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門(+番外) by priest [中二傲嬌獨占欲強攻X溫和包容受]

文案:
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馬太福音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歡喜冤家

★★★★☆
現代都市童話,破鏡重圓,虐
十分現實的都市文,兩人學生時期認識,相處中產生情素,在一起後卻因為各種外來因素吵架,攻那時候又不太成熟沒有為自己和受的將來想過,最終兩人決裂分手
多年後攻受重逢,兜兜轉轉雙方都發現自已仍對對方有感情,最後又走到一起
長大篇的篇幅比較少,主要是在寫少年時期

CP:竇尋X徐西臨



晉江編輯評價

當徐西臨是個貨真價實的熊孩子的時候,竇尋也是個充滿仇恨的中二轉校生。

十三年前,在那次和竇尋第一次正面接觸的課堂上,在竇尋挑選課桌之際,本打算伸出樂於助人之手的他,遭到的是明顯的厭惡和敬而遠之,按照當時兩個人的狀態,徐西臨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人在他人生裡會是什麼位置。

作者語言嫺熟流暢,行文大氣中不失詼諧幽默。將兩個學生時代相識的主角,從相互仇視到相互瞭解,再到互為羈絆的過程表現的真實自然,刻畫人物和場景生動深刻,文章中除牽動人心感情互動外,字裡行間也讓讀者感受到濃厚質樸的生活氣息。
楔子

第1章 重逢

臨近年關,細雪徐徐,匆匆回家的人都被堵在半路上。

車裡單曲迴圈著一首顫顫巍巍的民謠,沒人吭聲,氣氛有點尷尬。

徐西臨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往前看了一眼,只見排成一列的車屁股好像已經綿延到了地平線,刹車燈此起彼伏的亮,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殺出重圍;他又往旁邊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竇尋先生一隻手撐著頭,正在發呆,多年不見,竇尋沒有一點要搭理他的意思。

徐西臨暗自歎了口氣,突然車技高超地借著路邊的小空隙調轉車頭,一頭鑽進了旁邊的小胡同裡。

竇尋終於被驚動,偏頭看了他一眼。

徐西臨餘光一直瞄著他,立刻說:「走小路大概能快一點,我想……」

竇尋冷笑著接話說:「儘快擺脫我?」

徐西臨:「……順路買點花。」

上面那句話倆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徐西臨皺了一下眉,似乎是想發作,然而又忍住了。

「還是那德行,跟他生什麼氣?」徐西臨想著,專心致志地鑽過雞零狗碎的小胡同。

西北風和狗叫聲相映成輝,民謠歌手唱腔虛弱,行將斷氣。

徐西臨把車停在一家名叫「姥爺」的花店門口,摸出手機撥了個號:「喂,是我。我在你家店門口,給我搬幾盆金桔蝴蝶蘭什麼的,過節送人用。」

電話那頭有個大嗓門,聲音穿透聽筒,霸氣側漏地充滿了逼仄的駕駛室:「小臨子,你還有心思買花啊!我夜觀天象,給你丫算了一卦,你就要大難臨頭了!」

徐西臨:「……」

花店臨街的窗戶應聲打開,鑽出了一個留小鬍子的非主流青年,只見這腦殘店主放下手機,氣沉丹田,用更高一籌的聲調吼出來:「竇尋回來了,你聽說了嗎!」

徐西臨恨不能胳膊能再長兩丈,將此人一巴掌拍進窗戶框裡。

正對花店的副駕駛那邊車窗緩緩落下,竇尋露了臉:「聽說了。」

店主的面部表情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野雞。

然後噤若寒蟬的花店店主和麵沉似水的竇尋一起,幫徐西臨把幾盆花搬到了車後備箱裡,臨走,花店店主抓耳撓腮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拉住徐西臨:「那什麼,下禮拜咱們班有個聚會,你去嗎?」

徐西臨現在就想趕緊擺脫這些尷尬的人,掀了掀眼皮,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再說吧。」

店主:「去吧,這麼多年你就沒露過面。」

徐西臨看他就來氣,沒回答,擺擺手,開車走了。

半個小時以後,徐西臨總算把竇尋送回了他落腳的酒店,竇尋一言不發地下了車,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

徐西臨暗地裡松了口氣:「那行,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竇尋先是點點頭,隨即摸了摸大衣兜,摸到的煙盒已經空了,他下意識地叫住旁邊的人:「哎……」

徐西臨把溜了半米的車刹住:「嗯?」

竇尋把「有煙嗎」仨字又咽了回去,因為他想起來,徐西臨不抽煙。

徐西臨不抽煙,非必要應酬不喝酒,不捅自己收拾不了的婁子,連小時候打架都知道注意分寸——他從小就是這麼個看似不怎麼靠譜,其實四平八穩從不出圈的人。

徐西臨:「還有什麼事嗎?」

竇尋微微垂下眼:「聚會你從來不去,是因為不想看見我嗎?」

徐西臨:「……」

竇尋這根棒槌,這輩子恐怕都學不會怎麼給自己和別人留餘地了。

徐西臨生硬地說:「前幾年太忙,我沒顧上。」

「那今年不忙了吧?」竇尋逼視著他,「我也去,你去嗎?」

竇尋說話的時候,帶起一層薄薄的白汽,而他站在冬天裡,就像一副缺紅少綠的白描,好看是好看的,只是眼神帶刀,舌尖含刃,是一團優美肅殺的人形兇器,徐西臨險些要被他刺傷了眼,只得模棱兩可地敷衍說:「說不準,看看有沒有別的事吧。」

竇尋再沒有話說了,沉默地站在原地,看著徐西臨客客氣氣地再次道別離開。

「回頭看我一眼行嗎?」他心裡默默地想,「你回頭看我一眼,現在讓我爬到樓頂跳下來都行。」

可惜別人不會讀心術,徐西臨合上車窗乾淨俐落地走了。

竇尋這個樓沒跳成。

難聽的車載民謠還在沒完沒了地車軲轆,徐西臨穿過暮色四合的周遭,感覺視野有些模糊——似乎是起霧了。

這是他和竇尋認識的第十三個年頭,好過也掰過,想一生一世過,也想老死不相往來過。

到如今,拿著手機打順風車的歸人與恰好下班想捎個人的過客冤家路窄,乍然相逢,一愣之後,除了「看頭像有點像,沒想到還真是你」,居然也沒有什麼蒙塵的愛憎好闡述。

……手機響了一聲,徐西臨一看,竇尋還給了他一個好評。

這時天還是清的,地還是厚的,交通還是擁堵的,地球還沒有毀滅,餘下的年歲也依然豐盈。

而當年的校舍房屋、書本紙筆都已經放舊。

唯有舊人成了新。

作者有話要說:  類似的題材我寫過bl的《一樹人生》和bg的《流光十五年》,都很難看,所以根據歷史統計資料來看,這篇有很大可能也很難看。



【第一卷:青蔥】

第2章 不良開端



十三年前,開花店的小青年還沒留出橫平豎直的鬍子,竇尋還只是個仇恨世界的中二轉校生。

而徐西臨,不管他自己承不承認,他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熊孩子——

「一邊去一邊去。」徐西臨用腳尖踢開他們家狗,從狗嘴裡搶下書包,把包裡露出一角的煙盒塞了回去。

狗可能是聞到了什麼,歇斯底里地沖他嚎叫。

狗叫「豆豆」,是只串,粗略一看,大概有狐狸犬、牧羊犬以及中華田園犬等多重血統,是只各種意義上的小雜種。

有道是「人分三六九等,狗有忠奸賢愚」,豆豆,它就是一條狗中癟三,這孽畜精通欺軟怕硬與撩閑挑釁,徐西臨煩它煩的不行,每天都恨不能偷偷掐死它:「哪都有你,管得倒寬。」

可惜,家裡有人給這破狗撐腰。

它一叫喚,屋裡外婆就出了聲:「小臨,你又欺負豆豆是不是?」

「我哪敢呢。」徐西臨背上包,「姥姥我上學去了啊。」

「走這麼早啊?」一位中年婦女應聲從廚房跑出來,一看徐西臨的裝束,立刻大驚小怪地喊叫起來,「你怎麼又不穿羽絨服,裡面穿的什麼?穿秋衣了嗎?拉索拉開我看看。」

這是杜阿姨,是他家請的保姆,跟徐西臨他媽那邊有點一表三千里的親戚關係,據說按輩分算,徐西臨得叫她一聲「表嬸」,他無可奈何地把外套拉鍊拉開,又飛快地拽上,轉身就跑:「穿了,我學校有事呢,阿姨拜拜。」

杜阿姨眼比針還尖,一眼看見他薄外套裡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立刻在他身後爆發咆哮:「你回來!秋褲也沒穿是不是?大冷天的你又耍飄,看我回頭不告訴你媽!」

徐西臨跑得飛快,轉眼就消失在了她的話音之外。

真是的,誰家年方二八的帥哥穿秋褲?

學校下午兩點二十上課,要求學生兩點到校,這會還不到一點半,徐西臨下樓四下看看,招手打了輛出租,背著一書包軟中華去「月半彎」給人送禮。

「月半彎」是當地一家娛樂場所,儘管經營還算正規,但依然流傳著不少糜爛香豔的「都市傳說」,也屬於中學生行為守則裡禁止出入的地點之一,徐西臨一路頂著司機師傅欲言又止的譴責目光,只好權當沒看見。

徐西臨有個大哥,叫宋連元,宋連元小時候家裡受過徐西臨他媽的恩惠,所以每到逢年過節,都要拎點東西到徐家看看,風雨無阻,把自己看成了徐西臨半個大哥。跟大哥本來不用這麼見外,但這回不是宋連元一個人幫的忙,徐西臨不能讓宋大哥因為自己欠別人人情。

這回的事是因為他同桌。

徐西臨的同桌名叫蔡敬,非常有才,作文習作經常被語文老師拿出去投稿,性格也好,每次拿回稿費都不吝嗇,會給平時接濟過他的同學買飲料——就是命不大好,他父母死得早,把他託付給了叔叔一家,叔叔吃喝嫖賭,老婆帶著孩子把他踹了,蔡敬沒別的地方可去,只能湊合跟著叔叔過,利用節假日做做小零工,或者跟著語文老師寫些豆腐塊的小文章,賺點零用錢勉強度日。

但是最近連湊合都湊合不下去了,因為他的王八蛋叔叔欠了高利貸。

要賬的堵不著正主,叫了幾個小流氓,每天在六中附近堵蔡敬,班裡男生三五個一組,每天輪流陪著他。可是總這麼陪也不是辦法,蔡敬週末連門都不敢出,原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肯給他排週末班的麥當勞,現在也不能去了。

徐西臨考慮了一下,感覺流氓的事還是只能用流氓的方式解決,於是自掏腰包搬出了他那資深混混宋大哥。

跑完這麼一趟,徐西臨到學校的時候已經遲到了。

剛開學不到倆禮拜,學生們的心普遍還沉浸在寒假和壓歲錢裡,六中走讀生又多,每天中午都有遲到的,以至於下午第一堂課課堂紀律極差,十分不像話。

於是學校每天中午派老師在門口守著,兩點整預備鈴聲之後進校門的一律關在外面扣分寫檢查——不但要抓遲到的,還抓男生奇裝異服和女生披頭散髮的,很多女生都會預備一個發套,進校門前綁個松馬尾,「過關」以後再伸手一擼,現出原形。

「小票不要,謝謝您。」徐西臨抓起空書包跳下車,定睛一看,學校門口已經站了一排倒楣蛋,正排隊登記自己班級姓名。

這時候一頭撞過去束手就擒就太傻了,徐西臨趁大腹便便的年級主任訓話,偷偷摸摸地溜到校門口西側——那邊沒有圍牆,只有一排一人多高的鐵柵欄。

徐少爺的翻牆神功儼然已經大成,伸手一攀就把自己吊了上去,千錘百煉地縱身越過柵欄,褲腳都沒碰著鐵柵欄尖,落地輕盈得讓學校裡閒逛的野貓都不由駐足欣賞。

他整了整外套,大搖大擺地穿過操場,離老遠還沖門口排隊等扣分的那一幫招了招手,誰知樂極生悲,年級主任正好回過頭來,徐西臨反應奇快,撒丫子就跑。

年級主任眯細了小眼睛望著徐西臨的背影,疑惑地問:「那個學生是怎麼回事?」

門口那幾位死道友不死貧道,齊聲出賣了方才臭顯擺的那個人:「跳——牆——」

無組織無紀律!太不像話了!

年級主任聽完先愣了一下,隨即怒髮衝冠,扯著嗓子咆哮:「你給我站住!哪班的!」

徐西臨龍捲風似的貼地飛行,心說:「二百五才站住。」

這時,教學二樓東側,竇尋正百無聊賴地插著兜閒逛,他爸正在跟那位灑了三斤花露水的女老師互相吹捧,聽得他十分煩躁,對未來的校園生活毫無期待,而且很想找根煙抽,於是溜出來尋找僻靜的廁所。

經過長長的樓道時,他看見幾個穿著運動服的男生聚在那,可能是剛結束訓練的體育生,他們跟竇尋心有靈犀,也正在僻靜的樓道裡分煙。

其中一個忽然伸長了脖子往外看了一眼,用胳膊肘捅了旁邊的人一下:「哎哎,吳濤,你看那個……怎麼有點像你們班徐團座?」

叫吳濤的板寸頭把腦袋伸出了窗外,正看見徐西臨狂奔而至,大約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徐西臨一仰頭,百忙之中沖樓上的人飛了個吻,然後頭也不回地沖進了一側的教學樓。

好一會,教導主任球狀的芳蹤才姍姍來遲,吊著嗓子嗷道:「站——住!」

偷偷分煙的壞小子們爆出一陣哄笑:「牛逼!」

竇尋圍觀了這麼一場鬧劇,心想:「腦漿不夠嗓門湊嗎?吵死了。」

他漠然地塞上耳機,推門進了樓道盡頭的小衛生間,關上最裡面一間隔間的門,就著耳機裡的林肯公園慢條斯理地摸出煙來。

完事以後竇尋彈乾淨煙灰,正打算走,誰知手剛將隔間的門推開一條縫,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而後只聽「咣當」一聲,一個人橫著就飛了進來,後背正撞上衛生間牆角的暖氣片上,那人連聲慘叫都沒有,喉嚨裡短暫地「呃」了一聲,四肢抽動幾下,摔得起不來了。

這男生穿著六中的白校服,長得面黃肌瘦,衣角泛黃,是多次過水後洗不出來的模樣,手裡還抱著個破破爛爛的布書包。

方才在外面大聲喧嘩的那幾個男生走了進來,一個領頭的,兩個跟班,那個叫「吳濤」的雙臂抱在胸前,靠在門口把風。

竇尋的瞳孔微微一縮,腳步頓住了。

領頭的蹲下,歪著頭端詳著地上那位掙扎,然後一把薅起那男生的頭髮,把他拎起來,又伸手拍拍他的臉,問:「幾個哥哥對你不薄吧?」

男生哆嗦得說不出話來。

領頭的連拍了幾下男生的臉,一下比一下重,最後基本是扇他巴掌:「沒招過你吧?也沒惹過你吧?你說昨兒晚上哥兒幾個打兩把牌的工夫,前後總共沒他媽十分鐘,是哪個孫子把宿管的老王八招來的?啊?」

被拎起來的男生使勁梗著脖子,極力想減輕頭皮的痛苦,脖筋支楞八叉地浮出表面:「不……不是我!」

領頭的嗤笑一聲,突然揪著他的頭髮往暖氣片上撞去,連撞了四五下:「不是你是誰,我啊?」

門口的吳濤突然冷冷地插嘴說:「快上課了,痛快點。」

這句話好像一聲令下,本來在一邊看熱鬧的幾個人紛紛圍攏上去,你一腳我一腳地對那男生又踩又踹,揍一會就問他一次「是不是你」,最後男生受不了,語無倫次地胡亂承認了,幾個施暴者才仿佛大功告成,完成了審訊。

「認了就行,別著急,以後慢慢收拾你——先走了。」

說完,隨著上課預備鈴聲響起,這群年輕的暴徒們一哄而散,被打的男生好半天才踉踉蹌蹌地爬起來,他伸手摸了一下臉上的鼻血,低頭弓肩地來到水龍頭下面,打開一條細細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挫揉著他方才蹭在地板上的校服袖口,手有點捏不住袖口,一直在哆嗦。

然後他猛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了,還是在流鼻血。

他抹平濕了的衣服角,麻木不仁地走了出去。

直到外面安靜良久,竇尋才悄無聲息地從小隔間裡出來,看了一眼地上滴的鼻血,他伸腳將凝成一點的血珠碾開。

「市重點,免會考學校?」他對著一條掃把星形的血跡冷笑了一聲,心想,「狗屁。」



第3章 竇尋



徐西臨沖進樓道,躥上二樓,一腳踹開一班後門,從後門鑽了進去,順手把不知哪位兄弟掛在後門的一件校服外套摘下來,草草將上面沾的灰塵抖了抖就換上了,然後把自己的外套卷起來塞進包裡,往桌子底下一扔,一隻手扒拉頭髮,一隻手摘下蔡敬的眼鏡,往鼻樑上一扣——成功改頭換面。

蔡敬:「……大變活人啊?」

徐西臨:「好說——這衣服誰掛後面的?」

蔡敬:「好像是‘姥爺’的。」

「姥爺」是前桌那位兄弟的外號,姓老——就是《笑傲江湖》裡「老頭子」的「老」,全名也很省事,就叫「老成」,《康熙王朝》剛開始在中央八播的時候,老成同學追得如癡如醉,從此染上了自稱「爺」的毛病,久而久之,他的輩分連升兩級,成了全班的「姥爺」。

「姥爺」其貌不揚,長著一臉裡三層外三層的青春痘,聞聲一回頭,他撐開自己「紅塵翻滾」的臉皮,沖徐西臨擠了擠眼,捏著嗓子說:「此乃女國王所貢之物,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系的解下來給我系著。」

徐西臨面帶菜色:「好琪官,您那臉上的‘青春美麗嘎巴痘’都夠炒一鍋了,能別整天惦記著染指美少年嗎?」

老成一顆玻璃心被這些只會看臉的凡夫俗子傷得體無完膚,「嚶嚶嚶」地捂著胸口面向黑板療傷去了。

打發了閒雜人等,徐西臨這才壓低聲音對蔡敬說:「你那事擺平了,以後追債找也是找你叔,不會再糾纏你,要不今天放學,你再跟上回那家麥當勞商量商量吧,看看還能不能去,不行讓他們把班排在晚上,我找幾個人輪流替你去。」

蔡敬的眼鏡被徐西臨摘去了,眼睛一時有點對不准焦,顯出幾分茫然來:「謝謝。」

他頓了片刻,又好像覺得光說個「謝」字未免太輕易,於是扣了扣筆桿,說:「西臨,以後你要是……」

「打住,」徐西臨笑眯眯地打斷他,「千萬別以身相許,我還是清白的。」

蔡敬勉強笑了一下,眉頭卻沒打開,又小心翼翼地問:「你花錢沒有?」

徐西臨非但花了錢,還花得快傾家蕩產了。

他平常零用錢雖然多,但是自己是個買單王,大手大腳慣了,沒有儲蓄意識,而新得的壓歲錢都在銀行卡裡,雖然可以取,但是不敢隨便取——因為那張卡是以前用他媽的身份證辦的,她手機上有餘額提醒,一下有大筆支出,五分鐘之內就會遭到太后老佛爺的審問。

這會他身上總共剩下二十六塊五——下午還要一筆額外的印刷費十六塊,實在是捉襟見肘。

然而徐西臨對蔡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將自己的窘境一筆勾銷了。

他說:「花三塊錢請我哥吃了根冰棍,你別瞎操心。」

倒不是他做好事不留名,這要是別人也就算了,蔡敬那日子實在太窮困潦倒,他交班費都能交出一把毛票,要是一下讓他知道欠了這麼大一筆人情,這會他雖然會感激,但過後未免不好在一起玩。

蔡敬心裡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抬手搭上徐西臨的肩膀:「兄弟……」

還沒等他發表什麼感言,怒氣衝衝的年級主任就破門而入,打斷了蔡敬的滿腹思緒。

全班瞬間鴉雀無聲,年級主任一路追得心臟病都快犯了,四下一掃,愣是沒把變裝的徐西臨認出來,只好邪火四溢地尋釁咆哮:「都快上課了,就屬你們班最鬧騰!明年就高三了,都想幹什麼?啊?你們有沒有實驗班的樣子!下節什麼課,老師怎麼現在還沒來?投胎去啦?」

剛夾著教案走到門口的英語老師迎面中了個當頭炮。

年級主任惡狠狠地瞪了無辜的老師一眼:「有些年輕的同志也要注意一下工作態度,你自己都吊兒郎當的,怎麼管理學生!」

說完,他甩著膀子,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英語老師無端受了牽連,當即一甩馬尾辮,拎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道:「menopause」。

「上課前我們先進行今天的大綱要求外單詞拓展,」英語老師扶了一下眼鏡,「‘menopause’——更年期,可以這樣應用‘menopause symptoms’……」

全班哄堂大笑。

前半節課,英語老師和同學們一起同仇敵愾,歡樂得很,不過師生間同舟共濟沒有多久,老師很快就暴露了階級敵人的本性,她發了一套「完形填空專項訓練」,一共十篇,全是長篇大論,作為今天的英語作業。

下了課,除了上廁所的,班裡基本沒人動彈,都想搶在下節課上課前好歹做完一篇。

竇尋就是這時候跟著班主任進來的。

他雙肩包跨在一邊,灰色的夾克裡露出一塵不染的襯衫領子,走路的時候頭也不抬。

有人嘀咕了一句:「高中還有轉學的?」

上面班主任敲了敲講桌,笑容可掬地拍了拍男生的後背:「大家靜一靜,今天我們一班來了一位新的家庭成員。」

班主任外號「七裡香」,又叫「三步必殺」,熱愛味道濃烈的香水,夏天等閒蚊子不敢近身,她說話愛用抑揚頓挫的排比句,還喜歡各種過期的心靈雞湯,心情仿佛總是在澎湃。

不知道一個教物理的為什麼老是這麼不冷靜。

不過這天,沒人對她那「家庭成員」起雞皮疙瘩,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新來的男生身上,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用了一眨眼的功夫就集體達成了共識,這男生長得好帥——他不但有雙整整齊齊的濃眉和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掛了滿臉又酷又拽的愛答不理!

班主任慈祥地一拍手:「來,竇尋,跟大家自我介紹一下,讓大家認識一下。」

全班給面子地安靜下來,等著聽帥哥發言。

誰知那帥哥一點面子也不給,掀起眼皮,四下撩了一眼,把口香糖從左槽牙換到了右槽牙:「老師,我坐哪?」

被曬在講臺上的「七裡香」原地尷尬成了一根茄子,臉上僵了一會,她有點想把這小崽子收拾一頓,可惜兜裡的購物卡剛給她充了三千塊的「慈祥值」,一時拉不下臉來。

「七裡香」進退維谷了片刻,別無他法,只好假裝自己並沒有受到冒犯,自行搭臺階:「男同學怎麼也這麼靦腆呢?這樣,教室後面有空桌子,你先搬一張來,要是不近視就先湊合坐最後一排,以後再……」

她話沒說完,就見那姓竇的小崽子甩都不甩她一下,兀自往最後一排走去。

七裡香:「……」

她咬牙切齒地舉手拊兜,感覺下回的「慈祥值」得充六千才夠用。

竇尋的臉很白,眉目於是越發濃墨重彩,他耷拉著眼,一副雙眼皮橫平豎直地往鬢角飛去,鼻樑和嘴唇「天高地不厚」,露出幾分旁若無人的不苟言笑。

要是有個漂亮姑娘走在大街上,盯著她看的女人准比男人多,其實反過來也一樣,多數女高中生還沒修煉出敢當街對著男人流哈喇子的臉皮,看了幾眼就不太好意思沒命盯著,男生們卻開始竊竊地議論起來。

老成回頭用筆尖戳了戳徐西臨的桌子,小聲說:「這哥們兒什麼來頭?剛來就拔咱家‘香香’的份兒?」

徐西臨覺得這個竇尋挺好看,索性肆無忌憚地一路盯著人家,心不在焉地搖搖頭。

老成很快轉移了注意力:「快把你們倆的物理‘小黃書’給我看一下。」

「小黃書」不是違法亂紀的黃色書籍,是六中物理組的自編習題冊,學校強買強賣,人手一本,有四百多頁厚,一個標點符號的廢話都沒有,全是題,題後還沒答案。

高二一班是理科實驗班,比其他班的課程進度略快。所以老成這個窮凶極惡的東西,每天熱衷於收集方圓一圈之內的答案,比對訂正後編纂出一套私人定制的答案,拿到普通班和等著對付結業考試的文科班賣。

徐西臨隨手從桌子裡抽出一本書給他,收斂起自己自由散漫的狀態,把自己那離開桌子一米遠的椅子也往前挪到正常位置,給竇尋騰出地方。

老成喋喋不休地聒噪:「這是數學小黃書!數學這期已經出過了,我要物理的!」

然而「姥爺」已經失寵了——徐西臨這會沒空搭理他,眼看竇尋隨便挑了一張桌子,徐西臨立刻打算主動站起來幫他。

然而他那雙樂於助人的手還沒伸出去,竇尋已經「咣當」一聲把課桌塵埃落定,降落點離前桌徐西臨至少有一米遠,兩人中間還能畫一條楚河漢界。

徐西臨:「……」

竇尋過目不忘,一眼認出徐西臨就是中午從樓下跑過去的那個,並且從那幫體育生們捧臭腳的態度判斷,他們是一夥的。

他居高臨下地瞥了徐西臨一眼,將一個大寫的「滾」字掛在了鼻樑上。



第4章 衝突



徐西臨在一班官居團支書,還是校籃球隊的,平時很講義氣,時常利用身份便利幫同學占籃球場,只要他想結交的人,不論男女,沒有結交不到的,他幾乎是他們班最後三排傻大個小團體裡的核心人物,還是頭一次吃別人這種莫名其妙的臉色。

「神經病。」徐西臨心想。

他的好人緣不是用犯賤刷出來的,沒有用熱臉貼冷屁股的癖好,剛開始對竇尋的那點好感頓時灰飛煙滅。

徐西臨三下五除二地將姓竇的劃進「不識抬舉的怪胎」一欄裡。

而竇尋,他恐怕也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怪胎。

如果說別人的孤僻又叫「不合群」,那竇尋同學的孤僻可能是屬於「不合物種」。

整整一個禮拜,除了強行被點名回答課堂問題,就沒見竇尋和班裡哪個活物正經說過話。

竇尋每天就坐在教室裡最偏僻的一角,早到晚走,獨來獨往,除了偶爾從後門出去上個廁所,基本不在班裡走動。

他走路永遠不抬頭,也不怎麼正眼看人,除了上課,耳朵上總掛著耳機,隔絕周圍的噪音源。剛開始有人在校園或者樓道裡碰見他,還會友好地打招呼,然而每次都難以得他老人家一青眼,漸漸的也就沒人理他了。

全班男生,以徐西臨為首,沒有看竇尋順眼的。

週四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徐西臨在桌子底下給校隊教練發短信,提前約好了籃球場,他特意選了這天,因為蔡敬禮拜四晚上沒有班。

這時候智慧手機還在娘胎裡沒孵出來,不智慧的也沒來得及在中學生裡普及,學生之間的主要交流方式依然是傳小紙條。

徐西臨把捏好的小紙條扔給他們班體育委員吳濤:「你帶球了嗎?」

吳濤是普通學生裡體育最好的,是體育生裡文化課最好的,因為中考成績超常發揮,成了實驗班裡唯一一個特長生,但由於他愛玩耍不愛學習,每天又要應付繁重的訓練,在實驗班裡過得十分水土不服,只有牽頭玩的時候才跟徐西臨他們臭味相投。

吳濤的紙條很快傳回來:「沒,依然好像帶了。」

依然的全名叫「余依然」,是個貨真價實的姑娘,只不過這姑娘身高一米七八,體重七十八公斤——恰好是他們班最瘦的女生兩倍,女生校服沒有她能穿進去的型號,只好訂了男生款的,每天不辨雌雄地和徐西臨他們混在一起打球。

蔡敬無可奈何地幫他們倆傳了一輪紙條,回頭點了點徐西臨空無一物的生物卷子:「下課要收,快寫!」

高三就得上晚自習了,這是他們最後一個可以放學打球的學期。徐西臨的心早已經飛向了籃球場,心不在焉地挑了幾道遺傳的選擇題寫了,基本是弱智的排列組合問題,他算這玩意不用過腦子,做完一看,底下那些實驗設計實在是又臭又長,他連題幹都看不下去。

徐西臨無所事事地轉了一會筆,又蠢蠢欲動地撕下一張小紙條,寫道:「老蔡跟姥爺都去,你再叫個人,咱們半場三對三。」

寫完發現正直的蔡敬正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徐西臨連忙呲牙一笑,做出保證:「最後一張。」

這回他沒好意思用蔡敬,直接把紙團扔了出去,正中吳濤的腦袋。

吳濤沖他比劃了一個中指,低頭寫了句什麼,以牙還牙地扔了回來,可惜準頭欠佳,紙團輕飄飄地飛出去,好巧不巧地偏離了既定航線,正好墜毀在角落裡竇尋桌上。

徐西臨:「……」

「你們倆消停會吧,」蔡敬歎了口氣,無奈地扔下筆,回頭小聲叫竇尋,「竇尋……那個同學,把你桌上的紙團遞給我行嗎?」

竇尋那孫子肯定聽見了,就是故意不搭理人。

徐西臨不爽地皺起眉,他性情中有很義氣的一面,誰喜歡他他就喜歡誰,但也有被寵壞的一面——誰討厭他誰是傻逼。

蔡敬一看他那樣,就知道少爺要炸,趕緊按住他:「算了,我去拿。」

蔡敬四下打量了一下,發現沒有老師偷窺的跡象,於是稍微挪了一下椅子,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伸長了胳膊去夠竇尋桌上的紙團。

竇尋卻突然一把抓起那紙團,甩手給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

蔡敬性格又慢又軟,一時呆住沒反應過來,徐西臨的火氣卻一下上來了,猛地站起來。

誰知七裡香正好從門外進來,一雙死魚眼瞪得快要脫窗:「徐西臨,你站著是要幹什麼?」

蔡敬一把攥住徐西臨的手腕。

竇尋面無表情地抬頭,與徐西臨對視了一眼,一眼裡內涵豐富,又像挖苦又像挑釁。

「沒事老師,我掉地上一根筆,他幫我找呢。」蔡敬說完,又連忙去拽徐西臨,「快坐下。」

徐西臨陰森森地剜了竇尋一眼,不情不願地被蔡敬拉了回去。

七裡香狐疑地在他們周圍走了幾圈,見熊孩子們沒有再鬧騰,這才踩著「噠噠」的高跟鞋溜達到講桌後面坐下寫教案。

過了一會,蔡敬小心翼翼地傳過來一張紙條,碰了碰徐西臨的胳膊:「濤哥給你重新寫了一張,行了,這大冷天的,你怎麼那麼大火?」

徐西臨沒吭聲,接過吳濤的小紙條,心想:「有機會必須收拾他一頓。」

竇尋抽出一張紙巾,沾了點水,把方才那張紙條的將落點反復擦了三遍,吳濤那天靠在廁所門口的「英姿」還歷歷在目。

「垃圾。」竇尋心想,然後他一抬手,半濕的紙團在空中劃過一道抛物線,精准地落在了角落裡的紙簍中。

這一點輕微的動靜驚動了講臺上的七裡香,七裡香目光一掃就看見竇尋重新把耳機掛回耳朵上,旁若無人地低下頭,她頓時有點頭疼。

七裡香拿人手短,收了竇尋他爸竇俊梁的購物卡,這幾天為了這個竇尋也是操碎了心,私下裡把各科的任課老師和班幹都找了個遍,可是竇尋誰的賬也不買,像只非暴力不合作的刺蝟。

七裡香筆尖頓了一下,點了點前排的一個女生:「羅冰,跟我出來一趟。」

一班的班委會群體成分複雜,有吳濤這樣不學無術的體育委員,有徐西臨這樣暗地裡不把老師當回事的團支書,然後也有羅冰這種老師放個屁都會奉為圭臬的好班長。

第二天課間操解散,羅冰就找上了徐西臨:「你幫我個忙行嗎?」

徐西臨還沒來得及說話,吳濤和老成兩個混蛋一左一右地各出一掌,把他往前一推,徐西臨猝不及防沒站穩,差點撞在羅冰身上。

徐西臨:「操,你們倆有病吧?」

吳濤和老成「咯嘰咯嘰」地笑成了一對長脖野鴨子,羅冰暗戀徐西臨的事全班皆知,她的臉「騰」一下就紅了。

徐西臨對羅冰其實沒什麼想法,但對於一個青春期的少年來說,「這個姑娘喜歡我」的想法本身已經足夠刺激了,羅冰臉一紅,他頓時也莫名其妙地不知所措起來:「行啊……什麼事,你說。」

七裡香給羅冰佈置了任務,讓她去跟竇尋談談,儘快幫他融入班集體。

老成聽了一皺眉:「七裡香那腦袋別是讓濤哥坐過吧?這事怎麼讓女生去?」

七裡香當然沒有特意找女生,她其實把這話跟每個班幹都說了一遍,包括徐西臨和吳濤,只不過除了羅冰沒人搭理她。

「滾蛋,你坐的。」吳濤先噴了老成一臉,又轉向羅冰,「你甭搭理七裡香,我都懷疑那小子是她私生子。」

羅冰面露難色,求助似的看了徐西臨一眼。徐西臨跟吳濤是一個意思,正要開口,蔡敬忽然在旁邊拉了他一把。

徐西臨先是莫名其妙,隨後很快想起來了——對了,他們班每年有一個獎學金名額,總共一千五,對別人來說不痛不癢,但羅冰不一樣,她是貧困生。她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家裡還有個重病的媽要照顧,還不能像蔡敬一樣深更半夜裡出去幫人打工,而這個獎學金名額是由班主任報送的。

她不敢不把七裡香的吩咐當回事。

「那行吧,」徐西臨捏著鼻子拍板說,「我們跟你過去。」

六中的課間操要做兩套,一套是通用的「時代在召喚」,一套是校內體操隊自編的,後者竇尋不會,也沒打算學,他每天木頭樁子似的往隊尾一戳,戳到做完操解散,就悄無聲息地自己離開。

羅冰叫住他的時候,竇尋腳步沒停,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羅冰只好一邊小跑著跟上他,一邊把打好的腹稿飛快地吐出來:「咱們學校每週一有課間操檢查,不整齊要扣分,我看你自編操好像還不太會做,今天晚上正好有體育活動,能拿出二十分鐘讓咱們班團支書教你一下嗎?」

徐團座躺著也中槍,牙疼似的抹了一把臉。

老成用胳膊卡著徐西臨的脖子,捏著嗓子沖他咬耳朵:「能讓咱們班團支書教你一下嗎?」

徐西臨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很不情願,但是因為知道羅冰喜歡他,所以也沒當面駁她的面子,就算是看在她的份上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誰知那竇尋卻不領情,當場腳步一頓,皺起了眉。

羅冰說:「很簡單的,一學就會,你……」

「週一檢查是嗎?」竇尋生硬地打斷她,「那週一我去醫務室拿請假條,不耽誤你們打分。」

說完,他雙手插在褲兜裡,轉身就走。

羅冰愣了一下,受了挫,臉微微漲紅了,卻還是不肯放棄,她邁開步子趕上去:「等等……」

竇尋頭也不回地抬起胳膊,本意是想沖她擺擺手,叫她不要糾纏,可是羅冰只有一米五出頭,在竇尋面前實在太矮,她腳步一時沒刹住,正好磕在他那往後擺的胳膊肘上。

竇尋不是故意的,但是在別人看起來,就好像是他不耐煩跟她說話,回手給了女生一肘子。

少年人的胳膊肘硬,羅冰讓他撞得眼冒金星,一時懵了。

竇尋也十分意外,有點不自在地動了動胳膊,感覺自己應該表示點什麼,可是道歉的話又不太會說,他有一點為難,皺起眉低頭打量著羅冰,遲疑著琢磨自己要如何表示。

還沒等他想出來,綴在不遠處的徐西臨他們幾個人趕了上來。

徐西臨一看,好——上回是蔡敬,這回乾脆是個小女生,姓竇的怪胎還真會找軟柿子捏。

他火冒三丈地把羅冰拉到身後,抬手推了竇尋一把:「你會說人話嗎?會辦人事嗎?」



第5章 請家長



週五大課間,徐西臨和竇尋因為課後打架,雙雙被請到了七裡香的辦公室。

徐西臨真是好多年沒辦過這麼丟人現眼的事了,他仔細反省了一下,感覺自己在這件事上沒什麼錯處,歸根到底,還是因為竇尋太不是東西了。

從他第一天轉學過來,徐西臨就感覺此人跟自己八字不合,之後又是蔡敬又是羅冰,乃至於仇恨積攢到現在,量變發生了質變,文鬥變成了武鬥。

七裡香怒不可遏:「說話!徐西臨,你這團支書是怎麼當的!為什麼打架?」

徐西臨的下巴隱隱作痛,打架的時候不小心咬了舌頭,嘴裡都是血腥味,他用餘光掃了一眼更狼狽的竇尋,判斷這小子可能是個打架如吃飯的老手,但僅從結果看來,還是自己初中時候兩年自由搏擊的學習經歷占了上風。

當著班主任,徐西臨是好漢不吃眼前虧,但又不惜得費口舌解釋,於是簡單粗暴地低頭認錯:「一時衝動,下次一定改。」

竇尋聽了這句沒誠意的油腔滑調,立刻嗤笑一聲,嘴唇裂了口子不好發揮,他就用每一根面部肌肉纖維叫囂起了嘲諷。

七裡香:「……」

她明白倆熊孩子為什麼打架了,看見竇尋這個德行,她差點挽起袖子親自上陣。

七裡香深呼吸好幾次才平靜下來,拍桌子咆哮:「一時衝動是理由嗎?現在衝動就動手打同學,以後你衝動起來還不得動刀殺人啊?」

徐西臨低眉順目:「老師我錯了,要不我這就回去寫份檢查?保證沒下次。」

話音沒落,竇尋跟著翻了個白眼。

一說一捧的對口相聲恐怕都沒有他倆這樣無縫銜接。

七裡香餘光瞥見,有點想吃速效救心丸。

她從高一開始就帶這個班,早知道徐西臨是個陽奉陰違、屢教不改的貨色,認錯的時候一套一套的,一點也不耽誤他下回接茬耍混蛋,那一堆辭藻優美的檢查都是蔡敬替他寫的。

這要是放在平時,七裡香肯定不會跟他善罷甘休,但是有對比才有體會,和旁邊吊著眼皮的竇尋一對比,徐西臨顯得別提多可愛了,簡直夠得上溫柔體貼。

七裡香快刀斬亂麻地各打五十大板,警告了一通,把兩個人放回教室。

表面上看,她訓徐西臨比較多,等兩個學生一走,她就翻出通訊錄,撥通了竇尋家長竇俊梁的電話。

七裡香一個「喂」字出口,還沒說清自己來意,竇俊梁那邊已經自顧自地先開了腔:「張老師……哎喲,張老師您好您好,您看看,這還勞動您打一通電話,多不合適。竇尋那小子是又惹事了嗎?我告訴您說,千萬甭給我留面子,直接抽他,這小樹不修不直溜,是吧!那什麼,我過會再給您回電話好吧?哎哎這兒有點忙……」

老師在學校待久了,不知道社會上有些人滿嘴跑火車的尿性,竇俊梁這麼一說,她就真的非常實在地等著竇尋家長回電話,可是等了一整天,連聲貓叫也沒等到。

她這才明白,原來「過會再給您回電話」跟「改天請你吃飯」一樣,都是「再見,拜拜,快滾蛋」的意思!

直到臨近傍晚,才有個陌生的年輕女人趕到學校找她。

那女的聲稱自己是竇尋他爸的秘書,見面先塞給七裡香一個珠寶禮盒,黏黏糊糊地說:「我們老闆說了,請老師您一定一定得多關照我們孩子。」

「我們孩子」四個字,一絲不掛地透露出這位秘書小姐想當後媽的偉大志向。

七裡香:「我看這個事……最好還是讓竇尋的家長親自來一趟學校比較合適,您看,他今天還跟同學打架動了手……」

女秘書才不關心竇尋是打架還是鬥毆,百無聊賴地摳著指甲聽完七裡香的告狀,她一掀眼皮,敷衍得毫無技術含量:「是,都知道,所以不是才讓老師您請多關照嗎?」

七裡香:「……」

「對了老師,盒子裡是串項鍊,您將來可以拿到櫃檯讓他們給免費清洗,」女秘術露出垂涎三尺的神色,仿佛恨不能監守自盜,「名牌的,打六折還得小十萬呢,服務也很上檔次的!」

東西有沒有檔次,平民老百姓看不出來,然而人可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

七裡香說得口乾舌燥,聽了這話,真想糊「六折」小姐一熊臉。

她雖然收禮,但也不是什麼都收,千八百塊的購物卡偶爾拿一兩張就算了,她那點小小的貪婪實在放不下一條名牌項鍊。七裡香把盒子塞回秘書手裡:「我一年連工資帶獎金都沒有十萬,可不敢收,您啊,還是拿回去請孩子家長移駕學校一趟,好吧?」

秘書壓根沒聽出話裡的諷刺,嬌滴滴地腆著臉說:「我就是家長呀。」

七裡香跟竇俊梁這個二百五秘書實在無法溝通,心神俱疲地打發了她,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自習的點鐘——六中強調學生自主學習能力,下午只安排兩堂正課,剩下兩堂基本是自習或者體育活動。

她溜達到教室後門,透過後窗往班裡看,只見數學課代表和英語課代表一人占了半邊黑板,正在抄週末作業要求,語文課代表則在轉悠著收周記——忘了寫的全都低頭奮筆疾書。

徐西臨就是其中一員,但他更有恃無恐一點,因為他有蔡敬。

蔡敬才華橫溢,能出口成章,即興口述了一篇引經據典的小讀書筆記給他抄。

蔡敬:「魯哀公曾經對孔子說過,‘寡人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寡人未嘗知哀也,未嘗知憂也,未嘗知勞也,未嘗……’」

徐西臨卻是個典型的理科男生,語文考試就會照本宣科——老師教過就背,沒背過的就胡說八道——課外閱讀不是玄幻就是武俠,聽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等等等等!‘寡人’的‘寡’怎麼寫來著?」

語文課代表在旁邊跳腳:「不會寫寫拼音,徐團座你能快點嗎,就你丫抄作業抄得最時髦,還是聽寫的!」

七裡香正打算從後門進去抓個不認真對待作業的典型,可她手才剛放在門把手上,無意中看見了坐在牆角的竇尋。

竇尋手指間托著一根自來水筆,桌上堆滿了除了他自己誰也看不懂的草稿紙,而他竟然沒有像往常一樣專注於自己的事,反而出神地盯著鬧哄哄的前桌。

他臉上還帶著傷,表情有一點古怪,乍一看是鄙夷,但是隱隱的,似乎又有點羡慕。

當然不是羡慕早晨剛揍過他的人,而是……全班都熱鬧著,只有他一個人冷冷清清。

不過那點羡慕一閃而過,竇尋可能是恥於自己這點軟弱,很快回過神來,神色冷了冷,越發漠然地低下頭,重新塞上了耳機。

七裡香歎了口氣,沒進班,默默地回辦公室了。

她手裡有竇尋的成績單,成績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小時候就跳過一次級,後來再要跳,他當時的班主任硬是扣著沒讓,因為竇尋雖然聰明,但並非某一領域的天才,這意味著他的高智商除了顯擺,沒什麼實際用場。

而他性格本來就孤僻,跟同齡人都處不下去,再沒完沒了的跳級,這輩子還學得會怎麼跟別人打交道嗎?

小時候頂個「神童」的名固然好聽,可他總有一天要長大,到時候他既不「童」也不「神」了,卻還沒學會怎麼做人,誰還會管他?

可惜,總有無知的家長和愚蠢的社會輿論喜歡搞「智商崇拜」,那位老師掏心挖肺的大實話沒人聽。

這回竇尋從外地轉到六中,也是因為六中有個政策,高二學生經過學校推薦,可以參加當年高考,轉學過來的時候家長明明白白說清楚了,人家就是為了這個政策來的。

滿打滿算,竇尋在這個班可能也就待一個學期,就是落個腳,只要不捅大婁子,老師大可以不用費心管他。

而看竇俊梁那個德行,七裡香覺得他對這聰明兒子頗為自鳴得意,說不定還會覺得她這個班主任沒事找事,送一次購物卡居然還打發不了。

這種家長都這麼想——只要學習好不就行嗎?

七裡香揉了揉眉心,感覺下禮拜還是無論如何得找竇尋家長談一談,他爸來不了就叫他媽,當媽的橫不能不管孩子前途。

週五傍晚是學校最歡脫的時刻——即使作業多得從書包裡溢出來了。

吳濤他們都聚在徐西臨旁邊,七嘴八舌地商量著週末去哪玩,聲音嘈雜得連煲得發燙的耳機都抵擋不住。

竇尋陰鬱地瞥了一眼徐西臨的背影,拎起書包從後門走了,裂開的嘴角針紮似的疼。

後門「咣當」一聲被他合上,吳濤瞥著竇尋的課桌,小聲在徐西臨耳邊說:「小臨子,你怎麼說?收拾那小子不?」

徐西臨眉頭一皺,知道吳濤所謂的「收拾」不是普通的收拾。

吳濤是住校生——六中不是寄宿制學校,宿舍環境很不怎麼樣,大部分家遠的學生只要有條件,都是在附近租房。

由於女學生住宿人數太少,學校為了安全起見,讓她們集體搬到了教職工宿舍區。這樣一來,宿舍樓成了純粹的男生樓,管理也就不怎麼嚴,裡面漸漸形成了一個非常特殊的「生態圈」。

六中是當地首屈一指的市重點,想在班裡混得好,除了人緣好講義氣以外,成績也是得過得去,而且大家玩歸玩,都有分寸,即便跟誰有過節,也最多是聯合一夥人孤立他,不會鬧出大事來。

但宿舍區則完全是另一種情況。

宿舍裡住著每天早晚需要訓練的體育生,來自遠郊區縣的貧困生,還有從外校招來的複讀生,天然分成好幾個圈子,互相之間有交叉也有摩擦,關係非常錯綜複雜,矛盾也四處發酵,漸漸的形成了拉幫結夥的氣候。

什麼把人鎖廁所鎖一宿之類的事,已經算十分尋常,受害人大多不敢吭聲,反正只要不把救護車招來,老師都蒙在鼓裡。

吳濤一隻手撐在徐西臨的椅背上,臉上掛著一點年少輕狂的戾氣:「這種人要是放在我們屋裡,三天准老實,讓他學狗叫他不敢喵,你信不信?」



第6章 暗潮



吳濤白天在班裡和徐西臨他們一起玩,關係不錯,他家離得遠,徐西臨偶爾會給他送點吃的到寢室改善生活,一來二去,跟那一夥體育生都混了個臉熟。那幫人對徐西臨都很客氣,見面打招呼,不訓練的時候,偶爾會被吳濤拉來湊數打球,也一起出去吃過東西。

但是總體而言,徐西臨跟他們沒有深交也沒有衝突,屬於井水不犯河水。

他確實聽說過宿舍區那邊傳來的一些風言風語,但畢竟沒親眼見過,也不便去多管閒事地問吳濤。

徐西臨回頭看了一眼竇尋的書桌,一般人因為東西太多太沉,所以只要不是放寒暑假或考試,都只會挑自己要用的東西帶回家,大部分書本物品還是留在教室裡,只有竇尋的桌子空蕩蕩的,連一片紙屑都沒有留下,好像從來沒人用過。

天天扛著十多斤的書包走……這簡直是病出想法來了。

難不成誰還會動他那堆破爛嗎?

徐西臨順口問:「怎麼收拾?打他一頓嗎?」

吳濤輕輕地笑了一下,像個懷揣著額外秘密的超能人士,他平時在班裡邊緣慣了,而這一刻,那些「邊緣」都仿佛自行找到了合情合理的緣由,統統被美化成了「卓爾不群」。

「打一頓太便宜他了。」卓爾不群的吳濤輕描淡寫地說。

徐西臨忽然有點煩吳濤這幅嘴臉,一時沒吭聲,心說:「你這麼厲害,當初那幾個放高利貸的堵在外面截蔡敬,也沒見你出過頭。」

但是想歸想,徐西臨也沒當面讓吳濤下不來台,只是說:「還是算了吧,你不知道,今天在三樓辦公室,七裡香專門可著我一個人削——我看那小子現在是她老人家的心肝寶貝,別鬧事了。」

吳濤不甘心,斜著眼故意搓徐西臨的火:「七裡香?那老娘們兒算屁啊——不是我說,兄弟,要是這你都能忍,你這脾氣可真夠好的。」

徐西臨臉色沉了沉。

他聽出來了,吳濤純屬自己想尋釁鬧事,然而不好師出無名,所以拿他當理由。他確實十分討厭竇尋,但一碼歸一碼,徐西臨沒想給一幫吃飽撐的四處找事的住宿生當槍使。再說,就算他真想整竇尋,用得著別人幫他出氣麼?

「我自己收拾不了那丫,得哭著喊著找場外求助?」徐西臨似笑非笑地看了吳濤一眼,「濤哥,我平時對你那麼好,你就沒事拔我的份啊?」

他用玩笑話的語氣說出來,但話裡藏了根不軟不硬的釘子,雖然給雙方都留了臺階,卻還能讓人看出他有點生氣了。

吳濤臉色一變,周圍幾個其他男生也面面相覷地安靜下來。

但徐西臨接著又站起來,若無其事地勾住吳濤的脖子,自己把場面圓回來了:「好好的週末,沒事你老提掃興的人幹什麼——我媽這禮拜從南方出差回來,帶了點水果,你想吃芒果還是山竹?」

吳濤心裡非常不舒爽,但徐西臨已經遞了臺階,他心裡微微一權衡,感覺為這一點小小的不舒爽,不值得跟徐西臨弄出點矛盾,於是耷拉著眉眼,扭扭捏捏地就著臺階下來了:「……芒果吧,山竹麻煩。」

「成,那我禮拜一給你們宿舍搬一箱去,」徐西臨一扒拉吳濤的小短毛,「洗乾淨在床上等著我。」

吳濤低罵了一聲:「操,我髮型!」

兩人算是把這件事揭過了。

儘管白天打架,晚上又跟吳濤有小摩擦,但徐西臨週五回家的心情依然很好,因為他媽出差回來了。

徐西臨其實是從母姓,家裡有一個媽、一個外婆、一個杜阿姨和一條豆豆狗,除了他本人隸屬雄性以外,全家上下,連狗都是母的。

父母很早就分手了,因為什麼分的,他媽沒仔細告訴過他,只輕描淡寫地跟他說「你爸不想跟咱們過了」。

「父親」在徐西臨有清晰的記憶之前,就消失在了他的生命中。

早年間「離婚」還是件頗能驚動鄰里的事,徐西臨記得當時社區裡有很多專家級的長舌婦,沒事就愛撫摸著他的狗頭,噴出一串對他們家充滿「同情」的風涼話——這都是他三四歲左右的事,那個年紀的小孩記憶不全,徐西臨其實連他親爸長什麼樣都沒記住,卻莫名其妙地記住那些人的嘴臉和他們說過的話。

那些話他當時確實聽不懂內容,但是言外之惡意不需要用腦子理解,鼻子聞也聞得出。

有一次風言風語被徐西臨他媽聽見了,她老人家當即踩著八公分的高跟鞋沖上前去,不帶髒字不重複地舌戰群大媽,成就了一段以少勝多的傳奇罵戰。

徐西臨他媽原名「徐曉惠」,離婚以後自己改成了「徐進」,以前是個律師。

她中等身材,性格強勢,那場罵戰大獲全勝之後,就乾脆把拖油瓶孩子丟給了她媽帶,自己從律所辭職下海,擼起袖子去奮鬥了。

徐進女士早看透了,沒爸爸的孩子不會被人看不起,窮爸爸的孩子才會。

辭職後,她憑藉多年積攢的人脈,糾集了一批各領域的專業人士,自己組建了一個公司,專門為跨境並購業務提供法務諮詢和相關方案設計,一天到晚漂浮在世界各地。

而隨著公司業績變好,家裡的條件也不斷改善,從之前那三隻耗子四隻眼的老舊社區搬出來了。他們家現在環境很好,鄰居們都很有禮貌,而且知道保持距離,徐西臨再也沒有受過誰的指指點點。

對於徐西臨來說,從小把他帶大的外婆是最親、最寵他的人,但是少年兒童天生知道慕強,雷厲風行的徐進對他的影響更深遠。

徐西臨回家的時候,徐進剛打完一通電話,招招手讓他過去。

徐西臨:「幹嘛,美女?」

「跟你說個事……」徐進看清了他的臉,話音一頓,捏起他的下巴,「這怎麼回事,跟人打架了?」

「哎喲媽,您指甲也太尖了!」徐西臨抱怨了一聲,「放心吧,我都擺平了,七裡香不會找你麻煩……嘶!」

徐進狠狠地在他下巴上的淤青上按了一下:「再聽見你給老師起外號,我就……」

徐西臨頭晃尾巴搖地沖她壞笑:「抽我嗎?」

徐進打量了一下這人高馬大的小王八蛋,感覺揍他也是自己手疼,於是說:「我就錄下來給你們班主任聽。」

徐西臨:「……」

不愧是幹律師的出身。

徐進說:「你柳丁乾媽回國了,最近在跟她男人鬧離婚,家裡雞飛狗跳的,想把小孩送到咱們家住幾天,行不行?」

「住唄,怪可憐的。」徐西臨無所謂地放下書包,一口答應。

「柳丁」是個小名,大名叫「祝小程」,是徐外婆的乾女兒、徐西臨的乾媽。

兩家人是祖父輩的世交,以前關係非常好——祝小程小時候,她父母因為工作原因不方便帶她,直接把孩子送到了徐進家裡養了一年多。

後來兩家人各有際遇,相隔兩地,過去年間交通也不是很方便,才漸漸少了聯繫,最近三四年才重新熱絡起來。

祝小程是個大美人,漂亮得跟朵花似的,年過四十,回頭率不減當年。

只可惜其人金玉其表,敗絮其中,除了撒嬌臭美,她別無長處,連運氣也不怎麼樣,嫁了個有錢人,有錢人是顆大粒人渣。

祝小程舍不下闊太太的身份,只好半死不活地維持著婚姻,維持到實在過不下去了,她幹出了一件很奇葩的事——

祝小程同志她拋家舍業,拿著人渣老公的信用卡,跑到美國禮佛去了,來了個眼不見為淨!

……這事說起來,無論時間地點還是人物,都充滿了離奇的槽點,除了祝小程,尋常人幹不出來。

她人過中年,無心事業,也不愛經營家庭,和周圍的同齡人漸漸失去共同語言,不免孤獨苦悶,越發把徐進當成了自己的獨家樹洞——因為自認為在婚姻方面的失敗,她和徐進同病相憐。

每次祝小程回國,即便不回自己家,也要先抓住徐進傾吐一遍心裡的孤苦。

徐進才懶得跟她同病相憐,她其實從小就很煩祝小程,每次招待此人,平時舌燦生花的徐進女士都會變成個沒嘴葫蘆,除了「嗯嗯嗯」,就是「好好好」,並且平均三秒鐘換一個坐姿,老像是尿急。

可惜她自己煩沒用,她的親媽和親兒子都喜歡祝小程。

祝小程小時候甜蜜乖巧,相比叛逆期格外長的徐進,她是件真正的「貼心小棉襖」,徐外婆養過祝小程一年多,養得視如己出,喜歡得不行。

至於徐西臨,他喜歡祝小程的原因很簡單:第一,她是個大美人,第二,大美人每次來都不空手,限量版運動鞋,手錶,電子產品……喜歡什麼她給買什麼。

給人當親媽,祝小程不怎麼樣,當乾媽,她能打一百二十分——反正徐西臨拿了禮物就跑,留下聽她哭哭啼啼念經的是他媽徐進。

「對了,媽,」徐西臨隨口問,「柳丁他們家孩子多大了?男的女的?」

徐進一時讓他問住了:「……對啊,我還真不知道,她沒跟我提過。」

敢情祝小程每次跟她長篇大論地哭訴,竟能從一而終地不跑題,不肯稍離她自己的孤苦,就沒提過孩子一句!

徐西臨搖搖頭,感覺投胎給祝小程當孩子,上輩子非得是惡貫滿盈不可,這輩子才會倒此血黴。

正想著,他手機響了,是個本地的固話。

徐西臨接起來:「喂?」

「我,」蔡敬的聲音在那邊響起來,壓得低低的,「我拿公共電話打的,跟你說個事。」

徐西臨聽見蔡敬的聲音就很開心,眼角自然帶笑地問:「怎麼今天都要跟我說個‘事’,什麼事?」

蔡敬:「老黃讓我業餘時間幫他整理點東西,你知道的吧?」

「老黃」是他們班語文老師,是個返聘的老大爺,非常慈祥,很愛惜蔡敬的才華,知道他家的情況後,就總想辦法給他找些能賺錢的事,時常讓蔡敬幫他整理稿子攢點書,任務都不重,錢給得很厚道。

徐西臨:「嗯,怎麼了?」

「我在老黃辦公室待了會,臨走又想起有張數學卷子落在咱們班了,就回去取了一趟,」蔡敬說,「在樓道裡聽見濤哥跟六班那個大高個……」

「田徑隊的李博志?」徐西臨上樓的腳步一頓,這個李博志名聲很不好,上學期還因為跟複讀班的人起衝突,在校外打架被記了處分,「說什麼了?」

「好像是想整竇尋,還提到了你。」蔡敬小聲說,「我看他今天提這個話茬的時候你挺不高興的,跟你說一聲。」



第7章 群毆



吳濤跟誰有私人恩怨,徐西臨管不著,但是還頂著他的名義,這就很不夠朋友了。

周一清早本該徐西臨值日,他拎了一袋水果一袋零食拿給組員分了,找藉口說自己「鬧鐘壞了沒起來」,又嬉皮笑臉地道了個歉,把同學都哄得開開心心,都不計較他偷懶了。

完事以後,他心不在焉地翻開英語課本,隨便找了一頁,加入了念經一般「嗡嗡嗡」的大部隊,同時心裡盤算著吳濤他們是怎麼打算的——因為這個竇尋,他活像教室後窗戶那棵吊蘭成的精,腳下仿佛生了根,基本是長在了教室裡,輕易不肯移動。

而李博志也好,吳濤也好,這幫小流氓其實就會欺軟怕硬,怎麼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中、七裡香的眼皮底下欺負她的心肝寶貝。

徐西臨一邊琢磨,一邊回頭看了竇尋一眼,不料居然被竇尋敏感地發現了!徐西臨還沒來得及尷尬,竇尋就惡狠狠地用眼神攻擊了他。

「操,」徐西臨莫名挨了一記眼刀,火冒三丈地轉過頭來,心想,「誰稀罕管你,愛死不死。」

於是很快,徐西臨就把竇尋丟在了腦後,滿心都被下午的體育活動課佔領了——每週一和週五下午才有一節體活課,週五那節恐怕要被月考徵用,這樣一來,星期一這天的活動時間就越發彌足珍貴起來。

課間,徐西臨跑了三趟校隊,腿都跑細了,才算堵住了教練,死皮賴臉地定了個籃球場,誰知第二節課後一出門,竟然驚見七裡香拎著一本教案下樓,大有不顧道義將體育活動據為己有的意思!

徐西臨扭頭就跑,三步並兩步地沖進教室:「羅冰羅冰!」

羅冰正埋頭化學作業裡,對著幾個小瓶子猜猜猜,化學式寫了一半,被徐西臨嚇了一哆嗦。

「七裡香下山了,」徐西臨一手撐在她桌上,飛快地說,「人民群眾需要你的保護,班長,體現你班幹部責任感的時候到了……我靠,大姐,怎麼還帶暗算的,擦不掉怎麼辦!」

羅冰的同桌女生趁他說話,摸出一小瓶指甲油,在他搭在桌上的拇指上畫了一顆小桃心,抬頭沖他一笑:「嘿嘿,試個色。」

徐西臨無暇跟她一般見識,因為感覺已經聞見了七裡香身上的「蚊香」味:「快快快,快上,靠你們了!」

七裡香剛進教室,就被以羅冰為首的幾個平時學習用功的學生圍住了,一人拿著一本物理練習冊,自發地排成一隊等著問問題。

一般自習課,數學和物理老師進屋都有這種待遇,他們基本已經習慣這種粉絲見面會似的場面了,七裡香也沒在意,等回答完了一堆的作業問題,抬頭一看——班裡的人跑了一多半!

羅冰迎著老師的疑惑,天真無邪地回答:「不是上體活去了嗎?」

七裡香:「……」

徐西臨呼朋引伴地佔領了籃球場,心情十分愉悅——除了每個遇見他的人都要問一句:「團座,你指甲上畫了個啥玩意?」

在體育場外面正好遇見吳濤和李博志說話,兩個人還地下工作者接頭似的換了根煙。

徐西臨抱著個籃球,手裡還拎著個從器材室挖出來備用的,用籃球撞了撞吳濤後背,沖李博志點了個頭:「今天人來得齊,打全場不?」

吳濤看著他,一搖頭:「你們玩吧,我今天有事。」

徐西臨心頭頓時一陣疑惑,他們好不容易從七裡香眼皮底下跑出來搶到這一節珍貴的活動課,說不玩就不玩了?別人不玩還算正常,畢竟快考試了,要複習,但吳濤可向來都是牽頭的!這跟飯桶不吃送到嘴邊的山珍,色狼推開投懷送抱的美女有什麼區別?

「哦,那行吧。」徐西臨運著球往前走了幾步,心裡忽然怎麼琢磨怎麼不對勁,把球往手裡一接,他回頭看了吳濤一眼。

正巧吳濤也在偷偷摸摸地看他,目光撞了一下,吳濤做賊心虛似的躲開了。

非常的不對勁!

徐西臨一直琢磨到了籃球場,忽然想起來,他抱著球從座位上跑出來的時候,竇尋好像沒在座位上。趕來的老成把外套往籃球架子上一搭,大呼小叫地跑來:「今天我只能打半節課的,這期的數學小黃書答案還沒出呢。」

徐西臨把一個球扔給他:「你們先玩著,我……我肚子疼。」

「啊?」老成莫名其妙地接過籃球,「你指甲上封印了一個什麼妖怪?還有你蹲廁所抱著個籃球幹嘛,方便使勁嗎?喂!」

徐西臨沒理他,快步走了。

徐西臨從籃球場那邊繞回原路,遠遠地就看見吳濤跟李博志帶著幾個人往教學二樓方向走。

教二樓是綜合活動中心,一樓音樂階梯教室,二樓美術教室,三樓是常年鎖著的機房——從課程內容上看,可見整座樓都是擺設,常年人跡罕至。

徐西臨經常遲到,每次遲到都得跳牆翻柵欄、飛簷走壁地穿各種小路,對校園各處犄角旮旯之熟悉程度,能和客居此地的黃鼠狼野貓聯隊一決高下。

教學二樓對面的高一多媒體樓旁邊有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窄道,徐西臨輕車熟路地鑽了進去,看見一個瘦瘦小小的男生在教學二樓門口緊張地來回踱步。

還沒等他回憶起這男生是誰,就見隨著吳濤他們走過去,那男生整個人僵成了一根同手同腳的人棍,面無表情地呆立在那裡,這幅呆樣不知怎麼招惹了李博志,那李博志二話沒說,上前抬起一隻腳蹬在了男生的肚子上。

男生直接就著身後的臺階坐了個屁股蹲,抱著肚子縮成一團。

徐西臨先是吃了一驚,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然而也只有一步。

他不認識挨打的,反而認識打人的,不知道這又是那幫住宿生之間哪一出的恩仇,自然幫親不幫理——選擇了冷眼旁觀。

教學二樓下面,吳濤拉開李博志,四下打量了一番,隨後用腳尖在挨打的男生身上輕輕踩了踩,彎下腰問:「你看見那小子從這上去了?」

挨打的男生哆哆嗦嗦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一隻蒼白的手,往樓上一指。

樓上有什麼?遠處的徐西臨皺著眉順著他的手指往上一瞟,離的遠,他聽不見他們說什麼。

吳濤對李博志使了個眼色,率先雙手插兜,大步往教學二樓裡走去,他的跟班們跟著魚貫而入,進門時全要往地上蜷縮的男生身上招呼一下,或是一拳,或是一腳,交門票似的。

然後走在最後的李博志從兜裡摸出了一個什麼,甩手往男生臉上砸去,正中面門,那男生發出了一聲嗚咽,捂著臉彎下腰去。

暗器掉落在地,是一把黃銅的鑰匙。

李博志歪嘴笑了笑:「今天你可以滾回來住,下次知道怎麼做人了嗎?別再用人教了。」

男生捂著臉說不出話。

李博志冷笑:「傻逼樣兒。」

然後他伸了個懶腰,追上了大部隊。

竇尋正在教學二樓格外僻靜的廁所抽煙。

平時上課的那教學樓裡,有個老師使用學生廁所的時候在紙簍裡發現了煙灰,於是攛掇著學校在教學樓裡裝了煙霧報警器,專門抓抽煙的男學生,竇尋初來乍到,人緣奇差,也沒人告訴他,好幾次要不是跑得快,他險些被抓住。

幾次試驗後,他發現只有教學二樓這個廁所的煙霧報警器是壞的,因為人跡罕至,也沒個人修,可以放心大膽地在這騰雲駕霧。

例行放鬆後,竇尋洗了手,塞了一顆口香糖,正要回教室,忽然從鏡子裡看見了吳濤帶著一夥人從外面走進來。

竇尋把手伸進兜裡,關上了MP3,緩緩的轉過身,直視著為首的吳濤,沒吭聲。

他那眼神直白而鋒利,自帶一股不好惹的氣質,跟樓下那個被人踹一腳只會唧唧叫的東西是兩個物種,吳濤一瞬間微微有點踟躕。

好在這時,身後李博志忽然出聲:「就是這小子?」

他一句話落地,仿佛是個信號,幾個人站成了一個扇形,鎖上門,把竇尋堵在了廁所中間。

吳濤應聲回頭一看,自己的班底都在,頓時覺得腰杆硬了:「就是他。」

竇尋紋絲不動地冷笑了一下。

「知道今天找你什麼事嗎?」為了顯示自己不是無理取鬧,吳濤開口對竇尋羅列罪狀,「你打了我兄弟就白打了?」

竇尋開了金口,乾淨俐落脆地回答:「不白打,多少錢?」

吳濤:「……」

竇尋一貫以沉默寡言示人,吳濤沒想到他還有這麼一副尖酸刻薄的伶牙俐齒,一時沒想好怎麼接下茬顯得比較有氣勢,呆住了。

「拽得二五八萬似的,哪個野雞學校轉來的?一身雞毛,沒學會怎麼做人嗎?」李博志一耷拉眼皮,「咱們受累,教教他唄。」

「可能學不會,」竇尋面無表情地說,「要是能指教指教怎麼吠就好了。」

他話音沒落,最角落裡的人已經一聲「你媽」撲了過來,一把拽過牆角的墩布,直接沖竇尋的腦袋砸過來。竇尋一抬胳膊擋在臉前,用小臂挨了一下,而後反手拽過墩布一角,趁著對方搶奪的時候一把薅住了對方的短髮。

想要在被人群毆的時候瀟瀟灑灑的掀翻一大群,非得有武林高手和武裝特警的能耐不可,竇尋當然沒這個本事,但他應對被群毆經驗豐富——他一邊薅著墩布小弟的頭髮,一邊揪著對方往牆角退,迅速退到相對窄小的地方,省得腹背受敵,然後繃緊身上的肌肉,拼著挨打,專注揍自己手裡抓住的這個,往死裡揍。

高中男生打架狗屁技巧也沒有,誰狠、誰豁的出去,誰就贏。

誰先害怕、先慫,那就歇菜。

墩布小弟的頭皮被竇尋薅下了一層帶著血根的頭髮,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竇尋下手還黑,哪疼哪軟打哪,常年沒人光顧的廁所裡頓時一陣鬼哭狼嚎。

「拽著他!都幹看著啊!」李博志青筋暴跳地大呼小叫,竇尋一腳踹翻了牆角的一個紙簍,一籃子滄桑的衛生紙嘰裡咕嚕地滾出來,爭先恐後地飛上了李博志的白球鞋。

李博志:「我操你媽!」

他氣急敗壞地撿起方才丟在一邊的墩布,一腳將木頭杆和幹墩布條踩了個身首分離,然後一棍子削向竇尋,竇尋用胳膊擋了一下,木頭杆從胳膊上滑開,在他腦袋上擦過,他腦子裡「嗡」一聲,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挨了這一棍,竇尋頓時野火上頭,心說:「我宰了他!」

當時,他也不顧什麼群架原則了,就要撲上去跟李博志拼命。

方才挨揍的那倒楣蛋掉在地上,泛著哭腔:「揍他揍他!」

吳濤立刻回過神來,指揮著他一干狗腿上前,要按住竇尋。

就在這時,插上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狠踹了一腳,一腳沒踹開,緊接著又一腳。

門閂是個小小的鐵片,螺絲都生銹了,被外面的人暴力踹了兩三腳以後壽終正寢——大門洞開,一個舊籃球滾了進來。

徐西臨陰沉著臉站在門口,沒搭理別人,只沖吳濤說:「吳濤,你這樣合適嗎?」



第8章 孽緣



吳濤扯大旗作虎皮,剛扯了一半,發現老虎正默默地蹲在一邊看,當場尷尬壞了,一時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廁所裡的氣氛有點凝固,幾個打人的面面相覷,吳濤揮揮手讓他們稍等,自己上前去攬徐西臨的肩膀,低聲下氣地說:「咱倆出去說。」

徐西臨雙手往胸前一抱:「不用,就在這說吧。」

李博志在後面插嘴:「哥們兒,這口氣可是給你出的,你這麼著也不合適吧?」

「我鼻子沒開孔啊,用你給我出氣?」徐西臨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跟你說話了嗎?」

李博志沒料到他這麼不給面子,臉色當場一變,差點調轉炮口沖門口,被旁邊人拉住了。

要是現場動手一決勝負,他們人多勢眾,徐西臨單槍匹馬——竇尋跟他還肯定不是一條心。誰的勝算大一目了然。

但是大家都沒打算動手,因為一時打架或許痛快,事後怎麼收場呢?

徐西臨可不是什麼沒人待見的小可憐,他回去說句話,一班大半個班的男生都能跟他走,李博志或許不在意,吳濤以後可還得在一班混。

徐西臨對吳濤說:「反正你自己看著辦。」

吳濤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地在原地踟躕了片刻,果然看著辦了,他回頭沖李博志等人一招手:「走。」

李博志梗著脖子:「你……」

吳濤提高了嗓門:「以後再說!走了!」

李博志大大地喘出幾口粗氣,惡狠狠地瞪了竇尋一眼,跟自己的小夥伴們推推搡搡地走了。

廁所裡只剩下一個竇尋,神色陰晴不定地看著方才破門而入的徐西臨,徐西臨彎腰撿起了籃球,瞥了他一眼,心想:「五行缺揍,活該。」

然後不置一詞地拍著球走了。

因為這個插曲,籃球是打不成了,徐西臨摸了摸兜,兜裡有他媽剛給的五百塊錢。手裡又有零用錢的徐西臨轉身去了學校的教育超市,買了一袋子冰鎮脈動拎到籃球場,給下場的同學分了,完事留了一瓶給蔡敬——蔡敬周一體活課沒跟他們出來玩,他晚上有排班,得抓緊時間先把作業寫完。

竇尋早就回到了班裡,胳膊上給木棍抽出了淤青,動一動都疼。

下課鈴聲響了以後,他看見徐西臨那夥人聲勢浩大地從外面進來,迎面撞上了心氣不順的七裡香,被班主任不點名地訓斥了一番:「馬上就高三了,有些人還不知道自覺點、踏實點,就知道玩!打球有用嗎?你能打成喬丹嗎……」

一夥滿頭大汗的人噤若寒蟬地各自溜回了自己的座位,各自裝模作樣地摸出書本,假模假樣地用起功來。

教室裡還沒停暖氣,徐西臨把外套也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裡面只穿了一件短袖的polo衫,從竇尋的角度,能看見他後背上一對肩胛骨撐出兩條凸起的痕跡。

竇尋想,徐西臨家裡肯定有對他十分用心的女人,可能是媽,也可能是奶奶外婆之類,他平時的穿戴看似隨意,但是穿出來就很鶴立雞群,顯得又時髦又有氣質……只要他自己不在球場上滾一身臭汗和泥,或者在座位上大馬猴似的扭來扭去。

竇尋看見他自己在那時而轉轉筆,時而抓抓頭髮,時而把英語書上所有帶圈的字母都塗黑,時而又用裁紙刀在橡皮上刻了個蘿蔔……

總之,徐某人的靈魂還在玩耍,肉體卻已經給禁錮在了書桌木椅之間,他不敢在七裡香的眼皮底下做太大動靜,也不敢打擾奮筆疾書的蔡敬,只能自己跟自己玩,撲騰了足有十多分鐘,才總算老實下來,用僅剩不多的自習時間寫起數學作業來。

竇尋低頭看了看手錶,發現自己居然全程觀測了徐西臨同學做數學作業的「前戲」,幾乎能落筆寫出一篇觀測報告來了。

「我是吃飽了撐的嗎?」竇尋心說,低頭飛快地掠過七裡香新發的卷子,發現全部是以前見過的題,於是興趣缺缺地把卷子折好扔到旁邊,又看了徐西臨一眼,他瞥見了徐團座拇指上半天摳不掉的綠桃心。

「愛好有點離奇。」竇尋想。

竇尋把一半的心思放在了手頭的功課上,剩下一半心思則放在了方才廁所裡的事上——他不知道徐西臨為什麼突然踹門進去制止吳濤他們,但僅就結果來看,竇尋覺得自己可能是欠了徐西臨一個人情。

他應對別人的惡意十分遊刃有餘,但不太擅長應付「人情」。

竇尋整整琢磨了一整節自習課,決定下課以後過去跟徐西臨說句話,不必太友好,只是表示一下「今天的事我記住了,下回還你」就行。

可是下了課,就在竇尋還磨磨蹭蹭地組織語言時,他看見留下做值日的徐西臨披上外套,在門口攔住了吳濤。

「那會話說重了,」徐西臨拍了拍吳濤的後背,「沒往心裡去吧?」

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已經足夠吳濤從怒不可遏中緩過神來,思考起如何收場。徐西臨既然先遞了橄欖枝,吳濤自然就接了:「沒有。」

「快高三了,」徐西臨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理解吧?」

吳濤默默地點了個頭:」下禮拜一升旗輪到咱們班護旗,你算一個吧?」

徐西臨說:「嗯,行。」

倆人這樣就算把體育活動課上發生的事揭過不提,和好了。

竇尋見他們居然三言兩語,又狼狽為奸上了,臉色頓時一冷,把準備了一節課的搭話拋諸腦後,陰沉沉地轉身走了。

徐西臨連玩帶鬧地做完值日,本想去蔡敬值班的麥當勞裡混一混,誰知接到他家太后的電話通知,說是祝小程晚上帶著孩子過來,讓他火速回家準備接客,他只好告別了一干狐朋狗友,提前回家了。

因為客人要來吃飯,杜阿姨早早就開始在廚房忙活,豆豆狗則被提前關進了地下室。

徐西臨特意跑到地下室裡,對著被拴起來的豆豆連蹦帶跳地做了幾個鬼臉,把豆豆氣得引頸長嚎,恨不能磨牙吮血。

「媽,柳丁在美國念經念得不是挺好的,怎麼突然要回家離婚了?」

徐進本來在廚房幫杜阿姨削土豆,笨手笨腳,削得土豆滿地亂滾,於是被趕出來了,跟她遊手好閒的兒子混在一起,直言不諱地回答:「哦,她們家那暴發戶看上了一個女狐狸精,老房著火,燒得呼啦呼啦的,非要給小三一個名分,逼她退位讓賢。你那乾媽念了好幾年經,念得四大皆空,說是早看破了紅塵,對那男的也沒什麼留戀,這回回國專門投入戰鬥,要讓那男的留下錢滾蛋。」

徐西臨:「她好想得開哦。」

「特別開。」徐進說,「哎你看,這狗氣性真大,還挺好玩,你再逗逗它。」

母子兩個就一前一後地坐在地下室樓梯間裡逗狗玩,在豆豆羞憤欲死的嚎叫聲中,徐西臨問:「那他們家孩子以後跟誰過?」

徐進說:「一般都是跟媽,可祝小程那個德行的……很難說——不過我聽說他爸也不怎麼樣。」

根據祝小程在電話裡的哭訴,徐進簡單瞭解了一些情況。

原來祝小程不回家,他們家暴發戶帶著孩子鬼混不太方便,就把孩子丟給了老家的父母,後來爺爺奶奶相繼沒了,那暴發戶也沒想起把小孩接回來,依然把人留在老家的寄宿高中裡,每年給老師送一次禮,按月給那孩子打點錢,就算是盡了做父親的義務。

直到這回他們兩口子鬧起離婚,才不約而同地想起了被遺忘的孩子。

暴發戶想用孩子當武器,控訴祝小程多年沒有盡到妻子和母親的責任,祝小程也想用孩子當籌碼,從暴發戶身上再刮下一層肥油來。

倆人各懷鬼胎,一拍即合,把那被遺忘在老家的獨生子接回來了。

從這點來看,這兩口子可謂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奇葩。

徐進面無表情地在徐西臨背後摑了一掌:「唉,煩死了,家裡有你一個熊孩子還不夠,又添一個。」

徐進不太喜歡少年兒童,自己親自生的也就勉強湊合忍了,祝小程還要塞給她一個額外的。

徐西臨:「那你幹嘛答應?」

「我根本沒發表意見!」徐進壓低聲音抱怨,「都賴你姥姥嘴快,祝柳丁嗷嗷哭一場她什麼都答應,也不知道是誰親媽。」

說姥姥,姥姥就到,只聽身後一陣小碎步響起,徐外婆帶著一點南方口音軟綿綿地發話:「啊喲,你們兩個組撒(幹什麼)來嘛,沒事情做麼就一起欺負小狗,小惠,你還有沒有當人家媽媽的樣子啦……」

「小惠」和「小臨」姥姥臨頭各自飛,一哄而散。

徐西臨吊兒郎當地在屋裡放著英語聽力當BGM,不能領會徐進女士怕麻煩的惱怒。

他成日裡與中老年婦女為伍,每天一睜眼就要灌一耳朵外婆咿咿呀呀吊嗓子的聲音,從臥室到客廳走一圈,另一隻耳朵還要灌滿杜阿姨的嘮叨,這讓徐西臨分外期待家裡能來個同齡的小夥伴,男的最好,女的也行——只要長得漂亮,讓他陪著跳皮筋都行。

在徐西臨的期待中,祝小程姍姍來遲。

聽見門鈴響,徐西臨把英語聽力本往床上一扔,飛身奔出屋門準備迎接:「橙砸!」

玄關處一位中年美女露出頭來,親切地沖他招手:「小帥哥,過來乾媽看看。」

徐西臨三步並兩步地從樓梯上跑下來,目光一不小心落在祝小程身後的高個男生身上。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頓時像被零下一百九十五點八度的液氮掃了一次,凍了個邦邦硬、心飛揚——

徐西臨和竇尋在玄關處大眼瞪小眼片刻,飛揚的心緒各自碰撞了一下,落成一式兩份的心聲「我操」,分頭沖進兩處胸口,擲地鏗鏘。



第9章 再一次請家長



一頓家宴,從坐定開始,祝小程就開啟了她例行的傾訴。

徐外婆帶著戲腔跟著長籲短歎,杜阿姨負責陪哭,而徐西臨和竇尋這對假裝不認識的「仇敵」各自癱著如喪考妣的臉。

徐進則是讓祝小程的車軲轆話煩得要發瘋,她跟那倆熊孩子一道,擺出了三足鼎立的低氣壓,被鎖在地下室的豆豆狗不時發出野狼一樣的呼天搶地。

竇尋知道祝小程想把他送到別人家住幾天,好騰出場地供他們兩口子發揮。老實說,他們家那個烏煙瘴氣的樣子,也沒什麼好留戀的,反正這些年來,他寄人籬下也習慣了。

他身無長物,只能隨著付他生活費的竇俊梁與祝小程安排,小時候對父母不切實際的期待已經隨著反復的落空而麻木了,竇尋本想著在六中湊合幾個月,落一落腳,就儘快考個大學走,讓那對奇葩愛誰誰去。

誰知道祝小程會把他徐西臨家!

竇尋一看徐西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就知道從「相看兩厭」這個角度來說,他們倆是達成了統一一致的。

而他在六中念不到一個學期,學校附近恐怕沒人願意給他短租,剛跟吳濤他們那夥人鬧了不痛快,住宿舍也是一堆麻煩事。竇尋在祝小程絮絮叨叨的背景音裡思前想後,最後打定了主意,心想:「乾脆,我去學校附近找個酒店住算了。」

想住多久住多久,有人給打掃衛生,還能順便解決一下三餐——完美。

徐外婆輕聲細語地對竇尋說讓他放心住的時候,竇尋終於找到了機會開口:「我……」

可他只來得及蹦出一個字,徐外婆突然伸出手,在他頭頂和臉側摸了摸。

她的手有點枯瘦,人老了,肌膚就不飽滿了,不過保養得當,看起來依然白皙。

白皙的手腕上戴著一隻水潤的鐲子,袖口透出一股香皂味,當中還隱約夾著一點舊式國產護膚品的香,是十幾年前女人們用的那種——竇尋輕輕抽動了一下鼻子——他奶奶生前就是這個味道。

「是叫百雀羚?鬱美淨?還是什麼夜來香的雪花膏?」竇尋剛才嚴絲合縫的思緒突然淩空劈了叉。

「可憐的。」徐外婆說,「你媽媽說你讀書老靈的,幾歲啦?」

竇尋正古今中外地走著神,驟然聽問,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反應過來,臉卻先行紅了。

就這樣,他錯過了發表意見的機會,稀裡糊塗地讓大人們定下了他未來一段時間的歸宿。

等竇尋他們一走,徐西臨才氣急敗壞地沖進徐進的書房。

徐西臨:「徐進同志我告訴你說,我不同意。」

徐進默默地摸出錢包,從裡面抽了一打紅彤彤的現金:「拿去花,別煩我。」

徐西臨很有原則地把持住了自己:「少來這套,我是錢能收買的嗎?你就算收養一個孤兒院都沒問題,讓那個……姓竇的來就是不行!」

徐進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你認識?」

徐西臨:「……那天跟我打架的就是他。」

徐進聽完,微微挑了挑眉,冷靜地回答:「那真是有孽緣。」

徐西臨:「媽!」

「徐西臨同學,你現在放馬後炮有什麼用?當初我問你的時候,你想都沒想,一口就給我答應了,弄得我在你姥姥面前孤立無援,極其被動,只能屈服。」徐進歎了口氣,「哦,現在你又不幹了,晚了!」

徐西臨:「那你當時也沒說弄這麼一個貨進門啊!」

「別跟我胡攪蠻纏,」徐進說,「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對人對己得說一不二,這是做人的起碼原則,三天兩頭反復無常,那成什麼了?」

徐西臨:「我不是人,不要臉,我是狗行嗎,汪汪汪!」

徐進被她寶貝兒子的不要臉震懾了片刻,不過很快恢復了戰鬥力:「你跟我說沒用,這是我媽你姥姥下的決定,你能擺平你姥姥嗎?」

徐西臨:「……」

「你要是能,你就上,擺平了你姥姥,明天開始,我管你叫爸爸。」徐進女士雙手一攤,也不要臉了,「不然你就哪涼快哪呆著去,以後跟同學好好相處,不許再打架——長一房高,也不嫌丟人現眼!」

徐西臨和徐進在外婆面前從來都是一脈相承的慫貨,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敢怒不敢言。

就這樣,竇尋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搬進了徐西臨家。

當天晚上,徐西臨為了表達自己隱晦的抗議,沒回家吃飯,跑到了蔡敬值班的麥當勞裡。

「是可忍孰不可忍。」徐西臨說。

蔡敬知道徐西臨只是隨口抱怨,不予置評。

徐西臨一想起自家以後要和竇尋抬頭不見低頭見,心裡好像裝了一座蠢蠢欲動的火山,有心跳起來爆發一回,但是當著蔡敬的面,他發不出來——徐西臨從來不在余依然以外的女生面前脫鞋展覽臭腳丫子,同樣,他也不習慣在蔡敬面前粗魯地罵罵咧咧。

倒不是說他拿蔡敬當女生看,但他也很難將蔡敬與吳濤老成之流視為一國。

徐西臨總是下意識地護著蔡敬,平時一起打籃球的幾個人都知道,別看蔡敬那四眼運球都運不利索,但是讓他看住徐西臨總能事半功倍——徐西臨跟校籃球隊那群流氓混出一身合理衝撞的技術,但是從來不捨得在蔡敬身上使。

徐西臨罵不出聲來,煩躁地把喝完的紅茶杯子捏扁了:「怪不得……」

他本想說,「怪不得竇尋那貨一副欠摑的德行,鬧了半天是從小沒人要「,但話沒說完就回過味來——這話在蔡敬面前說不合適,於是連忙把後半句吞了。

蔡敬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疑惑地問:「怪不得什麼?」

徐西臨長籲短歎地說:「……怪不得我前兩天眼皮一直跳。」

倉惶搪塞完,徐西臨覺得胸口更憋得慌了,有點後悔出來找蔡敬——還不如跟老成他們去網吧殺一盤CS。

當晚徐西臨一回家,正看見竇尋陪著徐外婆在客廳坐著,茶几上攤著徐外婆那出聲跑調的收音機,收音機大卸八塊地拆開了,竇尋正拿著一個小棉簽蘸著酒精擦拭裡面落灰的零件。

竇尋和徐西臨互相看了一眼,各自都不怎麼順眼,於是又同時冷淡地移開了視線。

外婆絮絮叨叨地說:「一晚上跑得人影子都不見一個,進屋招呼也不打,真是越大越曉事。」

徐西臨當沒聽見,問:「這是幹什麼?」

外婆抱怨說:「收音機不好用了,跟你們說好久也沒人替我修。」

徐西臨:「不是給你買了新的嗎?」

「那個新的怪模怪樣的,我又用不來……」

預感到她囉嗦起來要沒完沒了,徐西臨連忙跑上了樓。

徐外婆氣哼哼地轉向竇尋:「你看他不耐煩的來。」

竇尋不知道應該作何回復,僵硬地點了一下頭,過了一會,又覺得自己大概也該笑一笑,但是時過境遷,沒有當時不笑後來補上的道理,他只好專注於手上的活,細細緻致地把年久失修的收音機翻新了一遍,重新換上電池,他把收音機推給徐外婆:「好了。」

老人家都念舊,徐外婆高興壞了,拉著竇尋問長問短。

徐西臨本來擔心竇尋這六親不認的混蛋玩意在外婆面前出言不遜,借著去冰箱裡拿飲料的機會,她豎起耳朵聽了一路,結果發現竇尋居然規規矩矩的,問一句說一句,沒有要咬人的意思。

「一物降一物。」徐西臨放心了,感覺姥姥就是姥姥,橫掃宇內,平定四海,天下無敵。

竇尋在徐家非常安靜,沒人叫不會出屋。

每天早晨,徐西臨剛起床,竇尋已經出門去學校了,到了班裡,倆人互相視而不見,放學以後徐西臨活動很多,竇尋則會第一時間收拾東西回家,把門一關,不出來了。

兩個人誰也不搭理誰,堪堪維持著怪異的相安無事。

三天以後,第一次月考結束了。

不管大考小考,考完試當天下午的自習課總是紀律最鬆散的,全班有一半在對數,有一半在侃大山。

正亂著,七裡香又不知道犯了哪門子更年期,沖進來開訓:「看看你們一個個都什麼狀態!昨天發的作業,今天就收上來三十六份,有三個人到現在都沒交,誰告訴你們月考就能不交作業了?我的課你們都敢這麼應付,其他科還用說嗎?你們都想幹什麼?」

七裡香氣沉丹田,陡然一拍桌子:「今天沒交作業的都給我站起來!」

靜謐了片刻後,幾個人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七裡香氣急敗壞地挨個審問:「你怎麼回事?」

第一個人說:「老師我寫了,今天早晨來得及,忘帶了。」

七裡香:「作業都忘帶,你能記住什麼?滾回家拿去!」

第二位比較狡猾,趁七裡香訓第一個人,偷偷摸摸把寫了一半的物理卷子翻出來,題也不看,稀裡嘩啦地亂填一通,保證每道題目下都有字,做出了自己寫完忘了交的假像。

等七裡香走到近前,這位先一步交出來:「老師不好意思,我今天早晨忘了交了。」

七裡香一把奪過來,一掃上面扭秧歌耍獅子的字跡,就知道怎麼回事,接著咆哮:「糊弄誰呢!後面站著去!」

這時,蔡敬在桌子底下輕輕地戳了戳徐西臨,往後一指。

徐西臨回頭一看,樂了,只見教室牆角遺世獨立的地方,竇尋筆桿條直地站在那,一臉無所謂。

七裡香踩著八公分的高跟鞋走過來:「你又是怎麼回事?」

竇尋不屑於找低級藉口,淡定地回視著她:「我沒寫。」

七裡香沒料到有人敢這麼頂撞自己,倒抽了一口氣:「你……你說什麼?」

「我沒寫。」竇尋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七裡香難以置信地問:「你為什麼沒寫?」

竇尋:「因為大部分題在別的練習冊上都見過。」

高中理科中免不了「題海戰術」,一道題何止要見一面,天天見還有人不會做呢。七裡香從沒聽過有人用這麼大逆不道的理由抵抗過作業,氣得幾乎要結巴:「重複是……重複是一種學習方法!是讓你鞏固,是讓你查漏補缺……」

竇尋吐出一句更加大逆不道的話,慢條斯理地打斷了她。

「老師,」他說,「重複不是學習方法,是訓狗方法。」

全班三十多條大狼狗一起靜默了片刻,然後他們聽見了「飼養員」炸雷似的咆哮:「叫你家長來一趟,立刻,馬上!你爸不來就叫你媽!」

竇尋輕描淡寫地說:「我媽在美國出家當尼姑了。」

七裡香:「你給我外面站著去!」

竇尋看了七裡香一眼,收拾好東西,拎起書包直接從後門出去了,臨走還很文明地把教室後門帶上了。

七裡香氣得在原地哆嗦了一分鐘,怒氣昂揚地追了出去。

老成回過頭來對徐西臨說:「真是條漢子啊!」

徐西臨沒搭理他,他縮在桌子底下,給徐進打電話。

徐進:「你再上課時間瞎玩手機,以後就帶IC卡上學吧。」

「老佛爺,奴才跟您彙報一件事。」徐西臨做賊似的在班裡掃了一圈,「竇尋竇大人因為不交作業,頂撞老師,方才被拖出午門去了,眼看人頭要落地,您看看您是不是需要來收個屍?」

徐進那邊沉默了兩秒鐘,歎了一口漫長的氣:「知道了。」



第10章 破冰



竇尋是個成績優異的問題學生,不止一次被老師請過家長。

老師們剛開始不瞭解他家情況,見識了這孩子的德行,總恨不能把他們全家叫到學校一起研究青少年心理健康,後來大概知道了一點,多半也就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不了了之。

竇尋在上一個學校被叫家長,是因為跟同學打架鬥毆。

原來那寄宿制學校也有像徐西臨這樣前呼後擁的角色,看竇尋也很不順眼,只不過那邊的「徐西臨」不肯像這邊這個一樣息事寧人,三天兩頭想帶著他的狗腿子們給竇尋點厲害瞧瞧。

竇尋天生不是被動挨打的人,心高氣傲,對一切低智的「厲害」都不以為然,雙方矛盾不斷升級,終於,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集體跳牆出宿舍,動了手。

竇尋策劃了兩天,利用種種天時地利,一個人幹翻了對方五個,又在對方援兵到來之前引來了宿管老師,正當防衛,戰績斐然……可惜不為官方認可,事後還是被請了家長。

當時老師打電話給了竇俊梁,竇俊梁不耐煩地推給了竇尋的爺爺,爺爺本來就有冠心病,聽說這事以後急急忙忙地要趕去學校,結果在家門口犯了病。

竇尋的奶奶先走一步,老頭把孫子送去了寄宿學校,拒絕了保姆,獨自鰥居,因為身體看著一直還硬朗,兒女也就沒太當回事,不料說犯病就犯病,屍體都涼了才被人發現。

從那以後,那老師再也沒敢找過他的家長。

六中長長的樓道裡,竇尋背著書包,沉默地跟在徐進身後。此時已經過了放學的點鐘,教學樓裡靜悄悄的,褪色的餘暉只剩下一個邊,竇尋走路無聲無息,樓道裡只聽得見徐進女士的高跟鞋響。

徐進不是那種溫柔可親的女人,連後腦勺長得都比別人想法多,竇尋在她面前沒有在徐外婆面前自在……不過也還行,反正都比美國尼姑祝小程強。

徐進突然報了一串電話號碼,轉頭問他:「記住了嗎?」

竇尋一愣,茫然地點了點頭。

「這是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不關機,」徐進說,「下次要是再有事,讓老師直接打這個號碼就行——你媽揍過你嗎?」

竇尋:「……」

他從小到大,連被祝小程接見一次都難,還真沒有挨揍的殊榮。

「拿著。」徐進把自己的手提包遞給竇尋。

竇尋剛不明所以地接過去,徐進就拿著自己從公司帶出來的資料夾甩手抽向竇尋的屁股。

不太疼,竇尋也不知道該不該躲,他一頭霧水地傻站在那,拎著包挨了幾下揍,微微睜大了眼睛,像是驚呆了。

徐進:「老師讓你寫作業是不是故意要害你?是不是為你好?」

竇尋默默地搖搖頭,又點點頭。

徐進:「你要是覺得作業對你來說不合適,為什麼不私下裡和老師溝通?她那麼大歲數了,在班裡被你頂撞得下不來台,以後要是有別的學生有樣學樣,她還怎麼工作?大人工作都是要養家糊口的,誰都不容易,你們這些熊孩子倒好,拿著零花錢四處惹是生非,故意給別人工作製造障礙,還覺得自己挺帥是不是?」

竇尋再次無言以對——誰頂撞老師的時候會考慮那麼多?

「老師既然對你出於好意,你非但不領情,還給人添堵。」徐進一語給這樁事端定了性,「你說你是不是混蛋?」

她說得在情在理,竇尋默默地低下頭,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混蛋。

「氣死我了。」徐進從他手裡接過自己的包,「會剛開一半就被拎到你們學校來挨訓——回家你給我幫杜阿姨刷一個禮拜的碗。」

竇尋聽見「回家」兩個字,很敏感地抬頭看了徐進一眼,發現她的妝有點花了,都沒來得及補,忽然就覺得十分過意不去。

徐進是很忙的,他聽徐外婆嘮叨說,她有時候一周工作時間要超過一百個小時,出差一趟回來狗都不認識她了,卻要專程為了他這點屁事跑一趟——這和他剛開始想好的「安靜地落個腳,不給別人添麻煩」的想法背道而馳。

竇尋覺得自己應該說一句「謝謝阿姨」,可是單說這一句好像有點太單薄了,單薄得尷尬,說了還不如不說。

他想:「後面是不是應該加一句‘給您添麻煩’之類的呢?」

好像也不對勁,跟方才徐進罰他刷碗的上下句比起來,這樣似乎顯得太客氣了,不太合適。

正在他舉棋不定間,竇尋看見徐進朝正前方揮了揮手,是徐西臨過來了。

一不留神……他又錯過了接話的時機。

竇尋感覺自己可能有什麼毛病,他肚子裡的尖酸刻薄隨叫隨到,一張嘴就能頂別人一個跟頭,偶爾想說兩句好話,卻總是要磨磨蹭蹭,反復踟躕,實在是吃屎都趕不上熱的。

徐西臨跑過來,諂媚地把徐進的包接過來:「媽媽,我來給您拿。」

徐進一巴掌揮開他:「滾一邊去,我聽見‘媽媽’倆字都起雞皮疙瘩——我看你是考砸了吧?」

徐西臨真考砸了,因此馬屁拍得十分急功近利,無意中回頭掃了竇尋一眼。

竇尋一頓,他知道徐進不會平白無故來學校,肯定是徐西臨通知的,這回再加上上次教二樓衛生間的事,竇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算。

不過好在徐西臨很快就移開視線,並沒想搭理他。

叫來徐進,對徐西臨而言只是舉手之勞,不是為了竇尋,是沖著他媽祝柳丁。那美國尼姑雖然有點不是東西,但一直對徐西臨還挺好的,她既然把孩子託付給了他們家,不管怎麼說,做事不能太不周到。

一碼是一碼——這是徐進從小教他的。

出了校門,徐進看了看表,發現到晚飯時間了,她打了個電話給秘書,讓她把會議記錄發給自己,然後轉過頭對那倆互不理睬的熊孩子說:「晚上我還得回去加班,這樣吧,我帶你們倆吃頓飯去,回頭你們自己打車回家——刷碗的那只從明天開始,遞延一天。」

徐西臨一聽,頓時把月考考砸了的事拋諸腦後——他們母子倆一脈相承地愛吃垃圾食品,可惜家裡的廚房總指揮是徐外婆,外婆年輕時候是唱大青衣的,至今吃東西都又講究養生又精細,時間長了,嘴裡能淡出一排丹頂鶴來。

徐西臨:「吃什麼?」

徐進:「必勝客!」

徐西臨虛偽地推脫了一下:「不好吧……姥姥總說您胖,不讓您吃這些。」

「我才不胖,我這叫富態!」徐進女士眉頭一豎,「你姥姥就是個封建餘孽,至今認為婦女腰圍超過兩尺的都不能叫‘腰’,只能叫‘中間’,這都什麼思想?應該批判!」

徐金女士義正言辭地批判完,又把後面發呆的竇尋叫過來:「回家不許告訴姥姥,聽見沒有?要敢叛變,讓你洗一個月的碗。」

竇尋頭一次被迫加入這種反動小分隊,跟徐進大眼瞪小眼好一會,他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蠻不自在地點了個頭。

「這孩子又擰又倔就算了,怎麼還呆呆的?」徐進想,「真愁人。」

徐進開車帶著他們倆來到了一家必勝客,在門口就勒令他們倆把外套脫下來塞書包裡,省得沾上味回家被狗聞出來,然後徐西臨率先沖了進去,當場宣佈:「我要壘一個三米三的沙拉碗!」

門口的服務員聽說,臉都紫了。

竇尋背著被外衣撐得險些拉不上拉鍊的書包,面無表情地想:「太丟人了。」

看出徐西臨和竇尋不怎麼想跟對方合作,徐進也沒有操之過急地硬要他們倆和平相處,她買了兩個自助沙拉碗,就放他們倆去玩了:「去吧,看誰壘得高。」

竇尋捧著小碗,感覺自己是回到了幼稚園。

再一看徐西臨,他居然毫無心理障礙地混進了一幫少年兒童裡,少年兒童們的身高排成了一個正弦函數,徐團座是那個厚顏無恥的90°。

「太丟人了。」竇尋心裡只剩下這麼一句車軲轆,一邊翻滾,一邊挪動著腳步走了過去。

週一早晨,竇尋沒有照常早早去學校上自習,他先是就著樓下徐外婆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背單詞。單詞沒一會就背完了,竇尋實在沒事做,又開始撿著課本上不那麼無聊的課文背——等的快要不耐煩,隔壁徐西臨的房間裡才傳來一點動靜。

「這點動靜」是六台鬧鐘同時引頸嚎叫而產生的協奏曲,聲勢浩大,ktv的隔音牆都能穿透。

竇尋這才收拾好自己的書本下樓,同時後悔起自己要等徐西臨的決定:「他那腦袋長著不就是為了給臉當託盤的嗎,一個託盤也用得著休息這麼長時間?」

五分鐘以後,徐西臨匆忙跑下樓,看見餐廳裡的竇尋,也不大不小地吃了一驚,心想:「他怎麼還沒滾?吃錯藥了?」

兩人坐在同一張飯桌上,先用沉默的方式彼此對罵了一場,弄得早飯氣氛怪怪的。

吃完早飯,免不了又要面對一起上學的尷尬。

竇尋不自在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心想:「我就全當是遛狗吧。」

徐西臨則是沉著臉,心想:「操,喪門星隨行,今天准沒好事。」

倆人一前一後地出門,相隔一米遠,前面的不回頭,後面的也不跟上,就這麼誰也不認識誰似的,一起去上了學。

一路上,竇尋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點什麼事,直到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看見徐西臨跟後排那些的傻大個們挨個打招呼,心裡才微微一動。

竇尋想:「對了,應該說‘早’。」

然而這會已經不早了,他這一聲早沒來得及出口,又過期了。



第11章 別人家的孩子



轉眼,第一次月考成績就像大規模雷暴一樣,對學生們展開了連環空襲,襲擊長達一整天。哀鴻遍野倒還不至於,就是一眾熊孩子都蔫了——下課以後在班裡追跑打鬧的現象暫時絕跡了,考砸的內心在哀鳴騷動,發揮不錯的也不好在這種時候有恃無恐。

總而言之,全班都很謙虛地低頭默哀,提前過起了清明節。

徐西臨果然不出意料——考得不怎麼樣,連成績最好的數學都被扣了十分。

不過他也沒有太大壓力,反正這是他的個人規律——每學期第一次月考都得砸,因為還沒從假期的心浮氣躁中緩過勁來,之後會一次比一次好一點,到期末時則能達到本學期成績的最高峰。

然後一個假期回來,又給打回原形,周而復始。

他自己覺得這樣的規律沒什麼不好的,反正高考前不放暑假。

前面余依然砸過一個殺氣騰騰的紙團,徐西臨往後一仰抄手接住。

余依然回過頭來,伸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砍頭的動作,小紙條上寫著:「課代表說有個數學滿分的,是不是你這龜孫?」

徐西臨自己的數學卷子舉起來給她看,愁眉苦臉地對余依然聳聳肩。

余依然若有所思地皺了下眉,轉身問羅冰去了。

一班數學課上有「三劍客」,就是羅冰徐西臨和余依然,這是數學老師上課講題不幸卡住的時候能可以隨時叫起來「救駕」的,數學考試的最高分基本是他們仨輪流做。

徐西臨一偏頭,就看見蔡敬把試卷上標著分數的那一角折起來了,就知道他又沒考好。

蔡敬有點偏科,數學和物理一直很吃力,他再三下功夫,成績還是一直不上不下,尤其近一個學期,在外打工分散了他太多精力,這兩門課的成績更是每況愈下。

連七裡香都覺得蔡敬應該去學文,但是他自己不肯。

蔡敬對外說的理由是,他認為文科的專業選擇面比較窄,不過徐西臨知道這是扯淡的。

真正的理由是,六中偏重理科,文科沒設重點班,選了文科,就意味著要從重點班「降格」到隔壁普通班。

別人閒話起來,不會認為這是學校文科師資配備不良,他們只會覺得學生是在重點班裡「跟不上」了,才會借著理轉文的藉口逃到普通班。

當然,大多數人自己的日子都過不過來,沒事不會去關心別人是轉科還是降格。可是哪怕有一個閒人注意到了、這麼說了,對蔡敬那敏感的自尊心來說,就等於是被全盤否定了,他承受不了。

徐西臨有一瞬間想說「你每個禮拜花那麼多時間打工,這樣下去不行」,可是話到嘴邊,他又覺得這話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完全是找揍,於是又給咽下去了。他自己家境優渥,還三五不時地有些閑極無聊的煩惱,覺得自己生活艱難,相比之下,他簡直沒法想像蔡敬的日子怎麼過。

徐西臨默默地把自己的數學試卷訂正了,放在一邊——這樣等他晚上放學走了,蔡敬就可以自己拿去對照。

下課鈴聲響後,徐西臨沒打擾埋頭用功的蔡敬,收拾書包站起來:「濤哥,走嗎?」

吳濤有氣無力地沖他擺擺手,說:「今天晚上加訓。」

每次考完試,吳濤就要「加訓」,似乎是他融入不了班級主流氣氛,只好另闢蹊徑,回歸自己的「主業」。

余依然那瘋婆子在前面抓狂地大叫:「到底是誰?到底是誰!不行,怎麼也得讓我死個明白,老娘究竟是敗在哪路牲口手下!」

她一腦袋毛球似的頭髮四處亂炸,大有金毛獅王謝遜走火入魔的意思,徐西臨和老成對視了一眼,雙雙噤若寒蟬地對視了一眼,貼著牆角撤退了。

往常熱熱鬧鬧的一大幫人只剩下他們倆。

「這期數學小黃書答案集的錢到了,晚上吃燒烤嗎?我請……」老成話沒說完,突然一愣,推了徐西臨一把,「哎,你看那個是竇尋嗎?」

徐西臨抬頭一看,只見每天放學第一個走的竇尋居然正在教室後門無所事事地站著,像個門神。

老成:「他幹嘛呢,站崗?」

「等人……吧?」徐西臨不太確定地說,「可能是等我?」

老成詫異:「你說的是個問句?」

徐西臨:「你等等,我試試。」

老成:「……」

什麼叫「試試」?

只見徐西臨若無其事地從竇尋面前走了過去,竇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像個坐等投喂的大貓,步履高傲而悄無聲息地跟著走了。

老成目瞪口呆。

徐西臨無可奈何地轉頭沖他揮揮手——這「行李」體積太大了,攜帶十分不便,燒烤只能改天。

他跟竇尋這算怎麼回事呢?

徐西臨其實也是一頭霧水。

相逢一笑泯恩仇嗎?

然而並沒有人笑。

可是他也不好意思開口問,因為雖然打了架,但隨著怒火時過境遷,當時的打架緣由顯得實在是很雞毛蒜皮,總是掛嘴邊,倒像是他小心眼耿耿於懷似的。

徐西臨腳步忽然一頓,他一停下來,竇尋也跟著停了下來。

徐西臨試探著開口,說出了數日以來,他跟竇尋說的第一句人話:「喝奶茶嗎?」

竇尋低著頭,用鞋尖撚了撚地上的小石子:「……喝。」

五分鐘以後,倆人一人叼著一杯奶茶往家走,嘴占上了,不說話倒顯得不那麼尷尬了。

路過一家花店的時候,竇尋忽然停下來了,指著店裡的水培龜背竹說:「拿一盆這個。」

徐西臨回頭一看,頓時想起來了——外婆原來養的那盆龜背竹死了,天天念叨著想換新的,徐進跟徐西臨一個比一個忘性大,老也想不起來給買。

徐西臨汗顏:「我來我來,我來給錢。」

竇尋默默退開沒有爭,畢竟那是人家的親外婆,不是他的。

回了家,徐西臨把鞋一蹬,就抱著水盆沖進外婆的房間……還踩了豆豆一腳。

豆豆淒厲地慘叫了一聲,回頭一口咬住了徐西臨的褲腳,長毛王八似的被他拖進了屋。

徐外婆:「哪能毛手毛腳的……哎喲!」

徐西臨:「姥姥,看!竇尋給您買的花。」

正在換鞋的竇尋動作倏地一頓。

徐外婆絮絮叨叨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我幫你講了多少次,通通聽不到,人家小尋哪能講一遍就記住啦?人家還幫杜阿姨洗碗做家務,你呢?唉,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哦!」

徐西臨嬉皮笑臉。

徐外婆又邁著小碎步從屋裡出來:「謝謝小尋,外婆開心是開心得來,快來看看外婆留了什麼好吃的給你。」

徐西臨:「我呢?」

徐外婆瞪了他一眼。

徐西臨低頭和豆豆對視了一眼:「唉,失寵了。」

豆豆充滿仇恨地沖他呲出牙,狠狠地一扯他的褲腳。

「開線了,死狗!」

七裡香那個缺德玩意,給每個人發了一張成績卡,上面寫著具體分數,班級排名和年級排名,拿回家讓家長簽字。

晚上十點半,加班歸來的徐進打著哈欠接過徐西臨遞過來的成績卡,掃了一眼,一邊簽字一邊諷刺:「謔,兒子,上學期考你們班第五,這學期考第十,多了一倍,長勢喜人啊,真棒!」

徐西臨呲牙咧嘴地跟她撒嬌——知道徐進沒有生氣。

徐進從來不苛求他成績有多拔尖,差不多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在她看來,考一百個第一個也沒有「心裡有數」重要。

……當然,這是在沒有對比的情況下。

接過竇尋的成績單以後,饒是徐進女士心寬,也被巨大的差距哽了一下。

徐西臨偷偷一看——原來余依然說的那個「牲口」就是竇尋!這回月考總共考六門課,竇尋比他高了八十多分!

徐進氣不打一處來地想起來好多細節,她發現跟早起晚睡的竇尋比起來,她那兒子簡直是條就知道吃喝玩樂的懶驢。人家竇尋雖然不愛寫作業,但學習很自覺,會自行拓展其他的材料,並且他不管是讀書也好,做事也好,都從不敷衍——連洗碗都比徐西臨洗得乾淨!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他媽。

徐進忍了三秒,實在沒忍住,轉頭對徐西臨發射了那句經典的臺詞:「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徐西臨:「……」

徐進正打算氣沉丹田,發揮三寸不爛之舌,對徐西臨進行一次「媽媽的洗禮」,就見徐外婆應聲而出,張口就是一句:「你怎麼又才回來,吃過飯了嗎?吃了什麼?又在外面胡吃八吃撒?唉,你說說你,吃麼又不好好吃,睡呢也不好好睡,天天就曉得往臉上包化妝品,有用嗎……」

徐進腦仁要炸,剛想「媽」一回,就「被媽」了,急忙將心比心地閉了嘴,打算遛走。

這時,徐西臨看見徐進手裡拎著個郵包,從他眼皮底下一閃而過,他隱約好像看見包裹上寫的是自己的名字。

「哎,媽……」

徐進一手扶門,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徐西臨:「那是什麼?」

徐進若無其事地回答:「合作夥伴寄的東西,怎麼了?」

徐西臨眨眨眼,「哦」了一聲,覺得自己可能是看錯了——畢竟,他跟他媽都姓徐,也許是走眼了。徐進是不會隨便動他東西的。

他很快轉移了注意力,轉頭問竇尋:「那什麼……你英語卷子帶回家了嗎?」

竇尋:「嗯。」

徐西臨有點緊張地看了看他,竇尋更緊張地看回來,緊張得仿佛一觸即發,好像他們倆不是在說話,而是在互相扔炸彈!

