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騎士(+番外) by 指尖的詠嘆調 [腹黑法師X陽光騎士 互攻]

文案:
當埃文站在聖堂山英靈殿中,遠古的壁畫上面容模糊的熾天使向他神秘地微笑。
他的過去,他的戰友,和他的傳說。
那是響徹卡蘭多千千萬萬個位面,流傳了一萬年的亙古傳說。
埃文轉過身。
聖城的日日夜夜,信徒們虔誠仰望。
「世上沒有天使,」埃文沉聲說,「那只是埃文·帕拉丁。」
「誰是埃文·帕拉丁?」傳道者顫抖著問詢。
「我是。」

萌雷自見:
1.主角的戰鬥力和顏值都突破天際蘇裂蒼穹ˊ_>ˋ
2.西皮是法爺。
3.「我沉睡了一萬年」。

PS:獻給我的戰友們,願你們一路順風。

★★★★☆
遊戲設定,沒有玩過也可看
主角和隊友們一起穿越到遊戲世界,睡了一萬年後醒來發現自己成了傳說,隊友也不知所蹤,後來遇上法師一起組隊冒險
輕鬆無虐冒險向,主角十分強卻沒有過份打臉,看得挺爽的
主角在最後才找回和他一起穿的隊友們,挺想看多一點他們的互動~整個團都是逗比XDDD
PS:番外有偽生子(只是偽而已!沒有孩子)

CP:修伊特X埃文



  ☆、 第 1 章 主角是琥珀裡那個。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預警:主角是琥珀裡那個。
  二號預警:西皮居然先出場了。
  三號預警:地名、配角名【全都】不重要
  本文設定可能來自:各種遊戲和官方小說。
  【沒玩過沒看過並不影響觀看本文】
  另,本文還借鑒了起點小說《奧術神座》by愛潛水的烏賊的部分奧術師設定,已經獲得原作者許可。烏賊大大炒雞萌>/////<快接受我愛的告白【然而只敢害羞地在這裡告白
  哦,對了,爽文。主角的戰鬥力和顏值都突破天際蘇裂蒼穹ˊ_>ˋ

  維德歷1576年,卡薩帝國東比爾倫斯省。
  北郡的至高峰上的雪水正在逐漸融化,蜿蜒的河流在群山中匯聚,向著東南方奔流,灌溉了東比爾倫斯省百分之八十的富饒土壤,被稱為帝國的黃金之源。
  這是春天最繁忙的季節,東比爾倫斯的農民們必須在短短十幾天的黃金時間裡將春麥的種子播撒在地裡。
  田野間一片緊張氣息。
  沒有人發現,就在他們的正下方,數百米的地底,一場神秘的會議正在悄無聲息中展開。
  瑟銀議會召集了幾乎所有的大奧術師——全卡蘭多大陸如今現存的,實際上也不過寥寥七八人。
  修伊特早在幾個月前就收到了來函,但是因為大奧術師們事務繁忙,這次會議一推再推,直到現在才終於開始。
  這是東比爾倫斯省的地底,七十年前上一代大奧術師們窮盡己能,才建立了一個安穩的地底空間,被用作當今世上最安全的法師集會地——蔚藍之地。現今隨著時間推移和地下水的侵蝕,十六根蔚藍立柱已經岌岌可危,奧術能量急需補充。
  修伊特從幻術入口當中走進去,摘下兜帽後打量著這片蔚藍之地,距離他上一次到這裡參與瑟銀議會已經有十幾年光景了。
  此時此刻,這片曾經的聖土痕跡斑駁,幾乎只余殘垣斷壁。
  仿佛能夠從中看出,法師們正面臨的絕境。
  在他打量著蔚藍之地的奧術結界時,靜坐在正中的大奧術師們同樣也在打量他——作為大陸上最年輕的大奧術師閣下,修伊特似乎顯得太過年輕和俊美了。
  修伊特走到蔚藍之地正中時,幻術入口被當即關閉——所有與會人員都已到齊,大奧術師們安靜地微微俯身,用法師禮儀互相致以問候。
  他們來到這裡殊為不易,要進行的工作也實在太多。但修伊特知道,這一次他們最重要的目的,既不是討論與教廷的對抗,也不是修葺和維護這片蔚藍之地,而是為了一塊琥珀——
  來自晶歌森林的琥珀。
  這塊琥珀被保存在魔法陣當中,已經有二十年時間,哪怕是現在看去,也依然蘊藏著令人心驚膽戰的恐怖力量。
  琥珀中隱約可見一道人影。
  這道人影隱約可見,二十年來沒有動過分毫,但即便是大奧術師們也不敢對他有絲毫不敬。
  這是晶歌森林中的鳳凰守候著的主人——
  沒有人知道被稱為不死鳥的鳳凰活了多少年,守了多少年,晶歌森林中從千年之前就流傳著他的傳說。鳳凰每隔六百年就會進行一次涅?,每一次涅?都會重獲新生,從雛鳥開始褪毛和成長,以此達到永生——但也正是因為涅?時的衰弱,才使得卑劣的凡人們有機可趁,將他守了成千上萬年的遠古琥珀,竊取了出來。
  然而,鳳凰即將再次成年,如果還不能破解琥珀之謎,或將其歸還,誰也不知道晶歌森林中的遠古鳳凰會不會遷怒於整個帝國……
  瑟銀議會輾轉得到這塊琥珀後,大奧術師們日夜研究,翻閱寶貴典籍,也只能隱約對其中的人影有一些猜測。
  根據遠古典籍當中記載,卡蘭多大陸上一共出現過四隻鳳凰,其形態特徵一般無二,而他們的主人無一例外,是當年浩劫中力輓狂瀾的聖者。
  關於聖者的資料,卻隱沒在蒼茫歷史之中,只能由後人進行猜測。
  便如此時此刻的大奧術師們。
  修伊特聽見他們的討論:
  「關於鳳凰之主的記載太少,而且被當時的古教廷刻意損毀過,恐怕再繼續找下去也無濟於事……」
  「或許可以從這塊遠古琥珀開始入手。這琥珀轉了幾道手,最外層組織已經剝落殆盡,我分析了一下這些碎塊,這裡面的力量應該分類為古代奧法能量,不過更驚人的還是琥珀自身所蘊含的生命能量。」
  「這麼說鳳凰之主的真身是古代奧法師!整塊琥珀都應該是用以維持其中的生命力,如果我們現在能夠打開遠古琥珀……或許……他會甦醒。」
  古代奧法師!
  代表著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奧法師啊,豈是現在這些苟延殘喘的非圓環法師們能夠想象?
  即便是站在了當代奧術力量巔峰的大奧術師們,聽到這個名字亦腦中嗡鳴一聲,渾身血液都熱了起來!
  琥珀中難道真的是存活至今的一名古代奧法師——也是鳳凰之主,傳奇劫難中的救世者?
  修伊特靜靜站立在琥珀面前,透過斑駁陸離的暗金色,可以看到琥珀正中安然沉睡的身影。
  這道影子修長,高挑——絕對超過大多數人類一米七左右的身高,極其自然地站立在琥珀中,隱約能夠看見在他身上裹著一件白金交織的巨大披風,背後則朦朦朧朧——仿佛是一把較窄的雙手大劍,但也不能確定是不是一柄法杖。
  年輕的大奧術師立在他面前,冥冥之中忽然感到仿佛與他對視了一眼——如同被巨龍瞥視了一般,大奧術師閣下立刻心中一跳,後退了一步。
  「小心,克雷菲爾德閣下。」旁邊有人提醒道,「鳳凰之主即便在沉睡中,也帶著‘震懾凡人’的氣場力量。」
