下滑到在地。霍克特渾身癱軟,瞳孔急劇緊縮,全身肌肉鼓出,在幾秒鐘內冷汗如水般淌到地上。
  可是他沒有昏倒,從他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神智仍然很清醒。
  傑夫蹙一下眉頭。
  「是哪裡的設置出了問題嗎?」他搖一搖手中的設備,自語道。沒有痛覺的人對於痛感的耐受力很低,普通人可以承受的痛感在他們那裡往往會被放大數倍,更別說他方才所施加的級數已遠遠超出了尋常人可以承受的範圍了。
  難道當初他的設定並不合理?傑夫對於自己的任何研究都充滿信心,他無法接受自己竟然可能出現了疏忽。他接連又試了幾次,最後惱怒的扔掉了手裡的東西。此時霍克特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他的衣服和頭髮全部濕透了,下嘴脣被咬的稀爛,胸膛的起伏緩慢而微弱。他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和痛覺做對抗的力氣,癱軟的像是一根麵條。
  原來這就是疼痛,他模糊的想。
  沒有具體的傷口,但它鋪天蓋地的侵襲過來,像是無數的刀刃在身體中切割,把每一根神經每一縷肌肉攪成爛泥一般。
  朦朧中,他感到有人在搬動他,或者正確點說,在地板上拖拽他。他想睜開眼,卻並不確定自己到底睜開了沒有,好像有微弱的光線進入眼內,可是一切都很模糊,它們晃動著,看不真切。
  「把他放上去,阿奇爾。」
  他聽見有人這麼說,那聲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他覺得自己被架上了一張冰冷的椅子,有人往他頭上套上一個金屬帽,還有太陽穴上的貼片。隨著「叮」一聲的機器啟動聲,巨大的噁心感涌上胃部,但這只是一種假想,這種感受的真正來源是他的腦部,它被強硬的打開,被粗魯的搜索和查看,就像一把乾澀的刮板硬生生的刮過每一條溝渠。
  霍克特沒有抵抗的力氣,他覺得頭暈,他已經喪失了全部的體能,完全靠著背後的金屬椅才沒有倒下。
  傑夫站在儀器前,仔細的看著,笑容浮上他的脣角,他先是微笑,然後無法控制的笑出了聲,那聲音越來越響,近乎歇斯底裡。
  「好,太好了!」他慢慢走近霍克特,「二級印記,還有眼球。」
  他的手指摸上霍克特的左眼,隔著眼皮輕輕按壓,似乎正在感受下面美好的弧度,然後,他扳開了緊閉的眼皮,下面的眼球雖然擁有黑色的瞳仁,可傑夫現在知道,它本該是最為優雅的暗紅色。
  傑夫的手腕忽然被握住了,那力道似鋼鐵,緊緊擒住他的手腕,好像要把它捏斷一般。傑夫順著對方的手往下看,望進一雙半睜的眼中。
  垃圾!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但他嘴脣無聲的開合讓傑夫看懂了這兩個字。
  傑夫現在不是惱怒,而是憤怒了。他為什麼還有這個體力?一個在他的設定裡早就該昏倒的人,現在居然還能擁有意識,還能制止他!這些廢物一般的實驗品,基於他們做出來的實驗結果果然不可信!
  「阿奇爾,過來,讓他鬆開手!」他怒喝著。
  在他的喝聲中,阿奇爾渾身一顫,他狠狠的握一下拳頭,低著頭走上前去。傑夫看著桎梏住他腕部的手指被硬生生的扳開,又看了看自己皮膚上泛青的紅痕,冷笑道:「你果然比瑪特中用多了,丟失了你可能是我研究生涯的最大損失。」
  霍克特已經閉上了眼睛,他硬扳開的右手無力的顫抖著,所有的聲音在他空洞的腦部折射迴盪,無窮無盡的回音。
  他感到自己的左眼再一次被打開,□的瞳仁映進傑夫的臉,以及不斷放大的金屬爪手。
  「作為你送給我這個眼球的回禮,我送你去見個老朋友吧,一個你應該相當熟悉的老朋友。你會高興的,我保證。我可愛的孩子。」
  意識斷電的前一秒,他聽見有人這樣說道。
  世界隨之一片黑暗。



☆、 第五十四章

  與此同時,昆坎城裡地處中央地段的某棟宅邸內,暖棚裡的各類花朵開的正艷。雖然這些花都是亞歷山大搜羅來的,但他不知道它們的名字,他只是按照命令對著單子,吩咐手下找來的罷了。
  此時,吩咐他搜羅這些花的人,正站在一株植物前。那植物莖乾纖長,沒有葉子,頂端開出一朵嫩白色的花朵,看著無害,卻未必無害。事實上,亞歷山大曾經經歷過的那些藥劑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於他站在這滿園花色中,總覺得有點膽戰心驚。
  他把目光從這些花上移開,落到卡俄斯身上。卡俄斯表情閑淡,看不出什麼端倪,他戴著黑色手套,手指在白色花朵上可有可無的摩挲。
  他的心情好不好,亞歷山大看不出來,他的心思總是很難揣測的,不過亞歷山大可以知道的是,最近卡俄斯的行事手段越來越強硬,做事風格滿是殺戮的味道。亞歷山大還記得之前卡俄斯的漫不經心,事情能按著預期發展最好,如果不是他也就隨手撥弄一下,看看是不是能回到正軌。
  可現在,就遠不是這麼回事了。
  前幾天,巴美爾帝國派遣了一支談判團來,雖然雙方的局勢已然很緊張,但戰爭對雙方都沒有太大的好處,如果他們可以通過談判,使得哪一方退上幾步,他們興許還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再過上一段時間。
  卡俄斯知道後,吩咐他在議事大廳裡設置了烈性炸彈,不僅雙方的代表團全滅,大廳周圍乃至整棟建築物周圍的士兵們全部死亡——這件事更是令原本就緊張的局勢一觸即發。他甚至在這段時間裡,以狠辣的手段整頓了所有議會成員,能用的就留下,不能用的就去除。他在背後操縱,提拔了一大批對漢密爾頓忠心耿耿的份子,同時又交給亞歷山大一瓶淡粉色藥劑,混在飲料裡,讓毫不知情的珍妮特小姐服下——順帶一提,珍妮特小姐正是漢密爾頓愛若珍寶的孫女。
  這些動作太大,發生的時間又短,可憐的總統還沒回過神來,已經被徹底架空。議政廳裡不見鮮血,地基裡卻滿是骸骨。
  他這忽然變得狠辣的手段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亞歷山大回想了一下,似乎罪魁禍首就是那天晚上十點的報告。
  「曼格爾。」
  亞歷山大立刻回神。
  「替我做一些準備,我要去一趟巴美爾。」
  什麼?亞歷山大很吃驚:「先生,這兩天就要開戰了,您這個時刻出去很危險——。」他邊說邊抬頭,卻見那朵剛剛還在指腹間摩挲的花,已經埋葬在了卡俄斯的手掌中。而那緊握的手有不可察覺的顫抖。
  「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那朵花雖是白色,但被捏碎後滲出的汁水卻是血色的紅,它順著卡俄斯的指縫滴落到泥地上,就像鮮血一樣。
  
  現在是上午十點。
  圓弧屋頂下,一大堆嗡嗡作響的儀器間,格納正在喝一杯咖啡,耳朵旁掛著一隻電話。
  「恩恩,當然,我也愛你,真的,我當然是說真的。」他含含糊糊的說道,聲音夾帶在齒間,勉力掩蓋住語氣裡的不耐煩。又兩三分鐘後,他終於得以掛斷電話,喃喃自語了一句,「真沒意思。」
  「沒意思什麼?那女孩不錯。」比爾兩眼盯著桌上的顯示屏,順口評價一句。
  「我又不喜歡,喜歡她的是我媽。」格納無精打采。長頭髮、高挑、漂亮、溫順,卻又粘的死人,也許其他男人會很喜歡,但在格納眼裡,太沉悶了,沒有一點新奇之處,每周同樣的約會地點,同樣的餐食搭配,就連接吻的動作都始終一模一樣,每回和她一見面,他就能一字不差的想象出今天的整個流程。
  沒有一點趣味。
  「得了,快工作吧,你已經讓很多男人嫉妒了。」比爾的兩隻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顯示屏,「另外我得提醒你,就在你打電話閒聊和抱怨的這會功夫裡,你那邊的數據已經滾過一輪了。」
  哼,工作。
  格納冷哼一聲,可他也沒有辦法,只能把手裡的咖啡放下,調整椅背,隨著他的這一個動作,視角也隨之改變,越過面前的垂地玻璃窗,投向底下的巨大圓形場地。
  場地中,正上演著尋常人無法想象的一幕。
  那是一場殊死搏鬥,搏鬥的雙方看著似乎像是人類,卻已遠遠失去了人類正常的形體,他們的四肢腫脹的像是發泡的麵團,關節扭曲的可以向四個方向伸展,青筋凸結,覆蓋在上面的皮膚蒼白如紙,薄薄的一層,可以清楚看到其下呈現黑色的血管。而更為詭異的,則是他們體表的肉瘤,有大有小,出現在身體的任何地方,看著令人不寒而慄。
  而這兩個說不清是什麼的生物正在廝殺,黑色血液從傷口處噴濺,淌的到處都是,因為疼痛而狂怒的吼聲,在場地中陣陣響起。然而面對這近乎慘烈的場景,格納打了個哈欠,接著擦掉眼角的淚水。
  
  這裡是死靈部隊。
  這裡的戰士,都是些不聽話無法再使用,或是重度殘疾、瀕臨死亡的士兵。他們在這裡接受各種各樣的強化劑,扭曲的身形、腫脹的皮膚和巨大的肉瘤,都是化學劑的副作用,那些搭配複雜並且你永遠搞不懂成分的化學劑甚至會影響他們的腦子,讓他們充滿殘殺欲,不思考,只渴望鮮血。
  還有,這裡的戰士,從不出戰,他們只與彼此作戰。
  
  而格納與比爾的工作,就是待在這間小屋子裡,記錄他們在戰鬥過程中的各類反應和數據,整理後加以上報。格納是不知道比爾怎麼想這份工作的,可對他而言,這份工作一點趣味都沒有,乏味的就像忘了加鹽的燉土豆:首先,那些化學劑與他們兩人毫無關係,它們從研究總院直接運來,每罐上面只有貼近皮膚後自動打開的注射器,如果強行破壞,藥劑就會自毀,並且發送警報到總院。其次,再來瞧瞧那些他們匯報上去的數據吧,這些數據完全不需要他們做半點匯總分析,他們更不知道這些數據將會為下一批送來的藥劑帶來些什麼影響。
  結合以上兩點,在這裡工作五年後,格納仍然半點不清楚這些藥劑配比的丁點信息,他能做的只有機械的收集儀器顯示的信息,存儲,再上報——無聊不說,這份工作的薪水更是少的可憐,否則格納何必到現在還和他媽媽住在一起,甚至為此不得不聽從他媽媽的意見,和現在的女友交往。
  
  再過一會,圓形場地中的戰鬥結束了,其中一方四肢破裂,碎的辨不出原形,另一方也受了不少傷,不過至少還穩穩站著。
  「我贏了,比爾。」格納說,「下一壺咖啡你煮。」
  這是格納與比爾之間經常會進行的小賭,有時候是煮咖啡,有時候是擦桌子或是免一個下午的工作去隔壁打瞌睡。
  「行行,你快著點吧。」比爾聳聳肩。
  於是格納在鍵盤上慢慢輸入——第679場戰鬥,45號對67號,67號勝。這個結果的確是在格納預料之中的,45號和67號是同批進來的,接受強化的時間大致相同,而在之前的幾場戰鬥中45號已經受了不少傷,不敵67號很正常。
  格納不由的再次打了一個哈欠。
  真無聊,他想,無聊的生活,無聊的工作,還有無聊的打賭。
  「還有催眠劑,快點撒下去。」比爾再次催促。其實在很久以前,是用不著催眠劑的,他們只需要打開場地側門,讓贏的那方自動走出即可。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這些被藥劑弄壞腦袋的傢伙們在贏了之後不會離開,反而會去咬食另一方的屍體。
  而比爾與格納共同工作這麼久了,也算是知道他的心思。被比爾看穿,格納不得不磨蹭著去按催眠劑的噴灑按鈕,臉上不是太高興,畢竟格納認為這是他唯一的娛樂觀賞了。
  「下一場是誰?」他不太感興趣的問。
  「30號,對121。」
  
  121號。
  格納瞬時提起了些興趣。他在位置上坐好,仿佛一位熱衷的棒球迷,坐在棒球聯賽的看台上。閘門再次打開,兩邊各有一人出來,站到場地的兩端。
  其中一人上身□,肌肉硬實,蓬亂的頭髮遮住前額,看不清容貌。與他的對手比起來,他的形體很完整,沒有明顯的變異,除了右手臂上端隱隱凸出皮膚的幾串肉瘤。
  這就是121號了。
  他是一個星期前送進來的,自他進來以後,就給格納帶來不少的驚喜,畢竟121號接受強化劑才短短幾天,可是面對那些強化數年的怪物們,他還沒有輸過。
  這多少給格納無趣的工作帶來一點新鮮的刺激,因為他,格納已經輸掉3場賭博了。
  
  「你說這次誰會贏?」格納問比爾。
  「誰知道呢?」比爾不太感興趣。
  「我覺得應該是30號——你看,無論他怎麼強,30號可是在這裡待了一年了,不是嗎?」
  「這麼說你賭30號,那我賭121——天哪!」話說到一半時,比爾忽然驚呼起來,「你看看發生了什麼,格納。」
  
  場地中,就在兩人閒聊時,戰鬥不知何時已然結束。極其快速的貼身戰後,結局是非常漂亮的一刀,精準的割斷30號的大動脈,乾淨利落,一刀致命。
  格納聽見比爾的驚呼,轉過視線看去時,正見到那銀亮的匕首從灰敗的血肉中拔出,帶出一澎飛濺的鮮血。
  
  圓形的場地裡,存活者站起身,他身上濺滿血跡,髒污的臉看不清容貌,挺直的身軀充滿力量,像是荒漠中凶蠻的獸。
  競技場左側的鋼鐵柵欄打開了,他卻沒有動,他微仰起臉,亂發遮住了眼,他的嘴脣在輕微蠕動。
  「這傢伙怎麼不出去?」比爾皺起眉,難道才幾天的功夫,121號也有了吞食同類的慾望?
  格納還在為那漂亮的一刀而讚嘆不已,聞言不由的凝神望去:「他好像在說什麼——?」
  「怎麼可能。」比爾嗤之以鼻,「被注射入藥劑後,他們的大腦就像塊餿掉的奶酪,早不會思考了。」難道要撒催眠劑嗎?比爾有點猶豫,催眠劑會對實驗體造成更大的腦部傷害,121號剛來,理論上還可以用很久,他不想這麼早就把他損壞掉。
  正當比爾這麼想著的時候,存活者低下頭,往柵欄處走去。沿著布滿高壓電的走廊,回到自己的牢籠裡,他坐進角落,不再動彈。
  他的嘴脣,仍然在細微的動著。
  不要來。
  不要過來。
  ——可是誰不要來,誰又會來,他不知道。
  它們只是在重複,在他一片空白、沒有思考的腦海里,不停重複。就像預先設定好的復讀程序,不停播放,好像這樣就可以傳達給什麼人知道。
  別來。
  不要來。
  
  他就這樣坐在黑暗中,直到黎明來臨。第一縷陽光越過頭頂透明的鋼筋玻璃,照射進來,在這裡,陽光不代表新一天的開始,它代表下一場殺戮。
  寂靜中,柵欄門再次升起,他握緊手中的刀,走了出去。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憶,殺掉對手,活著走下競技場。
  這就是他該做的事。
  
  但是,格納很快就開始覺得無趣了。
  所謂驚喜,是指意外的事偶爾發生一、兩次,如果每次都會發生,那就和每天早上的太陽都會升起一樣,毫無樂趣可言了。就比如121號,他曾讓格納幾次判斷失誤,所以格納感覺很有意思,但如果次次判斷失誤,那麼從另一個角度而言,也就可以次次判斷正確了。
  真沒勁。
  格納想,他一口喝掉杯子裡的黑咖啡,按了按太陽穴。正在此時,比爾走了進來,手裡推著一架金屬車,車裡擺滿了一個個小罐,罐子上標有不同的號碼。這些罐子正是研究總院剛送來的化學劑,再過一會,比爾將會把它們放入注射通道內,這些通道直通每個牢房,通道出口處裝有機械臂,會自動取出這些瓶子,並替實驗品注射。
  RUHI40?
  「那是——給121號的?」
  「嗯。」
  「不會太早了嗎?」格納有點吃驚。
  「誰知道呢,反正是總院的意思。」
  比爾滿不在乎,格納就不能了。首先這很違反常態,格納做過那麼多注射,所以他知道會出現在初級階段的藥劑名一般有那些,而RUHI40,只會給待在這裡一年的實驗體進行注射——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121號的身體雖然可能會因為驟然間太過強力的藥劑而發生突變,更麻煩的是他會變得更強——這樣不是就越發沒有樂趣了嗎?
  總院那群該死的傢伙。格納憤憤不平,他把咖啡杯一丟,決定動一點小手腳。藥劑他自然是不能改的,但他可以更改121號的對手,比如從35號,換成7號。
  
  這場對決,被安排在了三天后的上午。
  這天,格納一早就來到辦公室,並且給自己帶了幾罐冰啤酒。
  比爾自然是不贊同他的做法的。
  7號,是死靈部隊元老級人物之一,之所以稱他為元老級人物,是因為自從比爾五年前調入這個工作崗位時,他就已經在這兒了,連比爾都不知道7號究竟在這兒待了多久。
  而讓一條新魚與一條鯊魚做拼鬥,是明顯違反規定的做法,讓上頭知道了會非常麻煩,可是格納已經答應他,會在出現在死亡之前用催眠劑讓雙方昏睡——格納畢竟是他的同事,他還不想為一兩個實驗品和他鬧僵關係。
  
  決鬥開始,雙方進場。
  與前幾天相比,注射了RUHI40的121號,顯然發生了一些變化,他的肩骨關節顯得更為凸出,脊背上青筋勃/起,原本只是半隱在皮膚下的肉瘤,也增長出來,黏連成一片。
  不過麼——。
  格納笑一笑,不過與他的對手相比,還完全是個初級階段的新手:「給我們新來的小子一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這裡誰才是老大!」




☆、 第五十五章

  十幾米高空的觀察室裡,格納的洋洋得意,與圓形決鬥場中的一切,沒有半點關係。
  這裡,有自己的規則。
  一秒過後,隔著整個場地相立的兩道身影,同時出擊,像是兩道閃電,向對方直襲而去。
  很強,這次的對手很強。
  生還幾率,50%。
  混沌的思維深處,本能這樣說道。不能拼速度,對方的速度明顯要快上一節,也不能拼力量——飛踢起一腳,直踹在對方的腹部,然而對方的身體像是鋼鐵澆築,毫無反應。
  生還幾率,30%。
  側身、閃避、伺機攻擊,逮到機會閃身到對方背後,躍起將匕首□對方的頸後側,鮮血隨著這一刀飛濺出來,粘膩的黑色血液噴濺了一頭一臉。可對方手似乎不痛不癢,他甚至沒有回身,只反手一抓,如同抓一隻小蟲般,便揪住他的肩膀把他甩到了前面。
  生還幾率,10%。
  
  「這次不妙了吧,121號。」終於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格納十分興奮,「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個紙片娃娃。」
  
  的確,在7號的手中,他就像是一片隨時能被撕破的紙。只是隨便一扯,他的左手便從根部撕扯下來,雖然不是身體的一部分,仍然傷到了肩部。不過好在,他不覺到痛楚,因此他得以借機反手一刀,將匕首再次□先前的傷口中,往前用力一拉,徹底切割開7號的大動脈。
  更多的鮮血噴涌出來。那些血液就像黑色的熔漿,從脖頸往下流淌。
  7號暴怒。
  他那渾濁的雙眼中是狂亂的殺意,他一把將手中不聽話的玩具飛甩出去,狠狠砸到對面的墻壁上。在落地的瞬間,肩胛骨碎裂的聲音清晰響起。
  生還幾率,5%。
  
  觀察室中,比爾皺起了眉。
  「差不多就可以了,格納,你答應過我的,不會玩的太過火。」
  哪裡有過火,這才剛開始不是嗎?「好吧好吧,馬上就好。」格納不情願的極為緩慢的伸出手,往按鍵移去。
  
  碎裂的肩胛骨被捏住,仿佛毫無重量的玩具,一次次甩擲到空中,再落到地上。身體裡的內臟在震盪,一股又一股的血腥味不停涌上喉頭。
  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這個含混的念頭,輕的像是一根羽毛,沒有意義的飄過腦際。它原本應該很快就要飄走的,重新歸回混沌的腦海,再不出現,然而不知為何,這個念頭中的某個字,不輕不重的拖住他的某一根神經。
  死。
  死……?
  完全鏽住的齒輪,發出一點點壓軋的聲音,震動過耳膜。
  總覺得,他似乎答應過誰一些東西……可是,他答應了什麼?
  答應了——什麼呢?
  
  他感覺自己的頭顱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握住,從地面提起,懸到空中。額頭上裂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從傷口中淌出,流進他的眼睛裡。
  是暗紅色的。
  血腥而又魔魅的紅。
  生鏽的機械中,仿佛滴入一滴油,令它發出第二記的傾軋聲。身旁飄忽的一切,似乎清晰起來,喘息聲,刺鼻的混雜著怪味的血腥味,模糊的傳入他的感官。
  鬆軟無力的手指,下意識的緩緩收緊掌中的刀刃。
  5%的幾率,足夠了。
  無論對方的身體怎麼強大,總有脆弱的地方,比如像是眼睛或者耳朵,只要角度對,力道得當,甚至可以直捅進腦部。而現在他們的距離已經很近了,只要近一點,再近一點——。
  
  對方並沒有察覺到手中玩具的意圖,他感覺到他已經喪失了鬥志,所以他正在擺弄他,充滿了趣味,就像是進食前的蜘蛛,耐心的吐絲捆縛住獵物。他並不知道,他的獵物正在尋求最後一擊。
  他將他湊近,直進到一個完美的距離。
  就是現在!
  手中的刀忽地收緊,驟然抬眼,正要行動的前一秒,混沌的視線裡,隨著預定的目標,同時映進的還有一張臉。
  黑髮,黑眼,臉側有一道傷疤。
  
  這張臉……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呼嘯而來,像是具有了生命力,閃電一般猛然撲進他的眼中。
  
  這張臉……是誰?
  
  ——小鬼。
  
  小鬼?
  
  ——「小鬼,從今以後你就跟著我了,我是你的帶教官,A5。」
  
  A5……?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對方忽然將他再次飛甩出去,重重砸上墻壁。但他沒有採取任何的防護措施,任由自己從墻面上緩緩滑落。
  四周的景物在晃動,不安定的旋轉扭曲。他吃力的轉動眼珠,被鮮血模糊的眼睛裡,仿佛是第一次,終於清晰映進對方的身影。
  巨大臃腫的身軀,腐爛的關節,死灰色的皮膚上滿是暴突出的血管,糾結成青綠色的大簇脈絡,混雜著破裂的發出惡臭的肉瘤,蔓延的到處都是。他的血是黑色的,純黑的顏色,粘稠的像是瀝青,不僅從脖側割開的動脈處,更從他的指甲縫和耳朵裡,緩緩淌出。
  視線順著這些■污的血液,一路向上游移,最後落在了他的臉上。
  
  盤旋的禿鷲,怪石嶙峋的谷底。
  沒有陽光,天色陰沉。
  「你敢吐出來,我打爛你腦袋。」男人笑的有點危險,就和訓練時少年沒達到他的要求時一樣。
  少年沒有吐,甚至連吐的表情也沒有,鎮定的一口一口咽著嘴裡的東西。
  「很好,這才像是我教出來的。」他讚賞的笑,靠在谷壁上,一支煙松鬆散散的夾在指間,「你再休息會,恢復了體力就給我爬上去。」
  「我會把你拉上去的。」
  「剛表揚你就給我漏氣,」他用夾著煙的手,打一下他的後腦,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就算你把我拉上去了,又怎麼樣,難道你還要背著我走出這裡,一直走到任務結束嗎?」他一把扯過少年,嘴裡的煙霧噴上他的臉,「還記得我怎麼教你的?不準回頭,永遠都不準,你能看的地方只有前頭!給我記牢了!」
  
  A5。
  
  零零落落的回憶,如同滿是稜角的碎片,滑過腦海深處。
  他乏力的眨一下眼,僅剩的一隻眼中映進頭頂的天空,穿越過透明的屋頂,看見蒼茫的顏色,就和那天的天色,一模一樣。
  他聽到震響在耳邊的腳步聲,他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轉頭過,看向那腳步聲的來源。他看著他,直到他走到他跟前,把他從地上揪起來。他已一動不能動,只能任由對方再次把他捏在掌心裡,然後捏住他右腳踝,開始緩緩用力。
  他已經玩夠了,接下去,他會捏碎他的腳,再一一捏碎剩餘的肢體,最後,捏破腦袋。
  殺戮。
  血腥。
  吞噬。
  這是唯一僅剩的目的,再沒有其他了。
  腳踝處的骨骼一點點傳來碎裂聲,從腳踝一點點往上延伸,堅實的腿骨在對方手中像是脆弱的枯樹枝,一捏就碎。他沒有動,他仍然看著他,看著他腫大扭曲的身體和黑色粘稠的血液,那份嗜血的狂熱與扭曲,毫無理性。
  
  你要我不回頭,我照辦了。
  你要我去替你殺文森,雖然有點遲,我也正在辦。
  這些都是遺願,因為你已經死了。
  所以,你怎麼可能會在這裡?
  