徐西臨忽然覺得有點搞笑,自己笑出了聲。

竇尋完全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但是有意迎合,也只好跟著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

這回大概是真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第12章 雞飛狗跳



從那以後,竇尋每天都等徐西臨一起上學。

一班的群眾們先後大吃了兩驚。

第一驚是自從月考後,他們班皇帝輪流做的「狀元」之位就成了某牲口的私人領地,不管大考小考,該牲口一律是一騎絕塵,項背不用說——連蹄子都望不見。

從此竇尋多了個外號,叫「竇仙兒」……當然,後來叫的時間長了,這個敬稱逐漸被歪曲成了「豆餡兒」,這是後話。

第二驚,則是得知竇大仙住在徐西臨家。

眾人紛紛對徐西臨宇內無敵的刷臉神功表達了高度讚譽——竇仙兒這種高嶺之花都能讓他折下來!

尤其他還說不清自己是怎麼折的。

連吳濤聽說,也酸溜溜地對徐西臨表達了佩服。

剛開始,這對於徐西臨來說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後來很快他就發現這面子有點沉重。

首先是懶覺睡不成了。

有一天,偶然間因故晚出門的徐進女士發現,竇尋同學每天早晨都會拿個小本,聽寫英語國際新聞,寫完一篇就很乖地去幫杜阿姨澆花,等他聽寫完一大篇,又把花全部澆完一遍,徐西臨那貨才連滾帶爬地從樓上下來。

徐進頓時火冒三丈,把徐團座拎走訓了一頓:「你一身懶筋,我都懶得抻了,但是你讓別人等半個多小時合適嗎?交際花跟備胎約會都遲到不了這麼長時間!」

徐西臨有苦說不出,他其實早跟竇尋說過,早晨要是起的早,不用等他,直接先走就行,可是竇尋在這方面表現地異常粘人,非要等,這也能怪他媽?

徐進女士第二天就立了一條家規:餐廳早餐入場時間最晚六點四十五分,起晚的沒飯吃。

還有在學校,徐西臨莫名其妙地成了竇大仙的經紀人。

一天到晚負責接待八方申請。

「替我借一下竇尋的物理筆記行嗎?」

這是蔡敬,徐西臨只好任勞任怨地去借。

「這期黑板報能讓竇仙兒幫我抄一小段字嗎?」

這是余依然,徐西臨怕挨撓,也只好依著吩咐前往。

「小臨子小臨子,」老成神神叨叨地跑過來,「替我借竇仙兒的尊掌一用,我看看仙長的手相和我們凡人有什麼不一樣。」

徐西臨:「滾!」

「徐團座,替我跟竇仙兒要這禮拜周記。」

「今天數學小黃書第四大題最後一問竇仙兒怎麼跟你們答案不一樣?小臨子你快去問問。」

「運動會走方陣差個扛旗的,要一個高個男的,最好前面沒項目,咱班還有誰?老徐,你去跟竇尋說一聲!」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哦,還有個隔壁班的小姑娘托他捎給竇尋遞了一封情書。

情書竇尋拆都沒拆,直接團一團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他直言不諱地告訴徐西臨自己的看法:「有些人智商總量本來就先天不足,就那麼一點還老四處瞎分配,怪不得每次考的分換不了一壺醋。」

……雖然這好像是在說寫情書的姑娘,但是徐西臨總覺得自己被指桑駡槐了。

相處一段時間以後,竇尋身上那層神秘莫測的皮漸漸剝落,徐西臨發現這個竇大仙真的特別「會」聊天。

他們倆回家以後的日常就是:吃完晚飯,徐西臨抱著自己生物課堂小測的卷子鑽進竇尋屋裡——這回他考的格外慘烈,滿分一百,班平均分八十三,他考了個七十九,被生物老師點名臭批,還捎帶腳跟七裡香告了他一狀。

徐西臨輕車熟路地翻出竇尋整理試卷的夾子,翻到自己要找的那張,開始對照著修改自己的錯題。

竇尋探頭瞥了一眼,說:「你這卷子……是預習的時候做的?」

徐西臨雖然心氣很不順,但已經初步習慣了他的語言風格,大度地沒跟他一般見識。

他沒吭聲,竇尋還不依不饒地追擊:「這個題我在你錯題本上見過……」

徐西臨頭也不抬地說:「那有什麼不正常的?」

「……兩次。」竇尋慢悠悠地補全了下半句話,「加上這次就有三次了,你那錯題本真適合練字。」

徐西臨:「……」

他從竇尋兜裡搜出口香糖盒,倒出兩粒,把糖當竇尋嚼了,心想:「現在閉嘴我不揍你。」

然而事與願違。

竇尋慢吞吞地嘴欠說:「這種題也能連錯三次,你要是犬科動物,這樣的智力水準可能都進不了馬戲團。」

徐西臨想:「你媽。」

他把筆一扔,扭頭走了,連甩了兩道門,發出一對巨響。

竇尋被門風掀起的氣流撲了一次臉,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徐西臨可能生氣了。

他有點無措地在原位坐了一會,然後悄悄地站起來,在徐西臨緊閉的房門口轉了兩圈,豆豆狗屁顛屁顛地跑上二樓,在他腳底下嗅了一圈,竇尋就從兜裡摸出一塊牛肉幹喂給了它。

眼見豆豆把尾巴搖成了電風扇,竇尋獲得了一點靈感,返回屋裡拿了一整袋沒拆包的肉鬆,簡單粗暴地別在了徐西臨臥室門把手上。

二十分鐘以後徐西臨一開門,三斤多的一大袋肉鬆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露出來的腳趾上。

徐西臨活生生地把一聲「嗷」憋了回去,痛不欲生地扒著門框,心說:「我要跟竇尋這個孫子不共戴天!」

竇尋那個孫子聽見聲音,輕手輕腳地走出來,手裡拿著徐西臨的試卷,訥訥地說:「都給你改過來了。」

徐西臨咬牙切齒地一抬頭,就看見竇尋把試卷遞到了他鼻子底下,上面寫了工整又細密的小字,竇尋人不如字,人是貓嫌狗不待見,字卻寫得非常賞心悅目,空隙間把援引的課本原文都抄了過來,還標了頁碼。

徐西臨總覺得竇尋背後有一條戰戰兢兢的大尾巴豎起來了,於是心氣忽然順了,決定原諒他。

兩個人和好以後,大概能心平氣和地在一起呆上二十來分鐘,就又開始有人摔門了。

對此,全家已經從一驚一乍集體進化到了見怪不怪。

初春苦短,轉眼就臨近了五一。

那天正好是學校組織的集體體檢。老成的胸圍高達八十公分,傲視了全班一半女生,四處顯擺完,被瘦子姑娘們追得撒丫子在體檢大廳裡亂竄。

徐西臨抽過血,在四處探頭探腦地溜達了一圈,見除了個別醫生用印章,剩下好多都是簡單簽個字。他就把需要蓋章的專案簡單檢了一下,然後很賊地找了個角落,把其他數字一編,照著別的同學檢完的簽字欄描了幾個簽字,飛快地在別人還排隊的時候完成了一張體檢表。

竇尋:「你在幹嘛?」

徐西臨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口哨聲,只見吳濤動作更快,已經把表格交了。

「有什麼好檢的?節約時間,出去玩。」徐西臨沖吳濤揮揮手,飛快地對竇尋說,「跟我媽學的,他們公司體檢的時候,她老趁機溜去美容院做頭髮——你去不去?」

「美容院?」竇尋認真地搖搖頭,「我不去。」

徐西臨差點倒仰過去:「誰去美容院啊!我們要去網吧打CS。」

竇尋遲疑地挑起一邊的眉,在他看來,去網吧打遊戲並不比去美容院高級到哪去,聽起來一樣荒謬。

徐西臨:「你該不會從來沒去過網吧吧?」

竇尋難以理解地說:「你不是自己有電腦嗎?」

「那怎麼能一樣?」眼見老成也擺脫了一干姑娘的追殺,交了體檢表,徐西臨一躍而起,「我走了,你到底來不來?」

竇尋思考了一秒鐘,低頭把自己的體檢表飛快填滿,也跟著走了。

他一邊走一邊反省,感覺自己快徹底被這些人帶壞了。可是難得「壞」一次也很新奇,因為對竇尋來說,以前想「壞」都沒有人肯帶,連抽煙都是他自學成才。

不過這天,他到底還是沒壞成,他們倆剛要去交表,忽然人群裡傳來一陣騷動。

徐西臨:「什麼情況?」

一個男生跑過去:「好像是有個同學暈倒了!」

徐西臨:「什麼?哪班的?」

「一班!」

「啊?」徐西臨立刻不管CS了,把體檢表往竇尋手裡一塞就跟了過去。

已經有學生叫來了醫生和老師,徐西臨撥開人群:「誰啊?」

前面有人回過頭來:「蔡敬,可能是因為體檢沒吃早飯,低血糖了——來個人幫一把。」

徐西臨忙從人群中鑽進去,跟一個醫務室的老師一起扶起蔡敬,方才已經準備跑出去的老成他們也紛紛回來。

竇尋拿著兩份偽造的體檢表,無事可做,默默地跟上。

「現在的學生都怎麼回事?」醫務室老師說,「男生也跟著瞎減肥嗎?」

老成和徐西臨對視了一眼——因為高三要加早晚自習,學生們的課餘基本上會被壓縮得只剩下吃飯睡覺時間,連週六都要補半天的自習課,蔡敬想把高三的生活費提前賺出來,現在,他每星期只有週四晚上沒有班,天天晚上下班後要用功到後半夜,經濟壓力和學習壓力都能壓死人。

余依然跟女生要了一塊巧克力,就著溫水給蔡敬吃了,醫務室老師在旁邊照顧著,讓他先躺一會。

網遊是打不成了,老成在旁邊出餿主意:「要不然咱們也組織一次捐款?」

徐西臨:「老蔡跟你急。」

老成:「那怎麼辦?」

徐西臨想了想:「要不然……要不然以後每星期我晚上替他值一天班。」

「當服務員嗎?」老成愣了一下,隨後飛快地回過神來,上道說,「我也算一天。」

「我們平時得訓練,」吳濤說,「但是週末應該可以。」

「我媽星期五晚上值班,」余依然說,「我星期五可以去。」

她說完,目光在竇尋身上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雖然因為徐西臨的關係,竇尋偶爾跟他們混在一起,但是不合群依舊,除了徐西臨,他基本也不太愛搭理其他人,尤其跟吳濤還挺不對付。

「竇尋就別去了,」徐西臨說,「他這學期要高考。」

頭一次聽說這個消息的眾人「哇」了一聲,紛紛用燒香的目光參拜竇大仙。

竇尋心裡忽然有點彆扭,曾經他迫不及待地想高考完以後遠走高飛,恨不能最後一個學期縮地成寸,此時卻莫名不想考了。他自己跟自己彆扭了一會,開口說:「考不好還會回來繼續上高三,沒事。」

「呸呸呸,」徐西臨說,「怎麼還有咒自己考不好的,趕緊‘呸’一下去去晦氣。」

竇尋:「……」

他莫名瞭解了徐西臨平時在他面前摔門而去時的心情。



第13章 決定



竇尋討厭學校。

無論是課堂上那種讓人覺得浪費生命的講課進度,還是周圍沒法溝通的同齡蠢貨,都讓他對校園生活沒有留戀也沒有期待。

從小到大,他看不上別人,別人也不愛帶他玩,善良一點的環境會孤立他、冷落他,亂一點的地方還會三天兩頭大動干戈。

竇尋總是剛到一個環境,就恨不能立刻擺脫,好像下一個環境能更好一樣。直到他的中學生涯只剩下短短的一個尾巴,方才淺嘗輒止地體會到一點做學生應有的滋味。

也只是「淺嘗輒止」而已,徐西臨雖然去哪都帶著他,但是別人討論的遊戲和女孩他都插不上話——遊戲他不愛玩,女孩……除了偶爾混在一起的那幾個,他基本都不認識。別人也仿佛知道他聽不懂一樣,從不主動找他說。

可即使是這樣膚淺的感受,都快要到頭了。

竇尋心裡茫然若失,又無從傾訴,對徐西臨生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恨不能考完試以後能把他一起打包帶走,可是那貨非但先天大腦發育不良,還一天到晚吊兒郎當,一多半的心思都不在讀書上,根本沒有上進的意願。

竇尋越想越恨鐵不成鋼,於是當天又尋釁滋了一回事,找碴跟徐西臨吵了一架。

吵完,他自己默默回到屋裡拆了一整包豬肉脯,邊思考人生邊吃,一不小心吃完了,竇尋也思考出了結果,他想:「我要再上一年高中。」

徐西臨少爺脾氣,時常讓竇尋氣得拂袖而去。不過吵歸吵,等氣頭過去,他也不大會跟竇尋一般見識,因為竇尋屬於一隻哺乳綱、靈長目下的不明物種,是一隻俊秀的人形寵物,有一副別出心裁的腦回路,不能以人的道理來衡量。

那以後的幾天,老成徐西臨他們幾個輪番上陣,一天糾纏蔡敬三次,硬磨著蔡敬答應他們一夥人去代班。

五一放假回來,徐西臨就帶著甩不掉的竇尋同學,出席了他有生以來的第一份「工作」。

蔡敬週二和週六在麥當勞工作,不能隨便替,其他時間則無所謂,他在一家很小的私人快餐館裡當服務員,小速食店管理寬鬆,跟老闆打過招呼就行——反正老闆只出一份工錢,不在乎是不是一個人領。

第一天上班還挺新鮮,徐西臨幹得津津有味的。

當天傍晚,有個打扮得讓人眼前一亮的中年男子走進小速食店。他衣料挺括,打理得很細緻,風度翩翩,沒有尋常中年男女挺胸疊肚的「富態」,頭髮甚至能看出一點打理的痕跡,跟店裡的民工與窮學生們一對比,顯得非常格格不入。

那男人進門,不著痕跡地四下打量一番,然後挑了張角落裡的桌子,先用餐巾紙把長凳和餐桌抹了一遍,這才微提褲腿坐下來。

那坐姿很是優雅,好像此人不是來喝地溝油,而是來品拉菲的。

竇尋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想起徐西臨囑咐過他對客人要微笑,於是又強行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硬邦邦地問:「吃什麼?」

徐西臨在櫃檯後面捂住了臉。

來客遠遠地看了徐西臨一眼,點了幾個菜。

這客人可能是個事兒逼,統共兩個菜,他這個不讓放香菜,那個不讓放蔥花,一會要求少放醬油,一會要求給他盛一小碟醋,竇尋一隻手插兜,連根筆也沒拿,站著聽完客人的一通細碎的吩咐,他略微一點頭,轉身就走。

男人叫住他:「同學,你記得住嗎?」

竇尋:「要不我給你重複一遍?」

那男人脾氣不錯,笑了一下,沒和他一般見識。

竇尋心裡卻覺得十分不對勁,因為在這種小店裡幹活的打工仔和打工妹們,基本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紀,他們倆混在其中不顯得突兀,那個陌生人張口就是一句「同學」,他怎麼知道他是學生的?

竇尋轉到櫃檯後面,給廚房報了功能表,轉過頭問徐西臨:「你認識那個人嗎?」

「嗯……嗯,好的,知道了,謝謝您,馬上送到。」徐西臨剛登記完一個叫外賣的電話,遞給竇尋一個疑惑的眼神,「誰?」

竇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角落裡的奇怪男顧客。

徐西臨順著他的目光抬頭一看,見那奇怪的客人一雙手肘撐在桌子上,露出手腕上一塊內斂的商務表,正在看自己,被抓到了也不顯得很尷尬,反而很親切地沖他笑了一下。

徐西臨禮貌地跟對方點了一下頭,轉頭對竇尋說:「不認識,我認識的都明人不裝暗逼。」

怪客雖然點了菜,但沒吃幾口,沾了沾筷子就走了。

等晚班結束,徐西臨和竇尋交接了店裡工作,又替蔡敬簽完到,才一起往家走。徐西臨站了一晚上,站得腰背僵硬,初步瞭解了「好好學習」的必要性,正想跟竇尋交流一下,忽然看見方才來店裡的那個奇怪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路口一輛車旁邊。

那男人看見了徐西臨他們,彎腰和車裡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大步走了過來,對徐西臨說:「我能跟你說兩句話嗎?」

他態度太過殷切,有點「非奸即盜」的意思。徐西臨下意識地側了一下身,擋住對陌生人十分戒備的竇尋:「您認識我嗎?」

那男人笑起來,沒正面回答,只是問:「你們學習那麼忙,你媽媽給的零用錢不夠用嗎?怎麼讓你來做這種事?」

這種熟稔的語氣讓徐西臨一下皺起眉。

他這個年紀,總不可能被當成少年兒童拐賣,一般兩個半大小子走在路上,無論是騙錢的還是打劫的,都會對他們敬而遠之,還沒碰見過這種當街搭訕的。

徐西臨心裡隱約冒出了一個猜測。

他有點不太耐煩地說:「礙不著您的事吧?」

男人有點緊張,因為根據他的觀察,徐西臨這孩子是個很外向、很好打交道的人,跟店裡看著順眼的顧客都能聊幾句,沒料到自己好像不合他的眼緣。

男人近乎討好地看著徐西臨問:「你還記得我嗎?」

「不記得,」徐西臨面無表情地拉過竇尋,「走。」

男人一愣,忙叫住徐西臨:「等等,小臨,你其實還記得爸爸對不對?」

徐西臨一震,沒想到自己隱約的猜測居然成了真。

那男人上前一步,有點急切地說:「我走的時候你才那麼一點大,現在也都長這麼高了,爸爸這麼多年雖然一直在國外,但真的不是對你不聞不問,我心裡一直很惦記你,之前也給你寄過很多禮物……不過你可能都沒收到,你媽媽她……不太願意讓你跟我接觸。」

徐西臨對他爸沒什麼印象,也談不上愛憎,徐進也不像有些離婚婦女一樣,為了讓孩子「站在自己這邊」,整天給他灌輸仇恨另一方父母的資訊——她根本不怎麼提前夫的事。

剛開始,徐西臨還頗無所謂,這男的要能證明他真是自己的爸,那聊聊也無所謂,再怎麼說也是親爹。

但是聽到後面,他覺得不對勁了。

這位先生和徐西臨「或許沾親、然而非故」,有道是疏不間親,連訟棍出身的徐女士都沒說過前夫什麼壞話,他倒好,剛一見面,還沒驗明正身,先隱晦地告了徐進一狀。

他再一看,見這男人打扮的人模狗樣的,說是出了國,那他這麼多年難道就買不起一張機票回國看看?

徐西臨把書包往肩上一掛:「您貴姓?」

「姓鄭,你小時候也是……」

「鄭先生,」徐西臨想了想,決定先用大人的方式回話,「您作為一個股東,已經把持有的相關公司的股份都出售了,賣了十多年,還想保存分紅和查帳的權利,沒有這個理,您說對吧?」

男人當場一愣。

而後徐西臨很快原形畢露,回歸了青少年模式,沖他揮揮手:「還有,下次再讓我聽見你說我媽壞話,抽不死你丫,不信你就試試。」

說完,徐西臨就揚長而去了。

竇尋替他回頭瞪了這位「鄭先生」一眼,飛快地追了上去。

此時已經有點初夏的意思,槐花冒出了一點白色的端倪,乾燥的夜風中浮動著一股朦朧的暗香。

竇尋不聲不響地在徐西臨身後跟了一會,回憶著老成他們遇到類似的情況是怎麼跟徐西臨交流的——好像就是走過去,用肩膀輕輕碰他一下,遞個眼神或者攬著他的肩拍一下,就算是安慰了。

於是竇尋笨拙地湊上前去,學著老成他們的動作,用肩膀「輕輕」撞了徐西臨一下……然而他沒學好,一下撞過了勁,把徐西臨撞得往旁邊趔趄了半步,還給嚇一跳。

徐西臨莫名其妙地問:「你幹嘛?」

竇尋:「……」

竇尋萬分挫敗,只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自顧自地往前走去。

徐西臨反應了三秒,終於有點明白竇尋好像是想安慰他,當場被這個活寶逗壞了,把什麼「正先生」「歪先生」都丟在了一邊。

他小跑了幾步,往竇尋後背上一撲,胳膊肘勒住他的脖子往後一帶:「你怎麼那麼好玩啊豆餡兒。」

竇尋被他勒得臉都紅了,炸著毛掙脫,然後倆人你捅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追跑打鬧著回了家。

到家門口,徐西臨才有點喘地停下來,叮囑竇尋說:「今天的事別告訴別人,特別是我媽跟我姥姥。」

竇尋認認真真地點點頭,徐西臨看了他一眼,不知怎麼的,又憋不住了,扶著門框笑得停不下來。

「笑個屁,」竇尋耳根發紅、面色鐵青地推開他進了門,惡狠狠地說,「傻逼。」



第14章 拒考



自稱是徐西臨他爸的鄭先生後來又在六中學校門口徘徊過幾次,但徐西臨身邊每次都拉幫結夥地跟著一個籃球隊,呼嘯而過,對他視而不見,鄭先生根本找不到機會說話。

過了一陣,鄭先生又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徐西臨的電話號碼,每天小心地掐算著他下課的時間給他發短信,於是徐西臨把他拖黑了。

一個月以後,鄭先生把一個包裹寄到了徐西臨學校,拆開一看,裡面是一雙限量版的球鞋,還有一張紙條,寫著出於工作原因,鄭先生馬上又要出國了,給他留下一點紀念,希望他偶爾也能想起爸爸云云。

可惜,徐西臨不吃這套。

他比劃了一下球鞋的尺碼,頗為隨意地往桌子底下一塞,第二天折價賣給了籃球隊的一個高一學弟,拿了錢,請他那一干狐朋狗友吃了一頓自助,一幫半大的小夥子大丫頭們沖進自助餐廳,誰也不怕吃不回本,差點沒把老闆吃哭了。

竇尋作為一個前因後果的知情人,冷眼旁觀了此事的首尾,發現徐西臨和自己是不一樣的。

他不缺鞋,不缺人愛,也不缺爸爸。

徐西臨的朋友到處都是,每年過生日的時候,喜歡他的小姑娘能用匿名的禮物把他桌子堆滿了,他願意對誰好就對誰好,喜歡誰就跟誰一起玩。儘管性情還算隨和開朗,時常能自行發現別人可愛的地方,但如果認定對方不可愛,別人也休想用什麼東西打動他。

他什麼都不缺,所以「無欲則剛」。

鄭先生因為一開始不幸掰了他的逆鱗,被他劃作了「不可愛」的那一類人,因此「遲到的父愛」也好,「卑微的心意」也好,「昂貴的禮物」也好,徐西臨一概不稀罕。

告別了一幫扶著牆從自助餐廳出去的同學,竇尋忽然忍不住開口問他:「你一點也不領他的情嗎?」

徐西臨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滿不在乎地說:「一雙破鞋就想買一個兒子,那‘兒子’也忒便宜了,趕明兒我也買倆去。」

竇尋沒有跟他掰扯這句混帳話裡的邏輯問題,又說:「那你打算怎麼著才認他?」

「兩三百萬吧,我也不貴,」徐西臨大致掐算了一下,頗有經濟頭腦地說,「雖然我媽把我養大花不了這麼多錢,但是過去的錢比現在的值錢,這個因素也得考慮。」

他居然連通貨膨脹都想進去了,還怪縝密的!

然而竇尋卻只覺得自己聽出了一點無情的理智,因為他自以為一點也不可愛,所以即使偶爾得到別人一點親近,他也戰戰兢兢,總是擔心別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後,就把這一點親密斬草除根。

竇尋一點也沒考慮到,徐西臨或許只是因為鄭先生說了徐進女士的壞話,還在生氣而已。

他習慣先心驚膽戰地在自己脖子上掛了個「死緩」的牌子,這樣萬一哪天給「斬立決」了,他的反應也不至於太過驚詫,這樣能顯得體面一點。

竇尋想:「我一定要再上一年。」

他這個念頭每天都比頭一天更強烈一點,因為總覺得這種短暫的快樂過一天少一天。

於是轉眼,鬧哄哄的高二最後一個學期隨著天氣轉熱而走到了頭,祝小程和竇俊梁的離婚官司並不順利,夫妻雙方撥開最後一點溫情,裡面剩下的都是利益糾葛,尤其當中還牽扯著一個踮著腳準備上位的小三。

要是沒有按月打過來的生活費,竇尋幾乎要有種自己天生沒爹沒媽的錯覺。

他漸漸習慣了在徐家的日子,剛開始一些不易察覺的小拘謹也都消失了,在同學中也慢慢有了一點存在感。

竇尋對自己說一不二,答應了自己再上一年高中,當真就要缺勤高考。

那天正好要辦「成人儀式」,整個高二樓都是穿得格外人模狗樣的青少年——這是六中一個特殊的傳統,聽說在好多其他學校,「成人儀式」都是跟「高考誓師大會」並在一起舉行的,只有六中選在高二末、上一屆學生即將高考的時候,還辦得頗為隆重。

此時大多數學生在法律意義上還不算「成人」,但學校要求他們提前換下校服,穿一天正裝,女生要是願意,還可以簡單化個妝,家長有空的也能來觀禮,這代表「高考假」一過,這批學生就將以為自己負責的方式進入真正的畢業班。

整場成人儀式結束,七裡香簡直累得要虛脫了,穿著雪白襯衫的竇尋就是這時候敲開門通知她這個噩耗的。

七裡香簡直要瘋,竇尋好一陣子沒給她找過麻煩了,看起來連不合群的症狀都有所改善,七裡香還以為是自己誠意動天,終於感化了這個格外刺頭的小崽子,誰知道鬧了半天都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人家給她憋著玩了一把大的!

高考是早就報了名的,六中的高二生高考政策是真刀真槍的考,不是那種偽造假學籍的「練兵」。這相當於允許學生提前畢業,而既然已經「畢業」,那今年竇尋缺考也好,考砸了沒去也好,無論如何,他要是再打算參加下一年的高考,就不能算是應屆生了。

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弄個「複讀」,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七裡香把這件事的利害關係掰開揉碎地跟竇尋說:「你知道這裡頭無形中差了多少事嗎?有些學校和專業招生對往屆生會有限制,當然,限制不多,你要是沒有這方面的志向也不影響什麼,但是你以前參加競賽的加分也就作廢了啊!高考一分差多少人啊竇尋,你到底懂不懂事!」

竇尋聽完,淡定地回答:「分只要考得夠高,多那幾分少那幾分影響不大。」

七裡香差點讓他這番大言不慚氣暈過去。

七裡香崩潰了:「你這到底又因為什麼?」

「想在高中再賴一年」這個理由實在拿不出手,於是竇尋想了想,說:「今年不想考。」

七裡香發現自己跟這熊孩子基本沒法溝通,只好緊急給竇俊梁打電話。

竇俊梁正被鬧分家的原配和一干小狐狸精們折騰得焦頭爛額,但聽說是高考的事,到底還是撥冗來了一趟學校。

誰知七裡香因為上次請家長而不得的經驗,叫完竇俊梁,又給徐進打了電話,徐進女士身在開曼群島,實在鞭長莫及,只好輾轉通知了祝小程。

然後……竇俊梁和祝小程這對天造地設的怨偶,就在七裡香的辦公室裡狹路相逢了。

七裡香事實原委還沒闡述明白,祝小程就先行展開了她的撒潑大法。

那大美人頂著一臉要哭不哭的表情,強行摟著竇尋,指著竇俊梁說:「兒子,你跟媽媽說,是不是因為他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影響你考試心情了?竇俊梁我告訴你,孩子現在正是關鍵時期,要是因為你耽誤了他,我就跟你沒完!」

竇俊梁覺得這個女人簡直不講理:「哦,這還怪上我了。誰十年不著家?是我嗎?你問問竇尋,走在大街上見你,他還認不認識你這個媽?現在你還跟我來勁了!我告訴你,你來不著!」

七裡香一個腦袋變成兩個大:「二位,冷靜,冷靜一點……」

竇俊梁手一揮:「老師您聽我說,這女的沒回來之前,我們爺兒倆過得挺好,是吧竇尋?您也知道啊!那孩子成績也不錯吧?今年高考也是人家自己要求自己爭取的——嘿,我就納了悶了,祝小程怎麼你一回來什麼都跟著亂套啊?」

話音沒落,祝小程已經尖叫起來:「竇俊梁,明明是你把孩子丟在你們老家那臭山溝子裡不管的!」

竇俊梁立刻火冒三丈:「對,我們老家是臭山溝子,你是城裡人!我們全家都貧下中農,你丫是城裡吃配給的大小姐!那麼看不起我,你當初幹嘛非死乞白賴地跟我結婚?」

祝小程啐了他一臉:「呸,臭不要臉!」

七裡香:「……」

祝小程懷裡有一股淺淡的香水味,並不濃烈,但也不知道裡面有什麼詭異的成分,一陣一陣地鑽進竇尋鼻子,讓他聞著有點噁心。

祝小程一顆慷慨激昂的唾沫星子落在了他手背上,竇尋忽然覺得自己受夠了,一把推開祝小程,沖出了七裡香的辦公室。

然後他在老師辦公室的樓道盡頭看見了徐西臨。

每天都黏著他的竇尋突然默不作聲地一個人去了老師辦公室,而且半天不見回來,徐西臨有點不放心,放了學就跑到七裡香的辦公室,他不怕七裡香,要是平時也就大喇喇地敲門進去了,誰知徐西臨沒來得及敲門,先隔著門板聽了一耳朵的哭鬧跟謾駡,還以為自己到了居委會的家庭矛盾調解室。

徐西臨尷尬地在辦公室門口轉了幾圈,就見那辦公室的木門飛著打開了,一個人颱風似的沖了出來。

徐西臨一愣:「豆餡兒!」

竇尋充耳不聞,只顧悶頭往樓下跑,徐西臨把書包往肩上一甩,連忙追了出去,兩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一追一跑地飛奔出教研組辦公樓,徐西臨總算在教二樓門口拽住了竇尋,小心翼翼地問:「什麼情況啊?」

竇尋沒有遺傳到祝小程動輒歇斯底里的毛病,他的憤怒不動聲色,痛苦也悄然寂靜。少年單薄的胸口無聲地劇烈起伏著,臉跟襯衫幾乎褪成了一色。

徐西臨試探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肘,竇尋卻忽然一轉身,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

徐西臨一側的肩上還掛著一個沉重的書包,兩隻手只能不對稱地抬著,不知道放在哪,他不由得有些尷尬,因為感覺這一抱裡的意味似乎和男孩們平時百無禁忌的肢體接觸不同。

「不是……」徐西臨小聲嘀咕了一句,「到底怎麼了?」

竇尋沒吭聲,輕輕地閉了一下眼,感覺天下可立足處,於他……只剩下了這麼一隅。



第15章 成年趴



徐西臨從學校教育超市里買了一袋魚片掛在單杠上,雙手一撐就坐了上去,問:「你去七裡香辦公室幹什麼?」

竇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荒謬的決定說了。

徐西臨:「你幹嘛不考?」

竇尋方才悲憤交加的激烈情緒有點過去了,有點想拿魚片把徐西臨的嘴塞住,因為實在不耐煩再聽他把七裡香的話重複一遍。不過七裡香不會隨便出手撓他,徐西臨可說不定,竇尋有點沒力氣打架了,於是沒有付諸行動。

他也翻上了旁邊一架單杠,食不甘味地嚼了一會味精放多了旳魚片,有幾分冷淡地回答:「不想考。」

徐西臨雙手撐在兩側,感覺正裝的襯衫穿在身上真是怪不舒服的,有點行動不便的束縛感。他心想:「不想考你瞎報什麼名?」

不過徐西臨知道,竇尋剛才肯定已經被老師家長念叨了一溜夠,這會耳朵裡不缺告誡和教育,竇尋這孫子擰得很,要是他自己不想考,真把他綁上考場,他也敢交白卷。於是徐西臨斟酌了一下,半帶安慰半帶真情實意地說:「那也正常,我也不太想考。」

竇尋:「……」

徐西臨說完覺得意猶未盡,又順口抱怨:「其實我還不想上高三,高三天天晚自習上到八點多,晚上還得在食堂吃——聽說咱學校食堂炒菜裡經常混進掃帚苗,發愁。」

竇尋感覺他的愁實在發得太膚淺,把頭一偏,不想搭理他了。

誰知徐西臨又說:「不過你要是能跟我們再玩一年也挺好的。」

他說了兩句廢話,到這裡,總算是搔到了竇尋莫名其妙的癢處,他方才炸起的毛一點一點地順溜下去,近乎沉靜地「嗯」了一聲,心情漸漸由陰轉晴。

夕陽漸漸熄滅,起了一點微末的涼風,從被曬了一天的地面上尋隙鑽出,少年人兩條長腿從單杠上垂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來回蕩著,竇尋看著教學樓角落上亮起來的燈,對徐西臨說:「張老師問我將來想幹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要幹什麼。」

徐西臨反應了一會,才想起「張老師」說的就是「七裡香」,他順著竇尋的話音想了想,發現自己愛莫能助,因為他也不知道將來想幹什麼——徐西臨十分迷茫,過去將近十七年的生命裡,他小小的喜怒哀樂起伏大抵是圍著「今天可以去哪裡玩」,或者「老師又壓堂」之類的雞毛蒜皮起伏,無暇去思考「未來」那麼遙遠的事。

徐西臨到了這樣一個微妙的年紀:一方面,他已經開始不好意思從滿頭白髮的外婆手裡接零用錢,開始模仿著用大人的方式待人接物,甚至有時候看著比他矮了一頭多的徐進,他會有一種「自己已經長大成人,可以保護媽媽」的自我膨脹。

而另一方面,他卻還沒有學會大人的思維方式,心裡沒什麼大成算,因為潛意識裡有恃無恐,知道無所不能的徐進女士罩得住他。

於是他給竇尋出了個餿主意。

徐西臨:「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你打算明年再高考,明年再想也來得及。」

竇尋無言以對,懷疑徐西臨的心有太平洋那麼寬。

這時,徐西臨突然猴子似的從單杠上翻了下來,對竇尋說:「我看見你媽他們出來了,快走。」

倆人背著書包,拎著魚片,貼著校園東牆根的一排銀杏樹,在緊張地尋找他們的大人眼皮底下,潛龍入海似的跑沒影了。

「咱不回家,」徐西臨出了校門就把竇尋拽上了一輛計程車,「反正明天不上學,晚上有個活動,我跟杜阿姨打過招呼了,走。」

竇尋其實不願意參加他們的「活動」,在他看來,徐西臨他們那夥人可能只是為了泡在一起而泡在一起,無論是ktv,網吧還是電玩城,都深深地充斥著一股反智的氣息,竇尋實在體會不出其中的樂趣在哪裡。

他拒絕的話剛湧到嘴邊,徐西臨回頭跟他說:「咱們班好多人都過去了,連老蔡今天都請假沒上班,就差咱倆了,快點!」

竇尋於是又把方才的話咽回去了,徐西臨每次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不帶他,竇尋就會有種惶然的被拋棄感,而近來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兩相權衡了一下,他還是硬著頭皮上了計程車,順便諷刺了一句:「成年禮也是個出去玩的藉口,你們真夠……」

他話沒說完,徐西臨幹了一件竇尋方才想幹沒敢的事——抓了一把魚片塞住了竇尋的嘴。

「師傅,月半彎!」

倆人在月半彎裡撞見了好幾撥穿著奇形怪狀正裝的人,活像本市最大旳保險販賣窩點跑這開年會來了。

徐西臨有一張宋大哥送他的月半彎的VIP卡,一幫熊孩子拿他的卡定了個豪華大包,剛一推門,裡面「嗷嗷」的鬼哭狼嚎就爭先恐後地在耳邊炸開。

竇尋幾乎被撲面而來的「我叫你爸,你打我媽」震個後滾翻,後悔得腸子都紫了,差點扭頭就走,結果裡面老成「嗷」一嗓子:「咱們班人才來了!」

徐西臨從後面猛地推了竇尋一把,直接把他推進了包房裡,巨大的音響聲震得人胸口發悶,徐西臨扯著嗓子才能喊出一點存在感:「這他媽誰點的酒啊,你們瘋了吧?」

小茶几上擺著一溜酒瓶子,他們沒來之前就已經有人喝上了,不至於醉,但一個個都興奮得不行,那些平時跟竇尋不熟、不太敢跟他說話的人都玩瘋了,七手八腳地撲上來抓竇尋。

「竇仙兒唱一個!」

「唱一個!」

「點點點,快給他點一個。」

也不知道誰那麼缺德,點了個《敢問路在何方》,前奏一出來,四下哄堂大笑。

往常,不太合群的竇尋總能找到個安靜的角落,自行去卓爾不群,還從沒有遭到過這樣的圍攻,簡直不堪蹂躪,轉身就要往包廂上的小樓中樓上跑。

老成:「弟兄們,‘溜子’要跑!」

幾個男生合夥把竇尋按住拖了回來:「那邊都是女生,竇仙兒,你往人家那邊跑什麼?」

女生們拿著ktv的塑膠巴掌和起哄器在小樓中樓上亂七八糟地甩:「我們不要——」

「好了好了,別鬧他,一會真急了。」徐西臨一邊攔,一邊拉過話筒,「來,我替他唱,都安靜安靜。」

熊孩子們很給面子地安靜了片刻,徐西臨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用校園廣播的音調開腔:「各位同學請注意,請今天晚上不打算通宵的同學不要喝酒精飲料,否則回家讓爸媽聞出來你們就死定了……」

一幫人開始起哄噓他。

徐西臨扭頭沖樓中樓上的女生招手:「我就當是掌聲了。」

他是個麥霸,只要沒人來搶麥克風,他能一直嚎到天亮,不過這天,徐西臨只唱了一首就扔下麥坐回到了人堆裡——他得照顧竇尋。

大家一起玩就是這樣,得自己決定加不加入,否則除非有人照顧,不然自然會被忽略,久而久之,被排除在外的人當然會覺得很無趣。竇尋是不可能主動加入的,他根本不會,笨得要死,還特要面子,非要等人三催四請,所以只好總當透明人。但是徐西臨是打算帶他來散心的,當然不能把人丟在一邊不管,於是任勞任怨地給竇尋和其他人當起「橋」來。

他要在召集大家玩遊戲的時候先給竇尋安排好角色,隔一段時間就逗他說兩句話,還得在別人玩笑開過頭,竇尋忍無可忍之前趕來救場,忙得不可開交。

一開始的遊戲比較平和,大家圍成一圈打牌,輸了的下場唱歌,玩了幾局不過癮,開始罰喝「飲料」,輸了的可以罰一杯酒,也可以罰一杯加了胡椒粉、辣椒面和老抽的雪碧。

等過了十點,家裡管的嚴的乖孩子們都撤退了,剩下了一幫沒人管和格外調皮搗蛋的。

喝酒喝上臉的吳濤終於把手裡的撲克牌一摔,冒著壞水出了么蛾子:「寶寶們都走了,我就當剩下的都是大人了——咱們進入成年場怎麼樣?」

竇尋本來打算出去抽根煙解解乏,然後把徐西臨拎走回家睡覺,結果聽見這麼一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吳濤的目光從他身上掃了一下,顯得格外陰陽怪氣,好像誰要走誰就承認自己是「寶寶」一樣。

竇尋的中二病果斷發作,四平八穩地坐了回去。

吳濤數了數人數,抽出幾張撲克牌,又夾了兩張王進去:「咱們玩個尺度大的,先說好,要玩就好好玩,不許急,一會誰急誰孫子。」

高中生見識有限,所謂「尺度大」,其實就是吳濤在網吧裡偷看小黃片學來的「國王遊戲」——大家抽牌,抽著小王的隨意報兩個號,抽到大王的來指定這兩個人做一件事。

剛開始玩的很和平,大小王都不怎麼進入狀態,說的大多是「誰背著誰在屋裡走一圈」,「誰跟誰換雙襪子」之類的事。

沒過兩輪,吳濤這小流氓又開始嚷嚷:「你們也太無聊了吧?來個王,給我來個王……」

他邊念叨邊在紙牌堆裡亂摸,咬牙切齒地抽出一張,翻開一看,「嗷」一嗓子蹦了起來,一張大王躺在桌上。

吳濤拎過啤酒瓶喝了一口,不懷好意地說:「看這回誰落在我手裡。」



第16章 冰紅茶



抽到小王的把眼一蒙,不辨方向地亂點說:「黑桃2和黑桃5的。」

徐西臨翻了個白眼,預感不太好:「我是黑桃2。」

一般這種場合,他都是挨整的主力,因為人人都覺得跟他很熟,對熟人總是能放縱一點。

吳濤:「黑桃5呢?誰是黑桃5,趕緊站起來!」

在眾人一片起哄聲中,羅冰從角落裡站起來了,她飛快地掃了徐西臨一眼,然後頭也不抬地走出來。

老成唯恐天下不亂,立刻拍著「小王」的肩膀發出「哦哦哦」地怪叫,吳濤拿起麥克風,站在沙發上,乾咳一聲:「嗯哼,都靜一靜,朕要開始發號施令了。」

徐西臨給了他一腳。

吳濤一側身,受了這一腳:「帥哥美女配,你們說怎麼辦啊?」

老成帶頭起哄:「親一個!」

吳濤:「親哪?」

熊孩子們集體嚎叫:「親嘴!」

徐西臨:「老成你大爺!」

羅冰臉紅得要熟,眼淚都快給蒸出來了。

吳濤舉著麥克風:「團座別慫好嗎?咱們可說好了,坐在這抽牌的,誰急誰孫子。」

徐西臨萬分為難地看了羅冰一眼,整他,他倒是也無所謂,可是扯上羅冰總歸不太好。

老成那攪屎棍子眼珠一轉,攛掇著一幫女生跟他一起鬧:「班長你是害羞嗎?」

「我們班頭不敢,是被團座帥暈了嗎?」

吳濤嬉皮笑臉地看著徐西臨,活像個拉皮條的龜公:「團座,你要是不親,也可以找個人替你親。」

徐西臨:「……」

他被這幫人鬧得沒辦法,本來想指望羅冰出面耍賴,誰知羅冰被那句「被帥暈」將了軍,賴也不是,不賴也不是,人棍似的僵在原地,女生既然沒有表示,他要是死活不配合,羅冰不好下臺。

徐西臨短暫地猶豫了一下,只好默默地走過去。

羅冰平視前方不敢抬眼,目光落在徐西臨胸口的襯衫扣子上,眼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期待。

吳濤:「你快點行嗎?醞釀什麼情緒醞釀這麼長時間?」

徐西臨沖他比了個中指,然後虛虛地伸出手,像是攏住羅冰的肩膀,其實很小心地沒碰到她,然後借著這一點遮擋,他低頭借了個位,只擺個姿勢就飛快地退開了,包間裡燈光昏暗,離得遠的人也察覺不出。

羅冰回過神來,一時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她飛快地坐回自己原來的位置,有點惱怒地把方才起哄的女生一人掐了一遍。

遠處的人看不清,近處的當然知道怎麼回事。吳濤剛要揚著嗓門廣而告之徐西臨作弊,就被徐西臨一個警告的眼神瞪回去了,他這才有點從啤酒上頭的興奮裡回過神來,想起羅冰臉皮薄,太過分也不好,於是默默閉嘴,醞釀下一個壞主意去了。

徐西臨一把揪住老成的衣領,將他的腦袋按在了沙發裡,使勁揍了幾拳:「你小心,以後別落在我手裡。」

老成不嫌丟人現眼地嘶聲嚎叫,蔡敬則坐在一邊跟著應景地笑,笑得很是敷衍了事,約莫連真皮層都沒有觸及。

這一個學期,大家一直在幫他值班,加上平時零零散散的稿費和省吃儉用,蔡敬總共攢下了兩千多塊錢,這一筆錢對他來說已經足夠把高三讀下來了。他心情難得輕快,破例請假加入了班級活動,這會卻忽然覺得索然無味起來。

因為對蔡敬來說,羅冰是不一樣的。

班裡的同學大多家庭條件都不錯,只有羅冰和他同病相憐,她對他來說有種本能的吸引力。但是蔡敬不承認自己喜歡羅冰,也沒有表露過一點,因為羅冰聰明漂亮,在還不知窮富階級為何物的少年階段,她喜歡上徐西臨不算高攀。

但蔡敬不一樣,哪怕他的文章能寫出一朵瀟瀟打馬狀元花來,高考也至多只能拿滿作文那六十分,對上他那一塌糊塗的理科綜合和數學,也是有心殺敵,無力回天。

別人的前途是「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他的前途是超級瑪麗裡的移動板,非得掙著命去跳、去奔不可。

所以喜歡誰都是不應該的,癩蛤蟆就該吃素。

他只是時常在別人哄徐西臨和羅冰的時候,心裡常常「咯噔」一下。

今天「咯噔」得重了,蔡敬胸口有點疼。

徐西臨沒留意,他渾身尷尬地坐回竇尋身邊,就聽竇尋忽然開口說:「沒勁,走吧?」

徐西臨不知道他怎麼又煩了,然而這建議正中下懷,他一看表,也快十二點了,就說:「行,我喝杯水,這就走。」

竇尋聽了,立刻拎過一瓶冰紅茶,擰開蓋遞給他,大有動作慢了就要給他灌下去的意思。

徐西臨無可奈何地接過去,竇尋已經歸心似箭地站起來去拿他們倆的書包了。

老成湊過來小聲問:「竇仙兒怎麼了?」

「誰他媽知道。」徐西臨心想。

同時對老成順口胡謅了一句:「困了,想回家了。」

吳濤見縫插針地討人嫌:「看看,都是你們玩不開,把咱們天才玩得都困了——趕緊再抽一輪。」

吳濤這天晚上格外來勁,不知道是「成人儀式」刺激到了他什麼,要消哪門子的閒愁,他很快鬧鬧哄哄地給每個人又抽了一次,徐西臨無所謂地隨便拿了一張,吳濤則把最後一張牌扣在了桌子上,對竇尋說:「我給你放這了!」

竇尋拎著包在旁邊等徐西臨,沒理他。

吳濤的臉色沉了沉。

這時,抽到小王的人已經亮了牌,順口說:「三和七。」

吳濤慢吞吞地翻開自己的大王牌,一臉恨不能昭告天下的作弊樣,說:「你們別老報電話號碼,也點個‘帶人’的,讓本王說話有點力度。」

小王從善如流地改口:「那就三跟……國王老k?」

老k叫了三遍,沒人應,吳濤迫不及待地一步上前,翻開了放在桌上那張牌,然後他抬眼斜著竇尋:「大仙兒,你中了一個晚彩,玩完這局再走嘛。」

徐西臨懷疑吳濤根本就是發牌的時候看見了竇尋的那張,故意引誘小王點的。

「三是誰?」

眾人沒人吭聲,各自面面相覷了一會,徐西臨心想:「不會吧?」

他翻開方才隨手接的牌一看,果然,又中了招,吳濤也愣了一下:「怎麼又是你?」

徐西臨二話不說,一躍而起:「今天就先玩到這吧,我們先走了。」

吳濤迅速反應過來:「門堵住,不許跑!」

一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才不管他們暗潮洶湧,立刻一擁而上地堵住了門,老成和吳濤一左一右地押住徐西臨。

吳濤:「要打此路過得留下買路財,玩完這把就讓你倆走。」

老成:「說得對,聖旨呢?」

徐西臨簡直想糊老成這二百五一臉,狗屁不懂,什麼哄都起。

吳濤說:「老k坐在那,黑三把手機調成振動,從老k的左褲腿塞進去,再從右褲腿拿出來,必須得從前面走,中間停留滿三十秒,姥爺負責連續打電話。」

徐西臨:「……」

這就是故意玩人了,他看了竇尋一眼,也不知道竇尋是氣壞了,還是根本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個玩法,面無表情地拎著兩個書包站在那。

徐西臨:「濤哥,玩歸玩,得適可而止。」

吳濤心裡一直很討厭徐西臨護著竇尋,在他心裡,跟竇尋的過節壓根就沒翻頁,只是平時不好光明正大地找回來,總算找到個挾私報復的機會:「這才哪到哪?團座,今天就玩這麼一會,你可都沒勁兩次了——你要真那麼偏向他,不玩‘過橋’也行,要不然你們倆就‘法式’四十秒,掐點計時。」

徐西臨也有點火了。開玩笑鬧著玩他是不在乎的,但是惡意的針對就很沒意思了。

吳濤得意洋洋:「這回不許借位,我們都看著呢,你自己選。」

老成可能喝多了,丁點看不懂人臉色,屁顛屁顛地在旁邊傻樂:「選選選!」

徐西臨:「……操。」

竇尋傻了吧唧地站在旁邊,徐西臨懷疑他可能都沒聽懂「法式」什麼意思——竇尋平時的消遣是出門跑步或者窩在家裡看各種不知所云的書,偶爾上網跟人下下棋,連電視都不看。

徐西臨遞給竇尋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竇尋滿臉莫名其妙。

徐西臨:「親完就走,說好了。」

吳濤雙手抱在胸前,高高地挑起眉。

徐西臨拽過竇尋,蜻蜓點水地在他嘴唇上蹭了一下,一觸即放:「行了吧?走。」

竇尋:「……」

他保持著面無表情受到了莫大的驚嚇,四肢都僵硬了,一手拎的書包差點掉在地上。

「慢著!」吳濤對徐西臨的偏袒不滿到了極點,「法式呢?四十秒呢?老徐你別他娘的裝純行嗎,在網吧看片的時候就你純潔地蒙著眼嗎?」

有個女生竊竊地笑:「哦?看片?」

很快被注意到氣氛不對的同學拉了一把。

吳濤囂張地拿著麥克風大聲說:「誰給我塊表?」

老成本來想摘下手錶遞過去,被余依然悄悄按住了。

竇尋根本沒聽見別人說什麼,他還沒從剛才的冰凍狀態中回過神來。

徐西臨忽然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竇尋的眼珠輕輕地動了一下,隨後他腦子裡「嗡」一聲,眼睛瞬間睜大了三圈,嘴裡送進了一個溫熱而柔軟的東西,嚇得他一動不敢動,一股冰紅茶的味道逐漸彌漫開,自口至鼻,讓他的嗅覺和味覺串通一氣地短了路。

徐西臨什麼時候從他手裡拽走的書包,什麼時候拉著他離開的包房,什麼時候坐上的計程車,什麼時候到的家,竇尋一概是印象模糊的。

直到半夜三更,他已經安全到家躺回了床上,竇尋突然詐屍一樣地爬了起來,鑽到廚房,扒開冰箱,拎出一瓶冰紅茶喝了。

冒著白霜的飲料從喉嚨冰到了胃裡,除了涼,什麼味都喝不出來。

竇尋打了個寒噤,砸吧了一下嘴,心想:「我有病嗎?」



第17章 萌生



頭天晚上雖然玩瘋了,但竇尋還是在生物鐘的作用下早早起床,肉體是起了,不過他的三魂七魄還掛在七竅上,飄飄忽忽地下了樓,迎頭遭到徐外婆的一頓嘮叨。

徐外婆嘮叨起人來絕不讓人煩,她語氣不徐不疾的,音調好像說戲詞裡的念白,不帶一點煙火氣:「你媽媽昨天晚上打了兩個電話來問,啊喲,哭得來亂七八糟的,我也沒聽清楚是什麼事。你說說你,哪能不跟媽媽講好就跑掉呢?唉,外婆都不曉得你們兩個啥辰光回來的,現在外面那麼亂,你們小孩子家家的,大半夜的不回家,碰到壞人哪能辦啦?還有這個小臨啊……你看看他,也太不像話了,明年就讀高三了,睡到現在動都不動一下……」

竇尋胡亂地應了幾聲,沒著沒落心思短暫地在祝小程身上停留了片刻,問:「那我媽今天會過來嗎?」

徐外婆愣了一下。

竇尋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沒什麼表情地點點頭:「哦,明白了。」

祝小程出國十年,與她「紅顏薄命」的孤苦為伴,每天顧影自憐已經是繁忙非常,兒子又怎麼顧不上呢?

那十年都顧不上,別說他現在已經老大不小主意正了。

昨天出了那麼一檔事,祝小程大概正忙著跟竇俊梁互相推諉責任,是沒空跑來和他溝通高考問題的。

何況恐怕祝小程也知道,竇尋的事,她以前從來沒有管過,眼下恐怕也管不了,因此缺少干涉的底氣。

竇尋食不甘味地吃完早飯,在徐外婆有點擔心的目光中上了樓:「愛來不來吧,我去叫徐西臨起床。」

他輕輕地把徐西臨的房門推開一條縫,一股陰森森的冷氣立刻滲了出來,竇尋感覺自己是推開了冰箱門——徐西臨滿身臭毛病,從來不懂「節約」為何物,夏天屋裡空調永遠都是十六度,他自己穿著春秋時候的長袖睡衣,在棉被裡縮成一團,只露出腦袋上一團亂七八糟的毛,可能是想修煉成企鵝。

竇尋躡手躡腳地鑽進屋,站在徐西臨床邊,低頭打量了他片刻。

徐西臨半張臉都縮在被子裡,臉睡得有點發紅,地震也吵不醒。竇尋很少這樣專注地打量徐西臨,他發現這個人這張臉仿佛天生是為了討人喜歡長的,閉起眼睛也好像含著笑,一頭亂毛攤在枕巾上,柔軟極了。

竇尋忽然莫名其妙地很想伸手摸一摸。

他是個行動主義者,想到就做,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插進徐西臨的頭髮中間。

徐西臨的短毛被空調吹了一宿,摸起來不帶體溫,像冰冷的緞子,手感異常的好。可惜只有很短的一截,稍稍一動,它們就輕柔地從竇尋的指縫中掉了出去。

徐西臨被自己的頭髮掃得有點癢,把臉往枕頭上埋去,鼻尖還很膩歪地在枕頭上輕輕蹭了一下。

竇尋愣愣地盯著他鼻樑的側影足有半分鐘,方才意識到自己在發呆,臉上升起一點無措。

他的手指在身邊蜷縮了幾次,終於還是沒有推醒睡著的人,竇尋在床頭徘徊了一陣,默默地拿起空調遙控器,把室內溫度調成了三十度,像來時一樣警惕又悄無聲息地走了。

二十分鐘以後,睡在一團棉花裡的徐西臨被活活熱醒了。

他目光呆滯地爬起來,一腦門起床氣,先自己跟自己發了一通脾氣。他把睡衣的上衣扒了摔在床上,光著上身煩躁地抓了兩把頭髮,半天才察覺到把他吵醒的罪魁禍首是溫度。徐西臨抓過空調遙控器一看,炸了。

不用說,這麼缺德的事除了竇尋,別人也幹不出來。

徐西臨胡亂把脫下來的睡衣抓過來,擦了一把身上的汗,把肩上一甩就準備沖出去跟竇尋算帳,可是手剛一放到門把手上,他的腳步忽然停下了。

頭天晚上的記憶緩緩回籠,徐西臨輕輕地眨巴了一下眼。

隨後他不怎麼自在地乾咳了一聲,反鎖上門,自己默默刷牙洗澡換好衣服,拾掇乾淨了,才若無其事地出了屋。

徐外婆的老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地唱著不知道什麼東西,都是退隱光陰的昆山腔,當年曲高和寡不肯低就,縱然後來放下身段,憑著人們一改再改,也依然是無濟於事,如今只能在老太太落滿塵灰的收音機裡一露真容。

徐西臨扒在欄杆上聽了一會,沒聽出什麼意味來,他下樓隨便吃了點東西,又給豆豆抓了一把狗糧。往常週末,徐西臨早就叼了早飯就跑回樓上了——樓下只有阿姨外婆和狗,沒人跟他玩,可是這天,他卻無所事事地圍著徐外婆打起轉來,想起上樓面對竇尋就有點犯怵。

「不就是親了一口麼?」徐西臨默默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他又不是女生,有什麼的大不了的。」

徐西臨越想越覺得很有道理,可兩隻腳卻背叛了理智,死活挪不動路。這簡直就像怯場的人一樣,就算每次上臺前,都很有理智給自己分析一通「沒什麼好怕的」,一上臺還是會哆嗦。

他在小黃片裡觀摩過好多動作片教程,過程已經十分熟悉,然而體會卻只能靠飛翔的想像力,頭一次真真切切地實踐一次,居然是從竇尋身上。

徐西臨手腳沒哆嗦,心裡卻在打擺子,他很慫地在樓下磨蹭了一會,自己發愁地拍起了籃球。

他拍得太擾民,還被外婆訓了:「小臨,你要玩球就和小尋出去玩,不好在屋裡亂拍的!」

徐西臨半死不活地拿著球在食指上轉,學著外婆的口音喊了回去:「曉得啦——」

話音剛落,他一抬頭,目光正好與二樓樓梯上的竇尋撞了個正著。

徐西臨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微微躲閃了一下,隨即又納悶地想:「我躲什麼?」

竇尋喉嚨有些發緊,抬了一下手,咳不出來,又放下了,他乾巴巴地說:「你們這周訂正出來的數學練習冊答案借我看一下。」

徐西臨「哦」了一聲,悶頭抱著球跑上樓了。

二樓兩個房間中間有一片類似起居室的開放小空間,放了一套沙發和幾個書櫃,變成了兩個人回家一起寫作業的公共空間,其中,有個角落是「風水寶地」,旁邊不單有個小墩子可以搭腳,還能伸手夠著書櫃下面的小冰櫃,直接掏飲料喝。

往常,徐西臨跟竇尋總都要為了搶佔風水寶地互相掐一小架,先到先得。

可是這天竇尋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癡呆病發作一樣站在「寶座」旁邊傻等,拿了徐西臨遞過來的習題答案,就很乖地讓到了一邊。

徐西臨從來不知道這貨字典裡還有「謙讓」倆字,被他弄得也不太好意思坐了。

於是幾分鐘以後,兩個人空出了寂寞的「寶座」,各自占了長沙發的一個角,互相之間既沒有閒聊,也沒有嗆聲,在一片詭異的和平中,安安靜靜地把作業寫完了,效率居然還挺高。

豆豆被樓上難得的靜謐氛圍吸引,溜達上來巡視了一圈,趴在書桌下面睡了,它渾身白毛一起一伏的,分明是一張尖酸刻薄的癟三相,然而看久了,居然也能看出一點可愛來。

徐西臨無意間抬頭,發現竇尋也在看自己,他想了想,從旁邊抓起一袋巧克力扔了過去。

徐西臨將醞釀了半天的話吐出來:「昨天吳濤那小子挺不是東西,你別往心裡去。」

竇尋分外好說話地搖搖頭,隨後總算是有一次跟上了反應,試探著沖徐西臨笑了一下。

徐西臨認識他半年多,鮮少能撈到幾次好臉,當場給嚇了一跳,嚼巧克力的牙一下啃到了舌頭,疼得眼淚快出來了。

竇尋覺得自己本該心情低落,他剛剛放棄了一次高考,即將面臨一大群老師家長的質詢,而祝小程和竇俊梁也再一次用行動證明了,他在他們眼裡什麼都不是的事實。

他成績優異,可是不知道優異有什麼用,因為自己沒有什麼目標,也沒有人期待他的任何成績。

可是竇尋神奇地沒有感覺低落,他的思緒在那些麻煩與孤獨上短短地停留了一下,很快就輕快地滑開了,這有一點像他偷偷抽第一根煙時的感覺——有一股來路不明的外力把他從低落的情緒裡撬出來,在他心裡注入了一股毫無邏輯、毫無事實支撐的期待,像是有什麼很好的事情要發生一樣。

儘管理智告訴他這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週末。

期待感是精神毒品,竇尋飄飄忽忽地過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徐進女士拖著一個巨大的旅行箱回來了,簡單休整過後,她開始騰出手來對付自家「一加一大於二」的兩個熊孩子。



第18章 分岔



徐進女士的書房整潔得近乎嚴肅,跟她有時候滿嘴跑火車的性情有一點不符,所有用過的檔和紙制材料,她都會分門別類放好,書櫃裡整齊的書和各種法學典籍排列得有點強迫症的意思。

徐進坐在書桌後面,跟竇尋隔著一張寬大的實木桌,像是接待客戶一樣。

「坐吧,」徐進戴上淺度數的眼鏡,透過薄薄的鏡片打量這少年,她想不通祝小程和竇俊梁那兩個貨的基因碰撞出了什麼意外,居然生出了這麼一個孩子,「昨天的事,我聽你們老師和你媽說了。」

竇尋見她又要來一輪口感熟悉的鞭笞,頓時索然無味地低下頭,擺出「我主意已定」的姿態,裝起死來。

誰知徐進漫不經心地說:「推遲高考這個事,總體來說沒他們想的那麼嚴重,我大概瞭解了一下情況,加分不能用確實有點可惜,不過認為高考裡多十分就能改變命運的人,這輩子估計也就這麼點出息了。」

竇尋聽了這番離經叛道的評論,看了她一眼,還是沒有放鬆警惕——欲抑先揚的表達方式也是老師家長常用的。

「我也聽你們張老師告狀了,她說你放棄高考沒有什麼正當理由,純屬任性。」徐進不慌不忙地說,「不過我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內在邏輯,尤其你這個年紀的人,想法更多,只是你不願意告訴我們而已,對吧?」

「你既然不願意告訴別人,大概也不願意告訴我,我就不多此一問了。」徐進很坦然地說,「當初是你自己報的名,現在也是你自己決定要棄考——竇尋同學,會自己做主是好事,說明你成熟得早,比別人贏在了起跑線上,但是我作為大人,還是得提醒你一件事,你既然要自己做主,就得自己負責。你們老師為什麼覺得你任性,為什麼急扯白臉地四處打電話告狀,是因為她覺得你負不了責,你能明白這個意思吧?」

徐進女士和徐西臨不太像,她不戴眼鏡的時候顯得很精明,戴上了又似乎有點嚴厲,乍一看,整個人有種非常職業化的冰冷,不知怎麼生出了徐西臨這麼個活潑過頭的兒子。

「你也不小了,過去窮人家裡,你這個年紀已經能頂門立戶了,但是你很不成熟,這是大人不讓你自作主張的原因,」徐進說。

沒有一個年輕人聽見這句話會無動於衷,竇尋張了張嘴,剛要反駁。

徐進:「政治老師應該教過吧?‘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你經濟獨立嗎?當然,你在上中學,客觀條件不允許,那主觀上呢?你往這方面想過嗎?你們幫同學在速食店值過班,應該知道值一天班多少錢,你自己想想,你們這些養尊處優慣了少爺們的能不能靠這一點微薄的工資活下去?要是有一天竇俊梁的良心徹底被狗吃了,不再給你生活費,你打算怎麼辦,琢磨過嗎?」

竇尋無言以對。

「經濟獨立了,還有精神獨立的問題,」徐進說,「你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想走一條什麼樣的路,這些都想過嗎?沒想過也沒事,正常,沒人會說你什麼,因為你還小,老師和家長還有責任照顧你,我們會在自己的認知和能力範圍內幫你規劃好未來,為了保證這個過程順利,我們要求你聽話並且配合,不要一再挑戰我們這些平庸的大人們解決問題的能力,這你也能理解吧?」

竇尋遲疑了片刻,緩緩地點點頭。

徐進:「還有一個禮拜考試,如果你確實知道自己有一個什麼目標,有自己明確的棄考理由,也能承擔這件事引發的後果,那你可以從現在開始自己做主。要是你想不清楚,只是自己隨心所欲,那就不行。這個規則很簡單吧?想擁有像大人的發言權,你就得拿出大人的樣子來,又撒嬌又任性是不行的。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竇尋從小到大沒有得到過什麼像樣的教育,被徐進一番話說得七上八下,惱怒與愧疚交加,心事重重地站起來走了,在門口遇到了給太后倒花草茶的徐西臨。

徐西臨小聲問竇尋:「怎麼,挨說了?」

他方才偷偷喝了一口徐進的茶,嘴唇上沾著一層水跡,竇尋瞄了一眼,頓時小小的吃了一驚似的用力眨眨眼,胡亂一搖頭。

然後竇尋繞過徐西臨,去冰箱拿了一瓶冰紅茶,思考人生去了。

徐進:「小臨子,你給我進來!」

「小臨子」探頭探腦地問:「媽,叫我幹什麼?七裡香……啊呸,張老師——也買一送一地也告了我一狀嗎?」

「說你心浮氣躁,沉不下心來學習。」徐進一敲桌案,「你昨兒晚上帶著人家竇尋淘什麼氣去了?」

徐西臨目光東飄西飄,含含糊糊地嘀咕:「……跟同學出去玩。」

「跟同學出去玩」也能說得這麼心虛,一準是沒幹好事,徐進伸手點了他一下:「小心點,別讓我揪住你的小辮子——你見過鄭碩了?」

徐西臨:「鄭碩?誰?」

徐進看著他那沒心沒肺的樣子,長長地歎了口氣。

「哦!」徐西臨總算反應過來了,「我知道了,你前夫?」

徐進:「……」

那徐西臨大猴子似的往椅子上一躥,上身趴在徐進桌上,膝蓋跪在轉椅上扭來扭曲:「是他上趕著來找我的,玉皇大帝毛爺爺保證,我沒有叛國通敵,連敵人的糖衣炮彈都沒吃!」

徐進往後一仰,皺著眉看著她的寶貝兒子。徐西臨既然見過了鄭碩,肯定知道她這麼多年有意阻隔鄭碩跟他聯繫的事,結果居然一個字都不提。這小子每一根頭髮都是一簇小聰明,賣乖賣得一套一套的,心眼全不往正經地方長,活脫脫就是鄭碩年輕時的模樣。

「你爸存了一份教育基金,給你明年考大學用。」徐進說,「他還說如果你將來願意出國留學的話,他可以照顧你。」

徐西臨雙眉一揚:「我又不缺……咳,是您又不缺錢,要他多什麼事?」

徐進面無表情地反問:「那我要是缺錢呢?」

徐西臨眼皮也不眨地改口:「錢算什麼?千金易得,美人難求,誰放著大美女不跟,跟個滿臉褶子的老男人過?再說咱家又不止一個美女,我姥姥水袖一甩,能值兩樁大別墅。」

「你……」徐進本想板著臉說點什麼,中途破功,沒繃住,笑了。

她不由得回憶起當年的鄭碩。

那是個天生的多情種子,英俊,嘴甜,花樣多得不知道都怎麼想出來的,再拮据也能把自己拾掇得翩翩風度,能滿足女孩的一切幻想,天生就知道怎麼讓別人義無反顧地寵著。

可惜,琉璃瓶不是打醬油的,浪蕩子不是過日子的。

花蝴蝶留戀的是姹紫嫣紅,你不過是其中一朵,過了季,他就去找下一輪芳菲了,守不住。

「以前我不喜歡讓你和他多接觸,是因為……」徐進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她承認,每個人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活法,可是就算再寬容,作為一個母親,她畢竟也是有私心的。

她不希望鄭碩身上那些不負責任的、浪蕩子的氣質影響徐西臨,儘管受了她這麼多年薰陶的兒子還是有往那方面發展的趨勢。

「我明白。」徐西臨一口打斷她。

徐進愕然:「你明白什麼?」

徐西臨嬉皮笑臉地說:「凡是我家大仙女的決策,都是英明的,我等凡人堅決擁護。」

這馬屁拍的,無師自通,渾然天成。

要是從小跟著鄭碩長大,還不知道得變成什麼德行。

徐進:「什麼玩意,越長越像那姓鄭的……唉,你還是快跪安吧。」

徐西臨很不喜歡這個評價,他對鄭碩的印象還停留在「裝模作樣」和「不負責任」上,感覺自己是被徐進罵了,可是又不好明著抗議,徐進自己都沒說鄭碩不好,他做兒子的,沒有在這件事上越俎代庖的道理,只好生著悶氣跑了。

竇尋聽著徐西臨的腳步聲,後背不由自主地僵直了一下,在他的汗毛倒豎裡,徐西臨推門進來了。

竇尋屋裡有兩把椅子,一把他自己坐了,另一把堆了好多東西,徐西臨瞥了一眼他那整齊得沒有一絲褶子的床鋪,知道竇尋不喜歡別人弄亂他收拾好的東西,就打算直接坐地上。

誰知他剛一提褲腿,竇尋就仿佛預測到了他行動似的,出聲說:「沒事,你坐床上吧。」

徐西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覺得竇尋轉性轉得毫無預兆。

竇尋欲蓋彌彰地斜眼看向床腳,假裝自己沒有一直盯著對方。

「老佛爺跟你怎麼說的,」徐西臨坐在床邊問,「你下禮拜還要去考試嗎?」

竇尋:「大概吧。」

徐進女士那番話的字面意思是「讓他好好想想」,言外之意就是「不要無理取鬧」。

竇尋意氣和衝動過後,自己也承認,棄考行為純屬無理取鬧,留戀是一個原因,另外,他也未嘗沒有想在竇俊梁和祝小程面前博一點存在感的意思。

徐西臨坐了一會就忘了這是別人的床,恢復了他四處亂滾的習性,他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倒,莫名惆悵地說:「那你要是考上大學,是不是就得搬去學校,不能在咱們家裡住了?」

竇尋屋裡常年拉著窗簾,只開一盞瓦數不高的小檯燈,總是晨昏不辨的,滿屋的光亮捏在一起,總共不過一簇粗,從竇尋的角度看過去,這一簇光似乎全被徐西臨大包大攬地拽過去,窩藏進了眼睛裡。

他的眼睛似乎能聚光點火,竇尋胸口裡一陣燒得慌,險些將方才的冷靜一舉殲滅。

誰知徐西臨側過身來,又嘀咕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你就算明年再考,咱倆大概也考不到一個學校,明年還是得分開。」

小小的火花陡然滅了。

竇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發了一會呆,心裡忽然醍醐灌頂地明白過來,自己並不是留戀乏善可陳的高中生活,他留戀的是徐西臨。



第19章 成長



一個星期以後,竇尋如老師和家長的願,老老實實地收拾起准考證,走進了這一年的高考考場。

六中是高考考點,整個學校跟著提前半天開始放假,杜阿姨火力全開地進入神經病狀態,絮叨成了一柄重機槍,冷的不讓吃,燙的不讓吃,連外婆的心肝寶貝狗豆豆隨便叫了兩聲,都慘遭胖揍。

考試前一天傍晚,杜阿姨還特意神神叨叨地出了一趟門,回來拿了個黃色的紙符,讓竇尋壓在枕頭底下,聲稱是坐了半個小時的車,特地在廟裡求的。

徐西臨想了想,納悶說:「我聽說那邊又叫‘紅娘廟’,別人去都是求姻緣的。阿姨,您進錯服務視窗了吧?」

徐西臨因為嘴欠,也挨了揍,揍他的工具跟虐打豆豆的是同一根掃把棒……並且被要求站在門口念十聲「阿彌陀佛」。

徐西臨搖頭晃腦地把「阿彌陀佛」念出了「一條大河」的調調,竇尋就蹲在樓梯上看著他笑,一不留神被徐西臨發現了,於是縱身撲上去打鬧。

杜阿姨出來大驚小怪地叫:「哎呀,不要鬧不要鬧!小臨!你注意點!別碰了他的手!」

竇尋有一身「惰性癢癢肉」,和惰性氣體一樣,只能在特殊的極端條件下才能發生化學反應——比如全世界只有徐西臨一個人咯吱他才會癢。

徐西臨的體溫偏高,尤其夏天,像只人形火爐,短袖的T恤下麵露出的兩條胳胳膊如同兩條棍狀的暖手寶,隔老遠都能感覺到上面輻射出的熱量,它們所向披靡地穿透竇尋身上單薄的襯衫,烙在他的腰上。

竇尋滿臉通紅地縮成了一團,邊躲邊往樓上跑,徐西臨遇弱則強,乘勝追擊,兩個人一路絆手絆腳地從樓下鬧到了樓上,最後,徐西臨把竇尋按在沙發上:「還笑不笑了?」

竇尋被他揉得頭髮亂成一團,有點喘不上氣來,艱難地抓著徐西臨作怪的手,手心裡都是汗。

徐西臨抬腿壓在他身上,忽然覺得這姿勢跟電視劇裡一些鏡頭很像,於是不過腦子地獰笑一聲:「哼哼,小娘子,這回叫破嗓子也沒人救你了,乖乖地從了本大爺,以後給你吃香喝辣!」

竇尋:「……」

徐西臨跟他面面相覷了片刻,突然從竇尋的表情中,後知後覺地得知了這臺詞和姿勢有點尷尬。

距離那天在月半彎的意外接觸已經過了一個星期,時過境遷,足夠徐西臨把這事揭過去了,但是顯然,竇尋揭不過去,那股近乎曖昧的尷尬時常會不分場合地在他身上露個頭。

偏偏徐西臨對別人的情緒非常敏感,並且很容易受影響,一旦他感覺到竇尋的不自在,自己也會覺得彆扭起來。

竇尋的臉越來越紅,慢慢的,白皙的臉跟脖子連成一片,像是要熟了。徐西臨突然感覺到了什麼,踩電門似的從他身上蹦了起來。

竇尋十分狼狽地換了個坐姿,並起腿,欲蓋彌彰地拉過一個抱枕擋在身前,低著頭不敢看人。

徐西臨脫口說:「對……對不起,我……我那什麼……不是故意的。」

竇尋肚子疼似的弓著腰,下巴戳在抱枕上,憋了半晌:「……沒關係。」

兩個人不在狀態地進行了一段恍如「漢語日常用語入門」的對白,各自都覺得自己是個二百五。

竇尋猛地站起來,撂下一句「我回屋看書。」

他語速快得讓人聽不清,身化一道殘影,風馳電掣地消失了……當然,是抱著抱枕消失的。

這時,杜阿姨才追了上來,絮絮叨叨地展開唐僧大法:「你們這些小東西鬧起來沒輕沒重的,竇尋明天要高考,你把他的右手碰壞了怎麼辦……哎,他人呢?」

「他……」徐西臨有點蒙圈地停頓了一下,胡說八道地回答,「可能有點鬧肚子吧?」

「啊?」杜阿姨大驚失色,「哎喲,你看看,要不要緊哪?說多少次了不要從冰箱裡拿冰水喝,就是不聽……唉,我去看看家裡還有沒有藥,小臨,你說給他喝點藿香正氣水行不行啊?」

徐西臨乾笑了兩聲,趁杜阿姨不備,也逃走了。

「都怪吳濤那個傻逼。」徐西臨心說。

竇尋業務非常不熟練地在他小臥室衛生間裡打發了自己,活活折騰出了一腦門汗,這才長舒了口氣。

他接了一把冷水洗了把臉,臉上還沾著紅暈。

竇尋回到臥室裡,仰面往床上一躺,四肢是乏的,精神卻有點沒著落的亢奮。

他摸出杜阿姨給他求來的黃紙符,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隱約聞到那紙上透出來的香燭味,聽說杜阿姨去拜的廟又叫紅娘廟——這些人找物件不去拜婚介所,去找佛祖做媒,也是挺有意思。

竇尋把紙符往天上一拋,又接住,他考試不用保佑,考砸了大不了回學校上高三,還能跟徐西臨朝夕相處地混一年,正中他下懷。他也不至於故意往砸裡考,考上就去,反正他的第一志願沒有離開本市,到時候沒事就可以回來給徐西臨當家教。

總之,考上就那麼回事,考不上更高興。

放眼整個六中,大概再也沒有誰比他考試心態再平和的了。

竇尋靠在枕頭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大腦放空,什麼都沒想,然後沒過一會,他就自然而然地笑了起來。

無因無由,傻笑而已。

他想,這是他有生以來過得最快樂的一年。

就這樣,雖然考前略有波折,但在異常平和的心態下,竇尋發揮的非常正常,穩穩當當地上了他的第一志願。

這一年夏天,聲勢浩大的暖濕氣流從東南方向一擁而上,聲嘶力竭的蟬鳴叫喚得幾乎要停電,一部分先富起來的人醉生夢死在空調房裡,另一部分還沒富起來的都盡可能地伸著舌頭,防止自己熱死在祖國壯志未酬的均富路上。

祝小程和竇俊梁經歷了一番狗咬狗的你死我活,終於將家庭財產一分為二,分道揚鑣。

祝小程的律師團隊以微小的優勢略勝一籌,不單從扒下了竇俊梁的一層皮,還意外獲得了一個小小的添頭——兒子的監護權。

新鮮上任的祝小程終於騰出時間,大駕光臨到徐家來接她的兒子。誰知兒子在徐家住了一個學期,學了一口徐進式的簡單粗暴,當面給祝小程劃出兩條道。

「我不缺監護人,知道您也不缺兒子。您放心,我以後肯定不會打擾您念經。」竇尋說,「我馬上要上大學了,如果您定期提供我相應的學費和生活費,我會非常感謝您,這筆錢我承諾在畢業後的五年內按照雙倍返還給您——比銀行的同期貸款利率高不少,推薦您考慮,另外如果您將來有需要,我能負責養老送終。如果您不管我,我也沒有意見,我自己去跟學校申請助學貸款和獎學金,以後咱倆兩不相欠。」

就這樣,這稚嫩而尖銳的少年邁出了他走向人類社會的第一步。

祝小程聽了,挖破打滾地跟徐外婆大哭了一場,仿佛已經看見了晚景淒涼的先兆。

老太太雖然一副大家閨秀做派,其實也是個「插根尾巴就是猴」的人物,慈祥地撫摸著乾女兒的狗頭,她一本正經地裝起老糊塗:「哎呀,有撒委屈就跟乾媽講……唉,不過你看呀,乾媽麼,年紀也大了呀,剛說過的話,一會會就忘掉了,事體聽了也搞不拎清的。」

祝小程撒潑打滾大法失效,無計可施地離開了徐家。後來可能也是想通了,除了按月給竇尋打錢,她也就不再露面了。

竇尋在徐家度過了他最長的一個暑假。

他沒有像時下流行的那樣,利用這個漫長的假期出門旅遊散心,因為准高三生徐西臨不可能陪他一起閒逛,那竇尋寧可窩在家裡陪徐西臨背單詞。

新生入學那天,杜阿姨幫他打包了行李,徐進女工作狂特意請了兩個小時的假回家指揮:「杜姐,被子枕頭不用給他裝了……哎,那些雞零狗碎的東西他們學校都有,到那買一套就行了,男孩不用那麼講究——都放家裡,這孩子軍訓完還回來呢。」

然後她又囑咐竇尋:「週末沒事就回家住,還可以給那崽子補補課,回頭讓他立個字據,按著市場價加百分之十標準,從他零花錢裡扣補課費。」

慘遭無妄之災的徐西臨震驚地抬起頭:「啥?」

徐進:「每週至少看著他學習三個小時,他敢不配合,你告訴我,我雙倍扣他零花錢。」

徐西臨悲憤道:「媽,你坑親兒子不打草稿!」

「廢話,」徐進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坑你還用得著打草稿?我又不是智障。」

徐西臨:「……」

「不行我得回公司了,」徐進看了一眼表,對徐西臨說,「我雇了個車在樓底下等著呢,錢都給了,不用管,小臨子,去送你竇老師一趟。」

徐西臨的表情就像剛吃了一口狗屎。



第20章 高三



對於徐西臨來說,生活中最大的變化就是,早晨突然沒有人等他上學了。

其實他們倆早晨路上很少聊天,由於竇尋同學是個滅絕人性的早起党,每天徐西臨都是半昏迷狀態,跟在他身後飄到學校的。

但是有他和沒他真就非常不一樣。

開學那天,徐西臨迷迷糊糊地穿好鞋,半閉著眼在家門口等了足足五分鐘,直到豆豆狗誤會他要帶自己出門遛彎,顛顛地跑過來蹭他的腿,徐西臨才回過神來,睜眼打了個茫然的哈欠,自己一個人走了。

整個年級集體搬到了高三的「保護動物教學樓」,假期剛裝修過的教室環境比以前更上一層樓,最後一排孤孤單單的加座是沒有人坐了。

班主任從後門窗戶偷窺的時候,再也沒有人輕咳一聲給前面的搗蛋鬼們提醒了……徐西臨由於適應不良,麻痹大意,一天之內被班主任抓到兩次傳紙條和玩手機,手機的監護權差點不保。

而昏天黑地的高三生活也隨著畢業班的提前開學壓了下來,幾乎每節課間都有新的試卷發下來,學生們傳卷子時發出整肅的「沙沙」聲,或雪白或微微泛黃的紙片在全班此起彼伏地四下翻飛,很像那個歌詞裡唱的——

洪湖水,浪呀麼浪打浪噯。

每週的體育活動課也成了鏡花水月,雖然沒有明著說取消,但每次到點,七裡香就會帶著一兩個任課老師連袂而來,守在前後門等著,誰出去瞪誰——包括上廁所的。

最難適應的還有初來乍到的晚自習,學生們晚飯吃飽喝足了,丹田裡那點內力全都湧進了腸胃,哪有餘力兼顧大腦?一過七點多,看英語閱讀裡的字都重影,平均三個詞得串列兩次,恨不能趴在桌上睡個昏天黑地,偏偏還有一朵七裡香踩著高跟鞋在旁邊巡邏,簡直苦不堪言。

升上了高三的徐西臨自動從校籃球隊「退役」了,成群的女生排隊給他送水的盛況再也沒有了,有時候晚自習期間聽見樓下嗷嗷的歡呼聲,徐西臨都愛往窗外看一眼,發現送水的女生換了一批,耍帥的球員也換了一批,鐵打的球場流水的人,各領風騷一兩年。

還有關係時遠時近的同學——自從上學期「成年趴」上跟吳濤鬧了個不痛快,徐西臨在學校裡一度有點懶得搭理他,關係就漸漸疏遠了。自從高三開學後,吳濤更是好像淡出了整個一班的視野,他的訓練任務越來越繁重,偶爾來班裡坐一坐,也是累得趴在角落裡倒頭就睡。

別人都在算計著提高自己落後科目的成績,他在拼命提高自己的體育成績,雖說都是「成績」,但努力的方向不一樣,即便強行坐在一個教室裡,每天還是在分道上揚鑣數裡、漸行漸遠了。

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很神奇,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傾蓋如故,有人多年久別重逢,自帶方圓十公里的思念,有人則一旦不能每天黏在一起,感情很快就淡了。

吳濤漸漸成了徐西臨在班裡的一個普通點頭之交。

校園生活千篇一律,做的卷子永遠似曾相識,不過偶爾也會有些小意外。

「訂英語報的都拿——齊——了——嗎?還有人沒收到這期英語報嗎?」

週一下午第一節課間是班級信箱集中發放時間,英語課代表雙手攏在手邊,聲嘶力竭地點報紙訂閱人數,活生生地把趁課間趴下睡覺的徐西臨吵醒了,他近來有點感冒,還在掙扎著爬不爬起來,蔡敬就在旁邊拍了拍他:「有你一封信。」

徐西臨不算邋遢,只是有點丟三落四,高三發的卷子多了,經常東一張西一張的亂扔,不是找不著就忘了做——當然,後者有可能是故意的。

後來蔡敬看不下去,一有時間就替他拾掇一次桌子。

徐西臨:「……啊?我的?」

他睡眼惺忪地接過信封,一邊迷糊一邊納悶,因為他沒有交筆友的習慣。

徐西臨把信封翻過來一看,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了收信人位址和人名,還貼了郵票,可是郵票上沒有郵戳。

徐西臨揉了揉眼睛,清醒過來,認為這玩意是本校——甚至很可能是本班的人塞進去的,他下意識地抬頭在班裡掃視了一圈,見大家都各忙各的,臉上或多或少地掛著午後犯困的煩躁,似乎沒有可疑目標,於是皺了皺眉,低頭拆開了那封莫名其妙的信。

信封裡先是掉出了一盒感冒藥,然後是一封折成樹葉形狀的信。

女生裡好像流行折這種東西,徐西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整的拆開,只見上面的字跡非常清秀工整,落筆十分柔和,只是特徵不明顯,一時看不出是誰寫的。大體上有三個意思,剛開始是一段措辭優美的傷春悲秋,中間十分含蓄地寫了自己一些瑣碎的心情,最後用了一點篇幅,溫柔地關心了一下徐西臨不值一提的小病。

徐西臨第一遍看得雲裡霧裡,片刻後,翻回去又仔細理解了一下,目光在最後那句「希望能和你考到一所學校」上停留了片刻,發現這東西十分曖昧,堪稱情書。

徐西臨的瞌睡蟲徹底跑光了,他做賊似的把感冒藥收進書桌裡,將那封信隨手折了折,胡亂塞進一堆草稿紙中。

他隱約猜到了這封信是誰寫的,悄悄地瞥了羅冰一眼。

羅冰紮著馬尾辮,一截發尾戳在寬大的校服衣領裡,人坐得端端正正的,是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聖賢書」的模樣。

徐西臨不討厭羅冰,但是也不太來電,交一個班長女朋友是個什麼感受?徐西臨根據羅冰的性情想像了一下,覺得倆人除了大眼瞪小眼地一起上自習,好像也沒什麼事可以做。

要是談戀愛都這麼無聊,還不如關上門自己看小黃片。

而且徐進女士跟他明明白白地講過,鑒於不少古人十三四歲就結婚了,「早戀」的概念本身就十分荒謬,在徐西臨這個年紀,要是能發乎情止乎禮地談個戀愛,也算是人生中的大事,她不會干涉,但有一條,他要是敢放著正事不做,跟那群小混混一樣沒事拿談戀愛消遣,徐進女士一定替天行道,先打折他的狗腿,再把他送到外地的寄宿學校裡去,省得他一天到晚沒事幹。

徐西臨琢磨了一下,心想:「還是算了吧。」

他沒有聲張,也沒有回信——反正對方也沒有寫落款,乾脆裝起糊塗來。

徐西臨沒看見,在他翻來覆去擺弄那封含蓄的情書時,蔡敬悄無聲息地瞥了一眼。

和徐西臨不同,蔡敬一眼就認出了羅冰的字跡,他瞥完,目光仿佛挨了燙,匆忙收回,深深地低下頭,覺得手頭不知所云的物理卷子讓他有點喘不上氣來。

這個小小的插曲轉眼被徐西臨丟在了腦後。

週末,離家一個多月的竇尋終於回來了。

高三每週六加六節自習課,最後一節自習的鈴聲剛打,竇尋就悄無聲息地從後門進來了。徐西臨無意中一回頭,差點直接跳起來。

竇尋也沒提前打招呼,隨身背著個包,從學校回來就直接奔六中了。

不知是一個月的大學生活,還是終於擺脫了竇俊梁和祝小程,他幾乎有點脫胎換骨的意思。

這一年的年初,他剛剛轉到六班,也是不聲不響地往那一站,那時滿臉都是戾氣,一副和世界有仇的衰樣。而此時,竇尋穿的恰好還是當時那件白襯衫和灰夾克,脖子上虛虛地掛著熟悉的耳機線,卻只讓人覺得很沉靜。

他雖然依然不善言辭,但是態度良好地跟路過的同學打了招呼,並且主動跟七裡香問了聲好,然後像從來沒有離開過一班一樣,非常自然地對徐西臨說:「現在回家嗎?」

徐西臨週末本來和人約好了去打球,當下果斷爽約,拎著包躥了起來:「回!我請你吃烤串!」

竇尋說:「應該我請你,我是老師。」

哪壺不開提哪壺。

徐西臨:「……去死。」

兩個人輕車熟路地跑到了學校門口的烤串小攤,「竇老師」舉著一根菜肉交加的混合肉串,戳了戳徐西臨:「有胡蘿蔔。」

徐西臨:「我感冒還沒好。」

竇尋:「沒事,今年打了疫苗,不怕傳染。」

徐西臨於是就著他的手,替他把上面的色澤豔麗的胡蘿蔔叼走了:「唉,怎麼那麼多事兒?好了,吃吧。」

竇尋這才低頭啃起肉來,啃了一會,他又覺得自己只顧低頭吃東西實在很不像話,像個沉悶蔫吧的飯桶。

他偷偷瞥了徐西臨一眼,搜腸刮肚地試著找了個話題:「聽高年級的人說,我們系有些特別有錢的實驗室,本科生也能常年養著小老鼠做試驗用。」

徐西臨差點讓烤串噎住,這正吃著東西呢,他聊耗子,竇老師也是真有想法。

可是好久沒見,徐西臨聽著竇尋這麼艱難的沒話找話,心裡忽然有點軟,很配合地接話問:「老鼠貴嗎?」

「挺貴的。」他一接話,竇尋就好像蒙對了一道難題一樣興奮起來,認認真真地回答,「據說為了保證它們身體健康,得精心餵養,保證伙食,必要的時候還得給聽音樂,引導他們爬管道鍛煉身體,養好幾個月才能殺。」

「……」徐西臨艱難地把食物咽下去,「那你們血淋淋的實驗室誰收拾?」

「可以鋪塑膠布。」竇尋說,「做完實驗一裹就把屍體都收拾出去了。」

徐西臨:「……」

竇尋:「然後批量賣給學校門口烤串的。」

這貨還是那麼會聊天。



第21章 寡人



竇尋遭遇了杜阿姨和徐外婆轟炸機似的歡迎,又是給加菜,又是問長問短。

兩位中老年婦女圍剿一般密集的問話堵得竇尋幾乎難以應付,一晚上被迫說完了他一個多月的語言庫存量,方才被放走。

竇尋心有餘悸地溜回自己房間,一推門,發現二樓的臥室還是他離開時的老樣子。杜阿姨幫他打掃得很乾淨,床單也在他不在的日子裡洗過,竇尋一頭撲在床上,那股洗滌劑和消毒液混合起來的特殊香味就轉著圈地鑽進他的鼻子。

書架上還有幾盒五顏六色的巧克力,一看就是徐進出差到國外帶回來的,想必都是一式兩份,徐西臨也沒有偷吃,都給他整整齊齊地留著。

竇尋確認地盤似的翻在床上滾了兩圈,有種流浪的小動物終於回到自己窩的安全舒適感。

他心滿意足地蹭了一會,然後一躍而起,去「巡視」自己其他的「領地」。

「領地」先生徐西臨正在跟杜阿姨抗爭自己睡覺開空調的權利。

杜阿姨引經據典:「老話說了,‘陽收陰長,秋瓜壞肚’,秋後就是要養生,這都什麼日子了,你還要開空調睡?費電就不說了,感冒都是這麼吹出來的!」

徐西臨甕聲甕氣地反駁:「老話還說‘春捂秋凍’呢,還說‘風在吼,馬在叫,秋老虎在嗷嗷跳’呢!再說我這是熱傷風!」

他接話太快,杜阿姨瞠目結舌地站在樓梯上,一時忘詞,只好祭出大招:「我要告訴你媽!」

徐西臨毫無壓力:「我媽去應付大金主了,下個月才回來。」

杜阿姨火冒三丈,一步一火坑地跑去廚房,宣佈晚上熬的梨水沒有徐西臨的份。

徐西臨滿不在乎地轉向圍觀的竇尋,正要說什麼,忽然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險些將腦袋從脖頸子上掀下去,太陽穴一陣轟鳴作響。

他每次感冒都這樣,白天沒多大情況,只是早晚會加重。

竇尋皺皺眉,把他推進屋裡,生硬地命令:「躺下。」

徐西臨頭暈腦脹地躺在他的小單人床上,還沒有遺忘娛樂精神,氣如遊絲地對竇尋說:「回國以後……告訴‘肉絲’我愛她……記住,只愛京醬的她,不愛魚香的……」

他還沒說完,竇尋忽然毫無預兆地彎下腰,把嘴唇貼到了他的額頭上。

徐西臨:「……」

京醬肉絲和魚香肉絲在他腦袋裡火星撞地球,成了一鍋肉糊糊湯。

竇尋目光閃爍了一下,小心地退開一點,欲蓋彌彰地對徐西臨解釋說:「我試試你燒不燒。」

徐西臨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能發表出什麼意見。

竇尋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像做實驗一樣小心翼翼地調配溫度,還滴了幾滴在自己手上試試,然後跑到樓下給他拿了藥,細心地用白紙折了一個小藥盒,把挑挑揀揀的藥片並在一起,送到徐西臨床頭櫃上。

他頭一次照顧別人,顯得很生疏,做完所有的事,竇尋站在原地,仔細思考了一下自己有沒有什麼遺漏,比養只金貴的大白耗子還小心翼翼……並且從種種瑣碎中體會到了一點難與外人道的快樂。

徐西臨聽著竇尋走動間窸窸窣窣的聲音逐漸遠了,才微微松了口氣。

他躺在床上不安地翻了幾個身,怎麼都覺得不對勁,具體緣由,自己也說不清,就是覺得他和竇尋之間的親昵仿佛有點走調,並非正統的親。

他輕輕地抹了一把自己的額頭,竇尋嘴唇的觸感好像還留在上面,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徐西臨激靈了一下,反應遲鈍地察覺出了羽毛流過的癢。

這時,臥室的門「吱呀」一聲又打開了,徐西臨撐起頭一看,發現竇尋又回來了,手裡還拎著一個包裝過的紙袋。

竇尋仿佛怕驚動什麼似的來到他面前,屏息凝神地把紙袋往徐西臨手裡一塞:「給你買的。」

徐西臨意外地眨了一下眼。

竇尋裝作順口提起的樣子,故意輕描淡寫地說:「我幫人做了一點翻譯,稿費沒地方花,隨便買了點東西。」

徐西臨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發燒了,不時有點口幹,他看見竇尋棍子似的戳在一邊,躍躍欲試地一眼一眼瞥過來,就覺得此棒槌身上有種詭異的可愛。

他吸了吸鼻子,感動地拆開那包裝得頗為嚴實的紙袋……

然後裡面掉出一本厚實的《高考考點精講彙編(生物)》。

徐西臨:「……」

呸,可愛個屁!

神經病!

竇老師相當進入狀態,答應了徐進,他就一本正經地把每週日押著徐西臨學習的承諾貫徹到了底。

因為除了承諾,他也有一點私心——竇尋始終對徐西臨那句「上不了一所大學」耿耿於懷,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直和徐西臨在一起,每天霸佔他的業餘時間。

當然,徐西臨不是這麼想的。

本來上了高三,徐西臨就有種「一個禮拜學習七天,一天學二十四小時」的感覺,看見試卷直犯噁心,好不容易每個禮拜有一天休息時間可以得以喘息,還得應付竇尋!

而且上課能走神,自習課偶爾也能偷偷打個盹,在明察秋毫的竇老師面前卻什麼戲都沒有——徐西臨懷疑,自己身上一根汗毛異常抖動一下,竇尋都能察覺到,而一旦竇尋發現他走神,他就會把計時的鬧鐘關掉,把走神時間從「三個小時」裡扣除。

剛開始,徐西臨念在他一片好意的份上,都默默忍了,忍了一個多月,從溽暑未褪忍到銀杏勾金,期中考試來了。

徐西臨班級排第四,年級十八,對於這個成績,他自己感覺是相當不錯了,要是能一直保持下去,能穩進全國前十所,超出預期,徐進看了都要給他額外獎勵的。

拿成績單的時候,徐西臨還滿心想以這個成績單為由,回來好好謝謝竇尋,順便請他出去吃一頓好的。

回家路上本來都已經訂好了餐廳,還沒來得及邀請,竇尋就潑了他一盆涼水。

「成績不行,」竇尋不冷不熱地說,「從這禮拜開始,每週再加一個半小時吧。」

這都不行還什麼叫行?非得考個狀元嗎?此人簡直不可理喻!

徐西臨用力壓下心裡的不快,試圖跟他講道理:「其實我覺得挺好了,你看,我比去年……」

竇尋截口打斷他:「高考錄取標準是看你比去年提高了多少嗎?」

徐西臨把筆一扔,很想噴他,但舌頭在嘴裡捲曲了一圈,又忍回去了。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氣,耐心地跟竇尋說:「人和人的三觀不一樣,你看,世界上有你這樣的學霸,有我媽那樣的工作狂,也得有我這路人啊,我就覺得世界如此多彩,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差不多就行了嘛,沒必要去追求那個拔尖,念哪個大學不都一樣……」

竇尋聽明白了,他自己一心想跟徐西臨一起讀大學,原來只是剃頭挑子一頭熱,自作多情。

他自行鑽了個大牛角尖,用一種很壓抑的語調問:「你覺得沒必要?」

徐西臨還以為他在討論「追求拔尖」的問題,坦然回答:「一輩子十七八歲的年紀就這麼一兩年,回頭一看,都讓書本和考試填滿了,有意思嗎?不值當啊。」

他是說者無心,竇尋聽者有意。 「不值當」三個字好像一根又細又長的針,準確無誤地戳進了竇尋心窩裡脆弱的少年情愫。

竇尋猛地站起來,又失望又憤怒地瞪了徐西臨一會,一言不發地轉身摔上門走了。

徐西臨莫名其妙,十分惱火,心說:「我還沒發脾氣呢,你倒來勁了。」

他彎下腰抱起跑進來玩的豆豆狗,撓著豆豆的脖子:「你餡兒哥比你還喜怒無常。」

豆豆剛開始嬌嬌柔柔地蹭著他的手撒嬌,撒了一會,不知怎麼又不耐煩了,回頭揮了他一巴掌,呲牙咧嘴地「汪」了兩聲,趾高氣揚地從他膝蓋上跳下去跑了。

徐西臨:「……」

混蛋玩意,大豆跟小豆一個德行。

竇尋還真生氣了。

平時他沒事就發一些笑點飄忽的冷笑話給徐西臨,這回一個禮拜沒搭理他,週末也沒說要回來。

週六自習,徐西臨等到最後一節課下課,也沒等到竇尋那條「我在學校門口」等你的短信。

他正心裡犯嘀咕,突然額頭上一涼,老成說:「團座,看這裡,抬頭!」

徐西臨一抬頭,只見一把紅黑相間的軟尺橫亙在了面前,老成神神叨叨地一邊念叨一邊在他臉上左量右量。

徐西臨:「什麼鬼東西?」

「魯班尺,」老成煞有介事地說,「別動,能卜凶吉!」

徐西臨僵著脖子,眉毛抬得一高一低:「你平時算命不都拿那仨鋼鏰玩嗎,怎麼鳥槍換炮了?」

「那叫‘六爻’!還三鋼鏰……你有沒有文化?」老成稀裡嘩啦地量了一路,看著徐西臨搖搖頭,「凶,真凶。」

拿木工風水尺子相面,還有臉說別人沒文化。

徐西臨心情不佳地問:「量出什麼了?」

老成大言不慚道:「大事不好,房子要倒,大肚子蟈蟈你往哪跑!」

徐西臨把烏鴉嘴老成捶了一頓,煩躁地收拾書包回家了。他一方面掛念著跟他賭氣的竇尋,另一方面也有點煩——竇尋每次無理取鬧都要他去哄,女朋友都沒有這麼能作的。

他心浮氣躁地回了家,發現兩個月沒回過家的徐進女士回來了,行李箱還扔在地上沒有收拾,她還在一臉疲憊地打電話溝通工作,見他進門,徐進踮起腳摸了一把他的頭,指著樓上讓他去看禮物。

徐進每次出長差都會帶禮物回家,徐西臨三步並兩步地跑上樓,看見徐進在二樓公共起居室裡放了一堆大包小包,大部分都是吃的,還給他跟竇尋一人帶了一塊表。

徐進口乾舌燥地打完一堆電話,從冰箱裡拎了一瓶冰水上了樓,往徐西臨他們的「風水寶座」上一攤:「累死老娘了——小豆餡兒這禮拜沒回來?」

「呃……嗯。」徐西臨有點心虛,隨後乖巧地貼上去,給徐進女士捶背揉肩膀,「徐總,當老闆的不就是要指揮小兵們幹活嘛,您自己老這麼辛苦幹什麼?」

徐進不介意跟他說自己工作的事:「對付小項目,當然派小兵去,對付小金主,就得派中層了,這回不是三個大金主的項目趕在一起了嗎?個個都得親自伺候,遛死我了,唉,你趕緊好好學習,早點畢業給老娘賺錢去。」

徐西臨滿嘴不用買單的甜言蜜語:「沒問題,到時候我給您買個島,專門停遊艇用,請二百來個菲傭,五十個給您養狗,五十個抬著您到處走,還有一百個專門負責晨昏定省,每天排在門口請安。」

徐進:「……」

她有點累,也有點發愁,感覺這孩子好像老也長不大。

「小豆餡兒要是不回來,你一會拿點吃的給他送校去吧,住校的時候牆皮都恨不能剝下來啃,怪可憐的。」徐進說,「行了行了,別敲了,你什麼破手藝,敲得我頭疼。」

徐西臨想像了一下竇尋啃牆皮的情景,心裡的窩火散了一半。

「行吧,」他心想,「再慣著他一次。」

說話間,日理萬機的徐總手機又響了。

「這還沒完了!」徐進長歎了口氣,一邊去拿手機,她一邊低頭掃見兒子放在旁邊寫了一半的語文全國大聯考,「徐西臨同學,‘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寡’字寫錯了!」

徐西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回來改——」

這是他這一輩子最後一次寫錯「寡」字。



【第二卷:洋蔥】

第22章 去也



那天徐西臨剛走,徐進就被一個電話叫出了門。

有個法盲大金主好多年以前在海外設的特殊目的公司境內手續不全,這個歷史遺留問題不知怎麼被境外投資人翻了出來,那邊在沸反盈天地質疑其合法性,戰略投資人全在危機公關,境內幾個負責擦屁股的團隊忙了個人仰馬翻。

離家兩個多月的徐進沙發還沒坐熱,就往腳上重新貼了兩張創可貼,踩著她十公分的高蹺牌皮鞋跑到公司主持大局。

她到了公司,先開了一輪電視電話會,眼看是要連夜出方案的節奏,徐進沒辦法,只好捏著越來越暈的太陽穴走到茶水間裡給杜阿姨打電話。

電話還沒撥出去,她一低頭,發現自己的鞋帶斷了。

徐進歎了口氣,蹲下查看了一下斷口,心想:「流年不利。」

她剛想起身叫助理幫她買雙鞋回來,一下起來猛了,眼前驟然一黑——

流年就戛然而止了。

徐西臨這輩子去醫院的經驗不超過十次,基本全都集中在十歲以前。他茫然而慌亂地趕到醫院時,已經是深夜了,秋風毫無惻隱之心地刺穿了他的外套,徐西臨站在醫院門口,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戰,發現沒有常識的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去哪找人。

竇尋默不作聲地拉住他的手。

這時,一個一直在醫院門口徘徊的男人看見他們,大步走了過來,他鼻尖發紅,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凍的。

「小臨嗎?」那個人說,「我是剛才給你打電話的趙叔叔。」

「叔叔好。」徐西臨這會還沒忘了禮貌,「我媽在哪呢?怎麼樣了?」

趙律師艱難地抿了一下嘴唇,像是被問住了似的,盯著徐西臨足足有半分鐘。

「孩子,」他哆哆嗦嗦地歎了口氣,有點語無倫次地說,「孩子啊……」

竇尋先一步感覺到了什麼,攥著徐西臨的手陡然一緊。

要說那天是什麼感受,徐西臨其實記不清了,特別像做夢,連旁邊的人都面孔模糊這個特點都和做夢一模一樣,徐進多年攢下的班底都來了,他們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竇尋領著他到哪他就到哪,至於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是怎麼樣的,他全都沒往心裡去。

一開始,有徐進的女同事哭哭啼啼地想抱他一把,都被竇尋禮貌而不由分說地推拒了。竇尋以一種超乎常人的敏銳感覺到了籠罩在徐西臨身上的「白日夢」,並且本能地把它保護起來,懵懂而艱難地伸出他不善於與人交流的觸角,替徐西臨應付來往的人。

處理完醫院的事,兩個年輕律師送他們倆回家。

深夜的路燈光在薄霧中彼此藕斷絲連,排著隊地逐個往後飛掠而去,徐西臨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心口忽然一陣劇烈驚悸,他方才有了一點感覺,心想:「我剛才幹什麼去了?」

竇尋一把摟過他的肩膀,把他按進自己懷裡。

徐家徹夜燈火通明,杜阿姨兩眼通紅地在院門口等著,看見徐西臨的瞬間,她「哇」一聲哭了。女人的哭聲刺痛了徐西臨麻木的神經,巨大的恐慌與近乎無助的憤怒一股腦地回過神來,徐西臨猛地甩開竇尋,大步往家裡跑去。

他那滿頭白髮、但無論何時何地都儀容整潔的外婆端正地坐在客廳裡,徐西臨與她對視的一瞬間,他那條只有十七歲靈魂就掙脫了一切自我保護的束縛。

他本能地想對徐外婆大吵大鬧地發洩一番。他想驚慌失措地大喊「他們說我媽沒了,他們放屁」,又想像個小男孩那樣,倉皇地躲在外婆身後,等著大人們處理裁決掉所有的事。

可是他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就聽見外婆幽幽地歎了口氣。

徐外婆聽祝小程哭訴婚姻多艱會掉眼淚,聽白娘子與許相公生離死別會掉眼淚,看三打白骨精的大聖被師父趕走也會掉眼淚……她演過很多台戲,在別人的故事裡哭了一輩子,這會兒,卻一滴眼淚都沒掉,只是輕輕緩緩地扶了一下如雪的鬢角,對徐西臨說:「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啊,你外公就是這麼走的,他覺得自己身體老好的,有一天坐下要起來,突然就摔倒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我幫伊講過很多次,不好長太胖,不好吃那麼多油膩……」

而今,幾十年過去,又一摔,剩下的依然是孤兒寡母。

「這個小惠啊,」徐外婆說到這,喘了一口猶如到不了頭的氣,像個在臺上忘了詞的老伶人,沉默了良久良久,才無助續上自己的話音,「哪能事事隨了她爸爸呢?」

這兩句話像是一隻揠苗助長的手,輕柔地掠過他的耳朵,然後兇狠地揪住了他那十七歲男孩的魂魄,一瞬間將他拉長、淬煉成了二十七……三十七。

徐西臨吐出最後一口少年的氣息,把後背提前拉成成人的尺寸,上前扶起徐外婆,對她說:「太晚了,您先去休息,還有我呢,沒事。」

徐外婆要仰起頭,才能看見她外孫的臉。

徐西臨就彎下腰抱了她一下,觸手是一把憔悴蒼老的骨頭,摸起來像個被蟲蛀空的舊門框。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小惠不在了,我也照顧得了您,嗯?」

每一個字都是耳語的音量,但是每一個字都是一根鐵釘,徐西臨說完,就把一身鐵甲釘在了自己身上。

接著,他不由分說地把徐外婆推進了臥室,替她脫掉鞋和外衣,蓋好被子,然後出來聽家裡的客人們每個人說了一次節哀,招呼杜阿姨給客人端茶倒水,淩晨時分,才把大家都送到門口。

「我媽留下很多事,我沒接觸過,都不太懂,過兩天可能還要麻煩哥哥姐姐們幫忙,我先謝謝你們。」徐西臨自行給自己長了個輩分,把「叔叔阿姨」統統變成了「哥哥姐姐」,頓了一下,他又補充說,「以後大家也都給我留個聯繫方式吧,別因為我媽不在了就斷了聯繫,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我隨叫隨到。」

後面的幾天,就是辦理後事、處理徐進的財產與公司股權,葬禮,接待一批又一批不知道跟徐進什麼關係的來客,即便有她生前的同事們各種幫襯,還是瑣碎得讓人心神俱疲,徐西臨不敢讓外婆多費神,杜阿姨又什麼都不懂,好在身邊有個竇尋,凡事能商量一二,不算完全的孤助無援。

竇尋跟學校請了假,白天幫他跑腿,應付各種事,晚上就陪徐西臨擠在他那個單人床上——兩個人居然也能睡得開,因為徐西臨基本睡不著,整個晚上都老老實實地躺著不動,只占一小條的地方。

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祝小程來了,竇俊梁也露了面,宋連元……徐進以前接觸過的各種三教九流的人都來了,鄭碩專程從國外趕了回來——他只能暫住酒店,徐外婆實在不待見他。

徐西臨把這一干人等都招待好了,推拒了鄭碩「想聊一聊」的邀約——好在鄭碩沒有逼迫他,非常理解地接受了他「以後再說」的搪塞,然後跟眾人一起,送走了徐進。

徐西臨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死亡」,是很小的時候跟外婆一起聽「薛家將」的評書,三四歲的孩子聽不太懂,裡面大多數人物也都不知道誰是誰,只喜歡三爺白文豹,因為「八卦梅花亮銀錘」聽起來就特別炫酷。

聽到白文豹死在薛平手上,小小的徐西臨茫然不解,聽見外婆唏噓,就追著問:「他怎麼了?」

外婆說:「死掉了呀。」

徐西臨問:「什麼叫死掉了?」

外婆回答:「就是以後都不來了。」

就是以後都不來了。

塵世間悲恨歡喜,從今往後,都沒了瓜葛。

人與人之間,好似浮萍與轉蓬,緣聚緣散、緣起緣滅,都是無常事,父母兄弟也好,愛侶故舊也罷,說起所謂「天長地久」,其實不過是麻痹大意的子虛烏有。

來時日,聚時日,多一天就是賺一天,隨時能戛然而止……只是凡人大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們總覺得自己是「失去」了什麼。

諸事完畢,徐西臨累成了一個空殼,仰面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落地窗外一片燦爛陽光,天高地迥,秋色正好,豆豆蔫耷耷地趴在窗臺上懨懨地睡。

「這狗這兩天沒人管,是不是病了?」徐西臨沒話找話地對外婆說,「要不然我帶它去寵物醫院看看?」

「不用看,它沒病。」外婆說,「就是老了。」

徐西臨愣了一下,豆豆狗是他很小的時候來的,那時徐進萬事開頭難,忙得焦頭爛額,手頭也很拮据,聽說兒子想要一條小狗,她也買不起賽級的純種名犬,只能起了個大早,帶著小孩去了烏煙瘴氣的狗市,買回了這條越長越不招人待見的小雜種。

「小貓小狗麼,就是這樣的。」外婆幾不可聞地說,「你是個小寧(人),它是個小狗,它跟著你一起長,等你長大成人了,它也就一聲‘去也’了。」

借問靈山多少路?有十萬八千有餘零。

兀的不困殺人也麼哥,兀的不困殺人也麼哥。

以為自己麻木疲憊到極點的徐西臨突然就忍不住了,聲也沒吭,三步並兩步地跑到樓上,一頭鑽進自己的臥室。

替他整理房間的竇尋驚愕地抬起頭來,徐西臨被他看了一眼,只來得及把身後的門拍上,缺勤了數日的眼淚就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借問靈山多少路?有十萬八千有餘零。"——思凡

第23章 爆發



家裡的生計是不必發愁的,徐進的股份被合夥人以非常厚道的價格接過去了,她留下的財產不必仔細算,稍微清點一下,已然十分可觀了,只要徐西臨以後不賭不毒不紈絝,哪怕他一事無成,也能優渥無憂地過一輩子。

但是等徐西臨回到學校,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看開了還是看不開,反正就是不太在意學習成績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成績好與壞都那麼回事,前途也實在沒什麼值得掙命的,不如隨便混混日子。

周圍的人聽說他家裡的事,一個比一個小心翼翼。

蔡敬一度不敢跟他說話,每天有事寫紙上。

老成則因為那句「大事不好房子要倒」的玩笑話,愧疚得不行,每天默默地給他當跟班,一下課就把他杯子裡的水注滿,每天晚飯時間溜出校門,變著花樣地給徐西臨買吃的,因為這個還遲到了好幾次。

連七裡香也不敢太過苛責他,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對刺激著他。

徐西臨跟七裡香請假,聲稱自己晚上想回家陪陪外婆,不想上晚自習。

七裡香當時雖然掙扎了一下,但還是給他簽字了,而後又很不放心地囑咐他說:「你有特殊情況,晚自習可以不來學校,但回家不能不學習,要是……荒廢時間,耽誤的是你自己。」

「要是」後面,七裡香本來想說「要是你媽知道你因為她而耽誤學業,肯定也會不安心的」,可是話到嘴邊,她又覺得這種話說給個孩子聽太殘酷了,只好臨時換了一句不痛不癢的告誡。

話音落地,果然是不痛也不癢,徐西臨聽了,敷衍地應了一聲,壓根沒往心裡去。

徐西臨對讀書本來就沒什麼興趣,以往肯耐著性子用的一點心,不過是責任感使然——他覺得自己應該有個過得去的成績,將來上個好大學,能更好地融入社會主流的價值觀,也讓家人省心,會不會因為他而驕傲不好說,但他要是多少能有點出息,他們家徐總也可以早點退休。

……不過這些現在都沒什麼用了。

徐西臨缺勤晚自習,回家以後基本就是無所事事。

剛開始是帶著他的舊籃球在社區裡的小體育場裡投籃玩,後來天漸漸冷了,在外面除了喝西北風也沒別的意思,他就開始回家上網打遊戲,沒兩天遊戲也膩了,他又開始百無聊賴地看碟、閒書和漫畫——都是學校門口小店租來的,日租金五毛到一塊五不等。

徐西臨理解不了言情小說,又因為精神倦怠,也代入不了好多主角爭霸天下的野心,大多數閒書都看不下去,他挑挑揀揀地把金古梁溫連同臥龍生先生的幾套武俠翻了翻,然後開始迷上了詭異恐怖故事。

他搜集了一大堆地攤鬼故事書、各國恐怖電影還有張震講鬼故事的音訊,每天晚上回家把門一關,就開始自己鬼哭狼嚎的夜生活,時不常被嚇一跳,勉強能算點刺激。

家人都不敢說他,每每不輕不重地念叨幾句,他嘴上應了,一概不往心裡去。

就這麼醉生夢死了一個多月,竇尋終於看不下去了,在徐西臨看鬼片的時候闖了進去。

電腦螢幕上正好有個青面獠牙的鬼突然跳出來,徐西臨被螢幕內外的兩重巨響嚇了一跳,臉上的血色急速地往四肢退步,一臉慘白的轉過頭去。

竇尋眉心一動,差一點就心軟了。

可是徐西臨一驚之後,臉上的表情刹那就凝固了下來,目光漠然地從竇尋臉上掃過,他轉頭暫停視頻,半死不活地問:「幹嘛,嚇我一跳。」

竇尋深吸了一口氣,從他書包裡翻出一遝試卷,試卷用塑膠夾子整齊地夾在一起,上面還有幾張小紙條,有蔡敬的字,有老成的字……甚至余依然的字,提醒他哪張試卷要在什麼時間做完。

新的紙條覆蓋舊的紙條,時間溜過了一多半,該做的卷子卻比臉還乾淨。

徐西臨不由自主地沉下臉:「你們沒事老翻我包乾嘛?」

他沒好氣搶過那遝試卷,粗暴地卷成一團,隨手塞進書包。

竇尋:「你以前不是跟我們說,想用什麼、想吃什麼可以直接去你包裡翻嗎?」

「我讓你們隨便拿,沒說讓你們隨便塞吧?」 徐西臨面無表情地把書包往床上一扔,「我說怎麼這麼沉。」

徐西臨說著,坐回椅子,正要把手伸向滑鼠,竇尋忽然一步上前,關了台機的顯示器。

徐西臨惱怒地「嘶」了一聲:「你是吃錯藥了,還是讓豆豆咬了?」

竇尋一字一頓地說:「你起來,去把作業寫了。」

「不可理喻。」徐西臨心想。

他高高地挑起一邊的眉毛,非暴力不合作地說:「幹你的正經事去吧,我今天不想寫,別吵。」

他重新按開顯示幕,繼續欣賞原聲大碟裡身歷聲的鬼叫。

竇尋在旁邊站著沉默了一會,然後決定「君子能動手時少廢話」。

他猛地把徐西臨的椅子往後一拽,趁他重心不穩的時候,雙手抱住了徐西臨的上身,用蠻力直接把他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不過徐西臨畢竟不是一床被子,沒那麼好拎,他被竇尋生拉硬拽了一個趔趄,回過神來就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肩膀撞開竇尋的手:「你幹嘛呀?吃飽撐的啊!」

大學都在郊區,竇尋每天下午還有課,他從學校回來,緊趕慢趕,也要兩個小時的行程,陪徐西臨一宿,早晨還要趕著最早一班車趕回學校,如果早晨第一節有課,他基本早飯都來不及就要直奔教室,每天披星戴月疲於奔命地兩頭跑,難道都是「吃飽了撐的」?