  修伊特回頭看去,點頭致意道:「灰袍閣下。」
  灰袍格雷緩緩地笑了笑,溝壑縱橫的臉又很快恢復了面無表情。他是大奧術師中資歷最老的人之一,年輕時也曾意氣風發過,但如今已經逐漸隱退,連姓氏都在一場巨變當中拋棄,此後一直被稱為「灰袍」。
  修伊特後退一步,站在保存琥珀的法陣之外,看到琥珀中依舊毫無動靜,仿佛剛才驚人的氣場只是他的幻覺。
  灰袍格雷一直籠著的雙手慢慢伸了出來,小心地隔著十多公分的距離,用掌心感受著琥珀中散髮出來的生命能量:「遠古琥珀啊……在鳳凰守護著的這一塊被發現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美妙的東西。克雷菲爾德閣下,恐怕即便是你的父親,也沒有見過這樣神異的魔法造物——」
  修伊特淡淡說道:「恕我直言,這或許並非魔法造物。這種琥珀更像是古代精靈從精靈神樹上取得的樹脂琥珀,只不過神樹琥珀的保存方式更複雜,至今已經沒有多少流傳下來,不比眼前這一塊——」
  他說到這裡,忽然微微一頓。
  只見灰袍格雷已滿目痴迷,將掌心貼在了琥珀之上,喃喃說道:「這樣強大的生命力……即使是精靈神樹也不可能賦予……如果……呵,呵呵呵——」
  灰袍格雷低聲笑了起來,那聲音嘶啞難聽,夾雜著帝國東部的俚語。
  修伊特眉頭一皺,將手搭在灰袍格雷背對著他的肩上,說道:「灰袍閣下……」
  下一刻,灰袍格雷驟然回過頭,喉中發出極度尖銳的鳴叫聲——
  高等驚恐術!
  修伊特耳膜一震,心靈力場法術立刻被觸發!意志判定通過,驚恐術對他沒有造成影響。
  修伊特立刻呼喚道:「路易斯!」
  從他肩上立刻幻化出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豢養至今的魔靈路易斯立刻嘶叫一聲,環繞著修伊特。
  灰袍格雷抬起手,其中紅寶石、青金石戒指各自一閃,三道被加持了奧術增效的制導火流星立刻噴薄而出!
  紅光立刻照亮了蔚藍之地的中心,七十年前鋪設的奧術禁止結界嗡然一響,立刻將其中所有大奧術師籠罩。
  奧術禁止結界:其中所有法師的施法等級都被強制下降兩環。
  元素稀薄:所有元素類法術的詠唱時間延長,對所有魔法造物造成傷害。
  瞬發法術幾乎都遭到了削弱,修伊特准備中的火焰防護結界幾乎遭到反噬,抽取了大量精神力。
  此時此刻,制導火流星已經拖出絢爛焰尾,近在修伊特眼前——修伊特當機立斷,喝道:「路易斯!」
  魔靈嘶鳴一聲,扭曲不定的身型暴漲兩倍,瞬間將眼前兩枚火流星吞噬後,化為一道紅光,穿過灰袍格雷的法師護盾,直逼到他眼前。
  最後一枚火流星轟然撞擊在修伊特的火焰結界之上,灰袍格雷不顧近在眼前的魔靈,伸手斷然一指。
  空氣爆——
  轟然一聲巨響!
  火流星從中央爆裂開來,立刻迸發出一團沖天而上的火光,將修伊特團團包圍。
  這一切兔起鶻落,任何人沒有想到逐漸隱退的灰袍格雷暴起發難,他與修伊特之間幾乎完全使用瞬發和預置法術進行戰鬥,幾乎都帶著你死我活一擊決勝的必死心態!
  大奧術師們反應極其迅速,伴隨著火流星爆裂的巨響,一道法術靈光倏然穿過硝煙落在修伊特身上——
  石膚術,抗性結界,死亡免疫結界!
  「不要殺他,路易斯!」從數道法術光芒的中心,卻陡然傳出了修伊特的喝聲。
  短短幾秒內,魔靈路易斯已經如同一道幽靈一般三次穿過灰袍格雷的身軀,幾乎沒有任何防護法術可以抵擋——這根本不是尋常的魔靈!
  灰袍格雷雙目泛光,向著近在眼前的魔靈伸出最後一指——
  驅逐召喚生物!
  法術靈光在魔靈身上一閃而逝,竟然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魔靈路易斯撲面而去,在半空中幻化出接近實體的形態——那是一張長著猙獰巨嘴的面孔。
  恰在此時,修伊特命令路易斯「不要殺他」。
  魔靈不甘地鳴叫一聲,陡然一轉,猙獰面容透明了一些,筆直地向下穿過了灰袍格雷的腹部!
  灰袍格雷大叫一聲,身上法師袍立刻觸發了生命藏匿術,然而在他腹部已然留下了一道可怕傷口。
  此時此刻場中一定,大奧術師們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傷口中沒有一滴血、也沒有一點髒器,只有空盪蕩的骨架,懸在法師袍之內。
  魔靈路易斯虎視眈眈,圍繞著這具骨架不斷盤旋。
  白骨森森,灰袍格雷抬起頭,眼眶中竟然已經空無一物,幽幽兩個黑洞看著所有人,嘶聲冷笑。
  「灰袍格雷……你竟然使用了‘不死生物轉換’!放棄人類身份者,瑟銀協會絕不會姑息!」
  灰袍格雷身份已然暴露,根本毫無畏懼,悍然再次仰頭嘶鳴,這一次是屬於不死生物的能力——
  恐嚇人類!召喚冤魂之地!
  剎那間蔚藍之地中響徹了無數冤魂的恐怖嚎叫!來自冤魂之地的幽靈們在半空中不斷穿梭,瞬間撞破了兩根蔚藍立柱,地底空間霎時一片震盪!
  修伊特原地站立,極其冷靜地吟唱準備已久的法術——
  時間靜止!
  一道波瀾以修伊特為中心擴散開去,所到之處將一切飛沙走石、冤魂和人類全部禁錮,剎那間聲音靜止、光芒停滯,唯有修伊特的法術靈光穿行過一切,落在灰袍格雷身上。
  驅逐亡靈、裂解術、奧術真空……
  時間靜止只持續短短七秒時間,然而眾人再次回到時間河流之中時,灰袍格雷已全無還手之力。
  「修伊特·克雷菲爾德……」灰袍格雷嘶聲冷笑一聲,繼而仰天長鳴一聲,一道灰色的生命能量從他腐朽的軀殼中飄散而出,眨眼消失無蹤。
  原地只剩下一具白骨,包裹在痕跡斑斑的法師袍中。
  魔靈路易斯不甘地嚎叫一聲,回到修伊特身後,再次隱蔽了全部蹤影。
  此時一片狼藉,有人說道:「不好,灰袍格雷早就準備了‘生命藏匿術’,幾天后會在命匣邊復生。」
  蔚藍之地中只靜了片刻,接著大奧術師們就聽見了立柱紛紛發出不堪重負的破裂聲。
  「蔚藍之地即將坍塌,決不能在這種時候讓教廷知道這裡!馬上準備空間禁錮……」
  一片兵荒馬亂之中,唯有修伊特神色森然,看著廢墟中央。
  遠古琥珀消失了。
  灰袍格雷……根本早有預謀,他想要這琥珀!
  修伊特重新戴上兜帽,將自己神色都掩蓋在陰影當中,轉身說道:「灰袍格雷的老巢一定在帝國東部沿海,我去將遠古琥珀找回來……遠古鳳凰之主的謎團——不能落在一個不死生物的手裡。」
  此時此刻,琥珀中那道身影再次浮現在年輕的大奧術師眼前。
  ……鳳凰的主人,遠古浩劫的輓救者,琥珀中沉睡了一萬年的存在麼?