  他緩緩搖一下頭,腦袋裡生鏽的零件,隨著這一動作發出叮噹的聲響。他無法思考,理不清前後,腦海最深處的霧靄,慢慢彌散。
  這是在做夢……吧?
  你已經死了,你的肉體或許無法入土為安,你的靈魂卻早已往生。
  你不可能在這裡。
  你不可能在過去的十二年裡,一直待在這裡。
  以這副模樣。
  他緩慢的閉上眼,他能感覺到腿骨崩壞的碎裂感,已經延伸到了膝蓋處,那隻巨鉗一般的手,正捏住他的膝蓋,前後彎曲。可是他的思維卻在迷霧中,慢慢走失。
  這是夢。
  是夢。
  
  世界,仿佛全然的安靜下來,他再聽不見任何聲響,仿佛它們都消失了,甚至仿佛連他自己,也消失了。然而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他緩緩的勾起了脣角。
  
  夢啊。
  如果可以,他真想當這一切,不過是個夢。
  
  ——「你要活著出去,出去以後,再替我殺兩個人。」
  
  這是那一天,在溝谷底下,他所能記得的,A5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要他殺的,是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是文森,當他在長久的歲月之後,重新記起這句囑託時,這個名字同時浮出了水面。
  然而另一個人的名字,他始終沒能記起。
  可是也或許,他根本不需要記起。
  
  ——「我送你去見個老朋友吧,一個你應該相當熟悉的老朋友。」
  
  寂靜無聲的黑暗空間裡,這句話語,如同詛咒,陰冷冷的響起。
  
  ……老朋友。
  
  呵。
  
  老朋友。
  
  脣角勾起的弧度越發加深,直至第一聲低啞的笑,從脣間逸出。笑聲從輕至重,從小至大,從冷靜至瘋狂,笑到最後,那聲音成了嘶吼,仿若受傷的野獸,衝著天空憤怒的咆哮。
  
  隔著密閉玻璃,比爾聽不見場地中的聲音,不過單憑看,他也知道情況不妙了。
  「混賬,你在幹什麼格納,快點給我灑催眠劑!」他一邊說,一邊幾步搶過來。
  「好的好的,我這就按。」
  嘴裡這樣說著,格納卻側過身體,盡量擋住比爾,手指磨磨蹭蹭的摸上按鍵。正當他磨蹭到最後一秒,按鈕就要被按下時,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已經零零落落明顯沒有了還手能力的人,突然止住笑聲,接著更為突然的一腳踢在7號的肩膀上,巨大的踢力不僅讓他從7號手中掙脫,更讓他向後飛射出去。他落地,單手撐住地面,再緩緩的站起來,他的腳步看上去是那樣的踉蹌,仿佛隨時都會摔倒,但他始終站在那裡。
  7號似乎也察覺到了某種異樣,停下不動了。
  寬闊的圓形競技場上,5秒的對峙,時間凝固在上空,如有實體一般,紋絲不動。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兩人忽然同時出手,以一種極快的動作朝對方衝去。在相撞的瞬間,碎裂的肩膀猛然側過,擋住對方的攻擊,身形卻絲毫不曾停頓,如同離弦的箭,筆直撞入對方懷中。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他手中的匕首,如同積蓄滿力量的石駑,把致命一擊送進了對方的心臟。
  沒有絲毫猶豫的,反手轉動刀柄。
  心臟破裂的聲音,就像天使不經意的嘆息,溫柔響起。
  
  在這一刻,一切仿佛停滯住了,一秒亦或是一分鐘,巨大醜陋的身體轟然倒塌。這是極其乾淨利落的一刀,沒有任何多餘的掙扎和痛苦,他癱倒在地上,緩緩眨了一下眼睛,眼珠轉向一旁。
  他看住那站在身前的人,然後他彎了彎脣角,閉上眼睛,極慢的,如同倦極歸巢的鳥。
  誰都不知道在這最後時刻,他是否認出了眼前的人。但在經過長久的歲月後,這個靈魂終於能從上帝那裡,得到他應屬的平靜。
  
  樓上的觀察室裡,格納的腦袋中一片空白。
  完蛋了。
  居然死了——7號居然死了。7號怎麼可能會死呢?他怎麼能死呢?這下他要怎麼辦,他根本沒有辦法向上報告,因為這是違反規定的決鬥,他會為此上軍事法庭的!
  他驚惶的轉頭去看比爾,然而他看見的,卻是倒臥在控制台上的一具屍體,鮮血從比爾的眉心處泉涌而出。
  「比、比爾——?」
  話音未落,一粒子彈呼嘯著,同樣穿過他的後腦勺,從前額處筆直穿出。
  有人入侵了!
  這是格納的最後一個念頭,接著他看見的,便是自己的血和永恆的黑暗。
  
  決鬥場的鋼鐵柵欄打開了,「吱呀」的一聲輕響,在往常是對勝利者的獎賞,它代表著生的希望,也代表著下一場更為殘酷的戰鬥。
  現在,卻無人理會。
  存活者站立在原地,他站在那幾乎看不出原形的屍體前,微低著頭,蓬亂的頭髮遮掩住他的眼睛和表情。
  
  周圍很安靜,安靜的如同墓地。
  仿佛一切都已消失。
  然後,有腳步聲響起。
  那是軍靴,厚實的底部踩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有著利落到近乎冰冷的質感。那人一步一步走進來,■亮的靴子踏進血污裡,碾過碎裂的肉塊。他沒有停,他踏著這一地的血,直走過去。
  他脫下黑色的軍帽,束縛在帽內的頭髮滑落下來,一片波光瀲灩的暗紅。
  他的手臂從後懷上他的腰。
  「別哭。」
  「……我沒哭。」
  「別哭,霍克特。」
  「見鬼的……」
  卡俄斯的嘴脣落上他的後頸,在他滿是髒污的皮膚上落下細碎的吻。那吻細膩而溫柔,如同最柔軟的絨朵,撫過他的皮膚。
  霍克特半仰起臉。
  「我撐不住身體。」他喃喃低語。
  「這很正常,你受傷太嚴重,又借用了我的力量。」手臂更堅實的環繞住對方的身體,抱住他疲軟的身體。
  「……所以我才覺得這樣累?」
  「只是暫時的。」卡俄斯側過頭,在他耳邊低語,「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是嗎?」
  「是的。在那之前,我會陪著你,哪兒也不去。」
  「那我可真幸運。」
  「誰說不是呢,人類?」卡俄斯低笑。
  任性的人類啊,你拒絕我的靠近,一遍一遍重複著,不要我前來。可我怎麼能不來?當你堅硬的鎧甲和銳利的獠牙無法為你抵擋傷害時,即便你身在地獄,我也得出現。
  滿是血腥,曾發生過無數殺戮的圓形場地內,有旋律低緩響起,近乎耳語般的吟唱,聽不懂的語言,如脈脈流水在耳邊縈繞,如同蝴蝶輕柔的翅膀。
  別哭,別哭了,你的悲傷幾乎捏碎我的心臟。
  
  霍克特閉上眼,生平第一次,把自己的體重全然交給另一個人。
  圓弧屋頂的上空,雲朵漸漸散開,一縷淡淡的陽光透過鋼化玻璃,落到他們身上。
  



☆、 第五十六章

  死靈部隊雖然地處偏僻,方位卻是在巴美爾帝國的後側方,即便這兒所有的人都已經被送去見了上帝,這裡仍然是個不宜久留的地方,他們必須迅速撤離。
  卡俄斯,包括他帶來的一行人,清一色穿著巴美爾帝國的軍裝,帶著某些半真半假的不知亞歷山大從哪裡搞到的證件,他們以此作為掩護潛過了大半個國家。當然在某些檢查點,他們還是碰上了一些麻煩的,因此他們不得不殺掉這些士兵,再留下幾個自己的人接替,所以真正能跟隨到最後,來到死靈部隊的人並不多。
  
  死靈部隊的據點外,是大片的原始森林,一踏出大門,便是滿目蒼勁的綠色和密林深處不知什麼動物的啼叫聲。把霍克特抱進車內後,卡俄斯卻沒有跟著進去,相反,他關上了車門。
  「你們幾個,護送他離開。」他一邊戴上手套,一邊示意剩下的十幾人,「其餘的跟我走。最後,我們在東45南29集合。」按照卡俄斯的指示,一切很快準備就緒,此時,身旁的車裡傳出一句話。
  「你要去幹什麼?」
  「不過是去討要一點利息罷了,人類。」
  他很久以前就說過,藏品這種東西,歸屬私人所有,容不得他人沾半根手指——可是現在呢?他最珍貴的所有物,被硬摁進污泥裡滾的一身髒——任誰看來,他都是有權利討要一些利息的,不是嗎?卡俄斯把黑色軍帽往頭上一扣。
  「等一下。」霍克特皺皺眉。
  「我很快就回來。」
  卡俄斯只當沒聽見,右手一揮,所有沒有被點名的人立刻魚貫著坐入另幾輛車內,眼看著就是要兵分兩路,各自出發了。
  「我都說了,讓你等一下!」聲音無力,哪怕後面加個驚嘆號也顯不出多少威懾力。但是霍克特的手越過開啟的車窗,攥住了卡俄斯的手腕,「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的出,我就讓你去。」
  他盯看住卡俄斯的側臉,一個字一個字的問:「我問你,阿黛爾——她人在哪裡?」
  他的行動很隱秘,沒有人知道他要去研究總院,也沒有人知道他可能抵達的具體時間。
  只除了一個人。
  一個霍克特從來沒有聯想過會背叛的人。
  而霍克特離開時,整棟屋子裡除了那對不中用的拍檔外,就只有這個人和阿黛爾。
  卡俄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他的目光落在霍克特的手臂上,上面正附著著不少可怖的肉瘤,紫黑色,附著著一些說不出成分的粘液。
  「……我算過時間。」卡俄斯伸出手指,不輕不重的撥弄過它們,仿佛它們是什麼討喜的玩具,「現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們的康迪博士未必已經得手了。」
  前些時間,當亞歷山大來報告,說是安排的看守人員已經遭到殺害,阿黛爾也已經失蹤時,卡俄斯就讓他去查了倫克的身家背景,他查出一些有趣的事,因此他大致想象的到康迪需要做些什麼才能讓倫克替他辦事。換做以前,這興許是一樁小事,但現在的文森將軍,是沒有那麼容易講話了。
  考慮到這一因素,現在去,說不定是最後的機會。
  「你有多大把握?」
  「你希望我給你一個多大的百分比呢?」卡俄斯的眼中有些微無奈,「這世上是沒有百分之一百的,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了。好了,你先去那裡等我,我很快就會過來。」他輕輕扳開霍克特的手指,這並不困難,因為它們癱軟的像是麵條,勉強算起來,只是掛在他的手腕上而已。
  把這隻虛軟的手臂放迴車窗內,卡俄斯轉過身,準備離開。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霍克特開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我不允許你去,這是命令。」
  這世上的事,的確沒有百分之一百,但假如康迪已經得手——只要這一個「假如」,那麼這恐怕就將不是百分之幾的問題了。
  這種場景他已經見過一次,不打算再看見第二次了。
  卡俄斯的腳步,一下止住,他半側過臉,黑色帽檐下的暗紅雙眼沉的可怕。霍克特沒有退讓,他直視著這雙眼睛,再次重複道:「我再說一次,我不允許。」
  束縛住頭髮的緞帶毫無緣由的裂開了,鬆散開的長髮飛散起來,像是暴怒的狂風。但卡俄斯很快閉上眼,不出聲的嘆了口氣,隨著這無聲的嘆息,怒揚的長髮漸漸平靜,重新落上肩頭。
  這人類啊……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轉過身,走回到車旁。
  「這就是你對我的第一次命令嗎,人類?」
  「我恐怕是的,陛下。」
  「我以為你大可以用在其他的地方。」
  「哦?比如說——在某些時候命令您不準動嗎?這倒是個相當不錯的建議。」
  這人類又在插科打諢,矇混過關了。
  卡俄斯笑一笑,脣角卻沒有半分笑意,他的目光越過開啟的車窗,落在霍克特的手臂上。他忽然俯身,從車窗裡拉出他的手,湊到脣邊。霍克特吃不準他什麼意思,只下意識的覺得有點毛,他想要收回手臂,可惜由於某些「物種原因」,狀態滿點時的他都沒法從卡俄斯手下討到好,更不要說現在這種狀態了。
  於是他只好眼睜睜的看著那條殷紅柔軟的舌頭,舔吻上他的手臂,然後沿著手臂上的皮膚,觸碰上那些紫黑色的肉瘤。
  喂喂,不是吧,這可是很髒的,自己不知道幾天沒有洗澡了暫且不提,那些東西上面還有說不清的古怪粘液——我說,您的潔癖呢,陛下?
  心裡這樣想著,霍克特嘴上沒敢說半句。
  而那副漂亮的脣舌,在輕吻過其中一隻肉瘤後,將它含咬進嘴中,紅眸緩緩抬起幾分,看住霍克特。三秒過後,霍克特慢慢的、不易察覺的往椅背上靠了靠,他覺得頸背上發毛,仿佛被咬住的不是手臂上的肉瘤,而是他體內深處某一根讓卡俄斯不快的神經。
  「咯噠」
  很輕的一記聲響,那隻肉瘤從根部被咬斷,卡俄斯直起身,側臉把它吐到地上,冰冷的軍靴踩過去,鞋尖碾出濕濡的聲音。
  「那好,我們走吧——謹遵你的願望,人類。」
  
  死靈部隊被劫,全部人員死亡的消息很快送到了研究總院。傑夫一拳打在控制台上,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懊惱和憤怒。在他身後,一個神情呆滯的女子正站在那裡。
  傑夫轉過身來,看著那女子,在他接到這電話的前幾分鐘,他正準備要帶著女子前往死靈部隊,他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要做的只是靜心待在那兒等待卡俄斯出現。他有這女子在手中,還有了他的眼睛,他有把握能讓卡俄斯乖乖留下。
  可就在他出發前,他接到了這個電話。
  就差這麼一點!
  傑夫無法忍受計劃被打亂,他轉回身雙手撐在控制台邊緣,臉色難看的可怕。
  「我已經按照約定把她帶來了,現在請你按照我們的交易,把我該得的東西交給我。」
  如果不是這個人出聲,傑夫幾乎忘記了這房間裡還有另外一個人。一段時間以前,他寄了封信給這個人,當時他還只是有一個模糊的念頭,並沒有想好怎麼做。不過後來事實證明,這個人很有用,非常的有用。
  他和他做了一場交易,在不久前那個雨夜的晚上,他答應如果他能把瑪特交給他,他便替他掩蓋一個人的歷史,否則他會將歷史糾正,讓一切回到正軌——當然了,當時他以為這會是小事一樁,徹底掩埋一個人的歷史或是糾正他,借由他在軍部的勢力,應該是小事一樁,可這回軍部做事卻拖拖拉拉,一點效率都沒有,這才害得交易時間延後,也才害得他的計劃全然落空。
  軍部這些蠢貨!
  傑夫再次在心裡詛咒道,他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枚芯片,扔給對方。
  「這是喬治的舊履歷,我抹去了他孤兒的身份,替他編改了新的歷史,你現在可以放心了,以後絕不會有人查到他應有的賤民身份。」
  房間裡的第三人,從角落的陰影裡走出來。他把芯片放入口袋裡,隨手扔出另一件東西,凌空拋給傑夫。
  「炸彈——你可真夠小心的。」
  倫克輕笑:「和你做生意,怎麼小心都不為過。」
  瑪特的腰部捆有炸藥,只要今天傑夫敢耍他,那他們便一個都別想走出這裡。
  完成了交易,倫克不再停留,也不再看那個女子,走出了這個令他窒息的房間和建築物。走過長長的走廊和無數大門,他終於來到星空下,攥緊的芯片擱疼了他的手心,可他反而更緊的攥住了它。
  他打開車門,上了車。他駛出這座城市,駛進了漆黑的荒野。
  
  很少有人關心,死去的賤民會埋葬在哪裡。在這個城市,在這個國家,甚至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他們的位置,活著的時候沒有,死去了,也沒有。
  他們的屍體亦或拋到野外,亦或腐爛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運氣好一些的,或許可以被埋葬在荒山中,得一塊墓碑。
  倫克停下車,走了下去。
  路很難走,泥濘軟爛,又沒有燈光,他幾次差點摔倒,但他始終沒有停下,在這只有微弱月光的山間,艱難摸索。
  最終,他找到了。
  那是一塊小小的墓碑,沒有照片,也沒有字跡。它孤獨的豎立在那裡,守衛著底下往去的靈魂。
  珊娜。
  倫克無聲低語。
  他凝視著這塊光禿禿的墓碑,沒有照片並不妨礙他在腦海中勾勒出她的容顏,他還記得,記得她溫柔的笑容和溫暖的手指。
  珊娜,不是他的生母。
  他的生母在他三歲時便去世了,而在他十五歲時,他的父親再婚,娶的人便是珊娜。珊娜不是賤民,她先前的丈夫是位軍官,後來遭人陷害,丟了性命,但那些人沒有放過珊娜,將她和她的孩子劃入了賤民籍。
  成為賤民意味著什麼呢?
  呵。倫克低笑。
  如果他以前不明白,那麼在他十六歲生日那天,他便再清楚不過了。那一天,忽然有人闖了進來,那是五個警察,他們喝醉了,心情很不好,他們可能是被上司責罵或是降職了,所以他們需要發泄。就為了他們需要發泄,他們暴打了他的父親,又把昏黃的雙眼盯上了珊娜。
  他們□了她,一個接一個,就在他的眼前。
  倫克蹲□,手指撫摸過粗糙的碑面。
  其實很久以前,他就見過珊娜,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他十歲。
  他見到她時的第一面,她正在賤民區的廣場上分發食物,她常常這樣做,無論颳風下雨,每周六的下午,總是準時出現在廣場上。她的面前排著長長的隊伍,大傢伙依次從她手裡接過食物,並送上喃喃的祝福。可他站在角落裡,沒有上前的意思,那時他還是個孩子,有著極為強烈的所謂的自尊心,他不接受施捨,但是又受不住食物的香氣。
  隊伍漸漸縮短了,他別開視線,也準備離開了,正當他轉身時,一隻紙袋出現在他的眼角。
  ——「來,這是你的。」
  ——「……我不要。」
  ——「好吧,那就只能扔掉了。不過,浪費食物可是重罪哦。」
  她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將紙袋扔到一旁的垃圾堆裡。沒有能夠來得及多想,幾乎是反射條件的,他一把拽住了袋子。她笑了,鬆開手,把紙袋完全交給他。透過微微敞開的紙袋口,他聞見新鮮麵包的味道,他有點後悔,想要把袋子還給她,抬頭時,她已經走開了,她走在陽光裡,柔軟的長髮隨著她走路的動作,輕輕搖晃。
  這個場景,永遠的留在了倫克的記憶裡,再無法抹滅。
  後來,他每周都會去廣場,從十歲到十五歲,但他仍然不上前索要食物,他只是站在更遠的角落裡,看著她帶著微笑,把食物分發給每個人。
  直到某一天,她失約了,並不再出現。而她再次出現時,卻即將成為他的繼母。
  這很好,這沒有什麼不好。他告訴自己,他有了母親,還有了弟弟,他們成為了一家人,可以長長久久的在一起。
  所以,沒什麼不好的。
  可是他沒有想到,就連這樣的生活,他都無法擁有。
  在他十六歲生日這天,他家破人亡。
  就因為,他們是賤民。
  倫克的嘴脣代替手指,印上了碑面。
  珊娜,我找到了。我找到你的兒子了,我找到我的弟弟了。他長的很好,像你一樣心地善良,他擁有他該擁有的生活,並將永遠擁有。
  你現在,放心了嗎?
  雖然,我成為了背叛者,卑劣的背叛者。
  
  倫克永遠都記得自己被送入死戰部隊時的情景,男人們不懷好意的調笑聲和腥臭的充滿慾望的空氣,他滿心仇恨,卻又絕望,他知道他會死在這裡,被玩死或受煎熬而死,如果不是他伸出了手。
  「你叫什麼名字?」
  角落的陰影裡,有人踏出一步,微亮的光線勾勒出他的身影。他沒有回答,死死咬住嘴脣,對方滿不在乎的笑笑,走幾步上來,伸出手扳起他的臉孔,湊向亮光。
  「這小子我要了。」對方這樣說道。他的身形偉岸而高大,遮擋住背後所有腥膻的眼神。
  他救了他。
  可是,他卻背叛了。
  背叛。
  他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痛苦的彎起身體。他曾經明亮的眼睛,現在黯淡的像是即將死亡的星星。
  霍克特現在是死了,還是活著,他不敢去問,他也沒有了詢問的資格。無論他是死是活,他已犯下了重罪。
  這罪是他的十字架,他的心將永遠釘在上面,再不得安寧。
  




☆、 第五十七章

  戰爭,打響了。
  春天,是蟲子爬出泥土,鮮花開放的好季節,可在這個生命的季節裡,這片大陸上,開始了戰爭。首當其衝的是諾爾亞帝國與巴美爾帝國之間那些無人管轄的中間地帶,戰火在那些狹小的土地上蔓延,它貪婪的吞噬所有的一切,並做好了準備隨時向外伸出它的爪牙。
  可這些,都離諾爾亞帝國的首都還很遠很遠。在這漂亮的城市裡,高聳大樓的某個房間,窗口盛開的鮮花映襯著藍天白雲,美好的像是一幅油畫。
  當然,前提是如果我們可以撇開這個房間中的漢密爾頓將軍。
  
  漢密爾頓坐在沙發上,他雙手執著拐杖頂端,抵在地上。他已經老了,可正因為如此,他見過太多的人和事,識破過太多的人心,卻獨獨在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身上,看走了眼。
  「你最好老實告訴我,你對我的孫女做了什麼!」
  亞歷山大笑笑。「珍妮特小姐有哪裡不好嗎?她一切都很好。您多慮了,將軍。」
  漢密爾頓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的眼睛不怒而威。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已經想明白了,當初綁架珍妮特的,不是巴美爾帝國的細作,而是你,是不是!而你現在為了徹底控制我,又給我的珍妮特服下了古怪的藥物!」
  「我還是那句話,將軍,您想太多了。現在正是春天,也許珍妮特小姐對這樣的氣候有點不適應,所以會顯得有點異樣。可是一切都還是在我們的掌握之中,等過了這個季節,她遲早會好的。」
  這是威脅,□裸的威脅。
  「我要見你背後那個人。」漢密爾頓忽然說道。他相信自己的眼光,這個年輕人雖然聰明,可當他第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時,內心裡絕沒有這麼大的膽量和擔當,不足以做出當時的事情來,他的背後必定有個人,在操縱這一切。
  亞歷山大的回應則是按下內線電話。
  「來人,送漢密爾頓將軍出去。」
  「你——!」
  「將軍,有句老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您耐心等候,您就會得到您想要的結果,我保證。」
  等漢密爾頓怒氣衝衝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後,亞歷山大冷笑一聲。
  見卡俄斯?真讓他見著,怕是珍妮特連著他自己這條老命都留不下。畢竟,他還有什麼談判的籌碼呢?真是糊塗的老傢伙。
  不過,說起先生——
  亞歷山大想了想,拎起電話,撥通了一個遠方的電話。
  
  接電話的人是蘭帕特。五天前,亞歷山大將他派往了蔻安城。蔻安城是座中小型城市,是最為靠近邊境的城市之一。而將蘭帕特派往這樣一個城市的理由,則是因為卡俄斯一行人並沒有回到昆坎城,他們越過邊境後,就停留在了所能抵達的最近城市中。
  這次可不是因為什麼觀光旅遊,而是因為卡俄斯與霍克特兩人的情況都不怎麼妙。
  