竇尋的太陽穴突突地亂跳了片刻,強行按捺,複讀機似的又重新放了一遍:「你去把作業寫了。」

徐西臨不耐煩地甩了臉色:「關你什麼事!」

他們之間,其實是徐西臨一直是或明或暗地讓著竇尋,即便偶爾急了,也不過就是拂袖而去,過一會自己就好了。除了剛開始的小誤會,徐西臨還從未這樣疾言厲色地吼過他,竇尋一時間沒顧上發火,先有點蒙圈。

徐西臨重重地喘了幾口氣,隱約察覺到自己過激了,他飛快地說:「謝謝你的好意了,以後要是沒事,你也別每天起五更爬半夜地兩頭跑,我沒有想考七百五的意思,你不用跟我這白費勁。」

竇尋靜靜地說:「是徐阿姨讓我給你當家教的。」

這麼多天,沒人敢在徐西臨面前提徐進,他們都戰戰兢兢地避開這個話題,唯恐他想起來。只有竇尋這個棒槌不懂人情世故,脫口而出。

這句話簡直如水入沸油,一下掰開了徐西臨的逆鱗。

「現在是我當家,我做主,她說的話過期了,」徐西臨的臉色一下凍住了,冷冷地說,「給你開雙倍的家教費行嗎?少來煩我!」

竇尋:「她要是知道你這麼揮霍她已經沒有的時間,抽不死你。」

徐西臨被這句話噎得兩秒鐘沒反應過來,隨即豁然變了調子:「滾出去!」

「你要是這樣,就只剩下傷活人心和辜負死人願望兩個功能了,」竇尋不用過腦子,張嘴就是一副唇舌如刀,「等活人的心被你傷得差不多了,你這個德行還能擺給誰看?跟你媽撒嬌有什麼用,她看不見了!」

徐西臨一把揪住竇尋的領子。

竇尋的後背撞在牆上,還不肯閉嘴:「沒了就是沒了,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明白,你腦子過期了嗎?」

他們倆吵起來沒控制音量,樓下徐外婆和杜阿姨都聽見了,外婆的腿腳不方便上樓,連忙指使杜阿姨跑上來拉架。

杜阿姨不知所措地戳在門口:「哎……這怎麼……怎麼……」

徐西臨陰沉地瞥了她一眼,多少克制了一下脾氣,把竇尋往門外一推,狠狠地拍上門,從裡面反鎖了。

杜阿姨歎了口氣,小聲對竇尋說:「他這是心裡不好受,平時沒有這麼混蛋的……」

「我知道,」竇尋看似冷靜地說,「阿姨您讓一下。」

他揮手示意杜阿姨避開,自己走上去敲門:「徐西臨,開門。」

徐西臨沒搭理他,竇尋不厭其煩地敲了四五遍,然後退後兩步,飛起一腳踹在了緊閉的房門上。

那一聲巨響把樓下的豆豆狗嚇得從睡夢中驚醒,驚慌失措地叫起來,杜阿姨心臟病好懸沒給嚇出來,滿嘴「阿彌陀佛」地捂住胸口。

木門不堪重負地亂晃了片刻,一點牆灰都哆哆嗦嗦地落了下來。

竇尋額角的青筋暴跳,微微活動了一下震得生疼的腿,換了一條,又一腳踹了上去。他不知從何方練就了奪命連環腿,杜阿姨根本來不及說話,他已經含怒連踹了好幾腳,臥室的門本來就不結實,根本經不起他這不把南牆踹飛不死心的暴力破壞,那門鎖嘶啞地慘叫一聲,陣亡。

房門洞開,緊接著,徐西臨把書包從屋裡扔了出來,書包一路摔過起居室,滾到樓梯間,鎖扣壽終正寢,包裡的書本紙筆全都稀裡嘩啦地掉了出來,從二樓一路滾到一樓。

徐西臨:「操你大爺竇尋,你丫找死吧!」

「我沒有,」竇尋說,「是你在找死。」

徐西臨盛怒之下,差點抄起椅子給竇尋開個瓢,被杜阿姨大呼小叫地攔住了:「你幹什麼!小臨!你你你你快放下!」

徐西臨手指關節白得發青,僵持了片刻,他洩憤似的揮手把椅子砸在臥室牆上,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他悶頭沖下樓,跑到門口,鞋都沒換就要出去。

徐西臨猛一拉開屋門,正好跟門口要按門鈴的男人面面相覷。

鄭碩愣了一下,溫和地沖他笑了一下:「怎麼,要出去?」

「你……」徐西臨往外沖的腳步硬生生地刹住,分崩離析的理智在外人和初冬夜風的雙重刺激下,一瞬間死灰復燃。

徐西臨艱難地清了清沙啞的嗓子,問:「您這麼晚過來,有什麼事嗎?」



第24章 成長



徐西臨第一次在速食店裡碰見鄭碩,曾經很不留情面地給他碰了一顆不軟不硬的釘子,不過那時滿身的任性已經都枯萎得差不多了。

半年後再見,徐西臨懂事了,也有禮貌了。

他側身把鄭碩讓進來,又回頭小聲告訴外婆是誰來了,看見杜阿姨正默默地收拾他方才摔的東西騰不出手,徐西臨就自己去沏茶倒水,又端了果盤放好:「您坐。」

鄭碩把帶的伴手禮放在門口,帶著幾分感慨打量了徐西臨一番,對徐外婆說:「本來早該來看您,也是怕您這陣子心情不好,沒敢打擾。」

「小鄭有心了。」徐外婆是那種喜惡不外露的老做派,待誰都周到溫和,乍一看,也看不出她喜歡誰、討厭誰。

兩人一團和氣地互相寒暄了幾句,老太太是精緻優雅的老太太,中年人是風度翩翩的中年人,看起來是十分賞心悅目的,隨意敘幾句舊,也敘得得體悅耳,徐西臨沉默著在旁邊陪坐,負責添茶倒水,稍微有點走神。

他覺得比起風風火火又自由散漫的徐進,這兩位似乎才是一個畫風的。

鄭碩和外婆氣氛融洽地聊了一會,忽然轉向徐西臨,問他:「最近在學校怎麼樣?學習沒受影響吧?」

徐西臨本能地不喜歡他這種長輩態度,但也不好不吭聲,於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還可以。」

鄭碩換了個坐姿,帶了一點鄭重其事的討好,慎重地斟酌了一下言語,才說:「今年就高三了,將來想往什麼方向發展,有想法嗎?」

徐西臨一掀眼皮,心想:「跟你有半毛錢關係?」

可是鄭先生不是跟他打架打習慣了的竇尋,徐西臨頓了片刻,客客氣氣地敷衍:「我不偏科,學什麼都行,最近還在考慮,還要看具體情況。」

鄭先生「哦」了一聲,話裡有話地轉頭對外婆感慨了一聲:「咱們國內的這些孩子們真是不容易,這麼小就得經歷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

徐外婆沒接話,枯瘦的手緩緩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有些渾濁的目光閃動了一下。

下一刻,鄭碩問徐西臨:「你英語怎麼樣?」

他這話一出口,沙發上陪客的徐西臨也好,收拾爛攤子的杜阿姨也好,甚至是樓上一直留著耳朵聽樓下說話的竇尋……全都集體敏感了起來,提前咂摸出了鄭碩的弦外之音,氣氛頓時凝固了。

鄭碩意識到自己有點操之過急,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話已經說到這,他只能繼續。

鄭碩帶著幾分安撫性地笑了一下,在徐西臨面前不敢隨便拿「爸爸」的姿勢,語氣盡可能真誠地說:「你看,現在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姥姥年紀也大了,沒有精力為你操心那麼多,杜阿姨呢,每天要照顧老人,還要操持那麼多家務,也很辛苦,你這幾年又正是比較關鍵的時期,有那麼多東西要學,還要確定自己未來發展的方向,身邊不能沒有人照顧,我缺席了你這麼多年的成長,也很想盡一點力——當然,前提是你願意……唔,出國讀書其實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話沒說完,徐西臨猛地站了起來。

他想,這個人早幹嘛去了?

小時候被人問起父母,他低著頭回答「我媽叫徐曉惠,我爸叫徐進」的時候,他去哪了?

徐進上有老下有小,白手起家幾個月連軸轉過家門不入的時候,他去哪了?

現在跑來獻殷勤,收人家地裡他沒有種過的苗,天下還有這麼便宜的事?

簡直臭不要臉!

鄭碩一眼看出他臉色不對,趕緊說:「爸爸這只是個建議,沒別的意思,你看……這麼多年,我也沒能盡到責任,心裡也很愧疚,現在腆著臉想來跟你要一個補救的機會,當然,給不給全在你……」

徐西臨方才強行壓下去的火氣幾乎燒著了頭髮根,張嘴就能燒鍋做飯。

而就在這時,外婆發了話。

徐外婆不帶煙火氣地插了一句,她說:「出去到外面看一看,見見世面,也是蠻好的,每天跟我這沒有用場的老太婆在一起,是要耽誤你的。」

徐西臨愣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向外婆。

外婆微微低著頭,頭頂發旋雪白,耳朵上掛著一幅老式的墜子,無風自搖。

徐西臨忽然發現,外婆今天好好地在家沒出門,身上穿的卻不是日常的家居服。外婆一直過得很講究,只要家裡來外客,無論怎樣,她都會搭配好見客人的衣服,絕不肯拖鞋露面,首飾頭髮也一定要全套的服帖,前些年頭髮沒白的時候,她甚至還會畫好眉……

她今天為什麼這幅行頭?是因為早就知道鄭碩要來嗎?

徐西臨一瞬間將前因後果串在了一起——對了,徐進葬禮那會,鄭碩知道外婆不待見他,都是自己在外面住酒店,愣是沒敢上門。

那他今天怎麼又敢來了?

徐西臨覺得嗓子裡好像堵了一塊什麼,艱難地說:「姥姥,您想送我走嗎?」

徐外婆看了他一眼,徐西臨覺得她眼睛裡似乎該是有淚光的,可那只是一閃,他並沒有看清。

「倒退三十年,我還能看一看、管一管你,」徐外婆輕聲說,「現在不來噻了,跟你爸爸去吧,少年人哪能不顧前程呢?」

徐西臨的目光從她的身上掃過,又看了看有些忐忑的鄭碩,心裡徹底明白了。

他自以為能頂天立地,能「說了算」,而其實在外婆他們眼裡,他依然是個一點事也不懂,總是要人看顧的毛孩子,方才他對鄭碩的惡意揣測,純屬自以為是加自作多情——鄭碩是來承擔義務的,不是來爭奪權利的,他是良心發現,不是來搶兒子的。

因為他只配當一項「義務」,還沒有做「權利」的資質。

最諷刺的是,徐西臨對此無法反駁,因為半個小時前,在屋裡跳腳撒潑的那貨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

徐西臨鼻子裡突然一熱,接著,他看見鄭碩有點慌張地站起來,似乎是想碰他一下又不敢。

徐西臨茫然地伸手一抹,抹到一把血。

杜阿姨原本來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擦傢俱,趕緊跑上來:「哎呀!抬頭!快抬頭,不要往回吸!」

全家頓時一陣兵荒馬亂,徐西臨那鼻子也不知出了什麼毛病,也不疼也不癢,就跟洩洪似的往下流血,又是擦又是冷敷,半天都止不住。

他沖杜阿姨擺擺手,自己到衛生間去洗,洗到一半,徐西臨對著衛生間的鏡子抬起了頭,看清了自己的尊容——他雙頰凹陷,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眼睛裡有血絲,一副古代小黃書裡寫的腎虧樣,前襟上星星點點地沾上些血跡,要是把他塞進螢幕,不用化妝就能客串活鬼。

最荒謬的是,別人是虧在了酒色財氣上,他居然還是看鬼片看的!

簡直是史上第一純潔的腎虧。

徐西臨雙手撐在洗臉臺上,涼水和失血讓他腦子有些發木,他低下頭深深地喘了幾口氣,心想:「我出息大了。」

鄭碩生怕把他兒子刺激出高血壓來,如坐針氈地待了一會,就跟徐外婆告辭了。徐西臨的鼻血止一會流一會,他乾脆反鎖了衛生間的門,抱著一盒紙巾,隨流隨擦,擦得差不多了就用水沖一沖。

等他徹底止血,已經是十多分鐘以後的事了,徐西臨一開門,就看見竇尋默不作聲地在門口等他。

這大貓平時跟誰都愛答不理,看著像個不聞窗外事的世外高人,其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偶爾無聲無息地冒出來偷偷關注你一眼,一旦被人發現了,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開。

方才在樓上徹底吵了一架的兩個人互不吭聲地對視了片刻,徐西臨知道,指望豆餡兒先開口說話是不現實的,於是轉頭去廚房冰箱裡拿了兩瓶啤酒——還是很久以前徐進凍進去的。

想了想,徐西臨又把其中一瓶放回去了,換了瓶飲料遞給竇尋:「……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

竇尋看了一眼他血跡斑斑的襯衫,沒頭沒腦地問:「你要跟他走嗎?」

「不走。」徐西臨毫不猶豫地說,然後閉了嘴,沒再解釋什麼。

竇尋看著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啤酒,懷疑他想借酒消愁,張了張嘴想制止,想起方才險些動手的情景,又苦惱地咽了回去。

好在徐西臨沒有酗酒的打算,只喝了一罐,就慢吞吞地上了樓。

他回到房間,把光碟退出來,收回盒裡夾好押金條,然後摘下不知被誰重新收拾好的書包,拿出了那遝夾滿了小紙條的卷子夾,把每個人給他寫的話都看了一遍。

最後,他發現裡面有一張空白的紙條,乍一看以為是混進去的,伸手一摸,卻能感覺到上面明顯的凹凸起伏,徐西臨心裡一動,拿了根塗卡的鉛筆,輕輕地在紙上塗了一小片。

果然,一行時下流行的「隱形筆」寫的字漸漸地現了形。

他一看就知道是竇尋寫的,竇尋的字相當有特點,說不上好看難看,在男生裡算比較工整的,只是下筆很重,筆尖劃在紙上,戾氣非常,隱形筆完全遮不住他那種力透紙背的尖銳,輕易就露出了欲蓋彌彰的痕跡。

方才幾腳踹掉了他的門鎖,還指著他鼻子罵的竇尋寫道:「握你的手,沒事,別哭。」

徐西臨愣了一會,鼻子一酸,他還以為又要流血,趕緊抽了張紙巾堵住。

然而堵了半天,什麼都沒有。

徐西臨靠在椅子上,仰起頭,微微閉上眼,感覺他們家豆餡兒最近可能是《紅岩》看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注:《紅岩》裡劉思洋給成崗的秘密回信:「緊緊地握你的手」



第25章 複健



徐西臨後來單獨請鄭碩吃了頓飯——當然,鄭碩再沒溜也不可能讓他掏錢——徐西臨有理有據地陳述了一下自己不需要監護人的事實,然後為了表現自己「成熟得體」,沒有賭氣怨憤的意思,他捏著鼻子和鄭碩交換了聯繫方式。

然後徐西臨一頭紮進了他游離已久的書山學海。

六中的高三複習是分三輪進行的,第一輪是各科老師把所有內容從頭到尾串講一遍,是最重要的複習階段,尤其針對徐西臨這種屬耗子「撂爪就忘」的學生。

可徐西臨忙完自己家裡的事,又頹廢了好長一段時間,這一來一往,就已經是秋去冬來,大雪臨盆了。

徐西臨積攢著沒做的卷子能堆滿一立方米的大箱子,一時真是補都不知道從哪補起。

而與此同時,他沉浸在亂七八糟的碟片和閒書裡的後遺症也都顯露了出來。

那些小說為了通俗易懂,信息量都很小,可以一目十行的看,徐西臨看的時候也很漫不經心,掃兩眼覺得不好看,立刻就扔下再換一本,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傷害注意力的習慣。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長時間地坐下來做事變得異常困難,尤其理科綜合那些嘮嘮叨叨的題幹和不知道都在逼逼些什麼的英語閱讀,徐西臨基本看兩行就開始煩躁,看不了小一半就丟在一邊,去翻下一道題……常常是翻著翻著,一整套試卷翻完了,他連一道能完整看完了題的都沒有。

武功廢盡不說,還得重新接經脈。

然而「黑玉斷續膏」不是好用的。

徐西臨總是坐著坐著就煩得要起飛,恨不能在樓上樓下的每個牆角都撞一圈,而意識到自己效率低下,更是會加劇這種焦慮,煩上加煩,惡性循環。

但就算再煩,他也不會站起來隨意走動,因為旁邊坐了一隻明察秋毫的竇尋,一旦徐西臨動靜大了,哪怕只是重重地歎一口氣,竇尋都會抬頭看他一眼。這總讓徐西臨想起他那天在衛生間門口等著自己的樣子,別人所有的守護,似乎都在提醒他自己的軟弱。

熊孩子或許願意以「混帳」為榮,但沒有一個少年人願意接受自己「軟弱」。

漸漸的,那些無法忍耐的時光都成了銼刀,刮骨療毒似的狠狠地銼去他身上的浮躁。

徐西臨複印了別人的筆記,補各科專題訓練補得痛不欲生,對答案對得生不如死,成功地從「腎虛公子」補成了「僵屍元帥」。

每天早晨,天還沒亮,他就頭重腳輕地爬起來,全家都黑著燈,只有樓下廚房有一點微光,鍋裡放著杜阿姨早起給他們準備的早餐。

有一次,徐西臨剛走了一步,突然一陣頭暈噁心,他一把抓住樓梯扶手,感覺平時三蹦兩蹦就能跳下去的臺階簡直長得看不見頭,最好能團成一團圓潤地滾下去。

忽然,有人從背後扶住他,徐西臨嘴角被人碰了一下,他一偏頭就看見了竇尋,竇尋半摟住他,把一塊糖遞到他嘴邊。

竇尋靠得太近了,目光比平時要往下一些,剛好避開徐西臨的視線,落在他的嘴唇上,徐西臨聞出他身上有一股冰涼的薄荷味,似乎是新換的牙膏。

樓梯間沒開燈,扶手與掛飾都只剩下輪廓,唯有近在咫尺的竇尋眉目清秀,像一張光影濃重的畫。徐西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虛了,心口忽然輕輕一悸,茫然地讓竇尋把糖送到他嘴裡,沉睡的味蕾半天沒嘗出味來。

「是低血糖嗎?」竇尋偷偷把手心的汗抹到一邊,一下靠這麼近,他其實也很緊張,「我……我扶著你下去。」

「……」徐西臨頓了頓,緩過一口氣來,捂住胸口,「我中毒已深,恐怕命不久矣,你一定要替我報……仇……」

竇尋認為這個二百五一時半會還死不了,於是耳根通紅地甩開他,自己下樓了。

杜阿姨回去補覺了,兩個人也沒大動干戈地上餐桌,站在廚房裡速戰速決地解決了早飯。

徐西臨自己受著早起晚睡的折磨,忍不住對竇尋說:「你學校那麼遠,要不以後就別老兩頭跑了,週末有空就回來,忙的話想吃點什麼,打個電話回來,我星期天給你送過去。」

竇尋叼著一顆煮雞蛋,一口咬掉了一半,半個腮幫子都鼓了起來,無暇言語,只是不由分說地搖頭。

徐西臨吃飽喝足,滿血復活得也快,覺得他這樣怪好玩的,突然伸手一戳竇尋鼓起來的臉……這麼多年來,他跟豆豆狗勢如水火,很可能就是因為狗太賤、人太欠。

竇尋反應也快,一把按住他那只作怪的爪子。

他手心在暖氣屋裡捂了一宿,滾燙滾燙的,嘴裡的雞蛋還沒咽下去,開不了口,就保持著這個詭異的姿勢抓著徐西臨的手不放。

徐西臨:「哈哈哈我錯了。」

他邊說,邊要往回縮手,竇尋卻不知吃錯了什麼藥,攥得死緊,徐西臨抽了兩下沒抽回來,那體溫卻仿佛傳染一樣,在燈光昏暗的小廚房裡奔騰不息地撲面而來,徐西臨笑不出了,察覺到這種難以言喻地曖昧。

好在竇尋很快回過神來,觸電似的松了手,他沒敢看徐西臨的臉,叼了一塊麵包,頭也不回地逃走了:「我趕車。」

徐西臨在他身後囑咐:「晚上別回來了,你那住宿費打水漂的嗎?」

竇尋沒吭聲,拎起包出門了——這天晚上下了一場罕見的初冬大雪,竇尋照樣風雨無阻地趕了回來。

他實在是軸,認准的事,撞南牆也不回頭。

在徐西臨還在狂奔著追趕進度時,期末考試已經不留情面地如期而至。

期中徐西臨排第四,期末一下落到了二十三——年級排名更不用說,基本已在千里之外。

這個結果對於七裡香來說,可謂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她拿著成績單在辦公室裡長籲短歎了半天,把任課老師門挨個約談了一個遍,發愁得要命,恨不能半夜三更給徐進托個夢,好好告上一狀。

徐西臨沒有跟外人透露過鄭碩的存在,他老外婆那麼大年紀,七裡香也不好把她勞動到學校裡來,老師思前想後,實在是沒有辦法,只好踩著高跟鞋飛回班裡,去約見徐西臨本人。

六中的學生到了高三,基本也就沒什麼隱私可言了。

每次考完試,全班的成績單和排名都會第一時間貼在前邊,榮譽榜與恥辱柱一目了然。有時候老師生怕有人看不見,還會親自念一遍。

老成還沒來得及哀歎寒假只有十三天,一不小心瞥見了徐西臨的排名,他一時間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連忙使勁揉了揉眼。

忽然,他被人輕輕地撞了一下,老成一低頭,就見羅冰急匆匆地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羅冰三步並兩步跑到徐西臨面前,她臉皮從來都很薄,跟別的男生尚且難以侃侃而談,一見徐西臨抬頭,自己的臉先紅了。

徐西臨從半死不活的狀態裡恢復過來以後,就慢慢找回了原來那種對誰都好的態度,他十分溫和地沖她一笑:「班長有事?」

羅冰偷看了他一眼,暗自鼓足了勇氣,可是她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開口,煞風景的就來了。

七裡香敲了敲後門的窗戶:「徐西臨,跟我來一趟。」

徐西臨知道七裡香不會放過他的,早有心理準備,跟羅冰點點頭:「我受審去了,拜拜,假期快樂。」

說完,他一溜煙跑了。剩下羅冰獨自站在那,神色起伏不定好久,終於還是心事重重地走開了。

她很想找機會跟徐西臨說幾句話,整整一個學期,她偷偷為他哭過好幾次,給徐西臨寫過七八封信,怕他粗心不知道是誰寫的,有時候還會特意暗示出自己的身份,可是從來沒有收到過回信。

如果僅僅是不回信也就算了,羅冰差不多也死心了。

可問題是,每次她寫完信,一周之後,總能從信箱裡收到一個同樣只貼了郵票沒有郵戳的小包裹,裡面裝著各種小禮物,有時候是一袋糖,有時候是一根筆,甚至有一段時間她懶得用草稿紙,把演算寫在了廢卷子的背面,然後那個禮拜她收到了一整卷「B5」白紙。

羅冰一直想問清楚徐西臨是什麼意思,可是他總是匆匆來去,一直沒給她這個機會。

她來而複返,蔡敬從頭到尾都在低頭收拾自己的東西,連聲招呼都沒打,冷淡得不行。

直到她已經跑遠了,蔡敬才克制地抬頭看了一眼羅冰包得像個球一樣的背影。

班裡的同學很快走光了,蔡敬從自己的書桌裡摸出一個信封,這回,羅冰把信紙折成了心形,裡面是她熟悉的清秀字跡,筆芯帶香味——蔡敬知道她用的是哪根筆,因為那是他買的。

前一陣子徐西臨一直不在狀態,送到他桌上的試卷和練習冊都是前後左右桌的人替他收拾的——主要是蔡敬收拾的。

而羅冰的信也夾在其中。

那些信徐西臨一封都沒看見,全被蔡敬展開以後仔細壓平,拿回去珍藏起來了。

他知道自己這麼做有點變態,可是自從那一段時間徐西臨沒來學校,蔡敬鬼使神差地藏起第一封信開始,這種事就仿佛上癮了一樣,停不下來了。

蔡敬不敢代徐西臨回信,只能在每次收到羅冰的信以後,精心選一些便宜又實用的小東西給她。

他甚至給自己想好了一個理由——反正徐西臨也不會回信,而他家裡出了這樣的事,大概也不希望被別人打擾。

他每天用這個理由催眠自己一次,久而久之,居然真的有點信了,並且從中找到了一絲隱秘的、近乎奉獻的快樂。

他覺得自己像個冷眼旁觀的聖人,不求回報也不留名地默默守護了兩個人。



第26章 驚醒



不過有兩尊大神總是能沖淡所有的少年情懷,一位叫「考試」,一位叫「放假」。

竇尋的寒假比徐西臨早十來天,終於可以不用再兩頭跑了。他一天到晚就是在屋裡做自己的事,有時候出來幫杜阿姨幹點活,除了早晚幫忙遛一趟狗,沒事不會出去野,是個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

徐西臨帶著破紀錄的期末成績,硬著頭皮回家給竇老師看了,這回兩個人沒吵架——上回吵主要是因為意見不合,徐西臨覺得不錯,竇尋覺得很爛——這回他們倆的意見一致了,都覺得徐團座的成績單上畫了一坨屎。

所以竇尋開始噴的時候,徐西臨單方面地掛了免戰牌,低頭聽著。

「說實話,我真是有點不明白。」竇尋這個平時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的貨,只要開始冷嘲熱諷,立刻能加一個喋喋不休特技,「前一陣子你什麼都沒幹,別人在用功,所以被超過一點也很正常——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你本來會的現在也不會了?」

徐西臨見他攤著一臉一本正經的疑惑,好像對人類這個物種竟然還有「遺忘」的功能頗為驚奇。

徐西臨為了給他省點口舌,只好率先自黑說:「這個麼,很正常,我小時候教豆豆坐下和握手教了一個多月,剛教會就趕上我家裝修,把它送別人家裡寄養了一個月,回來又狗屁不會了。」

竇尋:「……」

既然徐西臨已經自覺和豆豆站在了同一國裡,那他也確實是無話可說了。

「中學理科比文科簡單得多,」竇老師坐下來,從諷刺挖苦切換成了嚴肅正經的鄙視,「只教一些非常簡單的定理和思維方式,課題排序很有邏輯性,主幹也很分明,你們到底都有什麼困難?」

徐西臨無言以對,只好「呵呵」,心說:「是啊,我們這些凡人笨著你了真不好意思。」

竇尋想了想,又說:「不過根據我在你們班待了一個學期的經驗,我覺得你們百分之八十的問題都可以用‘好好看課本,別沒頭蒼蠅似的瞎做題’和‘好好讀題,別胡說八道’兩個方法解決。」

徐西臨虛心請教:「那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竇尋冷笑一聲:「去醫院治治腦子。」

「豆餡兒,」徐西臨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我勸你啊,要麼以後少跟人說話,要麼趁放假,去咱家門口的拳館報個自由搏擊什麼的。」

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死了。

竇尋毫不領情:「該少說話的是你,你那點腦漿全變成唾沫了。」

徐西臨:「……」

然而竇尋畢竟不是個純粹的嘴炮,等他一口氣噴痛快了,就回到屋裡抱來一樣東西扔在徐西臨面前:「拿去看,不懂的問。」

那是一遝厚厚的「a3」紙,用雙股白線縫在一起,裡面的東西都是手寫的,數理化生一門課一本,第一頁都是學科簡要背景和歷史,然後用螢光筆從中間截取了一段,旁邊標注「本階段的學習目標」。

第二頁是把方才的截取部分放大並細化,做了一個大綱性的學科脈絡,點與點之間用虛實不同的線連在一起,畫出了其中的邏輯勾連,實線代表大綱範圍內需要掌握的,虛線代表超綱內容,僅供協助理解。

再往後,則是按照第二頁的邏輯關係把每一部分的知識點單獨拿出來,旁邊用很小的字寫了每一部分內容對應的課本頁數,教科書內在邏輯和這麼安排的用意,活像一份老師的教案。

此外,竇尋還標注了每個知識點可以從幾個角度挖掘,甚至在每一個角度後面寫了「小黃書」練習冊上對應的例題頁碼。

徐西臨震驚地問:「你寫的?」

竇尋沒回答這句廢話,只是說:「滿分是一百,你把例題聽明白了,能拿六十分,把練習冊從頭到尾做個臉熟,能拿七十分,把書裡講了什麼理解清楚,內部邏輯理順了,能拿八十分,能成系統、成體系地給別人講課,能拿到九十分。」

徐西臨:「滿分呢?」

竇尋忍了一分鐘,實在沒忍住,終於還是刻薄了起來:「能給大傻子也講明白,讓他去高考,就能拿滿分。」

竇尋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過分,於是緊緊地閉了嘴,等著徐西臨的反擊。

可是徐西臨什麼都沒說,只是沖他翻了個白眼,像容忍豆豆拿自己的鞋磨牙一樣容忍了他,甚至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和縱容。

他跟竇尋坐過前後桌,知道竇尋同學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懶得動筆的,何況如果是寫給自己看的東西,他也不用事無巨細地一個字一個字掰扯這麼清楚。那麼白的打印紙,那麼乾淨的棉線,一點汙跡都沒有,一看就是剛剛寫完縫上的,還沒有人翻過。

這是特意給他準備的。

竇尋憔悴了不少,這段日子比他自己準備高考的時候累多了,肝火旺盛完全有情可原,就沖這份默默陪伴的心,徐西臨就能慣著他所有的出言不遜。他趁竇尋起來倒水,突然從後面靠過去,把竇尋抱起來顛了一下不算,還用力悠了一下。

竇尋嚇木了,水灑了一手,瞠目結舌地看著徐西臨。

「瘦了。」徐西臨說完就放下他,夾著那一遝珍貴的「學霸秘笈」,溜達回屋了。

過了足有兩分鐘,竇尋那太空漫步一般的反射弧才艱難地跑完了全場,他解凍出來,全身上下一百個地雷同時炸了個姹紫嫣紅遍地春。

大學裡談戀愛的人很多,學校生活人為地把青少年們本該連續的成長歲月劃分了幾個階段,弄得他們一個個都跟過關斬將一樣,只有刷到新地圖,才能掉落新技能。進了大學的毛頭小子和黃毛丫頭們很快習慣了滿學校找教室,也習慣了談戀愛。一個暑假前還偷偷摸摸帶著幾分禁忌的「早戀」搖身一變,成了吃飯剔牙一樣稀鬆平常的事。

有的男生看見個長得順眼的姑娘,就要回來騷動一次,如果正好閑得沒事,就去追一追,跟買彩票似的,偶爾撞個大運把人追到,就可以衣錦還宿舍請吃飯。

竇尋覺得難以理解,因為很多人追的女孩都是自己根本不熟的,不熟的人,怎麼談得上喜歡不喜歡?

他們寢室二哥理所當然地告訴他:「為什麼不能喜歡?女孩嘛,不需要認識,一看就很喜歡,不熟也沒關係,等追到了自然就熟了唄,萬一性格不合再分,結婚的都能離,別說咱們只是試運營階段,有幾對初戀能成?放寬心吧,只要你自己水準夠,全世界都是備胎。」

發表完這番謬論,自稱「愛情博導」的二哥還不過癮,又指點江山地對竇尋說:「我分析你這種情況,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心裡有人,估計不是青梅竹馬也差不多,反正肯定跟你很熟,對不對?」

竇尋心裡「咯噔」一下,出於跟徐西臨一樣愚蠢的好奇,他問:「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二哥說:「不然那就是你丫有毛病,根本不喜歡女的哈哈哈。」

竇尋聽完,收拾完東西就從學校逃回來了,因為二哥瞎貓碰上死耗子,一針見血地點中了他有生以來所有的心事。

竇尋從小孤僻,看誰都是蠢貨,從沒有喜歡過誰的先例。

一開始,他只是有點依賴徐西臨,因為別人都跟他涇渭分明,徐西臨是唯一一顆滾過了「楚河漢界」的意外,他就像一扇窗戶,開在了竇尋那堵與世隔絕的牆上,把竇尋一點一點地從他畫地為牢的小圈子裡帶出來。

後來,這種依賴漸漸升級,竇尋總是忍不住把注意力分到徐西臨身上,過一會就想觀察一下他在幹什麼,一段時間看不見就會不安,要是不巧知道他跟別人玩去了,心裡就會很不舒服。

再後來……竇尋發現事情有點不對。

他時常有種想碰一碰徐西臨的衝動,可是一旦對方主動靠過來,他又會有種戰慄的緊張。

竇尋鬼使神差地走進徐西臨的臥室,新換的門鎖鋥光瓦亮,握在掌心裡冰涼冰涼的。他倚在門框上,沒頭沒腦地對徐西臨說:「我希望你能來我們學校。」

徐西臨以為他鬧著玩,頭也不抬地說:「我考不上啊竇老師。」

竇尋默默地閉了嘴,心裡有股焦躁的渴望上下翻湧,牢牢地把他釘在原地,方才被徐西臨隔著衣服碰過的地方隱隱地發著燙,他茫然地注視了徐西臨一會,心想忽然不著邊際地想:「我想親他。」

這想法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竇尋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有點變態。

徐西臨正想找一首適合看書的時候聽的歌,發現竇尋還傻戳在旁邊發呆,疑惑地扭頭看了他一眼:「豆餡兒,你幹嘛呢?」

竇尋做賊心虛,飛快地撤回自己的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我是認真的。」

他心裡其實還有一句,「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學校裡沒有你沒意思」,不過這句就實在是說不出來了,他只能欲言又止地任憑自己方才那句簡陋的表達孤獨地飄著。

徐西臨皺皺眉:「豆餡兒,你想說什麼?」

竇尋著魔似的直視了徐西臨的眼睛。

徐西臨莫名吃了一驚,拿著滑鼠的手無意中點了個什麼,一個小黃網的廣告見縫插針地沖進了他的電腦螢幕,高亢的喘息聲毫無預兆地插入了兩個人的面面相覷。

徐西臨趕緊手忙腳亂地關上。

再一看,竇尋已經跑了。

徐西臨看著自己半開的房門,心想:「可我真考不上啊。」



第27章 鮮花聖母



竇尋逃也似的回到屋裡,整個人都不太好。

他隔著襯衫,毫無目的地胡亂在自己腰上摸了幾把,仿佛是想抹掉徐西臨留在他身上的指紋,同時,方才被徐西臨誤點的視頻反復回蕩在他耳邊眼前,衝擊力在「天時地利人和」的基礎上被無限放大,多重感官的作用糾集在一起,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地失眠了半宿,第二天弄髒了床單。

竇尋起了個大早,偷偷摸摸地處理了自己的罪證,沒敢往外晾,局部洗完以後拿吹風機吹幹了,然後趁徐西臨還沒起床,隨便找了個藉口,回了學校。

他本能地覺得自己應該冷靜一天。

寒假中的學校很蕭條,靜悄悄的,圖書館開到臘月二十七,這兩天還沒閉館。

竇尋在圖書館小坐了一會,正經書看不太下去,他發了一會呆,忽然起身來到社會學的書架下面,挑挑揀揀地把和「同性戀」有關的研究全都拿下來,一目十行地翻看起來。

他一坐就是一整天,臨到傍晚,圖書館要趕人了,竇尋才把沒看完的幾本打包借走。

他灌了一肚子南腔北調的心理學、倫理學與社會學理論,可是沒能將自己的問題剖析出個所以然來。

竇尋雙手插兜,茫然地往外走,捫心自問:「所以我是個同性戀嗎?」

這時候網路電視上的腐文化還沒來得及流行,大家還相信男人和男人之間有純潔的友誼,醫學上剛把性向問題從「有病」範疇摘出去沒幾年,傻乎乎的理科男生們文史不通,「斷袖」「龍陽」之類詞彙還只是偏門的名詞注解。

「同性戀」三個字嚴肅得簡直讓人心口血倒流。

竇尋有一點恐懼,然而程度並不深,畢竟他不是第一天當異類了,他相當於上無父母,下無兄弟,是有教無類的光棍一條,實在沒什麼好怕的……更多的是茫然。

為了他無可參照的未來人生,為了他一天比一天清明的願望。

考多少分是自己能決定的,可是喜歡一個人,卻要看別人肯不肯配合。

竇尋不知道徐西臨會怎麼看待這件事,但本能地感覺結果可能不會很盡如人意。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竇尋?」

竇尋神魂皆不在,一臉空白地回頭看了一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來人是他們寢室的二哥——沒辦法,他本來就不容易和人混熟,在學校住了沒幾天又開始「走讀」,二哥又趁著臘月一剃頭,他差點不認識了。

二哥家在外地,父母春節出去旅遊不帶他這電燈泡,他乾脆留在學校看圖書館,還能賺點零花錢,沖竇尋招招手,他問:「你怎麼想起上學校來了?」

竇尋支吾了一聲,隨口敷衍過去。

他就差把「神思不屬」四個字掛在臉上了,二哥看他這樣也不便多問,簡單寒暄了幾句就要告辭,竇尋卻忽然想起了此人吹過自己是「愛情博導」的牛,一時腦抽,開口叫住了他。

「想跟你請教一件事。」竇尋搜腸刮肚地組織著語言,磕磕絆絆地問,「那個……你上次說的那個……青梅竹馬,是有這麼個人,但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辦……」

二哥聽得一頭霧水,跟竇尋大眼瞪小眼了一會,他苦惱地伸手一擼自己無限接近於禿瓢的腦袋瓜:「竇尋同學,你能用人話把剛才那段的意思翻譯一遍嗎?」

十五分鐘以後,竇尋動手幫二哥把閱覽室收拾乾淨了。

二哥也終於哭笑不得地聽懂了他的人生疑惑,當然,竇尋也沒有太棒槌,他省略了青梅竹馬的性別這個關鍵。

「你啊你啊……我說你什麼好。」二哥把閱覽室落了鎖,「你喜歡誰又不犯法,咱們長得也不比誰醜,人家就算對你沒那個意思,也不可能因為你喜歡她就對你有成見吧?都像你這麼思前想後,人類早就絕種了,你聽我的,人先追著,不行就死纏爛打,還不行就換人,‘天涯何處無芳草,旁邊山頭也挺好’嘛!」

竇尋閉了嘴,感覺問他就是個錯誤,與其標榜自己是什麼「愛情博導」,此人更像是隔壁「不要臉」專業的。

「要是怕以後見面尷尬,你先試探幾次,看她什麼態度,」二哥一說起這種事,就相當來勁,指點江山地對竇尋說,「她要是不回避,就相當於默許,你回去試試,要是有戲再來找我,我教你下一步。」

學會了基本交流技能的竇尋嘴裡說:「哦,行,謝謝。」

心想:「放屁,傻x。」

竇尋在學校無所事事地混了一天,只收穫了幾本理論書並一個餿主意。

而就在他輾轉反側、每天分出更多的時間去偷窺徐西臨的時候,新年來了。

徐西臨完成了一天的學習任務,被杜阿姨派去超市買年貨,竇尋沒用人支使,自覺地跟了出來。

剛一出門,徐西臨在家裡的輕鬆愉快就消失了。

這不是徐進第一次過年不回家,但是她第一次再也不回家了。

他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也知道再撕心裂肺的傷口也終於會泯滅在日復一日的尋常日子裡,只是此時,傷口還露著血肉,他知道那裡沒有癒合,只能借著忙碌小心翼翼地避開。

平時可以避,唯有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時刻無從躲閃,在家裡還要強顏歡笑——因為杜阿姨和徐外婆也是這樣做的。

他不吭聲,竇尋也沒有沒話找話,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陪了他一路,去時,徐西臨雙手插在兜裡,回來時拎東西太多,手指沒一會就凍了個通紅。

竇尋脫下自己一隻手套丟過去:「一人一隻。」

徐西臨跟他也沒客氣,接過來戴上,然後把塑膠袋倒到了一隻戴手套的手上,另一隻騰出來,正要插兜,中途被竇尋抓過去了。

竇尋用方才摘下手套還熱著的手包住他的手指,一隻手的溫度一式兩用,把裡裡外外的熱度分攤到了徐西臨兩隻手上。

徐西臨不情願地掙扎了一下:「哎我去,這也太二了,咱倆幼稚園大班剛放學嗎?」

竇尋死死地按住不讓他抽走,兩人彆扭地較了一會勁,手心裡都見了汗,徐西臨終於懶得計較,放棄了,竇尋輕吐出一口白汽,心裡的花靜靜地開了一半。

他忽然覺得二哥的主意雖然很餿,但也不無道理。

只是竇尋沒有備胎遍天下的瀟灑,他只認一個山頭一棵草,所以得更加慎重。

當天晚上,竇尋就以他強大的行動力回去熬了個通宵,連查資料再加入自己的思考,做出了一份嚴絲合縫的時間進度計畫表,短期戰略目標是在徐西臨夏天高考結束之後,通過前期的鋪墊,順利表白。

表格非常精確,甚至對自己每一步的試探與徐西臨的可能反應都做了設想。

這是竇尋這輩子第一次在人際關係上採取主動,而不是被動地承受別人對他的好與壞,剛開始有些忐忑,然而這份方案一做出來,他就仿佛有了強大的理論支撐,人與人之間種種微妙的、不可捉摸的東西就好像都有了一定之規,有跡可循了!

可惜,竇尋完全是紙上談兵。

當他頂著一副黑眼圈,神采奕奕地開始執行這份荒謬絕倫的計畫表的第一天,徐西臨就懷疑竇尋吃錯藥了——

徐西臨早晨起床神智還不清醒,迷迷糊糊地做完形填空,題幹還沒看完基本已經坐著睡著了,完事一對答案,二十道題錯了十四個。

竇老師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明確預告了,他想拿杯子裡的水潑徐西臨一臉。

竇老師不負眾望,果真把手伸向了杯子,誰知舉起來他不知想起了什麼,神色扭曲了半天,居然一低頭把水喝了,繼而強行壓下暴脾氣,露出了一個咬牙切齒的扭曲笑容,從徐西臨手裡抽走了筆:「我從頭跟你說。」

徐西臨沒用涼水潑,活生生地被他那苦大仇深的笑容嚇醒了。

這個寒假,竇尋在徐西臨眼裡變得越來越不對勁——他理解的「不動聲色」和他自己的實際行為恐怕不是一回事。

竇尋黏著徐西臨的時間越來越長,每天從早晨叫他起床,一直黏到睡前關門送客,恨不能連上廁所都跟著,徐西臨已經快瘋了,他自己居然還一點也沒感覺到。竇尋還每天坐在徐西臨旁邊豎著一本書,裝作聚精會神地看,其實半天不翻一頁,眼神飄忽一會,就會偷偷看徐西臨一眼。

徐西臨發現以後沒有聲張,自己心裡直納悶——也不知道自己是得了絕症命不久矣,還是臉上長了朵霸王花。

於是有一天,趁竇尋下樓取快遞的時候,徐西臨終於忍不住偷偷把竇尋那看了一個多月的「六級聽力解析」翻開了。

「六級聽力解析」只是個假封皮,裡麵包著一本頁面都泛黃的舊書——《鮮花聖母》,作者是讓•熱內。

孤陋寡聞的徐西臨沒聽說過,不知道什麼東西讓竇尋這麼偷偷摸摸,正好旁邊電腦開著,他手快地百度了一下。

……然後他表情空白了片刻,又把書原樣放回去了。



第28章 爆發



徐西臨的敏銳不是竇尋那根漫長的反射弧可以度量的——哪怕他完形填空錯了十四個。

竇尋在看一本描寫獄中男妓與同性戀者的書,這一點問題也沒有,文學作品裡寫什麼的都有,這本也不算獵奇。

有問題的是,竇尋在遮遮掩掩地偷偷看。

那說明他沒有把這東西當做尋常的閒書

本來徐西臨就覺得他這段時間有問題,又發現了這個事,神經不由自主地有些緊繃,他發現每次竇尋回家都會帶一本《託付詞彙xx》,《雅思寫作例文xx例》之類的東西,翻開一看,不是男男小說就是各種同性戀研究,涉獵之廣,閱讀之精深,讓徐西臨連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有。

剛開始,徐西臨的心情跟不小心翻到了親人朋友的「絕症診斷報告」差不多,巨大的憂慮衝撞得他心口有點麻木。而等這股震驚過了,他開始回過味來——竇尋異乎尋常的粘人,看他時候的神色,強自按捺的脾氣,還有偶爾打鬧時輕易就被碰出來的「意外」……

一個有點沒有真實感的結論似乎要呼之欲出。

徐西臨沒來得及慌亂或者憤怒,他好像發現了一個潘朵拉魔盒,第一反應就是慌亂地拿木板糊上,絕不讓它露出一點縫隙。

因為這事太荒謬了。

退一萬步說,就算竇尋是個女孩,徐西臨都要慎重地掂量掂量,因為竇尋不是萍水相逢的普通同學,將來分手了各奔東西,往後天涯海角,再見還能一起吃頓飯。

他們倆陰差陽錯地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從互相隔應到整天混在一起,乃至於家逢巨變、相依為命,個中情分是不一樣的。

他拿竇尋當自己家的人,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何況竇尋是個男的。

「同性戀」這三個字對於徐西臨來說,跟聽說「月半彎」裡有嗑搖頭丸的差不多,都是離的很遠的都市傳說,他從未想過和自己會有什麼交集。

徐西臨好幾天沒睡好,琢磨怎麼處理這件事,他只要不耍混蛋,還是能處事的,知道中間那層「窗戶紙」絕不能破,只要不破,他就有回轉的餘地。

徐西臨膽戰心驚地回避著竇尋時有時無的曖昧,躲了一個多月,發現竇尋居然對此毫無所覺,態度依然照舊,也是服了。

於是借著六中專門給家長開的「高考志願集訓」時,他迂回地給竇尋下了一劑猛藥。

「可能快報志願了。」徐西臨裝作無意中提了一句,他們這一屆是先報志願後考試,成績都得按照歷史資料度量著來。

竇尋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就差把「來我們學校」的宣傳標語頂在頭上。

「我沒想好是留在本地還是去外地,」徐西臨不看他,自顧自地說,「外地的學校性價比高一點,可以報個稍微好一點的,本地的可能就得降低要求了,不過我還得照顧我姥姥,當然還是越近越好……」

竇尋沒料到他一點「好高騖遠」的心都沒有,愣住了。

徐西臨這才看著他笑了一下:「你不會還想說服我報你們學校吧?那不現實。」

竇尋:「怎麼不現實?」

高三最後一個學期開學,徐西臨一個假期突擊成果斐然,開學摸底考試就重新殺回了班級前十,之後一模,他的數學一枝獨秀地拿了個滿分,儘管英語拖了後腿,依然拿到了他上高中以來的最好成績,全班第三。

「按一模的成績,你英語只要能再多考十分就有戲。」竇尋語速飛快說,「你這種水準的英語提高還不容易嗎?又沒讓你從一百四提到一百五,你只要肯下功夫背,能上個三位數就行,現在離高考還有好幾個月呢。」

徐西臨:「那也只是‘有戲’,沒准我一模是撞大運,以後考不了這麼多分呢?七……張老師都不會答應的。再說,你想讓我冒著落榜的風險準備上高四嗎?」

竇尋:「……」

「你要真這麼說,那我就報,往後是死是活我也認,」徐西臨拿話逼他,「你說句話吧。」

竇尋張了張嘴,啞巴了。

「豆餡兒,」徐西臨用一種緩慢而意味深長的方式,把自己斟酌了很久的話倒了出來,「很多時候願望是美好的,現實是冷酷的,懂我的意思嗎?一時的想法、一刻的欲望過去,然後怎麼收場呢?你是想讓我今年夏天順利收場,還是準備給我收屍?」

竇尋無言以對。

徐西臨頭一次處理這麼棘手的事,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明白,把自己說得一後背冷汗,他暗自忐忑了片刻,撒手放了最後一味藥:「對了,余依然那天帶來幾張葉脈書簽,挺好看的,我跟她多要了一張,夾你書裡了。」

竇尋非常失望,沒了閒談的心情,轉身走了。

他隱隱察覺到了徐西臨似乎話裡有話,但沒反應過來。

直到這一天半夜三更,他才突然不知哪根筋接上了,從床上詐屍起來,開燈翻開了桌案上掛羊頭賣狗肉的《龍陽史》。

見那扉頁裡掉下來一張精緻的葉脈書簽。

竇尋的心倏地涼了下去,呆若木雞地在萬籟俱寂中僵坐許久。感覺窗外的露水全都化成妖氣,從窗櫺門縫中滲透進來,在他身上凝成了厚厚的霜。

他自以為隱晦的試探,自以為不露形跡的接近,原來都被別人看在眼裡。

他與這個世界從來都是兩廂惡意,未曾和平共處過,一點連著心血的柔軟方才初出茅廬,尚未來得及舒展,已經先迎頭被潑了一碗冰。

竇尋木然地坐了半宿,在破曉時分,偷偷把他那張可笑的計畫表撕了。

自那天以後,徐西臨發現竇尋像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不再越界,也減少了回家的次數,又變成了一周回來看一次,終於忍不住大大地松了口氣。

兩人安全地相安無事了一陣,徐西臨還以為這事過去了。

誰知又出了意外。

那天正好禮拜六,竇尋一大早就接到杜阿姨電話,得知她要陪徐外婆去醫院檢查身體,晚上不在家。

他摸了摸兜,發現自己沒帶鑰匙,只好先去六中,找徐西臨一起放學。

徐西臨的書本都在桌上攤著,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老成對於在學校看見竇尋已經習以為常了,多嘴多舌地說:「你們倆真是連體的。唉,竇仙兒,你說你老往母校跑,我總覺得你還沒畢業,找咱家團座嗎?」

竇尋一點頭。

老成:「他讓七裡香叼走了,你去樓上看看吧。」

後黑板的高考倒計時白底紅字,像個定時炸藥包,一般來說,老師不會平白無故地在這種時候打擾學生。

竇尋不知道他又惹了什麼事,有點擔心地往樓上辦公室走去。

學校規定,老師找學生談話,如果辦公室裡沒有別的同事,門要敞開,女老師也得遵守。

快到週末,七裡香辦公室的人都不在,門打開了一半,竇尋往門口一站,剛好聽見七裡香說:「這個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一下,我也回頭想想,看到時候怎麼分配比較公平,現在志願還沒報,這點加分雖然不起眼,但是能讓你有把握報高一層次的學校。」

竇尋腳步一頓——對了,他忘了,一班應該是有一個優秀班幹部名額的。

早些年高考的加分名目很多,像少數民族、烈士子女、競賽、運動員……乃至於市級三好生、優秀學生幹部等等,都有加分。大多是家長給找的門路,還有一小撮是學校推薦的。比如一班這樣的重點班,如果當年撈不到保送名額,起碼能撈上個加分名額。

既然是「優秀學生幹部」,通常不是給班長就是給團支書。

竇尋心裡狂跳起來——這意味著徐西臨可能有機會報他們學校!

這時,他聽見徐西臨問:「咱們班今年怎麼就一個名額?」

七裡香歎了口氣:「據說是有家長寫信反應,今年能有一個就不錯了。你上學期期末成績太差,錯過了自主招生推薦,挺可惜的,這次也算個機會。」

徐西臨點了點頭。

他多此一問,並不是集體意識爆棚,而是想到了羅冰。

三年裡,羅冰做了多少工作,他都幹了點什麼,這不用別人說,徐西臨心裡明鏡似的——簡而言之,他們班長是默默幹活的,他這個團支書是帶著大家調皮搗蛋的。

徐西臨看得出來,老師有些舉棋不定,但這和當年徐進在世的時候給七裡香送過多少禮沒關係,他們張老師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與世俗同流合污,但起碼的公平是能守住的——如果不是因為他家裡出了事,老師看他可憐,這個名額鐵定就是羅冰的,七裡香根本不會問他。

徐西臨沉吟了片刻:「您跟羅冰說過嗎?」

七裡香沒有隱瞞,坦然說:「聊過,我跟你們倆說的都是一樣的話,你回去好好考慮,咱們看看是弄個班級投票還是怎樣。」

班級投票的結果徐西臨想都不用想——大家是會偏向老師的代言人還是自己的小夥伴?

「不用了老師,」徐西臨說,「還是給班長吧,我受之有愧。」

門口的竇尋呼吸一滯。

七裡香:「不用和家裡人商量商量嗎?」

「我跟誰商量去?」徐西臨苦笑了一下,「這事我自己做得了主。」

竇尋面色鐵青,勉強按捺了片刻,他終於忍不住了,扭頭就走。

也就沒聽見徐西臨後面的話。

徐西臨跟七裡香說:「老師,我知道您這是沖誰,我媽……我媽在的時候,什麼都給我安排好了,您看,弄得我老大一個人長成這幅熊樣,現在她人都不在了,我要是還借著她的餘蔭蹭分,那也太不要臉了,再說對別的同學也不公平。」

竇尋沒等徐西臨,一路悶頭回了家。他先是暴躁,燎原似的席捲過他的胸口。竇尋又瞄準了一個牛角尖鑽進去了,心想:「你連加分都能放棄,就那麼不想和我在一起?」

到了家發現進不去門,竇尋才想起他去學校著徐西臨是要鑰匙的。

他困獸似的在門口轉了兩圈,分明是乍暖還寒,進出氣管的空氣卻都燒心燎肺的。

竇尋憤怒地踹飛了一顆小石子,隨即,他想起了一些別的事——羅冰每次跟徐西臨吞吞吐吐說話的樣子,成年禮那次在ktv裡他們倆被起哄的事……

對了——他們倆第一次動手就是因為羅冰!

竇尋想:「怎麼沒見他對別人那麼高尚?」

這個念頭一出,他五臟六腑就炸了,烽火狼煙過後,滿地灰。

竇尋在無比的灰心中,品嘗到了尖銳的嫉妒。

等徐西臨慢悠悠地溜達回來,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了,他知道竇尋要回來,特意去了趟超市,買了一堆投喂用的肉乾零食,一抬頭就看見那貨孤零零地蹲在家門口,像個沒人認領的小動物,說不出的可憐。

「你缺心眼吧,沒帶鑰匙幹嘛不去學校找我?」徐西臨抱怨了一句,把超市塑膠袋塞進竇尋手裡,從亂七八糟的書包裡摸鑰匙開門,「今天晚上沒人做飯,咱倆叫什麼外賣?」

他絲毫沒有留意身後竇尋越來越不對勁的目光。

徐西臨推門進屋,半跪在地上換鞋,已經從晚飯問題發散到了「晚上該誰遛狗」上,半天才注意到竇尋沒接話。

徐西臨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怎……」

竇尋兇狠地揪住他的領子,蠻力把他推向鞋櫃。



第29章 離散



徐西臨怒道:「竇尋你丫腦殘了嗎!」

竇尋的理智快給前所未有的嫉妒燒幹了,他盯著徐西臨,既想一拳揍過去,又想幹點別的什麼。他心裡委屈得暴躁,心想:「憑什麼都你說了算?憑什麼你一個暗示我就要滾蛋?」

徐西臨在燈光昏暗的玄關看清了竇尋的目光,被那裡面巨大的絕望和憤怒嚇了一跳,還不等他說什麼,竇尋就推開他,逕自上了樓。

超市的塑膠袋七零八落地攤了一地,徐西臨低罵一聲,艱難地把胳膊別到身後,揉了揉撞得生疼的後背,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平息了一會怒氣,這才收拾起竇尋扔下的書包。

他一手拎吃的,一手拎包,跑上樓「解決問題」。這也是徐進當年教過他的——小問題要及時解決,以免變成大問題,大問題也要及時解決,以免錯過最佳時機。

徐西臨上了樓,在竇尋半開半掩的門上敲了一下。

竇尋面朝門口坐著,目光幽深,陰沉著臉盯著他不吭聲。

徐西臨:「那我進來了。」

他進屋把東西放下,雙臂抱在胸前,也沒坐,還帶著幾分沒好氣,站著對竇尋說:「說吧,我招你惹你了?」

竇尋被他噎了一下,心裡更窩火了,因為覺得徐西臨揣著明白裝糊塗,還假惺惺地跑來問,簡直欠揍。

他現在非常後悔喜歡徐西臨,感覺自己這會才算看清了此人的本質,不值得喜歡。

可惜覆水難收,為時已晚。

徐西臨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火氣上頭,說錯話了。他開始覺得自己選了個錯誤的時機,只好悶不做聲地在屋裡轉了兩圈,然後將錯就錯地一敲竇尋的桌子:「你說句話能死嗎?」

竇尋涼涼地說:「你想聽什麼?聽我喜歡男的,還是聽我喜歡你?」

徐西臨收到了史上最挑釁的表白,沒想到自己千方百計保護的窗戶紙就這麼被竇尋一把撕了,心裡一陣狂跳,呆住了。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就見那竇尋一仰頭,倨傲地吩咐:「現在不喜歡了,滾出去。」

徐西臨天生的三寸不爛之舌還沒進化到完全體,一時招架不住這種程度的喜怒無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愣了良久,一轉身,不置一詞地走了。

竇尋堅硬的脖頸撐到徐西臨離開,就塌陷了。

他孤獨的世界有無邊疆土,而他頭戴王冠,站在盡頭,左右都是紙糊的侍衛、鐵打的臣民,死氣沉沉地簇擁著他這個唯一的活物,讓他自己跟自己登基加冕,自己跟自己畫地為牢。

他心裡有一株小小的委屈苗,可是經年日久地無處宣洩,那小小的幼苗已經自顧自地紮根發芽,日復一日地瘋長,長成了一望無際的森林,與他孤獨的王國遙相呼應。

竇尋鼻樑陡然一酸,差點哭了,可是脾氣是他發的,人是他趕走的,因為這件事哭未免太丟人現眼,他只好咬著牙忍著,忍到五內俱焚時,徐西臨在門口晃了晃,又回來了。

徐西臨從起居室裡搬來個小籐椅,往竇尋屋裡一推,一屁股坐了下來,也不吭聲,跟竇尋比著練了一會閉口禪,他煩躁地又換了個姿勢,伸長了腿,在竇尋的小腿上踹了一腳:「哎,說人話,你到底想怎麼著?」

竇尋紅著眼睛瞪他。

徐西臨一看他那樣,就知道他恐怕也沒想過。

竇尋表面上看起來挺酷,其實本質不是個很冷靜的人,他是個「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中二癌,幹什麼都不考慮後果,高考都敢說不去就不去——愛咋咋的,他要先痛快了再說。

徐西臨歎了口氣,坐正了,微微前傾,把胳膊肘架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雖然家裡沒人,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壓低了聲音:「你對別人……也有過這種感覺嗎?」

竇尋抬手一指門口,不想跟他討論自己莫須有的情史,依然是讓他滾。

「好,那就是沒有。」徐西臨無奈地給自己翻譯了他的肢體語言。

讓他來跟竇尋討論這種話題,徐西臨本身就尷尬得如坐針氈,那貨還一點都不配合,他硬著頭皮坐在小籐椅上,每一秒都想跳起來掉頭就走。

徐西臨低頭想了半天,絞盡腦汁地盤算著自己應該說什麼。

他想:「要是徐進在這,她會怎麼說?」

然而徐進已經再也不可能教他了。

男的和男的是不可能的?因為法律規定了,男的只能和女的結婚——廢話,這他媽誰不知道。

說不定都是你的錯覺,你朋友太少了,感情分配有點過線——這是找抽呢。

我不接受,你死心吧——這……這是竇尋的說話方式。

徐西臨永遠也不會在別人傷心的時候踹門進去大放厥詞,他處事的原則永遠是在不傷人心、不傷情分的情況下,盡可能求同存異,大事化小,以後大家還能一起玩。

然而顯然,竇尋恰恰相反,他從來不跟別人「求同存異」。

竇尋的原則也很簡單:要麼聽我的,要麼滾。

徐西臨沉默的時間太長,以至於竇尋居然自己慢慢冷靜下來了。

竇尋在沒開燈的屋裡端詳著徐西臨的臉,看了一會,心裡的暴躁奇跡般地減少了一點,只是委屈依然在。竇尋就從兜裡摸出煙盒,粗魯地叼出一根,把書桌上一個筆筒裡的東西都倒在桌子上,拉過來當煙灰缸用。

一個陌生的念頭突然從竇尋的心尖流過,他想:「我是不是讓他為難了?」

「算了,」竇尋在一片煙霧繚繞中擺擺手,落寞地對徐西臨說,「對不起,我以後沒事不來礙你的眼了。祝小程跟竇俊梁現在都挺好的,你也……」

徐西臨心裡一緊,脫口打斷他:「我怎麼就跟他們倆一樣了?我說什麼了嗎?你能不能不要那麼走極端!」

竇尋漠然地看著他。

徐西臨愁壞了,目光一掃竇尋的煙盒,伸手:「給我一根。」

竇尋遲疑了一下,單手晃了晃煙盒,搖晃出一根遞給他,徐西臨捏著那根煙,拿打火機從頭比劃到尾,終於還是沒有下嘴,重重地放在一邊,他內心很滄桑地開了口:「你沒有和女孩談過正常的戀愛,怎麼能確定自己要走這條路呢,你不覺得自己太草率了嗎?」

竇尋尖銳地說:「我需要找個女的談個戀愛,然後再甩了她才能證明我喜歡你?」

徐西臨:「……」

竇尋煩躁地往椅子背上一靠,感覺徐西臨再把這些毫無邏輯的蠢話說幾遍,說不定自己就真的能移情別戀了。

徐西臨疲憊地說:「你到底是真不懂事還是怎樣,你有沒有考慮過現實問題?你父母怎麼想……」

竇尋嗤笑一聲。

徐西臨:「……行,不管他們——姥姥知道了會怎麼想?對你寄予厚望的老師,你現在的同學,未來的同事,他們怎麼看你?你不可能一輩子當大仙不跟別人打交道吧?」

單看表面,竇尋是個無可挑剔的「別人家的孩子」,符合社會對他這個年齡段的人的所有期望,優秀到了優異的程度,倘若他自己不作死捅婁子,再能收斂一下他那時而冒出來的離經叛道……涉及前途,將來竇俊梁他們不可能真的完全不管他。

天分、才華與家世,他一樣都不缺,他這輩子註定比別人一帆風順,一眼能看到遙遠的終點。

徐西臨歎了口氣:「這不是開玩笑的,別任性。」

竇尋聽他三紙無驢地扯了一堆靠邊的淡,始終沒有點到主題,就不耐煩了:「這都是後話,我就問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徐西臨發現自己跟他沒法交流,也火了,語氣不由自主地重起來,「我現在怎麼想的重要嗎,你考慮什麼事就只看眼皮底下不看後果嗎?那你怎麼不去殺人,怎麼不去吸毒?那他媽才痛快呢!你……」

竇尋猝不及防地一躍而起,居高臨下地把徐西臨壓在了籐椅上,現場給徐西臨表演了什麼叫「一時痛快」——他堵住了徐西臨的嘴。

上一次在ktv,是被逼無奈的無聊遊戲,一個心裡琢磨著怎麼跟吳濤劃清界限,一個根本神魂不在家。

這一回則全然是強吻了。

竇尋手掌卡住他的脖子,拇指掰著他的下巴,手勁大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橫衝直撞,沒有一點「正常邦交」的意思,完全是侵略行徑。

徐西臨吃了好大一驚,不知是氣的還是怎樣,一股說不出的戰慄感從後脊一路沖到了頭頂,他一時忘了把竇尋推開,直到竇尋沒輕沒重地用虎牙咬破了他的嘴唇。

徐西臨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搡開竇尋,籐椅應聲而倒,徐西臨踉蹌著退後兩步,下意識地伸手一抹嘴——果然見了血。

「你變態嗎」四個字抵達了徐西臨的舌尖,差一點吐出來,可是千鈞一髮間,他對上了竇尋惶然倔強、又高傲又慌張的眼神,徐西臨險險地咬斷了傷人的話,血流到了嘴裡,他氣急敗壞地拂袖而去。

兩個人誰也沒心情吃飯,隔著個起居室,各自緊閉房門不出來,徐西臨越想越後悔——他買的零食還都扔在竇尋屋裡了,可惡。

豆豆在樓下打轉,時而發出幾聲不開心的咆哮,想引起家人的注意帶它出去遛,叫了半天沒人理,那老狗也乏了,耷拉著耳朵趴在一邊,喉嚨裡「咕嚕咕嚕」地罵人。

徐西臨把書櫃上徐進的照片拿下來。

他不愛擺遺照,這是她生前在一個旅遊景點照的照片,那會她才三十來歲,還沒胖,年輕又時髦,沖著鏡頭神采飛揚地笑。

徐西臨把鏡框擦了一遍,想起一句很經典的電影臺詞。

「生活總是這麼難嗎,還是等長大就好了?」

就在這時,大門響了,杜阿姨和徐外婆回來了。

徐西臨半死不活地爬出來打了個招呼:「姥姥,阿姨,回來了?」

「來,」徐外婆沖他招招手,又問,「小尋呢?」

徐西臨把臉色一撂,木然說:「閉關參禪呢。」

「啊喲,幾歲的人了,還是一早到晚吵吵吵。」外婆一看就知道又打架了,別了徐西臨一眼,「外婆幫(跟)你講兩句話。」

徐西臨走路不抬腳,稀裡嘩啦地下了樓。

徐外婆:「你爸爸……」

樓上的竇尋悄無聲息地把房間推開一條小縫,樓下的徐西臨暴跳如雷:「我說了不跟他走不跟他走,說多少遍了,您還提他!」

「叫什麼叫?」外婆抬巴掌在他腦門上扇了一下,「你爸爸最近在想辦法回國內工作,希望一個以後安定下來了,他一個禮拜能來看你一次。」

徐西臨的愁緒如一條大河參北斗,聽聞鄭碩還要來添亂,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往沙發上一癱:「愛來不來。」

「還有……」外婆頓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杜阿姨一眼。

往常到了家就會去忙家務事的杜阿姨今天反常地坐在一邊不動,見外婆看過來,她才吞吞吐吐地說:「是……是有這麼個事,咱們老家那邊拆遷,一家給了好幾套樓房,我兒媳婦又剛剛生了孩子……」

徐西臨第一句就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心裡忽悠一下,從灼灼三伏直接摔到了數九寒天。

杜阿姨低著頭,幾乎不敢看他:「我兒子說現在家裡條件也好了,想接我回家養老,孫子那麼小,也要個人帶……」

徐西臨輕輕地說:「阿姨,您要走啊?」

杜阿姨嘴唇微動了一下,囁嚅半晌:「阿姨哪會趁這個節骨眼走呢?放心啊,等你考完試。」

杜阿姨在徐家待了十年,儼然已經成了這個家的一部分,家裡誰出趟遠門帶禮物回家,都不會忘了她,很多時候,徐西臨都忘了她是別人的媽。

他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知道自己應該把話說得漂漂亮亮的,再給杜阿姨準備一筆獎金,感謝她這麼多年在他家的辛苦,告訴她這邊還有他這麼個「兒子」,將來有什麼事可以來找他。

可是通通說不出口。

徐進沒了,杜阿姨走了,外婆老了。

還有竇尋……唉,竇尋不提也罷。

他那烏托邦一樣無憂無愁的家像沙灘上的小小沙堡,在細浪與微風中漸漸消瘦、漸漸分崩離析,把他暴露在浩瀚無邊的海邊,在鹹腥的動盪中顛沛流離。

徐西臨應了一聲,沒吭聲,走了。

又過了一個多月,徐西臨剛下晚自習,忽然收到了竇尋一條短信。

竇尋有日子沒搭理過他了,平時照常回來看外婆,來了就往自己屋裡一鑽,對徐西臨避而不見。

徐西臨翻開短信,見竇尋言簡意賅地發了一個地址,他反應了片刻,想起那是他們社區的寵物醫院。

他隱約明白了什麼,在北方乾燥又唐突的春風中呆立了一會,聞到了複雜難辨的無常氣味。



第30章 非非



聒噪討厭的老狗豆豆死在了春天裡,無疾而終,享年十四歲。

杜阿姨一開始憂心忡忡地說不告訴徐西臨,後來想了想,他也不瞎,家裡那麼大一坨活物沒了會無所察覺嗎?這才叫正好回家的竇尋通知了他。

徐西臨在後院挖了個坑,把豆豆埋了,情緒似乎沒怎麼受影響。

「狗麼,」他對自己說,「壽命就這麼長,沒辦法。」

人呢,雖然壽命足夠能彼此陪伴,但也有老幼之分,也有天災人禍,這都說不準。徐西臨已經很坦然了,他發現人很多痛苦,都來自於過多的懷念。如果對「過去」沒有執念,懂得「過去就是過去了」的道理,就不太會畏懼生活會變得面目全非。

這跟今年過了十七歲,這輩子就再也沒有第二個十七歲一樣,雖然遺憾,但很正常,沒有人會因為過生日尋死覓活。

只是外婆非常不習慣,家裡少了條狗,少了一多半的熱鬧,徐西臨有幾次看見她戲也不聽了,嗓子也不吊了,坐在院門口發呆,就知道她是寂寞了。

趁著杜阿姨出門買菜,徐西臨悄悄對外婆說:「要是杜阿姨走了,咱們去家政中心再請個人回來陪你說話好不好?」

徐外婆想了想,搖搖頭。

徐西臨以為她擔心外面請的陌生人不好相處,就說:「沒關係的,咱家事兒也不多,到時候大不了多給點錢,請個性格好會說話的,再不行讓杜阿姨介紹老鄉來,知根知底,都算親戚。」

結果外婆悄悄對他說:「請人,要花鈔票的呀。」

徐西臨當場就愣住了。

他外婆這個人,說不好聽一點,有點不食人間煙火,年輕的時候靠丈夫,後來丈夫沒了,女兒又能扛得動一家人,兩代人默契地聯手維繫了她一輩子千嬌百寵的美人命,至今出門都體體面面的,路邊下象棋遛鳥的老大爺們都爭著跟她打招呼。

她一輩子沒在柴米油鹽上操過心,至今連火都不會點,一天到晚臭美窮講究,出門買東西從來不主動問價格,得先點個頭說「要了」,再由賣家陪著笑臉報價。

徐西臨從有記憶開始,就沒從她嘴裡聽到過阿堵物的各種代稱,好像那會髒了她的嘴一樣。

他的表情太難以置信了,外婆有點發愁地歎了口氣:「你現在要讀書,將來長大了,還要結婚、要養家,這都是要鈔票的呀,以前這些事你都不曉得,以後蠻好要知道知道了。」

徐西臨語無倫次地說:「姥姥,咱……咱家錢夠用。」

外婆:「多少叫夠用的啦?現在多攢一點,將來遇到用鈔票的事,你就少為難一分……」

她上了年紀,一嘮叨就停不下來,拉住他遠遠近近地叮囑了半天。

徐西臨胡亂應了幾聲,魂不守舍地走了,他當然不至於要她來教育怎麼過日子,只是震驚。因為徐進在的時候,外婆可能都不知道「過日子」仨字怎麼寫,臨到古稀,她竟然悄無聲息地學會了這項技能!

徐西臨走了幾步,站在樓梯上回過頭來:「姥姥,杜阿姨究竟……」

他本想問「杜阿姨究竟真是自己不想幹了,還是您想辭了她」,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意思。

他想,她知道豬肉雞蛋多少錢一斤嗎?知道徐進留下多少錢嗎?給她千八百塊的現金,她都不見得能數得清,她懂個屁的日子經。歸根到底,是家裡的頂樑柱塌了,她不覺得徐西臨能挑起這根梁,所以才心懷不安,憂心忡忡地想多給他留點東西。

她對這個嬌生慣養的孫子沒信心。

徐外婆笑眯眯地問:「杜阿姨哪能?」

徐西臨沉默著搖搖頭,把那不合時宜的問題咽下去的同時,他把「您放心靠我,我也能賺大錢,也能照顧得您舒舒服服」的表白也咽下去了,類似的話他說過一次,而且基本沒有做到,再掛在嘴邊就沒臉了,不如揣在自己心裡記著。

自此,徐西臨的心事又多了一樣,整個人周身的浮躁氣消失得差不多了。他開始不再像個以呼朋引伴為榮的少年,也能坐得住了,每天省下幾大車的廢話,堆在一起,留著回家陪外婆說。

竇尋雖然躲著徐西臨,但該聽見的話他都聽見了。豆豆下葬後一個禮拜,他有一天突然拎了一隻活物回家。

那是只灰不溜秋的鸚鵡,也不知道竇尋從哪弄來的,長得鬼頭鬼腦的,可能是只幼鳥,身體帶著小動物特有的不成比例,醜巴巴的,到了陌生的地方有點害怕,羽毛時而炸一下,或是不安地在架子上走兩圈。

這鳥大概跟竇尋有點八字不合,一路沖著他耳朵尖叫,叫喚得他腦仁疼,到家見了外婆反而閉了嘴,裝起文靜乖巧來。

「它能說話,不過得慢慢教,教會了可以陪您聊天。聽人說智力還行,就是不知道性格怎麼樣。」竇尋有點拘謹地跟外婆交代,隨後又特意補充說,「壽命很長,能活五六十年。」

徐外婆喜歡得不行,拉著竇尋長長短短地問,正說著,徐西臨回來了。竇尋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趁機擺脫了外婆「愛的折磨」,飛快地上樓了。

徐西臨心不在焉地陪著外婆看了一會鳥,這扁毛可能不喜歡男的,不但對竇尋態度惡劣,還趁外婆不注意啄了徐西臨一口,他看外婆高興,就沒聲張,感覺自己這輩子可能是跟寵物有緣無分了。

然後他磨磨蹭蹭地上了樓,剛把手放在竇尋門把手上,那門就「吱呀」一聲開了,居然是虛掩的,徐西臨嚇了一跳,再要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倆冷戰了一個多月了,期間竇尋除了應杜阿姨要求給他發過一條短信之外,就沒跟他說過一個字。方才竇尋在樓下的那個眼神,讓徐西臨覺得他可能想跟自己說話,可是拉不下面子,這才猶猶豫豫地上了樓。

門響驚動了竇尋,他靜靜地回過頭來。

徐西臨喉嚨微微動了一下,有點緊張地問:「那鳥叫的聲音大嗎?」

竇尋頓了頓,態度平和地接了這個臺階,他說:「長大就不愛叫了。」

徐西臨大大地松了口氣——這仿佛是個儀式,過了這一關,兩個人就算是和好了。

徐西臨:「問你道題行嗎?」

竇尋「哦」了一聲,站起來跟他去了起居室。

憤怒來得快去得也快,竇尋自從消氣,其實每一秒都在後悔,可讓他主動道歉是不可能的——他也不會,怎麼說?那天不應該親你嗎?

只好互相耗著。

他攢了一個月的感情和溫柔,好不容易有個宣洩口,一時好得都不像他了,講完題,竇尋就默默坐在一邊,翻開徐西臨滿目瘡痍的英語閱讀專項訓練,低著頭用螢光筆把每道錯題對應的原文都畫了出來,乖巧極了。

樓下的灰鸚鵡看不見討厭的男孩子們,自然而然地安靜下來,只是偶爾輕輕名叫一聲,一點也不吵。

竇尋低著頭,心無旁騖地拿著塑膠尺和螢光筆,他白袖口一塵不染,腕骨嶙峋,手掌顯得有些單薄,眉目安靜,五官優美,是個善心悅目的美少年。

美少年平時脾氣臭不可聞,氣得別人只覺得他面目可憎,顯不出美,這麼一轉性,他那些藏得很深的好就「水落石出」了。竇尋不會拐彎抹角,不會甜言蜜語,也不會裝模作樣,二十分的溫柔體貼背後附贈一百二十分的赤誠真心,眼裡有誰就時刻惦記著誰,讓人細想起來特別動容。

徐西臨看了他一眼,兀自走了一會神,想起兩人之間被短暫壓下的分歧與竇尋窮追不捨的問題,不由自主地順著歪的思路稍微暢想了一下,把自己代入電視裡看來的一些場景,想像自己走過去,摟過竇尋,把那雙他看了很久的手拉過來……執手相看淚眼那段就暫且不必了——然後膩膩歪歪地摸摸他這裡,再摸摸他那裡,吻他一下……

再往下他不敢想了,因為談戀愛是從電視上和路邊小情侶那看來的,屬於「名門正派」招數,再深入的就是跟著吳濤他們那夥人從網吧看來的了,雖然有股天然的吸引力,但僅就目前看來,還屬於「魔教」邪術,自己在屋裡偷偷琢磨琢磨就算了,光天化日之下當著別人的面,不好走這麼不正經的神。

徐西臨挑挑揀揀地妄想了一溜夠,有那麼一會,他有一點意動地想:「其實試一試也……」

正這麼想的時候,竇尋無意中發現了他的走神,就問:「你累了嗎?」

徐西臨:「呃……咳,有一點。」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竇尋就一言不發地下樓拿了飲料來。

徐西臨一看,兩瓶冰紅茶。

徐西臨:「……」

竇尋欲蓋彌彰地解釋:「冰箱裡就剩這個了。」

徐西臨正要拿,竇尋也正好伸出手,兩個人的指尖尷尬地碰了一下,徐西臨一頓。

竇尋回過神來,心裡難以置信地罵自己:「你有病嗎?他自己擰不開瓶蓋嗎?」

可是手已經伸出去了,再收回來更尷尬,竇尋咬牙把心一橫,飛快地將飲料瓶拿起來,擰開瓶蓋,又做賊似的放回來,一連串動作像極了偷地雷的,然後他局促不安地看著徐西臨,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好像被自己的蠢貨行徑驚呆了。

徐西臨想笑,但考慮到倆人剛和好,怕竇尋惱羞成怒,憋回去了。

然後徐西臨喝了一肚子飲料,在冰水的鎮定效果中,察覺出了自己隱秘的軟弱和妥協,連忙把他那天勸竇尋的話逐字逐句地對自己說了一遍,把起伏的心緒壓下去了。

天逐漸熱了,高考一天比一天臨近,家裡人都開始緊張,因為徐西臨天一熱就容易生病,年年這樣,而且一感冒就會發燒,像小孩的體質,不過這一年不知是誰在保佑他,他一直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

跟竇尋和好以後,兩個人都小心地避開了之前的事,竇尋慢慢接受了徐西臨報了另一所更穩妥的學校的事實,他開始明白,萬事不可能都如他意,別人不可能都跟著他的計畫走。

竇尋磕磕絆絆地學會了退讓——

吳濤體育成績優異,據說到時候文化課考試參加一下,是那麼個意思基本就沒問題了,他在理科重點班讀了三年,成績雖然一直吊車尾,但是拿到外面跟別的特長生一比,還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前途已經塵埃落定了一多半,壓抑了一年的心花終於怒放,回班要請客。

請到徐西臨這裡,他特意說:「星期天竇尋有空嗎?叫他一起來吧,我們倆以前有點過節,我跟他陪個不是。」

人一畢業,什麼恩怨情仇都淡了,也知道給自己留人脈了。

竇尋本來不想去,但徐西臨跟他說:「世界上什麼人都有,什麼人都有自己的用處,多個討厭的同學好還是多個討厭的仇人好?」

竇尋琢磨了一下,把話聽進去了。

於是週末,一群曾經在一起玩過、後來漸行漸遠的人重新在學校集合,接住校的吳濤和周日也來上自習的蔡敬一起,熱熱鬧鬧地舊地重遊,去了月半彎。

宿舍樓裡,李博志穿著個大背心,目光陰沉地目送著吳濤離開——他專業成績不理想,家裡基本沒人管,還不知道畢了業以後去哪,每天在學校裡就是欺負室友混日子,像吳濤這種知道用功上進的,以前還能跟他好,到了高三要奔前程的時候,自然而然就不與他為伍了。

李博志一個小狗腿趴在窗戶上,指著竇尋的背影對李博志說:「濤哥什麼意思,當初他叫我們去打那小子,現在又跟人玩一塊了?」

李博志把手裡的紙杯攥得面目全非,忽然邁步就走。

第31章 醉酒

上回是全班集體來月半彎聚會,這回卻是吳濤私下請客,請的都是以前玩得好的,氣氛也比平時寬鬆,不用刻意用一些無聊的遊戲炒熱氣氛。幾個人雖然上了高三後疏遠了很多,但也不至於沒有話聊。

余依然快被高考憋壞了,一進屋就霸著麥不放,鬼哭狼嚎,沒一句歌在調上,被大家集體趕下去了,徐西臨突發奇想,不知怎麼的一腦抽,點了幾首「耳機精」竇尋時常單曲重播的歌,把話筒往竇尋手裡一塞:「來唱。」

一時間,包房都安靜了。

上回他們開玩笑逼著竇尋唱歌,就差點把人鬧急了。老成一臉震驚地看著徐西臨,仿佛他是一隻揪了老虎鬍子的肥兔子!

吳濤想起自己這次牽頭請客是求和解的,忙乾咳一聲:「呃,那個……」

他剛剛開口,竇尋就把話筒接過去了。

吳濤:「……」

竇尋從來沒在大庭廣眾之下唱過歌,連週一升旗都是隨便對對口型,他把話筒關了又開,還沒來得及研究明白,歌已經切過去了,他慌慌張張地抬起話筒,也不知該用什麼音量,摸索著跟著哼哼了幾句,一回頭發現徐西臨正在看他,後背登時緊張出了一層熱汗,忙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盯著螢幕上的字幕,活像在做「歌詞閱讀理解」。

剛開始半首,竇尋有點跟不上節奏,進了副歌,他就明顯會唱得多了。

徐西臨怕他跟別人聊不起來尷尬,給他點了幾首歌,過了一會,竇尋就飛快地掌握了k歌技巧,並且找到了樂趣,開始自己給自己點歌,他沒白當耳機精,什麼都會唱幾句,雖然說不上多有技巧,不過對ktv水準來說,凡是不跑調的,都算唱得好的,時不常還有人給他喝個彩。

吳濤松了口氣,放鬆後背靠在沙發上,轉頭對徐西臨說:「他現在好像好說話多了。」

徐西臨推拒了他遞過來的煙,笑了笑。

吳濤在燈光晦暗的地方打量著他,發現徐西臨也變了不少,頭髮有一陣沒顧上修剪,這會臨近高考,也沒人管這種細枝末節,人也瘦了不少,話沒有那麼多了,被包房交疊的光影罩住的眼睛裡似乎蒙了一層心事。

徐西臨:「恭喜啊,我們還在苦哈哈地複習,你基本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有什麼好恭喜的。」吳濤在竇尋一首非常小眾的英語情歌裡說,「像我這種水準,當專業運動員是不現實了,我們家想讓我上個師範類的,將來找找人,能回來當體育老師,以後我就成了老朱那樣的人,想想都沒勁。」

老朱是他們體育活動的老師,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老婆嫌他沒本事,把他甩了,他一年四季穿一身運動服,沒人照顧,褲子好像總也洗不乾淨。

由於他太沒威信,沒法當正經體育課的老師,學校只好讓他活動課的時候帶著一幫孩崽子們玩,男生早就一哄而散奔向體育場,女生乖一點不亂跑,在旁邊玩砸沙包,沙包砸漏了就去旁邊找老朱,他就站在旁邊,一邊給人撐著皮筋一邊縫。

吳濤苦笑了一下:「我連沙包都不會縫。」

「幹嘛非得當體育老師?」徐西臨把目光從竇尋的背影上挪開,偏頭看了吳濤一眼,「將來去體育用品行業做做生意不好嗎?要麼乾脆找個健身房、體育活動中心什麼的當私教也行啊,賺得又多又輕鬆,認識的人也多。」

「那不是正經工作,體育老師有編制的。」吳濤笑了起來,「你不懂,再說在私人開的小館子帶著人跳操能賺幾個錢?那不是跟美容美髮的差不多麼?」

徐西臨想說,他們家社區裡好的教練要兩百多一個小時,後來想了想,說出來也沒勁,好像顯擺自己知道得多一樣——再者就算一個小時兩千,那也沒編制。

他於是客套敷衍地說:「也是,當老師穩當。」

高中的時候,大家都坐在一個教室裡讀書,有學習好的,有吊車尾的,但不管成績如何,下課還是一起玩一起搗亂,好像誰和誰都沒什麼不同。這一刻,徐西臨突然之間就感覺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讓人和人的想法差距越來越大,將來會讓他們背道而馳、漸行漸遠,過起截然不同的人生。

吳濤站起來,過了一會點了酒水回來。

徐西臨:「……」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吳濤還是很沒溜。

老成嘰裡呱啦地叫著就要伸手,被徐西臨一巴掌扇回去了:「找死嗎?晚上還有晚自習呢,讓七裡香聞出來扒你一層皮。」

吳濤扔了一瓶礦泉水給老成:「你們別喝,我下禮拜才沒開始上自習,晚上不用去,這是給竇尋點的。」

徐西臨:「不……」

吳濤轉過頭來問他:「請示團座,我敬竇大仙一杯行嗎?」

這下徐西臨也說不出什麼來了,剛感覺吳濤成熟點了,現在看來還是很討厭。

即使說好不喝,最後大家還是免不了喝了點。

竇尋也不知道是心情好還是心情不好,這天晚上格外好說話,吳濤拎著酒過來,他就真的接了,接就接了,此人不會說話,更不會耍滑頭,全然讓吳濤掌控節奏,吳濤說幾句就跟他碰一下,竇尋那傻麅子碰了杯就自覺喝一口,都不用人讓。

徐西臨捂住臉,感覺自己等會可能得把竇尋扛回去。

然後果然就喝多了。

臨到傍晚,吳濤喝都舌頭大得就會笑,笑得停不下來,竇尋眼神都有點直了,徐西臨沒辦法:「咱們散了吧,你們先回學校,順便把濤哥送宿舍去,我把那個先領回家……沒事,我晚自習去不去七裡香都不說。」

竇尋喝多了挺乖的,不吵不鬧,就是有點呆——他往常也沒機靈到哪去。徐西臨把人遣散了,領著竇尋到衛生間吐了一場,塞給他一瓶礦泉水漱口,想數落兩句,後來看他那找不著北的德行,感覺說也白說,於是閉了嘴,默默地陪著他坐了一會。

竇尋喝酒上臉,連鼻尖眼眶都跟著紅,好像剛哭了一場似的,看著有點可憐,跟著徐西臨走了幾步,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徐西臨的手指不自在地蜷縮了一下。

竇尋:「我難受。」

徐西臨:「沒吐乾淨?」

竇尋搖搖頭,然後保持著雙手抓著他手的動作,居然原地蹲了下來,賴在原地不走了!

徐西臨彎腰打量他的臉色:「你哪難受?胃?」

竇尋搖頭。

徐西臨:「頭暈?」

竇尋還是搖頭,他一臉小孩賭氣似的神色,問什麼都搖頭,就是不動彈。

月半彎裡客人開始多了,出來進去的都得多看他們倆一眼。

徐西臨頓時感覺自己好像領著個智障兒童,對竇尋說:「先起來,咱倆擋人家路了。」

竇尋還是搖頭,徐西臨沒辦法,只好自己站起來往一邊走,竇尋拽著他的手,也不站起來,蹲在地上被他拖著溜——幸虧月半彎的地板光滑。

徐西臨拖了一會,感覺他們倆這姿勢像雪橇犬拉車,無奈地停下來:「你到底要幹嘛?」

竇尋就著蹲在地上的姿勢,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好像真有一點淚光,然後他好像偷窺被發現一樣,心虛地低下頭,小聲說:「我心裡……難受。」

徐西臨:「……」

徐西臨手足無措地面壁了片刻,又看了看竇尋,只能看見一個發旋,竇尋長長的睫毛低垂,似乎是不安地微微有些顫抖,可憐透了。

徐西臨看了一眼就受不了了,那天被他強壓下去的念頭再次試探著露出個邊來,在他心窩上搔了一下。徐西臨感覺自己沒喝多,但是腳步有些發飄,有一個念頭衝破了思域的邊界,越界闖進來。

他想:「我喜歡竇尋嗎?」

竇尋對他來說,跟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春風得意的時候,大家都是他的朋友——老成缺心眼,蔡敬家庭條件不好,吳濤總跟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竇尋三句話跟人不對付搞不好就要打起來,就余依然那個從小就會拿板磚給人開瓢的女中豪傑,每次出來玩的時候,徐西臨都會囑咐她到家以後給自己發條短息報平安——他都是一樣照顧。

可是在他將近十八年的生命中經歷過的最大痛苦時,其他人都被他隔絕在了喜怒哀樂之外,他不會找別人說,甚至在學校不會露出一點來……他們終究是外人。

只有竇尋不同。

徐西臨歎了口氣,感覺自己一隻腳踩在一個相當危險的地方,他彎下腰,雙手托住竇尋腋下,硬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揪著竇尋的領子,磕磕絆絆地領著這個委屈的醉鬼回家。

方才竇尋吐過的衛生間裡,李博志緩緩地推開隔間的門。

他也喝了酒,就在剛剛,吳濤被他那群「學習好的」朋友攙出去的時候,李博志就在隔壁的包廂裡看著。

李博志家裡跟蔡敬有點像,不過爹是親爹,媽跟別人跑了,當初剛考到六中的時候,他爸也拿他在外面吹噓過幾天,還親自扛著行李送他來了學校,那一陣子,李博志是真心想讀出點名堂來。

可惜願望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他很快發現,別說「讀出點名堂」來是天方夜譚,連在校隊裡比出點名堂來都困難重重。他爸新鮮勁過了,依然是越看他越不順眼,眼見他沒有什麼別的成就,也就不再管了。

李博志消沉過後,決定開始「混」,混一天威風一天,威風痛快了,就能短暫地讓他忘記惶恐和孤助無緣,只顧當下。此時,李博志覺得自己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

我們不是心照不宣地一起混嗎?不是一起沒出息,一起互相取暖藐視各種規則嗎?今天一起打架鬥毆,明天一起蹲大獄住隔壁才是義氣——你怎麼能自己改邪歸正呢?

李博志以前因為吳濤的關係,偶爾也跟一班的人一起玩,當時除了重點班的人打球太軟沒意思外,他沒覺得有什麼,而臨近畢業,隨著他越來越焦慮,李博志開始越來越不能忍受吳濤和一班的人在一起,焦慮加持了嫉妒,他鬼使神差地帶著一幫人跟著吳濤他們到了月半彎,借酒澆愁了一下午。

「怎麼著,李哥,有過節?」一個一腦門黃頭髮的小青年跟上來問——都是他翻牆蹺課的時候遇到的小混混。

李博志的目光在他臉上一掃,一時衝動:「勞動你們幫我辦點事,改天請你們喝酒。「

徐西臨牽著一隻竇尋離開月半彎,這會外面正是熱鬧,群魔亂舞什麼人都有,轉了一圈打不著車,徐西臨猶豫了一下,打算到後門碰碰運氣,他一邊逆著人流穿小路,一邊對竇尋說:「想吐說話啊。」

竇尋沒吭聲,胡攪蠻纏地掰開徐西臨的手,非要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去,擺一個十指相扣的姿勢。徐西臨指縫間被他蹭得很癢,要抽出來,兩人就在不大的空間拉拉扯扯起來。

就在徐西臨耐心快要告罄的時候,突然,小路前面有幾個不認識的混混走過來,徐西臨本想拽著竇尋稍微讓開一點,誰知那混混故意撞了過來。

徐西臨退了半步,眉頭一皺,見那混混挑釁地看著自己,就知道他們是故意來惹事的,他側身拽過竇尋,餘光往方才身後的方向一掃,果然看見有幾個人跟著他。一來喝了點酒被竇尋折騰得一腦門汗,二來他平時也沒得罪過什麼人,所以一時沒注意到。

徐西臨:「有事?」

那小混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的運動鞋上,「嘖嘖」了兩聲,一手插兜,手在兜裡威脅性地動來動去。

「沒事,」混混說,「手頭有點緊,看你覺得有緣,想跟你認識認識,借點錢。」

要是放在一年前,估計對方這句話說不完,徐少爺已經動手了。可是現在不一樣,他首先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讓外婆操心,身邊還有只醉貓要照顧。

「好說,」徐西臨從包裡摸了摸,掏出錢包,甩了一下,「哥們兒要多少?」

混混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不用太多,先給一兩萬花花。」

這是打定主意要找事了。

徐西臨笑了一下,往四下看看:「你們幾位把我堵在西邊這條小胡同裡,是出門的時候就跟著我們呢吧?說吧,我得罪誰了。」

混混嬉皮笑臉地說:「沒誰,看你順眼,想跟你聊聊。」

他說著,把手從兜裡掏出來,摸出一把巴掌長的折疊小刀,一會彈出來,一會縮回去地玩,一仰下巴:「這邊說話不方便,進裡面喝兩杯去怎麼樣?」

他話音沒落,一隻畫滿了紋身的手就從後面搭在了徐西臨肩上。

徐西臨暗暗吐出口氣,忍住回頭一腳的衝動,誰知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一直乖乖地跟著他的竇尋突然不幹了,上前一步把他肩上那只手拽下來,狠狠一摔,摔到那紋身男臉上。

醉鬼力氣都大,紋身男猝不及防地被自己打了一巴掌,當即火了:「給臉不要!」

徐西臨:「……」

真能添亂。

眼看不能善了,只好動手,徐西臨把書包拎在手裡,補給那紋身男一腳,正好踹在他側腰上,腰側沒有肋骨,是要害之一,那男的疼得聲都沒吭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徐西臨轉頭一推竇尋:「先走!」

可那豆餡兒一點也不配合,非但不走,還八爪章魚似的撲上來抱住了徐西臨。

徐西臨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撲倒退三步,撞在小路的牆上,簡直抓狂,恨不能把竇尋倒過來空空他腦子裡的酒精,問問這小子究竟是哪邊的。

竇尋把他推到牆上,一聲不吭地轉過身背對著徐西臨,張開雙臂把他擋在身後,純粹是個老鷹捉小雞的動作。

徐西臨:「……」

竇尋可能還想說句什麼,張張嘴,大概又忘詞了,於是這醉鬼一根筋地戳在小巷子裡,保持著這傻乎乎的保護動作,跟一群混混對峙。

「拿來的傻逼?揍他!」

徐西臨又感動又焦頭爛額,就在這時,小路盡頭傳來一聲巨響,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根棍子,敲了敲路口的垃圾桶。

巷子裡的人一同望過去,有人小聲說:「宋連元。」

小混混遇上大混混,拿刀的那位開始緊張了,宋連元點了根煙,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都是朋友,喝兩杯沒什麼,不過我這弟弟今年高三,回家晚了家裡不放心,大家都理解吧?」

一群小混混不敢不理解。

宋連元笑了一下,沖徐西臨招招手:「小臨過來,哥叫輛車送你回家。」

攔路的小混混不情不願地讓了路,徐西臨這才松了口氣。

他方才掏錢包的時候就撥了宋連元的電話,宋連元就在月半彎裡上班,叫他比報警都管用。

宋連元一路把他們倆送上計程車,伸手在徐西臨腦門上彈了一下:「徐姨不在了,沒人管你了是吧?什麼時候了還跑這地方玩?」

徐西臨從小拿他當大哥,沒敢吭聲。

竇尋卻又不幹了,張牙舞爪地拉過徐西臨的肩膀,伸手捂住他的額頭,怒視宋連元。

宋連元讓他逗樂了:「小毛孩喝什麼酒?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還挺知道護著你。」

徐西臨臉都快尷尬紅了,匆忙跟他告別,把竇尋塞進計程車。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算是把竇尋拉扯到了家裡,一開門,跟一樓客廳的灰鸚鵡看了個對臉。

灰鸚鵡剛睡醒起來,睜眼就看見了兩個酒氣熏天的「臭男人」,怒不可遏,以「抓流氓」的聲嘶力竭尖叫起來。

竇尋五迷三道地受此驚嚇,也沒看清敵人什麼來路,先慌慌張張地攬住徐西臨,一邊做好了跟鳥幹一架的準備,一邊沒輕沒重地按著徐西臨的脖子,好像想把他團成一團,塞進懷裡。



第32章 貪心

高三週末跟狐朋狗友出去就算了,但還喝了酒,這就有點交代不過去了,所以徐西臨的本意是「悄悄的進村,打槍的不要」,不料被家裡的鳥祖宗和竇尋聯手洩露了形跡。只好挨著杜阿姨和外婆一左一右的嘮嘮叨叨,滿頭大汗地拖著竇尋上樓。

杜阿姨:「看著點,別摔了他。」

徐西臨趕緊回頭擺手:「沒事,您不用管。」

灰鸚鵡見有人給它撐腰,很矜持地閉了嘴,而竇尋還不肯善罷甘休,一步一順拐地上樓上了一半,他鄭重其事地轉過頭來,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把槍的手勢,指著架子上的灰鸚鵡宣佈:「斃了你。」

說完他就「開了槍」,考慮到後坐力的問題,他比劃完開槍,還將「槍口」往上一揚,然後倨傲又冷酷地上了樓。

徐西臨:「……」

服了。

竇尋上了樓倒是還認門,眼半睜半閉地自己進了屋,他走到床邊,棺材板一樣平平整整地把自己砸了下去,徐西臨懷疑他磕到了腦袋,趕緊沖進去檢查了一遍,見竇尋臉上喝出來的紅暈已經褪下去了,一張臉慘白慘白地仰面躺在床上,右手的「武裝」還沒卸下來,正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對著那上面一槍一槍地打。

喝多的人,徐西臨見過哭的,見過笑的,見過撒酒瘋討人嫌的……但一聲不吭四處打槍的還真是頭回長見識。

徐西臨擺弄他出了一身汗,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薄筆記本狂扇了一通,等了三分鐘,見竇尋還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好玩極了,就賤兮兮地在旁邊逗:「豆餡兒,槍斃誰呢?」

竇尋同志革命意志堅定,即使人已經喝成了一個神槍手佐羅,嘴卻依然很嚴,輕易套不出他的話來。

徐西臨就搬著椅子湊過去,拿本給竇尋扇風,把那雙呆滯的目光短暫地吸引過來。

徐西臨:「還認識我嗎?」

竇尋不吭聲。

徐西臨動起了歪腦筋,隨口占他便宜:「我是你哥,叫聲‘哥’聽聽。」

竇尋神色有點困惑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好像在追憶自己什麼時候多了個哥,有點要叫不叫的意思。徐西臨就得寸進尺:「不叫哥也行,叫爸爸。」

竇尋聞聲臉色一變,伸手一指徐西臨的腦門:「斃了你。」

徐西臨先是笑得直拍床板,笑了一會,他慢慢琢磨出這一槍裡的不是滋味來,就笑不出來了。

徐西臨:「你爸跟你媽……」

竇尋面無表情,精確地給了他兩槍——感情他並不是隨意放槍,是點著人頭來的,徐西臨撐著頭看了他一會,不知道他心裡有多少憤怒,突突了這麼半天還沒斃完。

徐西臨以前一直覺得竇尋暴躁任性,這時候才知道那都是克制過的結果。

他這麼仇視社會,要是不克制,搞不好已經去組織校園槍擊事件了。

徐西臨就輕輕地問:「徐西臨呢?也斃了嗎?」

竇尋聽了,把食指戳到了他的腦門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但是遲遲沒有做出開完槍以後一揚「槍口」的動作。一股淡淡的酒味飄出來,徐西臨聞了一會,覺得自己也有點頭暈了。

僵持了不知多久,竇尋臉上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他驀地把手往旁邊一摔,賭氣似的重重地翻了個身,在床上掙扎了一會,不知道哪裡疼,先胡亂按了按胸口,又按了按胃,然後把自己翻成了側躺,背對著徐西臨,蜷成了一個大蝦米。

徐西臨在旁邊靜靜地坐了一會,領會了這番肢體語言——你讓我很痛苦,可還是捨不得像斃了別的痛苦一樣斃了你,只好半死不活地忍著。

徐西臨心裡忽然很難受,他鬼迷心竅地把扇風用的筆記本放下了,緩緩地伸手攥住竇尋的手,醉鬼的體溫很高,燙人,他輕輕一拉,方才怎麼也制不住的竇尋居然很老實地順著他的力氣轉了過來。

徐西臨另一隻手在空中抬了許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竇尋的脖子上,又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摸了一下,竇尋立刻敏感地眯了眯眼,下意識地他手上蹭了蹭。

徐西臨不知怎麼想起竇尋上次「試他燒不燒」的時候做的事,他微微抿了抿嘴,問竇尋:「你是不是有點發燒?」

竇尋用了點力氣反握住他的手。

徐西臨猶豫了一下,心裡給自己找了個「正當理由」:「我只是怕他發燒。」

他這麼想著,用嘴唇在竇尋的額頭上貼了一下。徐西臨這輩子唯一會的試體溫技能就是使用溫度計,對溫度高低根本沒概念,手不管用,嘴自然也沒智慧到哪去,可想而知沒試出什麼所以然來,但他就著這個姿勢感覺到了某種異樣的親密。

徐西臨的心跳忽然加速,七上八下地亂竄起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

樓梯間鋪的都是木地板,人一踩就有「嘎吱嘎吱」的響動,徐西臨吃了一驚,猛地抬起頭來。

杜阿姨顧忌男孩年紀大了,多少不方便,沒事不會到他們倆的房間來,要打掃也會提前打招呼,這會只是敲了敲門,在門口說:「喝了酒不能直接躺下,阿姨泡了點溫蜂蜜水,還有優酪乳,就放在外面小桌上,看吃哪個舒服,自己拿。」

徐西臨趕緊應了一聲,要出去拿,一站起來,卻發現竇尋還攥著他的手。

徐西臨有幾分不自在地低聲說:「我去拿東西。」

竇尋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依然抓著他不放,手指頭稍微輕了些。徐西臨就把自己的手抽了出去,然後竇尋的神色一下黯淡了下去。

徐西臨乾咳了一聲,不敢再看他,飛快地出去胡亂拿了一杯什麼,往竇尋手裡一塞:「喝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回了自己屋。

徐西臨後背被汗浸透了一小塊,脖子上有根筋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一直亂跳,他一眨眼,額角一滴汗就給眨下來了,順著鼻樑往下流。

徐西臨發了一會呆,洗了個半冷不熱的戰鬥澡,然後回到書桌旁邊,拿起了徐進的相框,迷茫地想:「我怎麼辦?」

過了一會,他又覺得自己有點可笑,這種事,哪怕他媽還活著,他也不敢大喇喇地拿出來問她,現在她媽不在了,他居然後知後覺地依賴起她來。

徐西臨決定不往學校跑了,先自行做了幾張卷子冷靜了一下,做完一抬頭,已經十一點多了,杜阿姨削了水果,不敢打擾他,都放在門口起居室裡,已經氧化得有些泛黃了。阿姨和媽媽的區別就是,媽媽會毫無顧忌地推門進屋放下水果。

徐西臨隨便吃了兩口,他酒量還不錯,就是一喝酒就容易失眠,分明已經很累了,躺在床上就是翻來覆去,終於還是不踏實,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溜進竇尋屋裡看了一眼,見他已經老老實實地睡了,空杯子撂在一邊,還知道自己搭上薄被子,臉色也正常了,這才算放心,而後越發心事重重地走了。

他自己跟自己沒法自欺欺人,輾轉半宿,總為自己方才所作所為心虛,思前想後了不知多久,連外婆萬一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會是什麼表情都考慮了。

老話說父母不能陪子女一輩子,祖父母當然就更不用指望了,生離死別是遲早的事,有些事縱然瞞得住一時瞞不住一世,可是對於外婆來說,那一時也夠用了……而將來外婆要是也沒了,他就真的只剩下孤家寡人一個了,還會有人在意他是什麼性向嗎?