  ☆、 第 2 章 再不醒就喂魚。

  埃文從混沌當中勉強甦醒。
  他感到身軀沉重得像被灌滿了水銀,又如同有什麼東西牢牢按住了自己的四肢百骸,只能動彈不得地睜開眼睛。
  然而睜眼看去仍是一片昏暗,這似乎是在什麼漆黑的洞中,除了遠處隱約折射進來的微光,能看到的全部都是黑暗中洞壁的輪廓。
  埃文的腦中嗡鳴一片,眼睛酸澀得像有一萬年沒有使用過,只能再次合上眼睛。他渾身無力,感覺到自己躺在什麼正在搖晃的東西上,接著還嘈雜一片的耳中勉強聽到了旁邊有人在說話。
  有兩個年輕人在說:
  「班傑明,我們能把這塊化石丟到哪裡去?老師讓我們處理了……但也沒說怎麼處理。」
  「我怎麼知道?唉……老師一個月前千辛萬苦才弄回來的琥珀,我覺得裡面這塊化石應該比外層的琥珀重要,結果……老師根本不理會裡面這傢伙,每天都在那裡看琥珀。」
  「噓……班傑明,這琥珀老師好像是從瑟銀議會那邊拿到的,具體怎麼他也沒有說……你說,這個人是被偶然封進琥珀裡的,像那些無辜的小飛蟲一樣嗎?」
  「我看不像……哪有人倒霉地被琥珀困住的時候,還能擺出這麼整齊的姿勢的?」
  「那還有人故意被封進琥珀裡嗎?」
  「這也說不定,可能是死了之後,不想被火化或者埋進土裡,就進琥珀裡,好歹能完整地保留自己最好看的樣子……」
  埃文感覺到自己被放在一輛小推車上,那兩個年輕人似乎正推著車,在這洞穴當中行走。這洞穴越往外越凹凸不平,小推車磕磕絆絆,時不時顛簸一下。
  「班傑明!你快看,這裡面這人是不是動了一下眼睫毛?」
  「沒有吧,你別嚇我,應該只是推車磕到了……」
  兩個年輕人漫無目的地聊著天,將推車推到洞口處的時候,光亮已經代替了黑暗。
  埃文能感覺到眼睛一陣刺痛,像是無法承受暌違已久的光明一般。
  他緊閉著眼睛,聽見兩個年輕人說:
  「我們把他丟進海里就算了吧?老師養的海魔葵要是喜歡,應該就會把他吃掉……」
  「不喜歡也沒事,很快就要漲潮了,到時候入口完全封閉,這裡的海潮會沿著海床回流,這具化石估計會永遠留在海底。」
  兩人商量完了,便一起過來搬小推車上的琥珀——
  此時,外層暗金色的美麗琥珀已經完全被剝離了,只余一層堅硬無比的護殼包裹著其中的人影,裡面沉睡之人——埃文的樣貌幾乎清晰可見。
  兩人搬動他時由衷地說道:「他可真俊美啊……我知道精靈族都很好看,但沒想到能好看到這種程度……你說,難道是古代種的精靈血統更純淨,所以更美一點?」
  「我不知道這個,不過金頭髮的精靈好像真的不多見,可能是日曜精靈的血統吧……也不太對,聽說日曜精靈數量非常少,只能內部通婚來保證血統,皮膚白得很嚇人。看他的耳朵像森精靈一樣長,膚色又像月精靈,這個精靈可能是混血種。」
  「啊……搞不懂,反正也已經死了,不想他了。」
  兩人齊心合力,將包裹著埃文的琥珀整個丟進了海水中。
  班傑明松了一口氣,仰頭看去,此時此刻海上正上演著日落奇景,波瀾壯闊的海面不斷沉浮,夕陽的餘暉將其粼粼地點綴。
  海鷗正在結伴歸來,悠長的叫聲被海風裹挾著迎面而來。
  「走吧,我們該回實驗室了,格雷老師的研究馬上就要出結果了。」年輕的法師學徒說道。
  埃文在海水中下沉,碧藍的天空和金紅色的夕陽在他眼前逐漸消散,這些光只能照亮十米深的海水。
  潮水很快在海底回流,就像法師學徒所說,將整塊琥珀帶著向海洋深處漂浮。
  很快一切就重歸寂靜,埃文在這片寂靜中茫然想道:我……在哪裡?慕幽呢?迷炎呢?我睡了……多久?
  他閉了閉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直到此時此刻才忽然開始了甦醒以來的第一次呼吸。
  最後一層琥珀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幾乎動彈不得,又不斷為他提供著維持生命所需的能量。
  埃文逐漸恢復了一些氣力,便聽見喀的一聲輕響,然而再次聽來,卻只能聽見海底深處令人毛骨悚然的水流聲——那聲音又沉又緩,令人無來由地心煩氣躁。
  埃文在黑暗的海水處忽然看見了極光——
  這些粉紅色的光帶曼妙地在海水中自如地游動,像自由自在的海草,又像是……什麼東西的觸手。
  埃文略蹙起眉頭,他甫一醒來便被丟入海中,此時身體尚沒有完全恢復,海中也絕非安全之處。
  埃文竭力掙動,將剩餘的琥珀掙扎開裂後,第一件事便是向背後摸去——
  他的鳳凰雙刃,仍在背後。
  埃文將自己的老夥計從劍鞘中緩緩抽出,霎時間一道淺金色的光芒在幽暗海底一閃而逝,接著便聽見琥珀■■開裂的聲音。
  埃文緊閉呼吸,雙手握劍,見到不遠處粉紅色的光芒像是發現了什麼一般,速度極快地向著這裡游來——
  這一次能夠看得清楚,這些光分明來自一種難以言喻的多觸手生物,多達數十條觸手密密麻麻將它的本來面貌完全遮蓋住,它的每一條觸手都是粉紅色半透明的長帶,在海中飄來蕩去,毫無疑問是在搜尋和攫取可憐的獵物們。
  現在這怪物仿佛被什麼所吸引,正貼著海床快速地向埃文襲來。
  埃文在海中無處借力,猛地翻轉自己的劍插入海床中。這劍雖然同他一起沉睡了不知多久時光,然而銳利如昔,沒有揚起絲毫海沙,便筆直沒入海底,將埃文漂浮不定的身軀固定住。
  埃文的眼中有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神聖領土!
  一道金色符文瞬間在埃文額頭浮現,繼而是淺淡的神聖光芒從鳳凰巨劍之中亮起,隨著劍刃滲透入海底。
  剎那間海沙在水中旋轉飛出,埃文的腳下蔓延開來的神聖力量將一切都驅逐出他方圓五米之內,只露出光禿禿的黑色海床,其上不斷透出金色的光芒。
  埃文將劍收回掌中,眉頭微皺地面對著那海中怪物。
  海潮的涌動將這怪物的粉色觸手搖晃不已,它忌憚地逡巡在神聖領土之外,心有不甘地試探著將兩條觸手伸了過來。
  剎那間只聽見極其輕微的一聲響動,兩條觸手立刻被聖光所灼傷。
  這是黑暗生物!
  埃文在海水中前進一步。
  那怪物卻仿佛明白眼前的生物並不好惹,立刻搖晃著所有觸手,極快地後退——在黑暗的海底,它只用幾秒時間便退出了幾十米,粉色的觸手幾乎已經完全不可見。
  埃文知道,自己在海底是不可能追上這種生物的,便收劍回鞘,繼而在海底輕輕一踩,便向海面上游去。
  幾分鐘後,埃文疲憊地被海潮衝到海岸上,在粗沙上躺了一會兒,嗆咳不已地爬起身來。
  「咳咳……咳!」
  埃文竭力將海水都咳了出來,仍感到渾身乏力,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在琥珀當中沉睡了太久。
  他休息了片刻,檢閱著自己身上:
  鳳凰雙刃完好無損地在背上,身上的全套板甲因為時間太久已經黯淡無光——但其上的附魔效果同樣完好,並不如尋常板甲一樣沉重和阻礙行動。
  此外身上的傳奇長披風光亮如新,沒有受到時間的絲毫影響,仍搭在他的雙肩上——這件傳奇裝備可比是卡蘭多大陸上的神器,曾經讓埃文幾次從死亡當中逃離出來。
  埃文深吸了一口氣,抖了抖披風,當海水從其上滾落後,披風整潔乾燥如初。聖騎士將這件披風展開,包裹住自己醒目的銀色鎧甲,如同圍在及地的白色鑲金斗篷當中,只是沒有兜帽可以遮掩他的面容。
  他仰頭去望天色,現在海平面上已完全看不見夕陽,只有最後一抹紅色正在依依不捨地暈染著水天的交界處。
  這是在不知名的海邊地帶,海灘邊的一方是被海水千年衝刷而出的黑色峭壁,唯有一個方向可供埃文行走。
  海水正在緩緩漲潮,埃文盡量沿著峭壁底下行走。當潮水衝刷過他的足邊時,可以看見時不時有暗綠色的苔蘚露出來,有時會有幾隻極小的螃蟹在千瘡百孔的礁石中穿行。
  埃文不得不將自己的重甲長靴卸了下來,儘管它經過附魔後極為貼身和輕便,但也因此使他足底進了細砂之後感到不適。
  他貼著這峭壁,逐漸看到有一些漿果叢生長在逐漸乾燥的泥土中,他蹲下身檢查這些灌木叢,看見其中有被人為采摘過的痕跡,便知道這附近應該有一個不小的人類村落。
  半刻鐘後,埃文見到了人類行走的痕跡。
  又過了不久,他看見不遠處的一顆巨石上,坐著一個人。
  埃文走近去看的時候,見到此人有著淺棕色的皮膚和深色的、糾纏成一團的頭髮和鬍子,身形極為高大,披著支離破碎的數件粗麻布衣物,更像是被無數布條所包裹著,坐在巨石上怔怔看著埃文走來的方向。
  「你好,我想請問……」埃文禮貌地問道。
  這個人看著埃文走近,忽然打斷了他的話,用一種奇異的語調問道:「你是法師嗎?」
  埃文說道:「不,我不是。」
  這個人哦了一聲,便再也不肯說話了,只用一雙深藍色的眼睛繼續望著那裡。
  埃文略一蹙眉,看出來這個人的智力水平並不高,只能略緊了緊自己的斗篷,繼而繼續向來路前行。
  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埃文找到了不遠處的一個人類小漁村。