  「先生怎麼樣了?」接通的一瞬間,亞歷山大便這樣問道。
  「現在有所好轉。」蘭帕特謹慎的回答。
  
  如果說從諾爾亞帝國前往巴美爾帝國,還可以是不為人知的潛伏,劫持死靈部隊的消息傳出去後,回來的路上自然可能再平靜無波了。卡俄斯當然不會往槍口上撞,但總有一些關卡是避不過的。
  而當他們最終抵達蔻安城時,蘭帕特並沒有看出卡俄斯的異常。他從車上下來,看上去一切都很好,如果不是他身上尚未散去的硝煙味,你幾乎會以為他剛剛從什麼高級宴會上回來。他在地上站定,並沒有多說一句話,而是返身從車裡抱出了另一個人。
  蘭帕特的注意力立刻被這位已經陷入昏迷,臉色灰敗,仿佛隨時會斷氣的重症病人吸引了。從先前的聯絡中,他當然知道霍克特情況不妙,但沒料到會這麼糟糕。
  所幸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醫生、護士,任何可能需要的醫療設備,將這棟小別墅的三樓變作了一間高水準的醫院。
  卡俄斯把霍克特抱到樓上,安放上床鋪,看著醫生們立刻忙碌起來。
  「先生,亞歷山大先生希望您安全抵達後,能立刻和他聯絡一下——!」蘭帕特趁著這個空檔湊了過去,但這話剛說完,最後半個字還在嘴裡時,就見卡俄斯的身體往下倒,他倉促之間連忙伸手去拉,湊得近了心裡不由就是一驚。
  很重的血腥味。
  卡俄斯統共重了五槍,身上纏滿了止血繃帶,射入身體的子彈,方便拿的已經取了出來,而有一些無法快速處理的,仍舊還埋在他的身體裡。在查看過他的傷勢後,醫生們的臉上都露出驚嘆的表情,沒人可以想象他是怎麼用這樣的身體一路從巴美爾帝國闖回來的。
  蘭帕特知道卡俄斯是克羅那人,他不敢讓醫生用人類的藥,只讓他們先把子彈取出來,包紮好傷口。他決定如果三天內卡俄斯不醒,那不管什麼藥,他都往上用了。萬幸的是,卡俄斯在昏迷兩天后醒了過來。而他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關入了霍克特的房間內。這一關,就是兩天兩夜,等卡俄斯再打開門出來時,他的狀況是沒什麼好轉,但另外一位一身致命傷,血管神經裡還滿是詭異藥物作用的病人,呼吸和臉色都正常了不少。
  再過一天,這位病人也睜開了眼睛。
  
  「他現在方便通話嗎?」亞歷山大問。
  「這個——我替您去找一找,您稍等。」
  
  蘭帕特捧著個電話,在整棟小別墅裡繞了一個圈,也沒見到卡俄斯,倒是在後花園的紫丁香花架下,見著了霍克特。他正坐在小桌前,拿著只勺子對付一碗魚湯。他仍然很虛弱,那些不知名的化學藥劑就好比毒品一樣,在失去供給後,給他的身體造成了極大的傷害。雖然他的情況已有了很大的好轉,他的手腳仍然沒有力氣,容易感覺疲倦。
  蘭帕特湊了過去。
  「請問,您見著卡俄斯先生了嗎?」
  霍克特沒說話,也沒抬頭,只是朝他的對面指了指。蘭帕特一抬頭,可不,他找了一大圈的卡俄斯先生正坐在那裡,興許是這瀑布般傾瀉的紫丁花遮掩了他的身形,總之蘭帕特方才一點也沒察覺這裡除了霍克特,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卡俄斯的面前只放著一杯紅茶,手裡則翻著一份報紙,他披了件晨衣,頭髮松松的綁著。他的穿著很隨意,坐姿也不端整,但他那種骨子裡的優雅,不因任何姿勢或穿著而改變分毫。
  「先生——。」蘭帕特把電話遞了過去。
  把報紙翻過一個版面,卡俄斯的手指頓了一下,才伸手接過那個電話。他其實並不想接這個電話,因為他幾乎可以想見亞歷山大要說些什麼。所以把電話放上耳朵後,他只放了半分心神在耳朵上,好半天,終於敷衍著掛斷了電話。
  蘭帕特接過電話,退下了。
  卡俄斯的目光終於從那些乏味的半真半假的新聞報道上移開,晃晃悠悠的看了一眼霍克特。
  「你那碗魚湯已經見底了,人類。」
  霍克特乾咳一聲,把勺子扔回到碗裡,終於不再試圖與扁平的碗底作鬥爭。
  「我們是怎麼說的,嗯?在你花了半小時喝完這碗湯後,我們該幹些什麼了?」
  霍克特捏著帽子的前沿,把帽子扯到臉上,然後長嘆。「今天能不能……不玩那個了?」
  「很遺憾的告訴你,恐怕不能。」
  慢悠悠的拿起茶杯,卡俄斯絲毫不意外霍克特的問題。從早上九點一直到中午十二點,這人類總有許多事情可以做,一件一件的往外冒——這不過是拖延時間的小戰術,在卡俄斯這兒是行不通的。畢竟在有些時候,他可以非常的耐心。
  霍克特整個人都掛在了椅子上,他身下那把精緻的藤椅發出輕微的抱怨聲。
  霍克特的不情願是有理由的,因為他們即將做的,是最近他們常做,但他始終不擅長的事。
  他長出一口氣,把帽子從臉上拿下來,瞄了一眼卡俄斯,從領口能看到一段白色的繃帶邊。可是霍克特知道,那隻冰山一角,卡俄斯的胸膛連著整個腹部,都裹著大段紗布。他曾經看過一次這傢伙換藥,簡單的很,只是拆了紗布,再換上一層止血繃帶罷了。他不能用人類的藥物,傷勢也好轉的很緩慢,比起霍克特那碎裂的肩骨腿骨、斷掉的肋骨,無數大大小小的挫傷和骨裂,以及幾乎毀掉他神經系統的藥物戒斷作用相比,這五個槍孔的愈合速度實在太緩慢了。
  緩慢到霍克特不得不懷疑,這傢伙是不是把這種奇怪行為所帶來的治愈效果,都扔到了他身上。
  霍克特盯著那繃帶邊看了一會,終於放棄似的從椅子上站起來。
  「行吧,我們上樓吧,陛下。」
  
  三樓房間內,窗簾拉的嚴實,中午正好的陽光被擋住,只在窗簾上洇進了些昏黃。空氣裡起伏著低沉而淺淡的喘息聲。霍克特的胸膛上下起伏著,汗水四散,其中一滴順著結實的腹部往下滾淌,消失在皮帶下。
  「……上帝。」他把右手蓋到臉上,喃喃低語道。
  「你呼喚上帝做什麼呢?」鬆開覆蓋在他脖側的手掌,卡俄斯低頭在那覆蓋住動脈的皮膚上印下一個吻,「你應該呼喚我的名字。」隨著他的動作,鬆散開的頭髮傾瀉到霍克特的胸膛上,又被汗水沾濕,於是有那麼幾縷便蜿蜒著依附在了上頭。
  霍克特心裡有點不忿,這傢伙,還要占他這種口頭便宜。他伸出手指,從那幾縷頭髮中挑起一縷,放在指間碾開。
  這見鬼的意識交融。他想。
  他的身體中還游走著未及散去的強烈刺激,這鮮明的與性/高/潮極為類似的感受,像是在他的脊椎神經裡打上了一個閃電般的烙印,這個烙印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其他的感官仿佛都陷入了沉睡,整具身體唯一能感知的,就是這眷戀不去的余韻,它們好似退潮時的白色波濤,一陣陣打在岸上,一陣比一陣弱些,波濤中不時卷起一些細碎的浪花。
  他的皮膚變得很敏感,他甚至能感覺的到滑過後頸的汗水。
  「我還是更懷念你昏迷時的兩天。」一邊把霍克特額前的黑髮慢慢向後梳去,卡俄斯一邊說道。
  「怎麼,陛下覺得現在的我和昏迷床上不能動彈時有區別?」
  霍克特吐出一口鬱悶之氣。他可不覺得有任何區別,一樣沒有還手的餘地,一樣像只被抽了筋軟綿綿的兔子,只能任人捉住了長耳朵,一遍遍進入他的意識中。不論是清醒還是昏迷,在這所謂的意識交融中,他完全占不了上風。一次二次就算了,三次四次他就純粹當享受了,但次數再多……
  見鬼。霍克特再次暗暗詛咒道。
  
  卡俄斯知道霍克特在不滿什麼,他這頭皮毛漂亮的野獸這次受了不少罪,折了牙損了爪,再遭一些壓製,就要開始不悅了。所以他低頭輕啄他的脣角,並低聲安慰他。
  「你的精神力很強,你只是需要時間恢復體力和精力,並掌握一些方法。」
  「方法?」霍克特一臉要笑不笑的樣子,「陛下不如傳授給我知道一下?」
  「恐怕你得自己去領會了,人類,自然而然的,你會知道怎麼做的。」用手肘撐住身體,卡俄斯的胸膛與霍克特只有一線之隔,他微笑道:「我很樂意你主動進入我的意識,你知道,我總是等在那裡的。」
  一派胡言,霍克特想。他向上抬起一些身體,伸手按住卡俄斯的後腦,用嘴脣封住他的脣。這張嘴總是說些與事實相反的好聽話,還很擅長敷衍人,咬上去的觸感卻是一流,用嘴脣或牙齒去肆虐,總是能令人迅速的升起某種慾望。
  這樣親密的距離,令兩人的身體完全交疊在了一起,隨著親吻的動作,緊貼的胯/下不由自主的互相摩擦,隔靴搔癢一般的快/感和透過幾層衣物滲漫過來的體溫,就像撓在心尖上的羽毛,令人不由繃緊了腦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略抬起一點身體,卡俄斯的手指落上了霍克特的皮帶,要解開這道障礙很容易,因為它早就在方才的意識交融中,被鬆開的差不多了。失去了束縛,早就劍拔弩張的傢伙從衣物中彈跳出來,正好打在卡俄斯的掌心中,隨即便被那溫暖的掌心包住了,他的手指從下到上的撫弄著,來到頂端時,便在那停留一會,用指尖掐玩著它的頂端,硬是逼得它吐出兩滴白露。
  霍克特仰頭喘過兩口粗氣,一把攥住卡俄斯的手腕。
  「陛下,你這麼玩可不公平。」
  公平——卡俄斯幾乎要嘆氣了。看吧,這人類只要睜開了眼睛,有了點力氣操縱他的舌頭,他就要開始難對付了,所以他才說更懷念他昏迷時的乖巧模樣。
  可是能怎麼辦呢?既然他是自己最珍貴的獨家收藏,那麼他的願望總是要傾聽的。於是卡俄斯只能先鬆開手中的玩具,略略坐上霍克特的腹部,用手指徹底挑散了自己的晨衣。昏暗的光線中,他的皮膚隱隱泛出光澤,如同上好的絲絨,霍克特不禁微眯了眯眼。
  他的手指沿著卡俄斯的下顎線條,一路滑到他的胸膛上,再滑過他胸膛和腹部包裹的大段紗布,緩緩的落入他兩腿間。卡俄斯的性/器很漂亮,筆直修長,就是尺寸很驚人。霍克特把它握在掌心掂量了一下,不由乾咳一聲。他從卡俄斯手中接管過自己被玩弄的眼淚汪汪的兄弟,然後用寬厚的手掌把它們包裹在一起。在霍克特的掌心中,它們彼此摩擦,彼此撫慰,長年握槍的繭,偶爾帶來些刺痛,卻反而讓快感更為強烈。
  卡俄斯發出輕不可聞的嘆息聲。
  如果說意識交融時的強烈快/感,像是一道道直接劈打在神經上的閃電,那麼肉體上的糾纏所帶來的快/慰,則像是一張網,它細細密密的包裹上來,溫柔的,不動聲色的,卻能夠抵達靈魂的深處。
  霍克特單手撐起身體,咬上卡俄斯輕喘的嘴脣,隨即便被控住下顎,深深的吻住了。這是一個纏綿不斷的吻,來不及吞咽的唾液順著交合的嘴脣流淌下來,他們互相吸咬著對方的脣舌,隨著快/感的不斷累積,動作越發凶猛而糾纏。
  直至高/潮來臨。
  脣舌的動作停止了,他們在彼此口中靜靜喘息,然後極慢的鬆開對方。
  




☆、 第五十八章

  霍克特倒回床上,好讓他虛弱的身體能緩一下神,接著他從床上翻身起來,順手拿起旁邊的煙盒。他走到窗邊,拉開一半窗簾,陽光頓時照射進來,落在他□的胸膛上。
  下午兩點的強烈光線讓樓下的花園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霍克特不禁眯起他的眼睛,為這只有一半的視野仍舊感到不習慣。他被撕裂的左手臂已經安上了一個新的,但眼球這麼精細的東西,卻沒有類似的替代品可用。
  說到眼睛……
  霍克特從煙盒裡取出一支煙,沒有抽,放在指間把玩了一會。
  「你的眼睛還在他那裡。」
  這是兩人從巴美爾帝國回來後,第一次談論相關的事情。雖然霍克特沒有說那人是誰,話題也提起的突兀,但卡俄斯只是好整以暇的移動一□體,好讓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
  「我知道,他從你脆弱的眼眶裡取出來時,我就知道了。」也只有到了那一刻,霍克特的生存受到威脅時,力量已近乾涸的卡俄斯才終於有能力感應到他的精確位置,也才能立刻趕過去。而這個倔強的人類不僅不主動求助,他甚至在自己趕去的途中一再拒絕自己的靠近。
  唉。
  卡俄斯覺得有點無奈,但這種無奈,又讓他的心臟體會到一種奇異的柔軟。
  「沒關係麼?」沒有抽煙的心情,霍克特把煙放回了煙盒內。
  「沒有太大的關係,他喜歡就讓他先留著吧。」
  再說卡俄斯也只能讓他的眼球暫時留在傑夫康迪那兒,他現在無法動用力量,別說他的力量早已是乾涸岩石上的幾滴露珠,即便它們豐沛充盈,他也不能隨意的使用。
  否則,他就等著看這人類的身體徹底崩潰吧。
  卡俄斯從床上起來,他走到霍克特身後,雙手攬上他的腰。「在想什麼?」
  霍克特單手撐一把窗框,免得卡俄斯把他壓的貼到玻璃窗上,然後他衝庭院裡的紫丁花架揚一揚下顎:「想起陛下剛才接聽電話時的煩惱表情。」
  談到這個話題,卡俄斯的確很煩惱。
  一共十分鐘的電話,曼格爾花了八分鐘來絮叨一些他最近經常絮叨的話題,比如詢問他的身體狀況,叮囑他好好休息,接著才用剩下的兩分鐘簡略的談了談最近的戰況。
  卡俄斯不由長嘆一口氣。
  「我想不明白,你知道,他們——包括曼格爾,剛來到我身邊時,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性格,可是到了最後,他們全變成了一個模樣,他們總是在一些小地方上非常擔心,有些話題可以重複十遍——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如果所有的下屬都有這種特徵,那隻能證明他們的主子讓人很操心。
  霍克特想了想,覺得有點同情,但卡俄斯這次冒險的出格事件,全是為了自己,所以他也沒有立場做什麼評論,,只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再談論這一話題。
  可是在他身後,卡俄斯也隨之陷入了沉默。那沉默很短暫,幾乎只是一呼一吸的瞬間,霍克特甚至說不清楚他的感受從何而來,是從彼此緊貼的皮膚,還是從某種更為微妙的地方——他只是覺得……
  「你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他半轉下頭,看了卡俄斯一眼。
  這人類感覺到了,儘管他仍然對印記一知半解,並且絲毫不感興趣,他卻已經能感知自己的情緒了。紅色薄脣半勾出一個微笑的弧度,很快又掩了下去。他把下巴抵上霍克特的肩膀,有一些極為久遠的東西,從他的眼底緩緩掠過。
  「沒什麼,人類,我很好。」他慢慢吐掉胸腔裡的氣息,「我只是想起了在克羅那大陸上,跟隨我的那些人中,最為嘮叨的一個。」
  「有這麼嘮叨?」
  「非常的嘮叨。他嘮叨的方面可以包括很多,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包括進是否穿外套,或是下午茶點心的甜度。」
  霍克特設想了一下場景,覺得有點同情。「後來呢?」他隨口問道。
  「沒有後來了。」
  嗯?沒有後來?霍克特沒明白。
  卡俄斯沉默片刻。
  「他是最早跟在我身邊的人,他來到我身邊時,我還一無所有,還是個任何骯髒事都可以做的小丑。他陪著我一路走過去,但是——」環繞在霍克特腰間的手臂徐徐收緊,近乎嘆息一般的耳語,「——但是到了最後……」
  到了最後,他卻最重的背叛了自己。
  這話,卡俄斯並沒有說完,霍克特卻奇異的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下來。
  霍克特還是從煙盒裡取出了那支煙,點燃後放進嘴角,將那些辛辣的煙霧深深吸進肺中。
  「你要見見他嗎?」
  當他將那些煙霧從肺中吐出時,他聽見卡俄斯在他身後問道,沒有明確說明「他」是誰,但他知道。他沒有回答,直到手中的煙只剩半根時,才搖了一下頭。
  「不,不用了。」
  倫克不會再見他,終其一生,他都會繞開霍克特的路線,再不出現於他的面前。而霍克特,也已經沒有了見他的必要。倫克必定有他的理由,一些他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可是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沒有回頭路。
  對倫克如此。
  對霍克特,也是如此。
  卡俄斯輕嘆口氣,他側過臉,把嘴脣印到霍克特的脖側皮膚上,一串細碎的吻把那裡的皮膚很快弄的溫暖潮濕起來。霍克特半閉了下眼,把手裡還剩下的半根煙掐滅,然後轉過身,吻上卡俄斯的嘴脣。
  
  「養傷」這樣聽起來很悠閑實際很無趣的活動,霍克特在鋼瑟城的時候,正兒八經的做過一回。當時是出於債務者的義務,換句話說,只要霍克特於再次上路前,把那幾根可憐的肋骨長完整長結實了,平日裡他要做點什麼——是出門來一場徒步踏青亦或是去賭場碰碰運氣,不會有人多過問半句。
  這一回,同樣還是養傷,情況顯然發生了一些奇妙的不同。
  
  「霍克特先生。」
  一名西裝筆挺的侍從,幽靈一般不知從哪個角落跨出來,微彎著腰,側擋在霍克特跟前:「霍克特先生,請您回屋子裡吧。」
  霍克特掃視四周一圈,疑惑的挑眉:「為什麼?」
  「陽光太強烈了。」
  「……」
  「花香也太過濃烈了。」
  「……」
  「您會頭疼的。」
  「……」
  為什麼他會頭疼?
  霍克特慢慢看過上午十點正好的陽光,再慢慢看過四周大片的濃綠植物和偶爾參雜其中的嬌弱鮮花,在侍從動也不動的堅持前,只好轉身結束了他才維持了兩分鐘的花園散步。
  
  從花園離開,往右走出一些距離,是一個寬敞的游泳池。游泳池很漂亮,碧藍色的水在溫暖的陽光下泛出粼粼水光。
  霍克特在泳池旁蹲□體。
  「霍克特先生。」
  他才剛蹲下,身後就傳來另一把聲音,聲線不同,語調倒是一模一樣的。
  「霍克特先生,游泳雖然是一項不錯的運動,但是身體欠佳時,還是不要進行的為好。」 侍從在身後一板一眼的說道。
  又來了。
  霍克特按了按太陽穴。
  其實這種情況,發生的次數不是一回兩回了。在他還只能如同蝸牛一般在屋子裡到處磨蹭時,感覺還不太強烈,狀況稍微好轉一些,他可以自如走動後,這些侍從就開始越來越多的出現在他跟前,而且他們的說辭驚人的相似——霍克特先生你不能做這個,再不然就是霍克特先生你不能做那個——老天知道把這些都刨除後,他還能做點什麼。
  就好比說游泳吧,就算他立馬跳進這個泳池裡又會怎麼樣呢?他是會淹死在這不足三米深的游泳池裡嗎?
  霍克特有點哭笑不得。
  事實上,無論是花園散步,還是泳池游泳,他都談不上多有興趣,前者有點乏味,至於後者,相對於他之前的游泳經歷而言,太過平常了,畢竟他曾游泳的地方不是冰冷潮濕的地下河道,就是擁有什麼危險動物的熱帶湖泊。
  游泳池,還真的就跟玩具一樣。
  霍克特蹲在那兒嘆氣,侍從則動也不動的站在他身後,兩人僵持過半分鐘後,霍克特站起了身。他放棄了向這位侍從描述一下他曾經在身中兩槍的情況下橫渡了一整個海峽的念頭——別說是一個海峽,即便那是一整片大海,也不會讓身後這位忠誠的侍從走開的。
  在這棟別墅裡的僕人,只聽「某人」的命令,這點他還是清楚的。
  
  所以,霍克特還能怎麼辦呢?他只好回屋子裡去了。他讓僕人給他拿一瓶威士忌,自己則走到客廳沙發旁,把自己甩進去後,兩條腿交疊著擱到茶几上。
  僕人去的時間有點久,久到霍克特覺出一點困意。於是他把牛仔帽拖下來蓋到臉上,剛閉上眼睛一會,就聽到有腳步聲朝這邊過來了,不過來的人不是先前領命而去的女僕,而是蘭帕特。
  蘭帕特半彎下腰,把手裡的托盤遞到霍克特面前。托盤最中央是一隻精美的白瓷杯,杯沿上燙著細膩的玫瑰金線,而杯子裡——霍克特盯著它看了三秒鐘。
  「……這是什麼?」
  「霍克特先生,這是牛奶。」
  「……我的威士忌呢?」
  「我恐怕不會有威士忌了,霍克特先生。」蘭帕特畢恭畢敬的回答,他把牛奶放到茶几上,再畢恭畢敬的鞠一個躬:「請趁熱飲用。」
  「……」
  見你個鬼的趁熱飲用!
  