徐西臨想到這裡,心裡又從局促不安轉成了荒涼。

人人都是有點虛偽的,像竇尋這種敢破罐子破摔的,也不過是多年失望慣了釀造出來的冷漠,心裡未必會舒坦到哪去。

徐西臨虛偽得則更複雜一些,他要什麼有什麼的日子過得太久了,養成了一副雖不至於抓尖要強、但什麼都想兜著的貪心,他即想和同學玩,又會注意保持成績,仗著幾分小聰明,成績雖不突出,但還算能兼顧……久而久之,他覺得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這樣。

徐西臨想過得隨心瀟灑,不願意委屈自己,但又不敢完全的離經叛道,因為當慣了不用人操心的優等生,他像一隻圈養的寵物,即便沒有繩拴在脖子上,也不會自己叛逃到野外去。徐西臨想兩全其美,想要多方兼顧的大團圓,然而時至今日,他發現自己力有不逮——他想要竇尋,不想要同性戀。

他想要那個陪著他一起走過這座房子聚聚散散的少年,不想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地戳脊樑骨罵變態。

徐西臨亂七八糟地胡思亂想了很久,才稀裡糊塗地睡了,還做了個亂哄哄的夢,醒來以後情節忘乾淨了,卻不由得悲從中來。

那天竇尋雖然是醉實在了,但是記憶有沒有斷片,還真不好說。徐西臨懷疑那天的事竇尋都記得,因為他把每週回家頻率增加到了三次——他在社區綜合健身房的拳館裡報了個名。

健身房是年卡,大部分冤大頭都是一時衝動進去辦了卡,然後教練臉還沒混熟就束之高閣,只有竇尋,一周兩次泰拳一次自由搏擊,風雨無阻從不缺課。還在家裡自己動手diy了一個器材——他拿了跟鐵棒,兩頭用海綿捆上便於手拿,中間拴一根粗繩,繩子地下掛重物,通常是灌了水的飲料瓶子。

徐西臨進入高考最後衝刺階段的時候,竇老師這個陪讀沒事就在旁邊鍛煉,他把雙臂伸直,兩隻手攥住棒子兩端,雙手轉鐵棒把掛著掛著重物的繩子一點一點放下去,再一圈一圈的轉上來,反復一百二十圈,歇五分鐘,再來一輪,據說是又能鍛煉腕力又能鍛煉臂力……不過徐西臨拿過來玩了一會,覺得這玩意容易得腱鞘炎。

竇尋不是一個熱愛運動的人,徐西臨懷疑他是被那天月半彎門口的事刺激到了,但一直沒敢問。

那天之後,徐西臨跟竇尋相處起來有些細微的變化。兩個人互相都有點小心翼翼,過激的肢體接觸和言語交鋒都收了起來,進而大幅度地減少了吵架的頻率,和平了不少。兩人各自探頭探腦地觀望「敵方陣地」,不知道下一步是戰是和。

後黑板的高考倒計時牌比衛生紙用得還快,一抽一抽,很快見了底,這段日子大考連著小考,考到最後,學生們基本已經對考試麻木了,人心漸漸浮動起來。

蔡敬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基本開門鎖門都成了他的事。

平時已經很早,週一則比平時還早——他要趁著學校裡沒人,把給羅冰的禮物塞進信箱裡。

這幾乎已經成了蔡敬的心理寄託,他叔叔越來越沒有人樣,每天要麼不見人影,要麼弄得滿屋酒糟味,蔡敬躲著他走,恨不能在教室裡打個地鋪。

徐西臨明顯消沉的那會,別人都生怕刺激他,只有蔡敬心裡不以為然,因為徐西臨家裡畢竟還有個外婆,哪怕他媽沒了,他們家也用得起保姆,他也依然喜歡什麼買什麼,不用為了學費發愁,不用算計在食堂吃什麼省錢。

蔡敬好像是個在風雪裡露天長大的孩子,皮肉反復皸裂,長出一層又一層粗糲傷疤和死皮,已經失去了一部分對痛苦的感知能力。

蔡敬對著鏽跡斑斑的信箱鐵門歎了口氣,心想:「熬過這一段就好了。」

能考上大學,他的翅膀就算硬了,能自奔前程,擺脫現在的生活了。

蔡敬走了以後,一個瘦小的男生從旁邊的宿舍樓裡躲躲閃閃地溜出來——如果竇尋在,大概能認出他就是李博志他們幾個在教二樓廁所裡揍過的男生。

他像個小耗子一樣躡手躡腳地來到一班班級信箱前,手裡攥著一根鐵絲,戰戰兢兢地對著一班信箱的鎖捅了一會。

信箱常年風吹日曬,鎖頭就是個擺設,防君子不防小人,被那男生幾下捅開了,他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眼,把蔡敬方才塞進去的信封拿了出來,轉身跑了。

吳濤因為拿到了專業課成績,不用每天訓練,又因為臨近高考,家裡總算狠狠心拿了點錢出來,在學校門口給他租了個房,已經搬出去了,宿舍樓一霸李博志最近心情非常惡劣,逮著誰誰倒楣,像他這種處於食物鏈底端的人,不能反抗,只能迂回自救。

平時李博志他們訓練起得早,每天會把他戳起來讓他給疊被子買早飯,男生早就注意到了每週一都來塞東西的蔡敬。他聽人說過這個小四眼,吳濤他們班的,特別會鑽營,到處打工,自己兼顧不過來,還找人替班。

高二下學期,吳濤他們輪流幫他值了將近一個學期的班,李博志還在背後笑過,說吳濤仗義得都傻逼了。

「他肯定有錢。」偷了東西的男生想。

隔天晚上晚自習,蔡敬照常給自己加課,快十點才走,整個教學樓都空了,各班都熄了燈,他一個人從空蕩蕩的樓道裡走出去,一出教學樓,就看見幾個人聚集在門口。

蔡敬看了一眼,見是李博志那一夥人。沒有徐西臨和吳濤他們在,蔡敬不想跟這夥人有什麼交集,低著頭權當沒看見,繞著他們走,誰知剛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哎」了一聲,一個東西從天而降,正砸在蔡敬面前。

正是蔡敬給羅冰那封無署名的信。

李博志大搖大擺地帶著人走過來:「我一哥們兒撿了個東西,是你的嗎?」

蔡敬腦子裡「嗡」一聲,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書包帶。

李博志踢了踢地上的信封,似笑非笑地對蔡敬說:「別人拾金不昧,丟東西的總得表示表示吧?不過我也聽人說了,你手頭不太鬆快……這怎麼辦呢?」

李博志裝模作樣地想了一會,伸出巴掌重重地往蔡敬肩上一拍:「要不然麻煩你幫個小忙吧,就算咱們兩清了,怎麼樣?」



第33章 抉擇

李博志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當然想不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陰謀詭計,就是上次在月半彎被宋連元攪局弄得他很不甘心,他當時本來只想順便出口氣,未果後回來生了幾天悶氣,反而越來越順不過氣來,打算不依不饒了。

六中畢業證已經發下來了,他即將滾出這裡,到時候條條大路,沒有一條是他走的。

李博志想得也開,既然這樣,不如趁臨走之前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把他看不順眼的人都收拾一通,沒什麼用,就圖個痛快。

人活著不就為了痛快嗎?

李博志知道竇尋常到六中來,想讓蔡敬找機會把人留住,然後創造個落單的機會——他打算從叛徒吳濤開始,把以前當面給過他沒臉的徐西臨,「舊冤仇」沒解決的竇尋還有一干看不順眼的人都收拾一遍,反正別人有前程,他沒前程,別人要高考,他的高考就是個湊數,去不去都一樣。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你要是不願意幹也行,你李哥佩服你講義氣,不勉強你,」李博志說,「下禮拜我們還在這等你,也不用太多,給一千塊錢就成,夠意思嗎?」

蔡敬高二一年打工,攢下了兩千多塊錢,上學期一分錢掰成八瓣花,硬是把每個月的生活費壓縮到了兩百以內——六中食堂價格比別的學校高,普通女生隨便吃一頓也要四五塊錢。有一次七裡香他們去一個縣級中學學習,回來拿艱苦樸素精神念叨他們,全班都恨不能塞住耳朵,大概只有蔡敬一個人聽進去了,他羡慕縣中的物價水準。

除了省,蔡敬還趁寒假沒日沒夜地幫語文老師攢了一套作文書,拿了一點稿費,至今,他手裡總共就還有一千出頭,這是他從牙縫裡攢出來,他也想高考的那幾天能稍微補充一點營養,也想能多存下來一些,起碼湊夠去外地求學的路費。

六中校風整肅,三年間,徐西臨又一直照顧他,誰都知道蔡敬是誰罩的,平白無故沒人故意招他。蔡敬從來沒遇到過這種無賴,一時氣得有些說不出話。

「你腦子清醒一點,」李博志一隻腳踩在地上的信封上,「羅——冰——哎,羅冰是哪個妞來著?」

他身邊幾個人猥瑣地笑起來。

蔡敬的臉色變了:「你別忘了這是學校,別說你沒證據說這玩意是我的,就算我給女生寫情書又能怎麼樣?你這是敲詐勒索!」

李博志挖了挖耳朵:「給哥普法啊?哈哈——我就是敲詐勒索啊,畢業證都發了,開除我啊,誰管得了我?你接茬牛逼吧,哥以後天天帶人來跟你打招呼,祝你考個狀元!」

李博志說完,帶著一幫狗腿子嗷嗷亂叫著從蔡敬身邊呼嘯而去,臨走,有個尖嘴猴腮的還回過頭來沖蔡敬嬉皮笑臉:「我知道你在哪當服務員,下回吃飯找你去啊!」

第二天一早天氣就不好,剛到學校沒多久就下了場雨,課間操只能取消,白得了個大課間的高考生們忙著補覺做題,蔡敬的氣色跟沉沉的天相映成陰。

連整天算命的二百五老成都察覺到了。

老成以為他是臨近高考了緊張,故意逗他,拿兩張紙條給自己貼了兩撇小鬍子,舉著個筆筒,裡面塞滿了紙條卷的簽,轉身趴在蔡敬桌上:「來來,老蔡,抽一根去去晦氣。你怎麼這個臉色,昨天夢見七裡香了?」

蔡敬勉強笑了一下,剛要伸手,就聽見徐西臨乾咳了一聲,老成一回頭,正跟「晦氣的」七裡香看了個對臉,嚇得魂飛魄散,慌慌張張地轉回頭,落了一張紙簽在蔡敬桌上,被蔡敬用卷子蓋住了。

等七裡香怒氣衝衝地走過去,蔡敬才偷偷把那張紙簽拿出來,看了一眼,手就哆嗦了一下——上面寫著「下簽(今天請你吃飯)」。

「別搭理他,」徐西臨在旁邊發現蔡敬臉色不對,小聲說,「姥爺那一罐子都是上簽,誰抽著誰得請他喝奶茶,依然嫌他太賤,往裡插了幾張下簽,專門讓他出血的,抽中的是中獎了,讓他晚上請吃你吃牛肉麵。」

蔡敬僵硬地笑了一下,沒把他的勸解聽進去。

人得意時,逢凶也能化吉,失意時,喜鵲也報喪。

蔡敬僵坐良久,仿佛鼓足了勇氣,開口對徐西臨說:「有件事……」

徐西臨:「嗯……臥槽!」

他兜裡電話響了——不用看都知道是竇尋,他一個禮拜回家三天還不肯滿足,只要天氣不好,竇尋就會掐著他大課間的時間給他打電話,徐西臨懷疑竇尋一輩子的話,一半留著損人,剩下一半可能都跟自己說了。

徐西臨只能在桌子底下偷偷接,因為七裡香鐵血規定了,高三下課除了上廁所和小聲講題,不許幹多餘的事。

這規矩立了有一陣了,但徐西臨沒跟竇尋說過,否則竇尋就不會打擾了。

於是竇尋依然是打,徐西臨也依然是偷偷接,有時候七裡香在旁邊巡邏實在接不了,就回短信說老師壓堂。

等徐西臨跟地下工作者接頭一樣接完電話,這才有暇轉頭問蔡敬:「怎麼了?」

蔡敬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被這麼一打岔,早已經消弭於無形,他搖搖頭,只說:「想跟你借一下筆記。」

徐西臨毫不在意:「自己拿。」

蔡敬神思不屬地翻出來,半天看不進一個字,他的身體端坐教室,心裡火燒火燎。

去年他被放高利貸的人堵,還可以毫無顧忌地告訴同學,當時徐西臨輕飄飄地替他解決了,雖然至今沒告訴過他是怎麼做的,但徐西臨既然能解決放高利貸的,當然也解決得了李博志。

只要他敢說。

可蔡敬不敢。

李博志跟他要錢,威脅他不給錢就天天堵他,或者去他打工的地方搗亂,這些都可以說,但是不能說羅冰的事,死都不能說。

李博志雖然腦子有坑,卻居然瞎貓碰死耗子地壓住了蔡敬的死穴——蔡敬心知肚明,徐西臨可能會不高興,但至多自己膈應一會,未必會真的跟他計較到底。

他不怕徐西臨,怕自己。他私下裡做著自己想入非非的「聖人」,幹的都是不見光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時候,他就可以用一塊自欺欺人的毛玻璃蓋住,讓自己「霧裡看花」,什麼都美。可是這件事一旦有第二個人知道,他的「毛玻璃」就要分崩離析了,他所謂的「精神支柱」會塌,他會直面自己的齷齪與無恥。

蔡敬不見得會想這麼明白,他只是本能地無法對徐西臨開這個口,甚至一整天跟他說話的時候都十分緊繃。他每天提心吊膽,飛快地有了一塊腫瘤一樣的心病,而蔡敬平時心事就重,在第三次模擬考試即將到來之際,一時半會也沒人發現。

蔡敬失眠了幾天,寄希望于李博志撩個閑就把自己遺忘。

整整一周,他甚至寧可回到酒氣熏天的「家」,也不敢在學校多做逗留,蔡敬抱著一絲天真的忐忑想:「只要我不落單,他們就不敢拿我怎麼樣,這還是六中呢。」

直到第二個禮拜,輪到蔡敬做室外衛生,他拎著掃帚,跟同組同學去教學樓後面的小花壇附近時,正看見李博志靠在他們班信箱上,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六班的,」蔡敬聽見有同學充滿優越感地小聲說,「他們班不知道什麼情況,招了好多這種大傻子學生,平均分在普通班裡都墊底了三年,也是慘——那丫在咱們班信箱那晃什麼?」

另一個人說:「別管,精神病殺人都不償命,躲他遠點,他敢情踏實,高考當分母來的。」

蔡敬心裡反復回想著「精神病殺人不償命」的話音,下意識地看了李博志一眼,李博志沖他笑了起來,拿起手裡的信封沖他揮了揮,作勢要塞進一班信箱裡。

蔡敬陡然僵住了,卻見李博志又捏著紙的一角把信拽出來了,他意味深長地沖蔡敬做了個數錢的手勢,又做了個殺頭的手勢,瘋瘋癲癲地轉身走了。

蔡敬全身的血都往四肢奔湧而去,心裡重重地跳了幾下,一直到稀裡糊塗地揮了兩掃帚掃完地,他的胸口依然是麻的,行屍走肉似的回了班。

早自習老師沒到,羅冰在講臺上帶早自習,見他們收工回來,她很自然地沖他們點頭一笑。蔡敬狼狽地躲開她的目光,頭也不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無端遇冷的羅冰莫名其妙地跟她同桌對視了一眼,大概至今也沒明白蔡敬為什麼格外「不待見」她。

蔡敬的心在狂跳,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帶起來,旁邊徐西臨大概起太早了,有點昏昏欲睡,一隻手勉強撐著頭跟著念,人時不常地就要晃一晃。

蔡敬忽然開口:「這禮拜三模考完,你叫上竇尋濤哥他們……」

咱們去「小樹林」燒烤。

後面這句話卡在蔡敬的喉嚨裡,死活出不來。

「小樹林」是教二樓後面的一塊地方,比教二樓還偏僻,流傳著好多校園鬼故事,「去小樹林吃燒烤」成了無聊的熊孩子們聚會玩耍的一項消遣。

但是樹林裡要是發生什麼,也沒人看得見。

徐西臨掙扎著清醒了一點:「幹什麼?」

蔡敬聽得見自己動脈的轟鳴聲,怎麼也說不出那句不懷好意的邀請,被自己將出未出的話堵得快要窒息了。忽然,他放在課桌上的手背一熱,蔡敬低頭一看,只見徐西臨不知從哪摸出一個雞蛋灌餅放在那。

徐西臨:「趁熱趕緊吃,羅冰不管,一會老師來就吃不了了。」

蔡敬:「……」

徐西臨打了個哈欠,很痛苦地伸了伸懶腰:「你剛才讓我叫豆餡兒跟濤哥到底幹嘛?」

「叫他們幾個放學順路跟你走一段,」蔡敬面無表情地盯著冒著熱氣的餅說,「六班李博志好像想整你。」

徐西臨頓時清醒了,一涉及這些事,他那被英語攪成一團漿糊的腦子頓時敏銳得不行。前因後果一聯繫,就知道那次在月半彎外劫他的人是誰。

「他媽上輩子兩句口角能記到現在,」徐西臨心裡起了點火,心想,「我還想整他呢,現在騰不出手,等考完試的,讓他跪下叫爸爸。」

而後他又想起什麼,皺眉問蔡敬:「不會找你麻煩了吧?」

蔡敬低著頭,手指卷著英語書的一角,靜靜地說:「沒有。」

徐西臨不放心:「那小流氓要是找你麻煩,不用怕他,你就告訴我,弄不死他。」

蔡敬眼皮也沒抬,淡淡地說:「真沒有。」

蔡敬雖然自尊心強又敏感,但真不是那種遇事都自己扛的硬脾氣,徐西臨琢磨了一下,感覺他沒必要藏著掖著,再者,李博志和他的那點摩擦跟蔡敬也確實沒什麼關係,找也找不上他,於是信了。

想起當初那件事,徐西臨有點好笑,又有點懷念,他四下打量了一下班主任的「敵情」,在桌子底下偷偷給竇尋發了條短信:「我記得我在教二樓裡對你有救命之恩來著,你怎麼從來想不起來報?」

顯示資訊發出的小信封剛飛出去,竇尋就秒回了。

竇尋:「沒錢,有命,拿什麼報?」

徐西臨一看,既不能讓他償命,也不能讓他以身相許,怎麼接都不合適,感覺這個玩笑開不下去了,只好默默合上了手機,過了一會,又忍不住翻開看了看,把這條短信做了標記,省得清記憶體的時候誤刪。

兩人同桌而坐,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悲喜裡,此時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一個月。

三模考試如期而至,每到這時候,學校也不出成績排名了,各科老師把卷子拿走隨便判一下,有些連分都沒打,就發回來讓大家訂正了,全年級都開始調整「興奮點時間」,要保證高考的時候精神狀態最好。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大家都相信這個玄學。

最艱難的征程已經結束,反而是越到最後越寬鬆。

只有徐西臨沒敢放寬鬆——他怕一松就沒邊了,一邊按部就班地該讀書讀書,一邊琢磨起杜阿姨走了以後誰來照顧家的問題,不說別的,他們家那麼大,不請人怎麼收拾得完?將來一日三餐誰來做?

這些瑣碎的生活煩惱說起來都不算事,可是真遇上了就愁人,徐西臨無處傾訴,都倒給了竇尋。

竇尋也痛快,聽完以後給他回了倆字:「我做。」

徐西臨一直處於「竇仙兒竟然會幹這麼凡人的事」的驚詫中,不過等週六下自習回家時,才知道那貨果然是吹牛的——竇尋正一手舉著抽油煙機和煤氣灶的說明書,一邊高深莫測地傾聽杜阿姨給他科普什麼東西應該怎麼用。

徐西臨扶著門框笑成了狗,竇尋憤怒地用後背對著他。

「阿姨您歇著去,」徐西臨把杜阿姨轟了出去,自己把書包一扔,挽袖子鑽進了廚房,把竇尋往旁邊一扒拉,「不會早說啊,二貨。」

竇尋從這句話裡聽出了異樣的寵愛,血色頓時上了臉。

徐西林熟練地端起鍋,仿佛是在廚房十分遊刃有餘的樣子,對竇尋說:「阿姨買麵條了,稍微煮一煮,打個鹵切點菜碼就行了。」

竇尋被他糊弄得一愣一愣的,連杜阿姨都十分意外,不知道徐西臨什麼時候獲得了這項技能。

然後就聽他指揮竇尋:「你去切菜碼,黃瓜切絲,芹菜和豇豆洗乾淨切丁。」

杜阿姨:「……」

果然只是裝得很會。

她剛要進廚房指導,就被趕出去了,只好先給徐外婆拿了一盤點心,省得晚上吃不上飯。

徐西臨在竇尋一切聽指揮的態度下自信心爆棚,感覺自己好像拿了個新東方學位,倒上油,他就姿態優雅地直接把雞蛋打進鍋裡了,一時間,飛濺的熱油和雞蛋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此起彼伏,徐西臨把胳膊伸了三尺長,拿炸東西用的長筷子撿蛋殼,在一片混亂裡對竇尋嚷嚷:「抽油煙機!」

竇尋慌慌張張地把廚房各種燈都開了一遍。

番茄雞蛋鹵不出意外地糊了,剛焦頭爛額地盛出來,竇尋:「你沒放鹽。」

徐西臨鎮定自若地抓起一瓶醬油倒了進去。

竇尋:「……」

兩個笨蛋把麵條煮成了一鍋糊糊,好不容易撈出來,徐西臨嘗了一筷子被竇尋剁成碎渣的生豇豆,又吐出來了——味不對。

兩人商量了一下,把一鍋懶菜扔進鍋裡煮。

徐西臨:「怎麼撈?」

竇尋很專業地拿著笊笠:「這個篩檢程式孔有點大。」

徐西臨:「哈哈哈哈!」

杜阿姨一開始看他們倆好玩,在廚房外面笑,笑著笑著,笑不出了,偷偷回屋抹了一把眼淚。

他們趁著短暫的輕鬆玩過家家的時候,蔡敬回到了自己家,他在衣櫃的最底下藏了一個小餅乾盒,裡面是他全部的積蓄。

蔡敬惹不起混混,也解決不了問題,想狠下心買個安靜,一切等高考結束後再說。

他在衣櫃裡一摸,臉色驟然變了。

餅乾盒是打開的,裡面的錢不翼而飛。



第34章 高考

蔡敬從小沒人管,沒有人關注過他應該準備什麼,沒有人帶他長途旅遊,也沒有人想著去給他辦未成年人身份證。這一年因為高考報名,他才剛剛有了那張小小的卡片。那會坐火車還沒有實名制,飛機更是跟他沒有任何關係。蔡敬不知道這小小的一張一代身份證除了高考還能做什麼用,他也不知道銀行的門向哪邊開。

零用錢或者大筆的壓歲錢從來和蔡敬沒有任何關係,他也無財可理,在蔡敬的印象裡,「銀行卡」與「銀行帳戶」這種東西,是徐西臨這種殷實人家的孩子才有的東西。

他只能像小腳老太太一樣,攢了一堆有零有整紙票硬幣,然後把他的全部家當都藏在小盒子裡,每次取放的他都要小心翼翼,要特意選他那人渣叔叔不在家的時候,取放完,還會謹慎地用東西壓住。

可是哪怕他這樣殫精竭慮,到底還是沒能留住那一點微薄的財產。

蔡敬被雷劈了似的在原地呆了片刻,猛地沖出門去,正好在門口撞上了他叔叔,那爛酒鬼哼著小曲,一股臭氣迎面而來,形象可鄙,簡直不配叫人。

那酒鬼嫌他礙事,一伸手推了蔡敬一個趔趄,隨口罵:「賠錢的小兔崽子。」

蔡敬攥緊拳頭,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二叔,是您動了我衣櫃裡的餅乾盒子嗎?」

酒鬼眯縫著眼,一臉酒糟紅,斜了他一眼:「我動了你什麼東西,累贅?」

「錢,」蔡敬的聲音都變了,勉強壓抑著,透出一點仿佛哽咽的顫抖,「我放在櫃子裡的錢,叔,不是不孝敬您,但是那錢是上學用的,我下個月……」

「上學?」酒鬼冷笑了一聲,抬起一根手指著蔡敬,「寶貝,你上學有什麼用?你是那塊料嗎?」

蔡敬被他話裡的惡意沖了一下頭,他用力咬住牙,控制著自己沒搭腔,只是說:「二叔,我考上大學,將來就能有個正經工作,到時候也能孝敬您了,不好嗎?求求您先給我,等高考完我再想轍給您掙,我這個是……是有正經用處的。」

酒鬼笑盈盈地抬起臭乎乎的手,用手背一下一下敲著蔡敬的腦門:「賤東西,叔今天好好教教你,學……是給那些人模狗樣的人上的,你這種人,只配讓學上。這他媽什麼狗娘養的世道?大學生比樹葉子都多,你上了大學能管什麼用?你沒有錢,沒有人,好工作就跟你沒關係,別他媽做白日夢了,快給老子弄點吃的去。」

蔡敬急得眼淚都下來了,上前拉住他酒鬼二叔的手,哀求:「二叔,我求求您……我求求您了……我那錢是拼了命攢的,我……」

酒鬼不耐煩了,回手給了他一巴掌:「滾!」

人喝醉了,情緒起伏更加激烈。那酒鬼打了一巴掌還不過癮,好像停不下來一樣,又上去連踹了蔡敬好幾腳,一腳踹中了他的肚子上。蔡敬就抱著頭,蹲在佈滿黃色汙跡的牆角裡,聽著他賭鬼酒鬼叔叔扯著嗓子怒駡,從他那嫌貧愛富的老婆罵到蔡敬,罵他天生賤骨頭,然後依然意猶未盡,又捎上了蔡敬的父母,一口氣罵了十多分鐘,把死人罵出墳墓數次,他終於停下來喘了口氣。

蔡敬抱著頭,從胳膊縫隙裡看著旁邊的男人,他須發怒張,眼將脫眶,密集的血絲從他臉上脖子上一路爬到了眼白裡。

像是要吃人。

酒鬼罵過了癮,疲憊地梗著脖子走了,看也沒看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懦弱侄兒。

這件事的起因,不過是李博志想打他的仇人們一頓,打不成騙點零花錢也行。

而蔡敬的所謂「軟肋」,也只不過是一念之差後藏起了一封信。

他只要坦白自己幹過些什麼,跟他的朋友說一聲,總有人能收拾那幾個小混混,而那點被混蛋二叔偷走的錢,也實在是個不值一提的數目,短期困難一點,之後誰還會少他一口吃的嗎?

要解決這件事是多麼的簡單。

而事情也確實是本該如此的,因為蔡敬生性懦弱,他的勇氣像鞭炮的引線,只有短短的一截,幾分鐘就能化成灰燼,如果讓他自己冷靜十分鐘,他或許連質問那酒鬼一聲的勇氣都沒有。

那麼也許他被逼無奈之下,會選擇理智地坦白,找徐西臨和吳濤他們解決這件事。

也許他會更懦弱一點,終於說不出口,「背叛」他的朋友一次,讓李博志得償所願……

這樣他可能失去幾個朋友,遭受一段時間良心的譴責,可是等到十年、二十年以後,等青春年少的男孩們都變成禿頂挺肚的中年男子,大家再見面,會話裡話外試探對方混得怎麼樣,會坐在一起聊聊大而無當的國計民生問題,提起各自的妻兒老小又是一腦門債……那時誰還會在意少年時代這點愚蠢又中二的小齟齬呢?

可能每一幕塌下來的天,回頭看的時候,都會變成落灰的舊蚊帳吧——只要他還能回頭。

只要他的酒鬼二叔沒有趁這個時候回來。

蔡敬渾身顫抖地爬起來,他肋下別酒鬼踢了一腳,不知道肋骨是不是裂了,疼得直不起腰來。他的臉色慘白,眼睛卻亮得瘮人。

然後他看見了桌上的水果刀。

第二天蔡敬沒去上學,徐西臨等到早自習下課也不見人,問了一圈人也沒聽見半句靠譜的話。蔡敬沒有電話,他們家那個情況,別人也不太方便去看。

徐西臨跟蔡敬同桌三年,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蔡敬可是高燒四十度都會來學校的。他有點想問七裡香,可是一天沒見著他們班主任的人影,連物理自習課都還給數學老師了。

第一天蔡敬缺勤,可能是遇上什麼事了,可是接連缺勤三天,就很不對勁了……特別是在這種時候。

臨近高考,高三的晚自習從這周開始都停了,徐西臨出校門的時候還在想這個事,一抬頭,正看見竇尋扛著個裝道服的背包在學校門口等他。

高三穿校服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可能是平時學習忙,懶得換,也可能是臨走之前對學校生出了留戀,放學的時候大門一開,一大群穿著同款校服的男生女生不辨彼此地一湧而出,竇尋站在校門口西側的馬路牙子上,卻總是能從中一眼看見徐西臨。

他馬上從馬路牙子上跳了下來,等著他自己過來。

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候是傍晚夕陽下沉,一周中最美好的一天是星期五——都是休息時間將至未至時,讓人充滿了期待。

竇尋不由自主地露出一點笑容,驚覺太傻,連忙一低頭壓了回去。

徐西臨還沒來得及跟他打招呼,突然被人叫住了,他回頭一看,是吳濤和老成趕了上來。

竇尋一見這些多餘的外人就恢復了不苟言笑,非常不樂意他們跑來打擾。

偏偏還有人沒眼色,吳濤一上來就手賤地摟住了徐西臨的脖子,半個人掛在他身上。

竇尋頓時跟身上長了跳蚤一樣,渾身難受地動了一下,恨不能把吳濤撕下來踩兩腳。

但是就在這時,他聽見吳濤對徐西臨耳語說:「蔡敬出事了,聽說了嗎?「

徐西臨:「什……」

「噓,」吳濤往周圍看了一眼,把聲音壓得更低,「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學校裡消息被瞞住了,七裡香好幾天沒來了,看出來了嗎?」

幾個人交換完貧瘠的資訊,臨時改道,做賊似的奔蔡敬他們家去了——蔡敬被放高利貸的人堵截的時候,他們幾個輪流送過他回家。

蔡敬家住在一片破舊老筒子樓裡,幾年前就說要拆,至今沒有動靜,門口被亂七八糟的小攤小販占滿了,還要穿過一條充滿狗尿味的小胡同,徐西臨他們沒能找到蔡敬,周圍的鄰居也都像死了一樣。

幾個大男生上樓的時候,一樓一個小女孩正好把皮球從屋裡扔出來,她剛邁出門要撿,被家裡大人沖出來一把抱走了,那人警惕地看了他們這幾個半大小子一眼,回手反鎖上門。

隔著一道屋門,都能聽見那孩子要球的嚎哭。

彩色的皮球徒勞地在樓道裡滾了兩圈,不動了。

不來看還好,來了一趟,徐西臨心裡更七上八下了。

學校和老師不想影響高三生的心情,剛開始聯手瞞著,可學生們又不是不出校門,又不是不看電視不上網,紙裡終究是保不住火的,這麼平靜了大約一個禮拜後,一個消息爆炸似的傳開了——都說蔡敬一刀捅了他的混帳叔叔。

流言有鼻子有眼的,說當時蔡敬失魂落魄地拎著水果刀,一身是血地往外跑,被鄰居看見報了警,被捅的那位送到醫院裡搶救了一天,終於是死了。

所有認識蔡敬的人都不相信。

蔡敬是那種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人沖上來扇他一巴掌他都不會還手的人,他連雞都不敢殺,殺人?那怎麼可能?

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七裡香終於回學校露面了,徐西臨早自習就冒著挨訓的風險跑到了班主任辦公室,七裡香一臉疲憊,沒對他的違紀行為說什麼,反而跟他透露了一點細節。

徐西臨太陽穴亂跳:「那……那是真的?」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想問那怎麼辦?這種情況他會有什麼下場?要償命嗎?或者以後還能放出來嗎?

七裡香點點頭,又囑咐他不要因此心思浮動,也儘量不要跟別人說這件事。

徐西臨全沒聽進去,冒冒失失地打斷她:「張老師,您聽說過因為什麼嗎?」

七裡香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是不方便告訴他,只是搖頭:「不要受影響。」

徐西臨愣了一會:「那……那蔡敬在什麼地方?我能去看他嗎?」

七裡香歎了口氣,又是搖頭。不知是不能,還是不知道。

自從這件事爆出來,一班的訪客忽然多了。

六中近十年來都很太平,據說只出過一個學生因為抑鬱症自殺的事,其餘個別夭折的,基本不是交通事故就是重大疾病,現在重點班竟然出了個「殺人犯」!這簡直自建校伊始就聞所未聞。

不光校內,社會上也有很多報導,媒體總是不肯踏踏實實地說明發生了什麼事,一定要挖掘出一個背後的重大「社會問題」來才肯善罷甘休。

「應試教育忽略學生人格養成」之類不沾邊的閒話甚囂塵上,外面的記者都被校方擋駕了,學校裡卻也不肯稍稍消停一點,每天都有人到高三一班門口轉一圈,想打探點獨家新聞,作為高強度學習生活的調劑。

饅頭這東西無油無鹽,沒滋沒味,倘若不沾著人血,大約是寡淡無味的。

七裡香知道以後大發雷霆,夥同隔壁班主任在校領導辦公室裡鬧了一溜夠,第二天,學校就緊急出臺了禁止其他年級學生在高三樓道裡無理由逗留的規矩。聽起來有點莫名其妙,不過好在,高考也沒剩幾天了。

沒有人有蔡敬的準確消息,後黑板的倒計時一點一點地往下撕,變成了個位數……最後停在了「三」上——之後大家顧不上撕了。

這一屆格外多災多難的學生被倉皇送進了高考考場。

聽說師兄師姐們畢業的時候,在學校裡又是扔書又是告別,保潔的阿姨們都能忙瘋了。

可是徐西臨卻沒感覺任何解脫,他像二模三模以及無數模擬練習一樣做完了高考卷子,考完沒什麼感覺,好像高考不算什麼事了一樣。

去年高二成年趴的時候,好多人起哄說高考完了在學校西門集合,一個都不許走,再去慶祝一次,可是真考完了,反而沒人提這件事了,各自跟著門口來接的家長走了,偶爾遇見同班同學,也都是遠遠地打個招呼……有點黯然離場的意思。

徐西臨沒有家長,家裡外婆在幫杜阿姨準備行李,只有竇尋來接他。

羅冰家裡只有一個病媽,也沒有人接,考試結束後半個小時是監考老師收卷時間,為防出錯,考生都是關在學校裡不讓走的,羅冰在學校裡找了半個多小時,總算在學校門口堵住了徐西臨。

她知道徐西臨和她報的不是一個學校,高考前出了蔡敬的事,可能大家假期裡也沒什麼興致再聚,有些話再不說沒機會了。

羅冰看見竇尋,沒往心裡去——反正他們倆一直混在一起。

竇尋不是家長,她也不用很尷尬,羅冰對他抱歉地一笑,回頭跟徐西臨說:「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第35章 放縱

徐西臨下意識地看了竇尋一眼,發現離他三步遠的竇尋沒什麼表情,甚至先一步避開了他的目光,然後竇尋僵立了一會,默默走開了。

竇尋不能不走,他平時任性得要命,可是在方才羅冰沖他笑的時候,他忽然就意識到自己再不高興也得忍著,有一丁點表示都是「無理取鬧」。

他從來孤高自許,自我得很,鮮少能感覺到「別人的目光」這玩意的存在。

然後他在羅冰的眼裡看見了。

在別人的目光裡,他就是一個好朋友,說到私密的事情,要主動退開的朋友。

徐西臨哄他都快哄成習慣了,被他突然這麼「懂事」弄得十分適應不良,差點下意識地追上去。

他心不在焉,羅冰的不自在和緊張就再也沒法影響他了,徐西臨有點不耐煩,勉強維持著禮貌問:「嗯,什麼事?」

這話聽起來是沒問題,但是說話人的態度冷漠不冷漠,別人是能感覺到的,羅冰頓時更緊張了,她語無倫次地說:「我就是想……嗯……加分的事,老師跟我說了,謝謝你。還有之前,你送過我很多小東西,一直沒有當面……實在是……」

徐西臨就聽懂了半句:「不用謝,應該的……什麼禮物?」

平時和羅冰玩的好的女生,性格都跟她差不多,全是文文靜靜、不主動找男生說話的那類,都只有被表白的經驗,到了羅冰這裡,是獨一份的倒追,沒有一點經驗可借鑒。羅冰又尷尬又不知所措,此時被高考透支的腦子裡完全是一團漿糊,堪堪維持著發表自白的能力,溝通交流的那部分是不能兼顧了。

羅冰沒注意到徐西臨臉上貨真價實的茫然,只顧著自說自話:「我給你寫過很多信,一開始怕打擾你,沒想到你都回了……我心裡非常感謝……不是,不是感謝,我不知道怎麼說……」

徐西臨的眉頭輕輕地一皺,險些脫口一句「你什麼時候給我寫過很多封信,我什麼時候回過」,但是直覺這中間有點什麼事,耐著性子聽了下去。

羅冰的聲音越來越小:「你家裡出事的時候,我也很難受,跟你說了很多話,不知道有沒有安慰你一點……」

徐西臨心口驀地一跳——他過得恍恍惚惚的那段日子無心讀書,班裡發的卷子,信箱裡寄來的各科報紙好像大部分都是蔡敬給他整理的。

羅冰:「……但是你每次回信都只有一個小東西,沒寫過一句話,我想問問你到底……」

她有點說不下去了,壯著膽子抬頭看了徐西臨一眼,卻發現徐西臨的表情奇怪得很。

徐西臨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石頭壓住了,喘不上氣來。

平時會動他東西的,除了蔡敬也就是余依然和老成,余依然是女生,而且跟羅冰是互相借衛生巾的交情,沒必要匿名給她回信。老成……老成平生最愛起哄和看熱鬧,無風都要起三尺浪,要是發現羅冰寫的信,早去廣而告之了。

只有蔡敬才喜歡用「小禮物」的方式表達關心或者感謝,因為他手頭拮据,買不起多貴的東西,只能在心思上下功夫,每次都能讓人感覺到他的熨帖。

徐西臨用複雜難言的目光看了羅冰一眼,繼而慢慢地回想起一些細節——蔡敬不愛跟女生逗,但也不是完全不跟女生說話,可他對別人都正常,只是很少正眼看羅冰,每次她有什麼事過來,他不是避開就是低頭不理她。

但他卻清楚地記得她是貧困生,每次她有什麼困難的時候,他都會暗示一下。

徐西臨跟蔡敬同桌三年,竟然不知道蔡敬是喜歡羅冰的。

他的喜歡像牆角的苔蘚,幽然暗生,細密多愁,永遠也不會開花,光一照就死。

徐西臨喉嚨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笑了一下,可能笑得太難看了,他覺得羅冰都嚇著了。

「是說謝謝的意思。」徐西臨輕輕地說,「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羅冰先是一愣,隨後慢慢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目光倏地黯淡了下去。

徐西臨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你肯定能考上第一志願,將來苟富貴,勿相忘啊,班長。」

羅冰的臉色先紅後白,後來眼睛裡有了一點眼淚,勉強撐著面子,木然點點頭:「謝謝,你肯定也能上第一志願。」

徐西臨對她點頭致意,夾著考試用的透明文件袋,近乎魂不守舍地走了。

羅冰終於忍不住用力抹了一把眼淚,背對著徐西臨說:「下次遇上你喜歡的人,別拖著,拖過就沒了,要是有你不喜歡的人討人嫌地貼上來,也別理她,不用什麼人的感受都照顧的,自作多情很不好受。」

「嗯。」徐西臨回答,「下次記住了。」

然後他頓了頓,又說:「對不起。」

兵荒馬亂的學校門口,鼎沸的人聲漸漸散去,高考專用的隔離帶鬆鬆散散地垂在地上,幾個民警一邊閒聊一邊收拾。

徐西臨從入學開始,就跟蔡敬坐同桌,他記得自己第一天上學就遲到了,找到高一一班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始在班級門口排隊,按照高矮個排座位。

當時的蔡敬是穿著初中的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一點,他安安靜靜地站在最後,跟誰也不搶,誰想插隊他就靜靜地讓開。

徐西臨還記得,蔡敬回頭看見他,第一句話就是:「同學,你也是這班的嗎?要站前面來嗎?」

像是昨天的事。

要是徐進還活著,或許能活動一些早年的關係,好歹能替蔡敬請個好律師,可她已經幹了十多年的跨境並購,後來打交道的都成了各種金主和財務顧問們,徐西臨哪怕想厚著臉皮借一次她的餘蔭都不行——何況他知道蔡敬出了什麼事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現在,判決懸而未決,他連見蔡敬一面都不行,究竟是什麼讓那少年悍然動刀,緣由已經不可考,只給他留了這麼一小截的蛛絲馬跡,萬般揣測,都是惘然。

竇尋一直跟在他身後,不明白為什麼他跟羅冰說了幾句話臉色就難看成這樣,本來有點不高興,結果一看他那張見鬼的臉,一路也沒敢問。

當天傍晚回家,杜阿姨就來辭行了。

杜阿姨原來住在外婆的房間裡,她把行李一收拾,外婆的臥室空出了一半。她回老家的車票已經訂好了,一直就壓在客廳茶几下面。之所以走得這麼急,是因為學生快放暑假,火車票已經開始緊張了。

外婆叫徐西臨給她包了個紅包,像女兒遠行一樣,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從車上要注意看管行李、小心扒手,說到回家以後要叫小輩有營生,靠著拆遷活不了一輩子……恨不能將她的下半輩子都點個題。

難為她一個不聞窗外事的老太太,居然能說出那麼多囑咐。

杜阿姨說:「嬸,我回去,就要看人家的臉色過了。」

然後她就哭了。

杜阿姨年紀很小就出來討生活,沒受過什麼教育,跟了外婆這麼多年,一點薰陶都沒得到,哭起來依然是呼天搶地,涕淚齊下,嚎得非常不優美,她還把外婆的手攥出了一道白印。

告了很多次,終有一別,她就一邊走一邊哭。徐西臨叫了輛計程車,跟竇尋一起替她扛了行李,把她送到了火車站,杜阿姨一路哭一會停一會,跟徐西臨說兩句閒話,閒話裡又不知牽扯到了哪段回憶,想起了哪段前途未卜,悲從中來,接著開閘洩洪。

到了車站,竇尋在月臺上等著,徐西臨就幫把她的行李扛上車放好,掏出自己身上最後一張面巾紙給杜阿姨擦臉,火車廣播開始提醒送親友的下車,可是杜阿姨拉著他的手不讓走。

徐西臨不想讓她走,他也看得出,杜阿姨是不想離開他家的。

她在城裡,賣自己的力氣,一家人的起居都由她來安排,幹活拿工資,腰杆是直的。回了家,她就成了無所事事的鄉下老太太,還得伺候一家人起居,非但沒有工資,弄不好還要仰人鼻息。因為家人麼,運氣好就是無價,運氣不好就是無價值,得看情況,都不好說。

可是讓她留下,他又做不了主。

徐西臨:「阿姨,快開車了,我得下車了。」

杜阿姨晃著他的手說:「孩子,可憐啊,孩子!」

徐西臨經歷了這一年到頭的事端,漸漸不覺得自己可憐,只是覺得自己很弱小了。他身邊好像有一串漩渦,把他的親人、朋友一起卷走了,而他居然無能為力,只能束手旁觀。

他抽出了自己的手,總算在列車員關車門之前下車了,還被急急忙忙的列車員推了一把:「廣播那麼多遍都沒聽見嗎?」

徐西臨在月臺上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感覺自己的雙腳剛一落地,那火車就歎了口氣,不堪重負地開走了。

這一整天,徐西臨先是考了理科綜合和英語,晚上又送杜阿姨,晚飯基本沒什麼心情吃,整一個連軸轉。回程上了計程車,他就開始靠著窗戶打盹。

竇尋因為知道自己不會說話,怕多說多錯,一晚上沒敢吭聲,這會發現他睡著了,竇尋抬起一隻手,幾次三番想把徐西臨摟過來,可是比比劃劃了半天,還沒找到手的落腳點,他們就到家了。

徐西臨在車上眯了一覺,回家反而不困了,習慣性地想去二樓起居室拿書包寫一會作業,結果發現書包掛在牆上,起居室的小桌上只有他裝准考證的透明塑膠夾,這才想起來,沒作業好做了。

剛升上高三開始上晚自習的時候,徐西臨曾經幻想過高考完以後要幹什麼幹什麼,誰知真到了這麼一天,他一點也不想執行那些計畫,反而因為沒「奔頭」了,心裡空落落的。

外婆早就睡了,灰鸚鵡沒拴,不過可能他們家有點大,到處都看不見人,鳥也害怕,沒敢亂飛,就老老實實地待在它的架子上,把頭埋在翅膀下面,也睡了。

徐西臨悄悄地下樓,鑽進廚房,給自己拿了一瓶啤酒。

啤酒平時沒人喝,已經快要放過期了,徐西臨心裡煩悶,有心想借酒澆愁,把這些庫存集中處理掉,拿出來擺了一排,最後還是沒有這個魄力,只開了一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是徐進留在他身上根深蒂固的東西——男生們剛進入青春期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很崇拜各種電影裡的黑社會,集體偷偷學抽煙,徐西臨非常隨波逐流地跟著嘗了一根,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結果味沒散淨就趕上了徐進出差提前回家,被抓了個正著。

徐進也沒揍他,也沒強調煙盒上印著的「吸煙有害健康」,只是告訴他戒煙很難,戒煙過程中的人經常沒精打采,涕淚齊下地打哈欠,到時候還會發胖。

徐進說:「嘴長在你身上,我也不能縫上它,你自己琢磨,反正以後坐長途飛機,去無煙區吃飯的時候,別人該幹什麼幹什麼,你得忍著,做什麼事都想清楚,不要留著以後應付不了再後悔,將來等你要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戒煙時,別說你媽當年沒管過你。」

徐進教他抽煙的時候想戒煙,想喝酒的時候想想第二天乾澀的眼睛和要炸的頭。

竇尋悄悄地走進來,看了一眼桌上剩的半瓶啤酒,就著酒瓶子拎過來喝了一口,坐在廚房小吧台的凳子上,幾次三番地張了張嘴,又懊惱地把話都咽了回去,最後拿著酒瓶傻乎乎地跟徐西臨碰了個杯。

徐西臨勉強笑了一下:「碰杯幹嘛?慶祝什麼?」

竇尋搜腸刮肚了一會,乾巴巴地說:「……考完試了?」

徐西臨喝了一大口。

他的少年時代過去了。

喝完,徐西臨就開始盯著竇尋看,就著舌尖上一點苦澀的回味,他想起羅冰臨別時的話,想起蔡敬苔蘚一樣的愛情,想著「拖過就沒有了」,感覺到暗無天日的孤獨。

同時,依著他本來的思維習慣,徐西臨又想起以後千難萬難,想起十幾年前經歷過的指指點點,想起以後自己身上和「變態」「愛滋病」「乙肝」「勞改犯」一樣終身撕不下去的標籤。

兩股念頭在他胸口裡你死我活地殺了個暗無天日,竇尋被他盯得莫名其妙,還以為徐西臨在等著他安慰,就試探著伸手搭在他肩上,而後又覺得這有點不痛不癢,就從高腳凳子上跳下來,慢慢貼了上去,生疏地給了他一個彆彆扭扭的擁抱。

徐西臨腦子裡反復回想著「做什麼事都要想清楚,不要留著以後應付不了再後悔」,也知道自己是被一時的孤單和空曠打敗了,是可恥地軟弱了。

然而這會兵敗如山倒,他已經無力掙扎,一手按住竇尋的後背,把他壓向自己,走投無路地側頭親吻了竇尋的頸側。

那麼一秒,他知道了蔡敬舉起刀時的心情。

竇尋呆住了,難以置信地推開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憋了一天的話終於脫口而出:「你吃錯藥了?」

徐西臨:「……」

竇尋的臉陡然紅了,恨不能一口把惹事的破舌頭咬下來,兩人面面相覷片刻,徐西臨實在拿他沒辦法,搖搖頭轉身要上樓。

竇尋一見他轉身,頓時嚇得冷汗熱汗混成一團,不假思索地撲上去,一把從後面抱住徐西臨,然後本能地用蠻力把他拖回了廚房,按在高腳凳上。

好像廚房門口有詛咒,踩一腳方才的事就不算了一樣!

徐西臨:「你幹什麼?」

竇尋發覺自己幹了蠢事,茫然地想:「是啊,我幹什麼?」



第36章 家事

剛考完試的人生物鐘還在,高考後第二天,依然是天還沒亮,徐西臨就在絮絮低語的空調聲裡醒了,他把自己撐起了一半,才想起這是暑假,「咣當」一下又趴了回去,有點沒真實感,他仿佛強迫症檢查門鎖一樣,在腦子裡反復跟自己確認了三遍,確准了自己真的不用早起,這才戰戰兢兢地閉上眼。

隔壁竇尋比他更沒有真實感,他昨天晚上整宿都仿佛在夢遊,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但也不困,精神得跟磕了藥似的。

高考是結束了,不過竇尋還沒放假,賴了一個週末,星期一清早還要趕回學校。

竇尋興奮過頭地收拾好自己,又出門買了早飯放在微波爐裡,在二樓磨蹭了一會,見徐西臨沒有要起床的意思,他終於憋不住了,討人嫌地跑去敲門,把徐西臨禍害起來了。

徐西臨剛打敗生物鐘迷糊過去,他半睡半醒地爬起來,裹著屋裡的小陰風往門口一靠,等著竇尋發話。

竇尋人柱似的一戳,長了蝨子似的做了一串抓耳撓腮的小動作,左搖右晃地迎著鋪面的冷風,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我要回學校了。」

徐西臨把一個哈欠咽了下去,面無表情地看著竇尋,心裡做好了準備——竇尋膽敢說一早把他叫起來就為了說這句話,他就削死這貨。

竇尋的精神世界裡有只瘋狂兔子,正亢奮得上天入地,別說一點起床氣,就是噴火恐龍站在眼前,他都敢頂著風上。

竇尋往樓下看了一眼,見外婆的房間還沒動靜,他就大著膽子提出了要求:「我可以親你一下再走嗎?」

徐西臨:「……」

然後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竇尋就湊過來,飛快地在他左臉上親了一下,然後火燒屁股一樣風馳電掣地跑了。

徐西臨這會才算醒過來,愣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覺得竇尋變可愛了。

少年人的感情充沛得像是朝陽,沒有那麼多不動聲色,輕易就能溢出來撲人一臉。

徐西臨等竇尋走後,暖烘烘地回到了他的「冰箱」,窩在被子裡,自己高興了一會,繼而又憂心了一會,操心病犯了,他開始琢磨很久以後的事——他們倆這麼下去,等到別人都結婚生子的時候怎麼辦?竇叔叔和乾媽知道了怎麼辦?要是有人變心,不能長久,以後該怎麼相處?

徐西臨仰面躺在枕頭上,對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呆,感覺竇尋應該不可能,那貨可能天生沒長那麼多心可以變。

「我呢?」徐西臨想,然後他用盲目的自信推翻了自己的杞人憂天,他想,「我肯定也不會,反正能在一起一天,就能疼他一天。」

然後他的思路就走岔了,想起方才竇尋無理取鬧的要求,以及湊過來時衣領上殘留的洗衣液味道,心口泛起一點酥麻的滋味。終於,他心裡的甜味大獲全勝,壓倒了孤立無援的苦,兩廂混合,成了一口巧克力,吞進肚子裡,全都分解成欲望,佔領了他過盛的理智。

徐西臨低聲抱怨了一聲:「真能煩人。」

他在這種隱秘的快樂中非常放鬆,飛快地睡了個回籠覺……

可惜,剛睡著就又被吵醒了,追風少年竇尋走了一半又回來了,因為親了左臉沒親到右臉很不甘心。

徐西臨:「……」

他心裡的溫柔被一把怒火燒了,化成了一個大寫的「滾」字。

睡意是被竇尋攪合得一絲不剩了,徐西臨乾脆爬了起來,轉了幾圈,他想起杜阿姨每天這時候要挑挑揀揀地把叫水的幾盆花澆一遍,給寵物換乾淨的水和食,收拾隔夜的垃圾拿出去扔,最後還要把明面上的桌椅和樓梯扶手擦一遍。

就這一點事,徐西臨丟散落四地做了一個多小時,做得心浮氣躁的,他把抹布往樓梯上一掛,心說:「這日子怎麼過?」

就在他暗自發悶愁的時候,外婆起來了,她剛一推門,徐西臨就本能地把一臉煩躁打掃得一渣不剩,露出一個「求表揚」的表情,好像他是個一做家務就開心的田螺小王子。

外婆不吝言辭地把他從頭表揚到尾,然後趁徐西臨去洗手的時候,她歎了口氣,悄悄抽了點餐巾紙,把餐廳裡水淋淋的桌椅板凳擦乾了——熊孩子抹布都沒擰乾。

據說等高考成績的十幾天是非常焦灼的,不過徐西臨沒感覺到,他每天都過得跟打仗一樣。

杜阿姨一走,家裡就基本呈現出癱瘓狀態,每天徐西臨光琢磨吃什麼就要琢磨一個小時,外婆口味清淡,根本吃不慣外面飯店裡重油重鹽的東西,以前徐進經常被她嘮叨,到了徐西臨這裡,她就不說了,因為知道這是難為他。

徐西臨叫了幾天外賣,發現外婆經常是笑眯眯地說一句:「這個蠻好吃。」

然後就不動筷子了。

老太太越這樣,徐西臨心裡就越不是滋味,只好在網上查菜譜,磕磕絆絆地試著自己摸索。

在這方面,多一個竇尋也無濟於事——他回來基本是來添亂的。

竇尋週末過完了考試周,早早回家宅著,兩個人光是研究怎麼不讓煮雞蛋在鍋裡炸裂「吐白沫」,就探討了一早晨,然後竇仙兒不知從哪摸出了天平、溫度計、碼錶量杯等一系列神物,聚精會神地對著雞蛋折騰了半天,第二天上交了一篇從水溫、壓強等幾個角度討論煮雞蛋完整性的論文。

徐西臨拜讀以後笑得喘不上氣來,被竇尋按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咯吱,少年人不禁撩撥,鬧著鬧著又出火了。

竇尋尷尬地爬起來,徐西臨本來也很尷尬,可是這種情況,兩個人總不能大眼瞪小眼地對著臉紅,徐西臨只好撐著臉皮,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屈指一彈竇尋的腦門:「這有什麼?你生理衛生課的時候肯定偷偷寫別的作業來著,晚上我給你補一課。」

竇尋聽了這番話,不知腦補了些什麼,驚恐地看了他一眼,跑了。

徐西臨:「……」

他只好默默平復了一下呼吸,下樓去實踐竇尋的論文,煮了一半,竇尋跟著來了,不吵不鬧地搬了個凳子,拖著兩條長腿坐在一邊等實驗結果。

兩個人方才鬧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尷尬,這會誰都沒吭聲,只有火聲和沸騰的水聲,一時靜謐極了。

蛋殼果然就沒有裂,出鍋的時候還全須全尾地保持了原始器形。

「有兩下子,我嘗嘗。」徐西臨矜持地誇了一句,同時小心地在鍋邊磕了一下,想剝出一個同樣完整的蛋。

結果剛開了個口,蛋清就流了下來。

徐西臨:「……」

怪不得沒裂,原來是沒熟。

倆人禍害完家裡最後一個雞蛋,只好一起去買菜。

徐西臨花了八十塊錢,從二手市場買了個平把帶變速的小賽車,克服了他出門就打車的臭毛病,不過小賽車外形炫酷,不怎麼實用,前無車筐,後無後座,不能帶人,買了菜還只能掛在車把上。

他們倆輪流騎車,剩下的那個跟著小跑,菜還好說,雞蛋卻是不肯跟著他們這樣顛沛流離的——徐西臨碰見紅綠燈忘了有雞蛋這碼事,瀟灑地一別車把,當場甩出去一顆,竇尋騎車不看路,車飄逸地從一個淺坑裡飛出來,又一顆粉身碎骨。

「等等,等等!蛋黃都沾你褲子上了,呃……」

「摘下來,別掛了,我手拿著。」

然後塑膠袋和別的袋子纏住了,徐西臨用力一拽,兩顆雞蛋撞了個對頭,雙雙殞命。

竇尋看了看兩個人的狼狽樣,對徐西臨說:「你床頭上那本沒封皮的小說裡有個青魔手,我看你肯定有一雙‘滅卵手’。」

徐西臨順手把蛋黃抹在了竇尋雪白的襯衫上:「照樣行走江湖。」

幹完這缺德事,他抱著半袋雞蛋撒腿就跑,身後那死潔癖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怒吼一聲:「徐西臨!」

死潔癖竇尋騎著掛滿了菜的「山地小跑」開始狂追,一捆芹菜隨著他的飛速行駛全都挺立著做迎風舉翼狀,風騷壞了。

徐西臨被竇尋追殺了足足兩三站地,跑得快吐白沫了,終於被迫投降,他雙手按著竇尋的車把一通喘,話都說不清楚地連抱怨帶笑了一次。

笑了一會,徐西臨緩過來了,就笑不出了。

他伸長了胳膊,用力低下頭,用拳頭抵住了自己的額頭。

「太難了。」徐西臨想。

柴米油鹽的事太難為人了,這還只是無所事事的暑假,開學呢?將來呢?

一個人自己過容易,可是撐起一個家哪有那麼簡單。竇尋察覺到他情緒突變,輕輕地問:「怎麼了?」

徐西臨沉默了一會:「我在想……要不要還是請個人來?」

竇尋沒發表意見,他很少考慮那麼多物質問題,反而覺得每天跟徐西臨這樣混在一起發愁各種雞毛蒜皮像過家家一樣,非常有意思。

抹得到處都是的蛋液開始泛起腥味,徐西臨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問竇尋:「我是不是只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竇尋:「是啊。」

徐西臨:「……」

竇尋一不留神說了實話,自己也知道自己又棒槌了,連忙往回找補,他說:「沒關係,我可以照顧你。」

徐西臨聽了這番大言不慚,苦笑了一下,感覺自己像是被家貓投喂了一隻死耗子的廢物主人,並沒有得到什麼安慰。

他走了幾步,覺得這條路有點熟,想了想,他想起再往前走一站就到蔡敬家了,徐西臨突然想去看看。

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走到了蔡敬家的棚戶區,髒兮兮的小孩蹲在地上,拖著鼻涕摳螞蟻洞玩,盛夏降臨,熱出了肅殺的意味。徐西臨在蔡敬家樓下轉了一會,一抬頭,發現小路口站了個熟人——老成也來了。

三個人找了個陰涼地方並排坐在馬路牙子上,老成說:「你們倆真好,能作伴。將來畢了業也能一直在一起,不像我,每天只能跟我那更年期老媽大眼瞪小眼……」

老成說完才反應過來這話跟徐西臨說不對勁,急忙訕訕地閉了嘴,生硬地轉移話題:「你說蔡敬還能出來嗎?」

徐西臨肯定地說:「肯定能。」

可是十年八年估計是免不了的,到時候等他出來,會不會發現整個世界都面目全非了?

老成說:「等我以後畢業有錢了,就在這附近開個什麼店,起個名叫姥爺,他一出來就能看見。」

竇尋:「賣烤串嗎?」

徐西臨哭笑不得地想起竇尋小白鼠的冷笑話,伸手推了一把他腦袋:「就知道吃!」

老成順手跟著學了:「就知道吃!」

推完,他才反應過來不對勁,老成意識到自己竟然大逆不道地撚了竇仙兒的仙腦,嚇得整個人都結巴了起來:「我我我……我剁手!」

三個人詭異地沉默了一會,然後一起笑了起來。

他們仨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了烤串店的成本利潤和啟動資金,一直到太陽西沉才分開,竇尋車把上風騷的芹菜挺立了半天,這會已經蔫了下去。竇尋一路留心各種家政中心的廣告,偷偷用過目不忘的功能記住了,晚上回去挨個打了一遍,把每家的大概薪酬都記了下來,第二天做了個表,拿去給徐西臨獻寶。

徐西臨看完,仰面往床上一躺,把那張表格蓋在自己臉上,沉吟良久:「還是再說吧。」

他不能永遠躲在角落裡,做他軟弱的小少爺。

徐西臨把臉上的紙扒拉下去,正要跟竇尋說句什麼,卻發現他目光落點不太對勁。徐西臨伸手一模,發現他方才懶腰伸太大,t恤下面露出一截腰來。

竇尋目光飄忽地移開了視線。

徐西臨:「……」

然後他詭異地露出一個壞笑,一翻身坐了起來,把竇尋拍在椅子上,胳膊架在了他肩頭,按開電腦,小聲說:「給你看點好玩的。」

竇尋先是沒反應過來,隨後發現徐西臨調出了一個隱藏資料夾,頓時不好了,用肩膀撞開徐西臨,面紅耳赤地說:「滾!」

徐西臨:「哎你知道啊?很懂嘛少年。」

竇尋拼命要站起來逃走,徐西臨死活不讓他動,兩個人在桌椅間較起勁來。最後竇尋小半年的格鬥訓練顯示出了階段性的成果,他把徐西臨的兩隻手按在了桌上。

徐西臨不肯輕易認輸,手指一點一點地在桌上蹭,然後趁竇尋不注意,飛快地按住滑鼠。

音響裡歡快的bgm聲響起,穿泳衣的日本女人沖螢幕外面玩命眨著眼,幾張限制鏡頭頗有美感地在預告裡平鋪而出。

竇尋:「……」

徐西臨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感覺能指著竇尋這個一言難盡的表情開心半年。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敲響了。

兩人同時一激靈,徐西臨手忙腳亂地關上視頻,慌裡慌張地跟竇尋對視了一眼,偷情似的。

徐外婆:「小臨?啊喲,一大清早關什麼門啦?叫那麼多聲都聽不見。」

徐西臨趕緊跑過去,攙著外婆下樓:「您怎麼上樓了?摔著怎麼辦?」

「外婆有個事情想幫你講一講。」徐外婆慢聲細語地說。

徐西臨:「什麼事?您說。」

外婆:「我是想啊,你看看,我們家又沒有幾個人,住這麼大一間房,收拾起來又辛苦,我幫你說句話都要爬樓梯……」

徐西臨愣住了:「您是說……」

徐外婆:「我們搬個地方住好不啦?」

徐西臨忍不住有點急了:「我跟您說過多少次了,咱家有錢!有錢!天天住五星都夠,您幹嘛呀?以後咱們家頓頓吃鹹菜好不好!」

徐外婆也不吭聲,只是無奈地看著他,好像他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崽子。



第37章 回家工程

徐家一直有個隱形的規矩,嬌生慣養的孩子可以跟父母沒大沒小,偶爾急了也可以頂嘴吵架——當然事後很有可能會被收拾——但是和隔一輩的長輩不能犯渾,比如說話必須是「您」,自己拿什麼東西吃,入口之前一定要先問一句「您嘗嘗不」,老人家說什麼都得聽著。

這可能是徐西臨剛學會自己上廁所的時候,就被灌輸進腦子裡的東西,雖然後來沒人耳提面命,但基本已經沉到他骨子裡了。

他吼了那麼一句,外婆沒說什麼,徐西臨自己先不知所措了。

他渾身難過地閉了嘴,僵立片刻,率先認了錯,有意獻殷勤地給外婆沖了一碗蜂王漿,又緩和下語氣,沒話找話地說:「您吃早飯了嗎?廚房有竇尋買的點心。」

徐外婆臉色也好看了點,讓他端過來。

徐西臨在旁邊默不作聲地陪著她吃,眼神放得很空,感覺自己以前似乎沒有這麼暴躁,最近一直有點控制不住脾氣。

外婆講究養生,甜食不肯吃太多,墊了兩口就指使徐西臨去給她熱碗粥,然後看他沒事幹,又讓他去喂鳥。

「這種東西要是放在過去,都是過年才有的吃。」徐外婆不知想起了哪年的老黃曆,絮絮叨叨地開了腔,「小惠都上了大學,老大一個人了,到外地去替我給你祝叔叔家送東西……」

外婆說到這,頓了一下,神色有些恍惚:「……不對,是你媽媽的程叔叔,你要叫爺爺了,是小尋的外公呢。」

徐西臨勉強笑了一下:「然後呢?」

「唔,就數你媽媽最沒出息額,回家以後追在我身後,嘴都不停,說人家程叔叔家有冰箱,拿冰水給她喝呢。」徐外婆說,「足足講了三天,羡慕得她喲,可哪是爸爸媽媽忒做人家(節省吝嗇)呢?是她不懂事啊,那時候買家電都要找門路,一件要幾千塊,誰家裡有那麼多鈔票……」

徐西臨毫無誠意地說:「啊,好貴。」

幾千有什麼好說的?

外婆又說:「那時候當幹部的人家,一個月才有不到一百塊呢,一百塊要當現在一萬塊花的。」

徐西臨掐算了一下,按著這個比率,相當於一個破冰箱好幾十萬。

他頓時真誠了起來:「好貴!」

真誠完,徐西臨也反應過來了,外婆這是在轉著彎地說「世事無常」,告訴他沒有「家業」,「存款」都不能算錢,搞不好哪天,現在的天文數字只夠買個煎餅的——像她勸杜阿姨要督促家裡小輩,不讓他們躺在拆遷款上混吃等死一樣。

徐西臨歎了口氣:「姥姥,我養活得自己,也養活得起您,我都快上大學了,難道還能帶著您上街要飯嗎?」

徐外婆看著他那張不知世事的臉,心裡愁——徐進沒了,姓鄭的說是要回國,到現在也沒個音信,不知道辦完手續了沒有,那男的當年就不靠譜,現在最好也別抱什麼希望。家裡沒個拿得出手的長輩照看,就算孩子大學畢業,靠他自己無依無靠地奔前程,能行麼?

他是那能吃得下苦的性格麼?

她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老太婆,那點面子大概也就夠給她家寶貝外孫在票友協會找個工作。

「噯,曉得的,」外婆愁腸百結,表面上還是慈祥地說,「我家小臨生藤(有出息)得來,就是家裡太大,打掃起來也太辛苦了。」

徐西臨:「……」

這純粹拿他當孩子哄呢。

「我記得那會我媽手裡剛有點錢,看了半個多月的房子,跑遍全城,才選了這,」徐西臨沉默了一會,說,「她簽了合同以後興奮得一晚上沒睡著覺,閑得把我當時那本《寒假生活》從頭到尾批註了一遍,弄得我開學沒法交作業。剛開始家裡的錢連交首付都不夠,因為正好跟開發商有業務聯繫,請人吃了頓飯,首付款才給打了折,房子買完幹看著,因為沒錢裝修,她沒日沒夜地加班好幾個月,接了不少亂七八糟的小項目,總算湊夠了買傢俱的錢——第三年才還清貸款。」

外婆就不吭聲了。

「這可是咱家,」徐西臨說,「我媽的心血,您的心血,還有杜阿姨的心血,都在裡面呢,房子隨時能賣了換錢,家怎麼是能隨便賣的呢?」

他說到這,心裡陡然一酸,眼淚差點下來,一低頭又忍回去了。徐西臨發現了自己沒有來由的心浮氣躁,他這一陣子情緒轉得很快,方才還差點暴跳如雷,這會自己把自己說難受了,又不由得悲從中來。

祖孫兩個話說到這,就進行不下去了,徐西臨默默收拾了外婆的盤碗,看著她慢慢地挪回房間。

他剛一上樓,竇尋就探出頭來看他。徐西臨沒有了方才玩鬧的興致,看了他一眼,在電腦前坐下了,無所事事地刷了一會網頁,心裡亂七八糟地過各種事。

竇尋關上門,伸手在他後頸上捏了一下。

徐西臨把頭仰到座椅靠背上,半死不活地問:「嘛?」

竇尋雙手從椅子兩側繞過去,撐在桌上,問:「要搬家嗎?」

「不會的。」徐西臨眼皮一垂,十分肯定地回答,沒有多做解釋——他是七月份的生日,算來已經滿了十八周歲,儘管別人都拿他當孩子,但法律賦予的權利已經解鎖了,這房子沒有他同意簽字是賣不掉的。

徐西臨頓了頓,又對竇尋說,「我這幾天可能有點上火,脾氣不太好,犯病的時候你別往心裡去,不理我就行了。」

竇尋沒感覺出徐西臨脾氣哪不好——反正跟他自己比起來,地球人整個物種都比較平和。

他想了想,對徐西臨說:「我有時候也很容易發火,最近好多了。」

接著,竇尋回憶了片刻,說:「我有時候看別人拉幫結夥很熱鬧,但是那些熱鬧的人卻都很討厭……唔,心裡一直很不平……你聽懂了嗎?」

徐西臨一點就透,聽懂了,就是說他對別人呼朋喚友羡慕嫉妒恨,別人不主動來請,他又「看不上」別人,抹不開面子「折節下交」,只能一邊期待一邊憤憤不平。

竇尋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話狗屁不通,驚奇道:「你聽懂什麼了?」

徐西臨:「您老人家當時連個預告都沒有,一個字都沒跟我說,就開始主動等我一起上下學,原來是賣了我一個天大的面子。不好意思,我現在才知道。」

竇尋:「……」

徐西臨笑了起來,心裡的鬱火散了一點。竇尋有時候不會說人話,但徐西臨發現自己居然很吃他那一套。

而且竇尋還神奇地用一段前言不搭後語的自我獨白,清晰地點出了他的困境。

徐西臨知道自己這是遇上了進退維谷的難事。

他心裡有一個遠大的目標,要向徐進女士看齊,他相信自己沒有問題,將來甚至能青出於藍,超過他媽,在這方面,他和其他少年一樣,有著滿腹毫無依據的自信。

而與此同時,他也知道自己連眼下無風無浪的一個家都擺不平,並時刻準備委屈地撂挑子。

他既不肯承認自己無能,又缺少不無能的勇氣和耐性。只好不細想、不面對,暫時壓下。但是一時壓下了,矛盾依然在,「愁」也和貧窮愛情咳嗽一樣,就算刻意擱置,它也會以別的方式露出來。

徐西臨對著天花板發了會呆,竇尋卻對著他發了一會呆。

這個姿勢充滿蠱惑性,竇尋的頭越來越低,兩個人快要碰到的時候,竇尋想起上次不愉快的經歷,猶豫了一會,然後蜻蜓點水地在徐西臨嘴唇上一觸即走,緊張地退開了一點,繼而他發現徐西臨放空的目光重新聚焦,而且在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竇尋這才大著膽子湊上去,輕輕舔著徐西臨的唇縫。

他的動作有點僵硬,還不易察覺地輕輕顫抖著,好像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探險,前途滿是未蔔。

徐西臨也不知道怎麼忽然發展到這一步的,方才沉鬱的心仿佛被陡然安了個加速器,亂七八糟地上躥下跳起來。他試探著伸手放在竇尋的腰側,感覺到竇尋的緊繃,就下意識地輕輕撫摸起來。

不料順毛順錯了地方,竇尋激靈了一下,感覺身上有根麻筋從耳後一直綿延到了腰上,一片錯亂的神經網路爭先恐後地短了路。

竇尋輕輕地往後縮了縮,人高馬大地撞在了書桌上,檯燈的金屬燈聲擺動起來發出聲輕響,徐進的相框支架松了,「啪」一下倒扣在了桌上。

不再看,不再問。

徐西臨心裡忽然一動,看見竇尋的耳廓紅得幾近透明,喉嚨裡頓時乾燥起來,手微微往下移了幾寸,被竇尋炸著毛一把按住,可是按得不怎麼堅決,比個學齡前的小女孩手勁還輕,大概只是表達個「遵守道德行為準則」的意思。

徐西臨很輕鬆地就掙脫了他:「噓——」

屋裡空調開到二十四度,竇尋脖子上淌下了熱汗。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跟別人有這麼親密的接觸,耳畔一陣轟鳴,緊緊地靠在書桌上,好像想把自己擠進桌子裡……至於其他的,老實說他什麼都沒感覺出來,從徐西臨開始親他開始,到最後他在那只有點氣血不足的手裡繳械投降,竇尋基本是個失憶狀態。

徐西臨比他清楚一點,也比他緊張,以往都是打發自己,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別人做這種事,也不知道手勁是該輕還是重,竇尋的反應還那麼讓人費解——竇尋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究竟是痛苦還是舒服,一概不清楚。

男孩子是不肯承認自己技術不行的,徐西臨自己跟自己嘴硬,認為竇尋肯定是感覺神經末梢壞死。

好不容易折騰完,他也是一腦門汗,徐西臨悄悄把自己的惴惴塞回兜裡,裝出非常老道的樣子,抽紙巾擦了擦手,用手背拍了拍竇尋剛煎完雞蛋的平底鍋似的臉:「這麼快。」

然後他腳底抹油,逃到衛生間洗手去了。

徐西臨剛剛用涼水洗了把臉,感覺冷靜了一點,就從面前的鏡子裡看見竇尋在門口偷偷看他。察覺自己被發現了,竇尋也不躲躲藏藏了,從半開的玻璃門裡鑽了進來。

徐西臨臉還沒擦,抖了抖手上的水珠,隔著鏡子用眼神做出疑問。

竇尋拒絕跟他做眼神交流,直接動手,從後面一把抱住徐西臨,毛手毛腳地伸向他的褲子。徐西臨這才知道他居然還要「禮尚往來」,萬萬不敢接受這棒槌沒輕沒重的「好意」,徐西臨連躲再鬧地掙扎起來。

兩個人一路從衛生間打鬧到屋裡,徐西臨的手和臉也不用擦了,都抹在了竇尋身上。最後以徐西臨先求饒告終:「不鬧了不鬧了,你最厲害,你頭上頂個王好吧?累死哥了,讓我躺一會。」

竇尋:「……」

頭上頂個王是什麼東西!

可是徐西臨已經四仰八叉地滾上了床,為了防止竇尋再作妖,他還用厚被子裹住了自己。

此時還不到上午九點,他已經把喜怒哀樂全部走了個極致,一躺下,疲憊就席捲而來——不是困,是乏,他既憂且愁,既愁又喜,悉數混雜在一起,生成了一鍋雜燴的百般滋味。

徐西臨閉上眼,心裡有一個竇尋,有一個空蕩蕩的家,他剛剛做了一點壞事,於是從身到心都有了長大成人的真實感,像一股充盈的力量,撐起他自己的「照顧一家老小」的責任感。

「家業交到我手裡,光有志氣不行,我以後得有個方向和計畫了。」他默默地想,「不能讓姥姥再提賣房子地事。」

竇尋看他閉上眼半天沒動靜,以為他睡著了,於是跟著爬上去。

單人床上躺兩個人有點擠,床腳輕輕地「吱」了一聲,竇尋的動作停一頓,見徐西臨沒有被驚動,他才一側身,連人再被子一起抱在懷裡。剛開始,竇尋只搭了一條胳膊,後來又不滿足,整個人都扒了上去,臉埋在被子上用力蹭了蹭,心想:「這是我的。」

不過他還沒蹭夠,電話就突兀地響了,徐西臨還沒來得及睜眼,竇尋已經「騰」一下坐了起來,一臉用功讀書的時候被人打斷思路的不快,揪過徐西臨的手機,表情很臭地扔進他懷裡。

徐西臨不知道剛才還膩膩歪歪的人怎麼又不高興了,就一邊接起電話一邊揉著竇尋的耳朵玩,省得他有被忽略感。

然後電話裡傳來老成的大嗓門:「出成績了!查了嗎?快去查!」

徐西臨:「……」

他也莫名其妙地開始覺得這通電話好煩了。

每年高考出結果的時候,六中的重點班都要被人津津樂道地聊很久,諸如「誰誰家孩子在那班,考上xx大學,聽說在他們班才是個中等生」,或者「他們班英語平均分一百三十多,某某中那破學校有個過一百三的還特意張榜掛出來呢」。

但是這一年,整個一班幾乎是萬馬齊喑。

老成與他的第一志願有緣無分,余依然雖說擦邊上了,但專業恐怕得調劑,羅冰據說是理科綜合砸到了西伯利亞,要不是還有幾分加分救了她一命,搞不好就要找地方複讀了。吳濤上了體育大學,對自己將來給小丫頭片子縫沙包的前途毫無期待。

徐西臨當時為了留在本地,報了個相對穩妥——也就是比他成績次一等的學校,現在看來,這實在是個太英明的決策。報志願的時候他還遺憾過,當時幾個外地的好大學看起來都有把握,可惜為了照顧老外婆都不能去。這會成績一下來才知道,一點也不可惜,那幾個「十拿九穩」的他一個也夠不著。

還有蔡敬……蔡敬缺考。

本來出了成績是要慶祝的,不過大家都考成這幅衰樣,也實在沒什麼好慶祝的,他們幾個叫著竇尋一起買了點水果禮盒去看了一趟七裡香。七裡香應該也很失望,不過沒露出來,當著已經畢業的學生的面,她顯得慈祥多了,這位每天跟恐怖分子似的在後門偷窺的班主任搖身一變成了個很溫柔的鄰家阿姨,親自下廚留他們吃了頓飯。

然後徐西臨牽頭回了學校,找護校的值班老師借了個籃球,回到籃球場重溫舊地。

「三對三」人都不夠,只好玩瞎打,誰跟誰都是對家,互相搶球比投籃。

最後反而是球打得最臭的竇尋分最高——徐西臨總護著他。最後犯了眾怒的徐西臨被其他人按在籃筐下麵收拾了一通。

在樹蔭底下分飲料喝的時候,老成提起了他的烤串店計畫,說要去銀行開個戶,上了大學就想辦法打工賺錢,爭取四年以後把啟動資金賺出來,余依然和吳濤第一次聽說這事,紛紛表示支持,於是帶著一身臭汗集體奔向了銀行,開了個空戶頭。

余依然提議說:「將來咱們自己開始賺錢,就往這個戶裡打錢——只能是自己賺的,不能跟家裡要,以後‘姥爺’店開起來,大家都當股東,好不好?」

全票通過,他們給這個帳戶起了個名,叫「回家工程」。

辦完這件事,吳濤突然問:「老蔡到底因為什麼,你們有人知道嗎?」

沒人回答。

這件事的真相大概要永遠地掩埋下去了——不過過了一兩年,聽說李博志不知道犯了點什麼事,被抓進去了。徐西臨還是聽特別記仇的竇尋說的,不過聽過就忘,他反正已經想不起李博志是哪根蔥了。

這就是後話了。

第38章 學霸精神

徐西臨不止一次下決心,想要挑起一家之主的那根梁——第一回是回家給外婆報喪的時候,第二回是鄭碩來要監護權的時候,算上這回杜阿姨離開,外婆想賣房子,總共已經三次了。

第一回,他短暫地振作了片刻,在外人面前撐住了場面,然後就一蹶不振了。

第二回,是鄭碩給了他一針強心針,加上高考在前,讓他在竇尋的看顧下收了心,把最後一段象牙塔里的日子平平安安地走完了。可是等高考一結束,他就失去了本來的方向,又被從沒上過心的居家所示搞了個焦頭爛額,差點又縮回去了。

徐西臨感覺自己再沒有點什麼行動,就有點「庸人常立志」的意思了。

觀察起來,徐西臨發現竇尋心裡不存事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他行動力強,想幹什麼馬上就去,先坐下寫個計畫,寫完馬上執行,一步一步來——不成再撕計畫表,事後挫敗肯定會有的,不過肯定比來回折磨自己強。

徐西臨自覺已經把最出格的事都做了,心胸也開闊了不少,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他乾脆也不考慮了。

他先是想明白了,沒有杜阿姨那種專業人士,想讓家裡像以前一樣井井有條、窗明几淨是不可能了,生活品質必須要做出妥協,因此做了一張類似班級值日表的表格,叫著竇尋一起,把家裡所有的雜事分成了七組,每天只有一組任務,一樓外婆會幫忙,竇尋在這方面也很懂事,反正是誰有空誰做,平均一次大概只需要十分鐘,這樣,相當於一周把整個房子收拾一遍。家裡恐怕不會太乾淨,不過也過得去了。

諸如收拾廚房廁所擦玻璃之類比較不好幹的活,徐西臨自己做主,先斬後奏,雇了個鐘點工,一小時十塊錢,一個禮拜來一次。

涉及到用錢的事,徐西臨以前做起主來腰杆總是不硬,因為不賺錢。

因此他很快給自己找了個事——徐西臨從小狐朋狗友一大堆,七拐八拐地聯繫上了一個初中同學,那同學當年學習不行,初中畢業以後沒上高中,直接去了個技術學校,跟奮戰高考的同學早就斷了聯繫,唯獨徐西臨逢年過節還跟他聊幾句,前一陣子高考出成績,那同學特意打電話來問候過。

該同學有個親戚家的熊孩子,中考成績不太好,家裡琢磨著,既然已經註定只能上普高了,那就提前跑一點,當不了「鳳尾」,將來當個「雞頭」也行,於是湊了幾個跟他情況差不多的孩子,找了個老師,給他們提前串串高中要學的東西,也看著他們暑假別出去惹是生非。

老師是個不知從哪找來的老頭子,據說還是特級教師,水準高低看不出來,反正人品不怎麼樣,過幾天教熟了,他老對小女孩動手動腳,那幾個孩子也是膽肥,湊在一起合計了一下,給那老流氓套了個麻袋,給揍了一頓。

老流氓碰上小流氓,理虧又不敢聲張,只好說自己上了年紀身體不好,退了學費灰溜溜地走了。

但是家長不知道這個事,仍然想再找個老師。可是年紀大的老教師收費高,幾家都不是很富裕,給孩子啟個蒙沒有必要這麼破費,年輕些的老師或者做家教的學生又壓不住這群小流氓。

徐西臨那同學說:「我覺得就綜合條件而言,你挺合適。」

徐西臨總覺得這句話聽著不像在誇他。

不過他考慮了五分鐘就答應了,因為徐西臨長到這麼大,從來沒因為仨瓜倆棗的錢奔波過,徐進偶爾會跟他說外面的事,但是標榜自己厲害的時候多,鮮少對他提起自己的困難,她覺得小孩子心眼窄,對那些本該是給大人準備的困難知道多了,容易生出畏懼。少年人怎麼能有畏懼呢?他應該知道適度的節儉,但是不該知道貧困——否則就是家長的不是。

她只是沒想到自己走得這麼倉促。

所以雖然有心,但是讓徐西臨一時想出個特別好的生財門路,他也沒什麼主意,掐來算去,無非就是倒騰小商品和當家教。

這時候市面上請一個大學生家教是一個小時十五到三十,比鐘點工高點有限,這邊一共七個孩子,能湊一副葫蘆娃,放一隻羊也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學生們每人每小時十塊錢,加在一起,小時工資有七十,雖說都不夠吃頓飯的。但徐西臨知道,依照自己的資質,這實在算「高薪」了。

再者這個活聽起來也挺有意思的,被竇尋拿鬧鐘壓著念書的日子,徐西臨早就過夠了,正好趁此機會翻身農奴把歌唱,也去折磨一下別人。

竇尋其實也很想跟來,可是假期裡拳館的課一周要佔據他五個下午,剛好跟徐西臨給熊孩子上課的時間錯開。

他最近黏徐西臨黏得厲害,以前是不好意思,但是一次親密接觸就夠讓他把臉皮撕開了,恨不能如膠似漆地粘在一起。竇尋食髓知味,算是徹底被徐西臨帶壞了,明明前不久被他拿小黃片逗的時候還急了,結果頭天晚上徐西臨找不著裁紙刀去對門要,剛一推門就發現某個人一臉嚴肅地觀摩「愛的教育」。

上課地點是徐西臨那位同學自己家的地方,他們家有個小超市,旁邊有個類似倉庫的地方,騰出來擺了幾張桌椅和一個小黑板。

徐西臨頭天去,就被課堂紀律震驚了一下——七個孩子,四個男孩三個女孩,有把腿架在桌上還不停抖的,有在旁邊抽煙的,還有個姑娘不知怎麼想的,可能是想扮成熟吧,描眉畫眼,穿著她姥姥那個年齡段的「時裝」就來了,熟大發了。

徐西臨感覺自己在走進這間小破倉庫的一瞬間就長大了十歲,自發地從「稍微大一點的熊孩子」進入了「靠譜的大人」角色,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接到幾雙挑釁的目光後,於是伸手一指抖腿的那貨:「抖多了陽痿。」

正進行甩脂運動的男生整個人都停電了。

徐西臨又轉向抽煙的那個:「當著女生面抽煙不回避的,你這輩子的求偶之路可能得經過九九八十一難,信不信?」

抽煙的把煙掐了,徐西臨順手推開窗戶,雙手插兜,往「講桌」上一坐,跟訓小弟似的發了話:「我是來給你們當老師的,為期一個月,每週五天,每天三個小時,為了避免我們在即將到來的六十個小時裡互相折磨,諸位對我有什麼意見和問題,現在可以提。」

他話音剛落,一個看起來很乖的女孩舉起手,徐西臨還以為她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就沖她點了個頭。

結果那朵梳雙馬尾的小白花嬌柔地開口問:「老師,你會非禮我們嗎?」

「……」徐西臨神色木然地沉默了一會,差點脫口一句「看臉,面對你們這種,我的道德操守就比較高」,後來覺得當眾給一個中二小女孩沒臉沒什麼意思,就咽回去了。

徐西臨:「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我有對象。」

一幫熊孩子開始起哄:「老師,帶來給我們看看行嗎?」

「不能,」徐西臨說,「他出場費比較高——還有什麼問題?」

那小白花又舉起手,這回不等徐西臨點頭,她就自作主張地問出來了:「老師,那我們可以非禮你嗎?」

徐西臨總算知道這一夥人湊在一起為什麼找不著像樣的家教了,這七十塊錢還真挺不好賺。

「可以,」徐西臨說,「回家告訴你媽一聲,老師提供額外服務要加錢,非禮一次交五千,美金,現金交易不刷卡,批發九折。」

熊學生們聽說這老師是六中重點班的,今年剛考上重點大學,本以為是個好拿捏的書呆子,誰知三言兩語一交鋒,發現大家都是一國的……還隱隱約約比他們有道行一點,於是都穩穩當當地在簡易的教室裡坐下來,聽徐西臨扯淡。

徐西臨本來是按著竇尋以前幫他複習的材料認真備了課的,見面才知道學生是這種貨色,立刻因材施教地調整了教學目標——以扯淡為主,以穿插幾句高中學習經驗為輔,間或講兩句剛高考完還滾瓜爛熟的高中知識,三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學生們討厭壓堂,徐西臨這個「老師」比學生還恨不能早下課,雙方達成一致友好,在傍晚時分結束了互相折磨。

就這麼上了三天的課,徐西臨有點受不了了,以前真是很難想像連續幾個小時保持音量不停說話是什麼滋味——特別是熊孩子們跟屁股上長釘子一樣,聊閒話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聚精會神,講正經事沒一會就走神,跟有「知識隔離」似的。

一天是新鮮,第二天就開始嗓子疼,第三天徐西臨簡直恨不得自己是個啞巴。

以前他不愛喝水愛飲料,現在看著那些花紅柳綠的小塑膠瓶就夠,沒人說他,他自己換了一壺茶水每天帶著,西瓜霜基本是當糖豆吃,但是治標不治本,舒服幾分鐘,一說話又難受。

每個想傳道授業解惑的熱情都終結于「學生是笨蛋」的現實裡,徐西臨剛開始本來還躊躇滿志地想,將來辦一個新東方那樣的培訓機構也挺好,新東方教英語,他可以教數學。不過徐老師上崗兩天,就把這個念頭打消了。

徐西臨體會到了七裡香的不容易,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給老師起外號了,一個禮拜下來,只有一開始調戲過他的那個雙馬尾小姑娘能聽進一點去,有一天她居然回家以後做了題拿回來問,徐西臨看著她那一道題都沒做對的小練習冊,莫名感動,他本來下課就跑,那天卻破天荒地留下來把每道題都拉出來給她講了。

他講,女孩就站旁邊聽著,徐西臨問:「明白了嗎?」

她也不吭聲,徐西臨抬頭看了她一眼,發現那女孩不研究習題,正在盯著他研究。

小姑娘問:「老師,重點裡的女生好看嗎?」

「……」徐西臨方才那點教學熱情被她一句話就澆滅了,愛答不理地把自己的茶根澄乾淨了,他說,「有好看的也有難看的。」

小姑娘驚奇地問:「不都說女人胸大無腦嗎?」

「第一,胸跟腦不是一種材料做的,不存在排他性關係,第二,念個重點算不上‘有腦’,只能說初中在學校幹了點正經事而已,第三,好不好看跟胸有什麼關係?」徐西臨說話越來越有竇尋的風格,把她的作業本往前一推,收拾了東西就站起來,「行,你沒問題我就走了。」

「老師,我覺得你挺有個性的,」小姑娘滿不在乎地說,「我給你當女朋友行嗎?給睡。」

徐西臨:「……」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梳雙馬尾的小丫頭片子,小臉稚嫩得很,還圓乎乎的,頓時內心一陣滄桑:「不行,老師賣藝不賣身。」

說完,他就把這朵爛桃花甩下,跑了。

不料一出門就碰見了竇尋。

徐西臨:「……」

竇尋把他的自行車騎出來了,那風騷的自行車後來請人加了個不倫不類的後座,看起來不太協調,但好歹能帶人了。竇尋是個非常有時間觀念的人,平時徐西臨固定時間回家,哪天稍微耽擱一會,晚五分鐘他都要問,這天徐西臨足足晚了半個小時,他乾脆就找來了……結果聽見了這麼一出。

徐西臨莫名心虛,走過去把水杯掛在竇尋車把上,伸手在他頭上順了一把毛。

竇尋剛開始可能是想躲,後來硬是梗著脖子沒動,越過徐西臨的肩往後看去,非常不友好地看著那小姑娘走出來。

竇尋這個人有點獨,徐西臨早發現了。要是讓他自己買點吃的回去給寢室同學分,那沒問題,但要是徐西臨偶爾從超市給他帶點零食,跟他說拿去給同學分,竇尋就不聽他那套,都是自己私吞,並且不給「敵人剩下一粒糧食」。

竇尋對人不小氣,但就是把「特意給我的東西」和「買來請別人吃的東西」分得很清楚,哪怕是一模一樣的牛肉幹,他也能通過產品編號和生產日期分清哪個可以分給別人,哪個是他的,別人不許動。

徐西臨生怕他說出什麼來,趕緊哄著說:「走走走,咱回家了,本來就晚了,一會姥姥該著急了。」

竇尋心裡挺不舒服,一路沒吭聲,徐西臨剛開始接這個活的時候他倒是沒什麼感覺,但他備課的時候把竇尋當時給他畫的那一大本學科邏輯脈絡拿出來了。徐西臨對他的狗脾氣心裡有數,沒敢說給別人用,只是說這個思路很順,可以讓他參考一下,看按什麼邏輯順序能教會這幫破學生。

就算這樣,竇尋還是自己彆扭了,好像機密檔被洩露了一樣,因為理由太無理取鬧,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沒明說,就是好幾天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剛好一點,又碰上這麼一出。

竇尋帶著個人,一路把自行車蹬成了近地火箭,到家都沒停,直接一提車把撞進了院裡,碰上石頭臺階才堪堪一個急刹車,徐西臨重重地撞在他後背上。

徐西臨無奈,考慮外婆還在一樓,追在他身後壓低聲音說:「我沒幹什麼呀。」

一抬頭,發現灰鸚鵡正在好奇地盯著他看,徐西臨連忙閉了嘴。這鳥最近在學舌,讓它聽見萬一學走就壞了。

竇尋知道他沒幹什麼——幹什麼就好了,他能光明正大地發一通火,省得這會領地被冒犯,有氣沒地方撒,於是怒氣衝衝地往樓上跑。

徐西臨:「哎你……」

他嗓子一直難受,聲音稍微大一點就劈了,咳嗽起來。

灰鸚鵡歪頭注視了他一會,也跟著學:「咳咳咳!」

徐西臨沒好氣地學著竇尋伸手比了把槍,一指那鳥,啞聲說:「斃了你。」

灰鸚鵡:「嗶嗶嗶!」

竇尋的悶氣生了一晚上,到臨睡前,他總算自己好了,徐西臨看了會閒書,正要關檯燈睡覺,忽然發現自己的門被推開了一條小縫,竇尋夾著枕頭被子進來了:「我要跟你睡。」

覺得竇尋的打扮相當奇特。可能知道他屋裡冷,竇尋特意換了一條比較厚的睡褲,他上身只穿了個背心,下面穿了條毛茸茸的厚褲子,睡褲上有兜,他一手夾著枕被,一手還耍酷似的插在兜裡。

徐西臨的床躺一個人很寬敞,倆人就有點擠了,不過考慮到竇尋好不容易消火順了毛,他帶著哄一哄竇尋的心,還是把枕頭往裡推了推:「來吧。」

竇尋就插著兜,以半身不遂的姿勢走了進來,放下自己的鋪蓋。徐西臨一看,真不愧是頂級學霸,睡前還抱著個厚厚的筆記本,本上貼滿了標記用的小紙條,皮上還夾了根筆,晚上睡前要寫寫畫畫半天,徐西臨早去見了周公,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睡的。

接下來好幾天,竇尋都會睡前搬家,好在他睡覺老實,空調屋裡擠一擠也暖烘烘的,並不讓人感覺不適。

有一天,竇尋例行睡前研究工作的時候,徐西臨打了個哈欠,瞥了一眼他的筆記本,依稀看見個人體結構圖,就問:「是都這麼忙還是只有你們專業忙?放假還要複習筆記嗎?」

竇尋在紙間上下翻飛的筆尖停頓了一下,不怎麼自然地「嗯」了一聲,同時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確保徐西臨看不見他在鑽研什麼筆記。

徐西臨側躺在枕頭上看著他直笑:「不會是掛科了準備補考吧?」

竇尋翻了個白眼,表示他說了句不可理喻的蠢話。

徐西臨:「沒事,真掛了說出來讓我開心開心。」

他嗓子沒好利索,說話聲音不高,還總是沙沙啞啞,竇尋的耳根敏感地動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兜。他沒顧上理徐西臨,飛快地流覽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每天晚上對著徐西臨做的筆記,感覺自己理論知識儲備得差不多了。

一時間,竇尋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他驀地把筆記本一合,扔在了床頭櫃上,轉頭對上徐西臨的目光。

徐西臨被他盯出了一腦門問號。

竇尋突然掀開他的被子鑽了進來,蓋印一般鄭重地抬起一隻手,按在徐西臨胸口上。



第39章 岔路

對於竇尋突如其來的異常行為,徐西臨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堆詭異的傳聞:以前有個養貓的同學說,他們家貓每天早晨起來都一臉心懷不軌的樣子,踩著她的胸口湊上來看她死沒死。

校籃球隊還有個愛講恐怖故事的告訴過他,說有個人養大蟒蛇,有一段時間那蛇每天都在他躺下睡覺的時候爬過來在主人身邊躺平,主人剛開始還挺美,後來才知道,那蛇每天過來躺平是為了量主人的個頭,判斷自己能不能一口吃了他。

徐西臨心頭躥起一點不祥的預感:「幹嘛?」

竇尋低頭在他頸間嗅了嗅,據說這種「耳鬢廝磨」能促進人與人之間荷爾蒙的交流。徐西臨激靈了一下,以為竇尋發明了一種全新的搗亂方式,當即手肘一撐床板,打算要翻身起來應對。

竇尋:「……」

這個節奏不對!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皺著眉飛快地在腦子裡把自己龐雜的筆記過了一遍,查漏補缺,然後想起來了——要關燈,據說燈光容易引起人清醒和緊張。

竇尋就回手把燈關上了。

四下頓時一片黑燈瞎火,竇尋後背繃得很緊,手心略微出了點汗,像考試做大題一樣,一絲不苟,半步不跳。他暗暗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確定手沒哆嗦,才輕輕地放在徐西臨睡衣的領口。

徐西臨就算一開始再困,這會也察覺到他想幹什麼了,他腦子一亂,伸手按住竇尋:「豆餡兒。」

竇尋摸了摸在褲兜裡裝了好幾天的作案工具,確定自己把說明書看完整了,在心裡默念了三遍「要堅決」,湊過來在徐西臨臉側親了一下。

徐西臨微微躲了一下,皺起眉。

這些事他在十四五歲的時候也曾經朝思暮想過,那會正上初三,班裡有幾個男生私下裡還流傳過那種盜版的小黃片光碟,三五塊錢一張,半個班都拷貝過。

不過那段日子過去以後就好多了,太多東西分散他注意力了。

前一陣子他對竇尋也確實有些想法,本能地想湊過去摟摟抱抱,親密使然是一方面,想看竇尋炸毛好玩的原因還要更多一點。

可是最初關係不穩定性帶來的刺激過去以後,竇尋漸漸變的不好逗了,徐西臨的衝動也就相應少了。

眼下兩個人之間帶著曖昧的親密無間是一種讓人非常舒服的相處方式,安全、穩定,同時也帶來很多享受,徐西臨心裡知道下一步是什麼,但是他有心維繫現狀,對再進一步,他隱隱有點抗拒。

竇尋太心急了。

徐西臨說不清自己的抗拒來自哪裡,他甚至分辨不出這種抗拒究竟是因為他根本不想更進一步,還是覺得節奏太快了,有些不妥。

他畢竟經歷有限。

竇尋的耐性還要更有限些,他沒跟徐西臨掰腕子,此路不通,立刻轉道。

竇尋側身壓住徐西臨另一隻手,不由分說地用另一隻手鑽進徐西臨的衣服。黑暗將人的感官無窮放大,他碰到徐西臨肋下某處的時候,徐西臨忽然無聲地掙動了一下,腹肌都繃緊了,竇尋就將溫熱的掌心附在那裡,對著徐西臨的耳朵說:「我喜歡你。」

竇尋從來不把好話掛在嘴邊,這句話剛說出來的時候舌頭有點打結,語氣像課文背誦,有說不出的僵硬違和。

沒等徐西臨反應,竇尋自己先不滿意了,說不好他就自行重新說,竇尋像樓下學舌的鸚鵡那樣,接連把這句臺詞重複了四五遍,說兩次就順溜多了,說到第三次的時候,「臺詞」就不是「臺詞」了。

竇尋心裡遲鈍的感情慢半拍地趕到了沸點,突然毫無預兆地激烈起來。

他再也不用在腦子裡重複那些教條的筆記,一切好像成了他的本能,竇尋心裡憑空升起一股空虛的饑餓感,很想上牙在徐西臨身上咬幾口。

他一邊努力克制,一邊不由自主地往徐西臨身上貼,無論貼得多緊,他都覺得不滿足,總是差了一點。

千篇一律的話說了好幾遍以後,竇尋的嘴先一步背叛了大腦的指揮,自作主張地改了劇本,在徐西臨耳邊脫口說:「我愛你,我一輩子都愛你。」

狗只能活十幾歲。

灰鸚鵡的壽命有五六十年。

父母不可能跟你一輩子。

「我一輩子都愛你。」

這一句話中像是有兩條閃電穿過徐西臨的耳膜,驚天動地的那條是「一輩子」,細小的餘震是「愛」,一起摧枯拉朽地席捲過他,這讓他那僅存的理智孤掌難鳴,少年人的身體就再沒有什麼管束,徐西臨按住竇尋的手驟然松了。

竇尋垂涎已久,毫不遲疑,立刻連拉再扯地拽開他的上衣,在踐行他準備良久的理論時,他先遵從本能,一口咬在徐西臨的頸側,感覺到那頸動脈劇烈的震動,頓時興奮得眼紅。

結果……理論當然永遠是正確有條理的,現實永遠是手忙腳亂的。

徐西臨毫無準備,竇尋是個勇於嘗試、時常失敗的愣頭青。

於是第二天,「實驗課掛科」的竇尋一整天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地在徐西臨身邊轉悠,徐西臨早晨打招呼的時候惜字如金地說了句「滾」,然後一天沒搭理他。

下午去講課,徐西臨足足站了三個鐘頭,實在懶得說話,掏錢買了一套高一的習題讓熊學生們自由揮灑、隨意作弊,自己面沉似水地戳著面壁,仿佛在為軍訓提前練習站軍姿。

竇尋占夠了便宜,滾回自己屋裡老實了兩天,之後完美地發揮了他愈挫愈勇的精神,第三天又趁著外婆睡著,鬼鬼祟祟地鑽進來了。徐西臨懶得理他,他就乖乖在旁邊待著,看書的時候連昏暗的床頭燈都不敢碰。

後來徐西臨看不下去,開口跟他說了幾天以來的一句話:「小心你那眼睛。」

竇尋表面上淡定地「嗯」了一聲,用書擋著臉,嘴角不停地往上翹。

他自以為自己獲得了原諒,很快得寸進尺,沒一會工夫就開始動手動腳起來……然後被忍無可忍的徐西臨翻身按下揍了一頓屁股。

竇尋憤怒地跑了,這種脆弱的心理素質導致他一個暑假沒能再得手,惦記得快走火入魔了。

不過總體來說,徐西臨跟竇尋之間雖然大小摩擦不斷,一天到晚不是文鬥就是武鬥,但還是比較和諧的——主要體現在兩人雖然時常拌嘴吵架,但從不冷戰,吵完三五分鐘後自動和好,徐外婆都見怪不怪了。

「暑假班」有始有終,徐西臨總共拿了四千五,多出來的三百是有個家長感謝他治好了自家娃抖腿的毛病,塞了他一個紅包。

徐西臨提了五百,打到了「回家工程」的那張卡裡,又拿出兩千,一千給他們家新來的鐘點工阿姨,麻煩她每天來給外婆做三頓飯。還有一千塊錢放在玄關的零錢包,作為他孝敬外婆的零花錢,生活費什麼的都用「家裡的錢」,不是他自作主張支出的額外費用,也不用他來管。

剩下的錢,徐西臨給竇尋買了套新護具,然後自己留下了一些,打算幹點別的用。

臨到開學報導,徐西臨對大學生活毫無期待,他拿了一張紙坐在客廳裡,怎麼琢磨怎麼不放心,恨不能把家裡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設想一遍。

都說「父母在,不遠遊」,當年徐進在的時候,徐西臨從來想去哪去哪,初中時候參加夏令營,要出國一個多月,把杜阿姨擔心得直掉眼淚,行李拆了包、包了拆,他就沒心沒肺地在旁邊「哢哧哢哧」啃薯片,心裡還笑話杜阿姨是沒見過世面的家庭婦女。

現在好了,風水輪流轉,換成他自己的行李丟在一邊顧不上,沒完沒了地開始操心。

沒聽說過「累碎的心」、「煩碎的心」,算起來,除了「傷心」能讓人「心碎」,也就只剩下「操碎心」了。

徐西臨對著空白紙發呆,竇尋就對著他發呆。

竇尋這一個暑假過得做夢一樣,雖然欲求不滿,但也有點樂不思蜀,一想到回去念書,就跟要拿他上刑一樣痛不欲生,他對徐西臨不能跟他上一個學校再次產生了深深的不滿,該不滿現在有了具體內容,越發成了實質的怨念。

竇尋整個人幽幽地冒著一股低氣壓,徐西臨跟他說了好幾句話他都沒聽見。

徐西臨把亂畫了幾筆的紙條團成一團,砸了竇尋腦門一下:「問你話呢,靠不靠譜?」

灰鸚鵡在架子上嘰喳亂叫地跟著學:「靠不靠譜!」

竇尋被人訓完被鳥訓,無言以對。

「軍訓我回不來,」徐西臨皺著眉說,「唉,早知道這樣當初應該報個女生多的學校,聽說她們那一般軍訓管得比較松——可能你得幫我多跑兩趟。老太太一個人在家我實在放心不下。」

「行。」竇尋不會說「你放心」之類雖然好聽但是沒什麼用的話,他答應以後,就很實在地列出了章程與承諾,「我週末肯定在,平時儘量天天在,實在不行儘量隔天回來一趟。」

徐西臨默默地點點頭,有竇尋在,他多少能放鬆一點,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灰鸚鵡的頭。

灰鸚鵡在他們家呆慣了,開始認家裡人了,漸漸也能接受此地竟還有臭男人的事實,學會了心懷鄙夷地和平共處,這鳥最近正在積極學說話,一部分是四處聽來的,一部分是徐外婆教的,整一口南腔北調。

老人家寂寞,恰好鸚鵡是話嘮,有時候他們倆能驢唇不對馬嘴地聊一下午。

灰鸚鵡矜持地在徐西臨手上蹭了一下,展翅飛回它自己的架子,高高地仰起頭,用鳥語和姿態宣佈自己方才只是施恩。

徐西臨掐了掐眉心:「煩死了——那你湊合一個月,回頭等我能出校門了,咱們就倒班吧,輪流回家看看,好不好?」

竇尋一聽,什麼餿主意,那兩個人不是一直都得錯開?

他當即截口拒絕:「不。」

然後竇尋最近剛剛學會說話繞一點彎的竇尋冠冕堂皇地說:「我把課都調到中午前後了,除了週四早晨還有一節,其他時間都趕得回來,週四早晨大不了少睡會,沒事。」

徐西臨聽完,難得地沒能領會竇尋的那點小心眼,他心裡感動,一時輕敵,真讓竇尋這句話給忽悠住了——以為他真就為了徐外婆才肯這麼奔波。

徐西臨想,其實算起來,豆餡兒在他們家統共住了不到一個學期,之後徐家接連出事,與其說竇尋是被徐家照顧,不如說他是一直默默在幫忙,竇尋對他們實在是仁至義盡,沒的可挑,就沖這個,他那一身臭毛病和狗慫脾氣都是小節。

徐西臨甚至想,就算將來他們倆感情發生什麼變故,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好兄弟。

「這些事我慢慢想辦法,不能太耽誤你時間。」徐西臨說,「實在不行,可以考慮在學校附近租一個房子,把姥姥接過去,平時少跑一點,等放假咱們再回家。」

他說著,仰面往沙發上一倒,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末了他說:「等我畢業就好了,畢業以後有進項,時間自由些,她花錢也能痛快點……我以前還跟我媽說我要一路念書念到五十九,出來上一年班就退休呢,現在……真恨不得明天就畢業。」

竇尋做夢都想白天黑夜地跟他膩在一起,想起了一件事,隨口說:「我也是,我們班輔導員還總勸我要儘早開始準備gre,我才不想出國。」

好學校的基礎學科鮮少有本科畢業直接工作的——通常也找不著什麼特別理想的工作,除非是對專業不滿意想轉行的和家庭條件限制不允許的,不然大多數人從入學那天開始心裡就有數,知道自己未來會追求更高的學歷。人都是往高處走的,碩士博士肯定應該比本科學校好,至少也得不相上下才行,普通的重點會奔著名校努力,名校的會嚮往國際上更寬廣的選擇。

以竇尋的成績和外語水準,出國念個碩士博士是非常自然的。

他說者無心,徐西臨聽者有意,愣了一下,問:「為什麼不出國?」

竇尋以「你明知故問」的表情看了徐西臨一眼:「你又不跟我一起走。」

軍訓不到一個月都能愁掉兩把頭髮,不可能到國外一待待好幾年。

徐西臨:「……」

徐西臨想跟竇尋說「其他都是調劑,前途不是開玩笑的」,可是一看竇尋那理所當然的臉,就知道說了也是白說。

竇尋太聰明,求學過程中沒有受過一點挫折,久而久之,他身上有種驕狂氣——「我怎麼混都能混出頭,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不用跟你們這些凡人一樣蠅營狗苟地打算來打算去」。

徐西臨試探著說:「幾年就回來了,我估計你還能申到獎學金,占洋鬼子便宜,不去白不去唄。」

別說「幾年」,竇尋連「幾天」都不考慮,他斬釘截鐵地一口否決:「我不。」

灰鸚鵡起哄:「我不不不!」

再說他又要急了,徐西臨口頭上不再提這件事,可是心裡升起一股隱憂。

竇尋這貨,托生在古代,搞不好有資質當個隨心所欲的狂妄昏君。

很多事都過猶不及,徐西臨想:「是不是應該冷一冷?」



第40章 不安

新生軍訓走得早,竇尋還能在家賴一陣子,他沒什麼殺時間的無聊愛好,每天都給自己排得很滿——早晨起來第一件事是先根據玄關後面那張值日表格笨手笨腳地做家務,然後繞著社區跑兩圈,買早飯,上午隨便看一本半本計畫中的書,半天就過去了,下午他要去健身房的拳館參加暑期集訓,訓練完回家就能吃晚飯了,晚上他要陪外婆說話逗鳥半個小時,稍微休息一會,再回自己房間做一點翻譯材料,一天也就過去了。

暑假徐西臨在的時候,竇尋老覺得自己忙,時常要放棄日程表裡的一兩件事,才能勻出一些跟徐西臨膩在一起的時間。可是那個人一走,他繁忙的日程好像突然進了慢鏡頭,無所事事的散碎時間一下子多了起來。

看書看到一半,竇尋想起徐西臨,起來去隔壁走一圈,這才想起人去學校了,於是只好默默走一會神。

集訓時候實戰練習,竇尋看見自己搭檔,發現對方手背上有一塊很小的三角疤,想起徐西臨胳膊上也有一個類似的小傷疤……然後被低他一個級別的新人掀翻了。

他是「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去年竇尋軍訓的時候,也是一走走了小一個月,那時候也是想念的,可沒有那麼濃烈難忍。

大概是得到的越多越不知足,思念附骨之疽一樣地纏在他骨頭裡,頭兩天還沒什麼感覺,時間越長越破皮見骨。

竇尋開始忍不住給徐西臨打電話。

徐西臨那邊很快接了,大約是在寢室,環境很嘈雜,背景音裡到處是吆五喝六的動靜,竇尋還沒來得及開口,徐西臨就非常緊張地問:「怎麼,家裡出什麼事了?」

竇尋這才發現已經是夜裡快十點了。

聽他說沒事,徐西臨才長籲了一口氣:「嚇死我了,半夜三更接你一個電話我能少活十年。」

於是徐西臨雖然沒說不讓他晚上打電話,但竇尋還是往心裡去了,從那以後再也沒在晚上給他打過電話,都換成了白天。

可是不知是不是太忙,白天打過去的電話,徐西臨三四通電話大約只有一次會接。

平時上課的時間規律有跡可循,軍訓則完全是看教官心情了,竇尋上午下午各個點鐘都試過,有時候他獨自聽著裡面電話鈴一聲一聲的響,響一會就自動掛斷了,有時候徐西臨接了,也是匆匆忙忙說不了幾句話,就有人找他,只好掛斷。

竇尋落寞之餘,又納悶得很,總覺得自己軍訓那會好像沒有那麼忙。他想:「也許是各學校要求不一樣?」

並不是徐西臨不願意跟他多說。

其實徐西臨那邊的軍訓沒有想像中的嚴苛,除了不能隨便離校之外,強度不大,晚上十點熄燈,早晨五點半集合,中午還有個長長的午休時間。

據說旁邊有個女生連,因為紫外線過敏倒下了四分之一,痛經又倒下四分之一,還有各種鬧肚子著涼中暑之類的小毛病,總之,倆禮拜過去,能站著的湊不齊一個方陣。

獨生子女都金貴,真出事校方也付不起責任,訓到一半,先緊急把所有教育超市和食堂的冰櫃封鎖了,禁止向軍訓學生售賣冷飲,然後又把每天的訓練時間改到早晚,太陽出來以後基本就不練了,教官們對這幫爛泥扶不上牆的學生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整天帶著他們找陰涼地方拉歌玩。

未來腥風血雨的校園風雲人物一般這種時候就會嶄露頭角,有代表新生講話的學霸,有扛著吉他來上學的文藝男青年,還有天天請漂亮女生喝飲料的富二代教官……負責跟拍宣傳照片的宣傳組每天抱著鏡頭圍著被他請客的女生跑,晚上回來湊在一起交流哪個比較漂亮。

學校思政和輔導員則隨機挑了一批本地生,讓他們提前半天來學校報到,作為班級臨時召集人,徐西臨也在其中。

他一到學校,輔導員就眼前一亮,乾乾淨淨的北方男孩,大高個,長得也帥,衣服都是以前徐進杜阿姨她們精心打理的,上身非常賞心悅目,還很會聊天,沒有一般剛中學畢業的小男生的棒槌。

輔導員是行政保研後留校的師姐,隨口問:「你高中哪的?」

徐西臨:「六中。」

輔導員脫口說:「我也六中的!哎,沒想到是親師弟!」

「親師弟」仨字,奠定了徐西臨四年學生幹部和年年獎學金的基調,也給了他軍訓期間以幫輔導員跑腿幹活為名義逃避訓練的特權,很快,他就在全年級混了個臉熟。

在樹底下幫醫務室老師整理學生傷病情況的徐西臨悄悄拿出手機,飛快地翻了一下來電記錄。

旁邊一個醫務室老師說:「想給女朋友打電話啊?沒事,打吧,咱們這又不是訓練場地。」

徐西臨笑了一下,沒說什麼,把手機塞回兜裡。

徐西臨下定決心要借著軍訓的機會把自己和竇尋的關係降降溫,可是剛開始,竇尋的電話總跟要追命的一樣,徐西臨只好控制自己這邊接電話的頻率。

漸漸的,竇尋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麼,打電話的頻率減少了,徐西臨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兩天沒接到過他打的電話了。徐西臨心裡頗不是滋味,惴惴地揣測竇尋是不是生氣了,竇尋一生氣他就想去哄,已經養成習慣了。

剛上大學,輔導員又對他「一見如故」,什麼事都讓他幫著跑,徐西臨每天手機裡能多存出七八個號碼來,存完晚上回家一看,連臉都沒記住。可是即使這麼忙,他還是不可避免地時常想起竇尋。

二十來天軍訓結束,徐西臨曬成了一具很有嚼勁的黑炭,他總算能回家了。

徐西臨路上還在琢磨回去跟竇尋怎麼說,正想得出神,剛一推門,就跟灰鸚鵡看了個對臉,互相把對方嚇一跳。

灰鸚鵡直接從它的架子上掉下去了,撲騰了半天翅膀才驚魂甫定地站住,盯著他看了一會,愣是沒認出來,於是尖叫道:「妖怪,吃俺老孫一棒!」

徐西臨:「……」

暑期固定節目《西遊記》果然又在熱播了。

樓上一個屋門被人大力推開了,竇尋在樓梯間上看了他一眼,氣勢洶洶地跑下了樓。

徐西臨把行李放在一邊,清了清嗓子,準備說點什麼,竇尋卻沒給他機會,撲上來一把抱住了他,兩個人一起後退了兩三步,「咣當」一下撞在大門上,竇尋什麼都沒說,直接就要親他。

徐西臨差點被他嚇瘋了。

竇尋小聲說:「姥姥不在家。」

不在家也不行,對徐西臨來說,二樓才是私密的、自己的地盤,到了一樓,他總有種「大庭廣眾」之下的感覺,尤其灰鸚鵡還在探頭探腦地偷窺。

「我好幾天沒正經洗澡了,別瞎抱。」徐西臨推了推他,「都快臭……唔……」

竇尋堵住了他的嘴。

竇尋整個人身上泛著濃重的不安,親吻熱烈得過了頭,徐西臨舌尖被他弄破了,嘴裡充斥起血腥味。

徐西臨連日來的忐忑和不是滋味頓時氾濫成災,又心疼又愧疚,放佛自己做了什麼對不起竇尋的事,只能反復撫摸著竇尋的後背,慢慢地安撫他。

竇尋漸漸松了手勁,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徐西臨有一瞬間以為竇尋會質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可是竇尋居然什麼都沒問,他眼睛有些濕,帶著點說不出的恐懼:「我想你了。」

徐西臨心頭堵得喘不上氣來,把理智和顧慮一起扔了,心想:「無緣無故地曬著別人,我這辦的都什麼事?太不是東西了。」

他伸手摟住竇尋,用力抱了他一下,剛要開口,門口突然傳來鑰匙開鎖聲。

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徐西臨頓時忘了詞,一起做賊心虛地往門口看去。

徐外婆慢吞吞地推門進來:「小臨剛剛進門啊?」

徐西臨周身的血還在四肢上,僵硬得笑了一下,當時沒說出話來。

竇尋神色黯了黯,俯身拎起他的行李上了樓。

他心裡的不安在徐西臨回家之前緊得像一張繃緊的弦,方才一吻之後才松下來,此時,那根弦「嗡」地響了一聲,竇尋想:「躲躲藏藏的,見不得光。」

徐西臨心裡七上八下地陪外婆說了會話,以還要洗澡為由跑回了二樓。

他心亂如麻地沖了一會,洗到一半,被門響驚動,徐西臨回頭一看,發現竇尋居然悄悄地進來了。

竇尋身上很快漫上了一層水霧,從兜裡摸出一個塑膠紙包,又從衛生間儲物櫃裡摸出一瓶潤滑劑,無聲地詢問著徐西臨。

徐西臨:「……」

什麼時候藏進去的!