  ☆、 第 3 章 因為我是一名精靈。

  這個小漁村沒有名字,因為靠近海邊的緣故,幾乎所有男人都是漁民,他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依靠沿海數以億計的龐大鯡魚數量而過活。此外還有一些木匠、泥瓦匠和其他手工藝人。
  女人們則負責縫洗衣物,製作食物——主要是醃制魚類,編織魚簍和漁網,采摘漿果——常年在海邊生活的人必須定期食用一些水果,否則會得一種被稱為壞血病的可怕疾病。
  售賣鯡魚和購買果、蔬、布料是這個小漁村與外界僅剩的聯繫渠道,因此這裡確實不需要名字。
  這裡自給自足,一共住了三十多戶,包括老小一共一百二十多人,每個人都對村中其他人知根知底,他們已經有很久沒有迎接過客人了。
  因此當埃文出現在村中時,當即引起了轟動。
  聖騎士無措地站在村中空地中,這裡還有許多正在晾曬的小型漁網,這些漁網縱橫交錯,而原本在補漁網的女人們正站在一處,同樣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埃文油然有一種珍惜動物被圍觀了的感覺,特別是在一不小心聽見遠處的竊竊私語聲時,感到尤其窘迫。
  兩個女人躲在柴堆後面,透過縫隙打量著他,極小聲互相說話:
  「快看,他是貴族老爺嗎?蘿絲,你看到那件斗篷了嗎,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質地,你說它能賣多少個金幣?」
  「噓,阿莎,小聲點兒,我總覺得他能聽見我們……」
  「這裡這麼遠啊,蘿絲,你太緊張了——天啊蘿絲他轉過來了!他轉過臉…………」
  「……」
  「……天啊,他是精靈嗎?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修長的耳朵,還有挺翹的鼻子……還有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比翡翠還美……」
  「阿莎,你見過翡翠嗎?」
  「和那沒有關係!就算現在拿來世界上最棒的珠寶在我眼前,也肯定沒有這個男人的眼睛好看!」
  「噓,阿莎,阿莎!他好像在看我們……他是不是……聽見我們了……」
  兩個女人竊竊私語,憋著通紅的臉蹲在原地。
  好一會兒後蘿絲鼓足了勇氣,將自己身上的粗麻披衣整理整齊,腳步輕緩地向著埃文走了過去。
  是的,埃文全都聽見了。
  而且正感到很有些窘迫,他只能假裝完全聽不到。
  在他正打算詢問別人的時候,便看見蘿絲從那柴堆後面繞了出來,怯生生走到自己面前。
  蘿絲拎著自己深灰色的長衣,極為生疏地行了一個屈膝禮,聲音發顫地說道:「日安,貴族先生,不知道您到我們這裡……有什麼貴幹嗎?」
  她有些瘦小,站在埃文面前時差了足足二十來公分。
  埃文低下頭來,盡量溫和平易地說道:「你好女士,我是埃文·帕拉丁,偶然走到這裡,現在似乎迷路了。請問這附近是否有供我住宿的地方?」
  蘿絲只感覺頭暈目眩,心臟快跳地想道:他的眼睛!他在看我……他在看著我,啊啊啊……
  蘿絲不得不失禮地長吸了一口氣,勉強按住自己的心跳,細若蚊蠅地回道:「先生……我們這裡……沒有客棧。您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可以在我家借住一晚上,我家只有我的老父親和一個弟弟,絕不會打擾到您的。」
  「那真是非常感謝。」埃文仰頭看了一眼天色後,欣然說道。接著他想到了什麼,從自己的耳朵上取下了一枚小小的翡翠綠耳釘——在他的一對精靈長耳上,原本有兩對耳釘,分別是鑽石和翡翠,原本象徵著聖光之道的追隨者和高等精靈後裔的身份。
  埃文如今身無分文,將其中一枚翡翠耳釘交到蘿絲的手裡,說道:「請允許我暫時用這枚耳釘充作借住的資費……」
  蘿絲捧著這枚耳釘,心臟險些要掉出喉嚨口,滿心都想道:翡翠!這就是翡翠啊!他的眼睛真的是翡翠色的!
  接著就聽見埃文低聲續道:「很抱歉這枚耳釘對我有特殊的意義,今後我會來贖回它的。」
  蘿絲滿臉通紅,終於回過神來,連忙說道:「不不不,貴族老爺住宿在我們這裡,是我們的榮幸,我不能收它……」
  「請收下它吧,作為憑證,我會再來的。」埃文微微一笑。
  「……」可憐的蘿絲吶吶說不出話來,一陣天旋地轉,從耳朵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半小時後,埃文跟隨蘿絲來到她居住的屋子。
  小漁村中大部分屋子是木質結構,有時會摻雜一些泥石,這些屋子會築基很深,然後主體建築距離地面懸空半米左右,這是為了預防海潮漲落淹進屋子中。
  整個屋子大概只有兩個部分,用以用餐做事的地方和睡覺的地方,而後者僅僅用粗麻布隔開了三個小空間,裡面各自有一張草席。一般漁民們做事時都習慣在屋外的空地上,因為屋內的空間確實太小。
  蘿絲將埃文帶進去後,進去同她的父親說話——他們用的是這裡的俚語,而只會人類通用語和精靈語的埃文只得默默坐在「客廳」裡。
  這屋子裡彌漫著一股臭鹹魚和劣質啤酒的味道,而且屋裡的凳子實在太矮了……呃,埃文坐在上面時感覺像在蹲著。
  他正在打量屋內的裝飾時,看見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怯生生從麻布後面鑽了出來,好奇地看著自己。
  埃文莞爾地招了招手:「別怕,男孩,你是蘿絲的弟弟?」
  小男孩跑到埃文面前,充滿讚嘆地打量了他好一會兒,點點頭說道:「嗯,我叫提姆。你好漂亮,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嗎?」
  「……」埃文哭笑不得,想了想只能說道,「謝謝。我叫埃文。」
  提姆耶了一聲,很快開始展露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本性,在瞄了好幾眼埃文背後露出來的劍柄之後,又好奇地打量他的耳朵:「埃文,你的耳朵怎麼這麼長?」
  埃文淡淡笑了笑,說道:「因為我是一名血精靈。」
  「血精靈?!我沒有聽過……」提姆繞著埃文走了一圈,「血精靈都像你一樣好看嗎?你的盔甲真酷,是不是從你的父輩那裡繼承的?聽說使大劍的騎士都特別厲害,你是男爵嗎?子爵?」
  小男孩滔滔不絕,埃文好笑地看著他走東走西,很快搬出了一把木劍走到自己面前:「你看!我也會耍劍!我是不是也很厲害?我要練多久才可能像你一樣酷?」
  埃文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笑道:「很快,男孩兒,你會成長得很快,很強壯,你已經很酷了。」
  提姆臉上都有些紅了,正在這時蘿絲從裡面走了出來,捏了捏提姆的臉蛋說:「好啦提姆,不要纏著帕拉丁先生了。快跟姐姐出去做飯。」
  提姆悶悶地哦了一聲,被蘿絲拎著出了門,回過頭時對埃文晃了晃手裡的木劍。
  屋裡暫且靜了片刻,埃文眯了眯眼睛,剛才蘿絲撩開麻布時他嗅到了裡面的氣味。
  裡面有傷口腐爛的惡臭味。
  埃文站起身來,站在那麻布後面,隱隱聽見裡面蘿絲的父親深深的呼吸聲。那裡面還有劣質的酒精味,這並不是裡面的男人酗酒,而是他需要藉助酒精的麻醉,以及等待傷口愈合。
  在沒有醫藥和牧師的神術的情況下,窮苦的人民只能使用土辦法來解決創口——將壞肉剜去,填上乾燥的泥土,然後包紮緊——這是他們除了不斷放血以外,為數不多的辦法。
  然而這個辦法並不見得有效,只不過流傳甚廣而已。大多數情況下,病人會在長期的痛苦中死去,如果有酒精的麻痺,也許這個過程會稍微輕鬆一點。
  埃文此刻隔著簾子,能嗅到裡面死亡的氣息。
  他輕聲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抱歉,我並不是有意打探你的消息……但是,或許將傷口清洗乾淨,會比用泥土填實要有用一些。」
  埃文等了許久,裡面並沒有傳出聲音。
  聖騎士安靜地站了片刻,輕輕伸出右手,低聲念了一個音節。
  一道明亮乾淨的聖光從他的掌心安然浮現而出,繼而微微搖動,化作純粹的一片淡淡光芒,涌向簾幕的另一邊。
  治愈之手!
  純淨術!
  埃文聽見裡面傳出低聲的呻吟聲,便立刻停止施法。
  他並非純粹的神術施法者——牧師,而是一名聖騎士,純淨術能夠做到的通常也就是驅除一部分疾病。
  埃文知道不能繼續施法了,普通人的身體能承受的能量非常有限,如果繼續用神術進行治療,恐怕只會掏空他的生命力。
  聖騎士默默推開門,走了出去。
  海邊的夜空,無邊無際,水天之間根本沒有分界線,只有遙遠又幽深的黑色,在海潮聲當中沉浮。
  埃文取出背上的鳳凰雙刃——
  它是一柄大劍,劍柄處繁複的花紋和優雅的劍格顯示出它精靈鑄造的身份,而劍刃則如同兩柄細劍並排而放,又像是一把闊劍中鏤空出一道狹長的空隙,因此被稱為鳳凰雙刃。
  埃文輕輕拂過它的劍刃,感覺到熟悉的一聲輕顫。
  「老夥計……只有你還在我身邊了。」聖騎士喃喃說道,「我沉睡了太久……太久……該去哪裡尋找我的戰友們?」
  鳳凰雙刃安靜地躺在他掌中,劍刃在月色下折射的弧光凌厲絕倫。
  埃文輕輕笑了一聲,取出一塊上了油的皮革,如同沉睡之前無數次地,靜靜擦拭過鳳凰雙刃的劍刃。
  在這寂靜長夜。
  從這熟悉的輕微摩擦聲中,聖騎士能夠聽見篝火旁戰友們的笑語,並肩作戰時的英勇怒吼與法術的轟鳴,還有曾經刀槍箭雨無數次戰鬥中,劍刃出鞘的寒光。