  這下,我們的霍克特先生終於不幹了,如果說之前那些他還不是太在乎的話,那麼擅自更改他的飲料表單,把威士忌換作牛奶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就委實太出乎他的接受範圍了。以一種盡量不會捏碎它的彆扭姿勢,他拿起牛奶杯,從一樓筆直往四樓走去。




☆、 第五十九章

  四樓,灑滿陽光的房間內,「某人」正在聽音樂,流水般的鋼琴聲傾瀉在各個角落,他斜斜的倚靠在寬大沙發上,單手撐著下顎,雙眼微閉。陽光落在他暗紅色的長髮上,泛出的光澤明亮耀目,幾近透明一般。
  而在他的手邊,細長弧形杯中的紅葡萄酒,就像顏色純澈的寶石。
  哈!
  霍克特挑起一邊的眉毛,同樣身為病患,他得說,他們兩人的待遇可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走過去,長毛地毯完全消去了他的腳步聲,卡俄斯也並沒有睜眼,仍然一副要聽不聽的模樣,卻在霍克特走近他時,脣角勾出半個微笑的弧度。
  他就知道,這人類會要憋不住,來找他理論的。
  他睜開眼,正對上霍克特遞到他面前的牛奶杯。他不以為意,伸手取過那杯子,湊到自己脣邊喝了一口。這其實是一杯相當美味的牛奶,醇厚香濃,溫度剛好。
  「我覺得味道還算不錯,你說呢人類?」
  「我想我更寧願要一杯酒,陛下。」
  「這恐怕暫時不行——不過我想,你遲早會習慣的,你說是不是?」
  霍克特終於覺得有點頭疼了,到底是什麼讓這傢伙以為,他會習慣這種軟綿綿絲毫抓不住口感和味道的東西呢?
  把霍克特既煩惱又困惑的表情看見眼裡,卡俄斯脣邊的笑意漸漸加深,他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坐到沙發上。接著他舉起牛奶杯,再喝上一口,湊過去,覆蓋上他的嘴脣。
  唔。
  意識到卡俄斯的意圖,霍克特想要躲,可惜有點太晚,硬生生的被灌進了一口牛奶,溫滑的液體瞬時流淌過舌尖——比起水,要厚實的多,但是又說不清究竟厚實在哪,這種不確切的有點詭異的感覺,令霍克特僵硬了好一會。
  他無力的向後仰躺進沙發裡,徹底放棄了。
  算了,隨你高興吧。
  
  「怎麼了?沒精打采的樣子。」卡俄斯把牛奶杯放到酒杯旁。
  「原來陛下看的出我沒精打采。」
  卡俄斯禁不住微笑,他伸出手,半帶安撫的摸一摸霍克特的下顎。
  「再過幾天,我就把你的槍還你。」
  是的是的,自從霍克特睜開眼,意識清醒以後,他就發現自己的槍不見了,不僅是他的槍,所有武器都被從他的視線範圍裡拿開,恨不得連叉子都給他一把塑料制的。對此,卡俄斯的說法是:「在你的手能安穩的拿住一隻餐盤以後,我會把它們都還給你的。」
  這話霍克特覺得一點都不客觀。畢竟,你看,他現在不僅能拿起一隻餐盤,甚至他的手還能穩定的,咳,做某些運動——這一點卡俄斯親身體會過,應該能夠明白才是,可是他的槍仍然毫無下落。
  沒有了槍、又不被允許接觸其他武器的霍克特,無聊到幾乎無法可想,他甚至都為此願意去進行花園散步了——當然,還是被阻止了就是了。
  「再過幾天,陛下願意把槍還我?」霍克特問的有氣無力。
  「這就要看你自己了,人類。你看,如果你的恢復情況足夠理想,我當然是願意隨時把它們還給你的。」
  又在騙人了。所謂的「足夠理想」,還不是這傢伙說了算?
  雖然這樣想,但我們的霍克特先生還能怎麼辦呢?他最多隻能湊過去,吻住他的嘴脣用牙齒咬一咬,當然,這樣毫無殺傷力的泄憤舉動,除了讓卡俄斯笑意加深外,沒有半點實際作用。
  ——不過,好吧,興許還是有一些的。
  「既然你這麼急著想要恢復身體,你知道,我總是樂意配合的。」說著,卡俄斯伸手就要去碰他的脖子。
  「……謝了陛下,其實我忽然覺得暫時沒有武器的日子也挺好的。」霍克特忙不迭的往後一退。
  卡俄斯終於笑出聲來,他傾過身,親一親他的脣角:「好了,別這麼擔心,精神交融一天最多隻能兩次,否則作為人類的你會撐不住的。」
  霍克特的眉毛抽搐一下,是啊是啊,真該多謝自己人類的「孱弱」體質。他順著卡俄斯的意思,半躺過去,把頭擱到他的大腿上,自己的兩條長腿則順勢翹到沙發扶手上。
  
  房間裡,鋼琴聲還在繼續,旋律優美,節奏舒緩,只可惜兩位聽眾,一位先前就已要聽不聽,現在大半的心神更是不知飛去了哪裡,至於另一位則是自從踏進這房間起就沒注意過音樂聲,至於現在麼,有了這麼舒服的躺臥姿勢,他更是已經半隻腳踏入了夢鄉里。
  他沒滋沒味的聽著流淌在耳邊的旋律,毫不感興趣的挑挑眉,什麼音樂,在他聽來遠遠不如——
  「那回,你給我唱的那首歌是什麼?」他模糊的開口,整句話幾乎都含在嘴裡,「就是在死靈部隊的那首。」
  「那是一支歌謠,很古老,寫給一朵玫瑰的。」
  「玫瑰?」
  「啊,是的,玫瑰——喜歡麼?」
  霍克特點點頭。
  於是播放的鋼琴聲中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空靈而柔情的旋律。隨著這近乎耳語的吟唱,卡俄斯俯□,兩人的嘴脣若有似無的輕觸,有時接觸的稍深了一些,偶爾的幾個音節,便透出幾分模糊。霍克特被他這樣輕吻了幾次,只覺得嘴脣絲絲發癢,他索性伸手勾住卡俄斯的脖頸,把他扯下來,咬住他的嘴脣重重的親吻過去,把嘴脣上的癢意磨蹭掉,順便也把最後的幾個音節吞進了嘴裡。
  「是朵什麼樣的玫瑰?」他可有可無的問。
  「那其實是個傳說,」卡俄斯略退開一些,「——在克羅那大陸上,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他十分喜愛玫瑰,他的花園裡除了玫瑰,沒有其他任何的花朵。然後有一天,他的花園裡一朵最美的玫瑰盛開了,他愛上了那朵玫瑰,無法自拔。他用自己的血肉灌溉它,並在最後,連同自己的靈魂,一併獻上。」
  霍克特頓了幾秒鐘。
  「聽上去——有點血腥?」他有點猶豫的開口。
  血腥……
  卡俄斯不由的笑了:「我寧願你將它稱之為浪漫,人類。」
  浪、浪漫嗎?
  霍克特仔細的把故事再回想一遍,實在沒有看出它和浪漫之間的關係——不過,話說回來,他對於浪漫也不太了解就是了,這兩個字比起卡俄斯的非科學力量好理解不了多少,甚至在說這兩個字時,他還得注意別咬到自己的舌頭。
  還是換個話題吧,霍克特困擾的想。他的目光無意識的往旁邊偏開,正落在卡俄斯的衣領處。卡俄斯今天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下開著三顆紐扣,袒露出精緻凹陷的鎖骨,和鎖骨下方几許濃烈的暗紅色。
  霍克特頓了頓。
  「陛下。」
  「嗯?」
  「德曼——我是說那個人,克羅那大陸上的那個,是叫德曼吧?」
  「的確,不過你突然提起他做什麼呢?」
  這可不是個令人感到愉快的話題,比起與霍克特談論什麼德曼,卡俄斯倒更寧願他能閉上眼,好好休息一會,這人類的身體雖然已經恢復不少,但與他之前的狀態仍相差的太多。
  霍克特顯然沒能接收到卡俄斯的想法,他正在整理自己腦袋裡的思緒。
  「不,沒什麼……」他邊想邊說,「我只是有點疑惑,我是說——他當初為什麼要費那麼多功夫封印你?」
  霍克特也是突然想起來的,畢竟在克羅那大陸上,有這麼好用的印記,那個叫德曼的完全可以這樣做,何必非要費那種功夫做什麼封印呢?而且就霍克特所掌握的為數不多的信息來看,比起將卡俄斯封印在看不見的地方,印記也應該更為符合德曼的心思。
  ——當然,對霍克特而言,「封印」這兩個字,與「印記」同等詭異就是了。
  卡俄斯則半嘆了口氣,他不是不知道這人類對印記沒有半點興趣,卻不知道直到了今天,他腦子裡的概念仍然如此模糊。
  「你以為印記是什麼呢,人類?隨隨便便就可以畫在對方胸膛上的油印嗎?我恐怕它可實在不如你想象中的這麼容易。印記可以被訂立的前提,唯有其中一方的意志被徹底摧毀,卻仍然還有強烈的存活慾念,印記才會成功——而這一狀態,並不能由本人自我控制。」
  「德曼雖然蠢笨,不過還沒蠢到如此地步,他至少知道什麼是有可能的,而什麼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發生的事。」
  的確。
  抬起手指,霍克特勾上一縷卡俄斯用墨色髮帶綁縛住的長髮,要摧毀這個克羅那人的意志,還不如摧毀這個世界來的更容易一些。
  但是這樣說起來的話……
  「那麼,你為什麼會和我訂立印記?」霍克特禁不住問道,「我記得你以前曾經說過,你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印記是什麼時候的事——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卡俄斯的眼中,露出幾分沉思。
  自從來到這個低等空間,大多數的時間,他都是在沉睡的。與這人類之間的印記,他確實沒有太過明確的記憶,不過硬要說的話,也許他不是一點點印象都沒有。
  「情感。」紅脣掀開,他說了這麼兩個字。
  「什麼?」霍克特一怔。
  「很強烈的情感。」卡俄斯垂下視線,撥開他額前的頭髮,露出他的額頭,「它向我索求一些東西。」
  「索求什麼?」
  「力量。」
  「……力量?」霍克特的眉心打了個結。
  「是的,摧毀一切的力量。」
  那感情是如此的強烈,強烈到暫時喚醒了他,它憤怒而又悲傷,如一把利劍筆直插入他的心底。
  它在哀鳴。
  他想他當時或許是被震懾到了的,所以他在意識朦朧中做了一些允許——現在想起來,他那離完全清醒還有相當一段距離的腦袋並不確定自己允許了一些什麼,不過根據現在的情況看來,應該就是這個印記了。
  手裡的長髮柔韌又泛著瀲灩的光澤,霍克特把它們在指間裡繞出十八道彎,鬆開幾道,再繞上。其實卡俄斯說的這些,他完全沒有線索。真正說起來,他的記憶分成兩半,後面的那一半,像個沒有標籤的垃圾桶,裡面的東西刪刪減減的連他自己都連貫不起來。
  至於前面的那一半,他則完全記不起來了。
  他只記得自己睜開眼時,看見的軍事醫院天花板,還有他自己的名字。他們說他昏迷了三年,可是那三年之前的事,沒人可以告訴他。
  都是空白。
  不出聲的嘆一口氣,卡俄斯交疊起雙腿,墊高了霍克特擱在他腿上的頭顱,他用指腹撫摸過霍克特的額頭,再細細的撫摸過額角,然後他的嘴脣代替了手指,在那裡輕輕吻一下。
  霍克特則散開了卡俄斯的頭髮,在髮帶飄落的同時,涼滑的發絲也漫上了他的指尖。他撫入那些發絲裡,慢慢的,他說。
  「我想給文森打個電話,你有能直接聯絡到他的方法嗎?」
  
  巴美爾帝國軍事大樓的辦公室內,文森正坐在辦公桌後。窗外已是暮色沉沉,他卻坐在那裡,如同一尊雕像。就在幾分鐘前,他接到一個電話,對方沒有說他是誰,只給了他一個坐標。
  「你如果有空,可以去那裡看看。帶上杜松子酒。」
  「——什麼意思?」
  「去查一下死靈部隊,你會明白的。」
  對方掛斷了電話。這更像是一個惡作劇電話,假如文森聽不出他的聲音。
  A8724——來自他的電話……杜松子酒……
  文森的眼睛猛的睜大,幾乎在電話掛斷的同時,他就撥了手下的分機。現在,他正在等待調查的結果。
  門被敲響了。
  送上來的資料有很厚一沓,文森翻閱了前兩張紙後,速度便加快了。他當然是知道死靈部隊的,但他從不關心這個部隊乾些什麼,與死戰部隊一樣,死靈部隊也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外。可現在,簡單看過這個部隊的詳細情況後,他心中不詳的預感隱隱浮現。終於,當一張熟悉的照片映入他的眼簾時,他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十秒鐘後,他一下站起來,狂怒的把手裡所有的紙張往地上一扔,紙張四散,飄滿了整個屋子。只剩下他手中的唯一一張。
  他的手不停的顫抖。
  傑夫康迪。
  這四個字,在他齒間咬出血來。
  




☆、 第六十章

  接到文森電話時,傑夫康迪正在家中的實驗室裡,在他這棟漂亮的獨體別墅中,有整整一層的暗閣,從外面看只有三層,裡面實際上有四層,而如何進入這第四層,只有他自己知道。現在,他正在這第四層中,站在一架顯微鏡後,把兩片不知是什麼的組織縫合在一起。他的神情專注的仿佛這世界上只有這兩片組織一般,手上的動作靈活而仔細。
  他的手邊,放著一隻透明玻璃瓶,瓶子裡,一隻眼球漂浮在裡面。
  康迪取下這隻眼球,當然是有目的的。
  因為那一天,當他發現A8724擁有的二級印記時,他的腦袋忽然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過,他覺得自己一定是什麼地方傻了,居然這麼遲才讓這個絕妙的主意浮現到腦海——他可以與卡俄斯訂立印記,就像與阿奇爾一樣。
  如此,這個克羅那人就會聽命於他,再也不會從他身邊離開。他會帶著那些神奇的力量與奧秘,靜靜躺在實驗室裡,成為康迪最完美的實驗品。
  當然,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康迪甚至還搞不明白二級印記與一級印記的區別,他也不明白這隻眼球的作用。阿奇爾什麼線索也不能提供給他,茫然無知的近乎愚蠢。
  可是沒關係,他遲早會弄明白的。
  
  此時,他聽見實驗室外隱隱傳來鈴聲。知道這個號碼的人不多,康迪在猶豫一會後,還是放下手中工作,走出去接起了電話。
  是文森,他說有事要來找他,康迪想不透是什麼樣的事需要在晚上九點來他的住所打擾他,但他還是同意了。他放下電話,轉過身時,看見鏡子裡一閃而過的人影,他不由驚了驚,定睛看時,才認出那是自己的倒影。他站在鏡子前,看了好一會,才舒出口氣,走回暗樓中。
  
  文森抵達時,康迪手頭的工作正到要緊的時候,於是他把文森曬在客廳裡整半個小時。而等他終於完成了關鍵步驟,來到客廳時,卻被裡面的情形弄的很疑惑:文森坐在沙發上,而客廳裡,圍站著一圈軍人。
  「你這是幹什麼?」康迪覺得有點奇怪,他慢慢走進來。
  「我不幹什麼,只是有點事,我要和你算一算。」話音剛落,那些圍站著的軍人忽地掏出槍來,黑洞洞的槍口全部對準康迪的腦袋。
  康迪不由退了一步,很快又反應過來:「你瘋了嗎,文森?!」
  「瘋?」文森冷冷一笑,「我看瘋的那個人是你,傑夫康迪,你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猛地站起來,從懷中拿出自己的槍,對準康迪的腦袋扣動了扳機。康迪早有警覺,他向旁邊閃去,子彈呼嘯著擦過他的太陽穴,留下一片火辣辣的感覺。
  康迪伸手一抹,抹下一手的血。這時的康迪暴怒了,暴怒中還帶著些驚疑不定。
  「你不要雷內的命了嗎?我告訴你,如果我死了,他也——!」
  「他已經死了,你這個畜生!」
  康迪一下住了嘴:「……你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如果我不知道,你還打算騙我多久?」文森執著手裡的槍,一步步走進康迪,每一步沉的似乎踏在了康迪的心上。
  康迪怔忪一會,忽然笑了。
  「文森啊,我以為這麼長時間,你該有長進了,沒想到你還是當年那個樣子,一點進步都沒有。」康迪的右手劃出一個虛空的圓,「你應該看到過,看到過我做出了多少奇跡,探索出了多少奧秘!你不明白嗎,這是上帝賦予我的使命——任何在我前行道路上做出貢獻的人,都該覺得榮幸!」
  「我只明白一件事。」文森走到康迪跟前,用左手揪起他的衣領,然後把槍口抵上他血跡斑斑的太陽穴,「我早就該殺掉你了。」
  「殺掉我?」康迪不屑的揚起一邊的眉毛,「巴美爾帝國與諾爾亞帝國已經開戰了,這場戰爭可能會持續很久。研究總院的大部分技術研究資料都在我手中握著——這種節骨眼上,你要殺我?」
  「實話告訴你,康迪,這把槍幾個星期前就該架在你腦袋上了。」陰沉沉的看著他,文森問康迪,「你可以猜一猜,我在等待的這些時間裡做了些什麼?」
  「難道你——?!」
  「是的,我派人複製了你各主要研究項目的技術資料。」其實還沒有完成,仍然有一些資料需要時間去竊取,但是文森管不了那麼多了。
  「看來你早有預謀。」康迪笑一笑,他並不害怕,也不慌張,因為他手中還有王牌,「即便如此,我還是勸你別這麼做的好,文森,我死了,你也活不成,你還會浪費了雷內的心意。」
  「什麼意思?」手中的槍更緊的抵上康迪的腦袋。
  「你沒有發現嗎,可能是很偶爾的,你的手指會不太靈活?」康迪微笑著說:「其實你早就生病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知道你得的什麼病嗎?」他一字一字的說道:「漸凍症。」
  文森沒有說話,他緊緊盯著康迪的眼睛,如同兩柄冰刀。
  「這些年,為了緩解你的病情,我花了不少心思。你大概覺得死靈部隊很糟糕吧?可是如果我告訴你,你能活到至今,行動利索,治療方案正是來自於他們的實驗數據呢?如何,還覺得那些化學藥劑殘忍嗎?」康迪笑的很得意,他心中再安穩不過了,文森不會對他動手的,誰不想好好活著呢?
  「另外,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文森。雷內是自願待在死戰部隊的——這是我和他的交換條件,我救你的命,他則待在那兒,乖乖替死戰部隊賣命。所以,就像我前面說的,如果你殺了我,不僅自己活不了,雷內的心意也浪費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你是在用我,威脅雷內。
  文森是背光,所以正說著話的康迪看不見他始終蕭殺的表情,所以他更看不到在他說完這段話後,文森那充血的眼球。
  好!
  好!!
  太好了!!!
  他硬生生將康迪拖拽著離開地面,手中的槍口就像是要嵌進康迪的腦殼裡。
  「你給我去死!!」
  這五個字如同冰雹,帶著暴漲的殺意和所有的傷與痛,與槍膛中的子彈一起射出。千鈞一發之際,忽然不知從哪個角落跳出一個身影,速度奇快,一腳踹開文森,抱起康迪跳出了窗外,出膛的子彈砰一聲嵌進了對面的墻壁中。
  立刻有人上前扶起文森,其餘的人則紛紛涌到窗口,舉槍射擊,但那人身影奇快,已然在月光下失去了蹤影。
  
  研究總院的院長很快更換了人選,而傑夫康迪的通緝令貼遍了整個國家,人們的心因為戰爭而惶然,他們匆匆忙忙的在這些標有S級通緝犯的紙張前走來走去,偶爾抬頭看上一眼,很快就走開了。
  但是,有時還是有例外的。
  像是默多夫,他已經站在這堵墻下十分鐘了。他已經從研究總院辦理了辭職手續,很快就要回鄉下了。今天,是他在這座城市中的最後一天。
  他注視著墻上的通緝令,一動不動,直到他的脖頸開始覺得酸痛。默多夫垂下腦袋,慢慢的往巷口走去。
  他曾經是個天才。
  真正的天才。
  他見證過許多他創造的奇跡,那時的他,眼睛裡有著最為純粹的光芒。可是漸漸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光芒,泯滅殆盡。
  他迷失了。
  在永無止盡的探索和奧妙中,他迷失了,他開始變得瘋狂,越來越痴瘋狂,他開始做一些不被允許的事,他的眼裡開始出現另一種光,扭曲而癲狂。
  他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他們之間爆發過的一場衝突。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場衝突,也是在以後大大小小的事情裡最為嚴重的一場。
  ——「你瘋了,你不能這樣做!」
  他記得他這樣怒吼。
  ——「為什麼不能?」
  對方卻很冷靜。
  ——「這還用說嗎?這是人體試驗!而且還需要我提醒你,他們兩個是你的誰嗎?如果漢娜還活著,她絕對不會允許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被對方打斷。
  ——「默多夫,你不明白嗎?這是上帝的旨意,這是上帝賦予我的職責!你難道真的不明白嗎?!」
  可是,那真的是上帝的旨意嗎……?
  默多夫嘆息著低下頭。
  不是。
  你聽錯了,那不是上帝的旨意。我們做錯了事,我們踏入了禁地,那裡,怎麼會有上帝,那裡有的,只是惡魔。在你用他們兩個做實驗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被惡魔迷惑了。
  是惡魔啊,科林……
  
  在心裡默念出這個太過久遠、已近陌生的名字,默多夫再看一眼通緝令上的年輕臉龐,佝僂著背,走出巷口。巷子的一側,是家廉價旅館。
  現在是下午二點,其中的一間房裡,厚厚的窗簾拉攏著,房間裡暫時的住客正在睡覺。或者正確點說,他正在陷在噩夢中。
  
  籠子。
  一個一個的籠子,金屬做成的籠子。手臂粗的柵欄裡,圍困著一張張蒼白的臉,空氣裡,有血腥的味道。
  其中的一個籠子裡,一個少年蜷縮在床邊,他看上去不過十歲的年紀,比起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他的身形消瘦而單薄,□在外的手臂上有數不清的針孔和切割痕,而在寬大的衣服下,旁人看不見的地方,他的肚子上掛著一個袋子,袋子裡盛裝著一些從體內牽連而出的鮮紅內臟。
  他很痛。
  但是比起痛,他更覺得害怕。
  因為現在是上午9點55分,距離十點,還有五分鐘。「滴答滴答」,秒針一下下走著,偌大的區域內,秒針敲擊的聲音清晰可聞,每一下都敲擊在這些孩子們的心裡。
  「當!」
  十點到了。
  隨著這一記輕響,走廊盡頭,有腳步聲響起。
  ——「……是誰?」
  ——「會是誰……」
  ——「今天被帶去實驗區的人,會是誰?」
  仍舊沒有人說話,然而這無聲的充滿恐懼的低語,卻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不停重複。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系緊在那個腳步上,然而卻沒有人敢抬頭,去看上哪怕一眼。
  ——「別停下,別在我這裡停下。」
  ——「不,不要是我,不要。」
  腳步聲沿著走廊,不緊不慢的走過每一道門,門內的每個孩子都在祈禱,死死閉著雙眼。緊繃的弦,隨著它的走過,一節一節放鬆,卻也令它前方的空氣,越發繃緊的似要斷裂。
  但,仍然是有例外的。
  這個例外,就在少年的對面,標號為28的房間裡。那是處於最末端的一間房,裡面的人,與少年差不多的年紀,黑髮黑眼,身上纏滿了繃帶,他穿的衣服比起少年要寬鬆一些,因為他的脊椎骨上還嵌入著某種儀器。那應該是非常痛的,少年曾經見過相同的裝置出現在其他人身上,他們徹夜哭泣,幾天下來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到最後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可是在28號房間裡的人,卻只是側身斜趴在硬板床上,神情平靜。他可能注意到了少年的目光,於是隨便的投過來一瞥,立刻就不感興趣的轉開了。的確,他對這裡的一切,始終都是不感興趣的模樣,他唯一關心的,似乎只有隔壁26號房裡的孩子,一個女孩,他的妹妹。
  走廊裡,腳步聲在靠近,皮鞋踏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擠壓著少年的心臟。他更緊的把自己蜷縮起來,深深壓低頭顱,眼角卻瞥見28號房裡,對方一動不動的平靜姿態。
  少年的牙齒,陷入自己的嘴脣裡。
  他覺出某種隱隱的憤恨。他不明白這種憤恨的緣由,但它像是一股野火,灼烤著他的內心。
  他加重了牙齒上的力道,狠狠咬住自己的嘴脣,他想要抑制住胸腔裡的戰慄,可一直等嘗到了血的鏽味,恐懼仍然在他的血管裡肆虐。
  混賬!
  他憤恨的咒罵,卻忽然發現,腳步聲不知何時消失了,他驟然抬頭,越過柵欄間隙,他看見那雙腳停在27號房間的門口。
  不是他不是他,他逃過今天了!
  瞬時,他憋在咽喉幾近窒息的那口氣,鬆開了,這是一種近乎劫後餘生的快感。然後在這種快感裡,他又感到幾分古怪的期待。他轉過眼,去看28號房間裡的人,他以為他能看見對方的動容,哪怕只有一點。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越過金屬柵欄,28號房間裡,那雙黑色的眼睛,像是不動的山石,仍然沒有一絲波動。
  為什麼?
  他為什麼會不怕?
  他怎麼可能會不怕呢?
  明明——!
  少年的這個念頭還未落地,28號房間門口的皮鞋,忽然再次動起來。它轉過一個180度的半圓,在旋轉的剎那,鞋底在金屬地板上摩擦出冷然的聲音。
  28號房間的對面,是27號。
  他的房間。
  身體裡的血液,一下涼透了。
  他聽到自己腦袋裡「嗡」的一聲響,還有自己牙關的顫抖聲,他甚至感到了胯\下的濕濡。
  他失禁了。
  而他的視網膜裡,仍然映著那雙眼睛。
  
  昏暗的光線中,特維爾猝然睜眼,暴睜開的雙眼中,是全然失去焦距的茫然。他用了好長的時間才恢復過來,慢慢從床上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簾子。
  下午的陽光猛然照射進來,他眯起眼睛,把落到前額的頭髮盡數爬梳回腦後。
  他看上去很憔悴,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著濃重的黑眼圈。他已經有接連兩個星期沒有睡好覺了,每個晚上他都會做噩夢,無休止盡的噩夢。
  這些噩夢,原本他已經不做了。
  在實驗所被毀,他僥倖逃脫並進入孤兒院後,他開始強迫自己忘掉這些過去,他也成功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甚至可以讓自己相信,他是一個棄嬰,他在這所孤兒院長大,從不曾離開過。
  沒有實驗所。
  更沒有那些讓他醜態畢露的無止盡的試驗。
  他進入了軍事學校,他以最優異的成績畢業,他成為了制裁部隊的骨乾——他看的見自己的道路,他看的見他自己的方向,他沿著它前行,沒有半點猶豫。
  
  可是,A8724卻出現了。
  沒有分毫預兆,他出現在他的面前,已經不記得一切,卻仍然是同樣的模樣,平靜的無所謂的,還有幾分慣常的漫不經心。
  於是,他的噩夢,又回來了。
  