竇尋接受任何東西都很快,包括無恥。他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對一項原本一無所知的東西頗有研究,包括怎麼不要臉。

徐西臨想說外婆還在樓下,可是一看竇尋的眼神,頓時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這回比上次順利多了,但是雖然明知道外婆沒事不會上來,家裡隔音也好,兩個少年卻依然有種當眾偷情的感覺。

竇尋似乎存著發洩和求證什麼的心,又壓抑又激烈。

就這樣,徐西臨「冷一冷」的計畫趕不上變化,無疾而終了。



第41章 不愉快的聚會

徐西臨最後還是沒答應讓竇尋天天跑——因為首先他自己就跑不動。

最後兩個人平時還是輪流回來,只有節假日能見一面。

不同的時段,時間的質感是不一樣的。

高中的時候,時間是生銹的齒輪,轉一下退兩格。每天早晨起床都是「死去」,晚上晚自習下課又「活來」,一個禮拜等於等於一指肚厚的試卷,等於十幾次盯著數學老師臉上的粉底被油光緩緩滲透,等於六次想睡不能睡的晚自習。

等到了大學,時間就成了發瘋的野馬,一步能跨過十萬八千條罅隙。一個禮拜等於一場醉生夢死,等於組織參加一次傻的冒泡的社團活動,等於被輔導員壓著去聽一節黨課……等於見竇尋一面。

對於徐西臨來說,高三的一個學期有半輩子那麼長,大一的一個學期只有一口飯的工夫——還是囫圇吞下,沒嚼出味就到了寒假。

外婆開始不愛在家待著了,加入了社區裡的老年活動團,成了當紅花旦,據說好多老太太盯著她穿了什麼戴了什麼,一邊酸一邊跟在後面學。

灰鸚鵡迷上了電視劇,看那個《十八歲的天空》看得不亦樂乎,每天不給它播就鬧。

徐西臨把自己學院和隔壁學院都認了個全,一進校門,跟他打招呼的人能從校門口排到宿舍樓。

竇尋掐指一算,發現自己一直扔著沒動的獎學金跟給老師翻譯材料賺的一點錢加在一起,居然也能算小有積蓄了,一時興起,乾脆全敗光了,他給徐外婆買了一副新耳墜,給徐西臨買了一件血貴的羽絨服,還給鸚鵡買了個巨豪華的鳥籠。

外婆笑呵呵地把耳墜收起來了,撫摸著竇尋的狗頭告訴他「這麼好的東西要過年那天再戴」——徐西臨心裡明鏡似的,年三十那天不用出門,外婆在自己家裡不用太在乎形象,戴戴就當哄孩子了。

灰鸚鵡的反應就直白多了,別人過年吃肉,它過年收了個籠子!「鐵窗裡的鳥兒」人話也不說了,氣得「嗷嗷」直叫。

徐西臨收到羽絨服更是哭笑不得——有道是「寒冬臘月時節,最宜裝逼」,一件大衣加圍巾,就能敵過晚來風急了。想當年,為了讓他多穿一條秋褲,杜阿姨能跳著腳追出八條街去,羽絨服又是何方妖孽?

城裡也不冷,又不是女的怕著涼,男人只要英俊瀟灑就夠了。在徐西臨看來,男的穿羽絨服棉服,基本等於「不修邊幅」。

可是竇尋獻寶似的跑來送給他,徐西臨也不好說什麼,只好現場穿給他看,回頭一照鏡子,發現男神變成了男熊,他頭一次見到自己這樣憨態可掬的一面。

第二天要出門準備年貨,徐西臨對著那件羽絨服運了半分鐘的氣,拿起來又放下,最後在「出去丟人現眼」和「豆餡兒又跟他鬧脾氣」兩個選擇中屈從了前者,長歎了口氣,把羽絨服裹在身上了。

徐西臨穿著蠶寶寶一樣的羽絨服,騎著被安了個後座的自行車,一邊走一邊後悔沒戴個墨鏡出來。

「太寒磣了。」徐西臨想。

穿了幾天,他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雙手揣袖子。

寒假放假剛回家,徐西臨的手機就開始響個不停——他整整一個學期,沒參加過一次節假日裡的業餘活動。竇尋把他所有的週末都視為「自己的時間」,誰都不許碰,久而久之,徐西臨只好拿「老人在家沒人照顧」當擋箭牌,成了江湖傳說中「最難請的人」。一放假,好多越挫越勇來約他的,有打電話叫他去近郊遊的,叫他聚會的,叫他回學校打球的……

每次他電話一響,竇尋就會敏感地看過來,一副隨時預備翻臉的表情,聽到徐西臨東拉西扯地拒絕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該幹什麼幹什麼。

竇尋不是不讓他出門,是不願意跟陌生人一起玩,也不願意徐西臨丟下自己跟別人出門,在六中那會他就有這個症狀,但是那會不嚴重,當時他心裡彆扭,但是多少還是有分寸的。現在徐西臨成了他「自己的」,而且對他基本算是有求必應,竇尋漸漸被他慣的得寸進尺起來,非常不客氣地要把他所有的時間都霸佔。

除了高三那十幾天的寒假,徐西臨很少會一直宅在家裡,感覺自己快被竇尋憋悶得長毛了——終於,老成一通電話救了他。

竇尋就看見他說了兩句,眼睛頓時亮了,放下聽筒問:「姥爺他們回來了,後天想去郊區燒烤,你去不去?」

這個可以去,老成他們算是竇尋和徐西臨難得的共同熟人。

約好了鐘點工來打掃衛生順便做飯,徐西臨他們倆跟外婆打了聲招呼,就去參加「姥爺」烤串店的第一次股東大會,余依然的小叔在北部郊區的政府機關裡上班,答應帶他們去馬場裡燒烤。

老成說交通他負責,當天早晨,坐著他爸開的小夏利就來了。

吳濤已經在車裡了,頭髮剃得比少年犯還短,呲著一口白牙跟他們打招呼。

徐西臨先問了聲「叔叔好」,然後探頭一看:「這車能坐得下嗎?一會還得接依然呢。」

後排座位得擠四個人,要是四個小姑娘就算了,他們幾個連余依然在內,沒一個能跟「嬌小」扯上關係的,擠在一起,估計連腿都伸不開。

「坐得下,這離我們單位不遠,我溜達過去就行,」老成他爸笑呵呵地下了車,拎走了自己的公事包,回頭囑咐老成,「你剛拿的駕照,慢點開,路上熄火別著急,撞一下蹭一下什麼的也沒事,爸是全險!」

說完他就走了。

徐西臨:「……」

他有點知道老成的二百五是從哪遺傳的了。

徐西臨正要上車,被竇尋一把拉住了。

竇尋:「我坐中間。」

副駕駛的位置當然是給余依然留著,夏利車裡很窄,後排坐三個人非常勉強,中間的更是沒地方放腿,時間長了會窩得很難受,徐西臨剛開始還天真地以為竇尋心疼他,隨口說:「沒事,你坐邊上吧。」

竇尋固執地按著車門不讓。

吳濤高高興興地從車裡探出頭來:「來來,大仙兒挨我坐,我沾點仙氣!」

徐西臨:「……」

他這才反應過來竇尋那點不願意讓他挨著別人坐的小心眼,頓時發起愁來——感覺豆餡兒這這症狀越來越嚴重,快沒治了。

幾個人好不容易掰扯出座次,上了車,老成躊躇滿志地啟動點火……結果花了五分鐘,沒能把檔掛上。

徐西臨更愁了,問老成:「你到底行不行?」

老成一拍胸脯:「沒問題!你看你看,動了吧?我說沒問題……」

說話間,夏利正好磨蹭到了徐西臨他們社區門口,對向開來一輛大約二十邁左右的小轎車,徐西臨順口提醒:「別吹牛了,看著點車。」

老成仔細一看,大驚失色地「臥槽」了一聲,在距離物件來車還有五十多米的時候一腳急刹車踩了下去,當即把車踩熄火了,對面司機慢悠悠地與他們擦肩而過,還頗為奇怪地扭頭看了他們一眼。

吳濤開始叫:「放老子下去!我走著去!」

徐西臨覺得自己可能需要提前寫封遺書。

只有竇尋非常淡定地說:「以你剛才的爬行速度,加上反應時間的刹車距離不會超過三米,半個車身就差不多了,淡定點。」

老成大驚失色地回頭問竇尋:「大仙兒,你也會開車?」

竇尋頓了一下,大言不慚地回答:「沒本,理論上應該可以。」

他研究過機動車的構造,小時候爺爺帶他去親戚家的時候,開過一次拖拉機。

老成:「那一會到沒人的地方換你來開?」

拖拉機駕駛員竇尋想了想,矜持地點了個頭:「也行。」

徐西臨是領教過他所謂「理論上可以」是個什麼水準的,頓時一陣心累,感覺飛天遁地、挖墳掏蛇,沒有什麼事是他們家豆餡兒不敢幹的。什麼都想試試,當即一把拽住躍躍欲試的竇尋:「你讓我多活兩年吧,寶貝。」

這一路走得人心驚膽戰,路上大家都沒什麼心情聊天,余依然一直捏著她胸前的小佛臨時抱佛腳,念念有詞地求保佑,在經歷過無數次熄火、走錯路、並道並不過去錯過拐彎路口之後,一行人總算是活著抵達了目的地。

余依然的小叔倒是很靠譜,在一個路口等他們,把他們帶到了私人馬場裡,馬場裡設施完備,有穿著護具的小孩一板一眼地跟教練學動作要領,還有在人工冰場上溜冰的,沿著冰場一圈,是一排專門的燒烤區,肉是跟馬場提前訂的,都已經給串成肉串醃好了。

「咱們那張卡裡有小兩千了。」老成提前練手藝,操刀替眾人烤肉,「按這個速度,我看有個七八年,咱們真有戲。」

徐西臨這半年多連軸轉,又被竇尋限制得死死的,消息不靈通,趕緊問:「老蔡那事怎麼說,有結果了嗎?」

老成:「我前兩天去看七裡香,聽說是判了,聽說不算重,不是十八年就是十五年。」

幾個人一起沉默下來,對於一群還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來說,十八年幾乎有大半輩子那麼長了。竇尋從徐西臨手上叼走了一塊雞心,心裡十分極端地想:「要是我,我就乾脆不活了,回來重新投胎都能重新考上大學了。」

然而他畢竟長大了一歲,比以前懂了點事,這話只在心裡轉了一圈,沒說出來。

「別聊這個了,」吳濤說,「大傢伙好不容易出來玩一次,能說點高興的事嗎?你們學校好玩嗎?哎,團座,你先交代,有幾個女朋友了?」

徐西臨笑駡:「滾!」

吳濤為了活躍氣氛,把嘩眾取寵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手舞足蹈地說:「以前咱們徐團座抱著籃球一出場,別管球扔誰家籃筐裡,那下麵的小姑娘……」

竇尋「嘎嘣」一下嚼了一塊脆骨,面無表情地蹲在旁邊聽,徐西臨總感覺吳濤這個人可能跟自己犯克,張嘴就踩雷,趕緊打岔:「滾蛋,哪來的小姑娘——我們專業總共倆姑娘,一個剛開學倆月就因病休學了,還有一個受不了一翹課就被老師看出來的心理壓力,正琢磨著轉專業呢。我一天到晚被我們那缺德班主任支使得團團轉,今年國慶日隔壁班剛有個出車禍的,過兩天我還得按著通訊錄挨個給同學打電話,防止他們有人出意外。」

「我們也得打!」余依然叼著個烤蘋果,「嘶嘶」地說,「前一段時間有個喝多了掉湖裡淹死了,學校人工湖旁邊都裝上柵欄了。」

愛情和意外死亡是中二末期最喜歡的話題,老成慢吞吞地說:「我們學校今年有個研究生跳樓了,有說是畢不了業的,還有說是讓人甩了,他上樓頂威脅那女的,結果前女友沒來,他自己失足掉下去了。」

「你們這種正經大學真是沒有新鮮事,我跟你們說一個長見識的,」吳濤把吃完的小竹棍往地上一戳,眉飛色舞道,「我們住的宿舍一層十六個房間,三樓正對著樓梯間的那個307是鎖著的,聽說上一屆有個男生死在裡面了,成了個凶……」

眾人:「切——」

每個學校都有自己的校園鬼故事,每個學校裡的校園鬼故事結構都差不多,往往是從「某某教室/宿舍是鎖著的」開始,中間穿插某片操場或者圖書館是建在亂葬崗上的……可能全國各地所有的亂葬崗後來都被征地建大學用了。

「別笑,我還沒說完呢!」吳濤在余依然和徐西臨腦袋上各拍了一下,「結果有一天,我們下午訓練完回來,就看見307門口被人擺了一張遺照,旁邊還套了一圈鮮花,宿管知道了趕緊上樓帶人清理了,我聽我們宿舍一兄弟說,那花是死了那人他‘那什麼’放的,對學校不滿,故意噁心學校的。」

余依然聽的一頭霧水:「哪什麼?你說什麼呢?」

「那什麼就是……唉,你們女的不懂,一邊去,別聽!」吳濤帶著一點詭異的興奮和隱秘扒拉開余依然,壓低聲音說,「死了的那個跟他們一宿舍的一個人,放假的時候都沒回家,在宿舍那什麼來著。」

他比劃了一個很下流的手勢:「倆男的,懂了吧?然後正好有另外一個人回學校辦點事,推門就看見了,捅到了學校裡,學校給那倆人一人一個處分,有一個想不開……」

吳濤十分鄙視地聳聳肩,雙手一攤。



第42章 第二次衝突

吳濤用了一個肢體動作表達了「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諱莫如深,然後等人接話茬,好繼續發表見解。

但是很可惜,沒人理他。

余依然可能根本沒聽懂,老成不愛背後說人,這回連徐西臨都沒給他面子——徐西臨正聚精會神地往一把肉串上撒孜然,撒得均勻適中,堪比專業級別。

吳濤頗有點沒意思,正想打個岔把自己的尷尬圓回來,忽然聽見竇尋說:「那怎麼了?」

吳濤一愣,一是沒想到他會接話,二是沒想到他會這麼接話。

「放假的時候寢室樓裡沒人,又不是當著人面。你們學校假期沒人的時候叫女朋友來過個夜也開除?」竇尋眼皮也不抬地說,「要是我,我就不死,我還得去教育局問問自己犯了哪條校規。」

吳濤以為他沒有領會精神,嗤笑一聲:「竇尋同學,你剛才上課開小差沒認真聽講吧?要是女朋友就好了,誰閑得沒事舉報他們,那是倆男……」

竇尋看了他一眼,吳濤莫名其妙地從他的目光裡看見了居高臨下的鄙視。

「我聽見了,」竇尋漠然說,「同性戀怎麼了,強姦你了?」

「竇尋,」徐西臨在吳濤翻臉之前開了口,「你再說一遍,聽聽自己說得像人話嗎?」

竇尋脖子僵硬了一會,終於還是低了頭,愛答不理地不吭聲了。

吳濤心裡有火,伸出手在竇尋後背上重重地拍了幾下:「哥們兒,你這狗慫脾氣我知道,犯不上跟你一般見識,到外面可別這樣,要不然到時候挨揍我們都不知道去哪撈你。」

徐西臨說了竇尋兩句之後,興致就一直不高,肉串吃了兩口就沒什麼胃口了,烤了一大堆,都順手遞給了竇尋。

竇尋不知怎麼又犯了他的「地盤病」,徐西臨遞給他的肉串,他是來者不拒,喂多少吃多少,吃撐了也不吭聲,給就伸手接,並且一點沒有分給別人的意思。

到最後徐西臨自己回過神來,被一地的竹簽震驚了片刻,問他:「都是你吃的?你到底吃了多少?」

竇尋沒回答,只是說:「撐得有點胃疼。」

「有點胃疼」是個委婉的說法,余依然大概清點了一下竹簽數量,感覺他胃沒有當場炸裂,已經說明身體素質不錯了。

其他人也震驚了,老成說:「團座的手藝是能上米其林三星了嗎?竇尋……你要不要站起來走兩步?」

竇尋一站起來,冷汗就下來了,居然有點直不起腰來,臉色難看得有點嚇人。

「什麼情況啊?兄弟,你們這種學習特別好的人是不是在別的方面都有點缺陷?」吳濤幸災樂禍,話裡有刺地說,「哎,我看不行去醫院吧?不是鬧著玩的,電視劇裡那鄭老屁好像就是撐死的。」

余依然:「……濤哥,閉嘴。」

一幫少年人出門玩,誰身上都不會備常用藥,連個健胃消食片都找不著,最後沒辦法,幾個人只好倉促結束了這次聚會,匆匆往回趕,送胃疼的竇尋回去。

司機老成來時手潮,回去時候也不太可能練成駕駛速成技術,車開得依然上躥下跳、左躲右閃,時不常一腳急刹車,開到後來,恐怕連老成自己都有點暈車了。

竇尋被他精彩的車技坑得不輕,一直想吐,可是不肯在外人面前狼狽,只好聚精會神地忍著。

一個是鬧肚子,一個是想吐,這聽起來都是小毛病,跟真正的傷筋動骨沒法比,可是大概也只有當事人知道「忍字頭上」那把「刀」懸在哪,非得有非人的毅力才能憋住。

半路上,竇尋難受得推開車門鑽到車輪底下的心都有,他在底下一把抓住徐西臨垂在一側的手。

徐西臨忙問:「怎麼,想吐嗎?想吐讓老成路邊停車。」

老成趕緊補充:「對對,讓我開車我不一定開得起來,停車最擅長了。」

竇尋搖搖頭,很想配合他笑一下,實在是連拎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後背冷汗,耳朵裡開始嗡嗡作響,只好數著自己的呼吸熬時間。

吳濤和余依然都轉過頭來看他,問他怎麼樣,然後竇尋就感覺到徐西臨輕輕地掙動了一下,把自己的手從他手心中抽出去了。

竇尋偏頭看了他一眼,見徐西臨正望著窗外。

兩側的樹木掛著死氣沉沉的相,成排地往後飛掠而去,一條筆直的公路綿延向遠方,越往遠越狹窄,他們這輛破破爛爛的小夏利就仿佛一直在往捏死的胡同裡鑽。

竇尋心裡忽悠一下,方才翻騰不休的胃突然被凍住了、沒知覺了,沉甸甸地懸在那裡,成了一隻沒有生命的酒囊飯袋。

下一刻,徐西臨仿佛意識到了方才的舉動有傷人之嫌,他回過神來,用騰出的那只手輕輕地拍拍竇尋的後背,仿佛是想在竇尋開始不是滋味之前往回找補一點。

可是已經晚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家,竇尋下車轉身就走,徐西臨只好飛快地跟同學們交代道別:「下回我請客,咱們改天再聚。」

老成:「知道,你趕緊過去看看吧。」

徐西臨無奈地沖他擺擺手,撒腿就跑。

竇尋回到自己屋裡,別上門,轉身沖進衛生間,翻江倒海地都吐了出來,不但把方才消化不了的食物一口氣都吐了出來,到最後沒有存貨,又差點把膽汁給倒騰出來。

徐西臨在外面焦急地敲他的門,竇尋雙手撐在膝蓋上,垂著眼睛僵立了良久,木然地聽著徐西臨在外面叫他。

「大白天沒事你鎖什麼門?有病嗎?快給我打開!」

「豆餡兒,開門!」

「竇尋!」

……

竇尋一動不動,像是聾了,徐西臨敲了一會敲不開,憤怒地在他門上踹了一腳,然後轉身走開了。竇尋胸口的一口氣倏地散了,他彎下腰,肩膀塌陷下去,粗重地喘息了片刻,搖搖晃晃地沖水漱口洗手,然後又開了淋浴,把自己收拾乾淨了。

他們家淋浴是太陽能和電雙重供能的,能保證二十四小時都有充足熱水,這天分明晴好,雲淡風清,水溫被曬得有些發燙,竇尋沒去調涼水,他就著發燙的熱水洗了個澡。

熱水把他全身都燙紅了,只有胸口還是涼,像吞了塊冰坨,不依不饒地堵在那裡。

以前,竇尋還是能看懂徐西臨的臉色的,那時候徐西臨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了也會當場翻臉吵架……雖然吵完架他自己會很快調節回講理頻道。可是這一年半載過去,徐西臨掛在臉上的喜怒越來越少了。

上了大學的人會變嗎?竇尋不清楚,反正他沒覺出自己有什麼變化。

可是自從徐西臨開學軍訓開始,竇尋就無時無刻不被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催,他到現在都記得,當時徐西臨時而不接他電話,剛回家的一瞬間,甚至帶給竇尋某種陌生感,竇尋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們兩個人之間有根非常細的線,表面上看是牽在一起的,以後會越來越長、越拉越細,到最後終於會斷,他就再也看不見那個人走到哪了。

現在他還在上學,還勉強算個「孩子」,腆著臉不明不白地住在徐家也沒什麼,三年……兩年半以後畢業了怎麼說呢?

有一天徐西臨煩了他,再也沒法忍受他了呢?

誰能忍受一輩子偷偷摸摸的?

這些事竇尋以前沒想過,他只會下意識地拖著、霸著徐西臨,像守財奴不依不饒地守著他的金磚。

等到天色將晚,竇尋聽見徐西臨那邊門響,知道他要去老年活動中心接外婆,還會順便買點東西,就站在窗邊看,看見徐西臨出了院門,才離開自己的房間,結果在起居室裡看見徐西臨放在那裡的藥片。

徐西臨把外婆接回來就去做了晚飯,他現在已經能在半個小時之內做完一頓味道一般的家常小菜了。

徐外婆奇怪地問:「小尋哪能不來吃飯啊?」

「哦,他……」徐西臨頓了頓,「中午在外面吃烤串吃壞了。」

外婆聽了就要站起來:「我去看看。」

「您別動,別動,我去。」徐西臨趕緊把她按坐下,想了想,又盛了碗小米粥端上了樓。

這回竇尋沒用他砸門,敲兩下就開了。

徐西臨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把粥往前一遞:「喝點?」

竇尋沉默了一會,終於側身讓他進來了。

徐西臨瞥了一眼已經空了的藥盒子,找了個地方坐下,兩人誰也沒吭聲,直到竇尋把空碗輕輕地放在一邊,徐西臨才回過神來,脫口說:「我沒那個意思。」

「沒哪個意思?」竇尋問,「沒有證明你不是同性戀的意思,還是沒有要和我撇清關係的意思?」

徐西臨卡了一下殼,到了這會,他已經知道竇尋跟他冷戰了一下午是因為什麼,本想把那件事心照不宣地揭過,誰知竇尋還給他來了個刨根問底。

徐西臨壓低了聲音:「那你還想怎麼樣?昭告天下嗎?」

竇尋額角青筋微微暴起,不吭聲。

徐西臨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胃還疼嗎?你說你這是跟誰置氣?」

竇尋冷冷地說:「你遞到我手裡的東西,我誰也不給,誰碰一下,我就剁了誰的手。」

徐西臨:「……」

他疲憊地按了按額角,感覺竇尋的中二癌可能已經擴散了。他一下一下地掐著自己的手指關節,數著呼吸,一直數到了十,徐西臨才感覺自己的呼吸平和了些,他站起來走到竇尋身邊,伸手端起竇尋的下巴,揉了揉他鐵青的雙頰:「咱們勢單力薄的時候,不管做什麼,總要有些避諱,但是不會總這樣的,等有一天,我強大了,有話語權,想做什麼不用趁放假在學生宿舍裡偷偷摸摸地來的時候,誰還能開除你?到時候就再也不用顧忌別人說什麼了,對不對?」

竇尋向來知道徐西臨說得比唱得都好聽,不肯聽他那套,很光棍地說:「開就開,大不了回去重新考,換一個學校接著上,全中國就一所大學嗎?」

對於竇尋來說,他所有的成功都來得太容易了,隨便就能上最好的大學,隨便就能拿獎學金,隨便就能出國留學——只要他想去。來的太容易,他就一點也不知道珍惜。

徐西臨無言以對,心想:「哄吧,不然怎麼辦?「

他就低頭抵著竇尋的額頭,在竇尋的鼻尖上輕輕親了一下:「好,你說得對——還要粥嗎?我再給你盛一碗?」

當年竇俊梁把竇尋丟在老家,好多年不聞不問的時候,說話也這麼好聽。竇尋現在都記得,竇俊梁給他買了一個當時很貴的進口遊戲機,臨走的時候半蹲在地上,顯得那麼戀戀不捨,告訴他要聽話,要替他孝順爺爺奶奶,還說「爸爸現在工作忙,你媽又不在,照顧不了你,但是不會總這樣的,等我忙完這一陣,咱們馬上就回家,爸保證」。

可是人的保證,不過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有幾分信用呢?

竇尋本來有五分的火氣,被徐西臨意外地搓成了十分,他突然一把拽下徐西臨的領子,蠻力把壓了下來,狠狠的慣在床上,一聲不吭地上手就撕他的衣服。

徐西臨只是上來送碗粥,門都還沒關好,外婆還在樓下等著他回話,沒料到竇尋說發瘋就發瘋,連說話聲音都不敢放太大,一抬胳膊壓住竇尋伸進他襯衫裡的手:「你瘋了?放開!」

竇尋停頓了一下,然後用力在他胸口上擰了一把。徐西臨弓起腰來,順手從床上拽過一個枕頭,隔著枕頭給了竇尋一肘子。

竇尋下巴上挨了一下,即使有枕頭當緩衝,一時也懵了片刻,被徐西臨怒氣衝衝地掀下來,捂著下巴側歪在一邊。

徐西臨面沉似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看了竇尋一眼,連碗都沒拿就走了。

「跟竇俊梁一個德行。」竇尋諷刺地想。



第43章 勉強

徐西臨半個月沒搭理竇尋。他以前一直陪竇尋宅在家裡,現在每天早出晚歸,人影子都不見一個,還把鐘點工阿姨請回來做飯了——從徐西臨有能力擺弄家常便飯開始,只要他在家,鐘點工就可以不用來。

他們倆平時吵歸吵,但從沒有互相冷戰過。主要是對於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徐西臨的氣性沒那麼大,冷靜下來以後會自行解決問題,從來不用竇尋費心。可是突然有一天,徐西臨不想解決問題了,竇尋就懵了。

剛開始,竇尋把徐西臨當竇俊梁一樣仇恨,然而建立在一時怒火上的仇恨缺乏根基,稍微冷靜一點,很快就在忐忑裡煙消雲散了。

徐西臨有時候回來晚了,乾脆連樓都不上,就在徐進原來的書房裡睡了。有一天他半夜三更上樓拿東西,腳步聲很輕,卻還是驚動了沒關門的竇尋,竇尋在半夢半醒中第一反應就是跳起來沖到門口,正好和拿了一條毯子準備下樓睡的徐西臨臉對臉。

徐西臨看了他一眼,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有意聽聽他想說什麼的,可惜竇尋臨時掉鏈子,瞠目結舌半晌,一個字都沒吭出來。

徐西臨於是抱著毯子帶上門,頭也不回地下樓了。

他不像竇尋,心火來得快沒得也快,很多事他雖然一時也搓火,但大多不往心裡去,真往心裡去了,就不那麼容易清出來。如果竇尋能主動示好,他也願意保持理智站下聽,可惜竇尋看來沒解鎖這項功能。

徐西臨困得睜不開眼,沒心情再去哄竇尋,何況每次都遷就他,連偶爾做一點親密的事都是,他也實在是很累了。

他被竇尋弄得很糟心,恰好這些日子沒有竇尋糾纏,乾脆騰出時間和精力幹了點正事——他們學校教育超市里賣的東西很貴,水果尤其誇張,什麼蔫的、不新鮮的都混在其中,足足比市場價格高出百分之二十左右。

可是偏偏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學生們下課回寢室想吃點水果,一般懶得跑到校外去挑挑揀揀,通常也就是路過教育超市的時候買幾個湊合吃,反正學校生活麼,品質都不高,晚上餓得受不了拿咸鹽醃黃瓜片都能津津有味地吃下去,不新鮮的水果也沒什麼。

徐西臨從這裡面看出了點商機,他打算幾個隔壁電腦學院的同學,做了個很簡單的小網站,還踩了學校門口三公里範圍內的水果超市和水果攤,挑了幾家好的做合作夥伴,最近學校裡帶筆記本上學的學生越來越多,到時候他們可以直接上網訂鮮果,訂好以後直接送到寢室樓,除了配送,還可以提供削皮剝皮和切塊服務,省得一幫剛離開家的公主皇帝們水果刀使不利索。

商業企劃這玩意是很容易琢磨的,有創意的空想家們滿世界都是,去咖啡廳裡轉一圈能聽見一大堆不錯的點子,可惜光有點子不行,徐西臨從高考完辦班的時候就開始琢磨自己幹點什麼,琢磨了一個學期——首先是怎麼宣傳,怎麼讓同學接受並且習慣這玩意,再有有人下單了,水果誰送?水果攤主肯定不幹,那麼就要找人幹,找誰,給多少錢?而且萬一生意興隆,學校裡這麼多學生,怎麼送得過來?還有最關鍵的,學校嚴禁男生進女宿舍樓,到時候萬一招不到女送貨員,怎麼給女生送?以及水果,特別是切開的水果保鮮問題如何保障?等等等等……徐西臨一邊做前期準備工作,一邊一個一個地解決可能遇到的問題,忙了個焦頭爛額。

一忙起來,時間就更快了。徐西臨大半個寒假都拿家當計時旅館,就年三十的晚上露了個面。

家裡年貨準備了很多,可是年過得並不熱鬧,連灰鸚鵡都感覺到了家裡氣氛不好,也不多嘴了,早早飛回架子上,專心致志地嗑瓜子。

徐西臨提前一個多月就從外面訂好了年夜飯,本來還想和外婆竇尋一起包餃子湊個熱鬧,臨到年關,完全沒有心情,乾脆煮了一包速凍的湊數。

提前一個月訂的年夜飯很豐盛,人都沒什麼胃口,因此豐盛得很可憐,草草吃完就撤下去了。外婆上了年紀,精力不濟,春節晚會裡的語言類節目基本都以北方方言為主,她也就聽個大概意思,也跟不上笑點,一會就覺得沒意思了,於是回屋拿了兩個紅包出來,一人給了一個。

「晚上睡下要壓在枕頭下麵的,」外婆絮絮叨叨地囑咐,「小人歲數壓一壓,讓你們慢點長,不要急。」

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還是能收到壓歲錢,但自己往往不那麼心安理得地收,總覺得老大不小了不好意思。竇尋下意識地看了徐西臨一眼,徐西臨也頗有些尷尬,乾咳了一聲:「姥姥,這麼大人了,這個……」

「拿好拿好,」徐外婆不由分說地把紅包拍在了他的腦門上,「新年開門紅,壓歲錢要收好的呀,壓不住小人的歲數,老人家不是就要去了嗎?」

徐西臨:「……」

這就別廢話了,只能接。

徐外婆又把另一個紅包塞給竇尋,伸手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這麼大人——多大個人?多大個人還分分鐘惱了、再又分分鐘和好的?當我看不出來,今年的閒氣可不能帶到明年,紅包收收好,趕緊笑一個,不許吵了,聽到了?」

竇尋一邊尷尬,一邊偷偷去看徐西臨,徐西臨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應了一聲,徐外婆點了點他們倆,自己去休息了,徐西臨看著她安頓好,又把客廳的燈光調暗,電視音量放低,一回頭,就看見竇尋緊張地盯著他。

竇尋心裡七上八下的,剛開始是放不下面子,不想先低頭,到後來他已經不知道怎麼低頭了,只好聽天由命地等徐西臨發話。徐西臨低頭想了想,撕開桌上一袋開心果,抓了一小把給灰鸚鵡,剩下的遞給竇尋。

竇尋心裡懸起三層樓高的大石頭「咣當」一下砸回地面——徐西臨到底給他遞了個臺階,這算是和解了。

外婆去休息了,他們倆還是要就著晚會守夜,市區過年很沒意意思,外面一天到晚有人起哄說都說鞭炮要解禁,到底也沒解,大年夜,社區裡依然是靜悄悄的。徐西臨小時候,杜阿姨會買一大堆「歡樂球」——就是那種很小的氣球——白天全家一起幫他吹,年夜晚上讓他踩碎,權當是放炮了。後來他大了,就把這麼幼稚的遊戲取消了,除夕一年比一年安靜。

安靜得徐西臨一會就半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竇尋悄悄地拿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然後輕手輕腳地坐在一邊,坐了一會,他小心翼翼的扣住徐西臨平攤在一側的手。他手指上帶著薄繭,掌心溫熱,是讓人沉迷的溫度。

過了一會,徐西臨被沙發窩得脖子難受,迷迷糊糊的還以為自己在床上,大幅度地翻了個身,差點掉下去,竇尋一把摟過他,接到自己懷裡。徐西臨其實醒了,他的目光落在沙發旁邊的茶几上,玻璃杯裡的水被電視光照出了一個亮點,電視裡傳來春節序曲的聲音,正在念來自世界各地的新年賀電。

徐西臨沒有動,發了一會呆,又合上了眼。

年複年年的新年鐘聲響起,手機詐屍似的熱鬧起來,外面有人用汽車喇叭當炮聲,寒夜裡一下有了人氣。徐西臨半睡半醒地爬起來,也不看是誰,完成任務似的挨個回復「謝謝,同樂」。

竇尋冷不防地從身後抱住他,在他頸側輕輕親了一下,小聲說:「新年快樂。」

徐西臨猶豫了一會:「……嗯。」

舊歲已去,新年伊始。

新年第一天,徐西臨回樓上去睡了。

每次吵完架,竇尋的表現都會變得很好,說什麼他都答應,整個人跟出了故障似的,格外柔和,連尖酸刻薄程度都會降檔。他甚至還初步學會了「求同存異」——短暫地忤逆了自己凡事都要掘地三尺的掰扯清楚的天性,把那天的事壓下不提了。

徐西臨踏踏實實地在家待了幾天,氣氛平和了,很會看人臉色的灰鸚鵡又活份了,再次開啟「叨逼叨」模式,一天到晚沒個消停。

過了初七,年節的氣氛漸漸淡了,街上的小商販也紛紛開始營業,印場也重新開業,徐西臨要開始跑年前沒來得及跑完的業務,約好了上午見,他起了個大早,打算悄悄走,快點回,正在門口換鞋的時候,頭頂猝不及防地傳來一個聲音:「要出門?」

徐西臨一抬頭,竇尋正在樓梯上看著他。

竇尋仿佛有副順風耳,徐西臨懷疑他是不是半夜睡著了也跟貓頭鷹一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己這邊有點風吹草動他就能知道。這讓他有種被監視的不愉快——尤其在他不想驚動竇尋的情況下。

見他點了個頭,竇尋很想多嘴問一句「幹什麼去」,可是如履薄冰的「蜜月期」還沒過去,他有點不敢過問太多,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中午還回來嗎?」

徐西臨:「晚上回。」

竇尋:「想吃點什麼?我去買。」

「什麼都行,」徐西臨說完,到底還是解釋了一句,「我下學期打算做個賣水果的網站,幾年去印刷廠看看宣傳材料。」

竇尋聽了他一句解釋,略有些緊繃的神色倏地就放鬆了。

「我屋裡有藍本,你可以看。」徐西臨隨著他的表情,說話也輕快了很多,「管送管削管切塊,收一點跑腿錢。」

竇尋對生意經天生沒什麼感覺,然而聽完以後既沒有潑冷水,也沒有提出什麼尖銳的質疑,還頗帶鼓勵地說:「那挺好的,將來拿下了你們學校,也可以來解放解放我們,淪陷區人民受夠帶皮的蘋果了。」

徐西臨沖他笑了一下,揮揮手走了。

竇尋頓時像一株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小草,心情立刻就愉悅了,並對「水果」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當時就下樓削了倆蘋果,切成小塊放在兩個小盤裡,給外婆送了一盤,剩下的自己跟鳥分著吃了。

這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竇尋拿起來一看,發現是銀行餘額提醒。

竇俊梁和祝小程每年過年前後都會給他打一筆生活費,倆人非常心有靈犀,經常是前後腳。他們倆離婚以後,竇俊梁娶了他最喜歡的一個胸大無腦的女秘術,祝小程拿著離婚分到的大比財產,凱旋而歸空門,自此做一個安靜又富有的美國尼姑,不過竇尋的生活費總是給得很準時,甚至在竇尋生日的時候,祝小程這個當媽的還會格外給他匯一筆款。

接著竇俊梁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說是過年了,想叫他出來,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竇尋簡直想笑,鬧了半天在竇先生那裡,初七才算過年。還「一家人」,也不知道誰和誰算一家人。一般這種無理取鬧的要求,竇尋都是不搭理的,可是這幾天他的性情被徐西臨生生磨平了一塊,開口噴人的業務都不熟練了,沒來得及說什麼,那邊竇俊梁已經自作主張地拿了主意:「好,就這麼辦了,爸爸一會去接你。」

竇尋:「……」

徐外婆非常看不慣竇俊梁,比鄭碩還看不慣,因為認為他油頭粉面的,像個漢奸羔子。送竇尋出門的時候叮囑了半天,就差跟竇尋說「出去玩別給叔叔添麻煩」了,然後她又非常慈祥地對竇俊梁說:「麻煩竇先生了。」

竇俊梁讓她給了個春風化雨的沒臉,也不好當面跟個老太太計較,只好憋悶地吃了。感覺兒子過不了幾天就得不跟他姓了。

這頓飯吃得不怎麼舒服,竇俊梁把那女的也帶去了,女的肚子大得看起來快生了,聽竇俊梁問一句竇尋的成績,她就摸著自己的肚子,滿臉母性地說:「聽見了嗎寶寶,將來要向哥哥學習。」

竇俊梁聽得直皺眉,這會,他已經有點後悔把這花瓶拎出來丟人現眼了。

竇俊梁作為一個見一個愛一個的花心大蘿蔔,連祝小程那種級別的大美人都能膩,別提這種尖嘴猴腮的無腦小妖精,新婚沒幾天就又開始吃著碗裡瞧著鍋裡了,看在她有孩子的份上給她幾分臉面而已,沒想到她還給鼻子上臉了!

竇俊梁笑容收了收,把筷子一放,直白地對竇尋說:「你這個……也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妹的小東西長大還早,還不知道怎麼樣呢。爸現在就你一個指望,好好學習,將來光宗耀祖,爸的東西給不了別人,知道嗎?」

竇尋一愣,旁邊的女的臉色立刻變了。



第44章 一生一世

「你爸當著她面那麼說?」徐西臨撈起茶杯,在休息間隙聽了件挺新鮮的事。

他跟竇俊梁只見過一兩面,不算認識,然而僅就竇尋的複述來看,這熊孩子算是頗有其父之風。

竇尋正趴在他床上翻看一本閒書:「那女的臉色綠得跟長了草似的,我覺得竇俊梁好像也不那麼喜歡她。」

徐西臨搖搖頭,拿出徐外婆做例子:「我姥姥都煩死鄭碩了,她也沒跟鄭碩這麼說過話。」

「是嗎?」竇尋一臉茫然地抬起頭,「沒有吧?我覺得她對鄭碩還挺好的。」

徐西臨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做人留一線」和「打人不打臉」的問題,只好暫且跳過:「你怎麼說的?」

竇尋心情很好地說:「我沒說什麼,看在那女的氣成那樣的份上,就冷笑了一聲。」

徐西臨:「……」

竇尋對錢的概念,僅僅停留在他平時用的生活費水準,這是父母一點殘餘的義務,牽連著他們之間一線的親緣關係,是他現在還有爹媽、將來還有贍養義務的憑證。

除此以外,其他的財產,竇尋從來沒琢磨過,也不覺得那玩意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的自尊與感情,還大面積地停留在精神階段,沒跟房子車子掛上鉤。

徐西臨拉了拉自己僵硬的後背,繼續埋頭在手頭的工作裡——他正在擬合作合同。他是電子資訊與自動化專業的,入學以來,只學了一大堆也不知道有用沒用的基礎課,自己專業還沒入門,別說隔壁法學院的事了,只好在網上找了個合同範本,又翻出徐進以前很多專業書,一點一點慢慢摳。

「你爸又不傻,知道那女的是看上他的錢了,不拿半路的夫妻當自己人,她的孩子還沒生出來,說句不好聽的,dna檢查都還沒法做,所以他有東西也不會給她。但是給你就不一樣了,哪怕你將來根本不管他,但是身上流著他的血,那財產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徐西臨給他解釋了一下竇俊梁是怎麼想的,又說,「再有他可能也是想補償你。他要是真給你,你就心安理得地接著,沒什麼損失。」

竇尋相當不同意這個看法,他自有一套中二的原則——竇俊梁和祝小程付錢把他養到這麼大,供他上學讀書,將來他也會付錢給他們倆看病吃藥、養老送終,互相全了法律與道德義務,然後就兩不相欠了。

除此以外,竇尋不想接受來自他們倆的任何東西,因為接受了額外的東西,就要回饋額外的感情,那代表他「退讓」「原諒」了。

不過這話說出來又要爭辯,竇尋最近不想跟徐西臨吵架,於是沒吭聲。

他爬起來,瞥了一眼徐西臨正在忙的事,伸手拿起他從印場拿回來的宣傳海報和卡片樣本——看著挺像那麼回事的,徐西臨拿vip卡當宣傳,想在學校裡派送,拿到卡的用卡號登陸註冊,可以享受一個月免服務費的優惠。

徐西臨:「怎麼樣?」

竇尋心說:「不怎麼樣,優惠期一過他們就該不買了。」

但是他沒說話,瞥了一眼自己方才翻的書,那是他回家的時候順路在一個小書攤上買的,叫《如何保養你的愛情》,是一本各種過期雞湯攢的書,竇尋雖然直觀上感覺它是一本垃圾,但是鑒於自己在這方面總是不及格,他也只好捏著鼻子虛心學習。

剛才看了第一章,講怎麼表達,第一原則是儘量使用「正面」的說話方式。

於是竇尋停頓了一下,言不由衷地說:「很有那個……呃……創意。」

徐西臨本來在等他噴,等了半天等來這麼一句,險些以為竇尋在諷刺他:「啊?」

竇尋實在誇不出來了,搜腸刮肚半晌,終於又憋出一句:「也……挺好看的。」

徐西臨顯然沒能領會他充滿鼓勵的精神,皺著眉和竇尋大眼瞪小眼片刻:「沒事,你有什麼話就直說。」

竇尋不敢,他們倆方才和好,竇尋現在就是個被主人無端踢了一腳的小貓,隱約知道自己不對,但不知道自己哪不對,所以戰戰兢兢的,不敢多伸一次爪。

徐西臨漸漸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了什麼,忽然就心疼了。

他想,自己又不是第一天認識竇尋,能不知道他是什麼破脾氣嗎?跟他較這麼長時間的真,未免小題大做,而且細究起來,他那天掙開竇尋的手,確實也是差點意思。

竇尋下意識地卷著手裡的書,一不留神被徐西臨抽走了。

徐西臨的目光在那恥度頗高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隨手翻了翻內容,頓時啼笑皆非,笑完,他心裡又難過,因為感覺到了竇尋未曾宣之於口的不安。

竇尋的臉「騰」一下紅了,伸手去搶:「別瞎看。」

「豆餡兒,」徐西臨歎了口氣,把手足無措的竇尋拉進懷裡,將那本荒謬的盜版書扔在一邊,「咱不信這玩意。」

這是那天吵架之後,徐西臨第一次伸手抱他,竇尋心裡狂跳了片刻,有種失而復得的釋然和委屈。

徐西臨親了親竇尋的眼睫,感覺竇尋的眉目長得是好,越看越好,被高挺的鼻樑一撐,就是標準的眉清目秀,一眼就能讓人砰然心動。

竇尋立刻蹬鼻子上臉,掙脫了徐西臨的手,反客為主地把他壓在椅子裡,一發不可收拾地來回親他。徐西臨想說兩句話,可是躲了幾次沒躲開,只好一邊笑一邊由他去,一會就有點喘不上氣來。

竇尋的心意熱烈而直白,能燒化堅冰,徐西臨不傻不木,當然感覺得到。他浸泡在這種滾燙的心意裡,上浮不到頂,下踩不到底,漸漸融化在裡面,心裡不著邊際地想:「寵就寵著吧,寵他一輩子也沒什麼。」

周幽王能為美人烽火戲諸侯,寶二爺能給晴雯撕扇子……他這個「美人」只是脾氣爛了點,遠沒有作到亡國毀身的地步。

吵的時候,徐西臨覺得竇尋是王八蛋,好的時候,徐西臨又覺得竇尋可憐可愛,是自己對他太苛刻了。

不知過了多久,竇尋才放開他,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一眼一眼地看他。

徐西臨的手指在竇尋通紅的嘴唇上輕輕抹了一下,脫口說:「別這樣,我不會真跟你生氣的。」

言語如錘,一落千斤,怎麼能脫口而出?

只是少年人心易鼓噪血易熱,總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竇尋還是沒機會說他的想法,當時氣氛實在太好了,誰說話誰是棒槌。

後來他給徐西臨寫了一封信,基本是情書,他把心血抽出一管淋在了紙上,然後在結尾提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徐西臨聰明得要命,一點就透,很快領會精神,及時修改了卡片使用說明——他給卡片持有人一個「折扣定價」,承諾一經註冊,終身有效,然後隔一段時間推出一點新服務,比如剛開始只送鮮果,隔一陣子再推出切塊削皮等等服務,收額外的包裝費。

一整個寒假的陰霾徹底過去了,之前,徐西臨是哄著竇尋,節假日不情不願地宅在家裡,後來漸漸的,他開始居然有點不捨得出門的意思,他慢半拍地進入到了恨不能整天黏在一起的狀態裡。

他們倆一起看看電影,或者隔著一張桌子自己做自己的事時,徐西臨都喜歡能觸碰到竇尋,有時候是摟著他,有時候伸個懶腰把腿放在竇尋膝蓋上,打擾他端端正正的坐姿,或者起來倒水拿東西的時候動手撩他一下。

竇尋通常是個比較坐得住的人,偶爾也會被他撩得受不了,這種時候,他在拳館訓練小一年都沒機會實踐的成果就都用在了徐西臨身上。

外婆不在家的時候,他們倆就膽大包天地在樓上樓下上躥下跳追跑打鬧,每每把灰鸚鵡嚇得撲騰掉一把翅膀,又炸毛大罵:「小癟三!」

外婆在家不敢出去鬧,就在屋裡小範圍內互相掐,偶爾也會鬧出火來,大白天不好隨意拉窗簾,剛開始是去衛生間解決,不過後來,徐西臨發現竇尋雖然沒明說,但是不喜歡燈光幽暗的衛生間,於是換了個地方——他的床和衣櫃中間有一條僅供一人躺的小空間,徐西臨小時候睡午覺的時候怕光,就在這裡墊了厚厚的被褥,蜷在這種幽暗而三面密封的地方,能給人一種逼仄的安全感。

小時候,徐進笑話他說他這是放著床不要,喜歡睡棺材。

長大以後,他放著床不要,和他心愛的男孩在棺材裡互相親吻愛撫。

兩個多月以後,暮春將至,徐西臨他們做的水果訂購網站正式上線,一幫毫無浪漫細胞的理工男給這玩意起了個名叫「維生素」,宿管辦公室裡有冰箱,學生們有訂牛奶和優酪乳的每天就是統一送到宿管,放在冰箱裡,讓每個人登記取走——這樣每天每棟樓只要送一次貨就夠了。

徐西臨從這裡得到了靈感,先走了輔導員和年級思政的關係,拿到了學校裡鼓勵學生創業重點專案的名額,然後扯虎皮做大旗,以學校特批的名義和每天免費的一小盤時令水果搞定了宿管們,把自己包裝成了「官方組織」。

醞釀了半年,折騰了半年,真正上線以後也不輕鬆,前前後後出錯、調整等等又折騰了接近一年,期間,徐西臨「求全」的毛病發作得歇斯底里,折騰創業不算,還不肯放棄每年年底的獎學金,還有家裡的老外婆要照顧,於是每天都在過考試周一樣嘔心瀝血的日子,一天十八個小時連軸轉,有一段時間,他白天好好地在教室裡坐著,莫名其妙地就開始天旋地轉,耳鳴得聽不見老師說話的聲音,到大二快結束的時候,整個人瘦了十斤,假期跟老同學聚會,把余依然羡慕嫉妒恨得要命。

經過九九八十一難,他小小的「事業」終於開始走上正軌,在學校裡好多人開始叫他「徐老闆」,頗有一點風雲人物的意思。

直到這時,他才有了一點在家裡說話有底氣的感覺。經濟獨立的能力永遠是人格獨立的基石——最起碼他現在請鐘點工是非常理直氣壯了。

老成悄悄問他:「你怎麼比蔡敬那會還拼?」

徐西臨沒覺得。

一來,蔡敬是捏著鼻子給別人打工,他是組織一幫人給自己打工,心情不一樣。再說蔡敬那會才多大年紀?當年的蔡敬和現在的他或許年齡上只差兩三歲,但是能接觸到的資源是天差地別的,不好比較。

還有蔡敬是拼了命地想有尊嚴的生存下去,歸根到底是被迫的。

徐西臨每天趴在床上不想起的時候,就想一想他家豆餡兒。竇尋那個專業,本科出來大概只能幫人倒賣醫療器械,這行當換成徐西臨挺願意幹的,不過殺了竇尋他也賣不出去。竇尋早上一年,馬上要上大四,那倔驢又不肯出國,那就只有申請留校保研了,國內念個研究生得三年,還不如碩博連讀,將來留校或者乾脆進研究所都不錯。

徐西臨不知道竇尋有沒有規劃過久遠的未來,反正他替竇尋一起規劃好了。聽說竇俊梁的舊秘書新老婆吳芬芬去年生下了一個小男孩,徐西臨當時還替竇尋送了個紅包,感覺以後竇俊梁可能要對長子無暇兼顧了。

徐西臨也都想好了,要是竇俊梁不管,他就徹底把竇尋接收過來,以後他一干花銷自己包了。

他還沒畢業,先找到了一點「包養小白臉」的歡樂。

老成打量了他片刻,調侃:「你有女朋友了吧?」

「嗯?」徐西臨愣了一下,隨即欲蓋彌彰地一擺手,「扯,忙成狗了,哪來的女朋友?」



第45章 隱憂

徐西臨他們是去給老成接風的,老成他們學校有兩個校區,大部分專業在外地的校區,還有一小撮在本市,雖然同屬一所學校,但由於地域不同,不同專業是分開招生的,而且差別很大。老成高考砸了,只能上苦哈哈地去外地,最近才輾轉托人轉了專業,成功流竄回家,以後又能跟徐西臨他們混在一起了。

徐西臨最近雖然忙暈了頭,還是掰著手指頭抽出半天時間陪他。

老成問起徐西臨的女朋友,並不是隨口一說。

一方面是因為他看徐西臨雖然瘦得臉上肉都沒了,卻一點也不顯憔悴,別人學習緊張工作忙的時候都像吃了耗子藥的,唯有這位像磕完興奮劑的,一看就是另有動力。

另一方面,則是老成看見他書包的側袋裡有一盒三粒裝的費列羅,老成以他那雙鈦合金狗眼擔保,他看見糖盒子上有顆粉紅色指甲油畫的小桃心。

老成若有所思地問:「我記得咱們班當年有個女生跟你考上了一個學校……好像還是羅冰的同桌,那女孩叫什麼來著?‘小桌子’還是‘小凳子’?」

「鄧姝,」徐西臨說,「別給人小姑娘起太監名。」

老成一臉「恍然大悟」,猥瑣地「嘿嘿」笑。

高中那會,同學感情都不錯,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羅冰喜歡徐西臨,所以雖然倆當事人沒什麼特殊關係,其他女生即使心裡有點想法,礙于羅冰,也不會幹出直接上手「截胡」這麼沒素質的事。

但是上了大學以後,羅就就再沒跟以前的同學聯繫過,青春期的戀情不了了之,其他人當然也不用再顧忌她。

老成繞著彎擠兌徐西臨:「我記得那‘小凳子’當年桌子底下有一排指甲油,七裡香沒收了好幾次,她屢教不改……還給你畫過一次!」

徐老闆日理萬機,早把高中時候那點雞毛蒜皮忘乾淨了,拒不承認:「滾蛋,你才畫指甲,你今天什麼毛病,沒事老提鄧姝幹什麼?對她有意思?」

徐西臨最近野心漸大,想把維生素辦成連鎖的,業務鏈延展到其他學校,每天腦子裡都裝著一大堆事,從學校回來就直接來了月半彎,真沒注意到有人往他包裡塞東西。

老成卻以為他裝蒜,也不說破,端起一張高深莫測的臉:「真沒有嗎?你正在追的和正在追你的也算。」

徐西臨翻了個白眼給他。

老成又問:「對了,竇尋今天怎麼沒跟你一起過來?」

他本來是隨口一問,但徐西臨卻不由自主地把上下句連在一起聽了,一時嗆住了:「他……咳……」

老成一頭霧水。

徐西臨被自己嗆咳了半天:「……他被老師叫到學校改開題報告去了。」

老成:「……」

改個報告你咳那麼嚴重幹什麼!

「他還在你們家住嗎?」老成問,「父母也沒說要接他回去?」

「可不,」徐西臨笑起來,「賣給我們家了。」

賣給他們家的「童養媳」竇尋臨近傍晚才改完報告,論文導師很喜歡他這種做事仔細認真的學生,特意請他吃飯。

導師帶著他一邊往食堂走,一邊舊事重提:「我帶的幾個學生現在都想好出路了,你怎麼樣了?」

竇尋眉心微微一蹙。

導師歎了口氣,說:「前些年不知道怎麼回事,咱們這專業莫名其妙成了熱門,當時我就覺得不好,可是學校擴招啊,學生們都往裡考,讀完四年,畢業一看,社會上根本找不著對口的工作,你說這事氣不氣人?」

竇尋沒吭聲,他最近也試著投簡歷找實習。大二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大學生活才剛開始,可到了大三尾巴上,前後不過一年,忽然又覺得自己的大學快結束了。

周圍幾乎沒有認真找實習的人,大家都在跟紅寶書死磕。因為少有對口專業的靠譜職位,偶爾碰上一兩個大公司或是研究機構放出來的職務,全要求研究生以上學歷。普通學校的學生還肯為了工作屈就,他們卻自有自己的尷尬——當年最好的大學和最熱門的專業白上了嗎?隨便低頭好像是在侮辱自己。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做研究的,」導師搖搖頭,隨後又說,「但你很幸運,你適合這一行。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麼想法嗎?我看了看你的畢業論文選題,有幾個朋友在做這個方向的課題,你如果願意的話,我可以直接推薦你去。」

竇尋猶豫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絕:「老師我回去考慮一下。」

導師:「該考慮了,得抓緊時間。」

年輕人離開象牙塔的時候,有兩劑猛藥能治「自我感覺良好」,一個是找工作,一個是相親,讓自詡「天之驕子」的中二少年可以直面這個社會冷酷而審視的目光。徐西臨說讓他一直念下去,想念多久念多久,念到不想念了就去幫他開發新水果,他打算做生產種植配送一條龍服務——外行的大傻子分不清生科院和農學院。

而且竇尋也不想依靠他。

竇尋從小到大,事事比別人早一步,但徐西臨走得太快了,好像昨天他還頹廢著不肯做作業,今天就已經人模狗樣地出門跟人談生意了,舉手投足間,幾乎看不見幼稚的學生氣了。在這樣的徐西臨身邊,竇尋很難心安理得地賴在學校裡。

兩難之下,竇尋這一陣子過得十分煩躁,只是這些事他沒跟徐西臨說過——就像徐西臨外面遇上什麼困難也不會回來跟他說一樣,他倆都是報喜不報憂的性格,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回家也是「天塌下來我接著」的滿不在乎。

正這時,迎面來了一幫emba班的。

emba班有真正的企業高管,還有一幫有錢沒地方花的土豪老闆,跑來鍍金收名片,其中就有竇俊良的一個朋友。那位為了顯擺自己一心向學,特意把狐朋狗友們都叫來瞻仰名校風采,竇俊梁是被臨時拽進飯局的。

誰知不知怎麼那麼巧,居然碰見了他兒子!

竇俊梁喜出望外,竇尋覺得自己出門踩了狗屎。

想顯擺自己有追求的那位出門請客沒看黃曆,讓自己的主場成了竇俊良炫耀兒子的平臺。導師沒料到竇尋有這麼一個暴發戶爸爸,聽他扯淡聽得哭笑不得的,最後只好找了個藉口匆匆婉拒了竇俊梁的邀請,也沒顧上跟竇尋深談。

狐朋狗友們當然要拍馬屁,個個捧場地聽他吹,結果竇俊良晚上回去就喝大了。

吳芬芬和保姆把他扶進門的時候,竇俊良還大著舌頭撒酒瘋,抓著吳芬芬的手反復傻笑:「好孩子,真……真給爸爸長臉!以後咱家就……靠你……靠你……」

吳芬芬剛開始以為他在說自己的小兒子,一邊把他往臥室裡拖一邊說:「看你那點出息!」

竇俊良嬉皮笑臉地打著酒嗝:「爸爸這輩子頂頭也就這樣了,你不一樣……你跟你老子不一樣,那個老廖,他們家那丫頭不就……就去一個德國嗎?咱們比她牛逼!到時候爸爸給你……」

吳芬芬再缺心眼,也聽出這說的是誰了。

她臉上的笑容倏地凝固了,吳芬芬鬆手把竇俊良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了。

她三步兩步回到自己屋裡,用力摔上門,孩子正在圍起來的小床裡咧著大嘴哭,一聲一聲地刺人耳朵。吳芬芬沒有要管他的意思,她正呆呆地看著房間裡的大穿衣鏡。

她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化過妝了,臉色晦暗得不行,那煩死人的缺德孩子好像吸幹了她身上的養分,生產後鼓起來的肚子至今還沒收回去,臉上帶著充滿怨氣的黃斑,看起來居然有了一點中年婦女樣。

竇俊良早就跟她分房住了,理由是孩子晚上鬧,打擾他休息。

但吳芬芬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看膩她了,嫌她了。竇俊良狗改不了吃屎,天生就是個活動的牆腳,能讓她輕而易舉地撬來,也能被別人輕而易舉地撬走,反正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滿世界都是。

吳芬芬忍無可忍地沖那孩子大吼一聲:「閉嘴!哭什麼哭!」

孩子嚇壞了,愣在那,憋著哭嗝,不一會,臉都紫了。

吳芬芬想起來保姆告訴她的事,說是前幾天趁她出去逛街的時候,竇俊良回來過一次,哄著孩子玩了一會,誰知沒多長時間,孩子突然哭了,保姆趕去一看,正看見竇俊良把一根軟軟的小頭發放在一個小塑膠袋裡。

吳芬芬以前整過容,全臉整的,沒告訴過竇俊良,現在孩子長得越來越不像爹媽,竇俊梁懷疑這小東西不是他親生的。

吳芬芬用力咬了咬牙,側臉繃出一道猙獰的弧度,這麼一看,下頜骨還是有點大,白磨了。她吐出一口怨憤的濁氣,走過去抱起嚇壞的男孩,一邊拍一邊哄——鑒定結果肯定沒問題,吳芬芬有這個自信,她也算看透了,竇俊良不把女人當回事,但是兒子呢?

吳芬芬一下一下地拍著孩子的後背,心裡惡狠狠地想:「媽肯定給你爭出一份家業來。」

竇尋這一整天都很不順,先是被導師勾起了一腦門煩心事,又糟心地碰見了竇俊梁。心力交瘁地回了家,等到天黑,也沒見徐西臨回來。

竇尋連打了三個電話,前兩個包房裡聲音太大,徐西臨沒聽見,打到最後一個,徐西臨手機乾脆沒電了。

竇尋壓了一天的火著了三丈高,踩著風火輪就沖出去了。大門被他摔得「咣當」一聲,徐外婆都被驚動了,跑出來看了一眼,只看見了竇尋一個火燒雲似的背影。

徐外婆莫名其妙地攏了攏鬢角:「哪能啦?」

灰鸚鵡智能地回答:「女人更年要靜心!」

徐外婆的頭髮已經從花白變成了全白,這兩年腿腳也不那麼靈便了,走路的時候,她總是下意識地想扶點什麼,背也沒法儀態萬方地挺直了。

徐外婆歎了口氣:「都大了,有心事了。」

灰鸚鵡天真爛漫地歪頭看她。

竇尋是在月半彎外面接到徐西臨的,老成喝了兩杯啤酒,一身二百五人來瘋習氣暴露無遺,指著竇尋開玩笑說:「你老婆來查崗了。」

竇尋:「……」

徐西臨笑得很有內容。

竇尋一腦門的官司頃刻平息了,板著臉走過來接過徐西臨的包,沖老成一點頭:「下回有機會再聚。」

老成招財貓似的他們揮手告別:「竇仙兒,你在團座這永遠是大老婆!小桌子小凳子她們都得當姨太太!」

徐西臨:「滾你大爺的!你丫娶一幫小太監當姨太太!」

竇尋聽他們倆越說越不像話,連忙把徐西臨塞進計程車。

徐西臨剛出來的時候還挺清醒,在車上就睡著了,不知道是醉了還是累的,他一路迷迷糊糊地跟竇尋回了家,進門還知道說一聲:「姥姥我回來了。」

竇尋看了一眼被驚醒的灰鸚鵡,知道家裡一老一鳥的作息是同步的,趕緊說:「噓,睡了,你別吵。」

徐西臨乖乖地閉嘴上樓,到了樓上就開始纏著的竇尋——他平時不這樣,只有特別累,大腦徹底放空的時候才黏糊糊的,兩個人在一起三年,徐老闆在外面威風得很,越來越圓融,回到家,卻好像成了棵被催熟的大葉菜,把少年時沒來得及撒的嬌都留給了竇尋消受。

徐西臨賴在床上不起來:「老婆……」

竇尋:「誰是你老婆——起來,洗澡去。」

徐西臨不肯,把枕頭拽過來,往臉上一蓋。

竇尋等了一會,發現言語不管用,乾脆動手。他簡單粗暴地上前一夾徐西臨的腰,打算把他當一條大個的行李捲,直接拎起來扔進衛生間。

徐西臨一聲慘叫跳起來,拿起換洗衣服跑了,過了一會又探出頭來:「老婆,給我把手機充上電。」

竇尋挽起袖子,打算直接進去修理修理某個亂叫的人,徐西臨好漢不吃眼前虧,連忙把衛生間門一帶。

竇尋繃了一天的臉終於有了一點笑意,去徐西臨包裡翻手機和充電器。

徐西臨的書包像個破爛堆,裡面什麼玩意都有,不知道誰塞給他的校園活動宣傳單、書、沒皮的日程本、投影儀鐳射筆、一堆沒有筆帽的筆,還有一堆筆帽……

竇尋翻了半天也沒找著充電器的迷蹤,於是把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盒刺眼的巧克力。

巧克力盒上畫著一個繾綣俏皮的小桃心,不是端端正正的心,它扭著「腰」,「尾巴」向左翹,像顆少了個腎的桃心。

「小凳子。」竇尋把老成的玩笑話扒拉出來,在腦子裡過了幾遍。

竇尋可不是徐西臨這種撂爪就忘的是失憶症患者,他至今都記得,那天,李博志要打他,徐西臨帶著個籃球,踹門闖進來,三言兩語把吳濤他們轟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把徐西臨這個人看進眼裡,覺得他身上有種特別乾淨的帥氣。竇尋覺得,歌裡唱的「穿白襯衫的少年」這個意向,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

那天徐西臨指甲上也有這麼個少腎的桃心,不過那回是綠的。

他們班有個特別愛玩指甲油的女生,叫什麼?鄧……姝?

竇尋把徐西臨雞零狗碎的書包恢復原狀,自己發了會呆,腦子裡空空的,好像一時沒反應過來該對此事作何看法。

無知無覺的徐西臨洗完澡出來,也不把頭吹幹,往床上一滾,抱著竇尋的腰,把濕頭髮往他衣服上蹭。

往常,這討厭鬼肯定又得引發一場戰爭,但是竇尋這天居然毫不反抗地給他當了毛巾。

徐西臨蹭到一半沒挨撓,疑惑地抬起頭。

竇尋忽然不著邊際地問:「你還記得李博志嗎?」

徐西林茫然地問:「誰?」

竇尋淡淡地說:「哦,六班的,有一次在教二樓堵過我,前一段時間聽說給抓起來了。」

徐西臨努力回憶了一會,終於有了個大概印象,覺得竇尋太好玩了,這小心眼勁兒的,那麼久的過節居然還念叨這麼清楚,真是不能跟這種人吵架,不然光倒小茬,他就能倒人一臉血。

竇尋停頓了片刻,又問:「那你記得鄧姝嗎?」

徐西臨還挺納悶,心想怎麼最近所有人都在說鄧姝?

他說:「咱們班同學怎麼會不記得?」

竇尋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

不痛不癢,就是「咯噔」了一下。



第46章 樂極生悲

竇尋好一會沒吭聲。

徐西臨靠在他身上,感覺竇尋身上暖烘烘的,一會上下眼皮就打起架來。竇尋低頭在他嘴唇上嗅了嗅,只聞到了牙膏的薄荷香,基本沒什麼酒味:「沒喝多怎麼困成這樣?」

「昨天晚上在學校通宵來著,今天又去見姥爺……」徐西臨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基本聽不見了。

竇尋聞出他身上味道不對,可能是看見扔在一邊的沐浴露贈品,拿起來順手用了,竇尋有點不習慣,抱著他蹭來蹭去,想把那股陌生的香味蹭下去。

蹭了一會,竇尋鬱悶地想起方才那顆如鯁在喉的小桃心,忽然沒頭沒腦地問徐西臨:「……為什麼沒婆婆是好事?」

徐西臨艱難地撐起困成了三層的眼皮:「什麼?」

竇尋說:「我看見余依然給你留言了,說你將來肯定搶手,因為‘有房有車沒婆婆’。」

徐西臨迷迷瞪瞪地呆了片刻,隨後清醒過來,把臉埋在竇尋小腹上,開始狂笑。

竇尋不明所以地低頭看著他,徐西臨就伸手在他後腰上摑了一巴掌:「你婆婆當年對你不好嗎?沒良心的。」

說完,徐西臨翻了個身,在燈光下眯著眼看了竇尋一會,忽然問:「誰跟你說什麼了?」

徐西臨太敏銳了,竇尋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上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竇尋想了想,實在不會繞彎試探的那一套,只好實話實說:「有個女生在你包裡塞了一盒巧克力。」

徐西臨眨眨眼,用腳勾過自己的書包,翻出了那很有標誌性的指甲油巧克力。

竇尋靜靜地等著聽他怎麼說。

可是徐西臨捏著巧克力盒看了看,隨手丟在一邊,什麼都沒解釋,只是演技很浮誇地做了個愁眉苦臉,長籲短歎地說:「你們家徐帥哥這麼帥,這麼搶手,可怎麼辦啊?真替你發愁。」

竇尋:「……」

「對我好一點吧,要不然可就跟別人跑了。」徐西臨語重心長,抬手摟住竇尋的頭,「過兩天六級考試你替我去吧?好,就這麼愉快地說定了。」

竇尋:「……滾。」

臭不要臉的東西。

週末過了,竇尋回學校,早晨一背包就覺得重量不對,到學校翻開一看,發現他包裡被塞了一盒二十四顆裝的巧克力,徐西臨沒有指甲油,他不知道從哪翻出一卷絕緣膠帶,剪了個黃澄澄的桃心,糊住了盒子的半壁江山,簡直是二到正無窮。

情聖二哥不巧看見,牙疼地問:「……有女生倒追你?」

這姑娘的審美真是野獸派,什麼玩意啊,絕對不能要。

竇尋把巧克力塞回包裡,淡定地一點頭:「我老婆。」

二哥立刻強行擠出一個讚揚的微笑:「一看就很樸實,少年,你很有眼光!」

竇尋下課以後吃了兩顆,在寢室樓下正好看見一封新貼的通知。

保研夏令營開始報名了,一股兵荒馬亂的畢業味撲面而來。

天熱,所有人都有點打蔫,在各種亂七八糟的求職求學資訊中憂心忡忡地掂量著自己未來的路,巧克力有點化了,繾綣在舌尖,甜過了頭,到最後開始有點發苦。

竇尋對著新通知發了會呆,他還沒理清自己到底要繼續學業還是找工作,他們就開始逼著他往前走了。竇尋長到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嘗到「被時間推著走」的滋味。

竇尋想起徐西臨每每閒聊的時候,說要賺多少錢,明年要幹什麼,後年要幹什麼,畢業以後要幹什麼,有時候還會捎帶腳地給他也規劃一條聽起來簡單易懂的路,每每被他不屑地否決,可原來他只會否決和挑刺,到現在都沒有自己一套想法。

竇尋在這個蟬鳴聲聲的夏天裡,頓悟般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幼稚——徐西臨原來一直在想方設法地遷就他、照顧他,包括感情和未來。

男人之間,彼此照顧、眷戀和保護的同時,不可避免地也會有一點或明或暗的攀比。

平時,這一點小攀比毫無存在感,只在竇尋從來跋扈的自信被小小打擊後,才悄悄冒出頭來。

徐西臨的照顧並沒有讓竇尋覺得很甜蜜,他心裡反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這個守財奴終於發現自己的金庫大門居然沒有上鎖。

竇尋想,如果有一天徐西臨累了、煩了呢?

如果有其他人喜歡徐西臨,也不用他遷就,也不用他照顧,從來不惹他生氣……那自己憑什麼能留住他呢?

竇尋以前覺得舉世皆蠢貨,唯他獨明白,從來沒有過這種凡人的危機感。

直到他僅僅是因為「本科學歷不夠」六個字,簡歷就無數次的石沉大海時,「明白了」二十年的竇尋才知道,他自己也是萬千蒙昧凡人中的一個,還是個不怎麼討人喜歡的凡人。

當他長大,既不神,也不童了……

六年前壓著不讓他跳級的老師的苦心,竇尋至今才明白,可是已經有點晚了。

大概是這一段時間思慮太深,當天晚上回家,心裡從來不存事的竇尋破天荒地做了個噩夢,他夢見徐西臨結婚了,娶了個裹得活像個木乃伊一樣看不清臉的女人,兩個人木然地站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喜慶,吳濤當司儀。竇尋心急火燎地沖上去,還沒等他開口,吳濤就露出那天烤串時猥瑣而充滿暗示的嘴臉,鄙夷地看著他笑。

周圍面孔模糊的人全在看著他笑,徐西臨也在笑,夢裡的徐西臨不知怎麼想不開,梳了個上了髮油的小分頭,把自己打扮成了經典得漢奸形象。笑起來不像他自己,倒有點像竇俊梁。

竇尋心口像是被冰磚堵上了,他越來越喘不上起來,快被憋瘋了,掙扎了半晌,猛地睜開眼……發現罪魁禍首是徐西臨一條橫過來的胳膊壓住了自己胸口。

竇尋長長地吐出口氣,把他的胳膊挪開,心卻還在劇烈地鼓噪,夢裡的悲憤逡巡不散,竇尋回手把空調調低了兩度,然後借著室內的微光偏頭打量起熟睡的徐西臨——

還好,還是年輕英俊的一張臉,一點也沒有竇俊梁的油頭粉面。

竇尋神經病一樣鑽進了徐西臨的被子,確認什麼似的伸手摟住他,他手勁太大,勒得人不舒服。徐西臨睡太死沒醒,無意識地掙動開,自己滾出被子,滑到牆根下面面壁去了。

竇尋落寞地盯著他的背影坐了一會,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心事重重地占了另一個角。

大單人床的寬度,兩個人睡,中間居然有兩掌的距離。

睡得可謂是十分節能環保。

但徐西臨沒注意到這段時間格外沉默的竇尋,他實在已經忙得無暇他顧了——

「維生素」前期做得很成功,每個月的訂單都在上漲,徐西臨就在網站下麵開了個留言板。

每天一群遊手好閒的大學生訂完水果,就在底下侃大山。鑒於商家、服務員和客戶都是同學,整個「維生素」網站有種特殊的融洽氛圍,不像商業網站,更像一群大孩子們煞有介事地玩「過家家」,留言板完全就是校園內部灌水論壇。

有表白的、抱怨食堂地滑的,抱怨作業難考試多的、還有號召大家反對政治教育那幾門課恢復閉卷的!

前一陣子,有個同學在留言板上留,說要是「維生素」不單單只送水果就好了,結果引發了好熱鬧的一場大討論,有建議他們連外賣一起送的,有懶得出校門的死宅建議他們接單幫忙採購日用品的。還有幾個唯恐天下不亂,希望維生素的「果子小哥」能在送水果的時候幫忙夾帶鮮花進女生寢室,郵寄表白的。

剛開始徐西臨還沒理會,後來群眾的呼聲越來越高,有的學生自己什麼都不幹,腦洞挺大,坐在寢室裡給「維生素」暢想了一整條完整的產業鏈,寫了一篇長達五千字的策劃書。

那孩子可能有點幹傳銷的天賦,他那策劃書看完讓人有種錯覺,好像這個依託於學校的小小網站馬上就能沖出亞洲走向世界、拳打香港主機板腳踢納斯達克了!

「維生素」的創立是在學校的支持和保護下的,雖然沾了個「創業」兩個字,但本質是象牙塔里的「創業」,與其說是一攤生意,不如說是一次特殊的實習。歸根到底,和真正在社會上闖蕩的難度不可同日而語,這道理徐西臨本來明白,但是從開始到現在的成功來得太蓬勃,他無可避免地有點昏了頭。

徐西臨被那封策劃書鼓動了,忍不住想試一下水,他打算承接日用品採購服務——將來每週統一到離學校最近的沃爾瑪超市採購,按著訂單的大小,分等級收一點服務費。徐西臨沒想通過這項業務盈利,他的設想挺美好,打算通過這種膾炙人口的服務,給自己打開更大的市場,通過不同業務的相輔相成拓寬市場,如果這種模式好,他還打算在大四畢業之前把視野放在更大的舞臺——徐西臨盯著全市的高校,想在畢業之後真正經營出自己的品牌。

這個暑假,兩個人都忙得不行。

野心爆炸的徐西臨去一邊更新網站,準備新業務平臺,一邊去考了駕照。徐進當年留下了一輛車,外婆本來想賣,徐西臨沒捨得,一直在自家地庫裡放著,定期找人保養,正好拿來做超市代購。

竇尋到底還是參加了保研夏令營,同時,找工作的事他也沒死心,實習和工作的簡歷還是不停地投,參加了一大堆徒勞無功的線上筆試。

夏令營很快結束了,竇尋在讀書上從沒糊弄過,基礎非常扎實,很順利地通過兩輪考試,有個老師暗示他沒什麼問題。找工作的事則依然是沒什麼進展,給他回饋的都是一些一看就不靠譜的職位。

但是學校的結果好歹給了竇尋一點安慰,稍稍緩解了他連日來反復的自我懷疑,在彌漫的陰霾中短暫地放了點晴。

竇尋正準備回家,徐西臨適時地來了條短信:「我科目二過了,裸奔的六級也過了,快回來,帶你吃好的!」

竇尋回了個「不錯」,還沒來得及發送,就收到了徐西臨的下一條:「考了427呢!」

竇尋:「……」

過得這麼寸,也好意思高興成這幅德行?

他又好笑又無奈地在路邊站了一會,手機揣進兜裡走了。

這時,街角拐出來兩個男的,一個尖嘴猴腮,長得像個猴。還有一個約莫有三十來歲,身上穿著件大花襯衫,眉心有道疤,倆人既不像學生也不像民工,盯著竇尋上了一輛計程車,才鬼鬼祟祟地一起走出來。

那猴說:「大輝,你妹到底怎麼想的?」

「別提了。」花襯衫一擺手,他叫張大輝,是吳芬芬的表哥,年輕時候是個打架鬥毆的二道混混,後來被幾次掃黃打非掃成了個蔫頭吧腦的無業遊民,這兩年托了吳芬芬的福,在竇俊梁租的辦公大樓裡開了個專供小白領們買零食的小超市。

張大輝煩躁地從兜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那女的從小腦子就不好使,長大就算踩了狗屎運嫁個大款也看不住,那他媽竇總才四十多歲,一天到晚吃喝嫖賭的,哪有要死的意思?我那倒楣妹妹居然都開始盯著人家財產了,還讓我想辦法對他前妻留下那孩子下手——你說她是不是整天在家閑得蛋疼港片看多了?我看她是產後妄想症。」

旁邊的猴嚇一跳說:「下、下手啊?」

「下你個頭。」張大輝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殺人犯法不懂啊,腦殘。」

猴想了想,問:「那咱們還跟著他幹什麼?」

張大輝鬱悶地吐出一口煙圈,也覺得很窩囊。

表妹雖然是個不折不扣的腦殘,但他們全家的營生是系在她裙帶上的,沒有吳芬芬,他上哪找一個朝九晚五清閒又能賺錢的活去?

「事不能辦,人還得哄。「張大輝人模狗樣地歎了口氣,「你說,我能怎麼辦?再二逼那也是我妹啊。就……跟兩天吧,回頭告訴她,說哥盡力了,事沒辦成……給她個態度逗她高興就行。」

他說完,帶著猴臉小弟,開著二手小黑車,一路跟著竇尋回了家。

徐西臨他們家社區保安嚴密,張大輝牽著猴,圍著社區轉了一點,最後混進了一家裝修隊裡,成功潛入,在徐西臨他們家外面蹲了一會,意意思思地拍了幾張照片,就算完成任務走人了。

風平浪靜了一個多月,竇尋收到通知,說他順利拿到了保研名額,需要在十月中旬之前確認。但徐西臨卻在春風得意了一個月以後,遇到了點麻煩。

先是學校櫥窗裡「維生素」的宣傳海報被人惡意撕掉。

隨後又是一個宿舍區以「衛生檢查」和「食品安全」為由,莫名其妙地暫停宿管替學生代收東西。

過了沒幾天,管創業創新部門的老師找徐西臨談話,說了一堆諸如「年輕人做事要踏實」的話,徐西臨聽得雲裡霧裡,然後「維生素」第一次沒有拿到當月的創業創新獎。

徐西臨一時焦頭爛額,臨近國慶的時候,學校突然出臺了一項新規定——為方便校園統一管理,要求牛奶取訂、鮮果、快遞等,由該宿舍樓區的教育超市統一傳達取遞。

這時,徐西臨再傻也知道自己礙別人的眼了。

他以前想得太簡單了,賣水果之所以順利,一來是因為學校超市不指望水果攤賺錢,二來是他恰好趕上學校支持學生創新創業,超市的人不好說什麼。

可他居然還想染指其他業務就太不像話了。

維生素日用品代購業務火了一個月,教育超市的營業額直線下降了五成。

能在學校裡開超市的肯定不是校外的路人甲,大部分都跟學校有關係,人家本來各有各的服務範圍和地盤,這麼多年大家一直相安無事。

誰知被一個不懂事的愣頭青橫插一杠。

徐西臨第一次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其實就是在海邊堆了個沙煲,大海不漲潮的時候溫柔地看著他玩,讓他有種自己做了個海濱標誌性建築的錯覺。而他正得意忘形,稍稍一點風吹微浪打過來,他所謂的「事業」就成了一堆泡影。

徐西臨沒辦法,只好緊急取消了「超市一周送」的業務,然後利用年級委身份找各班同學幫忙寫聯名信,陳述學校新規定的種種不便,找人遞到了校長信箱。

最後,維生素也不得不做出妥協——網站關了一個禮拜停機維護,之後按照水果貨源推出了不同種類、不同價格的套餐,把教育超市的貨源也納入其中,捏著鼻子讓背後黑他的人分一杯羹。



第47章 險惡

「我們這些人以後是沒什麼出息啦。」油光滿面的創業創新部主任邊走邊說,學生們私下裡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肥腸」,徐西臨剛打算申報學校創業專案的時候,他的輔導員兼師姐就告訴過他要把肥腸「答對」好,徐西臨聽進去了,果真之後就一路順暢。

現在看來,根本不是徐西臨有手腕,純粹是肥腸門檻低而已。

肥腸帶他去找教育超市的負責人簽約,走幾步就要大喘氣,嘴裡還在絮叨:「以後外面的天地還是要留給你們去闖的,我每年接來送走這麼學生,就感覺你跟別的學生不一樣,聰明,還懂事,腦子也活,你們輔導員……就那個小姑娘,見我一次要跟我誇你一次……哎,王老師來了!」

不遠處站著個中年男子,據說是六個宿舍區校園教育超市的總負責人。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學生,」肥腸回手拍了拍徐西臨的後背,又指著那中年男子說,「這是你王老師。」

徐西臨這輩子第一次知道「想笑笑不出,笑不出也得笑」是個什麼滋味,有那麼一秒鐘,他真有心效仿竇尋,看誰不順眼就一爪子撓上去。

一個開小賣部的,算他哪門子「老師」?

肥腸不慌不忙地又補充說:「王老師也是咱們學校的老人啦,是王副校長的弟弟,他愛人也在咱們學校工作,就在教務處,下次你要是有什麼課程排不開,想申請免聽免試之類的事,跟王老師說一聲就行,不用走那麼多申請程式。」

徐西臨:「……老師好。」

王老師矜持地沖他笑了一下,居高臨下地誇了一句:「現在的孩子不一樣,比我們年輕的時候有想法。」

然後兩個中年男子熟稔地互相換了煙,當著徐西臨的面旁若無人地聊起中老年男人的話題,平均五分鐘跟徐西臨說一句話,表示他們還記得有這麼個人。

徐西臨味同嚼蠟地跟他們吃了頓飯,酒足飯飽,肥腸的臉已經紅成了哈爾濱紅腸,王老師這才把他拖著好幾天沒簽的「合作協定」拿出來。

他像批改學生作業一樣從桌上拿了一根筆,沖徐西臨招了招手,直接就在協定上面亂塗亂畫:「同學,你這個協議我看了,整體還是不錯的,但是很多地方寫得很不專業,還是建議你拿回去好好修改一下……比如說這裡就不合適,‘甲方不得在未經乙方同意的情況下,將本協定約定範圍內的授權授予協力廠商’,這個要求真不客氣啊,有霸王條款之嫌——你知道法律上有個叫‘顯失公平條款’的概念嗎?」

肥腸打了個飽嗝:「哎呀,他又不是法學院的。」

「哦!那這個協議做成這樣也很不錯了。」王老師「寬容」地笑了一下,不明真相的大概還得以為他是個法律系教授,他在合作協定上大刀闊斧地改了個痛快,最後意猶未盡地對徐西臨說,「下次注意最好把字體調成仿宋的,公文好多都是這樣寫的,看起來會專業很多——這樣,你先拿回家好好改改,句子什麼的也順一順,注意文筆,明天下午……兩點以後吧,送到辦公室來,我再看看。」

肥腸在旁邊哈哈笑:「王老師願意教你,多跟他學點,機不可失啊年輕人。」

徐西臨想,如果徐在這,肯定把「顯失公平」和「文筆」摔在這個大言不慚的人臉上。

然而哪怕他快要把飯店的水杯捏碎了,徐西臨嘴上到底還是答應了下來:「行。」

因為徐進還告訴過他一句話——不想裝孫子就不要裝,但是既然裝了,就要裝到底,別剛開始慫了,後來又讓人看出你是忍氣吞聲、滿肚子怨氣。

徐西臨咬牙把孫子裝到了底,刮著五臟六腑擠出來一句:「謝謝老師。」

揣上面目全非的協議回了家,徐西臨站在家門口,連續三次抬起手又放下,光可鑒物的門把手映出他鐵青的臉,徐西臨餘光瞥見,頹然放下,雙手插兜在門口僵立了一會——家裡只有老外婆和竇尋,他不想把這張臉帶回家。

徐西臨在兜裡隨便摸了摸,摸到了自行車鑰匙,他乾脆把書包往肩頭一甩,跳上自行車,漫無目的地騎了出去。

徐西臨比同齡人會說話、會處事,但依然不能算是傳統意義上的「八面玲瓏」。

因為他以前不過是個孩子,沒人拿他當回事,也沒人跟他較什麼真,二十年的人生裡,鮮少碰見對他滿懷惡意的人,身邊的小夥伴都是朋友,徐西臨願意去照顧他們不同的脾氣秉性,調和不輕不重的小矛盾。

但那不代表他會妥協,也不代表他能面不改色地做到「你打不死我,下回我們還做生意」——絕大多數意氣風發的年輕人都不行。

這是徐西臨第一次觸碰到這個世界打掉門牙往肚裡咽的規則,第一次被逼著妥協。

他本以為學校裡那些爭行政保研的,追著老師拍馬屁的,削減腦袋跟研究生導師套磁的,以及找個男女朋友還要先看對方家庭條件的……都已經是很市儈的事。

現在才明白,學生間即便是市儈,也是很天真簡單的市儈。

徐西臨發洩似的越騎越快,自行車在他腳下轉成了風火輪,突然,拐角處一輛同樣開得飛快的越野車正好轉過來,徐西臨忙把車閘拉死,饒是這樣,還是躲閃不及,車把掛到了對方的反光鏡上,破賽車改造的自行車本來就輕,一下他甩了出去,徐西臨的胳膊肘撞在牆上,搓掉了一塊肉。

車主停下來破口大駡:「耽誤你起飛啦?作死趕投胎啊!」

徐西臨差點沒站起來,整個半邊身體都摔麻了。

車主憤怒地伸手擦了一下車門上刮掉的漆皮,罵罵咧咧地把掛在反光鏡上的自行車摘下來扔在一邊:「算我倒楣!」

然後逕自開走了。

他沒有提上一次漆多少錢,反光鏡磕掉一塊多少錢——因為車主自己也知道他應該禮讓非機動車和行人,在小胡同裡開快車是他的責任。

都知道應該禮讓行人,都知道應該公平競爭,只是沒人遵守,歪歪扭扭的車把和不太靈便的腳蹬教會了徐西臨一件事——仗勢就能欺人。

如果這個人間也能像金大俠的世界那樣快意恩仇就好了,初出茅廬的少年郎書劍飄零,二十四橋夜讀,點殘茶研磨,行山水路,挑不平事,有一腔赤城足矣,不必向誰低頭,也不必因為誰折腰。

徐西臨踩著黃昏的點鐘回家,途徑超市,買了家裡一個禮拜吃的菜、牛奶和一瓶醬油,像是掛了一身險惡的生計。

竇尋正在家裡炒米飯,徐西臨進門後面無異色地問:「還有雞蛋嗎?我買新的了。」

竇尋:「最後兩個我用了。」

徐西臨應了一聲,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涼的牛奶,對著冰箱一口氣灌下去,連著天大的委屈一口咽了,轉身臉色就恢復了日常。

他抽出一把勺子直接在竇尋的鍋裡挖了一勺,燙得嗷嗷直叫。

竇尋學了三年做飯,沒一點長進,就學會了炒米飯——黃金蛋炒飯,揚州炒飯,咖喱炒飯,他全都能炒得跟新東方課堂範例一樣,竇尋用親身經歷證明了「千招會不如一招鮮」,外婆每次想起來都會對徐西臨說:「你做的不好吃,讓小尋去炒個飯就行」。

「沒放鹽呢……」竇尋一抬頭就看見了他的狼狽樣,「怎麼弄的?」

徐西臨轉身去給他拿鹽罐,避開他的注視,若無其事地說:「撞電線杆子上摔的。」

竇尋皺著眉接過鹽罐子:「騎自行車都能摔成這樣,你看你以後也別開車了。」

「不開了,反正也不賺錢,給他們運一大堆衛生紙還不夠油錢呢。」徐西臨一邊說一邊匆匆走開,生怕自己再跟竇尋把這個話題說下去,再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難受翻出來。

他一陣風似的跑過客廳,得了徐外婆一句抱怨,但沒敢停留,三步並兩步地沖上樓,不讓家人發現異樣。

徐西臨回屋把髒兮兮的衣服換下來,自己清理了傷口,往上抹碘酒。

徐進的照片上落了薄薄的一層灰,徐西臨眼皮也沒抬,仿佛那相框已經成了桌上一件普通的裝飾品。然後他的眼圈在徐進的注視下慢慢紅了,眼淚將落沒落的時候,竇尋把廚房收拾好上樓了,徐西臨聽見聲音,忙一抬頭,拼命把眼淚收回去了。

「給我。」竇尋接過他手裡的棉簽,目光落在他臉上,嚇了一跳似的扭過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問,「這是疼的嗎?」

有那麼一瞬間,徐西臨想一把抱住他,把滿肚子的話全倒出來,說「我不想幹了,這世道被傻逼折騰得太操蛋了,我不想跟他們玩了」,可是話到嘴邊,他狠狠地一吸,又都給吞回到了肚子裡。

跟竇尋說這些幹什麼呢?他能知道該怎麼辦嗎?

於是徐西臨故意呲牙咧嘴地說:「不小心抹多了,戳一下還挺疼的。」

「笨死你拉倒。」竇尋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話想像,也仿佛被大團的碘酒用力戳了傷口似的,激靈了一下,沒好氣地抱怨說,「大腦已經這樣了,小腦還跟著一起萎縮……」

徐西臨一邊誇張地抽著涼氣,一邊笑嘻嘻地說:「過兩年該癡呆得不認人了,沒准抱著你大腿叫兒子呢,要不你先提前叫聲‘爸爸’聽?」

他話音剛落,樓下灰鸚鵡忽然發出一聲長長的鳴叫,隨後門鈴響了,外婆慢吞吞地站起來開了門:「小尋,你爸爸來了。」

竇尋:「……」

徐西臨做了個鬼臉,把小藥瓶從他手裡接過來:「看我這張烏鴉嘴,把你真爸爸招來了,得,快去吧。」

竇俊梁的臉色就像他剛剛破了個產,暴躁都快從他翹起一角的小分頭上溢出來了,大概是顧忌老人家,他死憋著保持鎮定,陰森森地看了竇尋一眼,面沉似水地沖他招手:「竇尋過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竇俊梁在他兒子面前沒挺直過腰杆,這麼多年,從來都只有竇尋甩他臉色的份,今天居然反過來了。

徐外婆覷著他的臉色,有些不放心地說:「就要吃晚飯了,有撒事體慢點再講嘛。」

「哦,我們老家有點事,」竇俊梁雙手插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那什麼,大媽,我這就帶他走,別耽誤您飯點。」

徐西臨聽見竇俊梁不住地催竇尋,三下五除二地弄好了自己的胳膊,放下袖子出來打了聲招呼:「叔叔。」

他一露面,竇俊梁的目光一瞬間拾級而上,錐子似的釘在了他身上,徐西臨莫名其妙了一陣,心頭突然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只見竇俊梁僵硬地對他點了下頭:「嗯——竇尋,你快點。」

竇俊梁直接把車開進了社區裡,連鎖都沒鎖,車門大敞地就扔在徐家門口,大步如飛地走出去,在竇尋上車的時候有些粗暴地推了他一把。

竇尋還沒坐穩當,他已經一腳油門把車踩飛了出去。竇尋差點被慣性甩出去,一把抓住頭頂的扶手,感覺竇俊梁是吃錯藥了。

竇俊梁也不知道在跟誰撒火,一路悶不吭聲,把車開成了近地火箭,一路飛回自己家,在車庫裡一腳嚴厲的刹車,車子尖叫一聲,像是要把地面擼下一層皮。

隨後竇俊梁長出了一口氣,舌頭在嘴裡動了動,往座椅背上一靠,聲音有點變了調子:「竇尋,我問你一件事,你給我說實話。」

竇尋一路上抓扶手就抓得手腕青筋暴跳,本來看竇俊梁就來氣,還被司機暴躁的情緒傳染了,嘴上沒吭聲,心想:「憑什麼?」

竇俊梁習慣了他這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也沒繞彎子,乾脆一記直球摔到了竇尋臉上:「你跟老徐家那小子是怎麼回事?」

竇尋:「……」

他一時愣了一下,被竇俊梁問得有點蒙圈,不知道竇俊梁特意把他從徐家拎出來問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是什麼意思,於是自然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竇俊梁狠狠一砸方向盤,汽車「嗶——」一聲長鳴。

「老子問你話呢,你他媽啞巴?」竇俊梁氣急敗壞地吼了一句,從旁邊抓起一個牛皮紙袋,劈頭蓋臉地往竇尋身上一砸。

竇尋可沒拿他當過正經爸爸,本能地抬起胳膊肘一擋,當即就想回擊。

然而那牛皮紙袋砸在他堅硬結實的胳膊上,沒封嚴實的袋口裡掉下一打雪片似的照片,有一張十分清晰的剛好落在他大腿上——那是徐西臨剛拿到駕照要帶他出去兜風的時候,他正要上車,徐西臨在旁邊拉車門,一手搭在車頂上防著他磕腦袋,這動作本來很像酒店門衛,可是徐西臨臉上掛著一個溫柔得讓人不會錯認的微笑,呵護的意思簡直要從紙面上透出來。

剩下的一打照片都是跟蹤偷拍的,兩人勾肩搭背也好,打鬧也好,都和別的男孩子一樣,沒什麼稀奇的,然後竇尋看見了一張古怪的照片——照片上拍的是徐家正門,端端正正的一個房子而已,沒什麼稀奇的。

但拍照的人仿佛生怕別人看不出來,用水筆在照片上勾了一個小圈。

那是二樓一扇半開半閉的窗戶,剛擦過,光亮得被餘暉一打像一面鏡子,角度正好折射出屋裡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影。

「這是什麼,竇尋,你跟我說這是什麼!」竇俊梁的太陽穴「突突」狂跳,「你……」

他滿嘴污言穢語想破口大駡,想起這是他兒子,又險險地咽回去了,被自己哽得不輕,竇俊梁兩眼通紅地瞪了竇尋一會,壓抑又強硬地說:「你搬回……我給你找個房子,離你們學校近點的,這邊拿了畢業證就送你出國。」

竇尋敏感地聽出了「搬回」倆字之後,竇俊梁臨時改了口。他跟徐西臨那點事驟然被人捅出來,竇尋震驚之下本來還有點心虛,結果聽見這麼一句,火氣一下把心虛燒乾淨了,他離經叛道地說:「你管得著我麼?」

竇俊梁:「……你說什麼?」

竇尋偏頭嗤笑了一聲,把照片隨手往旁邊一扔:「我說——你管得著我嗎?我就是同性戀怎麼了?天生的,有媽生沒爹養,就這樣了。」

竇俊梁險些讓他撅個跟頭。

竇尋翻了他一眼,拉開車門就下了車,竇俊梁氣蒙了,追出來薅住竇尋的襯衫,一巴掌就甩了上去:「你他媽的……」

男人那手勁大得不留餘地,竇尋耳畔「嗡」一聲,牙尖在嘴裡劃了一條口子,血腥味頓時湧上來了。

竇俊梁就看那孩子像個被激怒的猛獸,他剛剛長成,爪牙尖利,一臉六親不認的毒火和凶光,竇俊梁下意識地鬆手往後退了一步——以為竇尋要還手。



第48章 選擇

可是竇尋沒有。

竇尋只是陰沉沉地盯了他一會,掉頭就走。

縱然竇俊梁辜負了他對父親的一切期待,竇俊梁也還是生了他、給他名姓、把他養大、供他上學。

辜負了他的父親也是父親,沒有兒子跟爸動手的禽獸道理。

「你這……這都是精神病!」竇俊梁壓著聲音在他身後說,仿佛怕驚動給誰聽見一樣,「我給你聯繫幾個大夫……竇尋!竇尋你給我站住!」

竇尋充耳不聞,越走越快。

竇俊梁半輩子專注賺錢揮霍,從沒在兒女事上費過心,竇尋就像一片不用澆灌照料就欣欣向榮的田,從來只給他長臉。

竇俊梁今天才算知道,什麼叫「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他困獸似的在原地抽了幾根煙,怒氣衝衝地摔上車門闖進家裡。

吳芬芬早就透過窗戶看見了這父子倆的官司,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壓下心裡的竊喜,紅光滿面地迎出來:「竇……」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麼心。」竇俊梁現在已經連聽她喘氣的耐心都沒了,他偏愛美麗的蠢貨,但不喜歡自作聰明的蠢貨——尤其是該蠢貨已經不那麼美麗了。

「吳芬芬我告訴你,」竇俊梁指著她的鼻子說,「這事要是透出去一點風,我不管是哪個王八蛋說的,都找你算帳,滾!」

竇尋倉促地被竇俊梁叫出來,身上一分錢也沒帶,秋夜寒如水,他身上很快落了一層輕薄的露水,而火辣辣的臉頰緩緩降溫,繼而徹底涼下來,只有牽扯的時候,帶起一點針紮似的刺痛。

竇尋徒步走了八公里,將近一個半小時。

到了家,他也沒急著回去,先在社區的花園裡坐了一會,把兜裡最後一根煙抽了——跟徐西臨在一起以後,他慢慢地不怎麼抽煙了,似乎也沒有刻意戒,就是漸漸想不起來了。

那一盒煙還是很久以前剩下的,在風衣兜裡裝了一個秋天了,像一包總也不記得用的紙巾。

等到估摸著徐外婆差不多睡了,竇尋才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緩緩往家裡走去,碰見徐西臨迎著他出來。

「姥姥不放心,讓我出來迎一迎你。」徐西臨說著,目光在竇尋微微發青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滑開了,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一起回了家,進屋也沒開燈,徐外婆出來問了兩句,好在,黑燈瞎火的她也看不清,被徐西臨三言兩語地哄回去了。

竇尋鬱鬱的火氣已經湮滅在夜風和露水中了,心裡十分疲憊,上了樓,他也不去洗臉換衣服,剛進門就濕漉漉地一把抱住徐西臨。

徐西臨這才猶豫地問:「你爸……」

竇尋不耐煩提竇俊梁,掰過他的臉,焦躁地堵住徐西臨的嘴。

徐西臨本來有六七分的猜測,至此算是都落到了實處。

憋了幾年的秘密,猝不及防地見了光。他心裡無可避免地茫然恐慌,然而還有一個竇尋需要他安撫,徐西臨只好在心煩意亂中強行拉回神智,抬手環上竇尋的後背,緩緩地混著他的脊柱往下捋。

竇尋好像被縱容了似的,棲身把他壓在門上,沉默無聲地想從他身上尋求慰藉。

徐西臨這會顯然沒有配合的心情,他假裝沒領會竇尋的暗示,扣住竇尋冰冷的手,揣進懷裡捂了一會,同時回手打開了臥室的大燈:「給我看看你的臉。」

竇尋的表情僵硬得就像被抽了一巴掌,他往後退了一步,懨懨地避開徐西臨的手:「算了,沒事,我去洗把臉。」

徐西臨:「等……」

竇尋已經反鎖上了衛生間的門。

徐西臨煩躁地按了按額頭,在屋裡走了幾圈,覺得透不過氣來,總覺得最近一切都是一團亂麻,前前後後沒有一件好事。

他開始琢磨竇俊梁是怎麼發現的,越琢磨越不安,最後幾乎要害起妄想症來,總覺得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已經知道了一樣。焦慮一會這個,徐西臨一會又想起到那份到現在都無心修改的合同,想起明天下午,他還要捏著鼻子再去和那些人打交道……

他簡直有點不想活了。

徐西臨在一片漆黑中離開狹窄的臥室,到起居室透氣。

他大腦放空地在舊沙發上坐了一會,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那灰鸚鵡居然飛了上來,站在二樓的欄杆上看他。

這鳥稍微長大一點後,就顯示出了聰明勁,它認得家人,從來不四處亂飛,有點小潔癖,自己掉了羽毛,會自己叼走,平時他們都不愛鎖著它。灰鸚鵡歪著頭,看了看徐西臨的臉色,隨即扇著翅膀落在了他胳膊上,把機靈的鳥頭往他肩膀上一搭,毛還炸著,很是嫌棄地親近了他一下。

徐西臨忍不住苦笑——現在,全世界只有一隻鸚鵡知道他不開心。

他深吸一口氣,從旁邊堅果盒裡抓了兩顆花生喂了它,一抖胳膊,讓它飛了。

竇尋正在擦頭髮,看見徐西臨進屋,就低下了頭。

如果說竇俊梁往他身上澆了一盆燒紅的鐵水,徐西臨方才不易察覺的躲閃就是在那盆鐵水上覆了一層冰,一冷一熱,一來一往,在他身上黏了一層牽骨連肉的鐵牢。

然而面對竇俊梁的時候他刀槍不入,徐西臨一個眼神卻能讓他萬箭穿心。

竇尋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他一點也不傻,無論徐西臨對他怎麼好,怎麼黏,他都知道徐西臨的底線——徐西臨始終覺得他們倆這種關係是見不得光的,他是醒著沉淪,沉到有一天喘不上氣來了,說不定就倉皇逃走了。

徐西臨望樓下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竇俊梁那有幾張照片,」竇尋說,「應該是在樓下偷拍的,不算很清楚。」

徐西臨方才被灰鸚鵡無聲地安慰了一番,總算能打起精神思考了——有人拍照,拍完交給了竇俊梁,說明應該是竇尋那邊的事,什麼人會沒事跟蹤竇尋一個普通學生?

沒等他思考出個所以然來,竇尋就直接揭曉了答案:「八九不離十是他那智障老婆幹的。照片上的場景應該是夏天,我記得周圍鄰居有幾家裝修的,可能是跟在裝修隊裡混進來的——竇俊梁的面子就是天,他就算偷偷找人弄死我,或者弄死他的後老婆,也絕對不會把這件事透露出去的,你放心吧。」

竇尋三言兩語把徐西臨從「全世界都知道了」的恐懼中撈了出來,一瞬間,徐西臨確實松了口氣。

然而很快,他就聽出了竇尋這話裡的諷刺。

「就算偷偷找人弄死我」和「你放心」放在一句話裡,怎麼聽怎麼不對勁,徐西臨不知道竇尋又鑽了哪只牛的角,他舔了一下嘴唇:「豆餡兒……」

竇尋驀地站起來:「我回屋了。」

真讓他回屋這事就大了,徐西臨訓練有素地一抬手反鎖上屋門,堵著竇尋沒讓走。

兩個人靜靜地僵持了片刻,徐西臨小聲解釋:「我沒有擔心那個,我有點擔心你。」

竇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接的時候,徐西臨下意識地想躲開,因為覺得竇尋看穿了他的畏懼和軟弱。隨後,他梗著脖子將這一點畏懼死死地蓋住,拉起竇尋的手,聲氣和緩地說:「一切有我呢,不管你爸說什麼。」

竇尋聽了這句話,先是木然僵立片刻,隨後神色到底還是軟和了下來,徐西臨就抱住他的腰,湊在他耳邊一下一下地親他,哄著他到床上去睡。

關了燈,誰也沒睡著,徐西臨數著竇尋的呼吸,竇尋則腦子裡滿是徐西臨閃動的眼神,兩人同床共枕,兩處心事。

第二天天沒亮,徐西臨就起床把那份喪權辱國的協議改了,傳到移動硬碟裡拷好,準備帶到學校去。一回頭卻發現竇尋已經起來了。

徐西臨隨口問:「今天有事?」

不怪他多此一問,因為竇尋這一段時間基本沒什麼課了,剩下的主要任務是畢業設計和相關實驗。而拖延症這種大學生流行病在竇尋身上連一點蹤跡都看不見,好多人都還沒進入大四的狀態時,他已經有條不紊地利用暑假梳理好了思路,打好了大綱,開學以後一天沒浪費,回學校做實驗記錄資料,至今,別人的中期還遙遙無期,他已經寫得七七八八了,沒事就不太往學校跑了。

竇尋「嗯」了一聲:「有個面試。」

徐西臨關電腦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你不是已經拿到保研了嗎?」

竇尋隨口搪塞:「實習。」

徐西臨:「什麼職位?」

竇尋遲疑了一下才說:「醫藥代理。」

徐西臨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竇尋本來在讀研和工作之間舉棋不定,現在終於在竇俊梁的逼迫下做了選擇——竇俊梁憑什麼以為他可以對自己的事指手畫腳?徐西臨又為什麼總是不能放下心來?

不就是因為他是個身無長物的窮學生嗎?

竇尋的金錢觀淡薄,以前也從沒有拿物質成就當過自己人生的奮鬥目標。

而此時,他心裡來迴響著幾年前徐西臨對他說過的話——等他強大,就再也不用顧忌別人說什麼了

竇尋輾轉反側了一宿,混沌多時的路一下清晰明朗了,他打算畢業以後直接工作,有什麼幹什麼,倒賣醫療器械也不錯,然後在這期間自修一門電腦、財務之類應用性強的專業,就當自己沒念過大學,乾脆轉行,從頭開始。

早間洗漱出來,竇尋卻發現本來行色匆匆的徐西臨沒走,甚至有點心事重重地站在那,像有話要跟他說的樣子。

竇尋揚了一下眉,示意他有本早奏。

徐西臨反復斟酌片刻才開了口:「是不是你爸給你壓力了?沒事,豆餡兒,咱們是真龍,不走狗洞,我還指望你將來能捧個諾獎回來呢,沒必要跟屈就……願意讀書你就讀,有我在,委屈不著你。」

竇尋當場點頭,但聽過就算,等徐西臨一走,他立刻就換上衣服出門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高高飛起,帶著十二分的焦慮,迫不及待地想向愛人展示自己尚且稚拙的翅膀可以依靠,不惜從懸崖上直接往下跳——

徐西臨低估了竇尋的執拗,他跟竇尋告別後,就回了學校。

教育超市的王老師總算出夠了氣,放過了徐西臨和他稚嫩的維生素,這件事總算是了了。

徐西臨離開他辦公室的時候,身上又沉重有輕鬆。邊走邊用手機上網翻維生素的留言板。

留言板一夜之間刷了好幾頁。

「我靠,停機維護這麼長時間,就為了這麼個垃圾功能?」

「學長求不取消一周超市,打車去超市好虐……」

「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這麼改。」

「教超也來攙和一腳,我有點想銷號了。」

校園網上都是同門,相比外面的匿名論壇,簡直就是一團和氣,徐西臨知道,這要是外人的網站,底下人才不會這麼文明,估計早就破口大駡了。

連那位當年給他寫過五千字策劃的神人也留了言。

「我大概是最早一批維生素用戶了吧,怎麼說呢,經過了這麼多事,有點失望是真的,每個人都有很多想法,你動手做了,確實能算很了不起了。以前你家水果品質很好,看得出採購是下了功夫的,可是現在把校內超市也包攬進來,呵呵,我已經預見到未來了,所謂‘維生素’,就是替各位把教育超市的垃圾水果拎回寢室吧?沒什麼意思。立足學校,始終不肯走出學校大門一步,老闆視野有點小了。」

徐西臨被這一段話壓得喘不上氣來。

而他還不肯放過自己,自虐似的把所有罵他的留言都看了。

據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視覺記憶」,因此有時候被人當面罵了,當時雖然情緒起伏劇烈,但是時過境遷,過去也就過去了,可是鑽進眼裡的文字不一樣,人看完不會有什麼大起大伏的感覺,它卻總能盤踞在記憶裡很久,如鯁在喉。

徐西臨自己對自己都很失望。

而就在他揣著一身沉甸甸的駡名走出學校的時候,門口有輛車沖他鳴了聲喇叭,徐西臨抬頭一看,戴著墨鏡的竇俊梁從車上下來,正沖他招手。

徐西臨並不怎麼意外,很有禮貌地過去打招呼:「叔叔。」

「哎,」竇俊梁頗有風度地一指自己的車,「上回跟你好好說話還是徐總那什麼的時候,一轉眼也這麼多年了,有時間嗎,聊兩句?」

徐西臨是不會像竇尋那樣對他冷笑的,順從地上了車。

竇俊梁開車帶他去了一家很適合聊天的私房菜館,坐下就把菜單推給他:「看看愛吃什麼。」

竇俊梁跟內人混蛋,但對外人從來都是可圈可點、幾乎稱得上「尊老愛幼」,按著過去的說法,大約是個標準的「人面獸心」。

他雖然客氣,徐西臨卻不能在長輩面前點菜,又把功能表推了回去:「您來,我沒忌口。」

竇俊梁就笑了一下,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玫瑰金的大名表,意味深長地說:「你啊,是比我兒子懂事。」

徐西臨預感這頓飯可能比昨天那頓還胃疼。

竇俊梁沒在他面前擺「老子」的譜,言談交流更像對平輩,跟徐西臨東拉西扯地說了幾句近些年來開始有熱度的房市和股市,末了一擦嘴,竇俊梁端起茶杯漱了個口,進入了正題:「男人這輩子,最重要的是什麼,知道嗎?」

徐西臨笑了一下,沒搭腔。

「體面,」竇俊梁歎了口氣,「小兄弟,你知道什麼是體面嗎?就是你得看著像那麼回事,別人才會把你當回事。‘人’字兩條腿,一撇一捺,人的體面也是兩條腿,你肯定知道。」

錢和勢,美化的說法也叫「財富」和「資源」。

「你們老師小時候肯定老教你們,什麼‘金錢和權力不是萬能的’,扯雞吧淡——唉,叔叔沒上過大學,說兩句粗話,你聽著一樂就行了,別往心裡去。」竇俊梁擺擺手,「我知道你們小年輕都相信‘真愛’,可什麼叫真愛?」

「真愛就是快樂加上良心,年輕人。」竇俊梁看著徐西臨的眼睛說,「你兜裡有錢,一個電話打出去,有人能幫你辦事,這是讓你和你傍家生活快樂的唯一途徑,沒有這個,你們倆就只能互相消磨各自的良心了。」

徐西臨轉著手裡的白瓷杯子,不吭聲。

「我直說了吧,這事對你們倆都沒好處,對你哪不好,我就不多說了,你比竇尋那傻逼崽子心裡有數,我說說竇尋。」竇俊梁疲憊地往椅子靠背上一靠,「我今天沒閑著,一早就去了竇尋他們學校。」

想當年,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拿購物卡和項鍊打發七裡香的事仿佛還是昨天。

誰能想到有今天爽一個重要客戶的約去兒子學校?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我也不知道找誰,輾轉找了一個上次見過面的老師,他跟我說,國外有個挺有名的什麼教授,看了竇尋畢業論文的初稿,很想讓竇尋申請當他的學生,可以保證竇尋去了就有全獎。」竇俊梁雙手一攤,「這事他跟你說過嗎?」

徐西臨的手指頓住了——沒有。

「還有一個事我估計你也不知道,竇尋今天給他們系裡打電話,確認放棄保研。」竇俊梁說,「他打算跟我徹底掰了,不想再用我供他上學,所以急急忙忙地出來找營生。」

徐西臨脫口說:「我跟他說過有我……」

「竇尋那狗脾氣,當不了小白臉。」竇俊梁一擺手,「小徐,你帶著腦子,走心地跟叔說一句,你覺得他這樣值嗎?」



第49章 絕境

徐西臨僵持半晌沒吭聲,竇俊梁也不催他,好整以暇地在旁邊等。

徐西臨沉默了一會,對竇俊梁說:「叔叔,人只能對自己的事說了算,不能連著別人的份一起越俎代庖,前途都是個人的選擇,親生父母管得多了,將來都未免會受埋怨,何況是我呢?他值不值,我說了都不算,您應該去跟竇尋聊。」

竇俊梁有點意外,沒料到徐西臨比他想像中的還不好對付,他眯著眼打量了徐西臨一番,感覺這孩子以後說不準是個人物……如果不是他自己執意要走歪路。

竇俊梁也沒逼他,點點頭:「有道理,不過我之所以找你不找他,不是因為我惹不起竇尋,是因為跟他說不明白,那孩子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心裡沒成算,我跟他說也是白說。眼下你們倆打敗了我這個大反派,捍衛感情,聽著是感天動地,但是往後不用長,十年,等你們三十來歲的時候,竇尋就是反應再慢,他也能琢磨過味來了,到時候他就明白自己放棄了什麼,得到了什麼,你覺得你們倆十年以後還能這麼好麼?」

徐西臨啞口無言。

竇俊梁贏了他半招,不顯得意,站起來親切地拍了拍徐西臨的肩膀:「叔是個生意人,給你一點生意人的建議,這個世界上,什麼都變得很快,你以前不敢想的,可能一夜就發生了,將來或許指不定哪天,連銀行和國家都能破產,你能一夜赤貧,也能一步登天——財產都這樣瞬息萬變,何況人和人之間沒有合約、沒有章程的感情呢?」

說完,竇俊梁大大方方地結了賬,另外點了一盒軟和好消化的點心打包交給徐西臨:「老太太牙口不好,這個好咬,你拿回去給她解個悶。」

如果說竇俊梁一開始的語言陷阱徐西臨還能招架,那他最後一番話就完全戳中了徐西臨的心事。

「長久」是他敢想不敢宣之於口的,人能離群索居、偷偷摸摸一輩子嗎?