  ☆、 第 4 章 死人和獵魔人。

  蘿絲家中儲備所剩無幾,咬咬牙遣著弟弟提姆去鄰居家中借了一點土豆,然後便用土豆、鹹魚乾、野菜煮了一鍋湯。
  在這個時代的平民當中,最高規格的晚餐大抵就是這樣,蘿絲甚至向裡面撒了一點珍貴的香料,那是她用三條魚換來的兩片葉子——從葉片中擠出來的幾滴汁液原本是夠他們吃上半個月的調料。
  窮人們是沒有選擇菜式的自由的,用以煮湯的鐵鍋是他們家中的貴重財產,因此所有東西都只能丟進去一鍋燉煮了吃。
  蘿絲將盛出來的第一碗湯急著放到了埃文面前,羞澀地說道:「對不起,帕拉丁先生,這兩天天氣不好,我們實在沒有鮮魚了……」
  「不,感謝你們的盛情款待。」埃文微微笑了笑,端起湯喝了一口。
  小提姆歡喜地叫著蘿絲,他知道接下來的一碗一定是屬於自己的。
  蘿絲轉過身來,埃文尋了個地方坐下,又嗅了嗅自己手裡的這碗湯——
  它帶著粗糙處理的鹹魚特有的腥臭味,裡面的土豆還帶著皮——窮人們根本舍不得刮掉,而且似乎他們的鐵鍋有點生鏽了……
  埃文眼皮隱隱一跳,趁著蘿絲回去盛湯時,捏著鼻子一口氣將湯水喝得差不多,又叉起裡面的土豆,艱難地啃了一口。
  裡面是生的。
  等埃文將一碗湯喝完時,只覺得腹中不太舒服……嗯,應該是心理因素,他不想因此傷了蘿絲小姑娘的心。
  他溫和地婉拒了蘿絲再盛一碗的建議後,便禮貌地表示自己準備去睡了。
  大約晚上八點,因為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漁民們早已開始準備休息了。
  埃文並沒有睡著,草席太短空間又太小,他只能將兩條長腿不太文明地擱起來。
  天色太黑,蘿絲家中也沒有珍貴的燈油儲備,埃文只能無所事事地躺著,回憶起一些過去的事。
  正當他不斷猜測現在的年代時,他聽到外面傳來低聲說話的聲音。
  那是蘿絲和他的父親在遠處爭論著什麼。
  「蘿絲,聽話,穿上它,然後去找裡面的貴族老爺……」
  「不,爸爸,我不想這麼做了……帕拉丁閣下和那些貴族老爺不一樣的,就算我晚上不去陪他睡覺,他不會怪罪我們的。」
  「傻姑娘,就是因為不一樣,所以才要你去陪他。你知道他是什麼身份嗎?他是一名聖騎士!我甚至親身體會到了他的神術,是他把我從死亡裡拉了回來……這是一名慈悲又正義的聖騎士,你如果能夠獲得他的青睞,就跟著他走吧。哪怕是做他的隨從,做他的侍女,伺候這樣一位善良的聖騎士,哪樣不比在這個小村裡守著我這個廢人強?」
  「爸爸……你不要這麼說。我不會走的!帕拉丁閣下那麼高貴,怎麼可能看上我呢?我……我一點也不想離開這裡啊……」
  「蘿絲,快聽話。如果可以的話,爸爸也會跟你離開的,我們不能繼續守著村子了,奧爾特男爵遲早會毀了這裡的生活……」
  「可是爸爸,如果帕拉丁閣下是聖騎士,我這樣去找他,他會非常為難的……」
  埃文深吸了一口氣,略蹙了蹙眉,站起身來。
  他輕輕掀開簾幕的一角,看見小提姆正趁著家中大人不在,偷偷倒水進大鐵鍋裡,洗刷出最後一點土豆鹹魚湯的鮮味後,貪婪地喝了起來。
  埃文搖了搖頭,走到簾幕內的另一邊,打開唯一的窗戶,繼而輕巧地跳了出去。
  當他合上窗戶前,略一猶豫,便將另一枚翡翠耳釘取了下來,放在蘿絲家中唯一的油燈下面。
  夜色朦朦朧朧,埃文走出小漁村,只看到一條人為踩出來的小徑,模模糊糊地延伸向西北邊。
  原本埃文並不打算在夜色中趕路,只因他對這裡的地形一無所知,但此刻他已經不能繼續留在那裡,只能默默地選擇離開。
  當他走出去一段路程時,再次回頭看去,只看到那些如出一轍的漁屋隱隱綽綽地立著。
  而遠處的海洋之前,那塊大石上面,竟還坐著那個高大的傻子。
  ……
  埃文沿著那小路走了一段後,終於再也找不到路徑。
  地勢正在逐步上升,樹木開始慢慢密集起來,這裡的山丘可能一直延伸到海邊那個峭壁,如果不能確定道路,接下來可能會迷失在山中。
  埃文只能在漆黑夜幕中搭了一個小型的篝火,仔細地觀望方向。
  現在他無處可去,在篝火面前,再次想道:我沉睡了至少兩千年,但具體是多久很難推定,看起來這片大陸已經經歷過很多巨變……但也可能是這個小漁村太過封閉。我必須獲得更多情報才行,或者設法找到一個足夠淵博的學者,如果能知道我沉睡之後經歷了多少個朝代或者曆法,應該至少可以推算出時間。
  他閉了閉眼,腦海中驀然浮現出戰友的面容。
  沉睡之前,慕幽對他說:「安心睡一會兒吧,團長大人,等你醒過來了,我們早就把魔癮的問題給解決了……說不定連異界版太陽之井都山寨出來了。你也不必擔心,對我們幾個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好啦快睡,做你的睡美人去。」
  埃文在琥珀中沉睡了漫長的歲月。
  然而當他再次醒來時,世界已天翻地覆,一切截然不同,而熟悉的人影們卻沒有出現在他的眼前。
  埃文輕輕撥弄了一下篝火,聽見裡面■■啪啪的細小響聲。
  這時,他忽然眉頭一皺。
  「誰在那裡?」
  埃文站起身來,微微眯起眼,一手放在了背後鳳凰雙刃的劍柄上。他環顧四周,夜色靜謐如常。
  但確實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正在發生,埃文身為血精靈的特性讓他清晰地感受到,這周遭正暗暗涌動著一股魔法力量。
  有法師正在附近戰鬥!
  埃文快速地將篝火踩熄,繼而俯身搜查附近的灌木,接著他順著那股魔力的來源,穿行到旁邊的樹林當中。
  他聽到了人的喘息聲。
  埃文放慢步伐,屬於精靈的特質讓他身輕如燕,腳下鬆軟的泥土和落葉吸收了他走路時的聲音,而身上的附魔板甲則輕便貼身,不會對他的行動造成妨礙。
  埃文保持著悄然無聲,在行走了一段距離後,便看見了樹林當中的人影。
  一個活著的人,和一個死者。
  仍站著的那個生者正在喘息著,埃文一時難以判斷他是因為重傷還是僅僅體力透支,只能看出此人已經發現了自己。
  現在陌生人已經轉過了身體,警戒地握著手中的短劍,一手還抓著一把精緻的十字弩——這把弩中已經沒有箭矢。
  而地上躺著的死者裹身的長袍上深深沒入的箭矢很顯然來自這把十字弩,或許正是這支箭奪走了死者的生命。
  埃文心中極速地思考道:游俠?盜賊?不,不一定是遊蕩者職業……也可能是一名施法者。
  但不論如何,至少對方看見他時並沒有作出戰鬥姿態,甚至略有些放鬆地向後靠了靠。
  為了表示自己也並無惡意,埃文從林木當中走了出來。
  當他暴露在月光下時,很顯然能感受到對方呼吸微微一滯——這或許來源於他的容貌所顯示的種族特徵,或許來源於他衣著所顯示的職業特徵。
  埃文同樣也在打量對方。
  這是一個俊美的年輕人類,不會超過三十歲,膚色比較白皙,一頭柔軟的黑髮和淺紫色的雙眼。他穿著一身得體的皮甲,外面圍著的長披衣上紋著的圖案可能代表身份——一把十字弩,與他手上的那把顯然一致。
  此刻這件披衣上濺著血跡,顯示出他的主人剛剛經歷過的激烈戰鬥。
  埃文蹲下身,又去觀察死者——同樣是年輕人類,同樣罩著長披衣,手上空空如也。出於對死者的尊重,埃文沒有翻閱他的私人物品,只是注意到他手上原本有帶戒指的痕跡,此刻戒指卻不翼而飛。
  「你好,精靈。」此時那名生者忽然開口說道,「我並沒有惡意。我是‘銀火’,來自本教區的獵魔修會,在這裡執行任務。」
  埃文沉默片刻後問道:「你的任務是殺死這名同類?」
  「是的。」銀火很快回答道,「你所見的這個人是一名非圓環法師,按照教廷的異端律,不登錄在教廷異端裁決所的圓環名單中的法師一律稱為異端。如你所見,當我領受任務來這裡逮捕他時,他選擇了暴力反抗,因此我才會將他格殺當場。」
  「我不知道你所說是真是假,請你諒解,我打算同你一起,前往下一個城鎮並驗證你所言的真偽。還有,我不知道什麼異端律,獵魔人。」埃文淡淡說道,「另外,我想要知道死者的姓名。」
  銀火拒絕道:「我理解你的謹慎,但恐怕這件事屬於修會內部事務,我沒有權利告訴你更多。」
  「當你殺死一名同類後,難道準備將他棄屍荒野之中,等待豺狼的啃噬嗎?」埃文緊緊盯著他說道,「告訴我他的名字,然後跟我一起,將他暫且埋葬在這裡。」
  銀火用他的淺紫色眼睛與埃文對視了片刻,仿佛在審視他是否值得自己這樣做。
  從這眼瞳中埃文感受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但就在他察覺蹤跡之前,銀火將手上的十字弩和短劍輕輕放下,似乎察覺到自己並沒有戰勝埃文的把握,最終妥協道:「好吧,精靈。我殺死的這個法師,名叫修伊特·克雷菲爾德。」
作者有話要說:  瞎JB設定:
  職業系列:
  遊蕩者:游俠(獵人),盜賊(潛行者),吟遊詩人
  施法者:法師(法術),牧師(神術),德魯伊(神術),薩滿(神術)
  物理系:戰士,武僧,野蠻人,死亡騎士
  etc
  我是故意丟掉術士的……_(:3」∠)_術爺輕點打
  聖騎士是混合職業,兼有偏向牧師的神術施法能力,和偏向戰士的物理攻擊能力
  注意啦!聖騎士和騎士是兩種東西!兩種東西!
  【騎士knight】是一種貴族頭銜!【聖騎士paladin】是一種戰鬥職業!
  第二件事:雖然當年是十人團穿越,然而他們都沒了,不會出現第二個穿越者攪局,因為……蠢作者討厭多人穿(?`′?)