  他洗了把臉,換上衣服,走下樓去。十分鐘後,他在同一張通緝令前停下腳步。他伸手從墻上撕下這張因為雨水浸泡,而顯得字跡模糊的紙。
  
  傑夫康迪,研究總院的院長。
  就是在這個人的手中,他接受了那一管血液,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試劑,於是他得以變作那種力量強大的異形,唯一的麻煩是,在保持人形時,他需要定期服用大把藥片,以維持身體的狀態。
  可是,他仍然覺得不夠。
  他想要變得更強大。
  他必須變得更強大。
  強大到足以把A8724踩到腳底下。
  每個人都有恐懼的底線,他只是還沒有找到那根線而已,只要他找到它,只要他讓他露出一樣的恐懼,他的噩夢就能被再次終結,徹底的、永遠的。
  他如此深信不疑。
  
  可是現在傑夫康迪被通緝了,誰也不知道他現在會在哪兒。特維爾把濕軟的通緝令揉成一團,扔到地上,或許他可以先去康迪的住所搜查一下,興許他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
  
  



☆、 第六十一章

  漂亮的別墅已經人去樓空,所有的僕人都撤走了,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戶如同不懷好意的眼睛,沉沉的蹲伏在黑夜中。
  特維爾翻墻而入。
  對康迪的住所,他並不陌生,他甚至知道這棟屋子裡有著神秘的第四層,因為他正是在這裡接受的那管血液。特維爾潛入康迪的臥室,翻了個底朝天,但沒有能找到什麼,沒有任何能夠顯示康迪去向的線索。他無法得知康迪離去時的情形,看來也許會是最壞的一種,毫無準備的倉促逃離。
  這樣的話,他該上哪兒去找康迪?
  特維爾坐到一張椅子上,他有一點焦躁。過了一會,他忽然抬起眼,看向對面的墻壁。
  也許那裡,會有些什麼。
  
  第四層沒有窗戶。憑著記憶,特維爾在入口處的墻壁上摸索一陣,找到了開關。燈光瞬間照亮了傑夫康迪的實驗室。
  實驗室裡四周都是冰冷的儀器,這些不知有什麼作用的機器關閉著。試驗台上放著一隻顯微鏡,下面擱著一隻培養皿,而實驗台一側,一隻站立的容罐裡,漂浮著一個嬰兒,四、五個月的樣子,應該已經死去了,他本該緊閉的雙眼沒有睫毛也沒有眼皮,如同魚一般突兀的睜開雙眼,而它的身後拖曳出一根長長的老鼠尾巴,在溶液中一漂一蕩。
  特維爾的目光從這些事物上一劃而過,很快偏開了。他的視線刻意避開那具古怪的嬰兒屍體,以及整個房間裡的儀器,在縫隙中穿梭尋找,試圖能夠找到一點什麼線索,可惜除了大疊研究報告外,他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現。
  該死的!
  他頹然又失望,越發的焦躁。他走來走去,直到右腳無意識的踩到地板上的某一塊地方。他覺得自己似乎踏動了些什麼,而他的感覺很快得到了應證,右後方的櫥櫃移開了,後面是一扇門。
  
  上一次造訪傑夫康迪的實驗室時,特維爾並沒有見到這扇門,事實上整個過程他都在強迫自己忽略周圍的景象,因此就連對這一百坪暗樓的陳設他都不甚清晰,更不用說這隱藏在櫥櫃後的大門了。
  特維爾站起來,他看向這扇門,不知為何,他心中有一些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應該立刻離開,可是他的腳跟又凝在原地,拔不動分毫,就好象一個剛聽過鬼怪故事的孩子,在黑暗中睜大雙眼,他無法控制的揣測著在這模糊不清的黑暗中有些什麼,一面又驚懼不安。
  特維爾向這扇門走去,他站在這扇門前。
  不要進去。
  不要打開它!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抽搐,一種強烈的不安從腳底直竄上腦門。
  可他連這裡面有什麼都不知道。
  這太可笑了。
  
  他略抬起頭,燈光在他的鏡片上劃過一道犀利的光芒,他伸手推開了門扉。
  房間裡接有24小時不間斷電源,所以裡面的光源很充足,因此特維爾在推開門的一瞬間,就看見裡面一長排的培養艙,它們嵌入在一個個金屬底座中,呈四十五度角傾斜擱置。
  特維爾走了過去,站在第一個培養艙前。
  培養艙裡,安靜的沉睡著一個人,十五六的年紀,他擁有精緻的樣貌和少年特有的纖細四肢。
  
  特維爾站在那裡,往右側看去,一長排艙內,都躺著一個人。
  一模一樣的容貌,一模一樣的年齡。
  傑夫康迪。
  
  唯一的區別是,他們的頭顱是打開的,裡面什麼都沒有,空空的像是一個黑洞。
  
  特維爾的腳裡似乎灌了鉛,與地板凝固成一體,他緩緩從地上拔起右腳,沿著這些艙體,一步一步挨個走過去。
  他心中的不安更劇烈了,一道一道擊中他的心臟,令他幾乎不能呼吸。他說不清這樣的恐懼究竟來自哪裡,它驅趕著他,大聲怒喝,要他停下腳步。
  離開這裡!
  快離開這裡!
  
  他顫抖的腳終於帶著他來到了房間盡頭,最末端的這台培養艙它單獨列開,與臨近的艙體隔開了相當的距離。
  那裡面,也有一個人。
  一個成年人。
  30左右,肢體殘缺,只剩一隻右手和左腳,他的肚腹上爬滿縫合的針腳,像是一條條猙獰的蜈蚣。他的頭顱顯然曾遭過重擊,腦側凹陷下一塊,它微微斜向一邊,露出從脖後一直延伸到腦頂的裂縫,這條裂縫很深,甚至能通過裂開的頭骨窺探到裡面的情景。
  這個頭骨裡,也是空的。
  沒有大腦,沒有腦液。
  空盪蕩的。
  
  特維爾的目光從那道裂縫上移到他的臉上。
  幾乎不能控制的,他的腳向後腿了一步。
  這一步之後,是更為踉蹌的步伐,他倉皇的失控的向後退去,直到背部觸碰到冰冷的墻壁。
  可是,他的視線仍然凝死在那張臉上,一動不動,無法動彈。
  這張臉就像是巫師最為惡毒的詛咒,從深淵底部呼嘯著撲上來,它惡狠狠的撲在他的臉面上,捂住他的鼻子,塞住他的嘴巴。
  它要讓他不能呼吸。
  
  「這些就是這次的實驗品嗎?」一個人穿著白色制服,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的對面,一群孩子正蹲坐在墻壁下,他們小心翼翼的蜷縮著,驚惶的打量著四周,還有眼前這名年輕的男子。這人開始走動,他一邊走,一邊觀察這群孩子,他們或者是街頭流浪的孤兒,或者是窮人賤民為了生計而賣掉的孩子。他一個挨一個的看過去,顯然不太滿意。
  「看上去都不怎麼樣啊。好象很容易死的樣子。」他自言自語的說道,然後忽然停在其中一個孩子跟前,蹲□,「哦,這個還不錯,看樣子可以撐的比較久。」
  那孩子抬起臉,他在強力保持著鎮定,可是他的眼睛仍然泄漏出他的恐懼。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蹲在他面前拍拍他腦袋的男子會對他們做些什麼,他更不知道這個男子的臉,將會在他之後的歲月中不斷出現,它的每次出現都與恐懼、劇烈的疼痛以及無數的死亡糾纏在一起。
  
  特維爾的雙手□了自己的頭髮裡。
  
  腦海里,那雙■亮皮鞋劃出的半個圓,停止了。它們輕巧的併攏。
  「吱呀」一聲輕響後,門,打開了。
  ——「今天輪到你了。」
  那人走進來。
  ——「孩子,來,跟我去實驗區吧。」
  他說。
  
  傑夫?康迪
  科林?哈蒙德
  
  特維爾緊緊拽住手中的頭髮。
  這太荒謬了。
  這絕不可能。
  科林?哈蒙德已經死了,他早就死在第四研究所的爆炸中了。他們是兩個人,康迪不可能是他,絕對不可能。
  
  手中的頭髮越拽越緊,他慢慢埋下頭。
  
  噩夢。
  沒錯,這是噩夢。
  他要醒過來。
  只要醒過來就好了!
  
  他猛然站起來,發足向外狂奔,慌不擇路,如同被無數夢魘追趕。「■當」一聲,他剛跑出密室的門,就被椅子絆倒了,他狼狽的摔倒在地上,手腕和小腿火辣辣的疼痛。
  他怔怔的抬起頭,恰好看見試驗台旁的容罐,漂浮在溶液中的嬰孩,沒有眼皮而凸出在外的眼睛,正正對上他的視線。
  一眨不眨。
  
  這是噩夢。
  是噩夢……
  
  「啊——啊!!!」
  特維爾仰起頭,發出了幾近崩潰的嘶吼聲。
  
  *************************
  
  傑夫康迪被通緝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昆坎城中。亞歷山大覺得這是一個好消息,卡俄斯應該會對這個消息感興趣的。但電話打過去,卻沒人有接,卡俄斯不會親自接電話,很正常,可蘭帕特也不在,只有管家在電話裡一板一眼的說:「先生又出去幾天未歸,蘭帕特去追了。」
  
  是的,身為傷患,總是要乖乖待在屋子裡好好養傷的,可一旦傷勢有所好轉,甚至愈合的差不多時,你就很難指望這兩位讓醫生都驚訝不已的傷患能足不出戶的待在房間裡了。於是苦命的蘭帕特正在追尋途中,他指望著能盡早找到在外遊蕩的兩位,好帶回醫生的監管之下。
  
  其實這兩位走的並不遠,只是在外停留的時間稍稍久了一些。他們就在寇安城朝東西方向過去幾十公里的密林中,那裡有一些珍稀植被和一些奇怪的風俗,顯然這兩者都是卡俄斯的興趣焦點,至於霍克特麼,他才不管是去什麼地方,只要卡俄斯能把武器還給他,並且能夠擺脫那群煩死人的侍從,是去熱帶叢林還是凍死人的冰窟,都是一樣的。
  不過當然了,不比霍克特,卡俄斯總是有不少打發空閒時間的方法,像是他那些慣常的高雅活動,歌劇或是交響樂演奏會之類的——而他之所以沒有選擇這些,反而離開蔻安城來到這片密林,除開他那風俗學家一般的興趣外,很大的原因是在霍克特身上。因為霍克特完全無法欣賞歌劇或是音樂會,他倒是不介意在寬敞的包廂裡睡上一覺,但卡俄斯在見過他無聊到幾乎吐泡泡的樣子後,就不再扯他去那些地方了。
  
  ——這些,霍克特當然是明白的。只不過這片密林,無論怎麼看也有點太過危險了吧?
  
  霍克特一腳踩上一堆枯樹枝,用槍口頂了頂寬大的帽檐。
  這一路上,他射死了三條蛇,一隻豹子,兩隻豺狼,當中甚至還出了一點小意外,因為尚不適應狹小的視野,所以他還額外打下了一窩馬蜂。
  這真是一場多災多難的觀光活動。
  才這麼想,上方又有什麼東西竄了下來,直直的懸掛在他跟前。霍克特反射條件的往後退開視野,定神一看,是一隻巨大的蜘蛛。
  他舒一口氣,捂住心口搖了搖頭,果然是多災多難。他當然不怕蜘蛛,但他得承認,他被這樣的一次突然襲擊給嚇到了。
  他身後,卡俄斯不慌不忙的走過來,他的樣子就像在什麼花園中散步,而不是一個悶熱的滿是掠食者的密林。他走過去,仔細端詳一下這隻蜘蛛,它渾身漆黑,長腿上長有絨毛,兩隻綠豆般的眼睛黑幽幽的。
  「我猜應該就是她了。」卡俄斯一副饒有趣味的樣子,「據說附近有一個村落,不用布匹製作衣服,而是用這孩子的蜘蛛絲。」
  「所以呢?陛下打算現在把它射下來,帶回去泡在福爾馬林的罐子裡?」
  「你看,你對我還是有誤解。我知道,你還在為我曾經要收藏你屍體的念頭而耿耿於懷,可是我還需要解釋多少次呢?我只是對珍稀物種感興趣而已,並且我對‘珍稀物種’的定義很狹隘。」一邊說,卡俄斯一邊輕擊掌心,「好了,出來吧。」
  從草叢裡鑽出的,是一隻畏畏縮縮的黑貓,它已經躲在角落裡想要不引人注目很久了,因為它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然,那雙比惡魔還可怕的紅眸看了它一眼,又示意性的飄一飄蜘蛛。
  「——喵!」黑貓弓起背,它渾身的毛都要豎起來了。
  「快一點。」卡俄斯漫不經心的拉了下手套。
  「——喵!!」黑貓發出嗚咽聲。
  它看上去很無助,就像一隻被無良主人威脅的寵物,可惜這個主人擁有的一副柔軟心腸,只會在特定的人身上發揮作用。於是他走近黑貓,俯□,用兩根手指揪住它頸後的皮毛,慢悠悠的說:「在我這兒裝可憐是沒有用的,我以為你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伴隨著黑貓凄慘的叫聲,它在半空劃過一個利落的半圓,不偏不倚的砸上懸在半空中的蜘蛛。「啪嗒」一聲,它們先後掉到地上,暈過去了,不同的是蜘蛛是砸暈的,黑貓是嚇暈的。它還保持著暈倒前驚恐的姿勢,渾身的毛炸開著躺在那裡。
  霍克特走過去,用鞋尖蹭了蹭它的爪子。
  「用不著可憐它,人類,它不是貓,只是在這兒它只能保持這個樣態而已,如果你看過它原本的樣子,會為它現在這種行為感到羞恥的。」卡俄斯一面說,一面半俯□,開始更為仔細的端詳暈過去的蜘蛛。
  「這麼說起來,它怕蜘蛛?」
  「可能吧,的確曾經有那麼幾次,它對節肢動物不太拿手的樣子。」卡俄斯順口說道,他掂起蜘蛛身上的絲,放在指間微微拉扯,「……的確比一般的蛛絲有韌性,但如果說到用來做衣服,可能還是需要什麼特殊工藝。」
  「聽說當地人會把採集的蛛絲泡在某種樹的汁水中。」霍克特湊過來蹲□,摸著下巴給出一些建議。他蹲□時,T恤的領口向下垂去,露出一小片古銅色的皮膚。卡俄斯瞥了一眼,傾身過去咬一下他的喉結,在上面留下一個濕潤的痕跡。
  「走吧,看來我們需要拜訪一下當地人。」
  兩個人就這麼走了,被完全遺忘在原地的貓,兩分鐘後醒了過來,一睜眼就看見距它只有十釐米遠的蜘蛛,細微的挪動一下毛絨絨的肢體。它慘叫一聲,原地竄起來,一路覓著兩人的痕跡追了過去。
  
  於是等兩人拜訪過當地人,又去周邊晃過一圈,終於回到寇安城時,已經是兩天后了。車子停下的第一個瞬間,看見的就是蘭帕特哭喪著的臉。霍克特從駕駛室溜下來,把所有的麻煩扔給卡俄斯。蘭帕特孜孜不倦的跟在卡俄斯身後,把亞歷山大倒給他的牢騷話再一一倒給卡俄斯。
  「先生,您下回不能這樣了,至少您得跟我說一聲往哪個方向去。這兩天亞歷山大先生擔心壞了,他每天都往這裡打電話,您要是再不回來,他明天就要往寇安城來了……」
  卡俄斯從大門進去,再從一樓到四樓,他始終跟著,絮絮叨叨的幾乎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蜜蜂,誓要磨破卡俄斯的耳膜。
  卡俄斯終於受不住,他邊推開書房的門,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可以了,蘭帕特,我已經充分了解你的意思了。」他往書房內走去,脫下外套搭在衣帽架上,「這兩天我不在,我想可能亞歷山大除了抱怨之外,還有些什麼其他消息?」
  這是典型的轉移話題。
  但既然卡俄斯問起正事,蘭帕特只好清清喉嚨,把那些還未倒完的規勸之語咽下去,說起了傑夫康迪的事。卡俄斯坐進一張寬大的扶手椅中,斜撐著下顎,聽的心不在焉。傑夫康迪的倒台在他的計劃之中,而當那人類向他索取文森的聯絡方法時,他知道這個倒台的時間又將會提前不少。
  既然一切都沒有跑出他的意料,卡俄斯也就提不起關心的興趣了。
  當然,這不代表這件事已經完結了。
  在把這簡短又有不少細枝末節需要補充的事件說完後,蘭帕特半後退一步,彎下腰:「還有,先生,阿黛爾小姐被康迪一起帶走了。」
  很少有人知道,在巴美爾和諾爾亞之間的戰爭開始之後,亞歷山大就往巴美爾——或者正確點說,是往巴美爾的研究總院派去了一些人。他們的身手未必是頂尖的,喬裝打扮卻是一流。他們的任務是潛入總院,伺機救出阿黛爾,只可惜在某些時點上還是慢了一步。
  聽完蘭帕特的最後一句話,卡俄斯有一會沒說話,片刻後,他慢慢閉了下眼睛。其實這樣的結果多少還是在他的預料之中的,畢竟康迪怎麼會放過他唯一的籌碼?那麼好用的東西當然得第一時間帶著上路才行。
  「去吧,蘭帕特,好好關注一下我們尊敬的倉皇出逃的康迪博士去了哪裡。」他語氣清淡的吩咐道,暗紅的眼底深處,蟄伏著陰霾。
  他知道,康迪遲早會來找他,即便自己不去關注他的逃亡路線。但那會到什麼時候?那得等到戰爭的硝煙擦去康迪的蹤跡和通緝令為止,他才會站住腳跟,握著他的籌碼,大搖大擺的重新露出腦袋來。可是究竟是什麼讓康迪以為,他會耐心的等這麼長時間?
  你總要為你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的,康迪。
  



☆、 第六十二章

  過不兩天,雨季來臨了,天氣悶熱而潮濕,沒有一絲風,整個世界如同關上門的烤箱,令人透不過氣來。露台上放著一把長躺椅,卡俄斯躺在上面,注視著陰沉沉的天空。天際滾過一陣悶雷,有隱隱的微弱涼風撲吹到他臉上。椅子下的黑貓忽然喵嗚一聲,躍跳下地面,小跑著去到門邊,然後蹲□子,兩秒鐘後,門從外向內打開了。
  霍克特走了進來,然後一腳踩上它的尾巴。
  「喵——!」
  凄厲的慘叫聲驚的霍克特連忙抬起腳,黑貓立馬竄的老遠,躲在角落裡蜷縮成一團,發出陣陣哀戚的貓叫。霍克特的視線從貓的身上,移到貓的主人身上,頓時覺得有點尷尬。
  「沒有關係,不用理它。」既然要獻殷勤,就要有被踩尾巴的準備。卡俄斯不以為意的看一眼抱著尾巴的黑貓,向霍克特示意道:「過來,人類。」
  
  雨季總是特別的悶熱,霍克特穿了條寬鬆的褲子,正卡在胯骨上,上身是一件極為單薄的黑色汗衫,露出兩條結實的手臂,汗衫緊貼在身上,隱隱勾勒出漂亮的肌肉線條。他沒有穿拖鞋,赤著腳走到卡俄斯身邊。卡俄斯把腳挪開一些,讓他在腿邊坐下,然後伸手撥開他額前的頭髮,露出他汗濕的額頭和緊閉的左眼。
  「熱?」
  「嗯。」
  諾爾亞帝國北部的氣候真不怎麼樣,還未到夏季已經又悶又熱起來,雨季來臨後更是悶熱的讓人無法忍受。如果閉上眼,霍克特幾乎以為自己正在熱帶雨林出任務。相比之下,卡俄斯則從容的多,他一頭長髮整齊的綁縛在腦後,像是用什麼上好寶石雕刻出來的臉龐上,沒有一絲燥熱與煩悶,神清氣爽的好像這會是深秋似的。
  霍克特看看他那連半個毛細孔都看不出的臉,禁不住去碰了一下,細膩滑爽,入手的感覺竟比自己的體溫低上一些似的。這可能是因為霍克特太熱了,也可能是因為個人體質問題,總之這份舒適的溫度令他不由攤開手掌,整隻手都貼了上去。
  卡俄斯自然發現了霍克特的企圖,他沒有阻止,任由那隻手從臉頰蹭到胸膛。襯衫被蹭散開來,露出胸膛上的傷疤,霍克特的目光在疤痕上頓一下。
  卡俄斯身上的槍傷早就已經好了,在霍克特身體機能恢復後的第三天,他的傷口開始愈合,但並沒有如同以前一樣消失的點滴不剩,可能是由於力量的受阻,那五個彈孔最終還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猙獰的疤痕。
  霍克特用拇指摩挲過離心臟最近的那一個。
  「快要下雨了,會舒服一些的。」卡俄斯的語氣中帶著些安撫的味道。他脫下手套,光裸的手掌貼上霍克特的腰部,手掌□體的熱度滲透出那些薄薄的料子,帶著強悍而蓬勃的生命氣息。「或者你先去泡個冷水澡?」他建議道。
  「哦?和陛下一起?」霍克特半帶調笑的說道。
  卡俄斯洗澡時從不碰熱水,不論什麼季節。
  「如果你願意,我一直是很歡迎的。」手指沿著汗衫邊緣,卡俄斯挑開那層薄薄的衣料,下面是充滿力量的背部肌肉,泛著微微的汗意。他用手指把這些汗意抹開,聽霍克特在他耳邊笑出聲來。
  「這天太悶熱了,還是改天吧。」
  和這傢伙共用一個浴缸——霍克特可不敢期望這會是一個純粹而輕鬆的消暑過程——他寧願坐在這兒把這傢伙當冰袋用,也不想像蝴蝶標本一樣被摁在一個裝滿冷水的浴缸裡。雖然後者聽上去更涼快一些,但事實上,真正的降溫效果很難說。
  他慢慢的摩挲著指下的槍痕:「前幾天,我聽蘭帕特說傑夫康迪被通緝了?」
  「是的。」
  卡俄斯回答的很簡短,其實他並不想讓霍克特知道康迪的消息,他只是——好吧,他只是有點擔心這會讓他聯想到雷內。他不太能夠理解霍克特對於雷內的感情,但他能夠感受得到他的悲傷。事實上霍克特的情緒一直都很穩定,少有波動,正因如此,這些悲傷才更令他傷神。
  他微嘆口氣。
  要知道他的收藏史是很漫長的,在克羅那大路上,他曾擁有過各種各樣的藏品,這些藏品不是沒有過令他費神的經歷,可他從來不曾為了其中某一件傷過神。不過現在,他終於遇到了特例——他為他的情緒傷神,他為他與死神的遊戲操心,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能把他完全攏在自己的掌心。
  因為啊,他這頭擁有漂亮皮毛的藏品,有他自己的生存方式。
  對於傑夫康迪的通緝事件,卡俄斯的回答很簡單,霍克特也沒有追問詳細情況的意思。他沉默一會,在天際滾過又一陣悶雷時,他開了口。
  「對於康迪,你準備怎麼辦?」他問他。
  「我還沒想好,總之得先找到他,其他的一切可以慢慢再說。」卡俄斯抬起霍克特的頭,吻在他緊閉的左眼上,「無論如何,得先替你把眼睛找回來,不是嗎?」
  那麼,之後呢?
  在捉到傑夫康迪,找回他的眼睛——之後呢?
  戰爭已經開始了,已經開始了的戰爭,將會有它自己的意志,不需要插手,不需要煩心,只要在正確的時點添一些必要的柴薪即可。這件事亞歷山大會做的很好,事實上自從戰爭打響後,卡俄斯就已經很少插手相關事宜了。
  所以,在這以後,你還準備做些什麼呢?
  霍克特的喉結動了一下,舌頭與聲帶卻沒有能夠按照他的意願發出聲音。
  