徐西臨不知道竇尋這麼不假思索地做出決策,將來會不會後悔——竇尋不是那種能默默受委屈的性格,他能忍耐多久?能接受自己泯然眾人的角色嗎?

他確實聰明,有本錢從頭再來,可他順風順水慣了,有那個韌勁嗎?

就算他有,等將來少年容色不再,年輕的激情也一去不返,等他們都慢慢變成「在外舌燦生花,在家一言不發」的乏味中年男人,竇尋會不會覺得自己為了這麼一段感情放棄他本來應該有的一切很不值?

一段感情是不能有太多磨難的,否則即便勉強成就,將來也未免生出怨憤。

徐西臨嘴上說一句「我不能越俎代庖」,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可他心裡不可能這麼瀟灑乾脆,情到濃時,一切皆是身外之物,徐西臨願意起早貪黑,願意妥協退讓,只要能給竇尋更好的,唯獨擔不起「耽誤了他」這四個字。

兩難,真是進退維谷。

徐西臨回家的時候,竇尋正在打電話,他聽見竇尋說:「嗯,謝謝……隨時可以……唔,今年內一個禮拜四天沒問題。」

徐西臨只聽了個尾音,心就緩緩沉了下去。

竇尋放下電話,仿佛了了一段心事似的,心情不錯地湊過來:「你買了什麼好吃的?」

徐西臨沒吭聲,遞給他一個眼神上了樓,竇尋見他臉色不對,不明所以地跟上去:「怎麼了?」

徐西臨上了樓,把屋門一關,手按在門板上,低頭深吸了口氣,用自己最平靜的語氣說:「你是不是拒了學校保研?」

竇尋短暫地一愣之後,立刻反應過來:「竇俊梁找你了?」

徐西臨十分無奈,竇尋該敏銳的時候總是反應遲鈍,不該敏銳的時候倒是明察秋毫。

竇尋像被擼了逆鱗的龍,一下火了,轉身就走,徐西臨一把堵住門:「你幹什麼去?」

竇尋:「你別管,我去找竇俊梁。」

徐西臨:「然後呢,砸他家玻璃?」

竇尋暴跳如雷:「他憑什麼找你,找得上你嗎?輪得著他在我面前裝老子嗎?」

徐西臨:「行了!」

竇尋胸口不住地起伏,去掰徐西臨的手:「你讓開!」

徐西臨一把按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後推了幾步:「你什麼時候能不跟個火藥桶似的一點就著!」

竇尋臉色難看極了。

徐西臨一手背在身後,拇指狠狠地把其他手指的關節挨個掐了一遍。他壓力太大了,像一個行將滿溢的桶,一片樹葉飄上去,都能讓裡面的情緒源源不斷地灑出來。

指關節「嘎啦」響了一聲,徐西臨強行咽下了那口能把他噎死的氣,靠在門上沖竇尋張開手,低聲說:「咱們好好說事行嗎?我愛你。」

竇尋一下從狂躁狀態裡鎮定下來了,僵硬地站了一會,不情不願地上前拍了一下徐西臨的掌心:「竇俊梁還跟你說什麼了?」

徐西臨:「說有個教授看上你了,上趕著給你獎學金,你給推了。」

「扯淡,」竇尋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竇俊梁放什麼屁你都信——我就不明白了,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將來得當國家主席啊?」

徐西臨苦笑了一下。

他們確實都對竇尋有更高的期許,期許他不是個「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傷仲永。他從小到大沒有平凡過,到了現在強行讓他回到平凡人的生活裡,未免太殘酷了。

「竇俊梁讓我為你前途考慮,」徐西臨努力想跟他溝通,「我考慮了,但是不能替你做主,想問問你是怎麼想的。」

竇尋滿不在乎地回答:「我打算轉行。」

徐西臨:「……」

竇俊梁說得對,跟這貨說不明白。

徐西臨壓下去的火「蹭蹭」地往上冒:「你畢業論文都寫完了,現在跟我說要轉行?真不喜歡這專業,你早幹什麼去了?轉專業是那麼容易的事嗎?」

然後他看見竇尋的表情,發現竇尋認真地認為換個專業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竇尋一手插兜:「我認識一個選修課老師,本科學物理,碩士念了莎士比亞文學,博士轉了國際貿易,現在在教商務英語……」

徐西臨無可奈何地打斷他:「真巧啊我也認識一個老師,光博士就念了仨,現在照樣什麼都不是,連個像樣的職稱都沒混上,學校給他解決了戶口就不管他了,天天窮得在外面接私活,有時候要自負路費,他連個打下手的研究生都不捨得帶……豆餡兒,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竇尋轉頭瞥向窗外,不吭聲了。

徐西臨一看就知道,他這是「要麼聽我的要麼滾」的唯我獨尊病又犯了,只好無奈地退了一步:「行吧,你要是真想轉專業也行,就正經八百地去讀,把你那荒唐的醫託辭了。」

竇尋用肢體語言完成了他執拗的拒絕——我不。

「你想擺脫竇俊梁,我理解,不想用我,我……我也……」徐西臨說到這有些傷心,心累得要命,「嫌國內沒有獎學金、時間又長,我也同意,你可以出國申獎學金,四五年、頂多六七年……還能怎麼樣,到時候是你秦香蓮了還是我陳世美了?條條大路,為什麼你非要往不靠譜的死胡同裡鑽?」

徐西臨開了個半酸不甜的玩笑,本想略微緩解一下氣氛,可是竇尋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深深地看著他。漸漸的,徐西臨就笑不出了,他看懂了竇尋的言外之意——竇尋確實是那麼想的,他虎視眈眈地守在徐西臨身邊,做夢都要牽著他一根手指,生怕自己一錯眼,人就不是他的了。

徐西臨緩緩地靠在書桌上,半晌,他似笑非笑地彎了一下嘴角。

「哦……」他微微低下頭,「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竇尋頓時慌了,緊張地去扳他的肩,被徐西臨避開,竇尋脫口說:「你說過不和我生氣的!」

徐西臨心頭一悸,忽然心疼得難以自抑,於是扣住竇尋的手,單方面地結束了爭吵。

「我就試試,」他想,「我陪他走下去,像竇俊梁說的那樣,準備一份體面,讓他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將來他要是有受不了的委屈、過不了的檻,我都替他兜著。」

所謂「分歧」,其實歸根到底,不就是因為他不夠強大嗎?

徐西臨渴望成功的心前所未有地鼓噪起來。

心靈雞湯裡說「當你渴望成功的心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氣一樣,就會成功」……不過到了徐西臨這裡,好像不太准。

自從教育超市加入維生素供應商之後,後續的事端奇多。

先是有些用戶疑神疑鬼——水果這東西,一棵樹上長出來的味道也不盡相同,以前沒人提,現在只要味道有一點不盡如人意,留言板上就會出現懷疑論者,認為維生素是用教育超市的貨源以次充好。

教育超市那邊也三天兩頭沒事找事,姓王的把徐西臨當成了他自己的小碎催,時不常地把他宣過去一次,不是吩咐他做海報,就是讓他找人幫忙發傳單……這還是好得,姓王的賤人沒事總說教育超市的銷售管道受到「不正當競爭」,一再要求徐西臨把其他家水果也提價。

兩邊不是人的維生素一個月的行銷額跌了四成,到後來,連在留言板上罵他的都少了。

徐西臨心力交瘁地跑了一個多月,挖空心思,依然沒能止住頹勢。

而期末考試卻不管學生們被什麼絆住了腳步,依然隨著隆冬降臨一同逼近。

徐西臨在臨近考試周的時候才心煩意亂地翻開嶄新的課本,震驚地發現自己這一個學期都在無事忙,居然沒正經念過幾天書!

他只好擠出時間,跟罹患拖延症晚期的網癮少年們一起住進了通宵自習教室,開始了一天學習「二十個小時,一個學期學習倆禮拜」的臨時抱佛腳。

他每天在通宵自習教室裡待著,困得受不了就趴下眯一覺,第二天六點半回他沒正經住過幾天的寢室洗漱,出來吃個早飯,接著又紮根在自習教室裡,這麼沒白天沒黑夜地熬了大半個月,熬完了喪心病狂的考試周,徐西臨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他累得走路發飄,正想打輛車回家,忽然接了個陌生電話。

電話裡有個耳朵不太好的老大爺沖著聽筒嚷嚷:「哎……你是那個蘇文婉的孫子嗎?」

徐西臨有點懵,心裡納悶:「蘇文婉是誰?」

下一刻,他驀地反應過來,以前在外婆的身份證上看見過這個名字。

徐西臨:「對對,我是,您好。」

「哎呀,孩子啊,你快過來一趟吧,你姥姥今天在活動中心這教他們走步,不小心摔了……」

徐西臨腦子裡「嗡」一聲,漂浮的腳步陡然落了地,放下電話就跑了。

他匆匆趕往醫院,看見一大幫老頭老太太正圍著徐外婆轉,見他來,都七嘴八舌地跟他說話,吵得他頭昏腦漲,所幸被護士一股腦地趕了出去,這才從醫生嘴裡聽明白——老人骨頭脆了,摔一跤了不得,骨折了。

「這裡還長了骨刺,」醫生拿著片子指給他看,「做手術也可以,但是以後可能還會長,病人年紀太大了,最好還是保守治療,以後別讓老人走太遠的路,回去給她置備個柺杖之類的……」

徐外婆在旁邊聽見,小聲地抗議:「我不要那個,那個拿起來就不好放下了。」

醫生都笑了:「那就別放了唄,您這歲數拄拐多正常啊,怎麼,以後還打算要跑馬拉松啊?」

徐外婆就悶悶地不吭聲了。

徐西臨安撫了她幾句,給她辦各種手續,還請好了護工,足足半天,才算都辦妥當,完事,他一屁股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累得麻木了。

徐外婆孤獨地躺在病床上,穿著病號服,頭髮散亂,首飾都摘了,臉色蒼白,掛滿了皺紋,沖他招招手:「來。」

徐西臨搬著椅子靠近她床邊:「我剛才給小尋打電話了,他一會就過來,我們倆輪流陪著您,還有護工,躺一躺就好了……您也是,比劃比劃就行了唄,又不上臺,教那麼賣力幹嘛?」

「老了呀。」徐外婆跟著他的話音說,然後她抬起手,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黃土埋到這裡了。」

她以前從不肯承認自己老,這是第一次當著他面說這種話,徐西臨:「您說什麼呢!」

「人不能久留的。」外婆說,「我爸爸活了六十歲,媽媽活了七十一歲,我都超過他們了。」

徐西臨勉強笑了一下:「過去的人壽命短,您怎麼也得活到一百一才對得起二十一世紀啊……誰還沒摔過?竇尋還一天到晚在拳館裡摔得跟個西瓜皮似的,不也活蹦亂跳的麼,您這就是趕上寸勁了,怎麼還說起喪氣話了?」

「噯,」外婆擺擺手,「不喪氣,壽數是定的,我曉得的。外婆有句話想幫你講啊。」

徐西臨只好洗耳恭聽。

外婆沉默良久,臉上的笑容漸漸消散了。

徐西臨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嘴角不由得繃緊了。

外婆似乎是斟酌良久,才慢慢地吐出一句:「你和小尋,不要在一起了吧。」

徐西臨的心刹那就凝固了,竇俊梁說一千道一萬,沒有外婆一句輕輕的分量重。

她知道!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徐外婆難掩蒼老的臉上露出一點憂色,拍著徐西臨的手說:「我不該囉嗦,我年輕的時候,也不耐煩聽老人家講話,我忍了好久,可是摔倒的時候,我就想,這下完了,看不見小臨大學畢業了……所以剛才躺在這,還是覺得有話要早講出來才好——你們倆太難了,以後我走了都不放心,還是……算了吧。」

徐西臨說不出話來。

匆匆趕來的竇尋急刹車在病房門口,被裡面飄出來的對話兜頭撞了個魂飛魄散。

然後竇尋想都不想就往外走去,在醫院大廳裡徘徊了半個多小時,才給徐西臨打了電話:「我到醫院了,哪個病房來著?」

徐西臨心力交瘁,沒注意到竇尋的異狀,交代了一聲就回家取換洗衣服。

他渾渾噩噩地飄回家裡,在玄關換完鞋站起來的一瞬間,眼前突然一黑,隨手抓了個什麼東西,「咣當」一聲,連獨立衣架一起拽倒了。

家裡沒人,灰鸚鵡嚇得炸起了毛,飛到玄關的小吊燈上低頭看著他。

徐西臨覺得整個天花板都在轉,爬了兩次沒爬起來,只好順勢往冰涼的地板上一躺。

他忽然有點明白徐外婆當年為什麼想賣房子了——不完全是錢的問題,他們家實在太大了,有熱熱鬧鬧的一家人時,這家大得溫馨富貴,如今空蕩蕩的,沒有人氣,她一個老太太每天在這樣大的房子裡,大概聽見樓上樓下一聲異動,都要心驚膽戰半天吧。

難怪她從前總是在家,現在總往外跑。

足足有四五分鐘,徐西臨才攢夠了爬起來的力氣,他慢吞吞地把衣架扶起來,手機又響了。

現在電話一響他就緊張,接起來發現是輔導員,徐西臨才大大松了口氣。

可是輔導員的語氣卻不怎麼輕鬆,她上來就說:「你覺得自己信號與系統考得怎麼樣?」

徐西臨愣了愣——考試周持續了十多天,這門課是最早考的,可能成績已經出來了。

輔導員那邊歎了口氣:「這樣吧,明天你到學校來一趟,我帶你去跟周老師吃頓飯,不能掛科的,你知道嗎?」

徐西臨成績可以稀鬆平常一些,反正他綜合素質得分已經滿了,拿獎學金沒什麼問題。但他不能掛科,學校有規定,掛一門課,取消當年所有評優資格和獎學金資格。

放下電話,徐西臨心裡忽然浮現了一個念頭,他想:「維生素我撐不下去了。」

第50章 矛盾

竇尋雖然回家總是不聲不響,但其實他的日子並不好過。

他一意孤行地去了一家還算有點規模的醫藥公司,才上班第一天,就得出了老闆都是傻逼的結論,過了又接觸了幾天客戶,對人類這個參差不齊的整體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有些人至少一分鐘原諒他們八次才能把對話進行下去。

同事剛開始對他還算友好,後來無意中聽說了他的學歷,全用看神經病的目光看他——你不好好在實驗室蹲著準備拿諾獎,來我們這搶什麼飯碗?

從那以後,竇尋就不叫竇尋了,他有了個新名,叫「我們那有個某某學校畢業的小孩」。

他成了個牛皮、門面、西洋景,閑得沒事就給人拿出來吹一吹、擺一擺。大家像熱衷於圍觀明星卸妝一樣,圍觀網上賣豬肉的博士,穿糖葫蘆的碩士……以及跟他們一樣當醫托的竇尋。

竇尋性格很獨,集體觀念淡漠,以前從未對母校產生過什麼歸屬感,但是這段時間,每次他的學校從那些人嘴裡說出來一次,他就覺得自己給學校蒙羞了一次。

老闆則十分熱衷於帶他出去見客戶顯擺,客戶不能白見,需得就著酒見。

老男人們的酒桌文化能寫成一本當代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竇尋大多數時間感覺他們說的都不像人話,實在沒法降低格調加入進去,只能反復被呼喝著敬酒、喝酒,相比之下,當年吳濤在月半彎拿啤酒灌他簡直太小兒科了。

竇尋每每招架不及,中途就要出去撕心裂肺地吐一場,再狼狽不堪地爬回來,還要被人笑呵呵地指點說「你看看你,讀書都讀傻了吧,以後要多鍛煉啊」。

這是一個反智、反理想、反年少輕狂、反天真熱血的地方,每一個走進來的人,無論資質性格,都要給按進千篇一律的絞肉機裡,反復磋磨捶打,最後出一個和大家殊無二致的成品。

竇尋從最開始的無所適從,很快到了聽見「上班」兩個字都想吐的地步,幹得都快厭世了,撐著一口氣半死不活地負隅頑抗。人繃緊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會變得只有暇看腳下的路,而忘了遠方。有時候竇尋都忘了自己最初的計畫和決定工作的初衷,他只是想爭這一口氣而已。

不料他猝不及防間在病房外面聽見了徐外婆的話,連日來的不安終於攀到了頂點。

外婆對他倒是沒說什麼,跟竇尋待了一會,精力就不濟了,一句話說了一半,歪頭睡著了。

竇尋坐在旁邊看著她發呆,想起自己的奶奶,想起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被一股腐朽的氣息掩蓋,想起她那雙因為藏了太多來不及說的話而渾濁若盲的眼睛,又想起方才自己在門口聽見的那句「算了吧」,他心裡的絕望像水中漣漪,一點一點擴大到無窮遠的地方,一時魔障了。

徐西臨取了東西回來,竇尋激靈了一下,渙散的目光立刻緊緊地鎖定住他,期待著他說點什麼。

可是徐西臨什麼都沒說,他把東西放在一邊,伸手摸了一下竇尋的頭,小聲說:「你先回去,今天我看著她。」

竇尋不依不饒地扣住了他的手,惶急地尋求一點手指交纏的安慰。

徐西臨透過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看竇尋,本來在遲疑,這時,本來睡著的外婆忽然動了一下,徐西臨好像嚇了一跳,驀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竇尋的視線,見外婆依然是閉著眼,這才疲憊地松了口氣,對竇尋說:「好了,快走吧。」

竇尋的心倏地就沉下去了,他走了幾步,在門口轉過身來,恨不能吮其血啖其肉的目光落在徐西臨日漸狹窄單薄的後背上,心裡執拗地想:「我死都不放開你。」

第二天一早,徐西臨就把外婆交給護工,匆忙趕去了學校。

「開學的時候我就發短信提示過你們,這門課掛科率高,」輔導員說,「你們期末整體成績普遍偏低,按著比率調整過分數了,但是你平時成績沒拿全,有一次作業沒交,是不是?」

徐西臨無言以對。

輔導員也知道他這學期過的是什麼孫子日子,也沒跟他較真:「我跟周老師說過了,給你通融一次,現在馬上在我這把作業補上,中午我帶你去請周老師吃個飯,這事就算過了,沒有下次。」

親師姐這是舍了面子不要,明目張膽地給他開後門,徐西臨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輔導員瞪了他一眼:「還磨蹭,快點!用我電腦。」

老師辦公室的網很好,不懂的隨時可以上網查,查不到還可以問同學院出身的輔導員,但饒是這樣,徐西臨還是從一大清早埋頭折騰到了快中午,狼狽地把作業草草補上。

輔導員被他占了電腦,無聊得在旁邊翻了半天舊雜誌。

徐西臨很過意不去地把電腦還了:「謝謝老……」

叫「老師」和「輔導員」都見外,徐西臨話到嘴邊,乖巧地轉了個圈:「謝謝師姐。」

他們學校給本科生安排的輔導員都是「行政保研」的學生,大四畢業以後,這些行政生一邊參加學校工作,一邊繼續讀本專業的研,讀完研究生可以選擇專職做行政,也可以繼續讀博,然後申請留校做專業課講師,徐西臨他們輔導員叫田妍,上研一的時候帶的第一屆學生就是徐西臨他們,自己年齡也就比他們大個三四歲。

田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就口頭謝啊?」

徐西臨:「……」

田妍一招手:「走了,別讓周老師等著。」

徐西臨飛快地裝好移動硬碟,有些七上八下地跟在田師姐身後。從入學那天開始,田妍就很照顧他,徐西臨一直很感激,但方才她的態度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有點神經過敏。

徐西臨補了作業,請任課的教授吃了頓飯,田妍已經確准了走行政方向留任,新年過後再開學,她就是學校的正式員工了,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周老師給了她這個面子,卻還是忍不住說了徐西臨幾句:「學生時期最重要的任務是把書讀好,你要是真有走遍天下的野心,不如休學一年,自己去社會上闖一闖,闖累了再回來,哪有你這樣身在曹營心在漢,什麼都想要的?」

徐西臨一聲沒敢吭,乖乖聽著。

周老師沒好氣地說:「就算不掛你,我也只能給你六十,要是不想讓這門課拖你的績點,下學期來重修!」

重不重修另議,反正這一關好歹算過了,田輔導員一路把徐西臨送到學校門口。

田妍說:「下學期我就不再帶你們了,到時候會給你們指派就業辦的老師當輔導員,你們是我帶過的唯一一屆學生。」

一般這種情況,徐西臨會開玩笑說:「不好,我們輔導員要從美女換成大媽。」

但是他今天怎麼都覺得田妍態度不對,愣是沒敢開玩笑,有些回避地說:「謝謝師姐費心。」

田妍皺起眉打量著徐西臨,被他這「不開竅」的態度弄得有點不知怎麼接下去,徐西臨不變應萬變地假裝若無其事。

過了一會,田妍半帶試探地說:「我聽說你家庭條件不錯,也沒必要把自己逼太緊,適當也放鬆放鬆,上回有個老師還跟我說你,說看你一天到晚不是折騰你的專案,就是忙系裡的工作,都大三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

來了——

徐西臨緩緩地吸了口氣,對田妍一笑:「其實有的。」

田妍:「……」

「不是咱們學校的,他有點不愛見人,沒帶來過。」徐西臨說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挪開視線,眼神溫柔了下來,眼角卻掛上了一點說不出的憂愁,「脾氣也不太好,我其實也很想帶他出來的。」

田妍心裡說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臉上還是維持住了師姐和輔導員的尊嚴,卻若無其事地問:「看來感情不錯,有照片嗎?」

「總吵架,」徐西臨無奈地說,「不過我就喜歡過這麼一個人,也忍了,照片沒帶。」

田妍才不相信,有些酸地說:「跟親師姐還藏著掖著?」

徐西臨只是笑,束手而立,不吭聲。

田妍忽然覺得索然無味起來,揮揮手,轉身回學校裡了,徐西臨站在初冬蕭條的大街上,吐出一口白汽,走向最近的公車站。

毫無預兆地,他心裡迴響起自己方才的話——我其實也很想帶他出來的。

他也想在錢夾裡夾一張竇尋臭著臉的照片,生日年節的時候跟別人抱怨說「好煩,又得買禮物,一年四季都是情人節」,想拉著竇尋的手旁若無人地在學校裡走一圈……

田師姐說他沒必要把自己逼太緊,可是徐西臨不敢放鬆。

因為他「女朋友」是個男的。

在這個自由、民主、唐突、無禮、眾口鑠金……連國與國之間都企圖用意識形態同化滲透對方的世界裡,他不能用走寬寬大路的態度入窄門。

公車上的暖氣又歇菜了,徐西臨坐了一會就給凍成了一隻冰雕,四肢都僵了,他一路都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將竇尋嚼著口香糖、跟在七裡香身後進門的那個場景一幀一幀地回憶了一遍,想著想著就笑了,然後心生妄念——要是一閉眼就能重新回到那一年就好了。

要是時光永遠停留在他十六歲的夏天就好了。

何不只如初見?

徐西臨亂七八糟地琢磨,在四處漏風的公車裡晃蕩著,居然也能睡著,等他被護工跟他約時間的短信提示吵醒時,已經坐過了兩站了!

他只好哆哆嗦嗦地自己溜達回去,收拾了房間,安慰了抑鬱的灰鸚鵡,準備炒幾個菜帶去醫院,剛關火還沒盛出來,竇尋下班回來了。

竇尋胃還沒有「酒精考驗」,這兩天著了點涼,更是疼得像針紮一樣,進門時彎著腰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

徐西臨聽見門響,半天聽不見人聲,出來看了一眼,被竇尋嚇壞了,趕緊把他扶到客廳沙發上,沏了杯薑糖水給他,竇尋剛喝了兩口,就匆忙跑去吐了。

徐西臨忙追過去。竇尋胃裡很空,吐出來的都是水,翻江倒海,但是風聲大雨點小,臉色先紅後白,吐完手都開始抖,徐西臨一邊拍著他後背一邊心驚膽戰地抬著一隻手護著他,懷疑他會隨時摔在地上:「怎麼回事?」

竇尋擺擺手,面無表情地漱了口,仰面往沙發上一癱。

竇俊梁找過他以後,徐西臨一直在學校忙得腳不沾地,好一段時間沒回家住,根本不知道竇尋現在是這個狀態,他找了條毛毯蓋在竇尋身上:「每天都這樣嗎?」

竇尋簡短地回答:「沒有。」

徐西臨一看就知道他這推銷人員過得是什麼日子,又心疼又憤怒,困獸似的在旁邊走了幾圈,忽然強硬地對竇尋一伸手:「你電話呢?」

竇尋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疑惑地看著他。

徐西臨:「給我,我替你把這工作辭了。」

竇尋一動不動地跟他僵持,徐西臨等了一會,耐心告罄,乾脆自己動手搜,竇尋一翻身壓住他的手腕——竇尋沒有白在拳館摔成西瓜皮,一拉一拽,徐西臨頓時重心不穩地趔趄在沙發上,支楞出去的腿踢到了小茶几,茶几「嘰」一聲尖叫,從地板上滑了出去。

竇尋半側躺著,緊緊地扣著徐西臨的手,然後閉上眼睛,抬起來貼著自己的額頭。

徐西臨急喘了幾口氣,心肝裡一團三昧真火來回流竄,覺得眼前的竇尋就是一個甩在他臉上的巴掌:「你這是糟蹋你自己!」

竇尋的手緊了緊。

「明天不許去了,」徐西臨狠狠地往外一抽,沒抽動,他氣急敗壞起來,「聽見沒有!」

竇尋:「不。」

徐西臨:「你要沒事愛自我折磨,明天板磚和水泥去好嗎?你是不是有病!」

他那麼拼命是為了什麼?為了讓竇尋過這種鬼日子嗎?沒有一個有自尊心的男人受得了這種打擊。

竇尋不但是在糟蹋自己,還在糟蹋他的心意。

竇尋聽著他咆哮,咬著牙一聲不吭,身上的執拗變本加厲地發作起來。

他既然給自己選了一條路,就絕不回頭,也絕不認輸,爬也要爬下去。給竇俊梁看,給徐西臨看,讓他們都知道他不是個不知事的孩子,讓他們少來自以為是地做他的主。

徐西臨太陽穴亂跳,抬手把竇尋剩下的半杯水喝了,被生薑的辣味沖得眼圈一紅,他沉默半晌,啞聲說:「豆餡兒,我送你去留學好不好?」

他們太年輕了,維繫這份感情舉步維艱,不如短暫地分開,容他有一個羽翼豐滿的機會,也容他能慢慢跟外婆磨一磨,或許仗著老人家的寵愛,過一兩年能爭取到她的諒解。

竇尋卻沒能領會他深遠的打算,從偷聽到徐外婆的話之後,那一隻高懸的靴子終於落了地,竇尋驀地睜開眼,半是解脫半是絕望地想:「總算來了。」

徐西臨沒注意到竇尋的異色,兀自故作輕鬆地說:「咱們不用竇俊梁,你要是能申到獎學金,就算心疼我,沒有也沒事,我先養你——將來你回來替我打一輩子工,好不好?」

竇尋聽不進去,認定了徐西臨是要擺脫他,覺得他不管怎麼說都是在哄騙搪塞:「不。」

徐西臨歎了口氣:「豆餡兒,你聽我說……」

竇尋:「不。」

徐西臨一瞬間想發作,艱苦地忍住了,他想了想,對竇尋說:「現在又不是古代去趟隔壁縣城都得拖家帶口鴻雁傳書,又不是沒有網,我以後保證每天跟你聯繫,你要是放假回不了家,我就飛過去看你,好嗎?要不然我發誓也行,這幾年我如果變一毫米的心,就下個雷暴把我轟成渣!」

他最後一句已經帶了火氣,竇尋卻一言不發地把他兇殘的山盟海誓品味了一遍,然後說:「不。」

徐西臨先是短暫地搖頭笑了一下,然後他猛地站起來,壓抑的怒火一股腦地爆發出來:「那你要我怎麼樣?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嗎?你對我有起碼的信任嗎!」

竇尋沒有,也不屑編好話哄他,又執拗又倔強地逼視著他。

徐西臨胸口一片冰冷,冷笑一聲,轉身去廚房拿走了他準備好的晚飯,頭也不回地出門了。

時隔兩年,兩個人再一次開始冷戰。

徐西臨在醫院陪了幾天床,基本沒見過竇尋,等外婆出院回家養傷,兩個人重回一個屋簷下,徐西臨就住到了樓下書房裡,竇尋則每天早出晚歸,兩人十天半月也不打照面,互相耗著,家裡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連鸚鵡都不敢叫了。

臨近開學的時候,老成打電話叫他們倆出去,竇尋還要去他們那破公司,沒答應去不去,徐西臨只好自己過去。

「咱們‘姥爺’烤串店啟動基金已經有兩萬多了!」老成回家半年,整個人圓了一圈,滿面紅光的,「特別表揚大股東徐總和二股東竇總,其他同志也要繼續努力……」

徐西臨頓了一下——竇尋沒跟他說過他往姥爺帳戶裡打錢的事。

他們是竇尋有生以來第一次互相接納的小團體,雖然跟吳濤一直小有齟齬,而且一起幹的都是去餐廳當服務員之類的破事……他卻還是冷漠地長情著。

余依然:「再催竇尋一下,忙什麼呢,叫都叫不來。」

徐西臨剛想開口替他解釋兩句,他們包間的門就被推開了,當年熱愛指甲油的鄧姝進來了,有些生疏地跟眾人打招呼。

「女大十八變,怎麼上個大學跟整個容似的,坐這坐這!」吳濤沖她直吹口哨,他說著,從徐西臨旁邊挪了個地方讓給她。

鄧姝往他包裡塞了一次巧克力以後,也沒有明確表示什麼,徐西臨不可能自作多情地當面回絕,之後一直沒回過她任何留言和資訊,在學校也一直躲著她。

這會猝不及防地遭遇,徐西臨快尷尬死了,一把揪住老成,小聲問:「哪個傻逼叫的?」

老成黑燈瞎火中也沒看見他難看的臉色,笑嘻嘻地在徐西臨臉上摸了一把:「男大十八變啊,你怎麼上了個大學跟整了個容似的?」

徐西臨有心站起來直接走人,可是鄧姝已經大大方方地坐過來了:「徐老闆好啊,徐老闆日理萬機,見一面排不上隊呢。」

徐西臨不好當面讓女生下不來台,只好耐著性子坐著陪她聊了兩句,打算借尿遁出門把賬結了走人。

就在他準備站起來的時候,也不知怎麼那麼巧——竇尋來了。

竇尋電話裡沒說他來不來,他一露面,對除了徐西臨以外的所有人都是驚喜。

鄧姝跟見了國民偶像似的,激動得一把拽住徐西臨的袖子:「你們把大仙兒也叫來了!大仙越來越……」

「帥」字沒出口,竇尋已經徑直走到了她面前。

徐西臨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要壞,倉促間他有些粗魯地甩開鄧姝的手。



第51章 分手

竇尋本來是不想來的。

可是他和徐西臨連日來的冷戰實在把他折磨得不輕。竇尋實在是怕了徐西臨的冷處理,徐西臨其實很少對人使用冷暴力,算來不過兩三年一次。

但每次都得讓他傷筋動骨。

竇尋焦躁、不知所措,乃至於最近幾天開始疑神疑鬼地睡不著覺,半夜裡外面一點聲音都會把他驚醒,讓他撲到門口去看一眼徐西臨是不是上樓了。

這天竇尋實際是硬著頭皮推了很多事,抱著一線希望,掙扎出來一點時間,來到老成跟他說的地方,他想討個巧,借著人多和徐西臨破個冰。

一路上,竇尋心裡反復琢磨各種說辭,想出一套嚴絲合縫的對策,忐忑地來回推敲,沒想到還沒有發揮,就兜頭看見了這麼一幕。

竇尋的心在下沉,周身的血卻拼了命地往上升,在血管裡沸騰地突突亂竄,一下比一下重地沖向腦門,又失重似的砸回胸口。

老成熱情地上來拉他:「我還以為請不來你呢,快來,給我拜一拜,保佑我來年不掛科!」

竇尋被他一打岔,總算是略微恢復了一點神智,把冒火目光從徐西臨身上撕下來,他簡單地沖老成一點頭,接過他遞來的飲料。

徐西臨本就打算走人,竇尋方才可怕的表情讓他有點反應過度,他站起來伸手攬過竇尋的肩膀,強撐了一個若無其事的微笑:「你怎麼這麼晚才來,我都準備走了。」

竇尋的肩膀陡然繃緊了,用一種異樣的語氣說:「我剛來你就要走?」

徐西臨扳著他肩膀的手帶了力氣,兩頰咬得太緊,笑容都保持不住了。

竇尋方才恢復的神智一瞬間就被他這躲閃的態度燒化了。

他覺得自己像一塊惡瘡、一塊傷疤,被徐西臨藏短一樣遮遮掩掩地蓋著,沒人的時候才會四下觀望一番,謹慎地拿出來透透氣。

竇尋冷笑了一聲,不客氣地甩開徐西臨的手:「你就那麼怕我?」

徐西臨臉色一寒,帶著幾分警告低聲說:「竇尋。」

竇尋森冷的目光越過他,從鄧姝臉上掠過,臉上的譏誚連月半彎黑燈瞎火的包房都蓋不住了。

鄧姝莫名挨了他一記深重的敵意,被他瞪得瑟縮了一下。

連老成都意識到他們兩個人之間氣氛不太對:「你們倆怎麼……」

徐西臨嘴裡發苦,不知哪裡又惹毛這位祖宗了,生怕他當眾說出什麼來,只好耐著性子低聲說:「有話咱們回去說,有火你回家再發好不好?」

他當著外人地面,實在沒心情哄竇尋,只想趕緊把狂犬病發作的那位弄回家。

殊不知,他勉為其難的安撫就像一張企圖包住火的紙,基本只起到了助燃的作用。

竇尋有些尖刻又有些慘澹地笑了一聲——回去再說,又是回去再說。

他胸中的邪火不顧一切地噴薄而出:「竇俊梁說我有病,你呢,想把我遠遠送走,我看你們倆意見倒挺一致。徐西臨,你覺得我見不得人,多說兩句都能讓你心驚膽戰是不是?」

他偏要說!

吳濤把包間的ktv背景音量關到了最小,難得扮演一次和稀泥的角色:「你們倆幹嘛呀這是,一見面沒怎麼著呢就嗆,這還有女生呢,注意點行不行?」

徐西臨面沉似水地盯了竇尋片刻,然後沖吳濤擺擺手,拎起自己的外套:「不礙你們的事,竇尋,你不走我走,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他說著,大步往外走去,手機錢包一概沒想起拿,雖然面部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心裡大概已經氣瘋了。

老成一頭霧水,不知從何勸起,只好重重地歎了口氣,認命地撿起徐西臨落下的東西,匆忙追了出去。

剩下個吳濤面對竇尋有點犯怵,半天才試探性地抬手拍拍他的肩:「我說天才,你沒事吧?」

竇尋木樁似的在地上釘了片刻,也一聲不響地追了出去。

余依然:「……什麼情況?」

「誰他媽知道。」吳濤沖她聳聳肩,他感覺自己有生以來就沒能摸准過竇尋的狗慫脾氣,原地踟躕片刻,吳濤說,「你們先坐著,我去看一眼。」

月半彎裡暖氣融融,一出大門,凜冽的西北風立刻張牙舞爪地欺壓上來。

老成在月半彎門口馬路對面追上了徐西臨。

徐西臨這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短大衣,身量頎長,在一片夜深人靜中,他的臉色格外憔悴,雙頰甚至有一點凹陷,從眼睛裡往外透著股深深的疲憊,早些年的少年意氣被消磨得一點也不剩了。

老成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覺得徐西臨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的樣子,像個滿懷心事的陌生男人,與他印象中那個張揚活潑的少年已經大相徑庭了。

老成努力定了定神,拿著徐西臨的手機和錢包緩緩地走過去:「團座,忘東西了。」

徐西臨心不在焉地歎出一口白汽:「謝謝。」

寒風中,徐西臨方才回過神來,恍然自己方才竟然是在怕竇尋,怕他當著人面抖出他們的秘密。他茫然地搓了搓自己的雙手,捫心自問:「我怎麼會這麼惡意地揣測他?我跟他怎麼會鬧到這種地步?究竟因為什麼?」

老成小心翼翼地問:「你跟竇仙兒到底怎麼了?」

徐西臨頓了頓,避重就輕地說:「他想直接工作,我覺得他繼續深造比較好,那天說嗆聲了,吵了一架,沒什麼大事。」

「哦,就、就因為這個啊?」老成抓耳撓腮地說,「你也是,管那麼寬幹什麼,你又不是他爸。」

徐西臨沒吭聲,目光越過老成,落在了他身後。老成一回頭,發現不能背後說人,竇尋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後的路口。

老成忙打圓場:「竇尋,咱家團座有點那什麼,那他不也是為你好麼?沒拿你當外人才有什麼說什麼的——不然怎麼沒見他跑到監獄裡挨個跟他們吵讓他們別犯事的?」

竇尋直勾勾地看著徐西臨:「你是為我好還是想擺脫我?」

徐西臨無比疲憊地一低頭:「竇尋,你懂點事吧。」

老成:「哎哎,都是自家兄弟。」

竇尋漠然說:「我不是他兄弟。」

徐西臨:「你還沒完了是嗎?」

竇尋一步一步走過來:「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是塊擺脫不了的狗皮膏藥,硬撕撕不下來,但是出國幾年就不一樣了,回來以後什麼都淡了,對不對?到時候你不費吹灰之力就擺脫了我,穩穩當當地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以後跟人說起,就說我是個小時候在你家住過的熟人——是不是?」

老成訥訥閉嘴,感覺竇尋這話裡的信息量有點大。

徐西臨面色鐵青,沒想到自己連著五臟六腑的心疼在竇尋眼裡會被扭曲成這個意思。

隨後,還不等他開口阻止,竇尋已經脫口吼了出來:「我告訴你,別做夢了,不可能!你一天是我的人,永遠都是我的人!既然走到這一步,別想退回去,回不去了!沒人跟你裝好兄弟玩過家家!」

老成:「……」

他覺得如果竇尋的語文不是體育老師教的,那恐怕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點毛病。

徐西臨腦子裡「嗡」一聲。

有那麼一瞬間,他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剝光了衣服,赤條條無處躲避的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下,周圍人與車的聲音全像是被蓋了馬賽克一樣模糊不清。

徐西臨嘴唇動了動,近乎無意識地說:「竇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什麼都敢說,是你不敢聽。」竇尋不顧一切地說,「我沒有傷天害理,沒有違法犯紀,我行得正、坐得直,我就是同性戀,怎麼了?你既然覺得這事難以啟齒,怎麼沒一頭撞死在我床上?」

好不容易找對了方向追過來的吳濤腳步猛地刹住,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停在幾米之外,進也不退也不是,跟驚駭的老成面面相覷。

這是無數次在徐西臨噩夢裡出現過的場景,轟然落到現實,一時間他居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然後徐西臨一句話都沒說——他實在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轉身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就走了。

這幾年,整個城市像翻天覆地一樣,月半彎曾經的輝煌也一去不返了,它漸漸成了城市中一所普普通通的娛樂場所,從外表看來,已經有些舊了。

竟然有些陌生起來。

走過多次的老路也好像都是新的,徐西臨夢遊似的坐著車,走著陌生的路回了家,不記得自己怎麼進的門,也不記得和外婆交代過什麼,在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徐進的書房裡了。

老成和吳濤先後給他打了幾通電話,徐西臨一個也沒接,甚至沒想去看看手機,任憑它響到自動掛斷。他腦子裡有無數的念頭煙花似的炸,又灰燼似的滅,一個都沒留住,在昏黃的檯燈下坐了半宿,然後門被人試試探探地敲響了。

竇尋盛怒之下口不擇言,花了半宿的時間冷靜下來,衝動過去,竇尋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蠢事,他越想越心慌,恨不能時間倒流五個小時,抽死當時的自己,終於鼓足了勇氣去敲徐西臨的門。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去敲徐西臨的門。

然而徐西臨沒有開。

竇尋敲門的聲音和勇氣一起飛快地流逝,很快只剩了一層薄薄的血皮,他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猶豫,最後要抬不起手來了。

然後他聽見屋裡椅子響了一聲,竇尋帶著一點期冀抬起頭,卻從門縫裡看見裡面的燈光暗了……他眼睛裡的火光也跟著黯了,他在徐西臨門口僵立了半晌,無計可施,只好黯然走了,像往常那樣,寄希望于明天或者後天……哪怕是一周、一個月,徐西臨最後會原諒他。

第二天,徐家來了個意外的訪客。

宋連元帶著一大堆探病的營養品來了,進門看了看徐西臨的臉色,問:「有人在家嗎,就你一個人?」

竇尋去上班了,護工陪外婆去醫院複查。

「就我自己。」徐西臨天快亮才睡著了一會,沒多久又被生物鐘攪合醒了,精神差極了,一直在耳鳴。

宋連元又問:「老太太腿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回來?」

「可能得晚上——腿還那樣,老人磕磕碰碰了,恢復得太慢。」徐西臨掐了掐眉心,又含糊地說,「哥,你下次來別帶東西。」

宋連元身上帶著一股江湖氣,看起來比同齡人深沉很多,沒理他,直接把東西都放在了玄關的櫃子上,把櫃子都占滿了:「還拿我當哥?」

徐西臨一皺眉:「這話從哪說的?」

宋連元:「有些話,當哥的說法和熟人的說法不一樣,你想聽哪個?」

他從小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都會去找宋連元,宋連元說過,將來要是徐進老了,他管養老,徐進沒了,他來送,往後替她看著兒子。

徐西臨不假思索地說:「哥。」

宋連元點點頭,然後面無表情地抬手給了他一個大耳光。

宋連元早早出來混社會,曾經職業取向成謎,小流氓們全怕他,手勁大得能扇死牛。徐西臨差點被他這一巴掌扇背過氣去,踉蹌兩步撞在牆上,眼前都黑屏了,整個人木了片刻,嘴裡才泛起一股血腥味——舌頭被牙劃破了。

徐西臨被打傻了、也從渾渾噩噩的狀態裡被打出來了。

宋連元冷靜地問:「知道哥為什麼打你嗎?」

月半彎是宋連元的地盤,外面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傳進他耳朵。

徐西臨一手捂著臉,一手扶著牆,胸口劇烈而無聲地起伏著,半晌點了點頭。

「你自己照照鏡子,像個男人嗎?還有人樣嗎?」宋連元頓了頓,又說,「哥當時知道你考上重點大學,覺得挺高興,我初中都沒畢業,也不懂你們上大學都學點什麼,大概是很深的知識,你將來學完能成就一點事業,有頭有臉,出去不給人看不起,這就夠了——然後呢,你在幹什麼?」

徐西臨說不出話來,臉疼,心也疼。

宋連元歎了口氣,抬頭看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徐西臨:「今天要是老太太在家,我不敢打你,不然老太太得跟我玩命。」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徐西臨的肩膀:「想想你媽,想想你姥姥,想想你自己,啊?兄弟,不小了,大人了!」

宋連元送了東西,打了徐西臨一巴掌,說了兩句話,客廳都沒進,就來去匆匆地走了。徐西臨呆呆地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裡站了一會,吐出一口舌尖上的血沫來。

傍晚竇尋難得沒有被留下加班,他滿懷期望地回了家,看見徐西臨正在給鳥換水。

徐西臨聽見門響,回頭看了他一眼,竇尋不由自主地定住了,緊張地盯著他,等今天的判決。徐西臨放好水壺,洗乾淨手,開口對他說了句話:「樓上說吧。」

竇尋如蒙大赦,一瞬間差點喜極而泣。

他亦步亦趨地跟著徐西臨上樓,前前後後地圍著徐西臨轉,坐下的時候發現徐西臨一直用衣領子擋著的半邊臉好像有點腫,於是探手過去看:「臉怎麼了?」

「沒事,別碰。」徐西臨截住他的手。

竇尋手掌單薄,手指修長,非常漂亮,乖乖地伸著,任憑徐西臨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他的手指。

好一會,徐西臨抬起頭,對他說:「竇尋,咱們算了吧。」



第52章 決裂

竇尋難以置信:「你說什麼?」

徐西臨鬆開他的手,微微坐正:「我說咱們算了吧,竇尋,我堅持不下去了。」

竇尋像是懵了,呆呆地站在那,反射弧好像一時出了問題,每個字都聽懂了,連在一起沒明白什麼意思,徐西臨看了他一眼,起身要下樓,竇尋如夢方醒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肘,情急之下,他居然脫口說了句:「對不起。」

徐西臨愣了愣,因為沒怎麼聽過,居然聽出了幾分酸澀的新鮮來。

竇尋像是故事裡說的那些二百五俠客,一套功夫半輩子都學不會,只有生死一線間的時候突然靈光一閃,打通了任督二脈。

他無師自通地拉斷了舌頭上一道緊鎖的閘門,一句「對不起「出口,剩下的話突然順了很多。

「我道歉好不好?我錯了,我……」竇尋緊張地抿了一下嘴,「是我脾氣不好,口不擇言,你原諒我這一次,沒有下回。」

徐西臨一瞬間感覺這不像竇尋會說的話。

但是後來一轉念,又覺得這個想法有點可笑——中國話誰不會說?幾歲的孩子都能熟練運用日常用語三千句,表白的話怎麼說,道歉的話怎麼說,哪怕沒人教,電視沒看過嗎?書沒看過嗎?幼稚園小學的老師沒教過嗎?

再不濟,沒聽別人說過嗎?

這有什麼會不會的?願不願意說而已。

竇尋半天沒聽見他的回答,抓著徐西臨的手更緊了些,把徐西臨的袖子搓成了一把鹹菜幹,又自作聰明地加了一句:「再有一次你讓我去死。」

……這句倒是竇兄的風格。

徐西臨彎了彎嘴角,抬手在竇尋頭上摸了一把。

竇尋一動不敢動,屏住呼吸看著他,然後徐西臨不由分說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該我說對不起。」

竇尋臉上刹那間像被人踩了一腳,猶在掙扎著負隅頑抗:「我對不起,我……」

徐西臨一抬手,竇尋就訓練有素似的閉了嘴。

「我的錯。」徐西臨對他說,絕口不提頭天晚上的事,他的目光在竇尋乾淨整潔的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桌角上——那有一個空巧克力盒,裡面的巧克力早吃完了,只剩下一打壓得挺平整的金箔紙,塑膠盒上還貼了個其醜無比的桃心。

「我可能真的沒有那麼大的能力,不能再跟你走下去了……我有點愛不起你了。」徐西臨很溫和地說,「跟以前說的不一樣,唔……我背信棄義,不是東西。」

徐西臨有種全然沒道理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把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心裡居然會好受很多,說著說著,他仿佛陷入了某種自我催眠,自己都開始堅定不移地相信,他們兩個走到現在這一步,完全就是他的問題,是他對不起竇尋。

強加的罪名還沒來得及想好名目,他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然而其實也不必說明白,只要讓自己堅信不疑就行。

大概否定自己比否定這段感情來得痛快一點、也輕鬆一點吧,他是兩權相害取了其輕。

竇尋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本能地搖頭,徐西臨說什麼他都搖頭,什麼都沒聽進去。

徐西臨的語氣和平時開玩笑哄竇尋玩的時候並沒有什麼不同,平平淡淡的,語速很慢,聽起來一個字是一個字,顯得特別講理,竇尋卻好像被掏空了一樣,所有的體溫都從心口漏了出去,漏得他形銷骨立、一無所有。

徐西臨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又開始耳鳴,不知道是不是被宋連元一巴掌打的,好像比早晨起來的時候還要嚴重一點,他拉起竇尋一隻手,說:「別這樣,豆餡兒,心裡實在過不去,給你打一頓出氣行嗎?」

竇尋下意識地把手指蜷縮了起來往回抽,他有種精准的直覺,如果他們倆互相怨憤,互相指責地吵一架,哪怕把房頂都掀起來,將來還是會有回轉的餘地。可是徐西臨說這是「他的錯」的一刹那,竇尋就知道自己沒有希望了。

他的少年時代離群孤憤,被徐西臨一點一點地在上面染上諸多顏色,本以為會有個姹紫嫣紅的結尾,可是才畫了一半,他打破了調色盤,就要半途而廢。竇尋也就像一副中途夭折的畫,帶著繁花似錦的半面妝,剩下一半荒蕪著,更顯得面目可憎起來。

流走的光陰,逝去的生命,破碎的鏡子,行將就木的愛情……都是無法挽回的,道歉不行,哭更不行。

徐西臨:「以後……做點你喜歡的事,別勉強自己,嗯?有什麼需要的,隨時來找我,我盡我所能,好嗎?」

竇尋被鋪天蓋地的恐慌吞沒,他心裡哀哀地叫了一聲:「你不要我了嗎?」

嘴上卻已經自動將恐慌都轉成怒氣:「你有什麼權利替我決定?」

徐西臨以不變應萬變地站在他兩步之外,神色疲憊而安靜,祭出他的「對不起」大法,任憑竇尋說什麼,他都逆來順受,然而並不動搖。

竇尋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我沒說要分開!」

徐西臨沒什麼反抗的意思,被他拽得踉蹌幾步,撞在旁邊的書桌上,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撐,就撐住了桌角上的巧克力包裝盒。

徐西臨閉了一下眼睛。

竇尋突然崩潰了:「以後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行嗎?不分開行嗎?」

「我想讓你能繼續把書讀下去,做你該做的事,」徐西臨靜靜地說,「等將來偶爾想起我,可以回來看看,我請你吃牛肉幹,要是在別的地方受什麼委屈,偶爾回來住也可以,屋子我給你留著……」

竇尋的怒吼打斷他:「然後我們沒關係了,是嗎?」

徐西臨沉默了一會:「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將來你說一句話,刀山油鍋我都給你趟開。」

「你不要我,還粉飾什麼太平?」竇尋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我再告訴你一次,我不是你朋友!不是你兄弟!你要分——好,從今往後,咱倆恩斷義絕,什麼關係都沒有了,我一輩子都不想見到你!

他走投無路地潑了一瓢色厲內荏的威脅,期待徐西臨的退縮。

可是徐西臨沒有退縮,他只是用預設的方式閉了嘴沒說話。

竇尋深深地看著他,搖搖欲墜的心窩終於裂開了,濃烈的感情暴屍於外,很快變質成了更加濃烈的毒物。竇尋心裡稠得化不開的愛憎彼此交織,一時想掐死徐西臨一了百了,一邊又惶恐地在心裡搜尋十萬八千條修復感情的路。

就在這時,樓下的門鈴響了起來,緊隨其後的是灰鸚鵡警報鈴似的尖叫。

徐西臨看了竇尋一眼,下樓開門,袖子掃到一片狼藉的桌子,方才給他墊了手的巧克力盒聲音清脆地摔在地上,被驚動的竇尋無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見樓下停著竇俊梁的車。

然後憎恨烽火燎原,感情四面楚歌,退守無處,終於被一口吞噬。

十萬八千條路,一同灰飛煙滅。

竇尋仿佛被扼住了喉嚨,呼吸停頓了片刻,然後他一臉戾氣踹開門跑下樓,嗓音都裂開了,怒吼:「徐西臨!」

灰鸚鵡在陌生人面前炸起了渾身的羽毛。

徐西臨把事辦得太絕了,仿佛早預料到了他的糾纏,一點餘力都不肯留,竇尋一輩子沒有這麼恨過一個人,愛有多深,他的恨就有多刻骨,生吞活剝了徐西臨不能解除一二,以往張口就來的刻薄話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理智燒到極致,話都說不出來了。

徐西臨沒看他,潦草地跟竇俊梁點了個頭,他像把貨物交給了快遞公司那樣,不聞不問地轉身走了,竇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竇俊梁自從找過徐西臨一次之後,就沒什麼別的表示,他已經把壓力壓在他們倆心上了,逼得太緊反而容易適得其反,不如耐下性子來慢慢等,反正他們倆自己遲早得掰。背離人群的路如果那麼好走,古往今來哪來那麼多離經叛道的私奔段子讓人津津樂道?

每天朝九晚五,就愛看別人生死歷險,每天平凡無聲,就愛看別人光芒萬丈,每天中規中矩,就愛看別人離經叛道。

這會,竇俊梁等在門口玄關沒進屋,只是看了一眼他的鬧心兒子,沉下臉來說:「竇尋,你別讓人看不起。」

竇尋的手仿佛被燙了似的,倏地鬆開了。徐西臨卻也沒走,好像存心想等著他兩聲罵。

等了良久,竇尋終於說了一句整話:「你狠。」

徐西臨不知說什麼,到了這步田地,他好像什麼都不該說。

竇尋眼眶通紅,沒有眼淚,好像充了血,他回頭看了徐西臨一眼,眼神帶刀,似乎是要剝下他的皮肉,在骨頭上刻兩道劃痕。

「沒關係了是吧?」竇尋點點頭,「好。」

幾年前,他說「現在不喜歡了,滾出去」,幾年後,他說「好」。

他的字典裡沒有「分手」兩個字,只有「決裂」。

竇尋那天連鞋都沒換就走了,一次頭都沒回,他像個負氣而去、自我放逐的流浪漢,學不會的妥協和退讓是他背在身外的鐵甲,保護著他、禁錮著他。

可能有一天,他內裡粉身碎骨了,外面也依然是冰冷而堅硬的吧。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徐西臨在偌大的屋裡枯坐了半晌,等到護工推著外婆回來,才想起自己飯也沒做,他匆忙下了廚炒了幾個菜,一個忘了放鹽,一個不小心過火了,菜上桌等半天,電鍋也沒動靜,徐西臨渾渾噩噩地走過去打開一看,見裡面米是米、水是水,涇渭分明,才想起自己忘了按煮飯開關。

等米飯上桌,菜也涼得差不多了,徐西臨一下筷子才發現那兩道菜根本不是給人吃的,見外婆面不改色的樣子,他歎了口氣,把飯菜一股腦地倒了,臨時從附近的酒店裡叫了外賣,食不甘味地草草塞了幾口,徐西臨當天晚上就發起燒來。

徐西臨小時候身體不太好,很多男孩小時候都容易生病,不好養,他比普通的小男孩還要不好養一點,是兒童醫院的常客,直到上了中學,每年夏末秋初都還要因為吹空調感冒發燒一次,打球鍛煉也不行。

最近幾年卻不知怎麼的,他似乎是終於磨磨蹭蹭地取得了大人的體魄,從高三開始,忽然就結實了起來,生冷不忌也沒事,熬夜過勞也沒事,空調照開,棉被照卷,卻再也沒有因為著涼鬧過感冒。

幾年的「健康」攢了一筆大的,來勢洶洶的都反撲給了他,徐西臨頭暈得躺不住,半夜起來吐了一場,他感覺自己花了半輩子的時間,才找到了家裡的常備藥箱,手抖得他半天沒看懂溫度計上的度數,找了片不知過期沒過期的退燒藥吃了。

第二天依然沒有要好的意思,徐西臨也沒跟誰吭聲,沒力氣出門買早飯,他就打電話把鐘點工叫來了,自己打車去醫院掛了水。

他這一點因由不明的病好了壞壞了好,反反復複了足有大半個月。

期間,外婆幾次三番想跟他說話,徐西臨難得不孝了一回,拒絕交流,每天半死不活地在學校停課,把維生素也關了,課上完就走,不回寢室,也不想跟人多說。

然後他的病漸漸好了,徐西臨的精神狀態卻一直恍惚到了柳葉冒新芽。

這一年的春天氣候特別好,少有大風,楊柳絮似乎也比往年少,每天都是晴空萬里,泥土中傳來躁動的生命氣息,徐西臨停滯在隆冬裡的世界終於還是緩緩地復蘇了,他像個反應遲鈍的人,磨磨蹭蹭地從一場大夢裡清醒過來,把這一段時間被他禍禍得不成樣子的徐進的書房收拾了,搬回了自己已經落了一層灰的房間。

然後乾脆把家裡都整理了一遍,把養死的幾盆花都拔出來扔了,換上了新的,然後鼓足了勇氣推開竇尋的屋門,想把裡面的東西撿重要的整理整理給他送去。

竇尋這一段時間一次都沒聯繫過他,別人的感情像一杯水,可能濃郁,可能滿溢,可能變質,變質了或許還可以過濾乾淨,時間長了也可能會蒸發變少。竇尋不一樣,徐西臨覺得竇尋的感情就像一把刀、一根結實的鐵棍,在的時候無堅不摧,絕不變形,有一天斷了,斷口也必然乾淨俐落,休想再狗尾續貂地用別的方式接回去。

他當年那些「當不成情人還是朋友」的想法,純粹就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

徐西臨打了電話給竇尋,發現他的電話變成了空號,上了網,不出意外地見他的qq頭像黑著,不知是不上還是把他拉黑了,徐西臨又給了他發了一封郵件,也是石沉大海。

他只好給竇俊梁打了電話,讓竇俊梁派個人來取竇尋的東西。

竇俊梁難得有些遲疑地告訴他:「你要是方便就處理了吧,給他拿過去他也不會要的。」

徐西臨想了想——竇尋那個脾氣,也是。

他又問:「他現在怎麼樣?」

竇俊梁苦笑了一下:「怎麼樣我也不知道,快跟我斷絕關係了……呃,可能準備走了吧。」

徐西臨想:「哦,回歸正軌了。」

他跟竇俊梁冷淡客套地寒暄了幾句,掛了電話,明白往後數十年的人生裡,他再也不會跟竇尋有半點交集了。

第二年,徐西臨推拒了學校保研或者行政保研的表格,找了一份挺不錯的工作,從實習做起,拿到畢業證就轉正。有一天他正在加班,突然收到了一條來自竇俊梁的短信,竇俊梁說:「竇尋走了,學校不錯,有獎學金。」

徐西臨愣了許久,過了一會,回了一個:「知道了,謝謝,那就好。」

他聽見自己心裡「轟隆」一聲巨響,大起大落的青春分崩離析,塵埃落定。



【第三卷:蔥花】

第53章 匆匆

吳濤在徐西臨半死不活的那段時間試著打過幾次電話,徐西臨都沒接,後來就不怎麼聯繫了,聽說是畢業以後踏踏實實地當體育老師去了。

說起來也是世事弄人,小時候渴望遠方的,長大以後往往會留在本地,小時候嬌寵戀家的,反而會越走越遠;小時候最能惹是生非的,往往過得樸素踏實,小時候那些學習好、讓人省心的……將來也許會變本加厲地找回那些早年沒發散出來的叛逆。

反倒是老成長情,鍥而不捨地給徐西臨留言、打電話,發揮其死不要臉的狗皮膏藥精神,成了徐西臨畢業以後唯一有聯繫的高中同學。

那幾年,徐西臨從來不去高中同學的群,不看他們聊天,也不參加任何聚會。

他不知道怎麼面對曾經的同學。

不是徐西臨不相信老成和吳濤,那兩個人雖然一個二百五,一個混蛋,但都不是會把別人的私事滿世界宣揚的,可是他們不宣揚,也不代表不跟別人說,畢竟,上了大學乃至於出了社會之後,知根知底的中學同學就都成了自己人,互相之間說話無遮攔很多,免不了偶爾漏出幾句。

世界上哪還有不透風的牆呢?

與其整天或相信、或猜疑別人的嘴嚴不嚴實,徐西臨乾脆也不指望能有人替他保守秘密。

蔡敬被判刑之後,他們曾經輾轉打聽出了他關在哪,幾次有人想去送東西、看他,蔡敬都不肯見,徐西臨工作穩定下來以後,突然有一天老成給他打電話,說有同學去看了蔡敬,他好像願意見人了。

兩個人急忙約了個時間,去看了蔡敬一次。

蔡敬剃著薄薄的平頭、穿著囚衣,徐西臨第一眼幾乎沒認出他來——停留在他記憶裡的蔡敬還是個才華橫溢的清秀少年,跟面前這個有些弓背的陰沉男人沒有半毛錢關係。少年當年有些沒長開的骨骼已經被鐵窗磨礪出了粗糙的輪廓,跟「清秀」二字全然不沾邊了,人也胖了,但是氣色並不好,當年安靜溫文的氣質已經蕩然無存,他身上沉澱出了某種成分複雜的油滑和沉穩。

見了他們,蔡敬只是客氣又疏遠地笑了一下,說:「差點沒認出來。」

徐西臨就知道,原來別人眼裡的自己也是面目全非。

老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沒話找話問:「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蔡敬淡淡地說:「都到這了,還能怎麼樣?就那樣吧。」

他跟個話題終結者似的,一句把對面兩位都堵得沒話了。

算來老同學見面,無外乎回憶往昔,交流交流各自的生活,可惜哪怕徐西臨和老成都覺得自己活得像狗,也不便在蔡敬面前汪汪叫。

他們仨以前坐前後桌,一天到晚混在一起,有時候晚上還要互相打電話,誰也不嫌誰話多,如今大眼瞪小眼地坐在一起,面面相覷,居然有點對面無言。

老成乾咳了一聲,拿眼神示意徐西臨救場。

徐西臨搜腸刮肚了片刻,對蔡敬說:「我們攢了點錢,打算開個烤串店,叫‘姥爺’,就在你家附近,將來……」

蔡敬聽到這,看了他一眼,徐西臨一碰到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說了句傻話,他看得出來,蔡敬對這個小小的心意不但沒有感動,可能還覺得有點啼笑皆非。

徐西臨轉念一想,發現的確是,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他跟蔡敬易地而處,他也不想提「回家」倆字。家裡又沒有家人,只有一條王八蛋的怨魂,回去幹嘛?

他們小時候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當年的一片赤誠,至今看來,其實也是挺可笑的。

不過蔡敬雖然神色毫無觸動,面上卻還是接受了他們愚蠢又令人尷尬的好意,客氣地點了下頭:「叫‘姥爺’嗎?行,我以後去看看,就是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了。」

他們仨大眼瞪小眼地強行聊了會天,東西送到了,人也得走了。

徐西臨和老成在來時路上其實商量過,見了蔡敬,不要問他當年為什麼做那件事。不過老成是個胸無城府坐不住屁的東西,到底沒忍住,臨走還是多嘴問了蔡敬一句:「老蔡,你當時到底因為什麼?」

蔡敬臉上笑容猶在,搖搖頭,卻說:「過去了,早忘了。」

徐西臨一抬手按住老成的後腦勺,按著他的腦袋把他強行掰了回來,沖蔡敬揮揮手,示意他過一陣子還來。

時過境遷,再有一次,你還會不會拔出那把刀?

這種問題就跟「重來一次,你還會不會喜歡某個人」一樣,都沒意義。

從蔡敬那離開以後,老成鄭重其事地對徐西臨說:「我想把烤串店開起來了,你幫幫我行嗎?」

開烤串店並不容易,主要阻力來自老成家裡。

當年老成雖然錯過了第一志願,但大小也上了個重本,畢業以後應他父母的要求,懸樑刺股好幾個月,考上了一個公務員,這會剛入職小半年,據說已經搖身一變成了他家三姑六婆手裡的「壓軸貨」,遇上等閒姑娘都不捨得給介紹,非得條件特別好的才能見一見這位「鎮店之寶」。

眼下,鎮店之寶居然要辭了公家飯,去當買買提,等於從「壓軸貨」自貶成「處理貨」,他們家四舅三娘二大爺等一干親朋集體炸了鍋,自此對老成和他未來的烤串店展開了孜孜不倦的迫害。

烤串店的前期工作,老成專注對付家裡的封建殘餘,而店面選址、租金砍價、拿執照、裝門面等等一大堆瑣事,都是徐西臨用業餘時間幫他跑的。

工作以後,雖然偶爾加班,但徐西臨的生活還是安逸了不少。

比起他大學時代的兵荒馬亂,工作幾乎就跟養老一樣,他一天到晚覺得自己沒什麼事幹,業餘愛好就是回家給外婆做飯,做得越來越像樣,淮揚菜、魯菜、官府菜都會一點,基本具備了撐起一桌檯面的能耐。

為了烤串店忙起來,剛開始他還挺有些不習慣。

不過徐西臨可能骨子裡有點「無事忙」的因數,很快找到了狀態。

創業的瑣碎事,他是一回生二回熟,手續跑得有條不紊,三個月以後,他們倆聯手對付了內憂外患,硬把烤串店開起來了。

開業第一天,宋連元就帶著一大幫小弟過來捧場,把小店擠了個滿滿當當,一幫漢子一邊吃串一邊看國足,鬧騰到了半夜三更。徐西臨覺得那天氣氛太好,得到了一點靈感,乾脆拿球迷烤串店當了噱頭,在小店窗戶上行掛滿了球隊標誌,一有重要比賽,就發起「一起看球」的活動,把姥爺烤串店包裝成了一家球迷俱樂部。

俱樂部果然是棵搖錢樹,烤串店年底分紅,老成家裡的「九九八十一難」們在人民幣光芒照耀下,熄火了一大半。

小店走上正軌以後,徐西臨就丟給老成,甩手不管了,成了個安靜拿分紅的股東,不過經此一役,他有點安不下心在平庸的工作崗位裡慢慢沉淪了。

他這份「穩當」的工作,一年到頭零碎收入加在一起,也就勉強夠他們家交物業水電費的。

不過這一回,徐西臨沒急著辭職下海,他已經吃夠了「準備不周」和「衝動決定」的苦頭。他一邊做著本職工作,把自己每天想辭職的欲望牢牢壓制住,一邊從業餘時間慢慢幫人做商業企劃開始有意識地積累經驗與人脈。

沒有聲張也沒有顯擺,全部是默默思考和鋪墊,攢夠了經驗值再有條不紊地進行下一階段。

不料世事無常,還沒等他穩妥完,「姥爺」烤串店就過了它短暫的輝煌期。

自從「姥爺」烤串紅了以後,方圓一公里內接連開了好幾家名目不同的「俱樂部」,不可避免地分走了客流的同時,每個月上漲的租金也成了個問題。

那時候正好是房地產熱,市區的房價一日千里,臨街小店面個個成了香餑餑中的香餑餑,房東被漲價沖昏了頭,一天到晚跑來漲房租,經營成本直線上升。

而老成以其吃貨小青年的執拗,一點也不肯在品質上妥協,堅持要用最好的肉和最好的香料,周圍的街坊鄰居卻吃不出什麼品質不品質,最多誇一句「你家的好吃」,然後翻臉無情地投入更便宜的懷抱。

幾個月下來,烤串店成功扭盈為虧。

就這麼堅持到了年底,終於還是難以為繼,慘澹經營的烤串店關了門。

老成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失敗的痛苦,在月半彎喝了個酩酊大醉,哭得直抽抽,拽著徐西臨的袖子:「我大學四年,除了打遊戲之外就沒有成就,連個戀愛也沒談過,直接被趕進相親市場……現在都開始給我介紹二婚的了……我、我對得起我這幾年青春嗎?我的青春都被狗吃了……」

徐西臨撫摸著他的狗頭:「沒事,咱讓它吐出來,乖啊,不哭了。」

徐西臨一邊隨口安慰,一邊拿手機刷網頁玩,時而「嗯」一聲給老成,示意旁邊還有個活物。

他對於這種程度的得失,看得已經非常淡了。

宋連元聽說他們包間裡點了一堆酒,有點不放心,過來一看,被百無聊賴的徐西臨和撕心裂肺的老成逗樂了。

終於,老成喝得斷了片,安靜無聲地躺屍去了。

宋連元這才把徐西臨杯子裡的礦泉水倒了,兩個人各自倒了半杯啤酒慢慢喝。

「工作挺順利的?」宋連元問。

徐西臨:「還成,就是錢不多,沒什麼意思。」

「都一樣,慢慢熬資歷吧。其實月半彎也沒什麼意思,」宋連元抬手一指包房裡略顯陳舊的裝潢,「好多年前就這樣,現在還這樣,當年是時髦,現在……唉,我是打算走了。」

徐西臨吃了一驚。

宋連元初中輟學,從跑腿的小服務員幹起,一直混到現在,據說月半彎裡除了老闆就是他,當年的大混混宋連元已經混成了宋經理。

徐西臨:「哥,你要上哪去?」

「先去南方看看,」宋連元說,「我想自己闖蕩闖蕩,再不闖人就老了,一輩子交代在這,擎等著倒閉回家看大門。以後哥不在,你得自己好好照顧自己,碰見……」

宋連元本想說「碰見可心的女孩就安定下來」,看了徐西臨一眼,又把話咽下去了:「算了,你自己心裡有數。」

宋連元本來打算過完春節就走,結果沒走成,被一件事絆住了腳步——蘇文婉女士,風靡整個老年社區的偶像老太太,徐西臨的外婆,沒了。

那天正好是初五,無所事事的徐西臨一大早起來突發奇想,自己炸了一鍋油餅,禍禍了半桶油,油餅其貌不揚,但剛出鍋的時候口感尚可,徐西臨想跟外婆獻寶,這才發現都已經過了九點外婆還沒起來。

他叫了幾次門沒開,就直接推門進去了,發現老太太已經悄無聲息地閉了眼。

她的臉色是死人的青灰,頭歪在一邊,肌膚鬆弛。

然而細看起來,又似乎是微笑的。

徐西臨呆呆地在她床邊站了許久,一抬頭,正對上床頭櫃上外公年輕時的照片,他笑容溫柔,五官俊朗,是個老式的美男子。

看外婆笑得那麼開心,大概昨天晚上是外公親自來接她的。

天地間羈旅客,離別三十餘年,到頭來,終有一聚。

蘇文婉女士享年七十八歲,無疾而終。

親朋好友都來了,隔壁家每天在院裡種葡萄和小番茄的老大爺哭得跟喪偶似的,被他聞訊而來的孫女連哄帶勸地糊弄走了。

宋連元怕徐西臨自己應付不過來,推遲了南下的日期,在他家住了幾天幫忙。

鄭碩也來了,幾年不見,鄭碩見老。一見面先鄭重其事地跟徐西臨道歉,說他想回國工作的安排一直不順利云云,徐西臨一聽就明白,知道「工作」倆字就是用來推脫的,恐怕是他的新家庭有些問題。

不過他已經過了「仇視不負責任的爸爸」的年紀,徐西臨客客氣氣地招待了鄭碩,感覺跟他聊起來還頗為投機,將來或許還有用得著鄭碩的地方。

夜深人靜的時候,徐西臨忍不住給竇尋發了一封郵件,依然沒有回音。

葬禮當天,祝小程特意回國,跪著給外婆念了一段經,然而竇尋沒跟她一起。

徐西臨暗自揉碎了心裡的期盼和僥倖,上前跟乾媽寒暄。然後他心裡懂了,人間離別,原來並未比生與死的距離近多少。

哪怕在現如今一張機票能飛到天涯海角的時代,見不到的人,也依然是見不到。

可能直到這時,徐西臨才真正接受了竇尋已經離開他的事實,他真像個反應遲鈍的齒輪,三年才轉一輪,獨自面對著自己清晰而綿長的痕跡。

至此,他終於孑然一身。

其實竇尋壓根沒收到信,徐西臨把不知道他去的是歐洲,根本不在美帝,在國內用的舊郵箱早棄置了,跟他那親媽更是早八百年就沒聯繫了——不過那都是很後來的事了,竇尋有一次為了查資料找自己一個論壇帳號才翻到了舊郵箱,翻到大半年前的郵件,當時如遭雷擊,立刻把所有事都推了,連夜回國……可惜回來已經找不著徐西臨了。

徐西臨送走了外婆後做的第一個決定,就是把他當年哭著鬧著一定要留下來的房子賣了。

那時候市里鮮少有他們家這種低密度住宅,從品質和地段綜合來看,幾乎是絕版。

當時房價正瘋,他房子出手很快,買家好像生怕他反悔,連價都沒還。

徐西臨轉手又買了三套房——兩套交通方便、八十平左右的小戶型留著出租,每月租金比他那破工作的工資和獎金加在一起還高兩千。

老成聽完差點哭了:「我剛被房東坑得找不著北,你就叛變革命加入了那個組織!你真是親同學啊!」

包租公徐西臨除了兩套租出去的房以外,還買了一套地段稍微偏一點的三居室自住。

他把自己的臥室、竇尋的臥室原封不動地搬了過去——裝滿糖紙的巧克力盒,滿櫃子充滿學生特色的襯衫和牛仔褲,稚嫩搞笑、前言不搭後語的情書……一樣沒落下。

剩下一間屋子做書房,他把徐進女士的書房、外婆收藏的舊唱片都搬了過去。

徐西臨把他的「新家」佈置成了一個巨大的紀念品,然後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安撫好了抑鬱得拔自己毛的灰鸚鵡,讓它習慣了他們倆相依為命的日子——接著,他辭了工作,離開自己二十多年沒離開過的家鄉,毫無留戀地跟宋連元南下。



第54章 見鬼

徐西臨跟著宋連元先去了南方,從長途貨運公司做起,然而南下之途並不順利。

他們初來乍到,人脈不通,有一大幫同行冤家,後來業務又受淘寶物流擠壓,一直是勉強周轉,舉步維艱,剛開始大半年不賺錢,徐西臨一邊累死累活,一邊靠房租活著,簡直暗無天日。

後來考慮轉行,他倆收了一家看起來不錯的小果汁廠,據說設備都是日本進口的,做的是純天然無添加劑的純果汁。

果汁廠看起來很美,接到手裡才發現坑爹,因為「無添加」通常也意味著「保質期很短」和「味道不怎麼樣」,噱頭再好看,運輸、儲存和市場都是問題。

廢話——追求健康的誰整天沒事買飲料喝?

後來果汁廠也要黃,投的錢都要打水漂,這回可是傷筋動骨,他們哥倆足足有兩三個月的時間為了這事睡不著覺,最困難的時候,他倆連租房的余錢都沒了,一天到晚蹲在果汁廠鬧鬼的舊宿舍樓裡泡速食麵。

那年過年,他們倆沒精力自己操持年夜飯,也不敢去外面奢侈,徐西臨就在寒風呼嘯中支了個小電磁爐,把速凍餃子下到涮鍋裡。

徐西臨在水霧氤氳裡對宋連元說:「沒事,我手裡還有兩套房,實在不行賣了周轉,沒到窮途末路呢。」

宋連元不吭聲,頭一次覺得成功是「時也命也運也」,蹉跎了一年多,他有點灰心。

後來徐西臨帶著幾個人,熬了十多天的通宵做了一份方案,把那破果汁廠包裝了一番,然後發揮三寸不爛之舌,忽悠了一家日本食品廠家當了接盤俠——不是說果汁廠設備是從日本進口的嗎?

正好,再賣給他們,原湯化原食了。

貨運公司黃了,果汁廠也折價也出手了。

兩次嘗試全都慘澹收場,但在此期間,徐西臨懶得做飯時候常去附近農大蹭飯吃,一來二去,他拐來了幾個農大的研究生,組了個小小的班底,一夥人轟轟烈烈地下了鄉,去村裡包荒山了。

那時候電商已經有了,但還沒有發燒,「互聯網加」的概念還沒有家喻戶曉,徐西臨一肚子維生素的失敗經驗,全都淋漓盡致地物盡其用在了新的事業裡。

他們倆以最近的大城市為依託,註冊了一個公司,叫「鄉里」,開始試高端有機食品原材料冷鏈的水,這一回,時運終於眷顧了沒有放棄的人,那兩年正趕上「有機食品熱」,廣大中產階級經歷創造了種種致癌謠言,又紛紛加入了「健康飲食」教這個全新的迷信組織,「鄉里」意外地趕上了時髦。

他們倆困苦多時,幾乎有要就此發家的意思。

在全員樂極的日子,徐西臨一邊聽灰鸚鵡練習繞口令,一邊跟宋連元說:「咱們準備準備吧,過一陣子准有麻煩,你看看年前是不是撥點錢出來,把村委會和鄉鎮政府那撥人都打點打點,別等上了轎再紮耳朵眼。」

宋連元當時正在徐西臨租的小屋裡喝湯,大冬天裡,他捧著碗熱湯,光脊樑穿件「二杆梁」背心,還喝出一腦門汗。

聽了這話,宋連元把濕淋淋的頭髮往腦後一擼,看了徐西臨一眼,感覺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徐西臨的同齡人,要麼碩士畢業,剛入職場,要麼工作了幾年,才初步熟悉自己的打雜工作,正掙扎著準備從「小碎催」升級成「大丫鬟」。

他卻要在沒有暖氣的出租屋裡捧著一碗佈滿破碎嘌呤的湯琢磨著給村幹部送禮。

宋連元從來不讓他幹體力活,他的思想還停留在十年前,認為大學生都是金貴的知識份子,不應該這麼痛快地放下自尊,去跟泥腿子們幹一樣的事——雖然他也承認,大家都是孫子,上過大學的孫子也並不比別人金貴到什麼地方,但還是不想讓徐西臨在他眼皮底下經歷這個。宋連元眼看著徐家分崩離析,心疼他。

灰鸚鵡掐著嗓子一唱三歎:「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等年後,」宋連元說,「忙完這一陣,發了貨,我去。」

宋連元知道人情得走,但過年前後正是旺季,實在顧不上,拖到了年後,結果就出事了。

荒山所屬的村委會年底一算帳,發現全村收入就那麼一點,再一看隔壁「鄉里」,頓覺把「寶山」租便宜了,於是耍起了流氓,組織村民鬧事,以村民不同意為由,強行要求重新簽協議。

可惜,宋連元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狠茬,不信和氣生財那套,村民耍流氓,他就把流氓耍回去,兩路人馬可謂強龍遇上了地頭蛇,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各種缺德陰損的招數此起彼伏,鬧的全村雞犬不寧,「鄉里」的生意也舉步維艱,一度停滯。

徐西臨這種溫室裡長大的城裡孩子非常想息事寧人,可惜雙方當事人殺紅了眼,都不聽他的,他只好做好了這攤生意也接著黃的準備,無可奈何地開始琢磨下一遭營生。

然後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很多年後都讓人津津樂道的事。

有一天,徐西臨正在絞盡腦汁地拓展本地人脈時,一次飯局裡偶然結識了一個叫高嵐的姑娘。徐西臨跟一幫小企業主待在一起,顯得格外玉樹臨風,幾乎鶴立雞群的意思,高嵐一眼看上了,主動跟他攀談。

徐西臨當然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叫人非常舒服。可是高嵐跟他聊了一會,對他就沒多大興趣了,她覺得這個帥哥人看著年輕,但做事太「油」了,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好得讓人不踏實,不是良配。

結果她正要走的時候,正好碰見宋連元騎著摩托車過來接徐西臨。

宋連元拿著個頭盔,自己不戴,從車把上摘下來扔給徐西臨,一抬下巴,徐西臨一嫌麻煩二嫌寒磣,拎在手裡不肯,宋連元就虎著臉瞪他,直到把他瞪老實。

高嵐當時不知怎麼的,被宋黑臉那一瞪眼打動了,從此走上了不愛美男愛黑臉的審美異端道路。

宋大哥自己知道沒有潘安宋玉的模樣,走在大街上就是一個普通糙漢子,這輩子沒遇到過大姑娘倒追的好事,嚇了個半死,再加上忙著指揮放狗和械鬥無暇他顧,沒搭理高嵐。

高嵐跟著他混了兩天,目睹此間戰況,默不作聲地走了。

結果她剛走沒幾天,上級政府就出面了——說村支書私自簽訂合同,所得的費用沒備案也沒上交,自己裝兜裡了,合同是無效合同。涉案的村幹部都給抓起來了,上一級政府讓暈頭轉向的宋連元象徵性地補交了一點錢,跟他重新簽了合同,並且做了公正。

莫名其妙的村民才發現自己給人當了槍,一時偃旗息鼓。

一場聲勢浩大的爭端居然快刀斬亂麻地解決了!

後來才知道,高嵐是省國土資源局長的侄女,回去一句話給捅到上面去了,正好上面在抓典型,乾脆拿了這樁案子開刀。宋連元萬萬沒想到自己縱橫江湖十多年,居然還能有憑著「色相」解決問題的一天,真難以形容是個什麼滋味。

宋大哥一天到晚被不矜持的高小姐追得滿山亂竄,徐西臨在旁邊看著拾樂,同時也沒閑著——他跟高嵐混熟以後,很快順杆爬地以她為媒介,打入了當地各種大小圈子。

後來高嵐成了徐西臨的嫂子,徐西臨則在酒桌上縱橫捭闔,紮了一張錯綜複雜的人脈網,再也不讓鄉里遇上強龍不壓地頭蛇的窘境了。

他從小貪心,慣常一心八用,眼下他經過一番起落風浪,已經進化成了究極體,可惜卻沒有那麼多地方分他的八個心眼了,他只好全部安放在鑽營生意上。

「鄉里」漸漸上了正軌,很快,當地這彎淺淺的水坑就不夠徐西臨興風作浪了。

前幾年有通貨膨脹傾向,經濟略顯過熱,這幾年一冷下來,就出現了很多歷史遺留問題——一些當時頭腦發熱的小企業主跟著亂幹項目,結果後續盈利能力不行,資金鏈一斷,改也來不及了,不上不下地卡在那,想找人接手,而與此同時,也有一些找項目的金主想抄底撿便宜。

徐西臨閑著也是閑著,乾脆沒事拉起了皮條,促成了生意,他就抽一點股,也不跟人搗亂,雇個會計每個月去看一眼賬,等著利潤分紅。

剛開始是小打小鬧,宋連元沒管他,沒想到他的熊弟弟有一天玩大了,領回來一個大金主。

大金主姓魏,英俊得出奇,十分不苟言笑,自帶一股高貴冷豔的處女座氣息,身邊的專案經理當著他面大氣也不敢出。

剛開始,魏先生沒把徐西臨這種小青年放在眼裡,後來一接觸,發現裡面水太深,還是得有個人領路。

別人不用他的時候,徐西臨也沒上趕著往前湊,等魏先生打電話請他吃飯,徐西臨還非常識相地主動把價碼退讓了一大步,跟人說是「結個善緣」。

宋連元足有小一個月沒見過他的人影,然後接到了徐西臨讓他去簽合同的電話。宋連元總覺得這不是正經行市,又覺得自己是無功受祿,一頓飯吃得七上八下。

臨走,宋連元送魏先生上車。魏先生忽然指著徐西臨問了一句:「那小孩多大年紀了?」

宋連元:「快二十八了。」

魏先生聽了,長眉一挑,矜持地點了個頭,意味深長地對宋連元說:「好孩子,插根尾巴就是猴。」

說完他就上車走了,宋連元仔細琢磨了一會,總覺得魏先生說的不像好話——當然,也可能是因為那位說什麼都不像好話。

宋連元回頭看了徐西臨一眼,徐西臨在席面上喝得有些上頭,剛才假裝得好好的,這時候把客人都送走了,他才搖搖晃晃地扶住牆,露出疲憊神色來,沖宋連元一笑。

宋連元想,不能讓他這麼下去了。

他沒好氣地沖徐西臨一揮手:「滾過來。」

徐西臨扶著牆走了幾步,發現實在是暈,再走得打醉拳,於是就地一蹲,按著額頭沖宋連元擺手:「恕末將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禮。」

宋連元頗為牙疼,感覺「主公」這南半個江山著實逼仄,不夠徐大將軍發揮,長此以往,他非得惹是生非不可。

於是經過小半年的準備工作,宋連元一竿子把徐西臨支回了家,讓他從零開始,開拓北方市場。

臨走,高嵐想親自下廚給徐西臨送個行,誰知一拿菜刀,徐西臨就看出她的業餘,嬉皮笑臉地從她手裡接過了鍋碗。

高嵐震驚地發現,這個平時餓極了寧可啃乾脆面也不開火的人居然深藏不露!

她圍觀了一會,拿來個小本,在旁邊明目張膽地偷師,問徐西臨:「交代,說你騙過多少小姑娘?」

徐西臨剛開始有點生疏,很快找到了刀工的手感,利索地切絲,低頭壞笑,不吭聲。

高嵐:「碰上好的領回來給我們倆看看,別老瞎混。」

「嫂子躲開一點,小心燙著,」徐西臨說完,把切好的菜往熱油鍋裡一倒,火苗躥起來老高,他很有姿勢地端起來墊了墊鍋,隨手扒拉了幾下,在抽油煙機的轟鳴裡跟高嵐說,「我最近不打算談感情,傷錢。」

宋連元在旁邊聽了個音,趕緊找了個事把高嵐支走,不讓她再問了。

然後他像個沒嘴葫蘆,在廚房門口徘徊了半天,張嘴又咽回去,仿佛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徐西臨餘光瞥見了,裝不知道。

宋連元半晌猶猶豫豫地開口說:「人……得往前看。」

「嗯,」徐西臨答應得很快,「放心吧組織,保證完成開荒任務。」

宋連元無聲地歎了口氣,徐西臨早就不再是那個他一巴掌打得眼眶通紅的孩子了。

就這樣,徐西臨領著他相依為命的灰鸚鵡,又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鄉。

徐西臨走得太急,都沒來得及熟悉他的「新家」,好幾年沒回來,茫然地對著地圖查了半天才找到地方,然後發現房子不能住人——空房子一扔扔好幾年,又不租、又沒讓人幫忙照看,早變成鬼屋了,沒水沒電沒天然氣,連門鎖都鏽住了。

徐西臨只好帶著鸚鵡去酒店開了間房。

他衣錦還鄉,無家可歸。

徐西臨連請人再自己動手,收拾了三天,把該交的費交齊了,該修的東西修好了,這才總算有了個屋簷落腳。

他在這裡一點一點地架構起「鄉里」的第一個子公司,什麼都親自過目,沒事就加班,加得實在沒事做了才走,他還下了個順風車軟體,不圖油錢,就想路上有人陪他聊天。

誰知夜路走多,碰見了鬼。

臨近年關,徐西臨把早就翹腳等假期的員工們都放回去了,自己去超市買了點東西,交通廣播說路上堵車又堵得厲害,主幹道都成停車場了,徐西臨感覺自己缺個一起罵城市交通的伴,乾脆隨手接了個單……結果接了個做夢都沒想到的人。

拉開車門看見竇尋的一瞬間,徐西臨本能地沒敢認,並不是說竇尋變了多少,而是……怎麼可能呢?

這城市,條條的大路,環環的堵,每天與成千上萬人擦肩而過,碰見個熟面孔都尚且難得,何況是他?

結果居然還是竇尋先開的口——徐西臨懷疑竇尋一開始恐怕也沒敢認,因為他上車以後盯著車窗上的駕照看了足有好幾分鐘。

竇尋:「換車了?」

徐西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超載的語言系統短暫失靈,半天才「嗯」了一聲,乾巴巴地說:「還真是你啊,這也太巧了……剛回國嗎?」

竇尋點點頭,又說:「比以前還堵。」

徐西臨:「是啊。」

然後他們倆就再沒有話說了。

竇尋不知道徐西臨幾年沒回家,徐西臨也不知道竇尋幾年中數次回國,每每無功而返,茫然離去——他在南方那幾年過得顛沛流離,從運輸公司到果汁廠再到鄉里,連續換了幾個地方,丟了倆手機,連老成都是回來之後才聯繫上的。

他們倆不約而同地沒敢問對方的近況,相隔的時光像可怕的黑箱,誰也不知道貿然掀開後裡面會跳出什麼妖魔鬼怪。

回來了,以後還走嗎?將來有什麼打算?

你這些年都去哪了?

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嗎?

為什麼賣房子搬家?是有了新人,還是有了新家?

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那鸚鵡還活著嗎?



第55章 回見

竇尋在酒店門口發呆良久,直到哆哆嗦嗦的服務生過來問,他才心不在焉地進了門。

光可鑒物的酒店大堂裡放著「恭喜發財」,門口擺著一圈掛著銅錢的金桔,撲面而來一股喜慶的新年氣息。

竇尋默默存好徐西臨的手機號,就在這時,他電話就響了。

一瞬間,竇尋平靜的表情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不過隨即他就看清了來電顯示——竇俊梁。

他「嘖」了一聲,又嫌棄又失落,直接掛斷了,轉身上二樓餐廳。

酒店二樓是一家不南不北的粵菜館,金碧輝煌的裝潢仿佛帶著一股油膩膩的鮑魚味,讓人一看就沒什麼食欲。

竇尋被服務生領著找到了竇俊梁。

竇俊梁見老了,背影似乎比以前矮小些,不留小分頭了,兩鬢整齊地剃短推了上去,全白了。他剛被竇尋掛了電話,還想再打,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在他旁邊上躥下跳,給過往的服務員造成各種障礙。

竇俊梁不耐煩地把那小崽子拽回來,正要叱責,一抬頭,就看見插著兜走過來的竇尋。

竇尋走時,是少年羈旅、滿腔憤懣,這回再回來,本來虛張聲勢的一身傲慢陡然變得有說服力起來,一臉旁若無人。他也不客套,不遠不近地沖竇俊梁虛晃了一下手機,示意電話已經接到,然後隨意地沖領路的服務生一點頭,對竇俊梁說:「堵車。」

竇俊梁看見他莫名想站起來,隨即反應過來,感覺沒有爸爸迎接兒子的道理,於是又坐了回去,不動聲色地打量竇尋一番,他乾咳了一聲,半真半假地抱怨:「怎麼回國也沒說一聲?」

竇尋:「還沒來得及。」

竇俊梁頓了頓:「哪有回家住酒店的道理,你……」

他想問竇尋要不要回家住,他和吳芬芬已經分居很久,竇俊梁這幾年突然之間對花花草草們沒多大興趣了,一時半會沒人逼著竇夫人讓位,他們倆就這麼不鹹不淡地耗著。結果竇俊梁帶著期冀的邀請還沒出口,竇尋淡淡地說:「哦,就是落個腳,學校裡還有點事,過兩天有時間就去找房子。」

竇俊梁被他噎了個正著,抬筷子敲了一下旁邊小男孩夠冷盤的手,呵斥道:「你不會用筷子啊?沒規矩!」

竇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孩子——血緣上應該還算他半個弟弟。

半個弟弟目光和他對了一下,有點怕他這個陌生人,收斂了一些。

竇尋就客客氣氣地對竇俊梁說:「這孩子長得不錯,像他媽。」

竇俊梁:「……」

竇尋這句話聽來就是句普通寒暄,一點問題也沒有,卻精准地把竇俊梁的肺管子戳了個大窟窿。

竇俊梁一直很把自己當個人物,認為他生的孩子,最好在資質與性格上隨自己,面貌上隨他們那些環肥燕瘦各自美的媽——比如竇尋,雖然成長過程中遇到了一些問題,但總體而言算是個「成功之作」。

可惜兩個人互相交換的染色體顯然是盲婚啞嫁,生出個什麼玩意來實在不以人的主觀意願為轉移,竇俊梁的小兒子竇章,除了一把愛出油的頭髮隨了他,其餘的連長相再智商,全是吳芬芬的盜版——還是整容前版本。

竇俊梁為了這兔崽子,專門買了一套又破又貴的學區房,強行把竇章送進了最好的小學,結果平均一天要接倆告狀電話,學習狗屁不是,就欺負同學有一手。

總而言之,竇俊梁最大的心病就是「小兒子像他媽」。

竇俊梁憋悶地乾笑一聲,懷疑竇尋是故意給他添堵。

良久不見的父子兩個沒什麼實質內容的寒暄了一陣,不比路人之間更熱絡。

竇尋回國根本也沒通知過竇俊梁,是竇俊梁有個老朋友,和竇尋母校的校辦企業有些合作關係,他通過外人才知道兒子的消息。

竇俊梁小心翼翼地試探:「回來以後打算做點什麼?」

「還沒想好,」竇尋說,「看看有什麼合適的,以後再說。」

竇俊梁鬱悶地用筷子尖在自己面前的小碗裡沾了沾,知道他沒說實話。

他聽說竇尋是應過去老師的邀請回來的,參與老教授牽頭的一個研究項目,學校的條件開得很優渥,在竇俊梁他們圈子裡不是秘密。

竇俊梁聽得出來,竇尋隨口搪塞,只是懶得跟自己聊「未來」而已。他有點無處下口的挫敗感,想了想,又說:「徐總的那個兒子……跟你還有聯繫嗎?」

竇尋看著他笑了一下,伸手把他的空茶碗接過來倒上:「您別光顧喝水,他們家菜有點淡,是不合口吧?」

竇俊梁是個人精,從他的表情和言外之意裡看出了竇尋沒說出來的話——鹹吃蘿蔔淡操心,關你屁事?

竇尋在國外這些年,一分錢沒有用過他的,直到祝小程給他打電話,竇俊梁才知道竇尋把原來用的卡都給停了,決絕地不再接受那對父母的經濟支持和指手畫腳。竇俊梁不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如今再見,心裡只浮起一句話——這小子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就不再受他的轄制,也不必再聽他的屁話,更不再跟他劍拔弩張,已經不把他當回事了。

竇俊梁吃了一頓憋屈的晚餐,叫服務員來結帳,結果聽見服務員笑眯眯地對竇尋說:「您好,已經掛在您房費上了,請您確認一下帳單。」

竇俊梁:「……」

當爸爸的,無論對兒子是嚴是寵還是漠不關心,發現兒子開始無視父親權威的時候,大抵都會有這種落寞——覺得自己老了。

竇尋打發了落寞的竇俊梁,回到酒店房間。

翻開待機的筆記本螢幕,上面還有一篇寫了一半的論文。

竇尋對著電腦坐了一會,把自己之前寫的東西來回翻了三四遍,什麼都沒看下去,終於還是歎了口氣,仰面靠在座椅上。

一閉眼,徐西臨車裡的民謠曲調就不停地在他腦子裡回蕩。普普通通的商務轎車,內裝比外裝豪華得多,車裡收拾得很乾淨,坐起來非常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常給人搭順風車,他的駕照就擺在顯眼的地方,碰上陌生女乘客,也不讓人家感覺不安全。

竇尋想起徐西臨漫不經心地搭在方向盤上的手——骨節清晰,手很乾淨,沒帶亂七八糟的手串和手錶,袖口一塵不染,手背上有一道小小的傷疤,像是熱油濺上的。

他開車的技術好了很多,竇尋記得他當年水準跟老成之流差不多,也是一輛車得占兩個停車位的貨,現在居然也變成「釐米級操作」了,從細窄的小巷裡鑽進鑽出,雞毛都沒粘上一根……然而顯得很累,眼睛始終只睜開一半,竇尋路上幾次懷疑他快睡著了。

竇尋當年走得毅然決然,走後的頭一年,他恨透了徐西臨,路上碰見個姓徐的,都要仇視地盯著人家看很久。

可這股仇恨的根基沒有想像中那麼牢靠,等他孤單一人去到異國他鄉的時候,已經散了大半,他看見滿街長得都差不多的外國人,心中生出一種這地方無論如何也住不熟的錯覺,憤怒仇恨與思念開始難解難分地此消彼長。

有時候深更半夜裡,竇尋無端驚醒,常聽見隔壁室友在給家裡打電話,他就會無法自抑地想起徐西臨和二樓那間小小的臥室來……那是他一生中唯一承認過的「家」。

他就閉上眼,努力想像自己還在家裡。

一張單人床,他自己躺著,但只占一半的位置,假裝身邊還有個人。

可他不敢、也不願意去聯繫徐西臨,那時候竇尋跟自己較勁,總覺得他們倆走到這一步,是因為他自己的無能為力造成的。

竇尋激烈的自尊心在他單薄的胸口裡沸反盈天,叫他獨自背負著思念和挫敗,咬牙想要活出個人樣來。

直到他遲一步收到徐西臨的郵件。

直到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來,卻發現「家裡」人去樓沒空,已經換了主人。

熟悉的小樓陽臺外掛了一排大燈籠,原來種滿了各種花的小院裡擺了一排鹹菜缸。他們倆原來那輛歪歪扭扭的自行車早不在了,一個兒童學步車扔在牆根底下,門口喬遷時貼的福字已經有點斑駁了,看起來是搬來有一段時間了。

那一刻,拖著行李箱的竇尋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的世界裡曾經來了一個巨大的推土機,摧枯拉朽地毀掉了一切,將他強行驅逐出境,等他好不容易攢夠了勇氣和力量殺回來,卻發現再也找不到原來的路而了。

整個社區、城市……甚至浩瀚無邊的國土,都空曠了起來。

竇尋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出他不怎麼用的社交帳號,磕磕絆絆地聯繫了一些過去不熟的同學,但哪裡都沒有徐西臨的蹤跡。

他曾經以為,只要自己向前走,不斷地向前走,不斷地強大,總有一天,能挽回失去的東西,後來才明白,世界也在向前走、不斷地走,舊的東西不斷地變質蒸發、灰飛煙滅。

沒有什麼會等他。

竇尋不是個容易死心的人,後來一段時間,假期、學術交流,有機會他就往國內跑,跑了好多趟,可是每每徒勞。

他像離群的候鳥,無數次地從越變越陌生的「家」門口走過。

看見福字沒了。

看見學步車也沒了。

看見學步車變成了一輛兒童自行車,院子裡種起一茬鬱鬱蔥蔥的小香蔥……

那裡一年比一年陌生,最近,房子的新主人更是翻新裝修了一次,把外牆重新粉刷了,還裝了怪模怪樣的防盜窗。

竇尋這天下午其實剛從徐家舊址回來,轉道去學校辦了點手續,叫了輛車,誰知遍尋不到的徐西臨沒有一點預告地出現了。就好像流浪漢撿了個彩票,結果被告知中了大獎,簡直找不著北,竇尋坐在酒店裡,過目不忘的腦子完全想不起自己路上都說了些什麼。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真實感覺是什麼呢?

難以形容……反正他把徐西臨的駕照號碼背下來了。

徐西臨公司放假了,他第二天親自開車,把從老成那弄來的幾盆花給大客戶送去,連堵車再應酬,耗了一整天的工夫,看起來很忙。

然而等紅燈的時候、等人的時候,結帳等服務員刷卡的時候,他卻總是忍不住低頭看手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翻什麼,總覺得有點什麼事要做。

徐西臨當了一整天心不在焉地網癮少年,茫然地結束了年前的工作,回家拿著一把松子跟灰鸚鵡玩「你扔我撿」的遊戲,把家裡禍禍得一團亂,又跟鳥一起收拾——鳥負責撿零碎的松子和自己掉的毛,徐西臨蹲在地上擦地板。

擦著擦著,他恍然大悟了自己想幹什麼——他想給竇尋發條資訊,問候或者拜年都行……總之說點什麼。

徐西臨坐在剛擦完的地板上,反復斟酌了半晌,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一聲簡短的問候快把他腦漿熬盡了。

灰鸚鵡瞪著眼落到他肩膀上,好奇地探頭看他手機,尖利的爪子又勾破了他一件毛衣。

「嘶……敗家玩意。」徐西臨抱怨了一聲,沒轟它走,逗鸚鵡說,「別鬧,給爸爸唱首歌。」

灰鸚鵡淡定地低頭看自己的爪子,刮他的衣服玩,不吭聲。

「壯志淩雲幾分酬,知己難逢幾人留……」徐西臨哼了兩句《逍遙歎》,想給它定個調。

結果鸚鵡不接受他的點歌,直著脖子無意義地嚎叫了幾句,然後冒出一句:「當初是你要分開,分開就分開……」

徐西臨忍無可忍地屈指一彈鳥嘴,制止了該死的《愛情買賣》。

灰鸚鵡被打擾了歌興,憤怒地把他肩頭撓禿嚕線了。

徐西臨:「小孽畜。」

真不愧是竇尋買回來的。

隨後他想了想,歎了口氣,把手機丟在了一邊,對灰鸚鵡說:「你說得也有道理。」

當年是他不由分說地掰開竇尋的手,一刀兩斷,也是他一個電話叫來竇俊梁,把他們倆至之間最後一點回轉的餘地都打散的。

現在這麼多年過去,竇尋總會有新的生活,而且那天車上三言兩語,他似乎對自己還有點心結未消,徐西臨想,他要是再腆著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去打擾,未免太下作了。

徐西臨對鳥說:「太不是東西了,對不對?」

灰鸚鵡驢唇不對馬嘴地回:「八百標兵奔北坡——」

「那好吧,」徐西臨給它換了水,煞有介事地一口答應鸚鵡,「那咱們奔北坡——回南邊過年去。」

什麼同學會同事會的,「天地會」來請他都不想去,徐西臨慫的時候行動力驚人,五分鐘就訂好了回「鄉里」大本營的機票,準備腳底下抹油,溜之大吉。

結果就在訂票成功的短信剛剛發到他手機上時,老成一個電話打進來了,一上來就告訴他同學聚會的時間地點。

徐西臨一肚子托詞,張口就來:「我可能去不了,過年我得回總部一趟……」

「拖著。」老成不客氣地打斷他,「不行,這回你必須得來,砸鍋賣鐵也得來!」

徐西臨:「我……」

老成:「老蔡出來了!」

徐西臨:「……」

真是沒法反駁的理由。

月半彎於一年前正式倒閉,大樓拆成了上下兩層,二樓成了川菜館,一樓被幾家小店鋪分了,連六中校址都挪地方了,跟另一所高中合併後,搬到了一個更寬敞的地方。熟悉的地點全都面目全非,老成只好定了一家新開的ktv,帶一頓自助餐,吃飯也省事。

不能在「老地方」見,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弄得老同學聚會不像聚會,反而有點網友「面基」。

徐西臨提前查好路線,把車停好,拎著幾瓶紅酒進去,在門口碰見個長髮、身材高挑的姑娘,正在打電話,他瞥了一眼,不認識,於是把人讓過,正要默默地往裡走。

那姑娘卻忽然尖叫起來:「徐團座!」

徐西臨茫然地回頭看她。

姑娘說:「你行不行啊,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徐西臨一邊尷尬地笑,一邊仔細分辨對方用精緻的淡妝遮住的面部特徵,還是沒認出來。

再一看她那比自己矮不了幾公分的個頭,心裡更加納悶——他們班有過這麼高的女生嗎?難道是誰高中畢業以後又臭不要臉地偷偷長了一截?

除非……

徐西臨:「……等等,你不會是余依然吧?」

余依然把自己減成了當年一半的寬窄,簡直像是去變了個性,小短毛成了長髮飄飄,大褲衩子也變成了百褶裙,還學會了笑不露齒!

看起來竟像個「正常」的女孩子了。

徐西臨來得晚,進包間的時候,發現很多人已經先到了,一瞬間覺得滿屋都是陌生人,茫然了好一會才找到狀態。

吳濤早早地發了福,少年時是一張小尖臉,現在居然長成方的了,成了個敦厚的大漢,顯得溫和了不少,非常符合中小學體育老師形象。

羅冰也圓潤了,剛訂婚,手上戴著個五六分的鑽戒,小小的一顆,款式卻十分精緻,仿佛已經一隻腳踩進了平凡幸福的婚姻裡。她早年的扭扭捏捏再也看不見了,見徐西臨進門,大大方方地迎上來,還伸手抱了他一下,回頭跟眾人開玩笑:「看我初戀多爭氣,還這麼帥!」

已經懷孕的鄧姝在後面哈哈笑:「也是我初戀。」

徐西臨:「謝謝謝謝,謝謝各位美女捧場,不枉我昨天特意去整了個容。」

他跟每個恍如隔世的人打了一遍招呼,終於抬眼去看角落裡的竇尋。

竇尋跟非主流青年老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目光卻自從徐西臨進來以後就沒往別的地方分,蔡敬在他們倆旁邊削蘋果——這場聚會裡他是主角,存在感卻稀薄得不注意就看不見。

在充滿社會與生活氣息的包間裡,他們仨非主流地自成一體。

徐西臨腳步頓了一下,加入了「非主流」的地盤。



第56章 畏懼

竇尋眼皮都不捨得眨地看向徐西臨,覺得自己那天還是沒看仔細,因為他又驚奇地發現了一件事——徐西臨的衣服穿得厚了,以前數九寒天也是一條單褲,t恤和外套,現在居然老老實實地裹了毛衣大衣,還卷了一條圍巾遮住了半個下巴。

然而人卻並沒有什麼溫暖的感覺,看起來還是覺得他冷。

竇尋的視線太明顯,徐西臨就算瞎也察覺得到。他心知自己拿不起放不下,面對那個人,又總是不由得心虛,想來竇尋真是放下了,才有這麼坦然的視線吧?