  ☆、 第 5 章 偷看洗澡這個梗。

  兩人在夜色中匆匆挖出一個合適的大小,將那具屍體掩埋在其中。
  埃文低頭看著這小小的墳包,閉了閉眼,而後在旁邊的樹上做了一個記號,以備來日可能需要將他遷出。
  「你不為他禱告麼,精靈?」銀火站在他的身邊,「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管荒郊野嶺的事情,哪怕是教廷最虔誠無私的聖騎士……」
  「我是一名聖騎士。」埃文淡淡回答道,「而且,我名叫埃文·帕拉丁,我不喜歡有人稱呼我為‘精靈’,就像你不會喜歡我叫你‘人類’一樣。」
  銀火微愕地觀察了他許久,說道:「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精靈族的聖騎士了。但我大約明白你為什麼對路過的兩個陌生人的廝殺這麼執著了,果然聖騎士……真不愧是教廷中最公正無私的職業者。那麼你要為他禱告麼,一直到天明的那種?」
  「我以為你身為教廷的修會成員,應該對‘會中的兄弟’保有一點敬意,不要開口就這樣評定別人,獵魔人。」埃文用審視地目光看著銀火,直到後者仿佛意識到自己話中的錯誤後,才繼續說道,「我不會現在為他禱告,因為你還沒有洗清你的罪名,他也同樣沒有證明過他自己。」
  銀火的淺紫色眼眸微微一閃:「如果我拒絕與你同行,又如何?」
  「你可以試試。」埃文看了他片刻。
  兩人在月光下對峙了幾秒,氣氛有些微妙地停滯了。
  埃文逼近了一步後,與他幾乎近在咫尺,兩人可以清晰地看見對方的神色和瞳仁中的自己。
  「我在你的身上……仍然能嗅到魔法的氣息。」埃文緩緩說道,「希望,這只是你在與這名法師的戰鬥中,不小心沾染上的氣息。」
  不過,恰在這時,埃文很快發現,對方的眼神似乎落在了自己的脣上。
  銀火默默轉開了視線,這似乎只是不經意間的一瞥。
  ……
  經過一夜的山間跋涉後,埃文和神秘的獵魔人銀火到達了最近的一座小鎮。
  這座鎮子隸屬於一名男爵的領地,包括周邊的山區和那個無名小漁村一起。其中人口大約有五百,不算太大,且其中包括男爵從附近村落裡徵調出來的一支小型護衛隊——大約一百二十人。
  小鎮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被男爵的莊園和小型城堡所占據,剩餘的地方則被平民所瓜分,主要分生活區和商業區。外圍則是一些管理劃分過的田地。
  這其中有法庭,但男爵很少會開庭,在開庭時間之外的訴求,只能暫時遞交給法庭理事——直接說吧,男爵已經讓法庭理事這個位置空缺了十多年了。
  埃文在了解情況後竟感到有些棘手。
  而獵魔人銀火則十分有餘裕地站在他身邊,甚至建議道:「既然如此,不妨去教堂來請求牧師的裁決,帝國法和教廷法在卡薩帝國同時有治理權。」
  埃文並不知道此事,意外地獲知後想道:卡薩帝國?沒有聽過,應當是我沉睡之後崛起的帝國。
  當埃文兩人行走在小鎮街道上時,幾乎遭到了萬眾矚目。
  幾乎每個人都會盯著埃文看一會兒,有些膽大的還會特意跑出來看著他,幾個孩童還一路尾隨著他們倆。
  「聖騎士先生,」銀火用帶著悶笑的聲音低低說道,「你需要一件兜帽斗篷,或者面具。」
  埃文低聲道:「我一點也不喜歡萬眾矚目的感覺,只是……我沒有錢。」
  銀火:「……什麼?」
  聖騎士深吸一口氣,邁著他的長腿一言不發地快步前進。
  他們走到這裡唯一的教堂中,裡面一名年輕的修士遺憾地告訴他們:這裡的神父一天前剛剛出發,去山中的村落講道和施洗了,可能需要幾天時間才會回來。
  這期間修士頻頻矚目埃文的精靈長耳,在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後滿臉通紅地向他道歉。
  埃文心想:算了,習慣就好。
  聖騎士友善地與修士交談了一會兒,修士同意他們在教堂裡借住一段時間,等神父回來,並說道:「當然可以,我們歡迎來自教會或來自其他地方的任何兄弟姐妹,只是我可能需要登記一下你們的姓名。」
  他拿來了一張登記紙,上面只要求簡單的姓名、籍貫和職業。
  埃文略一猶豫,寫上了:埃文·帕拉丁,(空),聖騎士。
  他原以為自己這樣寫已經夠簡略,但是旁邊的銀火則龍飛鳳舞,更簡略地寫道:銀火,沒了。
  年輕修士取回登記表後,驚喜地笑了起來,滿懷敬意地說道:「啊,原來是一位聖騎士閣下,很榮幸能夠接待你,請跟我來,我為你們安排住宿的地方。我會盡可能將你們安排在一起的。」
  埃文正說道:「不,我們其實……」
  銀火已經率先說完:「謝謝!」
  埃文:「……」
  修士將他們安排在兩個相鄰的房間中,中間是用一道木製屏風隔開的。
  埃文吐了一口氣,簡單地整理了一下床鋪,繼而一言不發地起身走向後院中,打了兩桶水。
  聖騎士將身上的板甲一一卸下,解開那些精密相扣的部件顯然對穿戴者自己而言不太容易,埃文花費了一點時間才將身上胸甲、腿甲、護腕和腰帶全部解開。
  最後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裡衣和襯褲,隨意地將一桶水傾倒下來後,便將全身都打濕了。
  埃文抹了一把臉,將上衣解開後,略微一頓,見到自己曾經留下過的傷疤都已消失不見——或許是遠古琥珀的生命力量將它們全都抹除了。
  此刻血精靈顯露出白皙修長的身型,與其說是一名聖騎士,反而更像是養尊處優的貴族騎士。他寬肩窄腰,身材弧度極為流暢,現在肌膚上帶著薄薄一層水汽,反而帶了一絲誘人的男子氣息。
  他的金色頭髮略有些長了,想是在琥珀中極其緩慢地生長過一些。埃文不得不將頭髮向後一攏,感覺到它們已經能戳到自己背上。
  正頭疼地想著,埃文忽然聽見身後響起了叩擊聲。
  銀火在木質的門柱上輕輕敲了敲,見到埃文轉過身注意到自己,便將手裡的髮帶隨手扔了過去。
  埃文伸手接住,看見是一條白色的簡單髮帶,又看了銀火一眼,便開始笨拙地綁自己的頭髮。
  銀火向後依靠在墻上,看著埃文的動作,淺紫色眼眸隱隱加深。
  ……
  這天夜裡,埃文休息得很早。前一天晚上他匆忙離開,現在確實有些疲憊了。
  半夜時分,一道輕巧的人影靜靜從隔壁離開。
  埃文躺在床鋪上,緩緩睜開了眼睛,摸到自己身邊的鳳凰雙刃,但並沒有拿起它,只是悄然走到屏風後仔細地聽了片刻。
  他聽到有人起身離開的聲音,但也聽見隔壁此刻仍有沉緩的呼吸聲。
  血精靈眯起眼,在這寂靜的夜晚裡,他陡然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魔法力量的氣息。
  ……
  小鎮中一家不起眼的農舍,大門突然被輕巧地推開了。
  守在油燈邊的學徒驚喜地呼喚道:「老師,您回來了。」
  來人點了點頭,將身上兜帽摘了下來,露出的是熟悉的面容。
  學徒困惑道:「老師,您遇到麻煩了嗎?我今天已經準備好撤離這裡了,我們不去下一個地方搜尋嗎?」
  來人低聲說道:「不,你先回去。我發現了意外的情況,灰袍格雷確實在這片區域裡,但是……」
  他停頓了片刻,忽然吩咐道:「去把我的奧秘口袋拿過來,我的施法材料都被銀火給毀了——這個獵殺者的屍體現在被埋在山中,我留下了熒光粉塵,你立刻去雇幾個流氓打手去找,務必把那具屍體處理乾淨。」
  學徒連連點頭,從屋內隱蔽的隔間中取出了一個小型錢袋,上面用金色絲線收了口。
  來人打開口袋看了一眼,便收入袖中,一邊快速地走到桌邊,信手一揮——
  凹凸不平的桌面漸漸變換了樣貌,上面慢慢變幻出信紙、筆墨和一些筆記來。
  來人並不等待所有東西都顯露出來,就已經拿起那支鵝毛筆,在信紙上龍飛鳳舞地用密文寫道:【遠古琥珀已經被打開,我將優先追蹤並捕捉灰袍格雷。】
  這些字在寫下之後很快消去了蹤跡,來人又沾了沾墨水,繼續寫道:【琥珀中鳳凰的主人不知所蹤,我遇見了值得懷疑的對象……】
  然而寫到此處,他略有些沉吟,很快又用墨水把這句話劃去。
  字跡很快在信紙上消失無蹤,他將這信紙小心地卷起,塞進一個小型的木筒當中,遞給學徒說道:「你現在即刻返程,在東比爾倫斯的地下集會找到瑟銀議會的使者,把我的信件遞交給法倫米爾閣下。」
  學徒將信件收入自己腰帶的暗格中,肅容說道:「我明白了,老師。您準備在賽比倫教區停留多久?」
  「短則幾天,長則半個月。」男人說道,「我必須確認灰袍格雷的命匣位置,才能確保成功。好了,現在立刻出發吧,這裡很快……就不那麼太平了。」
  學徒恭敬地行了禮,戴上自己的兜帽後,當即推門走進了夜色當中。
  男人又看了一眼這個農舍,將桌上的墨水等物全部打翻在地後,輕聲念了兩個音節,從他右手拂過的桌面上緩慢地開始涌出黑色的油脂,很快流淌到地上。
  他抓起油燈,離開屋子後,將油燈直接扔了進去。