  天際悶雷陣陣,烏雲滾滾,黑沉沉的壓下來。半縷風也不透的悶熱中,有零星雨滴從天空降落,一滴一滴,安靜的砸落在露台地板上。
  「怎麼了?」卡俄斯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沒什麼。」霍克特搖一下頭。
  雨水更多的落下來,在地板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圓形濕痕,這些痕跡很快互相重疊,模糊了彼此之間的界限。越過這逐漸細密起來的雨滴,霍克特看一會卡俄斯,然後他傾過身去,吻上對方的脣。他的吻立刻得到回應,脣與舌似乎有它們自己獨立的意識,在接觸到的剎那,便開始了自我的糾纏。
  雨越來越大,從黑沉的天空中,雨水毫無顧忌的傾瀉下來,漸漸的,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了「唰唰」的雨聲和永不停歇的雨幕。
  以及在雨幕中擁吻的兩人。
  椅背不知何時放下了,他們躺在放平的長椅上,細膩的長吻中,濕透的衣物逐漸解開。雨水是冰冷的,然而彼此接觸的皮膚,卻有著滾燙的溫度,在緊貼的一瞬間,它令靈魂感到顫慄。
  霍克特固定住卡俄斯的肩膀,一個翻身用力把他摁在長椅上,自己則撐起上半身,俯視著這個不知如何便闖入自己生命的克羅那人。在他身下,這個克羅那人的頭髮已經散開,並且濕透了,這些濕透的長髮有些蜿蜒在椅面上,有些則垂落下椅子,余一些發梢拖到地板上。雨水不停落在他臉上,又沿著他的臉頰向下滑落。
  霍克特用拇指輕柔的掃過他濃長的睫毛,落在睫毛間的細小雨滴紛紛滑落。
  
  曼珠沙華,傳說中的地獄之花,常年盛開,卻不為任何人。
  
  霍克特的手腕被握住了,卡俄斯直起身,他察覺出霍克特的異常,開口想問,霍克特卻已經再次吻了上來。細密的吻和雨水一起,在每一寸皮膚上鋪散開來。
  無盡的雨幕,遮掩住這兩道互相交疊的身影。
  
  一個星期後,亞歷山大送來了傑夫康迪的下落。
  
  戰火的逐漸蔓延,令邊境地帶的幾個小鎮,人去樓空。死亡和鮮血漸漸覆蓋了這些土地,槍炮聲煙火味籠罩著它的上空,隨著每一枚子彈的射擊和每一發炮彈的降落,土地在人們的腳下顫抖。這種顫抖讓離邊境帶更遠一些的人們也開始不安,他們紛紛離開自己的家,帶著所有財物往後方撤去。
  城鎮,一個接一個的空落下來。
  
  就在其中的一個小鎮裡,蒂娜正坐在一棟三層平房的屋頂。這個小鎮並不處於諾爾亞帝國、巴美爾帝國和古蘭國的接壤處,它也位處於「三不管」地帶,但更靠近東邊的樂安國一些,因此暫時還未受到戰火的波及。饒是如此,這小鎮裡的人也已經走的差不多了。
  但在三天前,蒂娜來到了這個小鎮中。她每天不做些什麼,只是花很多的時間坐在屋頂上,眺望著遠方的地平線,一坐就是一天。她的年紀、裝束和行為,本該引起許多揣測的目光,但在這個自身不保的戰爭年代,只要不威脅到自己,已經沒有人會去關注其他人的存在了。
  
  而現在正是傍晚五點,太陽落山的時候。
  那輪紅日漸漸沉入遠處的山巒間,天邊層層疊疊的雲,似火燒一般。蒂娜凝望著那個方向,她的臉龐也被鍍上一層桔紅色,晚風吹起她寬落的長袍。一隻麻雀飛落下來,停留在血跡斑斑的袍角邊,蒂娜低下頭看它一眼,隨即又把目光移了開去。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青草和安靜的味道,她讓那些味道沉澱在肺部,雖然她的胸口因為這樣一個動作隱隱生痛。
  她的狀況並不太好。
  正如同霍克特所感覺到的,她的身體已經走入末途,它好像變作了一口沙化的泉眼,無論怎麼用力挖掘,也無法尋出一點水來。違反自然的力量,生搬硬套在一具脆弱的女孩身上,那扭曲的強大吸取著她的生命之泉,過早乾涸只是遲早的事。
  她想,她就快要死了。
  
  或許那一次,她該見見他的。隔的遠一些,應該不太要緊,再說蒂娜已經發現,只要那人願意,他可以讓他對她的影響降到最低,低到幾乎感覺不出,就像在柏林多城那樣。
  可是當時,蒂娜退卻了。她害怕會在那人眼中看到厭惡,畢竟她的存在會提醒他什麼呢?都是些糟糕的事情罷了。但是現在想想,蒂娜多少有點後悔。
  她只是想看一看,他睜開眼睛的樣子。
  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被帶到了威爾森身邊,服用各種各樣的穩定劑,以為之後的實驗做準備,從十二歲開始,她正式接受實驗。她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在之後漫長的歲月中,漸漸的,她連母親的臉都想不起來了。她每天見到的就是威爾森和研究員,還有他。
  她剛來的時候,天天都會跑去看他,她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的身上會穿著鐵鏈子,還有為什麼這個人從不睜開眼睛。她甚至問過威爾森這個問題,可是沒人能回答。再後來,等她長大一些,她就不再問了,因為她漸漸開始明白,自己在這場實驗中扮演了一個怎樣不堪的角色。而等她再長大一些,她連走到近處去看一看他的臉,都成了不可能,她只能遠遠站在門口,眺望著那幅靜止的畫面。
  她是折磨他的成果,而他是她的護身符。
  無論她痛苦還是哭泣,只要抬頭,他一直在那兒。在無數次的眺望凝視中,她偶爾也會想,這雙合攏的雙眼,如果睜開,會是怎麼樣的?
  
  蒂娜攏了攏身上的衣袍,不再去想。
  她看著天邊濃重的紅,她的身邊,麻雀蹦跳著,伸嘴啄弄她的衣角。在這布滿火燒雲的天空下,她一動不動的身影猶如一抹靜止的剪影。
  她在那兒坐了很久,直坐到麻雀飛走,太陽完全下山,月亮又在頭頂劃過半個圓,她對自己說,我該去休息一會了。
  她站起來,像是一部老舊的機器,帶著滿身隨時都會鬆動的零件。她不經意的朝遠方看了一眼,月光下,一部二手貨車正朝這個方向駛來。
  這不是一件尋常的事,這個小鎮只有人離開,從未有過人來訪。
  



☆、 第六十三章

  顛簸的土地上,這輛貨車一路搖晃著,發出吭吭哧哧的聲音。它駛進鎮子,停在鎮子裡唯一還剩下的旅館前。貨車門打開了,有人從裡面下來。
  他看上去很狼狽,曾經柔順黑亮的頭髮現在滿是灰塵,抖一抖就會掉下細小的塵土。他的臉上粘著油污,曾經游走在精妙儀器上,記錄下各類數據,探索無數奧秘的手,在動盪的逃亡生涯中,被磨礪的如同一張老舊的砂紙。
  文森這個蠢貨!
  康迪惡狠狠的咒罵道,為了一個雷內,他把自己驅逐出來,他不會明白,他即將毀掉的是多少研究成果,多少人類還不知道的奧秘!
  蠢貨!他再次咒罵。
  
  另一邊車門也打開了,阿奇爾從車上跳下來。他的刀裹上破爛的布匹,背在身後,但裹不住的血腥味從那把刀上若隱若現的飄散出來。他身上有許多傷口,臉頰上最新的那一道還在緩慢滲出鮮血,這些傷其中的一些原本很嚴重,它們可以讓阿奇爾動彈不得,但文森是不會讓這類事發生的,在他的逃亡行動中,阿奇爾是唯一的保護。
  所以很偶爾的,他會在一個髒兮兮的杯子裡滴上幾滴血液,就阿奇爾的傷勢而言,這些血液不過是杯水車薪,它完全不足以讓他復原,但能讓他繼續移動身體。文森覺得,這就足夠了,只要阿奇爾還能動,又不至於虛弱到觸發反噬的力量,這個克羅那的殘次品還求什麼呢?
  「你先帶瑪特進去,要一個房間。我過一會進來。」康迪這樣吩咐道。雖然這裡已經不是巴美爾帝國的境內了,戰爭又讓一切都變得無序,康迪不覺得在這個偏僻的小鎮中,會有追捕他的軍隊,但小心些總還是沒錯的,畢竟這些日子的逃亡讓他變得猶如驚弓之鳥,什麼樣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生警覺。
  阿奇爾抹掉從臉頰流淌到脖子上的血絲,他面無表情,好像那上面套著一個人皮做的假面。他走到貨車後部,在用防雨布遮擋起來的空間內,雖然清醒卻沒有神智的女子正坐在裡面。
  她的名字叫瑪特。
  可是在那個蠻荒邊鎮的夜晚,他坐在直升機上,聽見康迪稱呼她為「阿黛爾」。
  阿奇爾是達落族的,而在達落族的歷史上,曾經有一位女子,也叫阿黛爾,他見過她的畫像,掛在高高城堡的最上層,畫上的少女一頭粉色卷髮,手裡持著巨劍,威風凜凜。
  可是現在坐在面前的,不過是個人類女子,蒼白瘦弱的就像一張薄紙,眼神木訥而呆滯。
  她怎麼會是阿黛爾小姐呢?怎麼會?
  「阿奇爾,你在磨蹭什麼!」車外傳來康迪的呵斥聲。
  阿奇爾的手顫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把女子從車裡帶出去。
  
  康迪一個人站在外面,空曠的街道上,只有拐角的一盞燈還亮著。再過一會,康迪會戴上帽子走進去,他需要好好睡上一覺,恢復精力。
  他還沒有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辦,可是他並不慌張。他失去了所有的研究資料,但不要緊,它們都在他的腦子裡,聰明人會發現他的價值的,他很快會再一次回到研究的舞台上,用雙手再次抓住那些奧秘的尾巴。
  他會的。
  再說,他還有瑪特,和那隻漂亮的紅色眼球。
  康迪把右手放進口袋裡,觸摸到一個冰涼的小罐子。一切都會好的,幸運女神仍然站在他的身邊,他會得到這個克羅那人,繼續他的探索。
  
  他這樣想著,忽然瞥見街道的盡頭,有人正緩緩走來,身形瘦小,披著一襲寬大的黑色斗篷。康迪有點緊張,他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個身影,直到這人走近了,他才看清這不過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小姑娘,她的打扮的確比較怪異,但既然是個小女孩,康迪就不擔心了。
  蒂娜一步一步走過來,她走過長長的黑暗街道和拐角處的唯一街燈,她走過康迪跟前,再跨出兩步後,她停下了腳步。
  「你身上……有什麼?」她轉過頭。
  「什麼?」康迪一愣。
  「我說你的口袋裡,有什麼?」
  康迪的心一下子抽緊了,在他的大腦能夠理解這小女孩問這個問題的原因之前,他的直覺已經給出了不好的答案。倉促間,他突然瞥見黑色斗篷底下,泛著幽綠光芒的尖刺。
  阿奇爾!
  康迪在腦中一聲暴呵,很快有身影從窗口一躍而下,藍色大刀瞬間破開包裹的布團,筆直朝蒂娜砍去。蒂娜沒有回頭,她猛地抬起右手,巨鉗擋在那柄大刀前,她的黑斗篷隨著她的動作飛掀起來,露出下面潰爛腐敗的肉體。
  阿奇爾在空中翻一個跟頭,擋在康迪跟前。在他身後,康迪驚訝的睜大了眼睛,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並記起這個女孩,他曾在照片上看到過她變異後的模樣,並吩咐統戰部隊替他找出變異的原因。
  蒂娜打量了他們兩個一眼,撇開嘴角笑了,濃重的譏諷。
  「你知道他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嗎?」她放下右手,巨鉗抵在地上,「作為一個克羅那人,你卻要保護他?」
  阿奇爾沒有做聲,他咬了咬牙關。
  「殺了她,阿奇爾。」康迪不耐煩聽這樣的對話,他命令道。
  阿奇爾握緊手中的刀,他不想出手。他當然不喜歡變異體,可是這是個女孩,再說這個女孩就快要死了,她的生命之火已經像失去了光澤的星星,很快就要熄滅了。他不對女孩子動手,更不對一個快要死去的人動手。
  「快一點,阿奇爾!」
  康迪的聲音很不快,他的不快如同一把鋼銼,硬生生在他的心臟上來回摩擦,他覺得很痛,他甚至能夠感覺得到胸口上的印記開始濕濡起來。如果他繼續反抗來自康迪的命令,他的皮膚會裂開,骨骼會斷裂,印記會接管他的意識,讓他完成康迪的意願。
  阿奇爾狠狠咬住下嘴脣,在劇痛中抬起大刀。刀刃在空中劃過一個完整的弧度,蒂娜沒有讓,她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任由刀刃不偏不倚的劈進她的胸膛,
  阿奇爾怔怔抬頭,對上蒂娜的眼睛,蒂娜也正看著他,她的眼中是深重的蔑視和憐憫,如同兩枚淬了毒的利箭射進阿奇爾的心中。
  你懂什麼?
  你懂什麼?!
  你以為這是我願意的嗎?!
  「啊——!」他一聲長吼,猛的把刀□,一蓬鮮血隨著刀勢噴灑出來。蒂娜的身體搖晃兩下,隨即便倒下了。
  康迪看了眼這滿地的狼藉,皺起眉頭:「阿奇爾,去把瑪特帶下來,我們今天不能住在這兒了。」幸好從這裡過去再一些路,還有另外一個城鎮。
  他們很快上了那輛破舊的貨車,誰都沒有注意到,當康迪走過蒂娜身邊時,一根細長的鞭子悄聲無息的溜進他的口袋,又悄聲無息的縮回了斗篷下。
  
  貨車又吭哧著開遠了,等到這聲音完全聽不見後,那根躲藏在斗篷最深處的鞭子探了出來,湊到蒂娜眼前。黯淡的光線下,玻璃罐裡透明的溶液中,一隻眼球正靜靜漂浮在裡面,暗紅色瞳孔,潔白如玉的球面,它美麗的不像是人體的一部分,反而像是由什麼人在燈光下,耗費無數個夜晚,小心翼翼雕琢出來的藝術品。
  原來,他的眼睛是這樣的。
  她看了這隻眼球好一會,直到她開始覺得視線模糊。她把那根鞭子再次藏回最深處,在滿是星辰的夜空中,慢慢閉上眼睛。
  今晚真是個好天氣。
  她想。
  一陣陣晚風,輕輕吹起她的頭髮和衣袍,它們微微顫動著。
  
  她開始覺得有點冷,就好像很久以前,她還小的時候,常常晚上冷的睡不著。這時她的母親就會摟住她,用體溫溫暖她,再給她講天空花園的故事。
  可是後來,再也沒有人會這樣做了。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是已經去了地獄,還是仍然徘徊在這片冰冷的土地上。朦朧中,她感覺有人走近她身旁。
  「你有什麼心願嗎?」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是優美低沉的大提琴。蒂娜忽然想起她還從沒有聽過那個人的聲音,她想一定也很好聽,興許就和這個人一樣。
  心願嗎……聽上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想……去天空花園看一看。」
  她喃喃的說,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發出聲音,或許她只是在心中這麼說了而已,也或許她現在聽見的這一切都只是她的夢境。她感到有人在搬動自己,一種模糊的感知,她的身體已經失去了觸覺,無法再移動一根手指了。
  
  玻璃瓶從她失去控制的鞭子中滾落下來,眼看就要落到地面上時,它被一隻手接在掌心。
  「先生,這天空花園——?」
  卡俄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手中的瓶子,走到車邊。這是輛敞篷吉普,寬敞的後座上,那個瘦小的身體就像是一片紙。他替她關上車門。
  「走吧,往前開就是了。」他說。
  
  於是那輛車沿著公路往前開去,沒有方向,沒有目的。
  蒂娜緩緩的半睜開眼睛。
  一整片的藍色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透徹的青藍色映在她無神的眼睛裡,像是水一般。她用模糊的視線凝望著這片天空,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然後,閉上了眼睛。
  




☆、 第六十四章

  與這輛車相反的方向,另一條公路上,卡車正在飛馳中。他們已經互換了位置,由康迪開車,副駕駛座上是瑪特,而阿奇爾則坐到了車後面。他們已經這樣趕了幾天的路,康迪想要更往東邊去一點,他要等待這場戰爭徹底的混亂,混亂到沒人會再記起他的通緝令。
  車廂裡,阿奇爾抱著他的刀,沉默的看著遠方不斷移動的地平線,景物在他眼中快速飛逝。他的刀面上還一些沾有蒂娜的鮮血,它們已經乾涸了,像是小塊的黑色油漆。卡車的開動揚起了路兩旁的塵土,那些塵土落到他的手臂上。阿奇爾動了動手臂,抖去這些塵土。
  可是,他卻抖不去腦海中的那雙眼睛,蔑視而憐憫,一遍又一遍,像是壞掉的錄像機,不停出現在他的眼前。
  ——膽小鬼,真可憐。
  她的眼睛這樣說道。
  阿奇爾把頭埋入手臂深處。
  她不過是個人類,她不明白印記的強大力量,它是絕對的,不容反抗的。無論訂立印記的原因是什麼,成立了就是成立了。
  沒有克羅那人可以反抗這種力量,甚至連高位者都不能。
  所以我沒有錯。
  我不是膽小鬼。
  阿奇爾把頭顱更深的埋入手臂中。
  
  下午,卡車在一個破落的加油站停了下來,康迪從車上跳下來,車子快沒油了,他需要在這裡得到一點汽油。他從口袋裡掏出零錢,扔在櫃檯上,櫃檯後的老頭瞥了一眼,不冷不熱的說:「還差10索幣。」
  「不要75號汽油,45就可以了。」
  「45號對車不好。」
  「就要45號。」
  康迪沒多少錢了,在他能夠穩定下來,找一間實驗室打工之前,他必須精打細算。櫃檯後的老頭眯著渾濁的眼睛,把那些零錢掃入掌中,不屑的輕哼一聲,他一邊從櫃檯出來往加油機走,一邊說了句:「窮鬼。」
  他的聲音很輕,康迪年輕而敏銳的耳朵還是聽到了。在康迪這十幾年,甚至加上他之前幾十年的人生中,從沒有人敢對他露出半分不敬,可自從逃亡開始,他開始感受到這種白眼與輕慢,它們可能來自一間雜貨店的女店員,也可能來自一個破舊加油站的老頭。
  康迪握了下拳頭。
  沒事,很快就會過去,一切都會好的。他把手伸進衣服最底下的口袋裡,想要摸一下那冰冷的小瓶子,可是他的手剛伸進去,就臉色大變。
  那裡面是空的。
  他急忙翻遍所有口袋,可是每一個口袋裡都沒有他要的東西。他從屋子裡衝出來,一下撞倒了站在車旁正準備加油的老頭,打開車門就竄了上去,發瘋一般在車子的每個角落裡翻找。
  沒有!
  沒有!!
  「阿奇爾,阿奇爾!」他大聲叫著,從車上跳下來,一把拽住阿奇爾的領子,「他的眼睛呢?裝著他眼睛的玻璃瓶呢?!」
  阿奇爾沒有回答,他冷冷的看著康迪。
  「是不是你偷走了,是不是?!」他怒吼著,一把甩開阿奇爾,像頭暴怒的雄獅來回走著,「去哪裡了,它究竟掉在哪裡了?」一回頭,他又衝著老頭吼了一句:「看什麼,快加油!」
  老頭抖索一下。
  油箱很快加滿了,老頭還來不及把加油槍拿出來,就被康迪一把奪過,隨手扔到地上。卡車如同風一般從油站離開了,留下沒回過神的老頭在背後嘟噥一句:「瘋子。」
  
  這幾天他們趕了那麼多路,要返回去搜索是不可能的。康迪不願意放棄,他慢慢開著車,命令阿奇爾仔細的在路兩旁尋找,整整一天,阿奇爾都在灰塵和骯髒的灌木叢中東翻西找,可惜一無所獲。康迪惱怒又沮喪,他一腳踹在阿奇爾的肚子上,然後自顧自的回駕駛室去了。
  在他身後,阿奇爾慢慢爬迴車棚裡。他抓著邊框,一下翻進去,就像是一個破口袋,他平躺著,四肢攤開,身上滿是塵土,手指被石塊劃出一道道血口。
  他在那裡躺了很久,眼角滑下一滴淚。
  
  第二天是重複的路途,但這樣趕路的日子不會太多了,康迪離他預定的目的地已經不遠了。今天還是康迪開車,他繞著山路一圈圈的行駛著,路的另一邊是一望無際的海洋。阿奇爾坐在後面的車棚裡。他仍然抱著他的刀,手指一直無意識的摸著自己的手腕。
  車身劇烈的顛簸一下,他的手指在皮膚上留下一個刻痕。阿奇爾的牙齒咬在下脣上,一點點用力,直到嘴脣滲出血絲。
  他驀地抬起手腕,一下劃在藍色刀刃上。血流了出來,它並沒有沿著手腕滑下,反而如同由一根無形的線牽引,緩緩浮起在半空中,血色的線蔓延著,在某些點分開,在某些點匯合,慢慢的在阿奇爾眼前形成一個圖騰。圖騰完成了,血液在每一根線上蠕動,它們仿佛不再是阿奇爾的血液,成為了某種在陰暗中祟動的惡靈。
  圖騰裂開一條縫隙,縫隙裡是沉沉的黑紅色,死寂的氣息迎面撲來。
  阿奇爾的心顫抖了一下。
  時空縫隙。
  不止是那些在克羅那大陸上的傳言,在他還是達落家族一等新兵的時候,曾去過時空縫隙的入口。他沒有靠近,站的很遠,那緩慢蠕動的入口就像一張不懷好意的嘴,不停吞噬,他看著那些重刑犯被一一推入那片腥紅的黑暗中,他們掙扎哭泣,大聲叫嚷,但只要一墜入縫隙中,就再也沒有了聲音。
  安安靜靜的,好像從來沒有任何生命進入過。
  那裡很可怕。
  可是——阿奇爾把頭靠上車棚壁。還有比這裡更可怕的地方嗎?他的牙齒終於把下嘴脣咬破,咬出一個深深的血洞。
  我受夠了。
  我他媽的受夠了!
  他站起來,看著這不斷擴大的入口,握緊了手中的刀。
  
  康迪正在前面開車,沮喪的情緒仍然在侵擾著他。他弄不明白那隻眼睛是怎麼丟失的,他明明把它放在口袋裡,已經如此小心了,卻居然還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算了。
  他極力的安慰自己,反正還有瑪特在。他轉臉去看坐在他身側的女子,她毫無表情,安靜的只是一具木偶。可是康迪的心裡,卻多少安定了一點。
  是的,還有瑪特在。
  她是他最為脆弱,卻又花費心血最多的實驗品,她陪伴他的時間最為長久,而現在,她的腦中還有著阿黛爾。每當想起這件事,他的心中總是有幾分驕傲,為他曾有過的這個絕妙主意。
  阿黛爾出現時,不過是一個頭顱,她出現的時候,是三十年前,在他初次得到那個克羅那人的時候。她與他一起出現,卻沒有半點功用,不過幸好,他當時沒有放棄她。他將她養在培養艙內,並在很久以後的一次偶然機會,閱讀了她的記憶。
  當時,他仍然不知道她能有什麼用,卻奇妙的出於一種他自己也不理解的預感,用瑪特作為載體,復甦了阿黛爾的意識。這間中的過程,對當時的他而言,十分複雜,複雜到他近乎整整四個月不眠不休——所幸最後,他成功了。
  他擁有了一枚最好用的籌碼。
  雖然當時他還完全不明白她的價值,但後來所發生的直至目前為止的所有一切,都印證了他當時的預感。
  他這樣想著,驕傲中又添進了幾分得意。
  他正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路的正前方,視線卻掃過瑪特脖頸上的一截項鏈。那是條銀色的鏈子,吊墜隱在衣服下面,看不真切。
  康迪的目光在那根鏈子上頓了頓,然後他騰出一隻手,把瑪特額邊的發絲順到耳後。在這樣做的時候,他的動作裡有兩分極為難得的溫情。
  他的目光甚至也柔軟了一些。
  為了我,再忍耐一段時間吧,瑪特。你一直是那麼的聽話,還在第四研究院時,你便是最聽話的一個。
  不過這是應該的,對不對?
  畢竟,你是我的——
  思緒轉到這裡,胸膛上的印記忽然傳來騷動。康迪覺出幾分不對。
  
  「你在幹什麼,阿奇爾!」康迪探出腦袋,向後面吼了一聲。沒有回應,胸膛上不明的騷動還在繼續,充滿某種不詳的預感。
  「混賬,你到底在幹什麼?!」
  康迪一腳踩上剎車,他拉開車門跳下來,幾步就來到車篷後,但眼前的景象令他驚呆了:「這是什麼?你到底——?」
  那是仿佛憑空出現的景象,撕裂的空間中,是黑紅色的陰森天空,沒有一絲光亮。而阿奇爾大半的身體已經進入了縫隙中,左側胸膛上的衣物一片血紅。可是他沒有停止,他還在繼續進入裡面。
  「混賬東西,你要做什麼!你給我出來!」
  這是康迪第一次見到時空縫隙,但他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麼,可是現在他沒有這個時間對理論研究的實際顯現表示驚嘆,他知道,他必須立刻阻止阿奇爾。
  阿奇爾抬起腳,他轉過臉來,看著康迪,裂開嘴笑了。
  「臭蟲,你去死吧,大爺不伺候了!」
  他一腳踹開康迪伸過來的手,頂著痙攣的心臟,在幾乎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把剩下的那隻腳跨進縫隙中。
  時空的法則是最強大的,它能割斷一切羈絆一切契約,每個時空的力量守則在它面前,蒼白無力。因此當阿奇爾全然進入縫隙時,他感到一陣輕鬆,一陣久違的輕鬆。他的心臟還在呻吟,他的眼中卻放出了光芒。
  他自由了,他終於可以自由了!
  