好在這時候蔡敬抬頭沖徐西臨一笑,徐西臨忙就坡下驢,趁機避開竇尋繚繞不休的視線,坐在他旁邊:「對不起啊,我也沒去接你……」

蔡敬切了半個蘋果遞給他:「沒事,是姥爺沒叫你,都知道你忙。」

徐西臨正要開口說什麼,旁邊也不知誰冒出一句:「徐總現在身價多少了,有老婆嗎?有的話包不包二奶?我來自薦!」

徐西臨:「……」

竇尋面無表情,假裝若無其事擰開一瓶冰紅茶,其實耳朵高高地豎了起來,目光快把面前的小茶几射穿了。

徐西臨偏頭跟那幫起哄的人說:「一邊去,裹什麼亂?回頭我給你們拿幾張卡,年夜飯添兩道菜。」

鄧姝:「老公真好!」

羅冰:「老公我也要!」

余依然:「老、老……」

「老公接龍」到她這斷了,余依然叫半天叫了個「姥姥」,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徐西臨擺擺手,發微信給他的客戶經理,讓他晚上有空送點禮品券來。

竇尋豎起來的耳朵又默默垂了下去,徐西臨果然還是不愛在別人面前說自己的家事。

包間裡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聊天,女生們在交流各自的婚戀階段,鄧姝說:「就我那事兒逼婆婆,非得賴在我家不走,一天到晚嫌我買菜貴,哎,你們說,老娘自己賺錢自己花,沒碰過她兒子一個子兒,拿錢打水漂聽響我樂意,丫管得著嗎?」

吳濤在給幾個兄弟展示他閨女,他公然違反晚婚晚育政策,畢業就結婚了,難怪發福也比別人發得早:「就這小崽子,你們猜她多長時間就得喝一桶奶粉?那他媽多少錢一桶啊!我們家那個還非得要進口的,比養輛法拉利都費錢……哎,老徐,那個徐總,你們賣奶粉嗎?」

還有一部分在談論各自的「事業」。

小青年們的互相吹捧在徐西臨聽來有點幼稚——相比起來,還是中老年男子們吹起來花樣更多。他懶得參加,也沒心情顯擺自己,於是安靜地坐在一邊,時而被女生們想起來拉去調戲幾句。

十五年前,徐西臨覺得不能融入人群、不合群就很可怕,七八年前,徐西臨覺得他的「秘密」在老同學中傳開、讓大家發現他是個異類很可怕。

後來,他在暗無天日的舊廠房宿舍和滾滾紅塵中頭暈腦脹地轉過一圈,覺得對很多事都變得無所謂的自己很可怕。

他們這個年紀,有人結婚了,有人正準備結婚,有的人還忙著相親,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正軌上享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焦慮,各自磕磕絆絆地試探著,迫不及待地跟周圍的人交流自己的經驗和困惑,聚在一起,反而比大學時的聚會還有話聊。

相比起來,徐西臨他們這個角落顯得太安靜了。

老成自從開砸了一個烤串店以後,犯了遲來的中二病,認定了「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他先後開黃了咖啡店、藏飾品店和奶茶店,現在正在賣花……兼職算命。

蔡敬不用說了,最好的年華結了個枯萎的果,對自己的來龍去脈都不敢太期待。

還有徐西臨和竇尋這一對明面上風輕雲淡,暗地裡洶湧無言的。

對於他們這奇葩四人組來說,什麼「婆婆丈母娘」「相親物件」「奶粉」……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蔡敬側耳聽了片刻,無聲地笑起來,眼角居然未老先衰地堆起了一打表情紋。

徐西臨對他說:「我沒想到你願意來。」

蔡敬沒吭聲,咬了一口蘋果,他吃東西的時候很慢,格外珍惜,咀嚼了一會,他生硬地岔開話題:「在裡面也吃得著,但好像都不是這個味。」

徐西臨沒料到蔡敬居然肯主動提自己的鐵窗歲月,愣了一下。

對面老成抓耳撓腮地開口說:「那什麼……我召集的,我考慮不周,我沒想到……老蔡也是給我面子……」

因為蔡敬舉目無親,進去之前,身邊只有這一群同學,勉強算是與他有些瓜葛,老成沒考慮到他沒法融入時下匆忙而洶湧的主流,這會才開始後悔。

徐西臨抬頭看了他一眼,結果不但看見了老成,還看見了他旁邊的竇尋。

徐西臨多看他一眼就得在心裡耿耿於懷半天。竇尋對於他來說,好像一次特別重要、但偏偏發揮不佳的考試,他知道自己考成個什麼熊樣,恨不能重生到考試當天重新來過,而眼下成績已出,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催他查分,唯有他藏著准考證,死乞白賴地自欺欺人。

竇尋盼了半天盼到他一眼,結果跟蜻蜓點水似的,飛快地滑開了,頓時有點胸悶。

包間的沙發很矮,竇尋的大長腿支楞八叉地橫出來,他似有意似無意地往前伸了伸,腳尖輕輕地碰到了徐西臨的鞋。

徐西臨食不甘味地啃著蔡敬給的蘋果,愣是沒敢縮腳躲,感覺全身上下的神經元整體移位,紛紛擠在了腳丫子的末梢神經之下,寒冬臘月天,他汗毛倒豎地出了一身熱汗。

「出息呢?」徐西臨捫心自問。

他暗自鄙視了自己一番,決定主動一點,於是繞著圈子從蔡敬下手:「有什麼打算?要不要去我那裡先找個活幹著?」

蔡敬:「算了,我還是再適應一陣吧,去姥爺店裡幫幫忙。」

徐西臨用餘光掃著竇尋,嘴裡轉向老成:「跟他能有什麼前途?老成,你這兩年越混越回去,別人是攢一大堆學歷,你倒好,攢了一堆倒閉的小店。」

老成頭晃尾巴搖地笑,同時沒有辜負徐西臨的期望,自然而然地接過話題:「要學歷找竇大仙——大仙你回來還走嗎?」

徐西臨在心裡給老成點了三十二個贊,跟著大部隊把目光投入竇尋身上。

竇尋沒有遇上徐西臨之前,是走是留都無所謂,看工作機會,遇上徐西臨以後,八百個計畫也灰飛煙滅了,他這會是走是留全看某人——某人卻只顧著四處逢源,半天才施捨給他一個眼。

竇尋十分憋悶,面無表情地說:「不一定。」

徐西臨心尖都被他這冷冷的「不一定」吊起來了,很想讓老成再多替自己打聽幾句,同時被包間的暖氣熱得不行,把外套脫了。

老成沒能領會精神,看見徐西臨肩頭開線的毛衣,頓時轉移了注意力:「看咱們徐總這艱苦樸素的延安精神,開線了還穿,你裡面是不是還穿了件打補丁的秋衣?」

徐西臨隨口說:「我兒子撓的。」

他話音沒落,竇尋倏地把腳收回去了,換了個近乎正襟危坐的姿勢,臉頰陡然繃緊了。

他一撤,徐西臨就覺得壓在自己身上的半座大山沒了,他不自在地動了一下腿,發現腿麻了。

但是很快,壓力是沒了,徐西臨開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地忐忑起來,下意識地想解釋一句,但這話怎麼說?

怎麼說都顯得很刻意。

他表面上平靜無波,其實越發坐立不安……拉皮條兩邊忽悠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過。

幸好蔡敬小天使解救了他,蔡敬詫異地問:「你都有孩子了?男孩女孩?」

徐西臨忙熱淚盈眶地順著臺階下來:「公的!」

說完,他好像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兒子」不是人一樣,拿出手機給蔡敬看灰鸚鵡的照片,同時偷偷瞄了竇尋一眼,不料跟竇尋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竇尋坐姿筆直,微微前傾一點,也是筆直地前傾。

他心情經過了一番大起大落,腎上腺素還沒退下去,趁著炸起的頭皮還沒平復,鼓足勇氣對徐西臨開了口:「有十幾歲了吧,給我看看,現在什麼樣了?」

徐西臨把手機遞過去,不知竇尋是不是有意的,指尖不輕不重地跟他碰了一下,徐西臨覺得方才在腳上非法集會的神經元細胞集體搬著板凳站起來,烏泱烏泱趕赴他的指尖集合,合力把一點風吹草動加持成了天打雷劈。

徐西臨偷偷撚了撚自己發麻指尖,湊在嘴邊乾咳了一聲。

「這還是當年我托同學買的。」竇尋笑了一下,把手機還給徐西臨,「會說多少話了?」

「馬上就要非法成精了,」徐西臨刻意放鬆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終於等不了老成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親身上陣試探,「你一直住酒店?」

「不會,」竇尋說,「年前辦好了入職,這兩天想趁淡季去找個房子——等會你……嗯……能不能順便帶我一程,我約了個房地產仲介看房。」

徐西臨大批的神經細胞都在手指和腳上消極怠工,七竅的心栓塞了六竅,脫口說:「沃爾瑪旁邊那家仲介嗎?」

「……」竇尋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後立刻反應過來,堅定地一點頭,「嗯。」

徐西臨說完就反應過來自己方才是昏頭了——他接單接多了,一聽見「搭車」倆字,就覺得雙方上傳的路徑一致,張嘴就不打自招地把他們家附近的房地產仲介供出來了,交代完才回過神,竇尋沒點他的單。

他看了看竇尋那若無其事的表情,幾乎有點懷疑竇尋是故意詐他。

然而轉念一想,又把這自作多情的念頭壓下去了。

也許是竇尋對這邊不太熟悉,大概只是想著那天搭了順風車,會順路吧?

他也不可能知道房地產仲介隔壁有什麼,說不定只是看著他犯蠢沒揭穿而已。

他的豆餡兒長大了。

老成算是隱約知道一點「內情」的,在旁邊看他們艱難的對話都胃疼,乾脆組織大家去吃飯了。

眾人紛紛來找蔡敬碰杯,但是誰也不敢問他的過去和未來,他們本來都是好意,卻在諱莫如深中加重了隔閡。

徐西臨看得出來,蔡敬看起來若無其事,敬的酒照單全收,其實心裡不是不苦悶的……不過他也只是在旁邊幹看著,沒上去擋。本來徐西臨既然帶了酒來,就做好了約代駕的準備,可是方才答應了竇尋要搭他去看房,徐西臨耍起滑頭,展開推杯換盞大法,一滴酒都沒碰。

結果這趟沒有單的順風車還是沒拉成,他們散場太晚了,一大幫人都喝多了。

徐西臨只好挨個把醉鬼們送上各種計程車,讓大家各自回家奔前程。

包間裡,老成頭重腳輕地守著一堆殘局吼《離歌》,竇尋一邊盯著門口看徐西臨時而閃一下的影子,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蔡敬絮絮叨叨地說醉話。

蔡敬東倒西歪地喃喃說:「你們都走得那麼遠,還回來看我……嗝,我謝謝你們。」

竇尋:「客氣。」

蔡敬眼睛裡閃爍著包房裡的微光,也看不清身邊的人是誰,胡亂地叫:「姥、姥爺,不對是團……團……」

竇尋盡職盡責地提醒道:「竇尋。」

「竇……竇大仙。」蔡敬抓著他的胳膊,晃了晃,「你們剛才是不是都不敢問我……坐牢的滋味怎麼樣?」

竇尋側過頭來看了蔡敬一眼。

他高中的時候,所有的歸屬感來自徐西臨,也因為徐西臨才會和那些同學混在一起,中間隔著這樣一層媒介,始終不親,對蔡敬的印象只限於「沉默寡言」,反而沒什麼顧忌。

竇尋尊重了醉鬼的意見,直白地開口問:「坐牢的滋味怎麼樣?」

「沒有想像的那麼苦,」蔡敬幾不可聞地低聲說。

老成懂事地把惱人的音樂關了,聽著蔡敬有些含混地說,「只是有時候會想,這輩子完了,背著這十幾年,別想抬起頭來了。」

竇尋聽完認認真真地點了個頭,沒有勸慰:「嗯。」

「頭幾年想死。」蔡敬自顧自地說,「後來慫了,不敢。」

竇尋不管他聽得進去聽不進去,忠誠地履行著聽眾的職責:「大多數人都不敢,我也不敢。」

蔡敬突然一口氣呵出來,隨後淚如雨下。

「我不想活,」他說,「不敢死……」

竇尋心裡有根弦莫名被他撥動了,他忽然不著邊際地想,是不是大多數的痛苦,都可以用「不想做什麼,不敢不做什麼」來歸納呢?

就在這時,徐西臨回來了,他有些疲憊地在門口站著等,聽蔡敬哭、看竇尋發呆,等蔡敬哭聲漸弱,他才歎了口氣走回來:「住哪?我送你。」

老成在一邊大著舌頭說:「我……我們店裡!」

「行,起來,走吧。」徐西臨說著,伸手拖蔡敬。

蔡敬比少年時代重了足有三四十斤,徐西臨這幾年又實在疏於鍛煉,拖著個大號的蔡敬很費勁。

徐西臨把蔡敬拽起來,剛想說「幫我一把」,那蔡敬就爛泥一樣向他倒去,徐西臨被他砸得後退半步,正好絆在掉地上的一個麥克風上,當即往後倒去。

竇尋也不知怎麼反應那麼快,一把接住了他。

隨後,竇尋的身體猶如被喚醒了多年前的記憶,在理智尚未蘇醒之前,他就下意識地摟緊了徐西臨。

手感變得陌生了,徐西臨不怎麼堅決地掙動了一下,竇尋死死地扣住他的腰不鬆手,感覺到徐西臨後心上傳來劇烈的心跳,像是要把肋骨洞穿,撞出一條血路來。

第57章 新年

老成趕緊大呼小叫地趕來幫忙,竇尋眼神微微一沉,到底松了手。

徐西臨尷尬得沒敢回頭,指揮著醉了一半的老成扛起醉死的蔡敬上車,這才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回頭問沉默的竇尋:「我送你一程還是你自己打車?」

竇尋夾起外套,退到安全距離以外,矜持地說:「都行。」

徐西臨卡了下殼,沒想到多年不見,竇尋居然學會了「隨和地讓你自己來兩難」。

徐西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太晚了,還是我送你吧。」

「都行」的竇尋先生欣然跟了上去。

竇尋的心從包房裡出來就一直在狂跳,猝不及防的接觸後,他觸碰徐西臨的渴望驟然被啟動了,並且呈幾何級迅速膨脹。

他看著徐西臨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想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看著徐西臨坐累了,用手指捏自己的脖子,他就很想代勞。

竇尋還想用手背蹭他的臉,想把他肩頭翹起來的毛線按下去,想順著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一路撫摸下去……他甚至想佔領徐西臨的浴室,把他私自亂換的沐浴液換成原來的、熟悉的味道。

竇尋覺得不是自己的錯覺,徐西臨對他不是無動於衷的。

他們倆把哭哭啼啼的蔡敬和哼哼唧唧的老成送到姥爺花店,恍然間發現,路線居然跟那天順路搭竇尋回酒店的那回重合了。

上一次,兩個人中間如隔堅冰,徐西臨一路恍恍惚惚地也沒跟他說兩句話。

但此時,那層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剩下了薄如窗紙的一層。

徐西臨偏頭看了竇尋一眼:「喝酒了嗎?冷就把空調調高一點。」

竇尋「嗯」了一聲,眉目間依然是英俊得逼人,燈光昏暗處,輪廓顯得尤為優美。從徐西臨的角度看,他正微微皺著一點眉,似乎在煩什麼事。

徐西臨有諸多問題爭先恐後地想捅破那層薄冰,又紛紛在他眉間淺淡的褶皺前望而卻步,只好沒話找話說:「今天本來說好的,也沒能帶你去看房。」

竇尋其實就是在發愁怎麼開口提這個事,他很想厚著臉皮把徐西臨再約出來一次,結果正瞌睡對方就送來了枕頭。

竇尋精神一震:「要是不麻煩……」

……你明天能帶我走一走嗎?

可他還沒說完,徐西臨的手機就響了。

徐西臨沒接,問竇尋:「什麼?」

竇尋擺擺手,示意他先忙自己的。他面朝前方,透過車窗玻璃一點晦澀的影子,貪婪地盯著徐西臨投在上面的倒影看。

打電話來的是宋連元。

宋連元問:「怎麼還沒回來,你那邊還有什麼事嗎?打算訂哪天的票?」

「哦,本來打算今天走,」徐西臨把車停在路口等紅燈,在一片靜謐裡說,「今天有點事,改簽到明天了,晚上到。」

竇尋扭過頭,胳膊肘抵在車門上,撐住自己的頭,無聲地歎了口氣,挺直的腰杆微微垮了下去,暗自苦笑了一下——幸虧沒來得及說,說了大概徐西臨還不好拒絕,又像個不懂事的不情之請。

宋連元囑咐了他幾句,徐西臨心不在焉地應了,加入到稀疏了不少的車流裡。

竇尋見他掛了電話,才問:「怎麼這時候了還要去外地嗎?」

徐西臨:「沒有,催我回去過年。」

「回」這個字一下戳中了竇尋,方才雀躍不已的心好像被當空澆下來的一團泥沼絆住,漸漸跳得沒那麼歡快了。明明已經拉近的距離忽悠一下又遠隔天南海北,竇尋強行壓住心頭的不快,忍不住落寞地問:「你怎麼把房子也賣了?」

人都不在了,自己住那麼空蕩蕩的大房子幹什麼,養小鬼嗎?

但是這句話此時攤開說不合適,徐西臨一閉眼就想起竇尋離開以後杳無音訊的日子,還有與外婆遺照朝夕相處的日子。

「過去」這玩意真像敵佔區,三步兩個地雷,歷史遺留問題太多。

徐西臨只好故作輕鬆地說:「那兩年國內房價漲太瘋了,我覺得市場有點危險,相對小一點的戶型流動性強,抗風險能力也好一點——而且當時正好想辭職創業,朝不保夕的,總得有點經濟來源,換幾套小房子收租金。」

竇尋一時無言以對。

那麼多回憶、那麼多感情的一個家,是因為冷冰冰的「流動性」三個字就能拋棄嗎?

竇尋的嘴角繃緊了,他開始懷疑起方才包間裡一瞬間的親密都是自己的錯覺。

這時,徐西臨又問:「你總不能在酒店過年吧?要不……」

竇尋一口氣吊了起來,期待地等著他的下一句。

「去我家落個腳吧」這句話在徐西臨舌尖上來回了好幾次。

但是唐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徐西臨覺得自己那個紀念館似的家似乎也不太適合收留竇尋,終於還是咽了下去。

他自作聰明地出了個餿主意:「要不去老成那吧,他花店那邊有空屋子,今年正好蔡敬回來,也熱鬧。」

竇尋神色徹底冷了下來,淡淡地說:「再說吧,我有地方去。」

然後兩個人再沒有話了,徐西臨敏感地發現竇尋的心情突然低落了下來,不敢隨便開口詢問,只好穩穩當當地開著車。

這麼一段路,竇尋歡快的心氣一點也不剩了,覺得自己的期盼像是僥倖心理。

曾經有人說「我不會跟你生氣」,最後也還是一拍兩散。

曾經有人說「這間屋子永遠給你留著」,也還是變成一句「要不去老成那吧」。

還有那句「回去過年」,他都不知道徐西臨現在家在什麼地方了。

竇尋有心想靜一靜,漠然開口:「你把我放在前面路口就行了,不用過去了,前面不好掉頭。」

徐西臨默默地把車停在路邊,竇尋大衣的下擺劃過寒冬夜色,頭也不回地往寒夜中走去。徐西臨一瞬間有種無法言喻的直覺,好像短暫的相逢之後,這背影在預示著下一次離別的遠行。

他驀地拉開車門下車:「竇尋!」

竇尋回頭看了他一眼。

徐西臨的靈魂一分為二,左半邊想:「別太那個了。」

右半邊想:「你聽他說的,是走是留都那麼模棱兩可,這些年身邊很可能沒人呢?」

然後左半邊又回擊一記:「你忘了他臨走的時候跟你說過‘老死不相往來’的話嗎?這麼多年沒回來過一次,他都恨死你了!聽說過因愛生恨的,你聽說過因恨生愛的嗎?做什麼夢呢。」

右半邊差點被一擊必殺。

徐西臨嘴唇輕輕掀動幾下,沒能說出話來。

竇尋的眉尖微微地往上翹起,徐西臨熟悉這個表情,那是他有點不耐煩的意思。

誰知在這麼一個不恰當的時機,徐西臨被擊倒的右半邊才居然只是裝死,一瞬間見縫插針地爬了起來,強行搶佔了口舌。

徐西臨脫口說:「能替我看幾天鸚鵡嗎?我得回那邊做年度彙報,帶著它來回托運太折騰了。」

竇尋一時沒吭聲,徐西臨屏住了呼吸,像等待判決一樣等了半晌,覺得時間變得無限長,就在他準備退縮的時候:「要是麻煩……」

竇尋說:「好。」

徐西臨呆了一下,然後他們倆幾乎同時開了口。

竇尋:「那明天我去你那取。」

徐西臨:「明天我走之前給你送過去。」

竇尋:「……」

他深吸了口氣,用盡全力說服自己別搞砸,強行壓下一肚子的尖酸刻薄,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怎麼,你家藏了個什麼寶貝,要這麼謹慎小心?」

隨後,他不等徐西臨編理由,就說:「那你送老成那吧,我住的這邊可能不讓養鳥。」

說完,竇尋飛快地沖他一點頭,逃也似的大步走了。

第二天,竇尋到「姥爺」花店的時候,灰鸚鵡已經在那了,徐西臨天不亮就去機場了。

「他啊,忙得都甭提了,」老成小心翼翼地給籠子裡的鳥祖宗加水,「什麼時候給他打電話他都在公司,一天干二十四個小時,一個禮拜幹七天。當年念書那會他要是有這勁頭,搞不好你們倆現在都是校友了……哎,竇仙兒,這妖孽怎麼伺候,怎麼我覺得它對我有點意見呢?」

可能是徐西臨來之前囑咐過了,灰鸚鵡沒做出主動攻擊的動作,它站在鳥籠中的架子上,高貴冷豔地低頭盯著老成,仔細看,仿佛還有點鄙視。

「公鳥,不喜歡男的。」竇尋試探性地伸了下手,灰鸚鵡顯然已經不記得他了,如臨大敵地炸了毛,低頭就要啄他,竇尋無奈地縮手,「看吧,對我也挺有意見。」

老成回頭看了一眼,見蔡敬還在前院伺候花,這才小心地壓低聲音對竇尋說:「你們倆……那個……那個什麼……」

竇尋:「掰了,好多年了。」

「哦,」老成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又彆彆扭扭地說,「這些事我們外人也沒法說,其實……現在看來也沒什麼,國外都可以結婚了,還挺洋氣的——你跟別人試過嗎?」

竇尋沉默地搖了下頭。

這些年,有很多人對他示過好,大多數是女的,後來可能是因為他一直沒有女伴,被有心人看到,這個隊伍裡也開始有男人。

可是他們誰也不是徐西臨。

有些人的一生,大概只能在特定的年齡、特定的環境與特定的人動一次刻骨銘心的感情,傷筋動骨,讓後面的都成了狗尾續貂。

理智想來,也不一定是那個人好到絕世無雙的地步,大概過了少年時代,生活的壓力與野心也就跟著紛至遝來,他的視野越來越擠、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不再有拼死拼活求一份感情的精力了。

何況徐西臨對他來說,確實是個讓人「曾經滄海」的人。

竇尋看起來不太想跟外人聊這個話題,問老成:「徐西臨說注意什麼了嗎?」

「哦,有!」老成回過神來,「他放下一大包東西,可能是鳥糧吧,我看看……」

徐西臨留下了一個半米高的大袋子,裡面只有一點鳥糧和木屑之類必需品,剩下全都是鳥殿下的玩具,最壯觀的有一個巨大的啃咬玩具,可以掛起來,五彩繽紛的,地下掛滿了球和鈴鐺,比普通小孩玩的還霸氣。

竇尋:「……」

「壕無人性啊!」老成拿起一個益智覓食器,可以把吃的放進去,讓鳥自己想辦法從不同形狀的開口往外叼,他試著把手指塞進去,結果被卡住了……可能這玩意對他的智商來說有點超前,老成摸著胸口感慨,「徐總這點真是天賦,養什麼都能給養成祖宗。」

他說著,拿覓食器去逗灰鸚鵡,鸚鵡的目光好像更鄙視了,從籠子裡伸出頭來,慢吞吞地把嘴伸進覓食器的最大的一個孔裡,叼走了一顆堅果——那鳥居然在給他示範這東西怎麼玩。

老成受到了一次精神傷害。

「別總關著它,容易抑鬱。」竇尋說著打開籠子,想把灰鸚鵡抱出來。

老成:「等……」

只見那鳥雖然不主動攻擊,也絕不肯讓「陌生人」接近,它先是警惕地躲了一下,發現回轉不開,回頭對著竇尋的手就是一口。

鳥嘴無情,竇尋手上頓時見了血,老成「嗷」一嗓子,把外面的蔡敬都驚動了。

「噓,沒事。」竇尋眼角疼得抽動了一下,但沒有縮手,小心輕柔地把灰鸚鵡抱出來,輕輕地撫摸著它的羽毛,「剛買回來的時候它也沒少咬我。」

只是那時候它還小,咬人沒有這麼疼。

灰鸚鵡大概是感覺到他沒有惡意,漸漸地收攏了緊張的防禦,落到了架子上,仍然有些防備地看著竇尋,見他執意靠近,也會作勢要咬,但都是蜻蜓點水地威脅一下,不再下重口,

老成忙著去對賬,忙了半天回來一看,跟鸚鵡耗了半天的竇尋已經獲准了坐在鸚鵡旁邊的資格。

老成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竇尋淒慘的手,覺得他是在找虐。

竇尋卻被咬得挺高興。

「還是不讓摸,」他說,「不過跟我有點熟了。」

說話間,正在叼球玩的灰鸚鵡想了想,挑了個最難看的球,分給了竇尋。

這麼多年過去,人成陌路,親手養大的鳥也不認識他了。

竇尋盯著灰鸚鵡,心裡敞亮了起來——不過沒關係,鳥可以重新熟悉,大不了多流點血,人也可以重新追,大不了多走點路。

老成正打算說點什麼,手機響了,他低頭一看,徐西臨給他發了條微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問:「怎麼樣?你到底給我問了沒有?」

老成暗自歎了口氣,萬萬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能幹起拉皮條的生意——上學那會都沒有這麼戲劇的事找他。

徐西臨已經回到了宋連元那,才剛到,已經歸心似箭,既放不下「兒子」也放不下竇尋,恨不能下午到總部述職,第二天就走,高嵐跟他說話都聽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我跟你說正經的,」高嵐說,「好多人求著我介紹呢,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徐西臨剛給老成發完信息,正坐立不安地等回信,心不在焉地說:「特別聰明特別漂亮的。」

高嵐追問:「脾氣呢?性格呢?哎,你們男人怎麼這麼膚淺?」

宋連元看不下去,又不好和高嵐明說,大哥這點很靠譜——別人的秘密絕不從自己嘴裡出去,親老婆都不告訴。他過來把高嵐拉走:「你差不多行了,他媽在世的時候都不管那麼寬,這小子那麼大人了不會自己找嗎,用你介紹?小臨出去買點菜回來,咱們包餃子。」

徐西臨慢半拍地說:「哦。」

高嵐:「要韭菜。」

宋連元:「要茴香。」

說完,他們倆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宋連元:「聽你嫂子的。」

高嵐:「聽你哥的。」

就在這時,徐西臨的手機震了一下,什麼「茴香」「韭菜」都被這一聲震動震到了九天之外,徐西臨手指有點哆嗦地點開了老成的資訊。

老成說:「我問了,他說沒有,你有戲,早點回來吧。」

一時間,一道霹靂大刀闊斧地炸開了萬里陰雲,碧空如洗,四海無波,一道彩虹從徐西臨的太陽穴一直架到了腳底下。

他範進中舉似的猛一抬頭,在宋連元和高嵐不明所以的注視下,用了吃奶的勁才把嘴角捋平,一張逢人就笑的臉顯得格外嚴肅:「有沒有准主意,到底讓我買什麼香的韭菜?」



第58章 戀愛

以前,對於徐西臨來說,過年那幾天是很忙的。剛開始為了剛剛起步的事業,他得硬著頭皮走訪很多地頭蛇——雖然別人看他年輕,都不怎麼把他當回事,但意思得表達到。過年是個挖空心思拉關係的機會。

後來,「鄉里」站住了腳跟,宋連元也當了「上門女婿」,他們哥倆成功躋身為當地的地頭蛇之一,又換人來巴結他們,徐西臨來者是客,廣結善緣,每年都是一大堆應酬的召集者。

然而今年大家愕然地發現,居然請不到他了。

徐西臨臘月二十九飛過去,除夕當天在飯桌上給宋大哥做了子公司一年業績的簡報,拿幾根筷子在餐桌上擺了擺來年的戰略構想,當天晚上就想跑,被好多事拖住沒跑成,他就打算大年初一清早溜,理由非常扯淡——灰鸚鵡離開他太久會掉毛。

宋連元聽了這番托詞,眉毛險些從臉上飛出去:「你怎麼不乾脆跟鸚鵡結婚?你做生意可真屈才,回頭開個動物園讓你當園長算了!」

「呃……還有點別的事,」徐西臨搜腸刮肚半晌,終於功夫不負苦心人,讓他想起一個別的理由,「聽說魏董過年住院做手術呢,咱們好歹得過去看看才是那麼個意思吧?」

宋連元想了想今年收到的一筆不小的分紅,勉強接受了這個理由:「行行行,滾吧。」

徐西臨卷包就走,行李都準備好了。

宋連元就沉著臉一邊跟著他轉一邊喋喋不休地囑咐:「回去沒人照顧你,自己注意點,自己沒事煮點小米粥,可憐可憐你那爛胃……還有多交點年輕的朋友,生意應酬什麼的不必都親自去,差不多的讓底下人跑跑腿就行,別老一天到晚圍著那破鳥轉,它能給你養老嗎?」

最後一句是隱晦的提醒,可惜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徐西臨全然沒聽出來,他就感受到了已婚男子的碎嘴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宋連元憂心忡忡地罵他混帳,回頭就看見高嵐看著他直笑。

「笑什麼?」宋連元莫名其妙地問。

「你弟弟肯定談戀愛了。」高嵐高深莫測地沖著宋連元的額頭上點了一下,「就你看不出來,還嘮叨,傻帽。」

宋連元聽了她這明察秋毫的「報喜」,想起徐西臨那男女莫辨的性向,非但沒什麼喜色,看著反而更憂愁了,憂得高嵐莫名其妙:「到底誰是他媽?」

徐西臨歸心似箭,機票都是計程車上訂的,他可能是要趕回去投胎,訂了個時間相當緊張的,到了機場的時候,自動取票機都關了,他拖著行李一路狂奔到人工櫃檯換票,及至有驚無險地進了安檢,肺差點跑出來。

一路飛回了家,落地時就聽見解禁的鞭炮聲聲四起,平時堵成停車場的街道鬆快得仿佛私人跑車場,好不容易才打到一輛計程車。

路上,馬不停蹄的徐西臨又突發奇想:「師傅,您看看附近哪有禮品店給我停一下唄。」

司機師傅用看神經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禮品?這是大年初一,誰開門啊?我看您呐,一會自個兒找個沒人看著的花壇,剪兩支得了——您這是要上女朋友家去啊?」

徐西臨笑得春光明媚:「沒有沒有。」

司機覷了一臉他的臉色:「買什麼都白扯,我給您支個招——我一會把您撂商場,您看看弄點燕窩海參什麼的給老丈母娘送去,小姑娘多個首飾少朵花的不要緊,您把老家兒答對好比什麼都強。

徐西臨大窘,連連擺手,一腔漂浮在半空中的浪漫情懷在師傅接地氣的建議中凝結成雨,全下在了樸實無華的黃土地裡。

「姥爺」花店裡三個人都在,蔡敬是無家可歸,竇尋禮節性地給竇俊梁回了個拜年短信就算盡完了義務,老成頭天晚上除夕回家露了面,被七大姑八大姨們抓出來進行每年過年的「打孩子」運動,早早不在家裡受虐跑出來了。

不對外營業的鮮花店成了他們三個單身漢的聚集窩點。

徐西臨裹著一身風雪闖進來的時候,蔡敬正在研究怎麼用微波爐熱剩菜,所有人都被他這個不速之客震驚了。

灰鸚鵡終於見到了親人,直接拋棄了一直在企圖跟它套近乎的竇尋,撲騰著翅膀飛到了徐西臨肩膀上,在老成家緘默無言好幾天之後,它張口就討巧賣乖地來了一句:「恭喜發財。」

徐西臨在門口被他寶貝兒子逗得笑成了狗。

老成艱難地合上自己的下巴——怪不得他發了那條資訊之後徐西臨就沒消息了,鬧了半天是醞釀著直接殺回來!

老成簡直沒臉圍觀,沖徐西臨問:「這大過年的,你跑回來幹什麼?」

徐西臨進屋帶上門,摟著他的寶貝兒子,目光則先找竇尋,看見竇尋正坐在小店二樓憋憋屈屈的小空間裡。

店裡暖氣不好,竇尋腿上蓋著一條毛毯,膝蓋上放著一台筆記本,正艱難地維持著表面的淡定,明顯被嚇了一跳。

徐西臨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我哥剛結婚沒兩年,孩子都沒有,我跟著當什麼電燈泡?」徐西臨一邊說,一邊掃了一眼他們仨的預備晚餐,皺眉,「大過年的,你們仨吃剩飯?」

老成振振有詞地強詞奪理:「初一吃剩飯是有講究的,代表年年有餘……」

「餘你個頭。」徐西臨把行李箱和鸚鵡往老成手裡一塞,又隨手扯下沾著雪渣的外套往門口一扔,邊走邊挽袖子,「生活品質呢?老蔡躲開,我看看冰箱裡還有什麼?」

老成:「……」

他頭天剛替姓徐的跟竇尋吹過,把此人描成了一個空虛寂寞冷的工作狂,還說他一天到晚除了吃速食就是四處應酬,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厭世的氣息云云。

結果正主今天就回來打他的臉!

老成憤怒地把被徐西臨踩了一堆泥腳印的門口拖了一遍,心想:「混蛋玩意,再多管你那閒事,我就是王八!」

徐西臨的腦子自從接了老成那條微信之後就沒冷靜下來過,恨不能把早幾年的廚藝進修成果淋漓盡致地體現一遍——只恨老成家沒有那麼多材料供他發揮。

竇尋雖然有決心,但面對鳥的時候比較勇敢,此時見了人,終歸還有點近鄉情怯,猶猶豫豫地下樓到廚房探了個頭:「我幫你做點什麼?」

徐西臨回頭沖他燦然一笑:「行,你會什麼?」

竇尋:「……」

徐西臨把外衣脫了,薄薄一層羊絨衫蓋在身上,像是隨意地搭在了一支會動的衣架上,分毫畢現地顯露出肩和腰的輪廓,他在這個年紀上,骨架已經定型了,背影滿是男人的穩重與挺拔,再也沒有少年的青澀感,可是回頭遞過來的笑容卻溫暖如初。

這笑容殺傷力實在太強,竇尋差點招架不住,無言了好一會,他才不情不願地承認:「……會炒飯。」

說完,竇尋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因為發現自己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固守自我、毫無進步,無論是對徐西臨,還是下廚房。

徐西臨無奈:「去等著吃吧,這油煙大。」

回來放拖把的老成被他充滿縱容的眼風掃了個尾巴,立刻汗毛倒豎地貼著牆根走了,恨不能用拖把將姓徐的打將出去。

竇尋眼巴巴地看了徐西臨一會,不捨得走,可是「姥爺」花店就這麼一點空間,他還得照顧另外兩位圍觀群眾的心情,只好戀戀不捨地坐回到客廳裡。

等飯菜一上桌,滿腹不滿的老成就原諒了徐西臨,並且感覺自己還能再愛他五百年。

沾了竇尋的光,他們仨湊合活著的單身漢總算不必吃除夕外賣的剩飯,徐西臨裝模作樣地坐下,斯文地拿著一塊毛巾擦了擦手:「今天時間不夠了,隨便做一點,你們湊合吃。」

老成看著素菜旁邊蘿蔔雕的花,認為自己可能需要重新收錄「隨便」二字的詞條。

吃完飯,蔡敬自動起來收拾,竇尋則像靠近灰鸚鵡一樣,試探地坐在了徐西臨身邊,剛開始坐姿有點板正的僵硬感,後來發現徐西臨好像沒什麼反感,他才微微放鬆了一點,又忍不住起了一點貪心,假借找電視遙控器,碰了一下徐西臨的手。

徐西臨就偏過頭來看他——前幾次見面,徐西臨鮮少正眼看他,當時竇尋只是有點失落,但總體感覺還好,今天徐西臨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也可能是漸漸習慣了,又恢復了以前的習慣——竇尋跟他說話,他就靜靜地看著竇尋,專注的目光和深情的目光其實有點像,很容易讓人心猿意馬。

「鸚鵡這幾天沒怎麼說過話,是不是住得不太習慣?」竇尋不十分擅長跟人搭話,艱難地找了個話題。

徐西臨沖架子上的灰鸚鵡招招手,那大鳥就訓練有素地飛過來落在他胳膊上:「在家可貧了,可能是老成這裡它不熟,有點膽小——來,兒子,唱個歌。」

灰鸚鵡頗有竇先生年輕時候的習性,平時恃寵而驕,很會蹬鼻子上臉,但一旦徐西臨生氣了,或是因為什麼原因沒把它帶在身邊一陣子,它就開始強烈的不安,一不安就會變得很乖,特別能討人喜歡。

這會,灰鸚鵡唯恐徐西臨不把它接走,可愛得不行,讓唱就唱,還唱了個非常喜慶的「恭喜發財」……雖然中途跑調了。

徐西臨聽它又有點要拐到愛情買賣上的意思,忙喂了顆花生讓它去嗑。

竇尋伸手摸了摸它,鸚鵡很不滿意,然而由於正在賣乖,不便攻擊,只好捏著鼻子忍了。

徐西臨卻忽然一把抓住了竇尋的手腕。

竇尋其實就是故意給他看手上傷痕的,可是徐西臨一碰,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輕輕哆嗦了一下,方才放鬆下來的腰又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徐西臨臉色一冷:「那小孽畜咬的?」

鸚鵡頓時嚇得連花生都顧不上吃了,撲騰著翅膀飛到桌子一腳,戰戰兢兢地罰站。

正這時,蔡敬洗完碗從廚房出來了,竇尋立刻想起徐西臨以前在別人面前對他倆的關係諱莫如深,有外人在,徐西臨從來都不喜歡跟他有身體接觸,於是立刻掙脫開徐西臨的手:「沒事。」

徐西臨剛心疼到一半,猝不及防地遭到了一次「避之唯恐不及」,心裡無可避免地沉了沉。

好在,他早些年遭的冷眼多了,心理狀態調整得也很快。

想當年,他完全是被動地接受竇尋激烈滾燙的心意,一直都懵懵懂懂的,也沒找到恰當的節奏,其實細想起來,有幾個男人有這種運氣呢?

公鳥尚且知道求偶不易,遭幾次挫折也都是正常的,調整策略就得了……虧得大家都這把年紀了,即使不留情面如竇尋,也不太會像十幾歲的時候那樣當面慪他了,怎麼也好受很多。

這麼一想,徐西臨心態就平和了。

他瞪了不敢抬頭的鸚鵡一眼:「我在家怎麼跟你說的?」

灰鸚鵡低垂著翅膀,不安地微微顫動。

徐西臨不捨得打他,但還是生氣,就嚇唬它:「再咬人就不要你了。」

灰鸚鵡聽懂了,嚇壞了,呆若木雞地愣在那。

竇尋雖然是故意告黑狀,可是看著那鳥的樣子,忽然又有點兔死狐悲的感覺。

於是他沖灰鸚鵡伸出一條胳膊。那鳥大概也知道自己得罪了誰,灰頭土臉地飛到了竇尋的胳膊上,小心地收著爪子沒抓他,瞄了一眼徐西臨,見他臉色沒有緩和,只好滿心不樂意地轉向竇尋,蹦躂到他肩頭,鬱悶地用腦袋蹭了他一下。

竇尋說:「沒事,它小時候也沒少咬過我,到生地方都這樣,過兩天混熟就好了——要不你再讓我養兩天?」

說完,竇尋還覺得自己挺機智,這樣一來,他就有理由聯繫徐西臨、時不常地見他一面了。

心懷不軌的徐西臨正中下懷,求之不得,二話沒說就把兒子賣了。

當天晚上徐西臨被老成以「房太小不夠住」為由,趕走了。

他頭天晚上深夜才走,第二天又跟神經病似的,天還沒亮,就滾回來了。徐西臨開著圍著「姥爺」花店轉了一圈,從樓下看見幾個房間的窗簾都拉著,這才又戀戀不捨地走了,臨到上午的時候轉回來,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大堆新鮮得能滴出水來的瓜果蔬菜。

老成趁竇尋給鳥換水的時候,悄悄沖徐西臨招招手:「來。」

徐西臨:「什麼事?」

老成咬牙切齒地咬了一口蘋果,在果籃後面看見了「鄉里」的商標,仇恨地發現這腐朽的資產階級專供水果確實貴有貴的道理。

老成:「商量個事,把你們家祖宗領走行嗎?大不了晚上再送回來,一天到晚跟我這晨昏定省的,我們家雇不起你這種身價的人當廚子。」

徐西臨也正有這個意思,小聲問:「你說去哪?」

老成作為一個「去死去死團」終身會員,被他問懵了,瞪大眼睛說:「你來問我?你第一天認識竇尋?」

徐西臨:「……」

他其實沒怎麼和竇尋出去過,那時候要照顧徐外婆,他們倆偶爾一起出門,大概也就參加個同學會買個菜之類。

他很少會給竇尋買什麼禮物,更沒有約他出去過。

那場感情起承轉合,似乎全然沒有人工的浪漫與刻意,在沒有人專門維護的情況下,竟然也能像野草一樣一發不可收拾地佈滿花園、氾濫成災。

而今一切從頭開始,居然讓他有點手足無措。

老成看出他神色有一點不對:「怎麼了?」

徐西臨很快回過神來:「沒事,你說得對,我把人帶走了。」

說完,他像重新充滿了電一樣一躍而起。

老成聽見徐西臨先是打電話找人幫他查最近的文藝演出,又讓人幫著訂晚上的話劇票,然後跑去問竇尋要不要跟他出去看房子——雖然仲介不一定開門,但徐西臨聲稱他都熟,哪的房子交通情況和租金價格都大概知道,可以先帶他看環境,到時候有的放矢地看房。

老成一聽就知道他放屁——徐西臨好幾年飄在外地,乍一回來自己家都找不著,租出去的房子好幾年一分錢租金沒漲過,他上哪熟悉全市房屋租賃市場去?

指不定頭天晚上臨時抱佛腳地對著地圖在網上查了多長時間。

老成看著徐西臨三言兩語就把竇尋誆出去了,哼著小曲湊到灰鸚鵡面前討嫌:「唉,你又留下了?」

灰鸚鵡做出攻擊性的動作。

「咬啊咬啊,」老成嘿嘿直樂,「咬完告訴你爸爸,他更不要你了。」

灰鸚鵡破天荒地對不熟的人開了金口,它說:「呸!」

人類都不是好東西!



第59章 舊坎

徐西臨攤在外面的駕照不見了,竇尋一眼瞥見,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不接單就收起來了。」徐西臨說著,幫正在系安全帶的竇尋掖了一下大衣下擺,沖他彎了一下眼睛,「以後不給別人坐了。」

竇尋愣了愣,見徐西臨手扶住副駕駛的車後座,用這個像是要把坐在副駕駛上的人圈在懷裡的動作熟練地回頭倒車,話也不說清楚——「以後不給別人坐了」,後面是不是還應該有一句以「只給」為開頭的?

可是徐西臨撩了他一句,偏不說了。

竇尋遲鈍的神經總算在一片曖昧的空氣裡反應過來,用異樣的目光看了看徐西臨,頭天晚上在夢裡攪了他一宿睡眠的人好像在泡他!

真是有點奇異的體驗。

這時,徐西臨兜裡的手機又在響,徐總日理萬機,這一早起來也不知道是第幾個電話了。

徐西臨連看都沒看,把手機一扣,鈴聲一關,直接扔到了車後座。

竇尋說:「別掛,萬一有事呢?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徐西臨似笑非笑地說:「不會的,我沒有更重要的事。」

竇尋:「……」

不是好像,徐西臨就是那個意思!

竇尋全盤的計畫又被打亂了,他面無表情地坐在平穩行駛的車上,內心很想簡單粗暴地撲過去,想得心浮氣躁,接連變換了幾個坐姿。

少年人在一起很簡單,那時他都能搞砸,更不用說成年人之間需要彼此磨合適應的複雜生活了,竇尋在徐西臨企圖把過去翻篇重新開始的時候,心裡默默拉了一張長長的清單——裡面列滿了他們兩個人之前的歷史遺留問題。

竇尋最痛苦、最舊情難放下的時候,曾經去找過諮詢師,諮詢師是個胖乎乎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聽完了他磕磕絆絆的回憶、憎恨與依然濃烈的愛情,問他:「你說了很多自己的感受,但是知道對方的感受嗎?」

「感情不是成績,不是事業,不是你硬著頭皮、努力拼了就會有結果的事,它是兩個人之間相互作用的結果,你一門心思地陷在其中,即使感情再深,必然也是被動的。因為人和人之間,情侶也好,親人也好,甚至是同學同事、合作夥伴,都是需要與被需要的關係,只不過有些是精神需要,有些是物質需要——你越在意對方的感受,看似是付出得多,其實主動性也就越強,不安和焦慮就越少。」

竇尋緩緩地歎了口氣,這麼多年的分別,不敢奢望徐西臨對他還有什麼放不下的感情,對方可能只是正好空窗,閑著也是閑著,這都是碰見舊情人的自然反應而已。當年徐外婆過世時,徐西臨深更半夜發郵件給他,卻再沒有收到回復……竇尋不知道徐西臨心裡會有多深的芥蒂,反正他以己度人,覺得如果易地而處,自己恐怕是會如鯁在喉一輩子的。

於是跟徐西臨出去,對於竇尋來說是一種痛並快樂的折磨。

徐西臨逆風闖蕩多年,看起來春風得意,其實受的罪和得的正果不匹配,那些年他身邊除了同樣困頓的宋連元之外,但凡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都不會讓他頭破血流地把那條路走下去。

不過一命二運三風水,現在說過去的事都沒什麼意義。

徐西臨漸漸修煉出金剛不壞的面皮,屬於心裡充滿了傻氣,表面上也絕不露怯的人,從竇尋的角度來看,他照顧起人來有種手到擒來的面面舉到,他太知道進退,太有分寸,時而讓人隱約有種被他碰到手心的錯覺,又小心地不讓人覺得有壓力。

假如竇尋第一天認識徐西臨,大概不會有一丁點的不適,搞不好早被他哄得暈頭轉向了。

可惜不是。

他見過徐西臨慫的時候、消沉的時候、撒嬌的時候、甚至暴跳如雷的時候,心裡知道這都是障眼法,非但沒什麼觸動,反而有點焦慮。

高嵐第一次接觸徐西臨,就覺得這年輕人像個甜蜜的花花公子,仿佛一塊色香味俱全的甜點,看著就美好得不行,但是一口下去搞不好得傷筋動骨地胖十斤,不如全麥的黑臉宋連元吃著踏實。

何況是竇尋。

好在,竇尋沉澱多年,雖然本質是狗改不了吃屎,但表面上起碼已經能壓下來,會控制自己的節奏,讓人看不出端倪了。

約會後來沒去成,因為徐西臨從年前開始,就馬不停蹄地兩地跑,回來又不正常地亢奮了好幾天,頭天晚上從老成那回到家已經接近半夜,他又在網上查了半宿租金和路線——竇尋牌興奮劑過了勁,剛過中午,超長待機的徐西臨就沒電了。

當時他們倆正好碰見有一家租房仲介過年不休,仲介唾沫橫飛地拿著圖冊給竇尋介紹,哪個都想帶他看一看,講了一半,竇尋無意中看了徐西臨一眼,發現他正一手撐著頭,保持著思考者一樣深沉的坐姿,已經在旁邊的小沙發上睡著了。

仲介:「剛才跟您說的這套房的優點是……」

竇尋突然一抬手打斷了他。

竇尋輕輕地站起來,把外衣搭在了徐西臨身上,仲介的小夥子這才發現那位先生居然睡著了——睡姿端正,也是功夫了得。

等徐西臨一覺醒過來,竇尋跟仲介已經聊完了,正在翻看租房合同。

徐西臨微微一動,身上搭的衣服就掉下去了,他一把接住,把那條大衣抱在懷裡,沖竇尋迷迷糊糊地一笑。

那一瞬間,竇尋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這麼多年錯過的歲月、兩廂的蹉跎,都是一場夢。

午後睡醒,他深深愛過的少年沒有走遠,也沒有染上一身紅塵,外表和內心一樣柔軟,他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懶散地從被子裡鑽出來,閉著眼胡亂抓起他的手蹭一蹭……

「我們重新開始吧」這句話整整齊齊地排在了竇尋的舌尖。

這次我不會再逼迫你,不會貪得無厭地從你身上索取安全感,不會再在別人面前做讓你不快的事。

這次換成我來讓你、我來道歉、我去敲你的門。

這回我寧可把舌頭吞下去,也永遠不再提分開和決裂的話……

這時,徐西臨醒過盹來,伸了個懶腰,僵硬的身體「嘎巴」響了一聲,他很過意不去的走過來把外套還給竇尋,自嘲說:「坐著都能睡著,看來是老了……」

竇尋深深地看著他。

徐西臨低頭把自己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摸了一把自己的頭髮,非常騷包地挑了挑眉,露出一個有點意味深長的笑容:「幹嘛這麼看我?」

竇尋:「……」

有個人剛睡醒就又想起勾引他。

竇尋被他刻意壓低的聲音激起一身戰慄,同時把心裡的渴望強行咽了下去。

「不是時候,」竇尋在心裡按捺住自己,「等一等,還有時間,不要急躁。」

然後他訂好房,以自己累了為藉口,讓徐西臨開車送他回了老葉花店,不由分說地要把徐西臨趕回去休息。

徐西臨才不肯走:「我走了你們晚上又吃剩飯,還有我兒子……」

竇尋伸出一根手指,若有若無地從他眼睛下面掃過。

徐西臨腳步瞬間鏽住了,呼吸一頓。

竇尋沒有碰到他,但是人的面目深井何其敏感,碰不到也會自行腦補。竇尋淡淡地說:「回去照照鏡子,再累成這樣就不用來了。」

徐西臨二話沒有,果然就乖乖走了,竇尋一直在窗戶旁邊看著他把車開走,才摸摸灰鸚鵡的頭,鸚鵡刑期未滿,提不起戰鬥的興致,被他摸了一下,沒精打采地回頭咬它的玩具。

竇尋臉上卻沒有什麼喜色,他記得徐外婆當年就是正月初五沒的,算來,馬上就是她的忌日,竇尋不知道徐西臨會怎麼和他說這件事。

正月初三,徐西臨準時來報導,期間閑得沒事,給老成半死不活的花店做了個新的策劃,讓他把「姥爺」那不倫不類的名字換了,走文藝深情路線。

老成懶得搭理他:「我一個賣烤串出身的,不懂什麼叫文藝深情。」

徐西臨就把他店裡禮品花那銷魂的塑膠紙和緞帶包裝臭批了一通:「我真是看不下去。」

他說著,把老成擺著當樣品的花束拿下來拆了,嚴肅地把裡面每一朵花都拎出來比較一番,經過一番大動干戈,最後留下了一朵,用小剪子細緻修剪好,噴上新鮮的水,轉手插在了竇尋領口,然後又輕飄飄地從上面拉了一片花瓣下來,從桌上拿了張頗有木頭紋理質感的禮品卡夾住,揣進他馬甲胸口的小兜裡。

「這種,是村委會歡迎下鄉文藝演出時候用的道具。」徐西臨指指桌上狼藉的一灘,也不去看竇尋,一本正經地教育目瞪口呆的老成說,「這種從心上人心尖上摘下來的花瓣,壓制加工成標本——也就是現在流行的‘永生花’,封存鑲嵌,就叫‘文藝深情’路線。」

老成徹底被他的不要臉驚呆了。

蔡敬看了看人形道具竇尋胸口的花,又看了看若無其事走開的徐西臨,總感覺這裡頭有什麼事不對。

正月初四,竇尋要搬家,徐西臨比他去得還早,任勞任怨地幫他搬了一天家。中途,徐西臨出去了一會,竇尋以為他公司有什麼事要處理。

結果兩個小時以後,徐西臨再回來,從窗簾、新的床單被罩到掛在客廳裡的靜物畫像和可旋轉的數架……事無巨細,都給他置辦全了,指揮著安裝工人風捲殘雲似的裝好,把鑰匙丟給鐘點工打掃衛生,帶竇尋出去吃飯。

傍晚,徐西臨對著竇尋的門牌號拍了張照片,沖他晃晃手機,回花店接兒子去了。

別在竇尋身上的花有點卷邊了,竇尋找了個小花瓶裝了清水,想留它兩天,但是那花枝被徐西臨辣手摧殘,一時美感十足,已經短得吸不上水了,還是勢不可擋地枯萎了下去。

竇尋想:「他到底沒跟我提明天的事。」

初五是外婆的忌日,徐西臨小心地跟竇尋繞開了這個話題,這是現階段他不想跟竇尋提及的,有些飯一次沒做熟,再回鍋,味道總會有些不對。徐西臨雖然很想把一切推翻重來,但理智上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好盡可能地往前看。

那封沒有回音的郵件是竇尋「老死不相往來」的作證,徐西臨每天風雨無阻地圍著竇尋轉,一會試探一會示好,一刻也不閑著,但不是不擔心的。因為總覺得竇尋下一刻就會把「從今往後,咱倆恩斷義絕,什麼關係都沒有了」想起來,冷冷地打斷他一廂情願的妄想。

初五清晨,徐西臨起了個大早,在遛鳥的老大爺才剛出門的時候,就頂著一聲冰冷的晨露來到了墓園。

墓地是雙人的,徐西臨外公過世的時候給蘇文婉女士留了個地方,徐進還在世的時候給墓地續過費,保證過了二十年的產權期後,他們兩個人還有機會搬到一起住。

照片換成了外公和外婆年輕時候的合影,徐西臨把墓碑擦了一遍,跟從來沒見過的外公打了招呼,把花放下了。

「豆餡兒回來了。」徐西臨小聲跟外婆說,「我……」

他皺了一下眉,早晨沒顧上吃早飯,被酒泡壞了的胃開始隱約地抗議起來,徐西臨歎了口氣,一手按住隱隱作痛的地方,像個孩子似的蹲下來,低頭對外婆輕聲說:「我對不起您。」

他還是愛竇尋。

他本來以為自己這麼多年早就鑽到了錢眼裡,對誰都提不起什麼興趣,可是等那個人回來他才發現,原來是舊時留下的灰占了他胸口的地方,占了好多年沒掃乾淨,一夜之間就死灰復燃了。

他覺得對不起一直到走都掛心著他的外婆,因為放不下。

也對不起竇尋,因為即使放不下,也沒能走到最後。

徐西臨沉默了一會,在墓碑上拍了兩下,扶著冰冷的石板站起來:「以後我再待他來看您,我保證。」

他說完,裹緊了外衣,往停車場走去。

隔著幾米遠,徐西臨摸出鑰匙打開鎖,前後車燈如夢方醒似的亮了幾下,徐西臨的腳步陡然頓住。

他看見一個人從他的車後面繞出來,默默地來到他面前。

竇尋。



第60章 第一步

時間過去已經很久,徐西臨當年離開,是把過去、連同家,一起拋下了,他去了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每天與無數紛擾、名利、成功、失敗擦肩而過。

失意的時候,徐西臨躺在鬧鬼的舊宿舍裡,冬天凍得睡不著覺,只能露在外面的鼻尖冰涼冰涼的,那時他想起小時候折價賣了鄭碩送他的名牌球鞋,轉手就請狐朋狗友吃飯的事,想起自己居然也有那麼紈絝恣意的時候,像上輩子。

而得意的時候,他偶然也會想起當年拿著一紙被修改得亂七八糟的條約,被一個開小賣部的男人羞辱的事,那就像想起小時候因為一塊橡皮跟同桌打架一樣好笑——那能算哪門子的羞辱,算哪門子的困難呢?

分明都是很容易解決的事,為什麼他當時會覺得走投無路呢?為什麼會頂不住壓力關了維生素呢?

還有……和竇尋的一切聚散分合,也漸漸地像一場大夢,被記憶蒙上了失真的面紗。

徐西臨偶爾會翻開竇尋曾經寫給他的幼稚情書,看見那個一直保存下來的巧克力空殼。漸漸的,他像是遺忘李博志一樣,難以把這些紀念品和具體發生過的事連在一起了。

他只是刻骨銘心地記得自己跟竇尋說分手的那一刻。

這麼多年,徐西臨覺得自己可能從來沒有走出過竇尋當時看著他的眼神,但他很少細想,他只是不斷地向前走,好像如果他當初能強大一點,所有的遺憾就不會發生一樣。

現在,竇尋猝不及防地落到他面前,徐西臨本能地粉飾太平,恨不能把這些年來走過的路、取得的成就都繪製成卷,一股腦地展開在竇尋面前,以此來挽回、證明什麼似的。

徐外婆去世以後,徐西臨其實根本不怎麼正經下廚,有時候速食麵都懶得泡寧可幹吃,自己的日子過得豬狗不如,卻要帶著新鮮瓜果蔬菜,上門跑去嘲笑老成沒有生活品質。他還有意無意地去撩竇尋,刻意展示自己任何場合下的遊刃有餘,他像個容顏枯朽的女人,揣著滿腔敗絮,拼了老命也要塗脂抹粉地強撐出一層金雕玉琢。

其實……就算竇尋承認他這些年呼風喚雨、過得得意非常,能怎麼樣呢?

就算他成功地讓竇尋後悔當年頭也不回地決裂而去。

就算竇尋真能如他所願,毫無芥蒂地放下過去,重頭再來——又能怎麼樣呢?

那些因為經年日久而刻骨銘心的孤苦會就此消失嗎?

那些少年時代的惶恐畏懼與無能為力,會從記憶中湮滅嗎?

「虛榮」與「拖延」一樣,就是這麼沒有邏輯也沒有好處的東西,大家都心知肚明,卻總是免不了自欺欺人。

此時,徐西臨持續數日的自欺欺人的美夢,被冰冷墓園中一身灰色的竇尋打破了。

他先是驚出了一身大汗,刺痛的胃痙攣似的翻了個個兒,被難忍的尷尬戳了一下,聽見竇尋說:「我過來看看。」

「哦,」徐西臨回過神來,避開他的目光,「好,跟我來吧。」

他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有心,謝謝。」

竇尋:「你車不鎖了嗎?」

徐西臨:「……」

徐西臨重新鎖了車,帶著竇尋從方才的來路返回去。他一路沒吭聲,把竇尋帶到徐外婆的墓前,光亮的石碑上反射著陰沉沉的天,墓園裡一片寧靜,並沒有什麼陰森氣。

竇尋把花放下,規規矩矩地對著墓碑鞠了個躬,一抬頭,發現徐西臨站在離他幾步遠的位置,臉色有點蒼白,正盯著遠處的槐樹林發呆。

「我那時候想在高考前找個安靜的地方落腳,本來不想聽祝小程的安排,留在你家。」竇尋突然出聲,強行拉回徐西臨的注意力,「結果碰到了……」

說到這裡,竇尋停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徐外婆合適。

小時候他在徐西臨家裡,都直接叫她「姥姥」,可是後來跟徐西臨鬧成那樣,他又不告而別,連她臨終都不在……竇尋覺得自己不配再這麼叫,可是當著徐西臨的面說「你姥姥」如何,又未免太疏離無情。

竇尋終究不擅長這些事,只好粗暴地掀過去。

可惜徐西臨還是聽出來了,他略一低頭,避重就輕地笑了一下:「老太太招人喜歡,老幼通吃……對不對,姥爺?您在下頭可得看嚴點。」

他隨口開了一句玩笑,又轉向竇尋,想引著他離開墓園:「走吧,她沒白疼過你——新地方住著還習慣嗎?你那邊幾號正式上班?」

竇尋算是看透了,徐西臨「一床錦被遮過,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龜仙人脾氣這輩子怕是改不了了,不管他多大年紀,是什麼身份,手裡有多少錢。

竇尋一看他這德行就來氣,心頭躥上來陳年的火,舌尖微微動了幾下,不過很快深吸兩口氣,又把即將衝口而出的話咽回去了。

他時時提醒自己——對付徐西臨要有耐心,絕不能逼他,更不能動手撕他的畫皮,否則就以他現在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情況,真要逼得他一走了之,去哪逮人?

「跟你們一樣,」竇尋有點悶地說,「學校不著急,先去專案那邊報導——這兩天麻煩你了,我請你吃頓飯行嗎?」

徐西臨略微松了口氣,沒想到士別三日,竇尋也知道「話留三分餘地,心照不宣」了。

他一放鬆,方才的熱汗都蒸發出去,緊張的胃開始鬧騰起來,可是竇尋難得這麼貼心,徐西臨無論如何也不捨得一走了之,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欣然赴約。

徐西臨打起精神,從竇尋打車過來這點事開始借題發揮,根本不用別人搭話,他就能順暢地把話題引申下去,聊了車牌號不好搖,又說到新能源產業,天南海北地侃一溜夠,就是絕口不提掃墓的事。

他不問竇尋是怎麼知道今天是外婆祭日的,不問他為什麼招呼都沒打一聲就自己過來,沒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告訴他,也不肯質問竇尋為什麼不回他的郵件。

等到了飯店,徐西臨已經自行替竇尋發愁起沒有私家車出行不便的事。

他不想吃東西,看見上的菜就反胃,於是專心致志地想起了餿主意:「要不然你以後搭我的順風車上班?我知道不順路……沒事,我可以把公司搬家,反正這邊我說了算。」

竇尋:「別扯淡。」

徐西臨笑眯眯地給他盛了一碗湯——也就扯淡的話題最安全了。

這一頓飯,徐西臨吃得生理與心理上都很不舒服,後來後背一陣一陣地冒冷汗,頗有點強顏歡笑的意味。

他一路把竇尋送回家,竇尋抬頭看了看剛搬進去的陌生公寓樓,忽然回頭對徐西臨說:「你給我發的郵件,我當時沒接到。」

徐西臨跟他揮手再見的手僵了一瞬。

竇尋沒說是哪封郵件,可是他們倆心裡都有數。

竇尋伸手按在他的車門上,輕輕地說:「當時我那個郵箱停用了,後來很久才看見,回來時候你已經走了。」

滔滔不絕了一路的徐西臨像是吃了啞藥,半晌才發出一個單音:「……嗯。」

然後他不自然地停頓了一會,又說:「知道了。老太太睡一宿覺沒的,沒受過罪,也不遺憾。」

竇尋細細地看了他一眼,彎腰跟他說:「你臉色不好,早點回去吧。」

他都會看別人臉色了。

徐西臨沖他微笑了一下,微笑無聲,看起來很溫柔。

竇尋忍住了沒有一步三回頭,快步回了他新租的房子。

房子他不習慣——竇尋私下裡並不是一個特別講究的人,他羈旅異國他鄉,連讀書再工作,換過兩個住處,從來都是先把紙質的書和資料一寄,自己的東西一個行李箱就能裝下。

可是徐西臨太細緻了,恨不能把他小小的一室一廳添滿,功能性的小櫥小櫃、裝飾性的花瓶掛飾,什麼都有……幾乎是當成一個家來佈置了。

然而這裡並不是家,過多的累贅讓竇尋十分無所適從。

他上了樓,外衣都沒脫,就默默地走到窗邊,探頭看樓下徐西臨走沒走。

按理說,送人送到看人上樓就可以了,此時正是大白天,竇尋一個練了好多年自由搏擊的漢子,徐西臨也不需要看見他家亮燈,可他居然沒走,竇尋在樓上看了五分鐘,徐西臨的車一釐米都沒有挪。

竇尋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轉身下了樓。

竇尋這個緊張源走了,徐西臨鬧騰了一上午的胃終於有發揮的餘地了,他實在難受,就在方向盤上趴了一會,腦子裡反復迴響竇尋方才的話,千頭萬緒,理不出來。

突然,旁邊車門被人「呼」一下拉開。

竇尋側身擋住灌進車裡的冷風,皺眉問:「你怎麼回事?」

他聲音太緊繃,顯得有點嚴厲,徐西臨沒想到他去而複返,茫然地抬起頭。

竇尋掰過他的下巴,一眼掃過他微微有汗的額角和彎下的腰:「不舒服剛才為什麼不說?」

徐西臨:「沒……」

竇尋:「下車,坐那邊去。」

徐西臨:「……哦。」

胃疼起來,有時候是一陣一陣的,過了一會,徐西臨慢慢地又活過來了,突然笑了。

竇尋沉著臉看了他一眼。

「想起一個冷笑話。」徐西臨說,「我先把你送回家,你再把我送回來……哎,等等,竇尋同志,不是這邊!」

竇尋一腳刹車猛地踩到了底,堪堪停在了社區門口。

他們社區門口中間有個物業的保安亭,左右兩邊是兩個車道,一邊進一邊出,省得出來進去的車輛互相擁堵。

竇尋被徐西臨的冷笑話一攪合,想都沒想就開到人家進口的地方了,正好跟對向來車走了個對頭。

保安裹著軍大衣探出個頭,眯縫著眼沖竇尋喊:「嘿,帥哥,你那本花多少錢買的?」

竇尋其實在出國之前就有駕照,只不過幾乎沒什麼機會開,後來習慣了靠左行駛,一時沒改過來,他鮮少犯這種低級錯誤,趕緊跟保安道歉,不太熟練地倒車改道。

樂於助人的熱心小保安忙跑出來指揮:「倒一點……行,右邊打輪,這邊看著點馬路牙子……哎呀媽呀,你往哪看呢,急死我了,兄弟,左右不分比紅綠色盲威脅還大啊,你咋想不開非得開車呢?」

竇尋一臉窘迫。

徐西臨快笑癱在副駕駛上了。

「再笑你就自己走回去。」竇尋板著臉說。

結果過了一會,他自己也繃不住臉色,露出了一點笑意。

竇尋磕磕絆絆地熟悉路況,轉向拐彎的時候尤其糾結,幸虧春節假期還沒到頭,街上沒有平時那麼多人,他穩穩當當地保持著不到二三十邁的速度,時而被路上裹著棉被的電動車超車,心理素質還挺穩定。

徐西臨剛開始都沒敢跟他說話,一路快到家,發現竇尋經過短暫的手忙腳亂後,很快就習慣了,水準不算很高,但也不至於手潮,這才問:「怎麼回事,好長時間沒開了嗎?」

「我開的都是右舵車,」竇尋說,「剛才一時忘了。」

徐西臨先是「哦」了一聲,隨後反應過來不對勁:「右舵?你不是……」

竇尋:「嗯?」

「你不是在美國嗎?」徐西臨有些驚訝,「我一直以為你和你媽在一起。」

「我找她幹什麼?」竇尋沒問他怎麼走,打開徐西臨的導航,直接鎖定了「家」,又反問,「我以為你知道,你這些年沒見過祝小程嗎?」

見是見過的,只是沒敢打聽過。

徐西臨不吭聲了。

半晌,他才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我還以為有人照顧你……自己一個人怎麼過的?」

竇尋立刻反問:「你怎麼知道我是自己?」

徐西臨:「……」

竇尋跟著導航拐進輔路:「老成告訴你的?」

稍微一想就知道,否則以徐西臨的為人,就算再空虛寂寞,也不會明目張膽地圍著他獻殷勤。

徐西臨有點尷尬,欲蓋彌彰地說:「呃……閒聊的時候聽他提過一句。」

竇尋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看了一眼眶的躲躲閃閃。

「自己一個人,」竇尋心裡想,「是靠想著你過來的,遇到不高興的事就把你拉出來恨一恨,但是大多數時候還是想你。」

但他嘴上沒這麼說。

竇尋把球踢了回去:「我也以為有人照顧你。」

「嗯……我還行吧,」徐西臨乾巴巴地笑了一下,「出門靠朋友,畢竟是國內,比在外面好混——最裡面那棟樓,中間空著那車位就是我的。」

竇尋在徐西臨的指引下把車停好,又不由分說地吩咐:「別動。」

他下車繞到另一邊,拉過徐西臨的胳膊,把他扶了下來。

徐西臨手心裡都是汗,下車的時候腳下絆了一下——其實是竇尋拽了他一把,徐西臨順水推舟,正好把竇尋撲到旁邊隔離車位的樹上。

徐西臨一隻手被竇尋扶著,另一隻手撐著冬天掉禿了葉子的小樹,將他圈在雙臂間一個小小的空間裡,聞到了竇尋衣服上清洗劑的味道,偷了一個百感交集的親密接觸。

竇尋握著他的手陡然一緊,略微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了徐西臨的臉側,他神色不變,在徐西臨耳邊低低地說:「你知道我問的不是朋友。」

說完,竇尋垂下眼,睫毛整齊地落下一排,遮住貪婪的目光。

那目光意圖不軌地落在徐西臨有些乾裂的嘴唇上,有那麼片刻的光景,仿佛是想親他。



第61章 攤牌

徐西臨來不及回答,身體已經先因為熟悉的擁抱熱了起來。

可就在這時,竇尋卻輕輕地放開了他,對他苦笑了一下,說:「放心。」

放心什麼?

徐西臨一愣,隨後立刻反應過來,頓時仿佛被抽了一個耳光——竇尋在暗示周圍沒有路人,也沒有不懷好意的相機……而他知道這是在外面,願意忤逆自己的桀驁不馴,為了某個人遵守這個世界無理取鬧的規則,照顧他更為無理取鬧的怯懦。

竇尋說完,搭住徐西臨的一條胳膊,另一隻手扶在他身後,半是扶持半是推著他往樓上走:「別在樓下喝風,你家在幾樓?」

徐西臨沉默地按下樓層電梯,臉色比在墓園的時候還難看。

竇尋一路把他送到家門口,一伸手擋住了電梯門,語氣沒什麼起伏地對徐西臨說:「你家要是不方便有訪客,我可以就送你到這——你真不需要去醫院嗎?」

徐西臨越來越不舒服,疼痛一路從胃部蔓延到了他的後背,後背好像有根橫過來的筋,一抽一抽的亂跳,抽得他無端煩躁。

竇尋在學著客氣,學著跟他保持距離,學著尊重他那些顧忌。

但徐西臨沒覺得欣慰,只覺得諷刺。

他甚至能從竇尋平靜的語氣裡聽出久別重逢後怨憤,細細密密的,談不上深重,然而無處不在。那像一把鈍而綿軟的刀,綿綿不斷地刮他的骨頭,使折磨來得細碎又漫長,還不如像以前那樣摔摔打打地吵上一架來得痛快。

徐西臨再也提不起扯淡的興趣,開了門,而既然竇尋那麼說了,他也只好發出邀請:「沒有,就是亂了點,請進。」

客廳是灰鸚鵡的地盤,鳥殿下剛剛巡視了自己的領地,聽見聲音,立刻撲騰著翅膀飛出來,不料看見了竇尋,它有點自己的領地被外來物種入侵的不快,微微抬起一條腿,不怎麼友好地扇了幾下翅膀。

接著,它可能是想起徐西臨的警告,它不情不願地把腳丫子收了回去,落到高高的架子上,警惕地盯著家裡的不速之客。

這還是竇尋第一次來徐西臨的「新家」。

房子是個小三居,採光還行,進屋一看,裡面窗明几淨的,一看就是鐘點工剛打掃過的,乾淨得幾乎一塵不染。

環繞客廳的三間屋子,其中兩間都房門緊鎖,也不知道他自己一個人在家沒事關什麼門。

唯一一間開著門的臥室整潔得像個樣板間,裡面沒什麼人氣,一看就好長時間沒人住過了。

反倒是客廳的沙發上攤著一床單人枕頭和被子,讓竇尋判斷出房主人平時活動的區域,簡直比住在賓館裡還湊合。

竇尋看得直皺眉。

徐西臨自己審視了一眼,也覺得讓竇尋看見這一面頗為不妥,毫無說服力地解釋:「我這平時沒人來,今天沒也收拾……」

他說著,企圖把亂七八糟的沙發挪出一個供人坐的地方,被竇尋阻止了。

竇尋自己去開著門的那間臥室裡搬了把椅子出來。

徐西臨一瞬間做賊心虛地緊張起來,差點開口叫住他,隨後見竇尋只是從門口搬了把椅子,對其他兩個上鎖的房間也沒什麼興趣,這才險險地吞回了自己的話。

竇尋把椅子擺在客廳中間,往徐西臨面前一坐,兩人相對無言片刻,竇尋問:「胃有什麼問題?胃病多久了?經常犯嗎?」

徐西臨:「可能是慢性胃炎?不怎麼犯,今天沒吃早飯而已。」

竇尋抽了一口氣,放輕了聲音:「可能?」

徐西臨:「……也可能有點潰瘍。」

這些小毛病他根本沒時間去醫院看,也沒當回事,反正這年月人人都有點毛病,整天跟他混在一起的那些中老年男子,個個一肚子養生經,這些年聚會的內容也逐漸從吃飯喝酒往打球健身上轉移,還有人裝模作樣地跑起馬拉松,但是那又能怎麼樣?

照樣該痛風的痛風、該三高的三高。

這玩意都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事。

竇尋勉強耐著性子問:「那難受的時候你怎麼辦?平時吃什麼藥?」

徐西臨:「上網查一查症狀,準備點常備藥就行。」

竇尋:「……」

真是個科學健康的作死標兵。

竇尋更深刻地瞭解了這爛蘋果表面上那層好皮有多薄了,看他這幅不經心的樣子心裡就窩火,像徐西臨當年發現他去做醫代一樣憤怒。

他額角跳出一小撮青筋來,忙低頭用力在自己眉心上掐了幾下,盡可能保持自己裝出來的講理,歎了口氣:「你平時用的杯子是哪個?」

徐西臨目光掃過沙發旁邊的小茶几。

只見那茶杯上有一台筆記型電腦,兩個資料夾,一本關於財務管理的書,還有半塊幹得掉渣的麵包……真是「有質有量」衣食住行。

竇尋把他的茶杯拿起來一看,發現裡面的茶水早不新鮮了,帶著隔夜茶特有的深褐色,看不出好壞的茶葉在他杯子裡像一堆浮屍。

竇尋磨著牙數自己的呼吸,站起來把陳茶倒掉,洗乾淨被子,想給他接杯熱水。水剛接了個杯底,竇尋就感覺不對,再一看,飲水機的熱水根本沒開!

他暗自運了口氣,感覺自己就快「慫人壓不住火」了。

竇尋沒問徐西臨藥在哪,直接拉開了電視櫃下面的小抽屜——以前徐家的常備藥都是放在那,徐西臨懶得蛋疼,新電視櫃跟原來那個一模一樣。

抽屜裡果然不出所料有個醫藥箱,兩盒藥打開著,一盒明顯吃得比較多的是止疼片,還有一盒普通的胃藥,在角落裡生灰。

竇尋陰沉著臉扒拉開止痛片,倒了兩片胃藥在紙巾上,一邊等熱水,一邊翻看藥片說明,結果發現幸好自己多看了一眼,那藥都過期一年了。

竇尋:「……」

這貨就這樣,在外面居然還有臉裝出一副熱愛生活、熱愛生命的樣子!

「藥過期了你知道嗎?」竇尋拿著藥盒在徐西臨面前晃了晃,隨後脫手往垃圾桶裡一扔,一屁股坐在徐西臨對面,徐西臨斜靠在他簡易的「床上」,把自己蜷縮成了一隻蝦米。

竇尋看了他一眼,就飛快地轉移了視線,心裡怒氣衝天地想:「我他媽真是裝不下去了。」

我順應你的心願離開,以為你從此會自由自在,不必畏懼流言蜚語——

我無數次地回來找你,遍尋不到,差點死心,但是想一想或許你沒了我,真能過得更好,也就滿懷憤懣和不甘地接受了,拼命想活出個人樣來,想著萬一有一天,讓我再遇到你時,你不至於慶倖於多年以前不要我的決定。

現在看來,根本是浪費感情!

「你要是哪天猝死,都沒人給你收屍。」竇尋終於忍不住甩開他鍍了一層洋金的「成熟冷靜」,尖刻出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這時,飲水機的開水燈亮了,竇尋轉身倒了杯熱水,沒好氣地問:「最近的藥店在哪?」

徐西臨打了下磕絆:「呃……」

「算了。」竇尋怒氣衝衝地摸出手機,打開gps,搜索附近,然後沒搭理他,自己下去找了。

徐西臨呆坐了一會,抬起一條胳膊擋住自己的臉,外面竇尋「咣當」一聲摔上門。

灰鸚鵡對竇博士這種摔盆摔碗的沒素質行為嚇得飛到了吊燈上,清脆地叫喚了一句:「唉呀媽呀!」

以往它這麼說的時候,徐西臨都會笑,然而它今天嘩眾取寵地連叫了好幾聲,徐西臨都毫無反應。

鸚鵡就飛到了沙發上,歪著脖子看著他,想了想,又叼了兩顆開心果放在他手邊討好,見他還是不理人,它就殷勤地替徐爸爸把開心果嗑開了,不料嗑到一半,一不小心自己吃了。

它自己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自己這麼饞,有點愧疚,飛到一米遠的架子上,自我反省去了。

竇尋一路飛奔到了藥店,照著徐西臨以前吃的藥買了兩盒,藥店離徐西臨家大約有一站公車的距離,竇尋連上下樓再查路線,一來一往沒有十分鐘,寒冬臘月裡跑出一頭汗。

到了樓下,竇尋才突然想起來,這玩意是徐西臨自己拿百度診斷的,根本不知道對不對症。他居然還給買回來了,簡直荒謬。

可是除此以外,他沒資格把那個荒謬的人扛進醫院,因為他不是徐西臨的什麼人,沒資格管他,連進他的家都要陰陽怪氣地問上一句。

分明是曾經被他抱在懷裡的人,現在卻一門心思地在他面前裝模作樣。

竇尋頂著熱汗,掛著冷臉回到徐西臨蝸居的客廳裡,把藥扔在桌上。

徐西臨:「麻煩你了,對不起。」

「‘麻煩’我了。」竇尋諷刺地看了他一眼,心說,「我的人,把自己糟蹋成這樣,跟我說‘麻煩’。」

竇尋把臉一抹擦,將搖搖欲墜的「溫文爾雅」面具往旁邊一扔,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四下撩了一眼徐西臨的客廳,漠然說:「你對不起真多,省點吧。」

他眼不見心不煩地轉頭跟鸚鵡大眼瞪小眼了一會,等徐西臨吃完藥,伸手一指,對徐西臨說:「你先躺下,我有話跟你說。」

竇尋有禮貌的時候,是個好客人,這會不高興了,卻讓徐西臨有點找回了舊時光的錯覺。

當著「故人」無所謂,當著客人卻不便太放肆,徐西臨稍稍猶豫了一下,竇尋就像小時候催他洗澡一樣,直接動手——他把豎起來的枕頭拉平,把徐西臨按下去了。

徐西臨作為一個病號,無力反抗,果斷被鎮壓。

灰鸚鵡以為竇博士欺負人,張大嘴尖叫了一聲,扇著翅膀做出威脅的攻擊性動作。

竇尋一扭頭:「閉嘴!」

灰鸚鵡:「……」

該鸚鵡年幼時刻由他們倆一起照顧長大,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沒跟他們倆學到什麼好,在「恃寵而驕」這方面隨了竇尋,在「慫」這方面卻隨了徐西臨,發現敵人好像有點厲害,它眼巴巴地看了徐西臨一眼,縮著脖子不敢動了。

竇尋一看它這個熟悉的德行,簡直啼笑皆非,心情忽然不那麼暴躁了。

他歎了口氣,伸開腿坐在徐西臨身邊,想伸手去順他微微帶著汗的頭髮,手指伸出去,不知道落在哪合適,於是不尷不尬地吊在半空。

「你離開我的時候,我以為你要去追求‘正常’的生活。」竇尋往後一靠,輕聲說,「據我所知,好像一直有不少女孩喜歡你,怎麼,你就沒挑一個過正常的日子去嗎?是她們都不漂亮?還是性格都像我一樣混蛋?」

徐西臨脫口說:「豆餡兒……」

後面的詞他一時忘了,這個舊稱呼叫出來,兩個人都恍惚地怔住了。

好一會,竇尋垂在空中的手指應聲而落,踏踏實實地陷進了徐西臨灑在枕頭上的頭髮裡:「嗯?」

徐西臨:「……別拿這話激我。」

竇尋終於觸碰到朝思暮想的人,上癮似的,來回觸碰著徐西臨的發梢和耳垂,感覺頭髮摸起來不一樣,臉也不一樣,一切都陌生了起來,這刺激了他蟄伏多年的瘋狂的佔有欲,一時間又恐懼又憤怒。

竇尋:「你說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徐西臨喉頭微微動了一下。

竇尋:「你跟我強詞奪理,讓我等,說等有一天你強大了,就不用遮遮掩掩了——所以你現在算是強大了嗎?」

徐西臨:「……不算。」

他只不過是萬千家小小的私營企業主中的一個,創業多年,只僥倖成功了一次,這兩年不過剛剛有些起色,還談不上有什麼積累,或許跟同齡人比起來,勉強能算是優秀,但姑且不用說那些能改變社會規則的人,就連跟徐進、與依然保持著「暴發戶完整器形」的竇俊梁之流比,他那點小小的家底都稱不上什麼事業。

可僅僅是走到這裡,他已經覺得舉步維艱了。

竇尋垂著眼,目光從徐西臨的鼻樑上掃過,逼問:「那你現在怎麼敢公開拉我的手了呢?」

徐西臨無言以對。

竇尋一針見血地戳了他一句:「是因為現在沒人管得了你了吧?你有錢滿世界跑,長輩都不在了,就算生意失敗,靠租房子也夠活了——還因為你這個年紀不老不小,別人得拿你當個正經八百的大人對待,你開始說了算,吊兒郎當地不成家,沒後,玩,混……別人也還覺得能原諒,你沒壓力了是嗎?」

竇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徐西臨順勢閉上眼,聽見竇尋冷冷地說:「我就知道,要不然你也不敢每天圍著我轉,玩舊情難忘。」

竇尋知道徐西臨對自己是有感情的,但是始終不敢相信這份感情的深厚程度,所以只好無止無休地索取、試探、證明、斤斤計較,如今,他總算把這種不信任脫口而出了,有種一刀把瘡口捅穿的快感。

徐西臨沉默了一會,虛弱地解釋了一句:「我沒有。」

竇尋耐心地等著他說。

徐西臨搜腸刮肚,悲涼地發現自己沒什麼好說的,他有心想推開那間上鎖的房門,讓竇尋自己去看,又覺得沒意思——因為看起來很像佈置已久又用力過猛的作秀……感覺性質跟捧著九百九十九朵花去別人樓下下跪差不多。

這時,門鈴響了。

竇尋放開他:「你躺著吧,我去給你開門。」

徐西臨一把拽住竇尋的手,猛地把他拉下來,不管不顧地親了上去。

竇尋被他拽得彎下腰去,先是一愣,隨後很快反客為主。他像個被激怒的猛獸,把徐西臨按在窄小的沙發上,如同按住了垂涎已久的獵物,撕咬似的還以顏色。

奪走他的空氣,壓制他的掙扎,手指甚至下意識地移到了徐西臨的咽喉上——

惱人的門鈴變成了大力的敲門,下一刻,徐西臨扔在小桌上的手機也湊熱鬧似的尖叫起來。



第62章 從頭再來

竇尋慢慢放開徐西臨,一手撐在沙發上,眼神平靜了不少,他用指腹碰了碰徐西臨的臉,略帶歉意地磨蹭了一下他破皮的嘴唇:「我去給你開門。」

徐西臨夢遊似的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順手拎過手機,一看未接來電立馬清醒,「騰」一下就坐起來了。

這時,竇尋已經把門打開了。

宋連元拎著一大堆東西,疑惑地看了竇尋一眼,又後退一步,仔細看了看門牌號。

「我沒走錯吧?」他嘀咕了一句,又問竇尋,「這……是徐西臨家嗎?」

宋連元跟竇尋以前是見過的,只不過那時候,出入月半彎的小崽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十年過去,少年長成青年,青年人近中年,身材五官縱然沒大改變,氣質也早就天差地別了,他們倆都沒認出來對方來。

徐西臨連滾帶爬地起來迎到門口,在竇尋身後叫了一聲「哥」。

「哦,朋友來了?」宋連元剛想問他為什麼半天不開門,一看徐西臨那說紅不紅說白不白的臉色,就皺眉說,「你又怎麼了?」

徐西臨:「……」

真夠尷尬的,剛還在跟竇尋吵有沒有人管的問題,管他的人就來了。

徐西臨指著竇尋說:「你以前見過,這是我……」

「同學。」竇尋插嘴打斷他,「我最近剛回國,他們這兩天幫我搬家來著,他今天胃病犯了,我正好送他回來——宋哥是吧?我小時候在月半彎外面被小流氓堵,你還幫過忙。」

宋連元「哦」了一聲,神色還是很迷茫——當年月半彎是他的地盤,小混混欺負學生的事,只要他碰上,都會管一管,也不知道竇尋是哪個學生。

迷茫的同時,他心裡又有點不踏實——男人也是有第六感的,跟徐西臨稱兄道弟的人多了,在南邊的時候,他三天兩頭弄一幫人回來,來來往往的宋連元都記不清臉,也沒感覺誰特殊,唯獨眼前這個年輕人,宋連元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徐西臨趕緊說:「你怎麼回來了?」

宋連元皺著眉把帶回來的東西一股腦地扔他家廚房:「帶你嫂子回來給我媽上墳——我沒跟你說過?耳朵扔哪去了?」

宋黑臉這些年來跟徐西臨患難與共,比親哥還親,所以跟他不見外,直接把帶回來的食品都塞進了他廚房儲物櫃和冰箱裡,發現他買回來的鍋碗瓢盆大多連外包裝都沒拆,臉色更黑了。

「我跟你說多少次了,少應酬,沒事自己回家煮碗粥喝不好嗎?不聽——你沒病誰有病?」已婚老男人展開叨逼叨大法,行之有效地驅散了屋裡所有的曖昧空氣。

這讓灰鸚鵡松了口氣,方才這間屋子裡發生的一切都讓它不安,好不容易來了個認識的人,它立刻找到了安全感,順口學舌:「你沒病誰有病?」

徐西臨瞪了那吃裡扒外的小畜生一眼,竇尋似笑非笑地伸手摸了一把鳥翅膀,灰鸚鵡方才被他嚇著了,這會正敢怒不敢言,惹不起躲得起,它一聲不吭地飛到了高處。

竇尋縮回手:「那我就先走了——宋哥,改天有空聊。」

宋連元:「哎——好,小臨去送送。」

「不用,你歇著吧。」竇尋避嫌似的退開幾步,意味深長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轉身走了。

徐西臨想也沒想就扶著牆追了出去。

竇尋站在樓道裡等電梯,慢吞吞地系著大衣的扣子,回頭看見徐西臨站在門口,就說:「我明天準備先到專案那邊報個道,估計得忙一陣子,你趁這兩天有空,去醫院看看吧。」

八面玲瓏如徐西臨,當然聽得出竇尋的言外之意是讓他自己涼快幾天,少去騷擾的意思。

徐西臨歎了口氣:「不管你信不信,我確實沒有。」

「沒有」是說他沒有只是在玩「舊情難忘」的曖昧,徐西臨隱晦地接上了兩個人被打斷的對話。

「我知道,我剛才話說過了。」竇尋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又補了一句,「對不起。」

徐西臨有點震驚,不知道這仨字是怎麼混進竇尋的字典的。

結果竇尋剛道完歉,下一刻又刺了他一句:「以咱國家現在的國情,你就算想當國家主席,也得先活到六十上下再說。」

徐西臨:「……」

他一臉無奈地靠在門邊看著竇尋。

竇尋記得這個表情,以前每次他犯渾或是發無名火,徐西臨都是用這種表情看著他,徐西臨並不是沒脾氣,小時候也給寵得跟少爺一樣,只是願意容忍他而已。很多時候,只有在這種目光注視下,竇尋才能感覺到徐西臨也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

現在回想起來,他小時候雖然不是東西,但是對徐外婆、杜阿姨、徐進他們這些對他好過的人都不隨意撒潑炸毛,只對徐西臨格外苛刻,撈到個藉口就要衝他發作一番。

其實也只是貪得無厭索取的一種吧?

竇尋心裡充滿了恍惚的懷念和眷戀,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幾乎想轉回去把靠在門口的人打包帶走。

結果這時候宋連元又追出來,還拎出一盒茶葉,非得塞給竇尋:「同學拿著這個……這是你嫂子一朋友自己包茶山種的,一年就篩出了十幾斤,拿回去嘗嘗,要是喝著好,明年再讓她給你要。」

眉目間的暗潮洶湧被黑臉大哥一盒茶葉打斷,竇尋怕宋連元看出什麼。

剛才發作了一通,現在總不好再給徐西臨添麻煩,他只好接過茶葉,哭笑不得地把心留下,指揮著身體坐電梯下樓了。

徐西臨一回頭看見宋連元懷疑又審視的目光,頓時覺得胃更疼了。

宋連元心不在焉地說:「我帶了點心過來,你去擺幾個盤子,給老太太上供。」

一般北方老一輩人才這麼幹,忌日或者清明節的時候擺個供桌,上面放幾盤水果點心雞鴨等,給過世的親人「上供」,不過徐西臨他們這一代,已經很少有人這麼做了。

「我姥姥活著時候就不吃豬油和麵的點心。」徐西臨百無聊賴地晃悠到廚房,翻了翻宋連元帶的東西——沒一樣想吃的,「看著陰森森的,再說我掃過墓了。」

宋連元沒有強求,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在他破皮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剛才來那人到底是誰?」

徐西臨一手按著左下腹,微微有些佝僂,側身回過頭來,目光與宋連元輕輕一碰。

「同學。」徐西臨說。

宋連元神色一動,結果徐西臨又補了一句:「也是你想的那個。」

宋連元:「……」

不知為什麼,這句話脫口而出,徐西臨突然痛快了不少,好像身上一個重擔卸下來了一樣,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問宋連元:「打嗎?」

宋連元不再是一身匪氣的小青年了,徐西臨也是奔三張的人,總不能再動手,宋大哥被他氣得七竅生煙:「我說你怎麼這麼著急往回趕,你嫂子跟我說我還不信……不是早就斷了嗎?怎麼還有聯繫?」

「碰上了,想重新追,人現在不理我。」徐西臨漠然從他身邊走過,「你還打不打,不打我要去橫一會,別吵我。」

宋連元眼睜睜地看著他從自己身邊飄過去,一時反應過來暴跳如雷:「徐西臨!你丫……我真欠掰開你那腦子看看怎麼想的。成家成家,生兒育女、取長補短,一個家要他媽倆男的幹嘛使?功能不重複嗎?地方都顯得擠得慌!」

宋連元的憤怒聲嘶力竭,然而徐西臨可能是大喜大悲過了,這會感情有點麻木,愣是從裡面聽出點搞笑來,自己往沙發上一蜷,笑了。

宋連元抄起旁邊的紙文件在他腦袋上抽了一下:「笑個屁!」

宋黑臉愁腸百結地往旁邊一坐,生了一會悶氣:「你們這都是什麼毛病?能不能治?」

徐西臨聽了這句就明白了,宋連元腦子裡還有舊式的供桌,想來是裝不下「同性戀」三個字的。

他茫然地發了一會呆,忽然轉頭對宋連元說:「絕症,治不好……你還拿我當兄弟嗎?」

多年前,宋連元一句「你還拿我當哥嗎」,抽了他一巴掌,抽得他跟竇尋一拍兩散,多年後,他把這個問題拋回去,從他畫地為牢的規則中探出一個試探的頭。

宋連元噎了一下。

徐西臨移開目光,低聲說:「接受不了也沒事,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以後就不再你面前礙眼了。」

「滾!」宋連元沒好氣地罵了他一句。

兩個人相對無言了片刻,宋連元深吸一口氣,準備長篇大論,徐西臨卻先一步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想說,就算我可以不在你面前礙眼,總會礙著別人的眼,覺得我變態亂搞四處睡——說真的一直有人這麼想,我也挺納悶的,白擔了這麼長時間的冤枉,坐實了也沒什麼。還有……沒證,沒孩子,兩個人的感情一出問題,就很容易一拍兩散,將來沒人給養老送終,萬一住院連個有資格給我簽字的人都沒有,沒有共同財產,想在房產證上添個名都一大堆麻煩。」

宋連元想說的話都被他搶走了,鬱悶地閉了嘴。

「這些事我十年前就想過。」徐西臨說,「沒想明白,所以跟他斷了……不是被你打的。」

宋連元沒好氣地問:「現在你就想明白了?」

徐西臨苦笑了一下:「現在我沒辦法。你可以不讓我抽煙,不讓我喝酒,但是你不能不讓我喜歡一個人,除非打死我。」

宋連元目露凶光。

徐西臨誠懇地說:「打死我,時態就變了,那只能算是生前喜歡過他了。」

他這輩子最不應該的,就是當年脆弱之下一時衝動,輕易答應了竇尋,像個沒長成的小馬,魯莽地想趟水過河,趟了一半,發現前方舉步維艱,惡水沒過了頭頂,被風浪嚇破了膽子,只好倉皇逃走。

而時過境遷,他發現河流彼岸始終是自己魂牽夢縈之處,有生之年,如果終於不能抵達,那這一邊的草木繁蕪、人事音書,全是寂寥如許,有什麼意思呢?

所以他無論如何想再走一次。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哪怕淹死在水中央。

宋連元認為他是鬼迷心竅,說不通,氣得拂袖而去了。

新年假期短得仿佛只有一個鼻息,轉眼就過去了。

過了年,竇尋那邊的「事情多」自然不是托詞,徐西臨這邊也手忙腳亂了起來。

大老闆宋連元那日與他不歡而散之後,打定了主意要把他們徐總的「毛病」糾正過來。

宋黑臉不知怎麼說服了高嵐,兩口子一時留下沒走,整天在這邊子公司裡巡視,宋連元一雙眼睛牢牢地盯著徐西臨,恨不能一天給他找一火車事,省得他閑了就出去泡男人。

新年工作目標彙報材料被宋連元連標點符號都找了一次茬,生怕他節假日沒事幹,宋老闆托人把徐西臨塞進了當年竇俊梁他們那夥人流行的emba班……當然不是竇尋他們學校的——活像個防止學生早戀的家長。

徐西臨足足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沒機會見竇尋,每天跟中學生異地戀似的給竇尋發微信。

竇尋發現他從來不在朋友圈裡發自己的事,基本是個自動點贊機。

今天幹了什麼、吃了什麼這種別人秀在朋友圈裡的內容,徐西臨都發給了竇尋,晨昏定省似的,風雨無阻,哪天竇尋要是說聲「不錯」,下午就能收到同款——有時候是沒拆塑膠封的書,有時候是保溫盒包好的飯,現代物流解救了被「家長」控制得分身乏術的「早戀少年」。

竇尋的工作重心在專案上,但也不能白在學校裡待著,正好有個老教授過年把腿摔了,竇尋就接了他的大綱和教學任務從選修課教起,負擔不重,每週兩課時——他負責大教室的公開課,主要針對非本專業學生。

聽說這件事,徐西臨發了一張照片過來——是當年竇尋親手畫的那個學科脈絡本,柔軟脆弱的印刷紙封皮被後來加上了塑膠封皮保存,紙張一塵不染,甚至沒有泛黃,上面的字跡依稀仿佛昨天寫的,帶著他少年時代的戾氣逼人。

……然後徐西臨給他的學生點了一排蠟。

但其實竇尋的課堂一點也不森嚴。

學生來自全國各地,各地教材和政策天差地別,有些地方高考囊括了他的教學大綱,還有些地方連理科綜合都沒有,理化生就選一門考,大多數物理化學生高中生物都沒怎麼學過,竇老師講基因工程基礎,有的人無聊地在桌上睡覺,有的人跟他大眼瞪小眼,全然不知所云。

好在,老師年輕長得帥,有顏性戀們給他保駕護航,學生普遍比較給面子。竇尋也從不刁難,精准地把自己的課定位在無聊混學分的選修上,第一天上課就通情達理地把全年作業和考試評分標準列明瞭。

「期末考試我本想讓諸位帶一張紙進去,可惜教務處說本門課程不適合半開卷方式,沒同意。但是閉卷考試範圍我會列明,只占學科成績的40%……」

有學生在底下插嘴:「老師,範圍什麼時候給啊?」

竇尋用茶水潤了潤不適應長時間說話的喉嚨:「提前一個禮拜——早給你們也沒有意義。」

底下學生哄笑,紛紛露出「老師你很懂」的表情。

不知道徐總看見了,會不會頓足捶胸,恨不能晚生十年。

竇尋終於學會了原諒笨蛋,跟充滿了稀泥和犬儒主義的世界和平共處,也漸漸不再把自己的標準強加在別人頭上。

徐西臨知道學生不好教,掐著他下課的時間,跟下課鈴同步給他發了一條微信,竇尋打開一看,沒來得及走出教室就讓他逗樂了。

徐西臨做了個包子,不知道用的什麼面,黑黢黢的,捏成豬臉,旁邊放了個宋連元對比,問竇尋:「像不像?」

竇尋故意沒理他。

三分鐘以後,徐西臨撩閑的資訊又來了。

他在豬臉包子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蠟燭,留言:「正在做法事,請大老闆快點滾蛋。」

竇尋還沒來得及回,徐西臨問:「等他滾蛋,我能去找你嗎?」

發完這一條,徐西臨就不打擾了,靜靜地等著。

他從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只有花花草草圍著他轉的份,即便是跟竇尋在一起,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也從來是他決定。

而今他發現,等待原來這麼討厭,像一隻懸在頭頂的鞋,人在下麵得眼巴巴地等著它往下落。

手機一震他就神經過敏,頭一次這麼煩那些沒完沒了的廣告垃圾短信。

竇尋總算回了。

徐西臨一口氣屏住,卡在喉嚨裡。

繼而看見竇尋說:「你不忙的話就來吧。」

那口氣這才順暢地吐出來。

寤寐思服,輾轉反側……宋連元說得有道理,這都是病。

在徐西臨日復一日的詛咒下,宋黑臉總算在開春的時候滾回南方總部了,徐西臨把那礙眼的兩口子送走,一分鐘沒耽誤,轉身就跑。

當天晚上竇尋下班,就在自己家門口撿了個活物。



第63章 出櫃

竇尋背後是一大片還在燦爛的夕陽,看看樓下熟悉的車,又看看趴在車頂上戴著副墨鏡沖他笑的人,脫口說:「你不是……」

起碼得晚上九點多才能下班嗎?

後面半句被竇尋用了全身的理智咽回去了,不然實在沒法解釋他怎麼知道人家幾點下班的問題。他拖著條長長的影子,有點僵硬地戳在那。

「不是什麼?」徐西臨聽他話說一半,奇怪地看了竇尋一眼,打開自己車的後備箱。

「……不是日理萬機麼?」竇尋注視著他,想把他臉上那礙事的墨鏡拽下來,故作鎮定地損了他一句,「怎麼這麼早來了,今天不用上朝?」

「今天遼國黑臉大野驢退還非法占地,舉國歡慶,罷朝一日。」徐西臨沖他招招手,「快來,老成給你拿了一盆蘭花,讓我給你帶過來。」

老成的烤串店倒了,但他一直拿當年給「姥爺」烤串店打過本金的老同學當股東,雖然生意不景氣,分紅是沒有了,但一年四季的花去他那裡可以隨便拿。當年的大股東徐西臨就從來不跟他客氣,逢年過節需要給客戶送花就從他那提,二股東卻連片葉子都沒摸過,總找不著孝敬的機會。

除了老成的花,徐西臨這個喪權辱國的兒皇帝還跟上供一樣拿來一堆東西——吃的喝的用的一應俱全……其中甚至包括了兩個沙發靠墊——上次給竇尋搬家的時候忘了買靠墊,他足足惦記了一個月。

兩個人十分費勁地把東西搬回了竇尋的租屋,換鞋的小玄關都放不下了。

「花放哪裡?」徐西臨問,「臥室嗎?」

竇尋激靈一下,他臥室裡其實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只是有一堆書——竇尋他們寢室「二哥」畢業以後叛變革命,在家懸樑苦讀一年,考了隔壁學校的研,還轉了專業,現在奮鬥爭取留校。竇尋這一陣子週末沒事的時候就去人家那邊蹭飯吃,遠遠地看一眼在那裡「讀書」的徐西臨,本來想得好好的,比如裝作偶然撞見跟他待一會。

結果竇尋發現徐西臨此人大概這輩子不知道什麼叫「獨處」!

小時候讀書,這貨身邊就要跟一大堆狐朋狗友,一天到晚就知道惦記瞎玩,成績一塌糊塗。

等到長大花了血本又讀書,他身邊還是要跟一大幫莫名其妙的人,只是把「打籃球」的日常活動換成了「一起吃飯」和「換名片」。

徐西臨做自己人模狗樣的社會人,竇尋不好上前打擾,每次只是遠遠看一眼就走,然後打聽了他們那「燒錢班」的推薦閱讀書目買回來看——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看這玩意有什麼用。

這種行為實在太傻缺了。

竇尋想都不想:「放陽臺。」

徐西臨想了想:「老成說這個花好像是喜陰的。」

「我知道,」竇尋面不改色地忽悠他,「就放陽臺,喜陰的植物也需要光合作用,這些東西祖上一般都長在山谷裡,春秋天早晚曬曬太陽正好。」

徐西臨覺得這理論似乎不太對勁,不過他每天慘遭朋友圈傳播的各種偽科學荼毒,時常是三天知道一個事、兩天又被闢謠,已經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常識了,本就不牢靠的中學生物也早已經打包還給了竇尋,他依言搬著花去了陽臺。

他一轉身,竇尋立刻飛快地松了口氣,然後活像剛學會了淩波微步,神不知鬼不覺地飛快閃到臥室門口,躡手躡腳地把門帶上了。

等徐西臨放好花出來,竇尋已經若無其事地回來收拾東西了。

「你哥怎麼在這邊待這麼久?」竇尋隨口問,「是你們那出什麼事嗎?」

「出事也用不著他救場。」徐西臨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地倡狂和顯擺說,「他那邊出事叫我去擺平還差不多——他有點不放心我,多留了幾天。」

竇尋一愣,瞬間腦補了一大堆宋連元「不放心」的理由,思路頓時跑偏:「所以你後來去醫院了沒有?檢查結果怎麼樣?」

「……哦,不是因為那點小毛病。」徐西臨正低頭拆一個紙箱,裁紙刀在密封的膠帶上拉出長長的劃痕,「我就是剛跟他出了個櫃。」

竇尋手裡拎的一盒水果箱子底板漏了,圓滾滾的柳丁稀裡嘩啦地滾了一地。

徐西臨「嘖」了一聲:「這種紙盒拿的時候要托著點底啊,怎麼笨手笨腳的?」

他說著,要蹲下去撿,竇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竇尋跟宋連元不熟。

當年他們倆還是沉浸在青春期那點雞毛蒜皮裡的毛孩子,宋連元已經闖蕩多年,開始在月半彎裡當經理了,差太多,互相沒什麼共同語言。除了逢年過節或者家有大事,宋連元不會沒事去找徐西臨玩,那兄弟兩個也是在徐外婆過世之後,才真正混在一起的。

竇尋從老成等人那裡旁敲側擊到「宋連雲」這個人的存在時,心裡其實著實不舒服了一陣,直到親耳聽見徐西臨整天嘲諷宋黑臉是「已婚老男人」,他才勉強接受宋連元「長兄如父」的身份,稍微不那麼如鯁在喉一點。

竇尋:「你……」

「他以前就知道一點,是……」徐西臨深吸一口氣,終於第一次猶猶豫豫地提起不想觸碰的舊事,「我們倆在月半彎外吵架的時候他聽見的。」

起了個頭,後面的話就順暢多了。

「他一直不能接受,這些年以為我跟你斷乾淨了,走回到那個他所謂的‘正路’,不過……」徐西臨看了看竇尋的表情,沒忍住,笑了,「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大哥不會拿著支票找你讓你‘離開他弟’的——他要真那麼傻你就接著,正好把他結婚時候我給的那紅包要回來。」

黃昏來得很快,方才還有些刺眼的光線已經黯淡了下去,徐西臨把礙眼的墨鏡摘下來,隨意別在領口,用無遮無攔的眼睛看著竇尋。

竇尋心裡湧上萬般滋味,幾乎語無倫次地說:「他不是……你怎麼能……」

老成之流,畢竟只是同學,同學之間相處得好,是青梅竹馬的莫逆之交,相處不好,往後一輩子不見面也是尋常事。

可宋連元是徐西臨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他們倆全部的身家都在一家公司的股權下面,如果分道揚鑣,全都得傷筋動骨……何況那天宋連元只是進門放了個東西,竇尋就看得出來他跟徐西臨一定是很親近的,親近到大概能代替徐西臨所有失去、和至今缺席的親人。

徐西臨油得滑不留手,而事到如今,他的油嘴滑舌卻萬萬吐露不出一句「我是認真的,這次你相信我」,只好開玩笑似的在一地燦爛的柳丁裡說「我跟他出了個櫃」。

徐西臨漸漸不嬉皮笑臉了,神色寧靜地看著竇尋,輕柔地把自己的胳膊從他手裡抽出來,然後不客氣地按著竇尋的胸口,把他推到一邊:「不幹活就躲開,別在這礙事。」

竇尋呆若木雞地看著他把滾得到處都是的柳丁撿回來,熟練地將漏底的箱子重新折好,又挑了一個圓潤個大的拎到廚房,利索地切成六瓣,回手遞過來:「吃去吧。」

竇尋仿佛從頭到尾的毛都被順了過來,裡出外進地跟著他,然而跟來跟去,卻發現對方沒有動手動腳的意思,還被莫名塞了一嘴吃的,他鬱悶地把那盤柳丁接過來隨手扔到一邊,然後從身後摟住了徐西臨。

乍暖還寒,徐西臨早早換掉了毛衣,薄薄的外套下面只有一層蒜皮一樣輕薄的襯衫,輕輕一碰,就能抵達他單薄的胸口,這一次,沒有隔著厚厚的毛衣和堅硬的後背,也不是竇尋自己的錯覺,他清楚地感覺到徐西臨的心跳聲,企圖把那跳動窩在手裡,十指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他像個犯了錯不敢進門的孩子,渴望地看著徐西臨,又有點遲疑著不敢動。

好半天,竇尋才不踏實地解釋說:「我那天不是那個意思,我其實……其實……」

他莫名詞窮,低頭把臉埋在徐西臨脖頸間一會,然後總算想起了臺詞。

竇尋說:「……我不是在逼你。」

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徐西臨輕輕地握住他的手,轉過身來:「豆餡兒,看這。」

竇尋飛快地抬眼看了看他,濃密的睫毛很快又把目光壓下去,似乎有些無措。

他從小就不怎麼正眼看人,而竟沒因為這個挨過揍,大概全仰仗祝小程給的好相貌,他耷拉著眼皮的時候縱使一臉桀驁,也都被俊美的沉靜遮過去了,讓人不忍心苛責什麼。

徐西臨就靠在餘暉遍佈的陽臺上輕輕地親吻他,沒什麼意味,都是一觸即放的親吻。

竇尋有一動不動,忽然有點想哭,滿腹五味陳雜的委屈。

是那種被嬌慣的孩子做錯了事,像往常一樣乞求原諒,卻沒有得到時的那種委屈。

徐西臨本來有點緊張,這會面對竇尋,忽然就放鬆了,因為發現剝去精美的包裝,這個人成熟了很多的身體裡,裝的還是他們家以前那根無理取鬧的棒槌,這根棒槌曾經漂洋過海,遊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差點就湮滅在無邊勾連的大陸與風浪重重的海洋之中。

一想起這個,徐西臨就心口疼。

說來也奇怪,竇尋不在的那些年,他似乎也沒覺出什麼,日子該怎樣過就怎樣過,也不顯得比別人痛苦到哪去。

可是竇尋如奇跡般地打開他車門的那一刻開始,他身體裡停滯多年的齒輪就仿佛磨掉了經久的鏽跡,把過往的喜怒哀樂、離愁別緒挨個轉了個遍。

反而更痛苦了。

徐西臨終於開口問出那句壓在心裡的話。

「再來一次行嗎?」他說,「我給你帶了一箱冰紅茶。」

原來是那一年,祝小程和竇俊梁在兩敗俱傷的戰爭中偃旗息鼓,共同掐死了苟延殘喘的婚姻,小小的少年在蒼茫人世間剛剛找到了一個能棲身的地方,倔強地把自己蜷成一團,不肯往前走。

他對一圈老師家長亮了爪子,中二癌大爆發,認為高考算個屁,前途屁都不算,沒心沒肺地跟一幫倒楣孩子去了群魔亂舞的月半彎,想用「大人」的娛樂來證明自己已經行將成年……儘管後來才知道,大人們不喜歡那些破娛樂,他們還得養家糊口,得給孩子賺奶粉錢,得拼命地往上爬——偶爾從應酬裡閑下來,寧可大腦空空地跟自己家沙發纏綿。

然後……然後他在小夥伴不懷好意地攛掇下,得到了一個冰紅茶味道的吻。

徐西臨有個撂爪就忘的絕活,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或者很重要的人,他都不怎麼往心裡裝,時時格式化他的硬碟。這種人優點是吵架時從來就事論事,不用擔心他會「倒小茬」,但對竇尋這種若干年前一件小事的時間地點人物臺詞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人來說,有時候說起個什麼事,看他一臉「好像有這麼個事」的懵圈臉,難免會覺得他有點薄情。

想來,他們去月半彎那天是高二還是高三、因為什麼去的,在哪個包間,又是誰在席間搗亂、誰跟著起哄架秧子……徐西臨大概早沒印象了,沒准現在讓他找月半彎舊址都是難為他。

竇尋一直以為,徐西臨把那次的事當成一回和吳濤別苗頭的遊戲,一直以為只有他一個人翻來覆去、刻骨銘心。

他沒想到徐西臨心裡居然有那杯冰紅茶。

竇尋方才躲躲閃閃的視線被他一巴掌捋平了,直勾勾地撲上來,結結實實地纏在徐西臨身上:「給我帶冰紅茶幹什麼?你晚上不想走了嗎?」

這句話裡幾乎帶了點不符合竇尋個人風格的挑逗,本該是火花四濺的,結果徐西臨洩氣似的往陽臺的窗臺上一靠:「得走,我明天有個事要出差,行李還在家裡扔著呢。」

宋黑臉走那麼痛快是有後招的。

竇尋像個人形的尾巴,走哪跟到哪,他走路依然沒什麼聲音,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別人身後,徐西臨在廚房裡好幾次一回頭差點燙了他,最後忍無可忍地把搗亂的竇尋轟出去了。

倒楣的蝴蝶蘭享受了一下午的夕陽,花瓣都曬蔫了,竇尋只好給它噴了點水,百無聊賴地想在家裡找點事做,可是做什麼都安不下心來,總要抬頭看一看徐西臨,覺得不太真實。

徐西臨好像背後長眼似的問:「發什麼呆?」

竇尋沒吭聲。

然後過了一會,他突然像個複讀機一樣,一口氣說了一大堆,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我在那邊有獎學金,不過租房子和日常開銷還是太貴。剛開始,室友在偷偷打那種抓住就要被遣返的黑工,我曾經想加入他們,但是一個老師沒讓我去,他很像當年咱們班黃老師……算了,你不記得黃老師是誰了——他允許我給他打工,漸漸讓我加入了他的實驗室,在他手下工作了幾年——那幾年裡搬過兩次家,第一次搬家是因為房租太貴,第二次是因為環境太亂……交過一些朋友,有一些還想過做朋友以上……」

徐西臨動作一頓。

但沒等他回頭追問,竇尋就毫不吊胃口地繼續說:「但是頭一兩年我在你的陰影裡沒走出來,後面淨顧著攢錢攢時間回國找你了。直到今年年初回來……我打算長期留下來工作,目前正在居無定所地租房住,想買個車,剛參加了一次搖號,呃……沒中,最大的目標是想把你賣掉的家買回來,保守估了一下值,現在那邊房子的市場價值大約在兩到三千萬,考慮市場上漲預期,我覺得我這輩子也不用設第二個目標了,可能就交代在這了。」

竇尋嘲諷了自己一句,然後飛快地回憶了一下,感覺沒什麼疏漏:「彙報完了。」

他說完,也不催,就那麼看著徐西臨,用肢體語言表達「該你了」。

徐西臨一時也不知道是該把自己往牛掰裡吹一吹,還是往可憐裡裝一裝,他舉棋不定地苦惱了片刻,只是說:「這麼多年,買回來也不是以前那個了,湊合住新的吧。」

竇尋的目光倏地黯淡了下去。

徐西臨:「你什麼時候跟我回家?」



第64章 舊夢重圓

竇尋覺得面前有一張巨大的陷阱,他看得見天羅地網,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被網中間的誘餌吸引,焦躁不安地原地轉來轉去,又想認命,又想掙扎。

「我還是孤僻。」竇尋說,「沒正事還是不喜歡跟一幫半生不熟的人泡在一起,也不喜歡你總不在我面前……我看過心理醫生,也看了很多書,想學著改,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徐西臨聽懂了,他一次毀約,竇尋學會跟他「先小人後君子」,把醜話說在前面了,他點了下頭:「嗯。」

竇尋又說:「我有時候一天到晚盯著你,還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就是……就是一塊過期的膠布,往哪粘都不服帖。」

徐西臨把做好的菜都盛出來放在餐廳:「怎麼突然這麼有自知之明了。」

「居高臨下的時候看全世界都是傻瓜,」竇尋輕輕地碰了一下徐西臨的小腿,「有一天被絆個跟頭,摔一嘴泥,嘗過那個味,才知道自己也沒比別人高明到哪去。」

「我絆了你那麼大的一個跟頭,你怎麼也沒找個更好的人?」徐西臨坐在餐廳的小凳子上,歎了口氣,彎下腰,上身微微往前傾,拉住竇尋垂在一側的手,像當年艱難地說分開的時候那樣,來回按著竇尋手背上依舊突兀的指關節。

徐西臨問:「是因為都沒有我帥嗎?」

竇尋眼圈微紅。

竇俊梁當年說得很實在,什麼都變得很快,過去的這小十年裡,國家和銀行真的都會破產了,徐西臨也真的一夜赤貧、又一朝發達過。而他也再不會把「永遠」掛在嘴上,因為知道自己也會食言而肥。

凡人的肉體終會腐爛,靈魂也難以不朽,一個人會變成什麼樣,是連自己都無從預測的,或者被誘惑,或者被逼迫。蒲葦並不堅韌,磐石也終有轉移,山盟海誓這玩意再掛在嘴上,可能也只剩下說嘴打臉的作用。

那麼沒有保險和理賠、卻動輒讓人肝腸寸斷的感情,究竟可以憑什麼延續下去呢?