  ☆、 第 6 章 精靈與魔癮。

  埃文感覺並不好……很不好。
  魔法氣息讓他的瞳孔略微收縮,沉浸在一種特殊的感受當中。
  一股熟悉的乾渴感正從他的胸膛中緩緩生出……這感覺毫無來由,並且難以緩解,開始不斷地灼燒他的理智。
  埃文勉強點亮屋內的油燈,疲憊地坐回床沿,繼而取出被藏在白色襯衣中的銀白十字架,從自己脖子上摘下後,輕輕貼放在自己額頭上。
  ——冷靜點,這沒有什麼,魔癮不會持續很久……
  血精靈從喉中發出一聲漫長的、顫抖的嘆息,盡量壓製著自己體內的躁動,將桌上一碗冷水一飲而盡,將十字架含在嘴中。
  他甚至將床邊的鳳凰雙刃放到了床下,然後抽出布條將自己的右手捆縛在床頭,接著便取出長靴中的匕首,摸索到自己右手的動脈後,咬牙豎著劃了長長一道。
  失血帶來的寒冷和疲憊很快壓抑住他的慾望,然而那種深入靈魂的空虛依然使他輕輕發顫,就著被綁著的右手,他靜靜倚在床邊,繼而低下了頭。
  ……血精靈呵……
  【魔法、能量,我的人民……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然而他們的支柱隨著太陽之井的覆滅一同煙消雲散……】
  ……
  銀火輕輕推開門,他向內招了招手。
  半透明的魔靈歡快地從人型的形狀回覆了本來樣貌,接著收回了偽造出的呼吸聲,繞著自己的主人旋轉了一圈後,隱沒在空氣當中。
  銀火輕輕吐氣,將門靜靜帶上後,取下了自己的斗篷。
  正在這時,他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不由地眼神微微一凝,小心地走到屏風後,便聽到聖騎士壓抑的、顫抖的呼吸聲。
  「埃文·帕拉丁?」
  銀火當機立斷,果斷將屏風踹倒後,拔出自己的短劍,極快地觀察屋內情景,繼而驚愕地發現只有埃文正半坐半靠在床邊,綁縛在床上的右手鮮血淋漓。
  粘稠的血液已經順著他的手肘緩緩滴落到地上,埃文卻仿佛毫無覺察,低頭不斷喘息著,額頭的冷汗將他的額發濕透後幾乎遮掩住他的雙眼。
  「怎麼回事?」
  銀火眉頭一皺,將短劍插回腰帶上,半跪下身觀察埃文的狀態。他捏住埃文的下巴,將他低垂的頭抬起來一些,接著猝不及防地看見了埃文的雙眼——
  那雙翡翠綠的眼睛,在這片黑暗當中正熠熠發光,這瞳孔收縮得幾乎只余一道細線,而翡翠色瞳仁中仿佛帶著深沉的暗影。
  「離開這裡……不管你是獵魔人還是……」埃文用這雙眼睛直視著銀火,用沙啞的嗓音模糊地說道,「……法師,都給我走開!」
  銀火的瞳孔驟然一縮。
  銀火站起身來,低頭看著埃文。
  埃文的喉中發出低沉的聲音,口中含著的白銀十字架在他濕潤的脣舌間若隱若現。他再次低下頭,右手被高高綁起的姿勢讓他看起來像是被困的野獸,他的脊背甚至起伏出正在極度緊繃的弧度,而他的話語也與白日裡溫和、正直、慈悲而強大的形象相去甚遠。
  「你……使用過成癮性藥物?」銀火緊皺著眉說道,「不,聖騎士不至於抵抗不了對付凡人的藥物……告訴我你正因為什麼而產生戒斷癥狀?」
  「法師……」血精靈艱難地擠出模糊的字眼,「離我……遠點。」
  銀火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終於邁開了步伐。
  在他離開一些距離後,埃文發出了一聲漫長的喟嘆——那幾乎像是呻吟聲。
  銀火將被自己踢倒的木質屏風重新扶起,回頭看了埃文一眼,推門走了出去。
  然而過不多時,銀火又走了回來。
  他一言不發,半跪到埃文面前,擦拭了一下他右手上的血跡,用剛翻找到的繃帶替埃文將傷口牢牢扎緊,便準備在沉默中再次離開。
  血精靈的胸膛緩緩地起伏,深深地嗅到近在咫尺的……法師的氣息,他轉頭看著銀火的動作,低沉地說道:「魔法、能量……」
  銀火一怔,忽然見到地上躺著一枚銀色十字架——埃文已將它吐了出來,當銀火再次看向他的面容時,陡然間被血精靈快逾閃電的左手拽住了衣領。
  ……埃文伸手牢牢攥住了他的領口,用幾乎轉變為墨綠色的雙眼緊緊盯著他:「法師,有一種癥狀……叫做……【魔癮】。」
  銀火微微睜大雙眼,這一剎那仿佛就連呼吸都被這道視線所攫取。
  這雙眼睛,瑰麗而強大,神秘又深不可測……
  他如同被海妖捕獲沉入水底的人,只能在這瀕死的絕望預感中動彈不得。
  血精靈輕啟雙脣,吐出呢喃般的話語:「我不需要你替我療傷,法師……我要你的血,你的身軀,你的精神……全部給我。」
  ……
  夜晚的寂靜與黑暗被逐漸升起的朝陽一掃而空。
  溫熱的陽光逐漸從天際線掃蕩到這座小鎮上時,年輕的修士挨個地敲了敲房間門,友善地提醒道:「兄弟姐妹們,現在是晨禱的時間。」
  當他來到昨天兩位新住客的房門前時,似乎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於是擔心地問道:「帕拉丁閣下,銀火先生,你們在裡面嗎?」
  起初並沒有人答話,當修士再次詢問並準備闖入進去時,才陡然聽見埃文的聲音說道:「是的,塞西斯,我們……還好。我的朋友有些不適,很抱歉我們只能缺席晨禱了。」
  修士聽見聖騎士的聲音後松了一口氣,說道:「銀火先生還好嗎?我們有免費提供的聖水和繃帶,如果他身體不適的話……」
  「不,謝謝,我只需要靜養。」銀火疲倦的聲音接著響起。
  修士從他的話中聽出了自己並不被歡迎的信息,便摸了摸鼻子,從善如流地走開了。
  此時的屋內,正有些尷尬。
  埃文坐在床邊,有些慶幸剛才修士的來到,讓他們得以結束寂靜而窘迫的漫長對視。
  銀火從他的床上坐了起來,用掌心貼著額頭,看起來像是頭疼欲裂的樣子。
  埃文斟酌了一下,說道:「昨天晚上……我很抱歉。」
  銀火聞言微微一頓,看著埃文已恢復正常的雙眼中顯而易見的心虛和愧怍,沉默了很久才說道:「繼續解釋。我在聽。」
  埃文眼神閃爍,窘迫不已地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如你所見,我患有……一種成癮癥狀,並非是對毒品、藥物成癮,而是對……魔法能量。」
  銀火睜著一雙黑眼圈極為濃重的眼睛:「我已經知道了。而且還體會到了你的渴求……有多強烈。」
  「咳咳……咳!」聖騎士極為尷尬地咳嗽了起來。
  他咳得險些嗆到自己,好半晌後才想起轉移話題,繼續說道,「我是一名‘辛多雷’精靈,常被人類稱作血精靈。」
  「……恕我冒昧,」銀火淡淡插話道,「或者是我愚昧,我從沒有聽說過精靈族系當中有‘辛多雷’這一支。」
  埃文靜了一會兒,低聲說道:「我……是卡蘭多唯一的血精靈。」
  埃文的眼神越過半開的窗戶,有些迷茫地停留在遠處灰白色的墻檐上,仿佛沉浸在了極為遙遠的回憶當中。
  那是多久之前……多少年之前了?
  他和他的戰友們,首次踏上這片陸地時;在他們還懵懂無知,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陡然改了面貌、身份……甚至種族,而站在了這個屬於劍與魔法的傳奇大陸上時;當他們以職業者的身份開始了以往無從想象的、充滿血腥的征伐探索之路時……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逐漸淡忘了自己的來歷?
  是因為漫長的歲月,還是與故鄉截然不同的風土和住民,亦或是自身記憶的模糊和感情的消退嗎?
  甚至因為身份的需要,埃文逐漸不再使用自己的本名,也已經習慣被稱呼「聖騎士閣下,帕拉丁閣下,團長大人,血精靈」。……他現在確實是血精靈,但從前不是。
  埃文知道,無論怎麼教,卡蘭多的人是很難發出自己原本姓名的音節的;這一點正如無論他怎麼解釋,世人對他種族的認知,始終只會是「精靈」,而不是「人類」。
  這種與整個世界都有的,無法調和的矛盾,最後的辦法只能是妥協。
  埃文猛地從遙遠的回憶中驚醒過來。
  他無奈地嘆息一聲,繼續說道:「血精靈也曾經是高等精靈的一支,只是在漫長的變遷當中分離了出來。可能因為數量太少,所以人類的典籍很少記載。我和我的族人曾經依靠魔法力量生存和壯大,為此建造了一座太陽之井從中汲取所需的能量。但後來太陽之井被毀,血精靈一夜之間失去了取之不盡的能量供給,因此產生了魔癮。魔癮實際上……只是一種精神依賴。」
  「你剛才說……血精靈只剩下你一個。」銀火說道。
  埃文搖頭道:「說‘剩下’……也並不是這樣。但卡蘭多確實只有我一名血精靈,而且,如你所見,同樣在承受魔癮的折磨。」
  兩人對視了片刻,銀火若有所思。
  埃文已經很久沒有向人解釋過自己的血精靈身份,抿了抿脣後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默默走出了屋外。
  他去向修士討要來了一些小食——早餐被教會認為是打破齋戒的東西,只能在暗地裡解釋和求情。
  當埃文端著麵包和清水回到房間裡的時候,就看見銀火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
  「我還以為,」他說,「你把我榨乾之後,就拍拍屁股走了。」
  埃文:「……」
作者有話要說:  埃文:(喘息、喘息)
  銀火:等等!我馬上奶你一口!
  埃文:奶你個頭啊!你是法師啊!身為一個男法師你用什麼來奶啊!
  銀火:(默默脫衣服)
  PS:「奶」就是「治療」的意思,網游裡的俗稱。
  PS2:對了,魔癮聽名字可怕,其實就是一群揮霍慣了的孩子突然破產了,精神上各種崩潰……那種癥狀=L= 實際上嗜好魔法對身體沒有傷害,也沒有生理成癮性,這一點千萬不要類比毒、癮、煙癮……
  埃文是更倒霉的孩子,本身是正常人類,奈何穿成個血精靈。既然享受著種族自帶天賦,當然也得承受種族自帶病症。
  PS3:我果然還是走不出補♂魔這種紳士的愛好……