  康迪還在試圖阻止阿奇爾,可是他再次伸出去的手撈了個空,阿奇爾全部的身體已經進入了縫隙。在他進入的一瞬間,縫隙入口關閉了,一股強大的能量迸發出來,如同一枚炮彈,將整個車篷乃至大半車身都炸毀了。這股力量也掀翻了康迪,他像是一隻斷了線的紙鳶般向外飛出。
  這一切,就像是一部放慢了幾百倍的影片,在康迪的眼中一幕幕滑過——離開的阿奇爾,爆炸的卡車,還有坐在副駕駛座上,已然陷入昏迷的瑪特。
  他半轉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越過公路護欄,接著看見身下蔚藍色的海洋。
  不!
  不對!
  不應該是這樣的,怎麼可能,這一切怎麼可能變成這樣?!
  他倉皇的調轉回視線,再次望向公路,斷裂的車頭在他的視野中越來越遠。不,他不能丟失她,她是他唯一的籌碼,她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我的瑪特。
  他徒勞的伸出手,他的身體就那樣劃過一道弧線,向深不見底的海水中墜去。
  我的——!
  最後的兩個字,在轟然響起的水聲中,驀然斷裂。
  
  公路上,靜悄悄的。不知過了多久,卡車的殘骸中,昏迷的人從爆炸衝擊中慢慢醒來。她有幾分鐘的怔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卻記不起夢的內容。
  我是誰?
  她問自己。
  對了,我是瑪特。
  我要做什麼……?
  ……哥哥!我要去找哥哥!
  這個念頭一旦浮起,她的感官如同得到了號令,一下甦醒過來,她開始覺得疼痛。她往自己身上摸一下,摸到一手的粘膩。
  自己是受傷了嗎?可是,她不能待在這兒,這裡太小了,哥哥會找不到她的。她要到外面去,她必須站到最顯眼的地方,哥哥才能找到她。
  她急切的四處摸索,可怎麼也搞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哪裡,這似乎是一個很狹小的空間,到處都是玻璃碎片,她摸不到出口,更糟糕的是,她發現她的腿無法動彈分毫,木木的,沒有知覺。
  眼淚開始在她的眼眶裡聚集,挫折和焦慮令她哭泣起來。
  
  公路一端響起另一部車的引擎聲。那輛車朝這邊而來,然後停在了不遠處。
  這是輛半舊的車,性能不算太好,油也剩的不多,這是霍克特從路邊「借」來的,不是標有曼格爾家徽的任何一部高檔車。因為他的這趟出行算是「私自離開」,沒有人知道他的計劃,包括卡俄斯。
  那傢伙幾天前就離開了,沒有告訴霍克特任何信息,霍克特能感覺的到,他不想讓他知道和傑夫康迪有關的事情。所幸,蔻安城中還有蘭帕特,他比卡俄斯好對付多了。
  
  霍克特從車上下來,順手甩迴車門。他打量著眼前的狼藉,不太能夠想象發生了什麼。
  難道康迪博士在逃亡途中,還隨身攜帶了炸藥防身?
  




☆、 第六十五章

  他一邊想,一邊走近這堆殘骸。然而他什麼都沒有能找到,無論是傑夫康迪還是阿奇爾,他們仿佛突然憑空消失了一樣,剩下的只有被困在殘破車頭中的女子。那車頭已經完全從車身脫離下來,遠遠的落在距離車身十米遠的地方,車頭的一邊砸在水泥公路上,砸的粉碎,霍克特有一些不好的預感。
  
  他拽住變形的門把手,另一隻手抵住車身,一甩手便將整扇門拉扯開來,金屬之間摩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音,隨著車門的開啟,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只見女子從腰部開始往下,全部浸濕在血腥的紅中,那塊割裂開她腹部的鋒利鋼板,距離她□的內臟不過幾英寸遠。
  霍克特的臉色凝重起來。
  「別動。」他說,他用左手隔在兩者中間,接著用右手硬是扳開鋼板,銳利的邊緣一下割裂了他的掌心。
  這個聲音……
  「你是誰?」在疼痛和絕望中哭泣的瑪特,忽然停住了。她用沾滿血跡的雙手試探著向他摸過來,「你再說兩句話,再說兩句。」
  漆黑中,沒有聲音。她能聽得到他的呼吸,卻聽不到他的說話聲。
  「說話啊,說啊!」她瞎盲的眼固執的看著他,仿佛一位在沙漠中徒步跋涉的人,忽然見到綠洲的海市蜃樓。
  告訴我,你是誰?
  告訴我!
  女子的這個狀態,霍克特是第一次見。在他們有限的幾次碰面中,她或者是阿黛爾,或者意識全無,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名叫瑪特的女子。她顯得如此迫切而不安,她的手指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幾乎掐破他的皮膚。
  順著那隻手,霍克特慢慢看向她的臉。但在中途,就被她脖頸上的一抹亮光吸引了。那是原本藏在衣領深處的一枚吊墜,現在它落了出來,銀色的吊墜面上,藍色寶石閃出耀眼的光芒。
  這光芒,筆直的映入霍克特的眼中,再映入某一些更深的地方。
  他伸出手,把這枚吊墜掂到指間。
  隨著這個動作,瑪特瞎盲的眼,一下閃出瞭亮光。順著掌下的皮膚,她的手指倉皇的往上摸,她想要摸一摸他的臉,她想要聽聽他的聲音,可是手指還未來得及碰到他的下顎,她忽然又感到一陣心悸。她仔細的用力的想了想,突然反手便開始推他。
  「快離開這兒,我們得快點離開這兒!」
  瑪特的力氣,在霍克特跟前,完全是蜉蝣撼樹。可她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用力的推著他,焦躁驚恐的如同被洪水追趕的麋鹿。
  「逃啊,為什麼不逃?他就在這裡,我知道的,他一定在這裡!」
  快逃。
  我們必須快點逃走。
  否則我們會被抓住的,我們會被他抓住的——!!
  她聽到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尖銳的幾近凄厲。可是忽然的,她又覺得疑惑,他——他是誰呢?他們會被誰抓住呢?
  她怔怔的住了口,手上推開的動作也停止下來。
  眼前不變的漆黑中,有一個身影浮現出來。它變幻著形態,像是迷霧般不定,它是如此的高大,高大的如同怪獸。
  它居高臨下的俯視她,伸出手來,輕易的捏住她的咽喉。
  就像捏住一個玩具。
  瞎盲的瞳孔,慢慢縮緊。
  父……親……?
  眼內的黑暗逐漸更深的蔓延,伴隨著一種她絕不陌生的虛脫感。
  不,再給我一點時間。
  再給我一點。
  然而,她的手軟了下去,「啪嗒」一聲掉到膝蓋上,隨即她的整個身體都癱軟下來,無力的倒入霍克特的懷中。
  有幾秒鐘,霍克特沒有動。
  那枚吊墜,在他的指間,靜靜的散髮出奇異的光澤。
  
  遠處,又傳來幾輛汽車的引擎聲,性能卓越,速度一流,沿著公路很快駛近。待它們停下,卡俄斯從其中一輛車上下來。他站在這一望無際的藍色天空下,狹長的紅色眼睛如同漂亮的寶石,倒映進這片透徹的藍,和這片藍色下的狼藉場面。
  這人類果然來了。
  卡俄斯並不驚訝,他知道蘭帕特對於霍克特而言,只是小菜一碟。他的視線在這狼藉的場面上一一掃過,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和時空裂縫還未來得及散去的死寂氣息。他走到公路護欄旁,向下看了一眼。
  「去下面找找。」
  隨著他的吩咐,其中幾部車立刻離開了,它們將會去到公路下面,對那大片的嶙峋巨石和臨近海域進行地毯式的搜索。
  
  等這些車離開後,卡俄斯在充滿海水腥臭味的空氣中深吸一口氣,舉步向車頭走去。他能感覺到霍克特的情緒有細微的波動,說不清是正面還是負面,更像是一種異動,一直向下牽引進某種更深的地方。
  但是,他恐怕,現在不是一個詢問的好時機。
  他走到他身側,站定了腳步。
  他緩緩垂下眼眸,暗紅色的瞳孔,被滿眼的腥紅,染出純黑的顏色。他看過她碎裂扭曲的雙腿,和腹部猙獰暴露的傷口,慢慢閉一下眼。就在他閉眼的瞬間,躺臥在霍克特懷中的女子醒了。她的睫毛顫動著,然後睜了開來。任誰都看的出,短短幾分鐘,這雙眼睛已經換了一個主人,它不再清澈卻又脆弱的像是一根錦絲,而是如同天際的星辰,閃爍出明亮的光芒。
  她轉動著那雙眼,看向未知的黑暗。
  ——卡俄斯。
  她的嘴脣哆嗦著,一個字一個字的用嘴脣做出它們的口型。
  卡俄斯伸手,從霍克特懷中接過了她。
  「我在這兒。」他輕聲說。
  但她是聽不見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口鼻耳都已經被封印住,她聽不見也說不出,在長久的黑暗中,她跌跌撞撞,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在經過太為漫長的歲月後,她甚至記不清自己是誰。
  卡俄斯——她只記得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所帶有的氣息,和這個名字對自己的意義。
  她伸出手,掌心蹭上他的臉。
  是溫暖的。
  他活著。
  她用手指一點點仔細的摸索他的臉龐,用指尖撫過他的耳鬢,他還活著,真好。她撫摸過所能觸及的每一寸,終於,放緩了力道。
  鮮血從她的嘴角一點點涌出。
  ——好痛,我好痛。
  她喃喃「說」道。
  她不知道這種疼痛從何而來,是這具身體上的痛楚,還是來自其他的地方。她只是覺得疼,疼的她體內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在抽搐,在終於松去了心裡繃住的唯一絲弦後,這股疼痛越發強烈,仿佛要吞噬乾淨她的每一滴血肉。
  疼。
  她的手,攀上卡俄斯的手臂,掌心的鮮血印染出腥紅的花朵。
  ——殺了我,好不好?
  她一字字慢慢的「說」。
  ——殺了我。
  
  事情還不到這個地步,女子的雙腿和脊椎雖然斷了,髒器也被割裂,但如果現在立刻前往最近的城市,找人醫治,也許她還能保的住這口氣。
  可能保的,也只是這一口氣而已了。
  平緩的環山公路上,汽車在平穩的飛馳,車內,女子安穩的躺在卡俄斯懷裡。她腹部上的裂口,被暫時包起,鮮血仍然不停的滲出,頃刻間就染紅一片。滲的多了,便漸漸凝聚成滴,從邊緣淌下來。
  殺了我……
  殺了我……
  她仍舊在呢喃,無聲的,執著的,乾燥皸裂的嘴脣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這三個字,仿佛永無停息。
  卡俄斯注視著她。
  車窗外,景物在飛馳,偶爾割裂了光線,便帶來一陣的陰影。紅色的眼眸,在這片陰影中,暗的幾乎失了顏色。他仔細的歸攏著她的亂發,當光亮重新透進車內時,最後一縷發絲,撫平在他的指下。
  「掉頭。」
  他靜靜的,開口說道。
  
  那車,原本是沿著環山公路往下去,掉頭後,就是往山頂去了。在距離山頂還有最後一點距離時,車子在轉彎處停下,熄滅了引擎。
  卡俄斯抱起她,步出車外。
  他走完那段路,在山頂,在這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他把她的臉按進自己懷中,一併,也將她挪動的嘴脣,按進了自己的胸膛。
  蒼藍天空下,卡俄斯懷抱著她站在那兒,似乎成為了一尊凍結的雕像。
  不知何時出現在拐角處的黑貓,它邁著優雅的步伐走過去,蹲坐在他的腳下,輕輕甩著纖長的尾巴。
  
  一個女人的性命,和幾百人乃至幾千人的忠誠與性命相比,是個簡單的選擇題,而選擇的後果,是永遠的城。
  
  霍克特倚在車旁,他看著這一幕,然後別開目光。
  
  那天,直到最後,康迪的下落也沒有找到。蘭帕特稍後又派了許多人去搜尋,仍然沒有找到他的蹤跡。他似乎就這樣消失了,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那片深深的海域中。
  
  女子的遺體下葬了。
  葬禮很簡單,一口木棺,一段禱文,就這樣葬在了一棵櫻花樹下。而沒有和屍體一起下葬的,是一團粉色光球,那光球自遺體的額心飄溢而出,小小一團,光亮卻極盛,耀眼奪目。
  而這光球自出現的一刻,便被卡俄斯收進了掌心。
  
  遺體下葬後的第三天,戰爭的號角,徹底吹響在了地平線的每一寸土地上。與這場戰爭原本無關的各個國家,在嗅到了利益的膻味後,也開始蠢蠢欲動起來,它們暫時還未動手,不過假如這場戰爭繼續下去,它們的加入不過是遲早的事。
  但是這些,與蘭帕特現在,沒有太大的干係。
  正確說起來,蘭帕特幾乎已經從亞歷山大身邊調開,專門派去伺候卡俄斯了。而戰爭的號角吹響以後,卡俄斯已經放手一切事,基本不再過問任何的進展了,所以無論是現在正如火如荼的局勢或是一觸即發的利益爭奪,都與蘭帕特沾不上邊。
  蘭帕特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事實上,他覺得伺候卡俄斯先生這件事本身,從某種程度上,還要更具挑戰性的多。
  特別是當需要牽扯到霍克特的時候。
  
  早晨七點,他托著手裡的早餐盤,站在一扇雕花木門旁。花園裡的樹梢上,小鳥正在鳴叫,清脆婉轉,可惜的是絲毫緩解不了他的緊張情緒。
  其實托盤裡的早餐很簡單,一杯水,一杯牛奶,外加一份夾著火腿起司的三明治,還有幾小碟的餅乾和蛋糕——以及,藏在牛奶杯後的一小瓶伏特加。
  他深吸口氣,敲了敲門。
  片刻後,門開了。
  蘭帕特很明智的沒有抬眼,因為他知道來應門的人是誰。他微彎了腰,遞上手裡的餐盤。才剛遞上去,兩根修長的手指便從餐盤裡提起那支細長的伏特加瓶子,放到蘭帕特眼前,湊的很近,再差幾寸就要戳到他臉上了。
  果然,蘭帕特不由苦笑。
  「以後,他的早餐裡,不允許再看到這個。」
  「是。」
  蘭帕特恭敬應道。
  托盤被取過去,門隨即關上了。蘭帕特瞧一瞧手裡的瓶子,其實這只是一小支而已,真倒在嘴裡還不到一口的——不過,誰讓先生不允許呢?您認命吧,霍克特先生。
  
  門內,淡米色的大床上,男人還在沉睡,為了躲避不知何時照射過來的陽光,他幾乎整張臉都埋在了枕頭裡,健碩的手臂伸出被子外面,古銅色的皮膚稱著身下淺淡的顏色,有一種近乎強悍的誘惑。
  卡俄斯把托盤放到桌面上。
  然後他走過去,單膝跪到床上,從枕頭裡挖出男人的臉,俯□親了過去。男人睡的正香,不是太情願,但被親了兩下後,他的神智略有清醒,迎合著探入他嘴中的舌頭,糾纏了一會後,瞌睡蟲算是徹底沒了。
  霍克特睜開眼,望進這一片清晨最美好的景色中。
  「起來吧,人類。吃過了早餐再睡,嗯?」
  「……蘭帕特來過了?」
  卡俄斯輕笑:「你說呢?」
  完了。
  從床邊撈過一條褲子套上,霍克特赤著腳走到桌邊,往餐盤上一掃,無力了。其實他也沒有一大早喝烈酒的習慣,他要那一小瓶伏特加,只是為了這牛奶罷了。
  
  抱怨歸抱怨,早餐還是要吃,牛奶也還是要喝。再說,親愛的霍克特先生,誰讓您不比卡俄斯陛下更早一些起來,去取這份早餐的呢?當然了,話說回來,即便您真的起早了,也未必就能如願以償的把酒兌入牛奶中。
  ——所以,就像蘭帕特先生說的一樣,您還是認命吧。
  
  準確說,這雖然是一整盤的早餐,裡面屬於卡俄斯的,只是那一杯水,剩下的都是霍克特的。小桌是在窗邊的露台旁,清晨的涼風若有似無的吹進幾縷,霍克特把盤子裡所有的食物吃完,最後捏著杯子,掙扎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放下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桌旁的落地窗開啟著,除了吹進屋內的清風,還有照拂在地板上的陽光。那陽光也落在窗外的樹上,片片嫩綠的葉子,泛出金色的光輝。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寬大的手掌翻過,指間已多了幾枚飛鏢。
  但他並沒有用,他將它們上下拋著,慢慢轉過目光,看向身後。桌邊,卡俄斯正在可有可無的翻一份報紙,暗紅色的長髮束在墨綠色的髮帶裡,濃長的睫毛如鴉羽,投下淺淺的暗影。
  「陛下。」
  「什麼,人類?」
  「我想,你可能有話要對我說。」
  在字裡行間閒散游走的視線,略凝起半分,紅眸微抬,越過報紙的邊緣,看向窗邊的人。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
  霍克特緩緩的把肺裡的空氣吐出來,再深吸進一口。
  「說吧,我聽著。」
  阿黛爾的葬禮,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他知道,即便他不開口,這傢伙也會開口的。
  暗紅色的眼眸,停頓過一會,手中散髮著油墨香的報紙,被慢慢合上。卡俄斯將它輕甩到桌上,他看住霍克特,片刻後,他伸出右手,攤開掌心。
  清晨的光線中,平攤開的掌心上,浮出一團光球。它靜靜的懸浮在半空,散髮出奪目的粉紅色。它不是別的,正是那天霍克特在葬禮上看到的光球。
  「這是什麼?」
  「本源,克羅那人死亡後剩下的東西。」
  「它的光芒看上去微弱了不少。」
  「的確,與葬禮那天相比,它已經很衰弱了。」
  克羅那人的本源,嚴格說起來既不是靈魂,也不是記憶,它是生命的起源,最為純粹的自然元素。在克羅那大陸上,它們會回到自然界中,成為土地天空的一部分,輪迴守護,等待下一次凝聚成魂的機會。
  可是,在這兒不行。
  這個空間太過低等,自然的力量薄弱到幾乎沒有,在這裡,它只會徹底消亡,不復存在。
  視線挑起,從這團粉色光球上離開,慢慢的,筆直的,望進霍克特的黑眸中,一直望進最深處。他看著他,同樣緩慢的掀開脣角,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人類,我得帶她回去。」
  良久的靜默,靜默過後,霍克特點一下頭。
  「好。」
  他說。
  是啊,這傢伙,怎麼會永遠待在這裡?
  他不是沒有想過的,在傑夫康迪的下落傳來之前,他就已經想過了。他知道他總是要離開的,即便不是為了阿黛爾,他也是應該要離開的。
  因為,他不屬於這裡。
  他是克羅那人,他屬於那片有著魔法和自然力量的土地。在那片土地上,至今仍有許多人,執著的等待著他的回歸。
  這裡,不過是一個湊巧困住他的網。
  他該回去的。
  他早該回去了。
  他們的世界,從來就不是一個。
  
  光球被再次收回掌心,卡俄斯站起身,從桌邊離開。他向霍克特走去,霍克特倚靠在窗框上,他仍然在翻拋那幾枚飛鏢,一上一下,在半空中劃過平穩而又漫然的弧度。
  然後,他接住它們,收攏住手指。
  近在咫尺的暗紅眼眸,深處,有幾分的欲言又止。然而最終,他什麼也沒說,他只半嘆了口氣,傾過身,吻住霍克特的嘴脣。
  這是一個漫長而又淺淡的吻,交疊的嘴脣,脣舌的糾纏,安靜的如同一出默劇,漫長的,仿佛沒有盡頭。
  然而,也只是仿佛罷了。
  「去吧,我的陛下。」霍克特最後一次親吻過他的脣角。
  
  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這是他們之間就此的唯一談話,在那之後,再不曾提起。亞歷山大在百忙之中趕了過來,他日日轉在卡俄斯身後,他也許又接收了什麼新的命令,也可能借用這個機會充分表達了內心的不捨之情,不過這些霍克特都不清楚,也沒有過問。
  再過幾天,卡俄斯就準備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個晴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時空縫隙是在花園裡打開的,很簡單,只是用食指劃過一個圈的樣子,縫隙就打開了,幾秒的時間後,靜靜關閉。
  霍克特一直躺在屋頂上,直到抽完手裡最後一支煙。
  




☆、 第六十六章

  幾個月後,戰爭的硝煙繼續彌漫,平衡局面的徹底打破,讓一切變得混亂起來。巴美爾帝國名義上的盟友蓋特國,在一個月前反咬一口,從後方派兵吞噬了巴美爾帝國近四分之一的國土,這讓巴美爾帝國徹底陷入了恐慌和紛亂之中。人們開始紛紛奔跑,越來越多的達官貴人拋家棄業,用盡手裡所有的門路,只為尋找到可以避難的安全之地,而那些沒有權利的平民,只好向國家中央地帶逃去,還有一些則試圖通過偷渡離開巴美爾帝國。
  但總有一些人,是沒有能力離開的。
  比如像是這個正坐在陰暗小巷中的流浪漢。
  誰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個城市中的,當然,也沒有人會關心這件事。城市中總是有許多的流浪漢,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靠墻蜷縮在角落裡,渾身髒兮兮的,頭髮油膩的結成一縷縷,蓋住了他的臉。他用手指在地上不停的劃拉著些什麼,嘴裡一個勁的咕噥,他的手邊放著一些酸臭腐爛的食物,那是他剛從垃圾桶裡撥拉出來的。
  
  巷子口,出現一個人。
  他頭上戴著一個牛仔帽,腳上一雙棕色越野靴。巷子裡光線陰暗,而他只有一隻眼睛,這令他在巷口停留了一會,等適應了光線後,他沿著污水縱橫的巷子走進了巷子。
  他走到流浪漢面前,蹲□體。
  他的目光從對方油膩的頭髮,髒黑的臉龐,慢慢游走到地面上,那裡撒著一層黑色煤渣,在地上劃拉的指尖延伸出各種各樣的分子式,它們橫七豎八的堆積在那裡,而對方口中的低喃,零散而跳躍,它們應和著手下的公式,不斷消散在空氣中。
  他的目光又移到了流浪漢的左手中。他的左手中小心翼翼的攥著一個小木罐,仿佛那是非常珍貴的東西,興許在這個流浪漢眼中,這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罐,那裡面應該有著一隻極為漂亮的眼球。
  流浪漢的頭頂,還掛著一張通緝令,它已經貼在墻壁上幾個月了,風吹日曬後,只剩下小半張照片還殘留在上面,那是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他有著柔軟的黑髮和精緻的臉龐。
  時至今日,誰都不會把通緝令上的年輕人與這個流浪漢聯繫在一起了。
  
  可是即便如此,這也不是這個流浪漢該有的面目。
  完全不是。
  男人點燃一支煙,透過迷濛的煙霧,看著他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
  
  有人總是很忠於自己的主子的,被吩咐過不能透露的事情,即便拿槍頂著頭,也不肯鬆口半個字。所以為了獲得這個流浪漢的下落,費了他不少功夫。他做了一點有段時間沒做過的事,像是半夜溜進某間房裡,拷貝出某些信息,再不被任何人察覺的離開那間房間。
  拷貝出的信息裡,有不少有趣的東西。
  比如這個流浪漢。他的腦袋已經壞掉了,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又要安然無恙,是需要一些運氣的,顯然,他的運氣不怎麼樣。
  比如再過幾天,將有幾個身份不明的人同樣出現在這裡,他們將會把他從這裡帶走,接受一點什麼難以理解的腦部手術,好讓他恢復正常的神智。而在那之後,等待他的,將是實驗。
  無休止的實驗。
  在將近四十年的研究生涯中,他所做過的每一場實驗,用過的每一樣藥物,都會在他自己身上一一還原。那是一張長長的列表,長的讓人眼花繚亂,長的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能熬到最後。
  人總是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的,無論以何種形式。
  