竇尋低聲說:「嗯,因為他們都沒有你帥。」

……約莫就是「笑飲砒霜」與「飛蛾撲火」的「我還愛你」吧?

徐西臨陪竇尋吃了一頓熱飯,說好了第二天早晨要趕飛機,還是磨磨蹭蹭地一直耗到了很晚,他給竇尋講了灰鸚鵡是怎麼成為鬧鬼宿舍裡的第八大鬼故事主角,以及宋連元是怎麼賣身成仁的傳奇故事,好像回到了當年徐家舊址的小起居室裡,兩個人各自占著沙發的一邊,拉拉扯扯地搶一袋牛肉幹吃,一個禮拜只有週末才能見,每次話都多得不行,非得把嗓子說啞不可。

過了深夜十點,徐西臨再不走真不行了,這才只好告別。

「那我走了。」徐西臨拎起外套,對竇尋說。

竇尋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好像想抓住點什麼,眼巴巴地看著他:「明天幾點飛?」

徐西臨:「八點。」

從他家那邊趕到機場開車得四十分鐘,六點多就得走。

竇尋吃力地修正自己過於濃烈的粘人和佔有欲,把「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要去接你」的話在心裡過了兩三遍,強逼自己體貼,心不甘情不願地收起戀戀不捨,站起來送他出門。

徐西臨慢吞吞地把衣服穿好,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在門口一邊換鞋一邊磨蹭:「我弄不好得一兩個月都回不來,沒准能把夏天都躲過去,你……嗯……算了,回來再說吧,我走了,拜……」

竇尋還以為他幾天就回來,聽見「一兩個月」,立馬懵了。

什麼「我不送你」,見他娘的鬼去吧!不許走!

徐西臨「拜拜」倆字沒說完,就被竇尋不由分說地撲上來叼回去了。

他剛拉開的一個門縫被竇尋一巴掌按了回去:「我這離機場更近,你今天別走了。」

徐西臨:「我行李證件都在……」

竇尋:「明天早晨我回去給你拿。」

徐西臨被他突然撕破面具的變臉嚇了一跳,一時沒回過神來:「可是……」

竇尋不讓他說了,箍著他的腰把他拖了回來。

徐西臨:「鞋鞋鞋……」

竇尋不耐煩,在他嘴角親了一下:「我送你去機場。」

徐西臨:「……」

竇尋食髓知味,親一下沒過癮,緩緩地湊上去,試探什麼似的在他鼻尖上碰了幾下,生疏地給了自己無從傾注的溫柔一個外放的鍛煉機會。

他靠過來的時候,徐西臨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隨手一抓,正好抓住了一個扶手,扶手是下拉似的,順著他的手勁下去了,竇尋關門的臥室應聲而開。

徐西臨頓時靠了個空,兩個人一起順著慣性摔進了屋,正撞到了門口的椅子,竇博士羅在那裡的書山轟然倒塌。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把椅子當書架的毛病竟然還沒治好。

竇尋的胯骨跟沉重的椅子背來了個硬碰硬,發出好大一聲動靜。

椅子飛了。

竇尋:「嘶……」

徐西臨踩著一堆「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牆上摸了兩下,按開了壁燈,黯淡的燈光照亮了竇尋疼得有點扭曲的臉,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徐西臨:「噗——」

竇尋蹭了蹭鼻尖,好不尷尬。

徐西臨:「我是趕上你變身了嗎?」

他說話時微微揚起眉,竇尋方才本來沒想怎麼樣,這會與他在狹小的空間裡相對而立,沒來得及扼殺在搖籃裡的不軌之心見風就長,瞬間完成了萌芽到一樹參天的過程,頂破了多年的離愁別緒與黯然銷魂。

他胸口的心臟開始狂跳,喉嚨乾渴得說不出話來。

徐西臨乾咳一聲,為了緩解快要點出火來的氣氛,他用收拾地上攤的書轉移注意力,撿起第一本,徐西臨無意中瞥了一眼封面,沒話找話說:「哦,這本書我也買了——早說從我那拿不就得了?」

竇尋這才想起還有這碼事,臉一直紅到了耳廓。

「這本我也……」徐西臨目光一掃掉在地上的書,在一張張熟面孔下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有點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竇尋,嘴角要笑不笑地上下幾次。

竇尋目光躲閃了一陣,被他看得惱羞成怒,瞪了回去。

徐西臨拿著一本書晃了晃:「咱倆這是那個……那什麼,算心有靈犀,對不對?」

竇博士終於被他調侃毛了,一言不發地回手帶上了臥室門。

接下來的事,似乎是順理成章,又似乎是舊夢重圓。

遠隔重洋的思念與糾葛在混亂的夜色中凝成了一簇引線,一把火燒過去,轟然炸開。寧靜的壁燈光層層疊疊地暈染,那些不敢掛在嘴邊、不便掛在嘴邊的話,都在其中糊成了一紙氤氳,化成霧,化成混沌……

化入心照不宣的無聲表白。

竇尋覺得自己本該是疲憊又滿足的,結果一宿都沒怎麼睡著,平均十分鐘就要驚醒一次。

他習慣性地保持著占半張床的姿勢,沒到半睡半醒那個臨界點的時候就恍惚地忘了自己在哪,總覺得身邊還只是一套空蕩蕩的枕頭被子,就要大驚失色地睜眼確認一番。

這麼幾次三番,死人都睡不著了,竇尋徹底精神起來,面朝天花板躺了一會,他又忍不住摸進被子,一會抓住徐西臨的手,一會又要摟著他,總歸要碰到點什麼才踏實。

就這麼挨到了淩晨三點多,竇尋跟吃了興奮劑一樣爬了起來。

久不習慣與人同居的人睡眠都輕,徐西臨就迷迷糊糊地要醒,皺著眉翻了個身,又被竇尋這個神經病手動翻回來了。

「鑰匙在哪?」竇尋伏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去給你拿行李。」

徐西臨早晨血壓低,身上又難受得要命,睜不開眼。

竇尋見他一皺眉,就不捨得再吵了,輕輕地摸摸他的臉,自己去撿徐西臨頭天晚上扔在地上地外衣,在兜裡摸到了鑰匙。

他走到門口,突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辦過的缺德事——大清早把放假在家的徐西臨叫起來,親了他一下,跑出去沒一會,覺得不甘心,跑回來又叫醒他一次,為了親另一邊。

竇尋有點啼笑皆非,覺得自己那時候真是討人嫌,要是現在的他回到過去,非得把那擾人清夢的小崽子抓過來揍一頓不可。

竇尋開著徐西臨的車去了他家,徐西臨出差是常事,行李箱就放在鞋架旁邊。

竇尋打開以後簡單檢查了一下換洗衣服、充電器、電腦錢包和證件,見都裝好了,就知道他提前整理過,正好拎起來就走。

被丟在家裡獨守空房的灰鸚鵡好不容易見到個活物,可憐巴巴地叫了一聲:「恭、恭喜發財。」

結果它飛出來一看,發現來人根本不是徐西臨。它認為自己的感情被深深的浪費了,憂鬱地跑了。

一大早就收到吉祥話的竇尋心情明媚地給它換了水,加了食,沖躲得遠遠的灰鸚鵡揮揮手:「我先把你爸爸送走,一會再來看你。」

鸚鵡傻了——情敵!後媽!

竇尋多年夙願得償,整個人的氣質都都柔和了下來,這會正看世間萬物都很順眼,沒跟它一般見識,笑眯眯地走了。

他把徐西臨的行李扔在後備箱裡,想起自己方才最後兩個臺階居然是跳下來的,輕快活潑得過了頭。竇尋頓了頓,原地反省片刻,覺得自己是太得瑟了,老大不小,顯得很沒內涵。

可是凡俗男人就是這麼沒內涵,通過肉體才能觸碰靈魂。竇尋多年來為了治癒自己自命不凡的中二癌,曾經無數次地跟自己擺事實講道理,自我說服自己並沒有超凡脫俗的資質,但病情總是反復。

直到這會,他心服口服地承認了,心想:「我真是庸俗。」

然後他庸俗地哼著歌走了。

竇尋充當了司機,一路把徐西臨送到了機場。

「我儘快回來,幫我……」徐西臨一邊說,一邊順手去摸兜裡的鑰匙,摸了個空,才想起這一身衣服從裡到外都不是自己的。

「喂鳥。」竇尋拿著他的鑰匙晃了晃。

徐西臨預感自己再黏糊下去就走不了了,趕緊拉扯著行李箱跑了。

竇大王取得了陌生的新領地,迫不及待地前去巡視了,灰鸚鵡亡國奴似的縮在高高的架子上,戰戰兢兢地看著竇尋來了又走,出門買了一堆洗浴用品,暗搓搓地放在備用洗浴用品的小櫥櫃裡。

他把徐西臨的浴液拿起來晃了晃,感覺裡面只剩下小半瓶了,心裡充滿了期待——耐心地等上幾個月,徐西臨總會變回他熟悉的味道。

竇尋承認自己戀舊戀得有些病態,也知道一切回到過去是不可能的,但還是無法抗拒那種渴望。他不敢在徐西臨面前太過造次,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想要在潛移默化中一點一點把失去的東西都補回來。

正這時候,鐘點工來了,徐西臨臨走的時候把鐘點工的電話給了他,竇尋跟她打過招呼,就去調教灰鸚鵡了,結果發現鐘點工活幹得很快,擦了客廳廚房衛生間和打開門的那間小臥室以後,其他都不管了,跟他打招呼要走。

竇尋奇怪地問:「其他房間不管嗎?」

鐘點工禮貌地告訴他:「其他房間都上鎖的,平時不用我管,徐先生沒和您說嗎?」

徐西臨真沒說。

竇尋莫名其妙地把她送走,本想打個電話問徐西臨,順便借機和他說兩句話,又有點擔心自己聯繫得太頻繁,打擾他正經事。竇尋雖然在徐西臨面前坦誠了自己過度的佔有欲和控制欲,但他畢竟不敢再把自己的臭毛病種在對方的容忍上。

「屋裡有什麼?為什麼鎖著?」竇尋問灰鸚鵡。

灰鸚鵡在他面前打定主意三緘其口,一聲不吭。

竇尋想了想,打開門口鞋櫃上的小抽屜——以前徐家的備用鑰匙和買菜用的零錢都放在這裡——果然找到了幾把房間鑰匙。

竇尋拿了鑰匙,來到上鎖的房間前,壯膽似的問那鸚鵡:「我看看行嗎?」

灰鸚鵡想了想,飛到了他肩上,果斷投敵——大型鸚鵡好奇心旺盛,對於家裡這個它不能去的地方早就像一探究竟了,總算有人肯帶它幹壞事,求之不得。

一人一鳥一拍即合,竇尋打開了北向書房似的屋子,一眼認出屋裡是徐進以前書房的擺設,正對著門口的地方放著一台收音機,是徐外婆的舊物,當年還是他親手修理的。

竇尋愣了愣,一把按住企圖趁機飛進去的灰鸚鵡,及時帶上房門,灰鸚鵡憤怒地要咬他,被他捏住了脖子。

「這裡不能亂動。」竇尋輕聲對它說,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另一間臥室的門上,這時,竇尋才發現,這套三居中兩個陽面的臥室正好是對門,要是中間再夾一個起居室,格局和以前徐家二樓一模一樣。

他意識到了什麼,胸口有些發悶,一步一步地緩緩走過去,試了兩次沒能把鑰匙插進去,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在抖。

竇尋深深地吸了口氣,自嘲似的低頭笑了一下,心想:「別那麼自作多情,沒准只是個雜物間。」

門軸發出一聲嬌氣的歎息,門鎖後面的真相毫無遮攔地撞進了竇尋眼裡。

他看見連著暑假的舊寫字臺,桌角上放著空空的巧克力盒,過期的絕緣膠帶進了空氣,那黃澄澄的心形變得斑駁起來,幾本當年他沒有帶走的書攤在桌面上,書頁間還有他少年時代戾氣逼人的字跡……

灰鸚鵡趁機掙脫了他的魔爪,如願以償地在新地盤巡視起來。

竇尋所有的知覺一時麻痹,不知道過了多久,方才從前世今生一般的舊夢裡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居然淚流滿面。



  第65章 一路平安

  「門店的話不光有管理的問題,還有資金的問題……哎好的,先放在那我馬上看……」徐西臨一邊跟宋連元視頻一邊接過助理遞過來的合同,話沒說完一半,電話又響了,他的財務打來的電話,要請款請示,徐西臨有點找不著北地端過三倍濃縮的咖啡灌了兩口,問他的財務經理,「你剛說什麼錢?」

  財務經理哀嚎:「發工資啊老大!」

  北邊的子公司任何一筆財務支出都需要他口頭同意或者簽章,徐西臨忙暈了頭,以為還是月底,驀然發現已經十號了,趕緊跟財務經理說:「發發發,沒別的事趕緊跪安,我開會呢。」

  宋連元隔著網路信號從螢幕裡探出頭來:「你又喝什麼呢?早晨吃飯了嗎?昨天說晚上胃疼疼醒了的是哪個王八蛋?」

  徐西臨這會看他就來氣,差點掀桌子:「我這都他媽因為誰?」

  宋連元:「……」

  可能一個人一段時間的人品和運氣是守恆的,徐西臨好不容易跟竇尋把話說清楚了,走了不知多少年背字的情場稍稍得意了兩天,工作上就來了一大堆么蛾子。

  宋連元考慮了一個月的結果,就是把徐西臨調走。

  一來,子公司不算籌備時間,成立就已經將近一年半了,依賴性還是很強,所以需要徐西臨稍稍鬆手,培養一批拿得出手的班底,二來,宋連元也沒放棄逼著徐西臨「改邪歸正」的心,存心轉移他的注意力。

  年前「鄉里」總部剛剛談下了一個芒果培育基地,宋連元一竿子把徐西臨支過來,讓他想辦法把產品做成品牌化,將來其他產品都按這個模式做——工作任務不重,就是拖著他,時間很長,產芒果的地方氣候濕潤宜人,據說附近出了好幾個著名的長壽鄉,宋連元的本意也是想讓他在當地的好水土裡好好養一養。

  誰知道事與願違。

  徐西臨到了所謂的基地產業園一看,發現管理一塌糊塗,專案經理是從當地雇的,半個地頭蛇,還不夠他亂七八糟地摻七大姑八大姨家自己種的歪瓜裂棗收回扣的。

  徐西臨只好先把經理開了,一時半會地招不來合適的人,他從總部調了個副手過來,兩個人收拾攤子收拾得焦頭爛額。結果這個時候,總部又出事,有個山寨「鄉里」突然冒了出來,想打官司,偏偏高嵐剛檢查出懷孕,醫生說這一胎有點危險,宋連元緊張成了活神經,於是那頭的事也落在了徐西臨身上。

  同時,徐西臨之前的工作狂作風惡果顯露無疑,他前腳走,子公司那邊後腳就開始出各種狀況。

  徐西臨每天跟各種地頭蛇鬥,平均兩三天就要在總部和基地產業園之間「飛的」往返一次,還得遙控自己那攤事,他一天到晚不是顧不上吃,就是趕飯局,只要往那一坐,就是一百八十個電話。

  以前,徐西臨沒別的事,全心全意地鑽在工作裡,感覺需要他處理的事沒幾件,一會就幹完了,腦子裡有一堆想法想實現,精力充沛得有點過剩。

  現在,他一門心思想早點瞭解這堆破事回家,工作卻突然就堆積如山了,徐西臨這麼多年第一次生出「不想上班」的心,時常坐在那都有「電話在響」的幻聽。

  「這可真是適合療養的工作環境哦,」徐西臨不陰不陽地沖宋連元撒火,「哥,萬一我要是栽在革命途中,你記得派個人給我收屍,遺書不寫了,遺產讓我老婆收著就行。」

  宋連元:「再胡說八道抽死你!」

  徐西臨才不吃他黑臉那套,不知道是不是被宋連元那烏鴉嘴剛才咒的,兩口咖啡下去,他空空如也的胃真的開始絞痛起來,再瞥一眼手邊沒一會就堆積如山的各種檔,更想罷工了。

  宋連元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試圖把話題轉到正題:「現在很多大物流公司攙和電商,覆蓋範圍根本拼不過,我覺得門店這個提案也……」

  過量咖啡也容易造成人情緒不穩,徐西臨隔著網把他們家大老闆噴了回去:「也是走向吹燈拔蠟當褲子的好途徑,你一個開山種地的趕緊墾荒去吧,別跟我扯淡,對一線城市的租金價位有概念嗎?」

  宋連元:「……」

  徐西臨越說越來氣:「還有收的這破園子,什麼時候過的會?我怎麼不知道?誰的餿主意?誰的餿主意誰滾過來接著,老子不管了!」

  宋連元本來對他還有點愧疚,這會聽出來了,徐西臨純粹是被園子困得不耐煩了想回去,在這跟他找碴呢:「你怎麼不知道?你這一陣子除了整天邪魔外道地惦記著那堆變態的事還知道什麼?不讓你回去跟那男的攪在一起,你就連喘氣的姿勢都不對是吧?你個混蛋玩意十年有長進嗎!徐西臨我告訴你說,我現在就是夠不著你,夠得著我一巴掌……」

  高嵐扶著腰從電腦螢幕那一邊出現,一抬手按在宋連元肩上就把他鎮壓了:「好好說人話!吵什麼吵?」

  她發了話,兄弟兩個短暫地偃旗息鼓了片刻,然而嫂子對大哥很有震懾力,對徐西臨的作用始終是有限的,徐西臨冷靜了片刻,面沉似水地補充了一句:「反正你說的我都不同意,少給我沒事找事。」

  宋連元礙于老婆在旁邊,沒跟他嗆聲,氣得直喘。

  就在這時,徐西臨電話響了。

  徐西臨聽見電話就煩,抓起電話的一瞬間,他的表情像是要把未竟的這場火直接撒到打電話的倒楣蛋頭上,不料看清了來電顯示,他的怒火「刷「一下就奇跡般地平靜下來了,宋連元眼睜睜地看見剛才沖他摔盆子砸鍋臺的人變臉如翻書,繃緊的眼角一下湧上笑意,聲氣也低下去了,開開心心地對電話那邊的人說:「嗯……不忙,你下課了?」

  宋連元眼睛差點從眼眶裡瞪出去,緊接著,視頻頁面自動停止了——徐西臨把筆記本合上了!

  宋連元語無倫次:「這個孫子……這個兔崽子!」

  「到底是你懷還是我懷?這情緒比孕婦還豐富。」高嵐撫摸著宋連元的狗頭,她沒有明確問出了什麼事,但是從這倆人越來越激烈的爭吵裡,也大致聽明白了一些,她往旁邊一坐,「你鹹吃蘿蔔淡操心,異性戀就能找個人踏實過到老嗎?那麼多離異喪偶還有乾脆不結婚的呢,車到山前必有路,也沒見誰晚景淒涼,你管他找了個什麼呢。」

  「那不一樣。」宋連元的聲音也降了八度,「那怎麼是一回事呢?他們這種人是……是要受人詬病歧視的!」

  高嵐翻了個白眼:「我們女人被歧視了五千多年還沒亡族滅種呢,你弟早成精了,沒那麼脆弱。」

  宋連元:「……」

  「再說了,怕人家歧視他,你就‘從自己做起’啊?」高嵐「嘖」了一聲,摸摸宋黑臉的腦門,同情地說,「這邏輯,怪不得小時候學習成績不好……別吵了。你看小徐那臉色,跟讓咖啡漬染過的似的,還是得回去找個大醫院好好檢查一下,不行你就過去一趟,換他回去歇幾天。」

  宋連元:「那你……」

  高嵐:「沒你們倆給我添堵我好著呢,行行好,哥,你快滾吧!」

  徐西臨剛到基地的時候給竇尋發微信,拍了芒果樹給他看,不料他剛發一條微信,竇尋的電話就打回來了。

  徐西臨敏感地發覺,電話裡的竇尋和見面時的感覺不一樣,那股不確定什麼的若離若即蕩然無存,他好像再也不打算壓抑自己灼人的心意和可怕的控制欲,每天定時定點地打電話來,「今天在什麼地方」「有沒有休息好」之類,像是要時時刻刻掌控他的行蹤。

  竇尋在電話說頭天晚上半夜做夢夢見他,醒來一摸旁邊是半張空床,想他想得心裡很難過,讓他拍張照片發過去。徐西臨就把桌上的咖啡、亂七八糟的檔都給收拾乾淨了,窗簾全部拉開,儘量讓周圍都陽光燦爛起來,遮住自己臉上的疲憊,接著他又鬼鬼祟祟地關上門,把襯衫扣子一直解到胸口,拍了一堆照片,最後選了一張看起來騷氣得很隨意的發了過去。

  過了一會,竇尋禮尚往來地回了一張,徐西臨充滿期待地打開,發現竇尋發的是一張他跟鸚鵡的合影,鸚鵡大概已經被他收拾老實了,乖乖地站在竇尋的胳膊上,背景是他家那個上鎖的小房間。

  竇尋:「再不回來我就請假去找你。」

  徐西臨猛地站起來,助理就看見他們家正在「開會」的徐總衣冠不整地從辦公室裡跑出來,趕緊跟上:「老大去哪?」

  徐西臨:「去宰了那宋黑臉,越獄!」

  沒等他行動,第二天宋連元就送上門來挨宰了。

  他們倆吵架吵得凶,結果宋連元一到了基地這邊,看見徐西臨短短一段時間愣是瘦了一圈,立刻說不出什麼了。

  宋連元充滿封建與情義的心在來時路上就糾結了一溜夠,看見徐西臨就歎氣。

  徐西臨氣他:「哥,你是不是沒聽過故事?無數古典與民間傳說告訴我們,棒打鴛鴦不能在熱戀的時候,你等我們倆七年之癢的時候再揮大棒子,不是事半功倍嗎?」

  「廢話,等七年,黃花菜都涼了,危害就是要扼殺在搖籃裡!」宋連元瞪了他一眼,「一年,都是三百六十多天,可是十八歲的一年跟二十八、三十八歲時候那一年長度是不一樣的,你懂不懂啊?十來歲的時候好了掰、掰了再好,都是常事,到三四十的時候你試試,分一次手扒你一層皮,讓你半輩子都緩不過來,真到那時候你就放心吧,別說你找了個男的,你就是找了個妖怪,我也不會輕易勸你們分。」

  他語氣生硬,話也極不中聽,然而徐西臨從裡面聽出了設身處地的好意,反而發不出脾氣了。

  他一手按在自己胃上,默然不語。

  宋連元不耐煩地一揮手:「行了,放你一個禮拜的假,回去好好檢查檢查身體。」

  他一句話音沒落,剛才還蔫巴巴的徐西臨一躍而起,沖著外面的助理叫:「小趙,給我訂機票!」

  助理:「老大,什麼時候?」

  徐西臨:「今天晚上……今天下午!」

  宋連元:「我是讓你回去看病!沒讓你看別的!」

  徐西臨把他當成了一具屍體。

  可是他的行程到底給拖到了第二天,因為有工作要交接,晚餐還接到了當地政府的邀請——當地除了農產品之外幾乎沒什麼別的收入,政府希望能借他們的品牌效用給本地打廣告,用本地不值錢的土地招商引資。

  因為談的都是正事,席間大家都比較有分寸,沒人灌酒,又有宋連元找看著,徐西臨其實總共喝了不到二兩,離席的時候臉還一點都不紅,談笑風生思維敏捷,不用酒精測試儀檢查不出他喝酒了。結果晚上回去就不行了,吐了個天翻地覆,疼得站都站不起來。

  宋連元也是心疼得不行:「不行還是去醫院吧?來,哥背著你……要死了還玩手機!」

  徐西臨站不起來,手指卻能動,宋連元看見他給「豆餡兒」發微信說:「剛跟一幫人吃完飯,放眼一桌,除了胖子就是老大爺,還有個黑臉,感覺眼睛都快被傷得近視了,我想回家。」

  後面還附了個不知道什麼玩意的表情,純屬撒嬌。

  「黑臉」宋連元內心很複雜。

  對方秒回:「好,明天我接你,有驚喜。」

  宋連元眼睜睜地看著徐西臨一邊疼得冷汗直下面容扭曲,一邊抑制不住笑。

  還有力氣聊騷,看來是沒事。

  宋連元七竅生煙地把他往那一扔:「你還是自己爬吧。」

  第二天早晨起來的時候,徐西臨覺得自己更不好了,還是堅強地爬了起來,活鬼似的要往機場趕。宋連元百般不放心:「不在這一天兩天,要不你還是先去醫院看看,拿點藥吃,好一點再回去做個徹底檢查行不行?」

  徐西臨早已經歸心似箭,再說也不知道竇尋的「驚喜」是不是有時效性,萬一他買了什麼容易過期容易壞的東西,豈不是浪費心意?

  他浪費的年華太多,已然成了個吝嗇鬼,一分一毫的心意都不肯錯手。

  宋連元明白他是怎麼想的,抬手摑了他一巴掌:「混帳東西,你愛死不死。「

  竇尋把存在手機裡的航班資訊反復看了好幾次,早早把工作上的事都安排好,準備去接人,急匆匆跑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邀請他回國的老教授,老教授上下打量他一番:「你這是要相親去?」

  竇尋:「……」

  教授又問:「一直也沒聽你說過,有對象了嗎?」

  「有,正要去接。」竇尋交代了一句,趕緊跑了,生怕老師拉住他暢談婚姻與收入水準之間的計量關係。

  竇尋先跑去徐西臨家,給了灰鸚鵡一把堅果,還在敢怒不敢言的大鳥脖子上系了個小領結。

  他花了好長時間鑽研了一道藥膳,要煲很久,竇尋把火關到最小,又把客廳裡的一個包裝好的紙盒打開看了看,怕鳥禍害,把它放在了房間裡鎖好門。

  這時,徐西臨的資訊到了:「要登機了。」

  明知道徐西臨的航程有三個多小時,竇尋還是坐不住了,乾脆去機場。

  他感覺自己好像是中了一個億的彩票正要去領獎,充滿了坐立難安的期待。

  宋連元用了徐西臨的辦公室,登機的時候徐西臨也給他發了一條信息。宋連元有點封建,其實還有點迷信,每次家裡人出遠門,上下飛機他都要人家給來一條資訊,登機時必要回「一路平安」,然而這天被徐西臨氣壞了,哼了一聲,曬著他沒理。

  半個小時以後,徐西臨的趙助理突然從外面闖了進來,一臉見鬼:「宋……宋……」

  宋連元皺著眉看他。

  趙助理哆哆嗦嗦地把手機遞給他,是社交網站推送的緊急新聞,宋連元看了一眼,腦子裡「嗡」一聲——

第66章 生死

「……x月x日上午十時許,x地機場發生特大事故,機場擺渡車與一輛失控的工作車相撞,工作車起火,致使航班延誤,經初步核實,該工作車未按照既定線路行駛,並於途中突然加速,撞上正在運送x次航班旅客的擺渡車,肇事司機已經死亡,事故原因在進一步調查中。由於擺渡車較為擁擠,具體傷亡人數需待進一步確認……」

下面是幾張手機拍的現場起火照片,隔著手機圖元都能感覺到現場的混亂。

趙助理:「我們老大就是這班,我訂的票,宋總……」

「去你的,沒事,」宋連元喘了口氣,故作鎮定地對助理說,「擺渡車得跑好幾趟呢,不一定是哪輛,我打個電話問問他。」

趙助理的臉色沒有好一點:「我打過了……關機。」

宋連元有些粗暴地沖他揮揮手,不相信他,非得自己親自坐再打一通,依然是關機。

徐西臨這種一天一百六十個電話的人,不到空姐來提醒的時候,他是不會提前關手機的,萬一因為機場出事航班延誤,他會第一時間把所有人通知個遍。

趙助理坐立不安地覷著他的臉色:「宋總,怎麼辦?」

宋連元原地呆了幾秒鐘,而後他仿佛連自己也不相信了,無意識地又撥了一通電話,徒勞地聽著裡面冷冰冰的電子音又響了一遍,整個人有點發木。

說實話,要是這事落到別人頭上,宋連元第一反應都是「怎麼可能,哪會那麼倒楣」,但是落到徐西臨身上,宋連元腦子裡首先反應的就是「不會真的吧」。

徐西臨小時候多病,沒來得及長大又失怙,宋連元他們老家那邊有個說法,認為這些坎坷太多的人命裡帶邪,容易招不好的東西,他總想讓徐西臨有空去隨便拜個什麼教的神,尋個保佑,可那小兔崽子每次都拿他的話當耳旁風。

宋連元:「去機場。」

基地到機場開車得一個多小時,趙助理一路超速違章,宋連元沒顧上說他,自己都在神思不屬。

他止不住胡思亂想——要是過去發現是虛驚一場,他就把徐西臨的手機摔了,玩微信的時候一秒都不離手,一有事就找不著人,什麼玩意!

可要萬一……

宋連元沒敢往深裡想,眼淚差點下來。

他從十二歲就開始每年跟著他媽去徐家拜年,眼看著徐西臨從流著鼻涕到處抱大腿小崽子一直長到這麼大,會說話以後跟前跟後,「哥哥長哥哥短」,嘴甜得不行。

那幾年兩個人一起走南闖北,近乎相依為命,他感情上接受不了。

宋連元小時候,他媽挨他那人渣爸爸的打,母子兩個一天到晚惶惶不可終日,是常常光顧他們家包子鋪的徐律師替他們奔走,又幫他們找專門負責離婚官司的同學,又是幫他們墊錢,宋連元那時候就發過誓,將來徐進老了,他給養老,徐進沒了,他來送終,她兒子就是他親弟弟,要是兄弟有本事,他絕不貼上去討嫌,要是兄弟沒本事,他管照顧一輩子……要是人真在他眼皮底下出點什麼事,他將來下去怎麼交代?

而瞥開道義與感情,徐西臨也是他的半壁江山。

對於「鄉里」來說,宋連元是奠基人,徐西臨就是靈魂,這一攤家業,沒了誰也不能沒了他。

宋連元趕到的時候,發現現場還在亂,比他想像得還慘烈,本地新聞已經出了,傷亡人數在不停上漲。因為不確定肇事司機撞車東西,還不能排除恐怖襲擊的可能性,警戒線拉得老高,安檢瞬間升高了幾個等級。

宋連元腦子一熱,就想直接沖進去,被員警和地勤警惕地給擋回去了,他有點語無倫次地表明瞭自己的身份,亂七八糟地把身份證駕照手機信用卡一股腦得都掏給人家了。

接待人員哭笑不得地把手機信用卡還給他,回頭跟同事打了個手勢,又好言好語地對他說:「先生您別著急,先坐一會,我們立刻核實一下情況。」

「核實」兩個字觸動了宋連元敏感的神經,他抬頭一看,見裡面的工作人員在翻一本什麼東西,頓時反應過來,他們可能是在核對已經確認的死亡名單。宋連元一下腿都軟了,全部的期望命懸一線,搖搖欲墜地吊在那位工作人員身上,見他飛快地流覽完一張紙,沖這邊搖搖頭。

宋連元差點當場瘋了。

搖頭是什麼意思?

「沒了」還是「名單上沒有」?

接待人員看他臉色不對,忙說:「沒有,已經確定身份的死者名單裡沒有,先生您冷靜點,我們馬上給您查。」

後來聽趙助理說,其實警方和機場工作人員都挺有效率的,但是對於宋連元來說,沒一秒都是油鍋翻滾、反復煎熬。二十分鐘以後,兩個人打聽出了醫院在哪,推拒了機場派車,一路風馳電掣地往那邊趕。

趙助理覺得大老闆眼睛發直,趕緊說:「宋總,您別著急,肯定沒事。」

宋連元沒聽進去,出了事,把人送醫院後的第一時間肯定是通知家屬,徐西臨沒家屬,他勉強能算是個緊急連絡人,就算他手機摔壞了、找不著了,只要人還有意識,不會一點消息沒有讓他們到處亂碰的。

宋連元越想越哆嗦,快讓自己嚇死了,實在忍不住打電話給了高嵐。

聽見她聲音的一瞬間,他心裡的恐懼就好像決了堤,話還沒說,鼻子已經先酸了。

「怎麼了老黑?」高嵐問,「你別著急,聽我的,深呼吸,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宋連元一手蓋著臉,往後座上重重一靠。

他們這些男人,平時總覺得自己頂天立地、無所不能,不好意思隨便哭,不好意思隨便示弱,自詡身如山巒,因此一旦有個疼、有個坎,就是「山崩」,反而越發難以承受,總是要有那麼個人……即使不在身邊,即使明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那個凡人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可是聽一聽她的聲音,就覺得自己這堆碎石瓦礫又有了活氣。

宋連元跟高嵐交代了一通,感覺心裡好過多了,他掛上電話,自己默默地坐了一會,想起徐西臨那句「遺產讓我老婆收著」,忽然問開車的趙助理:「你有一個叫‘竇尋’的人的聯繫方式嗎?」

趙助理還真有。

徐西臨派他給竇尋送過幾次東西,弄得趙助理還以為竇尋是個重要客戶,電話號碼都留存了。

宋連元對著趙助理提供的聯繫方式歎了口氣,感覺自己肯定是有病。

竇尋已經到了機場,帶了消磨時間的書,結果看不下去,於是翻徐西臨給他發的聊天記錄玩——這段時間的聊天記錄足夠他打發掉一個小時的時間。

他正一邊翻一邊無意識地傻笑的時候,竇俊梁突然打了個電話進來。

竇尋好像正在吃一道美味佳餚,結果有個不長眼的小飛蟲一頭撞進了他的湯裡,雖然不至於很膈應,接起來的時候還是有點被打擾的不悅。

竇俊梁的態度有點刻意討好,兜著圈子問他近況,竇尋聽出他話裡有話,截口問:「您是有什麼事嗎?」

竇俊梁吞吞吐吐地說:「你這回來也小半年了,一直也沒回過家,有空回來看看爸爸吧,那個……那個誰她不在。」

竇尋莫名其妙,心想他不都有個小的了嗎,還從自己這過什麼當爸爸的幹癮?

於是敷衍地說:「嗯,行吧,過一陣不忙的。」

竇俊梁欲言又止:「竇尋……」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來電打進來了。

竇尋正懶得應付竇俊梁,也不管是快遞還是垃圾廣告,直接以「還有事」為藉口掐斷了竇俊梁的後話:「喂,您好。」

電話裡沒聲音。

竇尋:「您好,找誰?」

宋連元實在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拎著電話遞到了趙助理耳邊:「你跟他說。」

竇尋催了幾遍,正不耐煩要掛,電話裡傳出一句「竇先生您好,我是小趙,給您送過幾次東西的那個」。

竇尋一隻手還搭在機場出口大廳裡冰冷的欄杆上,周圍盡是等著接人的,熙熙攘攘,來了又走,導遊團的負責人舉著紙牌和小紅旗組織中老年夕陽團排隊,亂哄哄地與他擦肩而過……竇尋卻全無知覺,仿佛空氣凝固了。

「喂,」趙助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喂?竇先生您還在嗎?」

竇尋猛地把電話掛了。

他覺得自己這時候還是很冷靜的,因為第一反應是徐西臨那個一看就很傻的助理手機被人黑了,騙子可能手段格外高超,竊聽過通話記錄。

竇尋用了幾個轉瞬,就為廣大詐騙分子設計出了一套完美的電信詐騙方案,他試圖自嘲地笑一下,然後上網去搜新聞,試圖證明方才那個人說的是假消息。不料手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佈滿了冷汗,金屬殼輕飄飄地滑了出去,竇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旁邊有個等人的女孩替他把手機撿了回來,一抬頭被他那臉色嚇著了:「你沒事吧?」

竇尋勉強沖她笑了一下,惶急地重新輸入機場名和重大事故。

那女孩就看見他先是盯著手機愣了一下,隨後整個人好像被打了一記重拳,整個人扒著欄杆彎了下去,痙攣似的手指生生把金屬的欄杆捏進去一塊,小姑娘有點害怕地後退了半步。旁邊好幾個人都被他驚動了,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情況。

這時,竇尋的手機又響了,鈴聲是灰鸚鵡歡快又跑調的歌聲,一把抓過他行將魂飛魄散的意識,強行擰成一股拽了回來。

竇尋抓救命稻草一般接起來:「喂……」

「還是我,您剛才可能不小心把電話掛了,」趙助理說,「那什麼,能不能請您把身份證號發過來?我們老闆剛才說,您來往的機票公司負責……」

竇尋截口打斷他:「人還活著嗎?」

他一句話開口,似乎破了周遭的結界,三魂七魄奔湧著歸位,竇尋心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只要人活著,變成什麼樣他都能接受。

趙助理卡了一下殼。

旁邊宋連元正在跟人打聽徐西臨的情況,有一個不知道是員警還是醫護人員的拎著一包東西出來:「徐西……」

宋連元趕緊說:「對對,是!」

然後他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那裡只有一點隨身物品,登機牌的票根,證件,錢夾……還有一件血跡斑斑的外衣。

宋連元差點跪下。

趙助理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同時對電話那邊屏住呼吸的竇尋弱弱地說:「我們遇事要往好的地方想……」

竇尋的心冰涼的沉下去了。

後來他怎麼從接人變成自己飛過去,竇尋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全程他都是勉強拉扯著自己累贅的軀殼,跟機艙裡巨大的轟鳴聲一起「嗡嗡作響」,他臉色平靜無波,機械地跟著人走,打車,報醫院名,找人,有條不紊……程式全是自動的

在醫院先找到了趙助理和神色複雜的宋連元。

宋連元矜持地繃著臉對他點了個頭,竇尋神色平靜地跟他打了個招呼,一回頭看見趙助理一雙通紅的眼圈。

趙助理到現在整個人屬於蒙圈狀態,也不知道竇尋是幹什麼的,只是逢人就像抓著宣洩一下情緒,他攥著竇尋的手,上下用力晃了幾下:「放心放心,大夫說沒事了,手術做完了,觀察一陣子就能探視……」

竇尋只看見他嘴一開一合,好像患了失語症,一句中國話都聽不懂了,他安安靜靜地等趙助理說完:「請問人在哪,怎麼走?」

宋連元剛開始看他鎮定得不像話,後來發現不對勁,因為不管別人跟他說什麼他都點頭,回的永遠是一句「人在哪」,不像鎮定,像是不太正常。

趙助理:「宋總……」

「這邊來。」宋連元沖竇尋招招手。

竇尋:「謝謝。」

重症觀察室是不能隨意探視的,樓道陰暗細窄,來來往往有好多人,泛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各種家屬等在樓道裡低語,裡面醫護人員叫好的聲音跟炸雷似的,直接一驚一乍地劈在人心上,他們經過的時候,一個原來呆呆地坐在樓道椅子上的女人突然一嗓子哭了出來,哭聲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宋連元無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竇尋卻全然沒聽見一樣,兀自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裡。

icu旁邊是專供家屬的休息室,勉強算是寬敞明亮,還有地方可以躺,他們在那等了一天半,竇尋坐下就開始發呆,讓吃就吃,讓休息一會,他就躺下,躺半天一動不動,宋連元過去一看,眼睛是睜著的。

竇尋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宋連元就在旁邊看他,剛開始怎麼看怎麼彆扭,後來漸漸不忍心了,硬著頭皮過去搭話:「你過來的時候跟單位請假了嗎?」

竇尋茫然地回視著他。

宋連元歎了口氣,試探著伸出一隻手,放在竇尋肩上:「沒事……沒事啊,我都問清楚了,他們說撞車的地方是中間,他在車尾,受的波及不大,都是皮外傷,就是甩出去的時候被人撞了一下……急性胃出血,看著是挺嚇人,不過現在已經輸完血做完手術了,只要沒有其他病變,問題應該不大……」

竇尋不知道聽進去沒聽進去,半天才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宋連元正要說什麼,被旁邊的動靜打斷了——是對中年夫婦,孩子心臟病在裡面搶救,一聲剛才過來跟他們說了句什麼,消息可能不太好,男的當場就跪下了。

二十多個小時,身邊生生死死,來來往往,宋連元本想說什麼,終於還是又咽回去了。



第67章 宣言

徐西臨在重症住了四天。

宋連元說得對,時間流速是不一樣的。

長大需要奔前程的時候,再也沒有十五六歲坐在操場單雙杠上相對發呆的時間,朋友戀人之間約會內容全變成了吃飯——反正不約也得吃,不顯得浪費光陰。

而臨到中年的時候,也再沒有二十來歲時候和愛人互相吵架試探的心氣,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一屁股茶米油鹽,滿腹焦頭爛額,一家兩根樑柱,一人一根已經給壓得抬不起頭,哪還有閒情逸致彼此消耗?

而一切繁蕪起落,到了重症裡,也都成了隔壁的窗花、萬花筒裡的畫片。

這真是個讓人心胸不得不寬廣的地方。

竇尋不知道自己那幾天是怎麼過的,沒見到徐西臨之前,他心裡好像豎起了一條自我保護的堤壩,把滔天的洪水都給攔在了後面,只保存了非常原始且基礎的語言功能。

而那道搖搖欲墜的大壩在頭一次允許探視的時候就塌了。

竇尋見到渾身插滿管子的徐西臨差點崩潰,意識消失了幾秒鐘,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宋連元跟一個醫護人員一左一右地拖出來了。

然後他被宋連元押著出去輸了半瓶葡萄糖。

醫院裡人滿為患,像他這種情況,病房待遇是沒有的,只能在樓道裡湊合打個點滴,宋連元坐在竇尋對面,手肘撐在自己膝蓋上,聽著身邊來來回回的腳步聲,仔細打量竇尋。

他發現這小子長得很周正,不是老式審美中濃眉大眼的周正,也並非流行奶油小生的秀氣,單純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叫人挑不出什麼毛病來,竇尋嘴唇慘白地靠在醫院斑駁的牆上,頗有些病美人的意思,讓宋連元不太好意思說重話。

「你們倆以前在月半彎門口鬧的時候我就聽說了。」宋連元想了想,率先開了口。

竇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睛裡都是血絲,但是眼神還算清明,像是「醒」過來了。

宋連元搓了搓手,兩頰繃了片刻,繼而自我解嘲似的笑了一下:「現在月半彎都沒有了……也這麼多年了哈。」

竇尋說:「謝謝宋哥。」

宋連元莫名其妙地一抓自己的頭髮:「謝我幹什麼?」

「謝謝你叫我過來。」竇尋說。

「哎,別提了,現在有點後悔,」宋連元一擺手,「叫你過來還不夠添亂的。」

竇尋低頭盯著自己手背上的針管沒吭聲,宋連元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那什麼……開玩笑的。」

宋連元很想問問竇尋以後打算怎麼樣,可是竇尋不是徐西臨,他跟人家也不熟,交淺言深顯得很多管閒事。

這時,竇尋卻開口說:「這個出血量很危險,幸虧是在機場,如果是在別的地方出事,不一定能送來得這麼及時。」

宋連元半帶安慰地說:「急性的嘛,就好比邁個危險的坎,看著要命,邁過來也就過來了。人年輕,傷些元氣不要緊,養的回來。」

「我知道。」竇尋說,「我剛才在想另一件事。」

宋連元疑惑地看著他。

竇尋緩緩地說:「我前前後後浪費了這麼多時間,繞了十萬八千里路,剛剛才患得患失地回來找到人,要是萬一有什麼事……」

他說到這,話音頓了一下,隨後抬眼看向宋連元:「所以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退讓一步,誰攔著都不行,我不管‘別人怎麼看’,他自己說‘不’都不行。除非我死了,不然我跟他糾纏到底。」

宋連元猝不及防地慘遭示威,被他噴出來的一段厥詞糊了一臉,火氣頓時沖到了天靈蓋,當場就要橫眉立目,可是橫了一半,他心裡又有點不是滋味起來。

宋黑臉鬱悶得他站起來走了兩圈:「你……」

就在這時候,給他們送飯的趙助理一路小跑過來,手裡還舉著個電話:「宋總,我們老大他們家物業找他。」

宋連元和竇尋都一愣。

趙助理:「說是屋裡一直有人喊救命,聲嘶力竭地喊了十多分鐘,鄰居聽見報警了。結果撬門進去,發現從廚房有個鍋底燒穿了,裡頭都是煙。」

宋連元莫名其妙:「喊救命?誰喊的?不……怎麼還有煙呢?著火了嗎?」

竇尋:「……」

他把魂丟在機場,家裡沒關火這茬忘了。

趙助理趕緊說:「沒事,燃氣灶自己會滅,就是有個燉鍋鍋底漏了——消防隊聯繫不到主人,徐總電話也打不通,找他的緊急連絡人,結果發現他在物業那留的緊急連絡人寫了個‘兒子’,號碼是他們家固話。」

宋連元:「……」

這是讓鸚鵡接電話的意思嗎?徐西臨這日子過得真是細思恐極。

「後來還是鐘點工那有一張他的名片,把電話打到咱公司去了,現在人事的小張過去了,您看這事怎麼辦?」

宋連元心裡大致有數了,沒好氣地瞪了竇尋一眼。

竇尋乾咳一聲:「對不起,我馬上找人處理。」

「不靠譜!」宋連元方才的鬱悶一股腦地噴向竇尋,「你們這幫不靠譜的孫子,說得輕鬆,就會隨心所欲,能過日子嗎?啊?混帳東西!」

竇尋一聲不吭地聽他訓,聽完,認認真真地說:「沒有下次了,對不起,我會慢慢改。」

宋連元:「……」

他看著竇尋「還有什麼指示,保證做到」的表情,感覺自己接著罵也不是,就地原諒也不是,彆扭壞了,怒氣衝衝地跑出去抽煙了。

老成接到竇尋的電話,聽明白了前因後果,把花店提前關門,跟蔡敬一起趕了過去,他們倆在物業接到了徐西臨他們家鳥殿下。

殿下嚇尿了,見誰跟誰喊「救命」,一點也看不見過年時候教他玩玩具的高貴冷豔。

「哎喲這小可憐,過來過來。」老成把灰鸚鵡召喚到眼前,「你那倒楣爸爸……」

灰鸚鵡受到驚嚇,見人就親,居然給面子地飛到了他胳膊上,控訴道:「後媽!」

「對,還有個沒溜的後媽。」老成趁機多摸了幾把灰鸚鵡的毛,「咱這就回家啊,乖。」

蔡敬聽了他的話,神色閃了閃。

倆人送走了消防員跟徐西臨他們公司的人,又打電話找人修鎖,隨後動手收拾狼藉一片的廚房。

老成說:「讓修鎖的留發票,回頭找徐西臨報銷,大門換個鎖可貴了……唉,竇仙兒這是煮了一鍋什麼生化武器?」

蔡敬找了一條抹布,把被踩得亂七八糟的地板擦了擦,忽然問:「竇尋怎麼在老徐家?」

老成:「……」

他渾身僵硬了片刻,隨即若無其事地一轉身,背對著蔡敬瞎掰:「這不是……不是因為他們家有個祖宗嘛,找竇尋幫忙喂鳥。」

蔡敬沒那麼好糊弄:「那他把鳥放竇尋那不就得了,上次不就在店裡放了幾天?他又不住酒店了。」

老成比當事人還做賊心虛,乾咳了一聲沒敢接茬,生怕多說多錯,顧左右而言他:「老蔡你看著點那鳥祖宗,別讓它到廚房來搗亂……我再給換鎖的打個電話,這到底什麼時候來啊?」

這話題轉得,生硬得都快折了,蔡敬發現他這個小夥伴多年來基本沒什麼長進,雖說每天迎來送往,還是缺心眼——怪不得開什麼店都黃。

老成教灰鸚鵡唱《小白菜》的時候,徐西臨還在重症裡躺屍。

第一天探視時間,他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竇尋他們來了又走也不知道,當天傍晚才漸漸有了點意識,突然驚醒了一次。

說來也奇怪,周圍除了設備的雜音,明明沒什麼其他動靜,但徐西臨就是莫名其妙地醒了一會,他吃力地瞥了一眼旁邊的病友,見那是個中年男子,從面色到姿勢,無一不像個死人,然後過了幾分鐘,這個病友就被推走了。

再也沒回來。

徐西臨很快又昏睡過去,還在迷迷糊糊地羡慕:「搬走了,真好,但願他再也別進來了。」

結果到了半夜,等他腦子清楚一點又想起這事,周身汗毛都炸起來了——他意識到,從這裡推出去的人可能並不是高高興興地轉到普通病房,而是……

徐西臨不是第一次見到死人,卻是第一次親自經歷踩在生死邊緣那條線上,他的記憶飛快回籠,想起尖叫聲、混亂的人群、天旋地轉的碰撞、著起來的火……他當時就失眠了。

徐西臨長到這麼大,因為焦慮失過眠,因為壓力大失過眠,因為想竇尋失過眠,這還是頭一次給嚇得失眠。

他是個堅定的無神主義者,倒不至於怕鬼,只是覺得有一股死亡的氣息時刻繚繞在身邊,昏沉一會,就會激靈一下醒過來,懷疑哪裡又有誰被拖走了,直到後來積攢的能量耗盡,他「斷電」暈過去才消停。

第二天探視時間見到了竇尋,徐西臨簡直不敢回顧頭天夜裡的心情,真恨不能爬起來抱著竇尋哭一場,可別說爬起來,他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跟竇尋大眼瞪小眼。

他身上沒地方下手,竇尋只好束手站在一邊,趴在他耳邊低聲說:「跟你說個事。」

徐西臨微微轉了轉眼珠。

竇尋幾不可聞地把聲音攏成一條線,直接穿進了他的耳朵:「我愛你。」

徐西臨心口一熱,眼睛倏地亮起來。

竇尋看了看他,嘴角似乎帶上了一點笑意,把聲音壓得更低,又說:「你要是有什麼意外,我立刻就跟你走,不是威脅。」

徐西臨:「……」

他被重症監護室嚇出的一身雞皮疙瘩還沒消退,又被竇尋篤定認真的語氣弄得心驚肉跳。

竇尋的目光刮地三尺似的從木乃伊似的徐西臨身上掃過,想碰又不敢動,最後只是克制又矜持地碰了碰他的指尖:「這輩子說什麼也不會再輕饒你了。」

徐西臨心裡淚流滿面地想:「好的,任你處置,先把我放出去。」

「那天給你做了好吃的,」竇尋無視徐西臨驚恐的目光,擎著一點笑意跟他說話,「結果你沒回去,鍋底燒漏了。」

什麼!

徐西臨方才有些乏力的眼皮徹底拉平了。

「後來你兒子口頭報警,招來了消防員。」竇尋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

徐西臨:「……」

大喘氣,欺負病號。

竇尋接著說:「沒想到它這麼聰明,將來把它託付給別人我也不放心,可以帶著它一起去找你,好不好?」

徐西臨聽出了他深深壓抑的恐懼和憤怒,企圖用眼神討好賣乖,被竇尋無視了。

「我還準備了其他的東西,差點沒用上。」竇尋眼珠一轉,眼圈倏地又有點紅,被他深吸口氣忍回去了,他聲音倏地有點顫抖,「你要是人不在了,留著那些破爛幹什麼呢?讓我一進去就享受迎頭一棒嗎?」

徐西臨默然。

探視時間只有短短的一會,好像沒說幾句話就結束了,醫護人員來提醒,竇尋遺憾地說:「好吧,那我走了,明天再來折磨你。」

徐西臨從他的精神折磨裡回過神裡,心裡幾乎要呐喊:「別走!快回來繼續折磨!這地方太可怕了!你愛了半天都是嘴炮嗎?行動呢兄弟!放我出去啊!」

可惜竇尋發洩了一通,沒看懂他複雜的神色,還是毫不留情地走了。

徐西臨終於從重症轉到普通病房的時候,簡直有種刑滿釋放的錯覺。

病人家屬們在旁邊沒頭蒼蠅一樣地亂竄,他也不覺得擁擠不覺得煩,看見一出在大庭廣眾之下爭遺產的情景喜劇還頗有興趣,連宋連元那張黑臉都顯得十分親切……只要讓他離開恐怖的重症監護室,無論是討厭的工作、層出不窮的麻煩,還是封建迷信的大哥,都顯得可愛起來。

護工把他推到新病房的床位旁,正想幫忙把他移過來,竇尋就旁若無人地伸了手,平平穩穩地抱起徐西臨放好,緊接著無視宋連元的臭臉,低頭在徐西臨額頭上親了一下。

宋連元:「咳咳咳……」

光天化日啊,廉恥呢?公序良俗呢?太不像話了!

竇尋淡定地抬頭一掃驚呆的醫護人員,問:「宋哥怎麼了?」

「你……你那什麼,」宋連元哆哆嗦嗦地指著他,半天,憋出一句,「請這麼長時間假單位沒事嗎?」

「沒事,」竇尋說,「我代的課是小學期的,已經上完了,工作那邊也請假了,我跟我老師說,要是不批給我假,家就沒了,他老人家沒什麼意見。」

醫生認認真真地翻看病例,護士假裝被隔壁病房叫走了,宋連元被無所顧忌的竇尋噎得要死,原地氣成了一隻頭尖肚大的燈籠,忍無可忍,橫著走了。

徐西臨這一病,養了將近兩個月,才光榮出院。

他四處蹦躂的時候,好像哪都離不開他,等他躺下了,發現那些麻煩事離開他慢慢也就「船到橋頭自然直」了,果然地球沒了誰都轉。

徐西臨死去活來一遍,從初夏憋到了初秋,回到北方的時候,早晚溽暑已消,嗷嗷叫的秋老虎這一年意外溫順,頗有些秋高氣爽的前兆。等行李的時候徐西臨隨手要去拎箱子,被竇尋一巴掌拍掉了。

徐西臨:「早沒事了,你讓我活動活動。」

竇尋:「走開,再廢話就在這親你。」

徐西臨:「……」

豆餡兒偷偷進化了!

老成開著徐西臨的車來接他們倆,一看見徐西臨就鼻子一酸:「團座!「

徐西臨:「姥爺!」

「我差點以為見不著你了!」老成張牙舞爪地要撲上來,「聽說你被人體炸彈炸了兩層樓高,吐了兩升血,是真的嗎?」

徐西臨:「……」

他算是知道朋友圈的謠言都怎麼傳的了。

竇尋把行李箱往前一推,直接塞進了老成手裡,擋住了他一撲,隱含威脅地看了老成一眼:「別亂動手動腳。」

說完,他徑直拉開車門,對徐西臨頤指氣使地一抬下巴:「上車。」

兩個慫貨被竇博士異于常人的氣場壓制,默默對視了一眼,縮著脖子各自坐好。

蔡敬已經在徐西臨家等著他們了,還準備了艾草給徐西臨洗手,說是要「去去黴氣」。

學會了著名河北民歌《小白菜》的灰鸚鵡剛開始跟徐西臨有點生疏,遠遠地看著他,回憶這傢伙是誰。

徐西臨沖它吹了聲口哨:「沒良心的崽子!」

灰鸚鵡這才被喚醒了記憶,乳燕投林似的撲到他身上。

四個人在徐家開著空調吃火鍋——他們仨吃火鍋,徐西臨在旁邊喝粥,看他們吃。清湯寡水了好幾個月,饞得快跟竇尋造反了。

「來來,我提一杯。」老成拿著半杯普洱茶,以茶代酒,「慶祝老徐起死回生……」

竇尋涼颼颼地看了他一眼。

老成忙改口:「……那個渡劫成功!」

他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我經常覺得自己特別失敗,在我們家七大姑八大姨眼裡,我可能就是個無所事事的社會混混,是個腦殘。我呢,又想要自由,又不想當腦殘,所以每天都很痛苦,時常覺得進退兩難,過年都不想回家。但是現在經過你這個事,我覺得我這煩惱都不算什麼,活一天高興一天,比什麼都強!」

徐西臨踩了他一腳:「說人話行嗎?我又沒得絕症,你這瞻仰遺容哪?」

「領會精神,別跟我較真。敬……」老成頓了頓,一時沒想出合適的詞。

蔡敬在旁邊輕輕地提了一句:「敬自由、健康。」

「對!」老成舉起茶杯,「腦殘混混敬自由和健康。」

蔡敬舉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殺人犯敬健康和自由。」

竇尋搖搖頭,正想著自己要說什麼,就見徐西臨卻端起他面前那杯溫水。

徐西臨:「同性戀敬健康和自由。」



第68章 父母

徐西臨一句話出口,效果和往沙發上扔了一串二踢腳差不多,席間鴉雀無聲,一時間連火鍋的「咕嘟」聲都顯得文靜了不少。

竇尋端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老成嚇傻了,活像偷地雷的時候被抓個正著。

反倒是本來應該大驚失色的蔡敬,在愣了一下之後很快回過神來,相當鎮定地跟徐西臨碰了一下杯:「嗯,我說呢,這就解釋得通了。」

老成脖子「嘎啦嘎啦」地轉過來,繼續大驚失色地看著蔡敬。

蔡敬晃了晃杯子裡的茶水:「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老成和徐西臨的語文老師死得早,倆人面面相覷,唯有竇尋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他們把他的臺詞都搶光了,竇博士乾脆無聲勝有聲。

徐西臨問蔡敬:「你想過以後幹什麼嗎?」

「正在想,」蔡敬慢悠悠地夾了片燙熟的肉,在麻醬裡滾了一圈,要笑不笑地看了徐西臨一眼,「我這是被勞動改造過的身體,相當硬朗,可以慢慢想,不著急——你多在意點自己吧。」

飯後,老成和蔡敬回花店去了,竇尋留下收拾東西,不肯讓徐西臨沾手。

徐西臨洗乾淨手,遊手好閒地在旁邊轉了幾圈,從身後抱住竇尋。

竇尋微微一揚眉:「嗯?」

徐西臨沒事,純粹過來搗亂的,他像個人形的尾巴,竇尋洗碗,他就戳在原地,靜靜地抱著,竇尋把碗筷收進櫃櫥,他就綴在人家身上跟著走。

徐西臨:「你什麼時候搬回來?」

竇尋嘴角掛著一點笑容,側過頭給他親,沒吭聲。

徐西臨:「豆餡兒豆餡兒豆餡兒……」

竇尋耳根很敏感,差點被他一聲一聲地給叫硬了,扒開徐西臨的手:「給你看個東西。」

徐西臨早就在惦記竇尋那天在他病床前說的「東西」,只是人家沒提,他沒好意思主動問,好不容易等竇尋想起這事了,立刻求之不得地跟過去。

竇尋擦乾淨手,打開主臥對面鎖著的門。

徐西臨本來沒覺得這房間有什麼不對,之前看到竇尋發過去的照片也沒什麼特殊感覺,可是這會竇尋當著他的面打開,他卻忽然有種莫名的羞恥感,在門口磨蹭了半天沒敢進去。

就在這時,一道灰影飛過。

灰鸚鵡頗有些「不讓去哪偏去哪」的賤,逮個門縫就要鑽,在它慫爸爸猶猶豫豫的時候捷足先登,它落在書桌上,翹著尾巴看著徐西臨。

徐西臨:「……」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門,只見桌面上放了一個紙盒,剪成了巧克力盒的形狀,上面也用顏色刺眼的絕緣膠帶貼了個寒磣的心。

徐西臨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裡面是什麼?」

竇尋斜靠在書桌上,雙腿閒適地輕輕搭在一起,像個畫片裡的美男子:「自己看。」

徐西臨果斷捉起他兒子扔出屋,回手帶上門,走到美男子身邊。

他打開紙盒蓋,只見裡面是厚厚一打平整的巧克力糖紙。

從他第一天認識竇尋開始,竇尋書包裡就沒少過零食,從十幾歲吃到快三十,完全不思悔改,也不膩,徐西臨不由得有點憂慮:「你吃了多少巧克力啊寶貝?蛀幾顆牙了?」

竇尋:「……閉嘴。」

徐西臨把壞笑憋回去,拈起一張糖紙:「鬧了半天送我一堆糖紙?我以為起碼得有個戒指,就算沒戒指,也給我剩一塊巧克力啊……」

然後他逗竇尋玩的話音中斷了,因為看見糖紙背面有字,非常小,要對著光才能看清,都是手寫——

某年某月某日,小雨,

做了一宿怪夢,夢見徐西臨在前面走,我想趕上去和他說兩句話,叫他他不應,只好一直追、一直跑,跑到自己醒過來,心裡絕望的感覺還在。

日期大約是七年前。

某月某日,陰

有個新來的華人女生也姓徐,跟她聊了兩句,覺得索然無味,回來才發覺自己只是在別人身上尋找一個人的影子,聽見個同姓都要敏感一會。

日期是六年前。

……

「後來沒再跟她說過話。」竇尋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看見他手裡的糖紙,從側面抱住他,把下巴墊在徐西臨肩膀上,帶著一點鼻音。

徐西臨:「你用糖紙寫日記?」

這麼寫幾年不會得糖尿病嗎?

竇尋莫名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憤憤地在他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

「寫在本上的。」竇尋說,隨後他不等徐西臨問「本去哪了」,就自行交代說,「兩次搬家,都扔下了。」

兩次搬家,想要擺脫你,擺脫過去的日子,把身後七零八落的墨蹟連同舊物一起丟下,好像這樣一來,就能瀟瀟灑灑地奔向新生活。

不料記憶像一塊永遠無法格式化的硬碟,時隔多年,扔掉的本已經化成紙漿,加入了異國他鄉的再迴圈,而一字一句,卻都能默寫出來。

徐西臨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有點難受,有點心酸,有點為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沾沾自喜,還有點無可奈何——竇尋的思維方式還是一貫的簡單粗暴,發現別人保留了多年前的舊房間,就一定要把自己的心路也挖出來擺給他看……笨死算了,竇尋這輩子真是跟他的炒飯一樣毫無長進。

果然,竇尋低頭看著那盒讓人啼笑皆非的糖紙,摟著徐西臨的手緊了緊,不確定地問:「我是不是還應該準備戒指……你最近好像不愛吃巧克力了。」

徐西臨小心地把糖紙放回盒裡,又把盒蓋蓋好,而後拔蔥似的把竇尋拔起來,扔在旁邊的小床上……動作是威武霸氣的,可惜前一陣子傷了元氣,手腕被扭了一下。

徐西臨為了維持形象,沒有聲張,偷偷把扭了的手腕背到身後活動,彎下腰用好的那只手端起竇尋的下巴,壓低聲音說:「我不吃巧克力,吃你行嗎?」

竇尋毫無異議,恨不能馬上扒皮抽筋,自己調好鹹淡,跳進湯鍋裡給他吃。

兩個人很快糾纏到一起,床頭依然是竇尋當年帶著手繪的課堂筆記,打開一角的衣櫃裡是他千篇一律的襯衫夾克運動服,兩雙當年的限量球鞋已經泛黃,並排戳在牆角,與中二主人當年練泰拳的道服相互依偎……而穿衣鏡上倒映的人影卻已經成熟。

竇尋三下五除二扒了徐西臨的外衣,開始解他的襯衫扣子,忍饑挨餓地素了小半年,這會正垂涎三尺,既想囫圇吞棗似的一口吞下,又不捨得吃得太狼吞虎嚥,浪費滋味。

就在他跟自己的「食欲」做痛苦的鬥爭時,扔在一邊的手機忽然響了。

竇尋才顧不上搭理,充耳不聞。

誰知電話自動掛斷後,過了一會又響了。

鈴聲是靈魂歌者灰鸚鵡跑調跑到太平洋的「恭喜你發財」,無比歡快——這魔性的鈴聲還激發了隔壁錄製者的歌興,徐西臨這破房子隔音不好,一層薄薄的門板,裡外兩邊是此起彼伏的「最好的請過來,不好的請走開」二重奏。

竇尋:「……操!」

徐西臨感覺竇尋這個表情夠他樂一輩子的,抬起一條胳膊蓋住臉,笑得喘不上起來。

竇尋一邊臭著臉拎過手機,一邊扒開他的胳膊,揪起他半掩半露的領子,把人拽過來,搗亂撒嬌似的伸手進去亂摸,沒好氣地接起這通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心裡決定要把這家快遞公司投訴到底:「喂?」

結果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女聲:「是竇尋嗎?」

竇尋覺得聽著有點耳熟,但滿心都是被打擾的不快,沒心情去搜索記憶,於是有點不客氣地問:「是,哪位?」

那女的就幽幽地歎了口氣:「聽不出來了嗎?我是媽媽。」

竇尋:「……」

祝小程除了徐外婆去世的時候回來了一趟,這麼多年一直音訊全無,不知道的大概還以為她已經修成正果,得道去了西天極樂。

她比竇俊梁有自知之明,一直知道自己占著個「媽」的虛位,「媽」得名不正言不順,對竇尋相當客氣:「這次回國,我就準備待一個禮拜,這幾天能見你一面嗎?你訂地方,變化太大,我都不認識了。」

竇尋沉默了一會,答應了。

說來也奇怪,明明祝小程這個當媽的比竇俊梁還不靠譜,但是竇尋對她的惡感並沒有很重,想來是因為她一直缺席,以至於他從來沒有對她抱過太高期望的緣故。

祝小程又說:「叫上小臨一起,行嗎?」

竇尋一皺眉,下意識地回絕:「他就先算了吧,前一陣子剛出院,身體還不太好。」

祝小程:「我聽你爸爸說過……」

竇尋的電話是不漏音的,但徐西臨離他實在是太近了,無可避免地聽見了。

竇尋覺得手心裡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也要叫我一聲乾媽的,」祝小程輕輕柔柔地說,「當然,要是不願意就算了,聚散隨緣,不強求。」

她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徐西臨無論如何也要硬著頭皮去見一見,心裡難免忐忑——比竇尋忐忑,因為祝小程作為乾媽,對他比對竇尋好。

趁著竇尋還沒銷假,他們約了第二天。

徐西臨特意起了個早,等商場開門第一時間進去了,東轉西轉,挑三揀四地給祝小程挑了一套首飾——要美要貴要有設計感,還不能貴婦氣息太濃重——因為出家人四大皆空,雖說須得物質上富足了,才好進行精神的修行,但過於珠光寶氣的東西上身還是不大方便。

祝小程早早到了,在餐廳裡等著他們,她依然比同齡人年輕漂亮,大概因為過得富足瀟灑,還長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氣質,徐西臨已經快忘了她早年拽著徐進哭哭啼啼的怨婦樣了。

祝小程收了禮,看來是很喜歡,十分得體地關懷了一下徐西臨的健康狀況,她隨後微微往後一靠,打量著眼前久違不見的兩個年輕人,坦言說:「我沒想到把你送到徐家是這麼個結果,要是早知道……」

徐西臨抓著竇尋一隻手,後背緊繃,隨時準備就「勾搭了她兒子」的事跟祝小程道歉。

竇尋則有些不悅地看著眼前放馬後炮的女人。

結果祝小程說:「就算早知道,我也沒別的地方託付你,可能都是命中註定吧。」

徐西臨:「……」

多年不見,她還是又不負責任又想得開,實在是朵沒心沒肺的奇葩。

「我跟竇俊梁聊過,也勸過他了,都這把年紀了,掙什麼命呢?還有什麼想不開的?」祝小程說,「哦,對,我還沒告訴你我是因為什麼回來的吧?竇俊梁前一陣子剛查出來的肝癌,晚期,現在正安排後事呢。」

竇尋吃了一驚,猛地想起那天在機場,竇俊梁那通欲言又止的電話。

後來竇俊梁又跟他聯繫過幾次,沒說什麼事,就是想約他出去,可那會竇尋在醫院被徐西臨弄得焦頭爛額,哪有空搭理他?不是不接,就是用「以後再說」敷衍過去了。

竇尋心情有點複雜。

「他說他約了你幾次,你都不答應見他,覺得你心裡還是對他有芥蒂,所以托我來說。」祝小程一聳肩,「丫病急亂投醫,逮個菩薩就拜,我在你這還不如他呢,也不知道叫我來能有個什麼用。」

竇尋:「……」

祝小程留下個醫院地址,真誠地說:「我替他把話帶到了,你要是願意,就去看他一眼吧,反正要是我我就去,竇俊梁有的是錢,夠你少奮鬥好多年的,不能都便宜了那小狐狸精。」



第69章 終章

人身上好像有種奇異的精氣神,精氣神在的時候,有三六九等、美醜胖瘦,不在了,就是萬般色相皆虛妄了——五官周正不周正,身材頎長不頎長,都包在差不多的皮囊裡,透出一股沉沉的暮氣,沒什麼分別。

以前徐家外婆老說竇俊梁像「漢奸羔子」,其實除了油頭粉面之外,竇俊梁也能算得上形象頗佳,很有點舊式花花公子的風流氣質,特別能吸引那種做夢想當「浪蕩子最後一個女人」的小姑娘,不過事到如今,他美醜窮富是看不出來了。

竇尋到醫院的時候,竇俊梁正在護工的攙扶下溜達,竇尋乍一看差點沒認出來,小半年不見,竇俊梁的後背竟然已經佝僂下去了,原來是個「大叔」,現在看來,連「師傅」也不配了,像只畏畏縮縮的大猴子。

有點可憐——竇尋心裡憑空冒出了這麼個念頭。

吳芬芬正給兒子竇章削蘋果,母子兩個都不往他跟前湊,也不和他說話,與其說是家屬,更像隔壁床位的病友。看見竇尋來,她神色變了幾變,最後勉強笑了一下,站起來跟他說話:「來了?」

竇尋沖她點了個頭,見那小男孩有點畏懼地往她身後躲,就從探病的水果籃裡摸出一個芒果給他。

吳芬芬忙推了竇章一把:「你謝謝大哥了嗎?」

男孩當慣了獨生子,不知道「大哥」是哪根蔥,接了水果,不肯吭聲。竇尋也懶得認這個便宜弟弟,沖她擺擺手:「不用客氣,您坐,我過去看看。」

吳芬芬緊張地窺視著他的背影,好像竇尋是來挖她家地裡蔥苗的。

「祝小程都跟我說了。」竇尋沒理她,走到竇俊梁身邊,把果籃放在一邊,「您現在身體怎麼樣?」

竇俊梁從這句話的主謂賓裡挑揀一番,到底沒能撈出一聲「爸爸」,目光很複雜地在果籃上「鄉里」的商標上掠過,僵硬地沖竇尋笑了一下:「也就熬時間吧,反正今天還行。」

小男孩竇章不聽話,在病房裡亂跑,吳芬芬忙叫道:「寶貝快回來!」

竇俊梁順著聲音掃了一眼那母子兩個,苦笑著壓低聲音,對竇尋說:「她以前說醫院對孩子不好,從來也沒來過,就給我請了倆護工——結果昨天你媽一回來,她立馬就來了,這是怕我死了以後錢不給她呢。」

竇尋沒什麼興趣跟竇俊梁討論他小老婆。

尋常人家的父親年老體衰,兒女應該分攤住院費用,再盡一盡陪護義務,不過竇俊梁情況不太一樣,他窮得就剩下錢了,自己住得起私立醫院,也請得起最好的陪護,不需要竇尋跟誰攤什麼……讓竇尋來「盡孝」也夠嗆,竇尋覺得他們倆偶爾見一面還行,讓他老在竇俊梁眼前晃,容易加重病人病情。

於是他直白地問:「需要我做點什麼嗎?比如照顧老婆孩子什麼的。」

竇俊梁默然片刻,歎了口氣,一指旁邊:「坐,爸爸想跟你聊幾句。」

竇尋沒跟他客氣,像坐在自家客廳似的泰然落座,全然無視吳芬芬快要咬被角紮小人的眼神,對竇俊梁一點頭:「您說。」

竇俊梁開口之前,先默不作聲地看了吳芬芬一眼,吳芬芬剛開始假裝不知道,竇俊梁沉下臉色,她才不甘不願地叫上男孩離開了病房,護工也很有眼力勁兒,叮囑了幾句,跟著就找藉口暫時離開了。

竇尋有點啼笑皆非,說的是他的事,竇俊梁卻比他這個當事人還緊張,唯恐隔牆有耳,還特意壓低聲音,對他說:「我有一些朋友,家裡或者親戚朋友那有不少年紀合適的女孩,條件也不用說,你要是什麼時候有空,看看喜歡什麼樣的,可以約出來認識一下……你跟我不一樣,是個……」

竇俊梁本想說「是個踏踏實實的好孩子」,結果竇尋先一步打斷了他的話:「是個喜歡男人的混蛋。」

竇俊梁被他刺激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臉色都變了,犯病似的彎下腰,捂住肚子。

竇尋站起來給他倒了杯水:「冷靜點,您不是早知道嗎?」

竇俊梁冷靜不了,一個人知道自己快死的時候,就不太看重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了,竇俊梁這一輩子奉行及時行樂,臨了,沒有留下什麼自我滿足的成就與牽掛,竇章那個小不點,他是看不到他長大成人了,想來孩子跟著吳芬芬長大,將來的成就恐怕也有限,只有竇尋,算是他唯一能聊以自誇的,是掐著他最好的血脈留下的種,怎麼能有瑕疵?

「祝小程說她勸過您了,」竇尋耐心地說,「看來您沒能領會精神?您都到這了,還操心我的事,弄得我也挺過意不去的。」

「……我看不出你哪過意不去。」竇俊梁臉色鐵青,他緩了一口氣,又說,「咱們老竇家的東西,我不能全留給你,你弟弟還小,不能沒人管,你理解吧?」

竇尋無所謂地點頭,拿了一個蘋果慢慢削。

竇俊梁:「我是很想讓你帶一帶你弟弟,可是一來你也忙,又沒結婚,帶個孩子不方便,二來……「

竇尋:「他媽得跟我玩命,以後讓他們有事找我就行了,能幫的我都幫,平時也別互相礙眼了。」

竇俊梁「嗯」了一聲,格外嚴肅地說:「我的東西,會留給你們倆一人一半,但是有一條,你得把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斷乾淨,你知道我說的是誰,竇尋我告訴你說,人得愛惜自己,得自尊,否則你有再多錢,有再大成就,有什麼用?」

竇尋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著竇俊梁。

竇俊梁以為他聽進去了,又補充了一句:「到時候叫律師來,你給我立個字據……不,做個公正,我遺囑都寫好了。」

竇尋笑了一下,從旁邊拿起竇俊梁的一件外衣,披在他的病號服外:「有點冷,您多穿點吧,麻煩您把那遺囑重寫一份吧。我走了,愛吃什麼跟我說一聲,我托人給您買去,不用客氣。」

徐西臨其實是跟他一塊過來的,到了醫院沒進來,那個猴精大概早知道是這種結果。

在竇俊梁這種人眼裡,天是老大,他是老二,女人都不算是人,依照資質,她們有些是「名車名表」,有些是「花瓶」,還有一些是「洗不乾淨的爛抹布」……至於喜歡男人的男人,那都是半男不女、半人不妖的怪物。竇尋作為他頗為自豪的長子,本可以當個「老三」,卻非要自貶去當怪物,這怎麼能行?

竇俊梁在他身後怒吼:「你給我回來!你……你這個……」

竇尋一關病房門,把他的叫駡都隔絕在身後,彬彬有禮地跟忐忑不安的吳芬芬打了聲招呼,啃著自己方才削的蘋果,溜溜達達地走了。

徐西臨這個自來熟正坐在停車場的石墩子上跟管理員胡侃,一見他出來,立刻跳了起來,小心地覷著他的臉色,唯恐他挨駡心情不好,跑過去替他開了車門,順勢摸摸竇尋的頭。徐西臨把車開了出去,過了一會,仍然不放心,問他:「怎麼樣?」

竇尋一手撐在車門上,歪歪斜斜地坐著:「竇俊梁跟我說‘離開那個男人,這張支票就歸你了’。」

徐西臨:「……」

竇尋自己笑了起來。

看來是沒往心裡去,徐西臨松了口氣,也開起玩笑:「沒事寶貝,沒有這個爸爸,以後我給你當爸爸。」

竇尋聽完,居然沒罵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打量著他。

徐西臨:「看什麼看?」

竇尋慢吞吞地說:「占我便宜的人,都是沒有好下場的。」

結果徐西臨果然沒撈到「好下場」……反正灰鸚鵡被隔壁的動靜嚇得掉了一根毛。

後來徐西臨也給自己的爸爸寫了一封郵件,簡單問候了一下,提了自己未來的打算和陪著他未來的人,鄭碩大概很忙,沒時間總查私人郵箱,三天以後才給他回了信,沒說什麼,只是提醒他少數人的人權尚在爭取的路上,讓他做好思想準備,順便解釋了自己為什麼終於還是沒有回國——他現在的妻子不同意。

一個人是不能面面俱到,兼顧兩種生活的,鄭碩早年不懂,錯失了徐進,現在總算是明白了,可惜徐進夫妻運不旺,到底沒趕上好時候。

好在,徐西臨雖然跟他有點像,但是「懂事」得比他早,總算沒有疲於奔命地蹉跎那麼久。

又過了小半年,竇俊梁自以為偉大的靈魂沒能扛過肉體的腐朽,終於是死了,活到了六十一,多少有點英年早逝吧。不知道他臨死前是怎麼想的,可能也是為了給小兒子找個靠譜的退路,到底沒有切斷跟竇尋的血脈聯繫,也沒多給,他死前把自己住的那套房子變現了,留給了竇尋……算是他是這家人,小時候也在這個家裡住過的紀念。

竇尋平時不缺錢,留那麼多現金也沒什麼用,又想起以前的徐家,把房子買回來的心又動了,徐西臨勸說未果,只好陪著他走了一趟,他們倆故地重遊,在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旁邊轉了幾圈,正好房主家的小女孩在院裡玩,警惕地看著他們倆:「你們找誰?」

竇尋問她:「叫一下你家大人行嗎?我們想買這個房子。」

徐西臨:「……」

他慢了一步,沒來得及阻止。

小女孩睜著大眼睛瞪了竇尋一會,「嗷」一嗓子:「媽媽,這有倆神經病!」

徐西臨的三寸不爛之舌打著結,好不容易跟房主解釋清了,感覺丟人都丟到大馬路上了,好在當年買房的房主對他還有點印象,十分和氣地請他們倆進去喝了杯水……然後拒絕了竇尋買房的請求。

別人一大家子人住得好好的,幹嘛要賣?

竇尋腦子一熱來的,沒想起這茬,有點挫敗。

結果徐西臨說:「就咱倆,一張床睡不開嗎?現在家裡還閑著兩間屋呢,要那麼大的地方幹什麼?」

這句話裡不知道哪個字把竇大爺哄高興了,就此不再提買房的事了。他拿出一點錢投到了老成的花店裡,把花店重新裝修了一遍,又由徐總親自操刀,重新進行了產品定位和行銷策略,讓蔡敬重新操筆,給花店寫了一本書,由於老成不肯改點名,為了配合「姥爺」的店名,書裡講了個舊社會的愛情故事。

徐西臨自費給他出版了,好好裝幀後,就放在「姥爺」花店裡賣,賣得不錯,居然沒賠錢,「姥爺」花店還上了旅遊雜誌推薦的深度遊胡同小店推薦,生意漸漸有了點起色。

老成給點陽光就燦爛,感覺自己十年來跌宕起伏的黴運即將告一段落,非要拉著他們幾個人去找個什麼財神廟拜拜,他們四個非主流的「三張」青年於是拎著烤肉架子,在郊區找了個財神廟,連燒烤再支持老成的封建迷信活動。

老成在破廟裡拜起來沒完,念念有詞地嘀咕了十幾分鐘,來的時候明明是晴天,活生生地被他念叨到烏雲滾滾,徐西臨想起老成那張喪心病狂的烏鴉嘴,連忙上前把他拖走了:「咱們過幾天再來抒發感情好不好?今天就先到這了,我覺得你快把財神他老人家激怒了。」

話沒說完,外面就下起了雨。

這天徐西臨的車正好限號,他們開的是老成那輛手動檔破車,一路頂著毛毛細雨回城區,老成還沒美夠,在車上暢談往昔崢嶸歲月,說著說著,他忽然想起來:「對了,你們還記得咱們以前在班上是怎麼坐的嗎?」

徐西臨和蔡敬同桌,老成坐他們前面,竇尋是轉校生,正好坐他們後面。

「咱這叫鐵十字!」老成手舞足蹈地說,「還像那個超級‘x’……嘿,老徐,你開車到底行不行?」

等完紅燈,徐西臨莫名其妙地掛不上檔了。

徐西臨罵了一聲:「x你個頭,多長時間沒檢修了?」

他試了半天也沒打著火,估計是電瓶歇菜了——老成果然把激怒了神仙。

竇尋只好打電話叫拖車,拖車坐不下那麼多人,竇尋說:「沒事,我們倆走一段路,到前面打車去。」

說著,他率先推開車門,半身站在小雨裡,沖徐西臨伸出一隻手。

老成還要客氣:「哎哎我也……」

他被蔡敬揪著後脖頸子拽回去了:「你要當電燈泡啊?」

老成:「……」

徐西臨在不遠處沖他們揮了揮手,然後被竇尋拉著跑到了牛毛似的小雨裡。飛濺地水花很快打濕了他休閒西裝的褲腳,徐西臨渾不在意,吹了一聲俏皮的口哨,仿佛依稀還是十六歲的青春年少。

有一蓑煙雨,何不任平生。

─ 正文完 ─

69-1、番外一 戒指

  以前,徐總不但自己熱愛工作熱愛事業,還善於瞎忽悠、畫大餅以及鼓動群眾,讓一干小弟和他一起熱愛工作熱愛事業,每天晚上九點之前,他們公司裡的人都不好意思下班。

  然而自從和竇尋這個禍害在一起,徐總染上了一系列亡國之君的毛病——週一綜合征,節假日綜合征,死拖延症,早起綜合征等等,每天就惦記遲到早退,沒事去檢閱一下自己的財產情況,越看越沒有上進心。

  從灰鸚鵡的角度來看,以前,它每天都是被它爸爸的腳步聲叫醒,在晨曦中伸個懶腰,吼兩嗓子跑調民歌,低頭就有新鮮的鳥食和清水,是完美又幸福的清晨。

  現在呢……它都餓得快斑禿了,那見鬼的「爸爸」還無恥地在床上滾!

  窗外略微下著一點小雨,正是拉著窗簾蒙頭睡覺的好天氣,徐西臨半死不活地賴在床上哼唧:「讓小的們篡位去吧,朕不想早朝!」

  竇尋正在安撫頂著一腦門起床氣的灰鸚鵡。

  徐西臨繼續嚎:「前半輩子每天幹活,就是為了後半輩子玩玩玩,我靠收房租和分紅都能過小資產階級的生活,為什麼還要勞動!」

  竇尋靠在門口看著他:「起不起?」

  徐西臨抱著被子在枕頭上翻滾:「不……我不想上班……」

  平心而論,徐西臨並不是真想什麼都不幹,只是在醫院來回折騰了小半年之後,身體一直有點虛,起床變得困難了好多,另外也是沒事撒個嬌,只要竇尋過來順個毛,他就能獲得「辛勤勞動養家糊口」的動力。

  不料竇尋想了想,挽起袖子撲上來,隔著被子按住他,痛快地說:「不想去就不去,正好我也不想去,咱們幹點別的。」

  徐西臨被這位……不知是佞臣還是奸妃的做派驚呆了,氣焰頓消,肝顫肺搖地爬起來,規規矩矩地準備滾去上班。

  竇尋掰了一小塊麵包給他壓驚,徐西臨一邊系領帶一邊就著他的手吃了,又被押著喝了一碗熬爛的小米粥,輕而易舉地就被哄好了,哼著歌換鞋:「打雷要下雨……」

  灰鸚鵡立刻精神地支起脖子:「雷歐!」

  竇尋一邊整理自己的材料一邊囑咐:「拿傘。」

  徐西臨:「我車裡有——下雨要打傘——」

  灰鸚鵡很陶醉:「雷歐!」

  竇尋:「你車裡那把壞……」

  徐西臨嫌麻煩,假裝沒聽見:「天冷穿棉襖——」

  灰鸚鵡引頸長嚎:「雷歐雷誒歐!」

  然後他在鸚鵡繞梁的餘音中跑了。

  竇尋:「……」

  等徐西臨沒影了,他才歎了口氣,溜達過去,打開玄關掛的折疊傘,取下一個拴在傘架上的小戒指盒。

  徐西臨生日在七月,馬上就到了,竇尋很想送他點什麼。

  那回經徐西臨提醒,他才想起有送戒指這麼回事。

  竇尋其實知道徐西臨是開玩笑的,戒指這玩意就是個儀式,他們倆之間沒有儀式,只有十幾年的光陰。不過因為天生缺乏浪漫細胞,他也實在想不出要送別的什麼,還是偷偷買了。

  買完竇尋又後悔,因為聽人說當面給會很尷尬,他設想了一下那場景,感覺確實有點搞笑,於是絞盡腦汁地想給這玩意琢磨個出人意料的出場方式,最好讓徐西臨反應不過來,沒機會嘲笑他。

  掛在傘上這個餿主意,還是頭天晚上他特意查好了天氣預報,半夜做的手腳。

  結果第一次嘗試就失敗了。

  竇尋回頭瞪了一眼架子上愚蠢的鳥類:「添亂。」

  灰鸚鵡頭晃尾巴搖:「科學就是——這麼簡單!」

  當天,竇尋在課間休息的時候,用手機上網問了一下,有人建議說既然兩個人在一起很久了,走溫馨路線最好,可以採用常見的「家常風格」,例如把戒指包餃子裡。

  竇尋考慮了一下,感覺可行,目前最大的問題是竇博士不具備獨立準備一頓麵點的能力。

  然而凡事最怕認真鑽研,在資訊爆炸的年代,生活中的任何小困難都可以用攻略解決,竇尋晚上下班回家,耐心地開始揣摩菜譜。

  徐西臨走進來不以為意地看了一眼,順手掰開半個桃遞給他:「想吃什麼跟我說,鼓搗這玩意幹什麼?」

  竇尋裝沒聽見,接過桃剛要咬,又皺皺眉,低頭從裡面捏出一條活蹦亂跳的肉蟲子:「又有蟲子,這回買的桃怎麼回事?」

  徐西臨頭也沒抬:「說明是有機食品——話說怎麼都讓你趕上了,我吃好幾個了,沒吃出來啊。」

  竇尋:「我吃七八個了,每個桃裡都有蟲子。」

  徐西臨:「……」

  兩個人仿佛從這對話裡推導出了什麼詭異的事實,面面相覷地沉默了一會,然後徐西臨頂著一言難盡的表情,把手裡啃了一會的桃抬到燈下,仔細尋覓了片刻,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半條葬身在他鐵齒銅牙下的蟲子。

  徐西臨:「……」

  竇尋沖他招招手,捏起他的下巴,手指在他嘴唇縫隙裡輕輕擦了一下,好奇地問:「……好吃嗎?」

  徐西臨驚悚地沖出去了。

  竇尋深思熟慮了片刻,把菜譜關了,因為就以這貨吃東西的馬虎勁,有一半的可能會無知無覺地把餡裡的異物直接吞了。

  於是第二個計畫被他自己否決了。

  那怎麼辦呢?

  晚上趁徐西臨洗澡的時候,竇尋把他準備的小盒子拿出來看了一眼,抬頭對跟他大眼瞪小眼的灰鸚鵡說:「要不然掛你身上,讓你去送?」

  灰鸚鵡歪著頭,用一張無辜又驚奇的表情看著他。

  竇尋捏了捏眉心:「算了,蠢貨,趕緊滾出去跪安吧。」

  灰鸚鵡很沒有眼色,賴著不肯走,被竇尋果斷捉起來扔了出去,然後他板著一張思慮深沉的正人君子面孔,直接進了主臥連著的衛生間裡,打算給自己一天的殫精竭慮收點「操心補助」。

  轉眼蹉跎到了週末,竇尋的禮物還是沒給出去。

  老成請他們倆去店裡玩,順便給「姥爺」花店的金主徐總過生日,於是週末的時候,兩個人踩著餘暉去了早早打烊的花店。

  由於竇尋的資金支持,花店把隔壁的小店合併過來了,寬敞了好多,老成每天穿得像個神棍一樣在店裡遊蕩,沒事給小姑娘們算命,把幹花做成胸針,當本月的「本命花」賣給她們。

  他們四個非主流青年吃飽喝足,還瓜分了一個大蛋糕,老成神神叨叨地拿出了一根搖籤筒,筒外面附了一層灰,寥寥幾根籤子細腳伶仃地窩在裡面,落魄得像是久無人問津。

  「客人們一般喜歡抽塔羅牌或者看星盤,」老成說,「老蔡平時不讓我把這個拿出來,嫌它檔次太低,不洋氣,今天咱們玩土辦法,壽星搖一根,明年順順當當,無災無病。」

  徐西臨對老成的烏鴉嘴記憶猶新,聞言只是冷笑:「沒災沒病的抽完也變成有病了,不來。」

  「哎呀你放心吧。」老成強行把筒塞進他手裡,「早都讓我換成上簽了,圖個彩頭,不然天天讓客人抽下簽,那不是找抽嗎?」

  徐西臨認為他「好的不靈壞的靈」,可有可無地接過來,用力晃了兩下——沒一根簽掉出來。

  幾根細籤子亂蹦了一會,結結實實地待在了原地,仿佛筒子底下有個「吸簽石」似的。

  徐西臨又稍微用了點力氣晃——還是沒有掉出來的。

  蔡敬默默地捂住臉,老成尷尬得不行,連竇尋都無語了。

  有那麼一瞬間,無神論者如徐西臨,心裡也不由得升起了一絲懷疑,莫非他真是天生沒好命,只能搖到下簽,老成把簽一換,就乾脆一根都出不來了?

  徐西臨也不想搖了,直接把籤筒倒轉過來,這回「咣當」一下,掉出了一個重物。

  只見所有的籤子違抗了萬有引力,詭異地吊在籤筒上,再一看,簽底下都用細線給栓在筒底了,搖的時候會蹦,但絕對不會往外掉,只有一根簽是自由的,落在桌子上——底下栓了東西。

  這麼沉,怪不得搖半天搖不出來。

  徐西臨拿起那根掉出來的簽,只見上面刻著「千里有緣千里會」,下麵綴的「重物」是個絨面的小盒,不用打開都知道裡面有什麼。

  徐西臨抬頭去看竇尋。

  太尷尬了——竇尋就知道聽老成的沒好下場,乾咳了一聲,目光遊移。

  其他兩個電燈泡也安靜下來,緊張地等著徐西臨發表感言。

  然而徐西臨居然沒笑。

  他沒有當著眾人的面打開那小盒子,只是把它收起來握在了手心裡。

  徐西臨細細地捋過簽上的字,半晌,百感交集地說:「我這輩子還是頭一次在姥爺手裡抽到上上簽。」

  千里有緣。

  他無聲地微笑起來。

  「團座,快打開讓我們也長長見識!」

  「不給看!」

  「摳門樣兒……」

番外二

  「後來我每天又都有了新的焦慮,比如自己年過三旬而不能立,還是個遊手好閒的混混,一閉上眼,數不出過去的成就,也看不見來日有什麼前途。」

  「我常常或是妄想自己今年明年有機會一夜暴富,或是妄想周遭種種是一場顛倒大夢,一覺醒來,自己還是那個十六七歲的窮小子。總之,可能是現實中不如意的地方頗多吧。」

  「不過焦慮當下也算是一種忙碌,比無所事事強。我現在因為有了這許多焦慮,只有偶爾夜深人靜失眠時,才會想起那些事——諸如旁邊的男生怠慢地把女孩子的信夾在草稿紙中,諸如面孔模糊的不良少年堵在夜深的回家路上,還有空了的鐵盒子、那把西瓜刀……這些事就好像卡在我的‘意識’和‘潛意識’中間,我時常覺得自己把它們都忘了,卻又總是如鯁在喉。」

  這時,竇尋聽見門響,忙把手裡列印的小冊子丟在一邊,去門口接人。

  小冊子是用A4紙打的,題目叫《骯髒的苦行者》,作者是蔡敬——借著秋天本市旅遊旺季的東風,姥爺花店火了一把,連帶著蔡敬那本自費的胡謅故事書也跟著刷出了點人氣,很快有書商找來,要給他出版這本半自傳性質的新書。

  蔡敬交稿前自己打了一本修改校對,被竇尋順手借來提前拜讀。

  至此,竇尋作為一個局外人,才從那些遮遮掩掩的字裡行間,隱約弄明白了當年蔡敬殺人的來龍去脈。

  他接過徐西臨從超市買的一堆日用品,問:「把你爸他們安置在哪了?」

  徐西臨:「西邊的喜來登。」

  鄭碩不知是哪根筋搭錯,帶著全家回國旅遊,他後來娶了個外國女人,還生了個混血的小丫頭,小丫頭是個美人胚子,就是一路嘰嘰喳喳,吵得徐西臨有點頭疼。

  他趁竇尋手被東西占著,犯了壞,猝不及防地把冰涼的爪子塞進了竇尋的領子裡:「給你老公捂捂手。」

  竇尋決定今天要跟他一般見識一回,把整理了一半的超市塑膠袋往桌上一扔。

  徐西臨發現不妙,見煙就卷,「嗷」一嗓子:「大王我錯了!」

  可惜沒來得及撤退,他就被竇尋攔腰一抱,連打再鬧地按在了沙發上。

  竇尋一個膝蓋抵在他身側,胳膊肘壓住了他兩隻手:「你想讓我用哪給你捂手?」

  徐西臨:「……」

  竇尋冷笑:「幹什麼?你又想辦卡了是嗎?」

  小時候比較活潑的徐西臨,早就把自己對「打球」的愛換到了「看球」上,漸漸成了個閒暇時候就愛在家躺著的都市人,平時涉足的最大活動量就是打高爾——基本步驟是先鏟一鍬屎,然後跟一群三高的叔叔大爺們一起小步溜達到下一個鏟屎地點,太陽大了他們還要坐車,一天下來頂多溜達一萬來步,就這樣,回家還要嗷嗷叫。

  反而是小時候比較安靜的竇尋,是個很有長性的人,養成的習慣會一直保持,喜歡的東西也會一直喜歡,他以前在月半彎門口被小混混堵過一次,陰差陽錯地開始在拳館鍛煉,這麼多年居然堅持下來了,至今,臥室裡還掛著他兩套道服。

  功夫沒有用武之地,攔路打劫也不是那麼容易遇上的,竇尋的本領全用在欺負徐西臨上了。

  每次徐西臨都咬牙切齒地預備要「報仇」,然後第二天他就會出門辦健身卡,可惜庸人常立志,平均一張卡去不了一次——後來都給竇尋當書簽用了。

  徐西臨:「竇博士,人和人之間要靠友好協商——簡稱講道理來解決問題,動不動就訴諸暴力是非常野蠻的行徑。」

  竇尋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不過我什麼時候對你訴諸暴力過?我從來只訴諸肉體。」

  徐西臨想了想,中途不小心想歪了,耳根上躥起一層不怎麼明顯的薄紅。

  他一時語塞,繼而遊移的目光引發了連鎖反應——竇尋不幸跟著他一起想歪了。

  灰鸚鵡在旁邊學舌起哄:「訴諸肉體!」

  徐西臨:「滾!」

  竇尋:「滾!」

  灰鸚鵡十分委屈地叫喚了一聲。

  隔壁臥室傳來奇怪的聲音的時候,這鸚鵡常常哼唧《恭喜發財》給自己壯膽——儘管以它的腦容量已經不記得為啥要唱這首歌,但是養成的習慣改不了了。

  此時,灰鸚鵡看著倆人的姿勢,忽然福至心靈,張口就是一句:「恭喜……」

  竇尋尷尬地從徐西臨身上下來:「我遲早燉了它!」

  徐西臨笑得起不來。

  竇尋在他小腹上拍了一下,突然毫無徵兆地問:「對了,羅冰給你寫過情書嗎?」

  徐西臨笑到一半,猝不及防地遭到盤問,一口氣頓時卡在嗓子裡沒上來,咳了個死去活來。

  「哪跟哪……羅冰?」他艱難地爬起來,「羅冰結婚時候給的那紅包不還是你包的嗎?」

  竇尋:「我是說高中時候,寫過嗎?」

  徐西臨挑了一下眉,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把手肘搭在立起來的膝蓋上,信口開河:「像我這麼英俊的少年,給我寫過情書的姑娘有一個加強排,那誰記得?」

  竇尋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顧左右而言他,不過以此人丟散落四的記憶,恐怕真有可能已經把少年情懷拋諸腦後了,沒好氣地問:「你能記得什麼?」

  徐西臨毫不遲疑:「你。」

  竇尋一瞬間卡了殼,嘴裡磕磕絆絆地「我」了一次,「你」了兩次,最後沒能成句,窘迫得心口都著了起來,火苗團成一團窩在他胸口裡,燙得心肝脾胃一起繾綣。

  徐西臨這個大禍害!

  好在這時候電話來了,拯救了面紅耳赤的竇博士。

  鄭碩打過來跟徐西臨道謝。

  竇尋一邊整理方才被他扔在一邊的超市袋,一邊聽見徐西臨跟那邊客客氣氣地說:「嗯……我們明天上午過去,您要想一起來的話,到時候我去接您一趟……沒有,不麻煩,謝謝您。」

  第二天是徐進女士的忌日。

  一年多以前,竇尋偷偷打車跟著徐西臨混入墓園,不尷不尬地看外婆。

  現在,他總算是能光明正大地坐徐西臨的副駕駛,趁他停車的時候去買花,還能替他招待鄭碩一家人。

  鄭碩比竇俊梁講究得多,到墓園來特意換了衣服,對竇尋的態度很客氣,自己也買了個花籃:「聊表心意。」

  混血的小女孩不怎麼會說中國話,吊在她媽手裡原地轉圈,好奇地看著冒著寒涼水汽的菊花。

  鄭碩把花籃提高了一點,不讓她揪:「想過以後沒有孩子怎麼過嗎?」

  「宋哥說以後要是再生二胎就給我們養,嫂子沒說什麼,不過徐西臨沒同意。」竇尋領著鄭碩他們往墓園裡走,「別人的孩子哪是那麼好帶的?」

  其實徐西臨的原話是「家裡有只貓還有只鳥就夠我受的了,再來個熊孩子,我活不活了」。

  「再說時代也不一樣了,舊家族式的生活以後很難重現了。」竇尋回頭看了一眼外國女人領著的小女孩,沖她笑了一下,「小孩長大了總是獨立離開,到時候還是剩倆人大眼瞪小眼,有沒有孩子結果都是一樣的,差別是過程,不過兩個人在一起,雖然做不了這個,也不是沒有別的事,您說是不是?」

  鄭碩居然有點無言以對。

  五個人在徐進墓前逗留了片刻,並排站在一起,很是不倫不類,鄭碩幾次三番想開口,終於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徐進活著的時候他都夠嗆說得出來,別說人已經沒了這麼多年,最後只是放了束花,又到外婆那裡鞠了個躬,意思都盡到了,也就告別自行離開了。

  看著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徐西臨才恍然想起來:「我是不是有個將來很可能長成大美人的妹妹……還是親的?」

  不怪他反應遲鈍,而是他很難把鄭碩代入到自己家人的角色裡,他的女兒,在他看來也都和「熟人家的孩子」差不多,總是要好久才能反應過來血緣關係。

  竇尋一聲不吭地把徐進的墓碑擦了一遍,半蹲在地上,又往兩籃鮮花上噴了點水,問他:「還有話說嗎?」

  徐西臨默默地搖搖頭,活人心裡裝的東西太滿,也就不必跟死人抱怨了。

  竇尋自然而然地拉過他的手:「那阿姨我們走了。」

  徐西臨腳釘在地上,不肯動。

  竇尋先是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看他,繼而在片刻後,莫名地看懂了他的眼色。

  竇尋又回過頭來,認認真真地重新說了一遍:「媽,我們走了。」

  墓碑上徐進的照片沖他笑得意味深長。

番外三

  「要是沒有你,我說不定已經是上市公司老闆了。」徐西臨審完公司最新季度的報表和營業報告,簽好字塞進資料夾裡,回頭突然有感而發,招惹了正認真對著電腦幹活的竇尋一下。

  他往後一靠,椅子一雙前腳就跟著翹了起來,他用腳尖左搖右晃地撐住了平衡,伸了個懶腰。

  竇尋的目光透過防輻射眼鏡,飛快地在他毛馬甲下的腰線上掃描了一遍:「上市以後叫‘ST鄉里’?不太好聽。」

  徐西臨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見竇尋把電腦一合,食指敲了敲桌子:「一個小時到了,去換件衣服,走。」

  這是竇尋定的規矩,因為徐西臨不肯花時間鍛煉,所以要求他除極端天氣外,每天晚飯後一個小時必須出門溜達一圈。

  徐西臨翹起來的椅子「啪嗒」一下落下去了,他死狗似的往書桌上一趴,例行耍賴:「啊,我陣亡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竇尋平均要遭到三百六十天類似的抵制,早已習以為常,面不改色地直接動手。

  徐西臨一邊被連著椅子一起從寫字臺前拖走,一邊捂著胸口念臺詞:「回去告訴我老婆,讓他改嫁……以後到了別人家,不要再任性,也不要把你男人當行李箱拖!」

  「拖」字嗷了好長,竇尋把他從椅子裡拽出來扔在旁邊,把便於行動的運動褲往他身上一砸:「快點!」

  徐西臨沒骨頭似的拎著褲子往旁邊一歪。

  竇尋把上衣脫下來換運動的長袖T恤,徐西臨就津津有味地在一邊欣賞美男子的裸背:「今天有球,我要看球……」

  美男子穿上衣服,冷酷無情地說:「看個球。」

  最後,姓徐的「行李箱」被扒皮打包完畢,一臉沉痛地給竇尋拉走了。

  灰鸚鵡乖巧地站在窗邊恭送:「陛下慢走。」

  竇尋路過的時候摸了一把它的頭:「乖。」

  灰鸚鵡哆嗦了一下,沒敢反抗。過了一會,它探頭窗邊往下看,只見社區花園裡,有遛拉布拉多的,遛金毛的,遛吉娃娃的……以及一個遛徐西臨的。

  品種多樣,不一而足,真是個居住氛圍良好的社區。

  這已經是他們在一起的第四個年頭。

  鄉里又開了一個分部,但沒能上市,別說「世界五百強」,連「中國五百強」也不是。

  竇博士升了個職稱,從一個項目轉到了另一個專案,拿了個「最受歡迎青年教師獎」,並沒有什麼卵用,發的獎金不夠吃頓飯的,距離諾獎還有十萬八千里那麼遠。

  蔡敬閒暇時筆耕不輟,已經出了兩本書,花店的客人都管他叫「作家」,然而「作家」的稿費依然養不活自己,至今,他的主業還是花店收銀員,打算考個會計證。

  老成梳起了滿頭小辮,徹底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大齡非主流,先後談過倆背包客姑娘,倆姑娘一個個比他還不靠譜,過客似的來了又走,連露水姻緣都算不上。老成一度消沉,想把店扔給蔡敬照顧,自己出去「浪跡天涯」,聞訊,三姑六婆們齊齊震驚,先後上門苦口婆心,不求別的,只要他踏踏實實的,別一把年紀了整天想著出門浪就行,賣花賣報賣烤串隨便了……從此,「姥爺」鮮花店終於曲線救國地取得了家族的支持。

  要說起來,所謂「離經叛道」的日子也沒什麼不一樣,就是每天上班下班,晚上回來一起散個步,溫存片刻,週末有時候一起去看個電影,有時候去老成的花店裡吃烤串——當初的烤串店雖然開黃了,但老闆的好手藝依然在。

  要說起四年來最大的變化,就是灰鸚鵡的記憶存儲定期清理,早忘了管竇尋叫「情敵」叫「後媽」的「陳年舊事」,它明智地認識到了家裡誰說了算的事實真相,牢牢地抱住了老大的腿,從此走上了諂媚奸佞的康莊大道。

  等竇尋遛完徐西臨回來,灰鸚鵡又很長眼色地恭迎到門口,學著不知道哪個動畫片裡日本翻譯腔的臺詞:「主人,您回來了。」

  竇尋給它抓了一把堅果,灰鸚鵡就埋頭苦吃不理徐西臨了,徐西臨想摸摸它,它屌屌地叼著開心果飛了……全然忘了當年是誰跟它相依為命,誰帶著它浪跡江湖的。

  「小白眼狼,」徐西臨憤憤地說,「明天悠悠來,看你得意。」

  灰鸚鵡聽懂了「悠悠」倆字,嚇得毛炸起三尺高。

  悠悠全名宋悠悠,是宋連元的小閨女,被她媽教育得不錯,算是同齡熊孩子裡比較乖巧的,唯一的缺點是熱愛小動物。

  灰鸚鵡這種大鳥對小孩來說有一定攻擊性,怕它咬孩子,每次悠悠來玩,他們倆都會留一個人看著鸚鵡,按著鳥脖子逼它給小孩摸,聽那孩子傾訴衷腸。

  宋悠悠小朋友性情溫和,沒有拔鳥毛,戳鳥屁股的惡習,只是話嘮。

  從她上回來連續對著一隻鳥叨逼叨三個多小時不停嘴,把很能坐得住的竇尋叔叔念叨得撐著頭睡過去這件事來看,這孩子將來說不定是個人物。

  第二天是週末,宋連元一家回老家,兩口子正好有事,把孩子託付給了他們倆。

  宋悠悠說話比別的小孩利索,小腦卻不太發達,跨個門檻差點摔了,瞪著眼說:「哎呀,帥帥,嚇死我了!」

  「帥帥」是她單方面給灰鸚鵡起的名字,那鳥死都不肯認。

  灰鸚鵡縮著脖子,鵪鶉似的站在架子上,腳上栓了鏈子,也是一副「嚇死爸爸了」的慫樣。

  宋連元把孩子放下就走了,宋悠悠聲音清脆地請示:「竇叔叔,我可以跟帥帥玩一會嗎?」

  竇尋牙疼地乾笑了一聲:「可以啊。」

  竇尋覺得自己再也沒法直視上課睡覺的學生了,聽見宋悠悠小朋友那熟悉的長篇大論開場白「唉,帥帥啊……」,他就開始瘋狂地瞪徐西臨。

  徐西臨在旁邊笑夠了,走過來打斷了宋悠悠的魔音穿耳:「竇叔叔一會還要上班,他們班上有事,我帶你出去玩怎麼樣?」

  宋悠悠戀戀不捨地摸著鳥翅膀不吭聲。

  徐西臨使出殺手鐧:「帶你去看小狗。」

  竇尋趕緊囑咐:「看看就行了,別買回來,回頭高嵐跟你急。」

  女主人愛乾淨,大多不願意養個熊孩子的同時再伺候個寵物。

  徐西臨:「知道。」

  徐西臨把小禍害領走了,竇尋和灰鸚鵡同時松了口氣,各自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脊背,竇尋如蒙大赦地換上衣服去學校了,灰鸚鵡在架子上展開歌喉恭送聖上:「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

  這天學校有個學科研討會,來了好多其他學校的同行,竇尋忙了一天,傍晚時分,才接到徐西臨來接他的電話。

  他跟幾個同行一起往外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徐西臨一手抱著個小女孩,一手拎著個狗包,裡頭還有一隻小奶狗不時露個頭。

  竇尋:「……」

  他就知道得是這個結果,囑咐完也不管用!

  徐西臨知道自己出爾反爾,笑得很討好。竇尋當著外人和孩子的面沒好說什麼,只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結果包裡的小奶狗翹著尾巴探出頭來,顫顫巍巍地聞了聞他的手指,還舔了一下。

  竇尋:「……」

  徐西臨:「嫂子要是不肯帶回去,咱倆留下養唄,你看這小眼神,不買都犯罪。」

  竇尋感覺他是忘了自己跟上一條狗掐架的前車之鑒了。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一聲:「小徐。」

  竇尋回頭一看,只見是個脖子上掛著參會牌子的男人,他有點印象,因為這個人在一大群中老年人中帥得十分鶴立雞群,一直在低頭做筆記,沒吭過聲。

  徐西臨一愣,即使掛著一身的小累贅,他也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魏先生?」

  正是當年那位大金主。

  大金主宣佈辭職的時候,還給他們這些合作夥伴發過郵件,當時徐西臨還腦補過一連串的陰謀爭鬥,感覺是個篡位□□的故事,不料時隔幾年再見,這位沒有一點「亡國之君」的意思,氣質平和了不少,似乎臉色也好多了……倒像是和平退位的太上皇。

  徐西臨:「您怎麼……」

  「生意做膩了,換個活法。」魏先生沖竇尋點了個頭,態度隨和地和徐西臨聊了幾句。

  末了,魏先生伸手摸了一把小狗的頭,目光從竇尋和徐西臨之間掃過,仿佛將他們兩人之間牽連得看不見的線拉出來參觀了一遍,然後似笑非笑地道別:「好好的,有前途。」

  徐西臨:「……」

  還是覺得不像好話。

  校門口有人開車等著魏先生,徐西臨遠遠地看了一眼,覺得司機有點像大金主家新的當家人,遠遠地沖他們點了個頭,那兩人就走了。

  一幫臨時征來負責會務會場服務的學生最後出來,紛紛跟竇尋打招呼,「竇老師長竇老師短」的,竇尋淡定地站在原地,一邊讓小奶狗把鼻子往他袖子裡拱,一邊矜持地跟學生點頭。

  宋悠悠啃著自己的手指跟著學舌:「竇老師。」

  徐西臨:「差點變成竇銷售。」

  「削什麼?」宋悠悠沒聽懂,自發聯繫了一個自己詞彙量之內的事物,「削蘋果皮……」

  徐西臨樂不可支:「差不多,你竇叔叔那張嘴出去當銷售,現在一定已經被人削成扁豆了。」

  竇尋:「……去死。」

  徐西臨有生之年竟也能翻出過去的舊賬來倒小茬,竇尋總算相信此人這麼多年就記住自己了。

  徐西臨的車停得有點遠,竇尋抖掉了袖子裡的狗毛,把宋悠悠接過來,循著餘暉往外走去,忽然有種「這種日子已經過了很多年」的錯覺。

  而以後……大概還將再過很多年吧。

  ─ 番外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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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2:

特愛這篇啊!就是不夠甜,能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症>的一半甜度就好了。

2016.11.02 23:22 彤 #-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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