  男人緩緩的吐出幾個煙圈,越過寬闊的帽檐,輕渺飄散。
  手裡的煙,慢慢燃盡了。
  他把目光從流浪漢的臉上移開,掐滅煙頭,伸手以一種隨意的姿態拽住對方的頭髮。然後他站起來,就那樣拖著手裡的重量,向陰暗巷子的出口走去。對方沒有掙扎,他仍舊呢喃著誰也聽不懂的話語,手指沿路留下一地的劃痕。
  他將他帶上了車。
  
  曾經的研究總院現在已經廢棄了,它距離蓋特國所侵吞的土地太近,巴美爾帝國上層已經命令放棄這裡,將所有人員移居到了更靠近國家中心的安全地帶。
  這座曾經恢弘的研究城堡,人去樓空。
  他們撤走的很匆忙,地上隨處可見凌亂的紙張,還有做到一半的實驗,各種被遺棄的實驗品。
  
  空盪蕩的走廊裡,只有他的腳步聲,不輕不重的回響著,一層一層蕩出去很遠。他仍然拖著手裡的流浪漢,就像拖一隻口袋那樣,將他拖到了一條漆黑的通道中。
  他伸手打開燈。
  這條通道,仍舊與先前一樣,左右排列的巨型試管,和貼著墻角的不知名儀器。但是因為這座研究院已被廢棄,
  電力供應早已切斷大半,這些巨型試管中的生命,因為失去了能源供應,已經死去了,它們變成了死灰色,靜靜漂浮在溶液中。
  除了最尾端的那隻玻璃管。
  它有獨立的能源供應系統,所以它的底端還在發出「嗡嗡」的運作聲。
  
  他走過去,半抬頭,注視著裡面殘缺的大腦。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吊墜,銀白色的,面上鑲有藍色寶石。吊墜裡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她有著溫婉的長髮和明媚的笑容,她半蹲著,張開的雙臂間包圍著兩個孩子。
  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他定定的注視著這張照片,良久,他把吊墜放到試管的金屬架上。
  
  試管的底座上,在最為邊側的地方,有一枚紅色按鈕。按動過後,激光屏慢慢翻開了。跳動的光標出現在最前端,接著它向後移去。
  那是兩個字——哥哥。
  在這兩個字後,是更多一模一樣的單詞,反反覆復的出現在屏幕上。
  哥哥。
  哥哥……
  
  他攤開掌心,布有槍繭的厚實手掌,觸碰上冰冷的試管壁。
  「我來晚了,對不起。」
  對不起,把你一個人遺忘在這裡。
  我的妹妹。
  
  腳下的流浪漢,還在低喃。
  他俯□,再次拽起他的頭髮,向後彎折過他的脖頸,迫使他在光亮中露出臉來。對這樣粗暴的動作,流浪漢無知無覺,他依舊繼續著他的喃喃自語,手指在地上書寫著只有他自己才理解的世界。
  男人從夾克口袋裡又取出一支煙,單手點燃後,叼到脣間。
  其實有很多事,他仍然記不起來,是那些曾經施加在他身上的實驗也好,或是在那之前更久遠一些的事,他仍然無法重組曾有的記憶結構。大段大段的空白中,幾經努力,他能記起的只有一些極為隱約而模糊的場景。不過沒關係,這些場景已經足夠了,至少足夠讓他整理出前因後果了。
  你說是不是?
  科林哈蒙德。
  或者——我該稱呼你為,父親。
  
  沒有抽的煙,盡頭的紅點漸漸黯淡,男人半掀開脣角,無聲的笑。
  呵。
  父親。
  這果然是一個滑稽的稱呼,直到現在仍舊無法讓他有半點真實感。他甚至連他曾有過的真正的容貌都記不起來,形體、表情、動作,都是蒼茫的白。
  唯一能記起的,是他的手。
  冰冷的手。
  冰冷而潮濕的,牽著他們走進研究院的手。
  
  ——「從今以後,你們就住在這裡了。」
  深長的走廊裡,皮鞋敲擊金屬底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在盡頭不明的陰影中迴盪出很遠。
  ——「你們是我的孩子,所以你們更應該要幫我,對不對?」
  腳步聲中,有模糊的聲音,從頭頂如此響起。
  
  把這唯一還算的上清晰的場景,在腦海里過一遍,男人低低的笑出聲來,他咬著齒間的煙上下晃過幾回,然後慢悠悠的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隨意而閒散,手裡的力道卻沒有放鬆半分,隨著起身的動作,借由指間的頭髮硬生生拖拽起癱軟在地板上的人。
  他讓那張呆滯而麻木的臉,正對著試管,試管中,殘破的大腦靜靜沉浮。
  手心裡,冰冷的槍支滑落,銀色槍口下,是蒼白的太陽穴。
  
  你對我們不曾有過仁慈。
  從來不曾。
  幸好,我也從沒把你當做是我的父親。
  
  牛仔帽檐下的黑色眼睛,慢慢眯起。
  
  時間,有一剎那的凝滯。
  槍響。
  他鬆開手,任由對方如同一灘泥,滑落到地上。鮮血從對方的頭顱中泂泂流出,在地上形成血的淺灘。他看著他慢慢閉起眼睛,看著他挪動的嘴脣,慢慢靜止,再也不動。
  
  然後,他跨過他的屍體。
  
  激光屏幕上,一模一樣的單詞,已經堆滿了整面。
  除了最末行。
  那也是兩個字,救我。
  
  ——哥哥,救我。
  
  他凝視著那兩個字,良久,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香煙,吸了一口,不猛,卻很深。煙頭的紅點瞬時亮起來,然後又暗下幾分。
  青煙四散,當最後一縷煙消失在空氣中時,他再次舉起槍,展開右臂,對準試管。
  睡吧,瑪特。
  晚安。
  
  下雨了,淅瀝的雨滴敲打在屋檐上,地面濕透了,雨水淺淺的積蓄起來。他握著手裡的槍,一步一步從總院的大門中走出,再一步步走進雨幕裡。
  雨越下越大,打在他的外套上,形成一層小小的雨霧。
  世界在旋轉,積滿雨水的地面搖晃著,幻化出一層一層的疊影。看不見的空白,像是迷霧,一點一點包裹起他那疲乏的大腦。
  回憶,果然是一件危險的事。
  他這樣想到,眼皮不受控制的緩緩滑落,當最後一點光亮從眼中消失時,他倒進了這無窮盡的雨幕中,再不動彈。
  嘴角的煙,滾落進水裡,慢慢的濕透了。
  
  雨還在下。
  一直不停的下著。
  
  那之後,戰爭又繼續了好幾年。
  在第三年上,巴美爾帝國被蓋特國徹底吞併,但是戰火遠遠沒有停歇,打亂的世界格局讓更多的國家不安分起來,他們加入了刮分與掠奪之中,又因利益的分配不均,彼此心生間隙與不滿,很快又掀起另一輪戰爭。
  在這混亂的世界中,有許多曾經的故事,不知不覺的泄露出來,不過這些故事早已失去了對應的當事人,成為了恰好獲得這些故事的人,隨口閒聊的話題。
  
  「嘿,瞧瞧這本書,這裡頭描寫的這人可真是個瘋子。」
  寬敞的房間裡,有人正靜靜有味的翻看著手裡泛黃的老舊紙張,嘖嘖稱奇。
  「瘋子?」另一人喝著手裡的咖啡,不以為然,「這世上的瘋子太多了,你是指的哪一個?」
  「我可不知道他是誰——這些東西看上去像是誰寫的自傳體日記,不過也有可能是本狂想症小說……看看,這裡寫著說,這人在他妻子死後,用自己一雙親生孩子做實驗——會做出這樣事情的人,不是瘋子又是什麼?」
  「哦,那後來呢,那倆孩子死了?」
  「嗯……哥哥不清楚,妹妹好像是心臟衰竭了的樣子……噢,天哪,再瞧瞧這裡,那研究所後來爆炸了,那人原本是死掉了的,可他把大腦挖出來,給他自己換了身體!」
  「聽上去可真驚悚——這本狂想症小說的作者是誰?」
  「我看看,前頭好像有寫。默……默多……?」
  紙張已經很老舊了,有些字分外模糊,難以辨認。
  「啊,十二點了,是吃飯時間了。」
  「噢,天哪,時間過的可真快。哎,等等我,一塊去!」
  安靜下來的房間裡,那本簿子被隨意的甩到沙發上,後來又被塞到了角落,上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再無人問津。
  
  而在這長年的戰爭中,在國與國不曾間斷的傾軋中,有一股力量脫穎而出,它就是曼格爾家族。在這動盪的世界中,它總能巧妙的站在最有利的位置,隨時調整重心,讓它的一隻腳總是踏在安全的地面上。
  曼格爾家族還有一張懸賞單,常年掛在那裡,上面的金額高的令人咋舌。這是一張尋人懸賞單,尋找一名黑髮獨眼的男子。
  曾有人一邊端詳這張懸賞單,一邊問曼格爾家族的掌舵人:「你要找這個人做什麼?朋友?」
  「如果是朋友,倒好找些了。」這位庶子出身的年輕掌舵人頗為煩惱的回答道,「他是我那任性的主子臨走前讓我好好看著的,結果就這麼走沒了……若是有一天問起,我可怎麼交代?」
  ——聽上去像是受人所托。
  但無論如何,儘管曼格爾家族現在的勢力如日中天,這名男子卻從未被找到過。
  
  多變的格局與從未停歇的戰火,還催生了傭兵團的興起。傭兵團是一群亡命之徒,只要有錢,他們什麼都乾,是搗毀軍事基地還是暗殺政界領袖,都不是問題。
  傭兵團的數量雖然很多,但是真正夠的上S級的,放眼看去也只有區區數個。
  而現在,在這個荒漠峽谷休整的,正是其中一支。
  
  這支S級傭兵團剛剛完成了一票大單子,他們很高興,在峽谷中升起火堆,火堆上正烤著油滋滋的獵物。他們喝酒吃肉,一邊興高采烈的談論著要去哪裡好好放鬆玩一下。
  「嘿,那傢伙呢?」有人注意到關鍵人物的缺席。
  「峽谷另一邊。我邀請過他了,他說沒興趣。」
  「真不合群……可是他真厲害,那槍法和身手……他真的就和我們合作這一次?他為什麼不找一個傭兵團定下來呢?」
  「就是啊,老大,想想辦法,把他留下吧。」
  「唔……這恐怕不容易。我得好好想想。」
  要留下他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沒有名字,沒有代號,獨來獨往,他在傭兵界很出名,卻從來不與任何團隊合作——這次他們的好運是因為他們的單子正好把路過的他卷了進來。
  該怎麼留下他呢?傭兵團團長托著下巴,開始認真的思考。
  
  這場盛宴一直持續到黎明時分,他們才漸漸睡去,橫七豎八的倒在將熄未熄的火堆旁。這支傭兵團並不知道,正當他們酒酣耳之際,他們想要輓留的對象已經離開了。
  
  凌晨,蒙亮的天空下,一輛全身迷彩綠的敞篷吉普正在荒野上行駛,土地乾涸而空曠,風一刮便帶起一陣塵土,低矮的灌木叢瑟瑟發抖。
  車輛在顛簸中行進,車裡,一個男人嘴角叼著根煙,頭上扣一頂牛仔帽,帽檐刻意壓低以遮擋風沙。他單手掌住方向盤,取出嘴角的煙,不緊不慢的吐兩個煙圈,煙圈很快被風吹散,消失在掠過的風中。
  男人有點趕時間,因為除了傭兵外,他還有一些兼職,比如手上這張快到期的懸賞單。
  這是張好單子,報酬豐厚,任務也不難,只需要他趴在屋頂上狙擊兩個腦袋,他可不想放棄。再說,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替自己計劃好了,在這張單子後,他將有一個不短的假期。他準備去西山山脈以北的地方晃一圈,那裡有很不錯的陽光和沙灘,另外還有著目前最瘋狂的武器黑市。在那裡你什麼都可以買到,只要有足夠的金錢。
  不過當然了,男人對於那些層出不窮的新式武器,興趣不大。說到底,操縱武器的,仍然是人類,太過依賴那些東西的強大威力,很有可能在關鍵時刻把自己送入死亡的深淵。
  ——這種事,男人可見過太多了。
  話題有點扯遠。說回目前的狀況吧,總之為了這趟休假,他更不能放棄手裡的這張單子了,畢竟休假是需要經費的。
  唉,經費。
  提起錢這種一出門就不能缺少的東西,男人頭疼的嘆了口氣。他不由的又想起了峽谷中的那支傭兵團,與他們的合作完全在他的計劃之外,他原本是想取個近道,好趕上手裡這張懸賞單的,沒想到卻遇上了這支「作業中」的團隊。
  別誤會,他完完全全沒有插手的意思,他的計劃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從旁溜開的,如果不是那顆不長眼睛的流彈。結果,被這麼一耽擱,他的時間反而更趕了。
  運氣可真背。
  男人再次嘆了口氣。
  
  天更亮了些,地平線上,漸漸出現了一些建築物的輪廓。
  男人吹了個口哨,他抬起手腕,看了下表,決定自己的時間掌握很不錯。十分鐘後,他把車在這些建築物的外圍停下。不過從這裡開始,接下去的路況將會較為複雜,不少蜿蜒曲折的小路興許會迷惑他的視線,於是他準備下車,確定一下方向。
  他正要拉開車門,想起什麼似的,伸手打開了車內儲物箱。在這個小小的儲物格裡,只有一件東西,一隻玻璃瓶。瓶子裡裝有透明的溶液,溶液中漂浮著一隻暗紅色眼球。
  男人把瓶子從儲物格裡取出來,他湊著光源,仔細看了看,然後將它放進了衣服內袋裡。
  男人的記憶有一點問題,或許還不止「一點」。他有許多不清楚的事情,比如他的過去,他所認識的人,它們都亂七八糟的攪成一團,有些沒有了,有些則混亂了順序。就比如這隻玻璃瓶裡的眼球——這東西跟了他很久了,至少自從他的意識清醒時,它就在他的口袋裡了。但他不知道它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它是誰的眼球,不過它很漂亮,這麼單獨拿出來看,精緻的像是一個藝術品。
  所以男人一直把它當作藝術品帶在身上。
  
  他從車上下來,拿出電子地圖和指南針。
  風從無邊的曠野吹過來,也吹過他身後這座無人的小鎮。在戰火抵達這裡以前,它曾是一個不錯的小城鎮,當然現在是看不出了,它成為了大片的殘垣廢墟,沒有人,沒有聲響,只餘下暴露在外的鋼筋和水泥的殘骸,在黎明微黯的光線中,像是冰冷的屍骨。
  
  男人展開手中的電子地圖。
  
  曙光漸漸升起。
  第一縷暖光越過廢墟邊緣,恰巧落上男人的手背,它帶來絲絲暖意與瘙癢。他蹭了下手背,剛想繼續查看地圖,卻忽然覺出懷裡的異動。那是某種極為隱秘的動靜,隱秘的似乎只是某種模糊的感覺。
  ……是那隻眼球?
  他疑惑的想,正打算把它拿出來看一看,眼角卻似乎瞥到一些什麼。
  於是他半轉過頭。
  他的身後,荒蕪廢墟上,不知何時,有一個人站在那裡。初升的曙光,從他背後一絲一縷的展開,他的頭髮在金色光線中,閃爍出異色光芒。
  他只是簡單的站在那兒,便成為這廣袤天空下唯一的存在。
  
  金色光線更深遠的展開,它在這無垠的土地上鋪灑開去,照耀上每一寸土地,每一樣事物。
  
  它來到一塊簡陋的墓碑處。
  墓碑豎立在一個土堆上,土堆前盛開各種各樣的小花,在這溫暖的季節中,它們舒展著枝蔓,有蜜蜂「嗡嗡」穿梭其間。
  土堆下安葬著一個女孩疲憊的身軀和她沉睡的靈魂。
  
  它又將溫柔的手撫上另一些墓碑。
  那是並列在一起的兩塊墓碑,高大的碑身上只簡單的刻著名字,沒有照片,沒有生辰。
  它們肩並肩立在一起。
  碑前,放著一瓶杜松子酒。
  
  它躍上高空,去到更遠的前方,試圖到達那些被黑暗籠罩的地方。
  
  某間拉起窗簾的屋子內,有人從床上起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拉開窗簾,而是走到桌子前,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他把它們灌進自己空盪蕩的胃裡。
  火辣辣的液體一路燙傷他的食道,卻怎麼也安撫不了他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心。
  他用右手蓋住自己的眼睛。
  
  在遠隔千里的另一個地方,有人正坐在陽台上,他呆滯的坐在那裡,左手和左腳骨關節異常凸出,皮膚下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見,仿佛是某種變異那樣。他在那裡坐了很久,露珠浸濕了他的衣物,鏡片後那雙無神的眼睛望著外面,不知在凝視哪個角落。
  另一人從房間裡走出來,替他披上衣服,蹲□,擔心的看著他。
  可是他無知無覺。
  他陷在自己的世界,深深綁縛。
  
  而在一些甚至連陽光都無法抵達的地方,正有人在黑暗中前行,他磨破了雙腳,耗空了力量,沒有希望,沒有光亮。
  可是他不能停止前行。
  
  我們中的一些人死去了,我們中的一些人還活著。
  死去的人得到安息。
  活著的人繼續掙扎。
  在這個寬廣無邊的世界上,沒有刀槍不入的英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傷與痛,午夜夢回,黯然神傷。
  它亦或是我們的罪,亦或是我們無力擺脫的過去,亦或是我們傷痕累累、沒有希望的生活。
  
  森冷廢墟上,那人輕輕躍下,大衣飛揚在半空,如同張開的羽翼。清晨時分的透徹光線,落入他的眼中,勾勒出一雙暗紅水晶。
  而這雙水晶裡,在初升的陽光中,靜靜倒映出男人的身影。他看過他緊閉的左眼,和露在衣服外的皮膚上新添的傷疤,以及他那模糊成一片氤氳的記憶。他的記憶又混亂了,他或許會以為這個站在他跟前的紅發克羅那人,不過是他錯亂記憶中的某種臆想。
  果然,自己還是回來的晚了一些。
  克羅那人半嘆口氣。
  男人的表情還維持在疑惑又驚訝的狀態,他甚至連嘴角的煙掉到了地上也不知道。他怔怔的看著眼前這突然出現的人,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這傢伙……原來是真實存在的嗎?
  他還以為……
  他沒能「以為」完,因為對方忽然走上前一步,修長的手臂攬住他的腰,將他圈入了懷中。這個姿勢太超過男人的警戒範圍了,可他卻沒能避開,他任由他抱著,然後微微皺起了眉。
  「你受傷了?」他忽然問。
  「啊,可能是有一點。」
  「一點?」皺起的眉又加深了一些。
  克羅那人笑了,好吧,也許不止一點,不過那也是他該得的。
  他有那麼久沒回克羅那,那兒的局勢卻是和他推斷的相差無幾,所以那真可以算是一場盛大的宴會,自他踏上那片土地的第一刻起,便拉開了帷幕——這場宴會的廚師都是些黑心腸的傢伙,提供的食物臭不可聞,所以他當然得將他們處理掉,不過由於時間限制,他的手段有點太過激進,所以會有這樣的結果,算是他自作自受。
  不過沒關係,這些都是小事。
  都是小事罷了。
  他微微的勾起脣角,更深的收攏了手臂。
  因為這個人類,還活著。這樣,他這一身的傷,也算是沒有白費。雖然這人類又再一次把他自己弄的亂七八糟,不過,沒關係,會好的。
  他把下顎抵到他的肩膀上,嘆謂似的舒了口氣。
  「我來接你了,霍克特。」
  他在他耳邊,輕聲低喃。
  
  一切都會好的。
  只要你還活著,安好的活著。
  活著。
  
  陽光在整片大地上鋪展開來,耀眼而又溫暖。
  
  (全文完)
  BY星火之光
  2012.11.17




☆、 後記

  說是後記,其實仍然沒有這個心情寫的,甚至也不覺得有寫的必要,不過鑒於這篇小說的字數畢竟超過了二十萬,再鑒於我很有可能不會再寫文了,因此想借這個機會,最後說點什麼。
  
  說說「強強」。
  
  強強這個詞,在我並不是一個浮誇的詞。強強是什麼?我以為它不過是兩個男人該有的狀態,僅此而已。當然,每個人對於「強」的定義不盡相同。對於我而言,它的定義很簡單,無關乎身體的強悍和翻手為雲的權勢,不過是自我世界的獨立。
  
  有你,很好。
  
  沒有你,我的世界依舊轉動。
  
  就像霍克特和卡俄斯,他們彼此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不因對方而改變。沒有了卡俄斯,霍克特仍然活得自在,而沒有了霍克特,卡俄斯更是如此。但是,這並不妨礙卡俄斯走時,霍克特在屋頂上抽的那支煙,也不妨礙他在記憶零亂的狀態下,仍然仔細收藏著那枚暗紅色的眼睛。當然這更不妨礙卡俄斯在不能動用力量的情況下去救霍克特,以及他在克羅那稍嫌激進和火爆的行事手段。
  
  這是我以為的強強。
  
  可能在一些人的眼中,這顯得很冷漠,沒有甜蜜的親親我我,沒有堅定的海誓山盟。不過在我看來,他們之間也未必需要那些東西。我曾在文開頭的時候,說過這是最後一篇這種類型的,意思就是這是我認為的真正意義上的強強,以後再不會寫同類型文了的意思。
  
  這篇文裡我還試圖表達了一些其他的東西,不過在這裡沒有敘說的必要了。
  
  《陛下》分上下部,坦白說,上部寫完後,當時是真的不想寫下部了。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把下部更完,其實是出於一個說出來有點矯情,聽起來可能更有點矯情的理由——說真的,如果連我都放棄了卡俄斯和霍克特,如果連我都不對他們堅持,還有誰會對他們堅持?
  
  出於這個理由,我最終把剩下的部分碼完了。

  但是,請不要誤會,沒有人拍過我板磚。其實在《暖身》結束後,我就想澄清一點,沒有人打擊過我,更沒有人在文下說過半句難聽的話。
  
  然而,整個更文的狀態很寂寞。說是一潭死水激不出半個水花來,大概也就是這種情況了。我常常不知道我想說的說清楚了沒有,更常常不知道我想表達的情緒傳遞給了讀者沒有,不過根據結果,我認為答案應該是否定的。我不知道耽美圈裡有多少人能在這樣的情況下,保持更文,或許很多,但那裡面一定不包括我。
  
  我讀書的時候,有句話挺流行的,你認真,你輸了——我們經常用這話來自嘲,現在我覺得這話也挺適用的——畢竟,你們大概不會知道,你們看兩三分鐘的內容,我常常要寫好幾個小時。我沒有傲嬌到以為整個世界的人都得圍著一個人轉,這世上沒有人會慣著你,如果你願意做什麼事,那是因為你願意,不可能因為這樣就一定期待某種結果。旁人或者說這個世界沒有因為你的認真就必須做出回應的義務,更不用說你認真的結果未必就有多美好。
  
  你願意為它付出,是你自己的意志。
  
  當然,你也可以不再願意。
  
  好了,就讓這篇後記在這裡結束吧,昨晚剛出差回來,半夜才到的家,回家的路上險些在出租裡睡著了,現在腦袋仍然有點昏沉,思路不清。其實想想也挺不錯的,終於可以在下班後蹲在電腦前聽音樂吐泡泡了,也終於可以在周六睡一個沒有心理負擔的懶覺了。
  
  此文一旦打上完結的標籤,之後的紛擾,與我不再有關。
  
  總之,大家都有自己的自由。
  
  也總之,文完結了,是一件好事。
  
  最後的總之,是希望大家都能看文快樂,就像賀葉姑娘總在email裡祝福我的那樣,希望大家都快快樂樂的。
  
  並謝謝在更新情況如此低迷的情況下給我留言的姑娘們,以及為表支持而給我扔炸彈的姑娘們。
  
  謝謝。
  
  By星火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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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6:

真心推薦這篇啊~
很喜歡作者對於強強的定義
對於結局感到一點遺憾
但想想也覺得
也只有這個結局適合來結束這篇文
想在看到類似的文應該又要找一段時間了 哈哈

2017.02.13 04:34 Yuna #- URL[EDIT]
687:

看得我好痛苦……
人設,劇情等都不錯,就是不明白為甚麼文筆要如此歐化。有人稱之謂翻譯腔,不過翻譯本科的表示,有翻譯腔的翻譯只是翻譯失敗而已。畢竟在外國人眼中通俗易明的文字被變得僵硬難明,甚至扼殺了讀者的閱讀興趣,完全違反了翻譯最基本的目的:傳遞文章原有訊息。
當然,作者的目的可能只是湊字數也說不定。╮( ╯∀╰ )╭

2016.12.18 18:11 路人 #-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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