  ☆、 第 7 章 異端律,圓環法。

  聖騎士相當尷尬,如果昨晚他沒有因為甦醒之後陡然接觸到魔法力量,如果沒有發作魔癮,當然什麼事也不會有;又或者法師回來得晚一些,或者他自己的意志力強一些,也可以懸崖勒馬……
  但是這些如果的事都沒有發生。
  聖光在上,他做了……糟糕的事。
  埃文很愧疚,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躺在床上的法師,只會笨拙地端著點小食,放到床邊上。
  他的右手上還纏著銀火為他包紮的繃帶,現在傷口已經止血,甚至接近愈合了——聖騎士在這一點上得天獨厚,在身著板甲的同時他們也可以吟唱神術為自己治療傷口。
  此刻埃文不怎麼關心自己的傷口,他俯下身,再次檢查了一下地上的血跡有沒有清理乾淨。
  或許因為不知所措,埃文臉上反而沒有太多表情。
  銀火一時覺得他有些從容,一時又覺得他似乎很緊張,觀察了好一會兒後放棄了繼續沉默,又問道:「你們血精靈,在魔癮發作之後就沒有任何辦法解決?只能依靠吸取奧術施法者的能量?」
  「嗯,大體上只能依靠從外界獲得能量的手段……」埃文誠實地回答道,「或者硬撐過去也是可以的。這種癥狀一般只會在充沛的魔力環境當中發生,忍耐一小段時間通常就會結束,但如果長期無法得到補充,血精靈會變得越來越虛弱……」
  「最終會導致死亡嗎?」銀火忽然問道。
  埃文想了想,說道:「我不知道。因為我所知的患有魔癮的人,在衰弱至死之前,通常都已瘋狂……」
  ——瘋狂?
  銀火眼皮一跳,陡然想起了昨天夜裡,埃文一反常態的神色和行為。
  ……突然之間,法師也感到有些窘迫了。
  銀火接過那個得來不易的小麵包,咬了一口又停住了,問道:「你之前是否……我是說你以前魔癮發作的時候……是依靠忍耐度過……還是有……別的法師在場?」
  說話時,法師一直盯著自己手裡那塊麵包,而聖騎士更為窘迫地站了起來。
  埃文眼神遊離,尷尬得險些要摔門而出,最後斟酌著回道:「我以前,有一名法師同伴……他會製作一些附魔物品,不是像……昨晚那樣。我的意思是,我已經很久沒有發作過魔癮了。」
  說完後,聖騎士渾身不自在,抬起手想要咳一聲,到一半又放下了,接著又抬起來……想了想又放下了。
  「法師同伴?」銀火的注意力似乎被另一點所吸引了,「你曾經與法師結伴同行嗎?是奧術施法者,而不是神術施法者?」
  他轉開話題之後,埃文直松了一口氣,回覆道:「是法師,不是牧師,當然我也有牧師同伴。」
  銀火難以置信,沉默地看了他好一會兒。
  埃文不得不出聲打斷他的長考:「你似乎對此感到很驚訝。」
  「任何人聽說一名高貴的聖騎士和一名卑劣的奧術師成為同伴,都會感到震驚。」銀火淡淡說道,「恕我無法想象,你與你的法師同伴是在圓環中接觸的?教廷不允許圓環法師私自出門,是你申請到解禁令還是……他是個在野的非圓環法師?」
  埃文:「……」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後埃文尷尬地說道:「對不起,什麼叫圓環?」
  法師差點一口氣沒有喘上來。
  他咳了好幾聲後,接過聖騎士遞來的清水,喝了一口後勉強平復:「咳、你……你真的是正統的聖騎士出身嗎?你不知道異端律,也不知道圓環禁令,那你總該知道……教廷明令通緝所有在野的非圓環法師,所有會中成員,不論聖騎士、牧師、外圍修士或只是信徒,都有權在判斷一個人是法師後——直接予以抹殺,不必事先上報。」
  明令通緝、予以抹殺……
  聖騎士倒吸了一口冷氣:「你是說,教廷在對法師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這是個好詞。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有很多教廷法正在實行。其中最臭名昭……最著名的就是‘異端律’和‘圓環法’。」銀火撇過頭,語氣漸漸淡了下去,「所謂的‘圓環’,就是教廷在荒野中建立的一座環形建築,其中拘禁著所有得到教廷‘恩赦’的法師,他們必須每天進行禱告,每個禮拜日都必須前往遊街,在露天布台上演講:他們是如何被奧術魔法所迫害,又如何被教廷所拯救,並痛斥和細數所有非圓環法師的罪行。他們身上會終身帶有枷鎖,額上烙印著‘本罪’字樣,用以警示所有人,研究奧術的下場。」
  埃文難以置信,這簡直是他甦醒之後聽到最可怕的事情,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對這世界所發生的變化的預期。
  埃文做夢都想不到,教廷竟然會公開宣布通緝法師。
  在他沉睡之前,法師還與牧師一樣是惹人艷羡的施法者。沒有一次他們出發時團隊裡沒有法師,無論是手握著奧術、冰霜、火焰還是時空力量的法師都是一個團隊的基礎力量之一,他們淵博的知識和智計不凡的頭腦也往往會成為團長所倚靠的重要參謀。
  一個沒有法師、牧師或德魯伊的隊伍會被戲稱為「菜刀隊伍」,只有經驗匱乏的新手團長才會組織起這種隊伍。
  在埃文和他戰友們的年代,他們本身就已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團隊。他的法師戰友名叫「緋紅」,關於他的往事此刻已紛紛揚揚地涌上埃文心頭。
  埃文勉強定了定神,將自己的思緒從遠古的回憶中拉了回來,澀聲問道:「那麼‘異端律’又是什麼?」
  「異端律用以分辨法師。」銀火用一種冰冷機械的聲音複述道,「——如果一個人孤僻而難以接近,喜歡獨自居住,那麼毫無疑問他是個陰森的法師;如果一個人熱情大方,喜歡大開宴會招待朋友,那麼他一定是法師故意偽裝的。必須把這樣的人抓起來審問,綁住雙手丟到河中央去,如果他浮起來了,毋庸置疑他使用了邪惡的魔法,必須用火刑燒死他;如果他沒有浮起來,那就是這個惡魔離開了人類身軀,去附身其他人類了,必須將他接觸過的所有人一一審問……」
  埃文的呼吸聲漸漸沉重起來,他緊緊攥住了雙拳,半晌後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你是因為異端律的緣故,所以不得不隱姓埋名,與那個死去的獵魔人交換了身份?」
  銀火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沒錯。」
  「那名獵魔人是接到修會的命令,所以前來追殺你,你們在山林當中交戰後,你將他殺死……取走了他的披衣和戒指,」埃文緩緩說道,「不……還有他的名字。你不是‘銀火’,是嗎?」
  法師仰頭與埃文對視了片刻,說道:「你的猜測和事實相差不多。聖騎士,現在你已經知道這件事情的原委了,我不是獵魔人,而是一名非圓環法師……一名委身邪惡的異端,甚至在異端裁決名單上位列前二十。身為一名聖騎士,你有權直接在這裡……」
  埃文搖了搖頭,對這些混不在意,只是溫和地問道:「我只是想問你的名字。」
  法師看著他的雙眼,淡淡回道:「……我是修伊特,修伊特·克雷菲爾德。」
  聖騎士走到床邊,低頭仿佛在審視著神色坦蕩的法師,又仿佛是在思索什麼,最終說道:「你是因為我……暴露了法師的身份。我可以假裝不知道這件事。」
  「這樣不與你誠實和正義的信條相違背麼?」修伊特淡淡說道,「聖騎士,你看不到我額頭上的字跡嗎?當代教皇拜倫三世曾經宣布,他以父神之名,在所有邪惡的法師額頭上刻下過‘本罪’的字樣,精通神術的人都能夠看到。」
  「你的額上什麼也沒有。」埃文沒有絲毫遲疑地說道,「我不相信罪惡能夠由法術或者神術來進行定論。法師,我更不相信憑藉一個人的職業和技能就能斷定他的善惡,人的本性本身是很難看清,也很難描述的東西……在我確定身為法師的你究竟是否有罪之前,我會仔細觀察。」
  修伊特倚靠在床頭,淡紫色的眼眸看著天花板似乎出神了片刻,繼而淡淡地笑了笑,說道:「聖騎士,你要看得仔細些,想得明白些。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因為一個獵魔人的死被教會的人逮捕……如果你最後判斷我是邪惡的,那就請你小心,因為我會毫不猶豫地出賣你的秘密來換取自己的自由——」
  埃文直起身子,溫和而磊落地說道:「這是你的權利,法師。我從未出於不正義的理由做事,或有過什麼不正當行為,所以不畏懼任何人的任何告密。」
  「真的沒有麼?」年輕的大奧術師挑了挑眉,悠哉地將手中的麵包吃完,一邊輕輕擦拭雙手一邊說道,「據我所知,聖騎士必須一生都為光明神的教廷守貞,連和普通女子締結婚姻都是違法的,更別說和一個邪惡的法師——男性法師發生曖昧的糾葛……」
  埃文:「……」
  可憐的聖騎士在寒風中瞬間矮了一截,在他床邊吞吞吐吐了好一陣子,委屈地低聲道:「可我只是親……親了而已,什麼也沒有做啊……」

  ☆、 第 8 章 是帕拉丁閣下嗎?

  正午時分,埃文從教堂內走出來,他在自己的披衣外又套上了一件黑色修士服,寬大的兜帽能夠基本上將他的精靈耳朵遮蓋住。
  但也僅此而已了,聖騎士出眾的樣貌和身材仍然使他鶴立雞群一般醒目,走在街道上時還是會尷尬地發現,自己的回頭率依然居高不下。
  他事先已問過這座名為埃姆登的小鎮的構造,便筆直穿過彎彎曲曲的街道,走向傭兵行會所在的地方。
  與它大名鼎鼎的名字不太相符,傭兵行會正如日薄西山,正在逐漸衰落。事實上卡蘭多大陸幾乎所有職業都會有一個行會存在,在傭兵行會的隔壁就分別是捕魚人行會、木匠行會和……趕牛人行會。
  這些行會存在的意義就是集合起同行的力量,來制定符合他們職業利益的市場規則……當然市場這個詞在這個時代還是太早了一些,人們僅僅是剛發現團結在一起的好處而已。
  聖騎士當然是沒有行會的,他們是教廷的核心力量之一,可以領取相當一部分俸祿,可以當做是聖職者中的貴族來看待了。
  不過埃文的情況……相當尷尬,他還想要贖回自己留在蘿絲那裡的翡翠耳釘,便只好走進傭兵行會裡找一些雇傭任務。
  在骯髒的布告板上埃文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任務,護送一行布料商人行會的車隊前往這個省區的都會城市莫阿——這也是他和修伊特商量後認為可以去的地方。
  在辦理完相關的手續後,雇主幾乎是立刻同意以五枚銀幣的價格雇傭他——以這個價錢在這種地方碰到聖騎士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要知道以聖騎士的口碑,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教廷培養的超高端戰力,而且道德水準相當高。他們幾乎只在重要任務中和紅衣主教身後出現,就連伯爵這樣的大貴族出行時也難得會帶上聖騎士作為保護……和一種榮耀。
  連傭兵行會的辦事者都覺得這個價格……真是相當賤賣。
  不過他最後並沒有說什麼,聖騎士的節儉同樣天下聞名,當他們只需要五枚銀幣的時候,哪怕手上是一瓶龍血……也可能只賣五個銀幣的價格。
  埃文便把自己往後幾天的勞動力賣了五枚銀幣,拿著雇主預先支付的一個銀幣,捏在手裡去買了一點乾糧,然後捧著剩下四十多個銅幣回去教堂。
  他打算先與修伊特支會一聲,當後者在休養的時候,自己先回到無名小漁村去,把翡翠耳釘贖回來。
  耳釘本身的價格在……二十枚金幣上下。
  可是埃文實在沒有什麼辦法,他身上只有兩副耳釘可以摘。四十多個銅幣已經足夠三口之家過上一個月的好日子了,用作支付半個晚上的借宿費綽綽有餘。
  聖騎士抓著自己新得到且很快又要失去的錢袋子走過街道,這時他聽見了隔壁集市傳來的一陣嘈雜聲。
  ……
  蘿絲跪倒在商鋪前,乾枯的頭髮凌亂地鋪在身上,抓著自己手裡乾癟的錢袋,道:「對不起,大人……是我衝撞了您,我接受您的一切懲罰。我只請求您把翡翠還給我……求求您了!把翡翠還給我吧!」
  商鋪內坐著的商人正在將翡翠耳釘仔細地擺放在絲綢上,然後從旁邊的小箱子裡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工打磨的一副放大鏡,放在眼前仔細地觀察這枚耳釘。
  門外,穿著麻布衣的姑娘不敢踏入這家小鎮最富裕的店鋪中,只敢跪倒在邊沿處,滿臉是淚和塵泥,卑微地將頭埋在地上哭道:「大人!大人!求您了,把翡翠還給我,我不賣了……我不賣了!翡翠是一位聖騎士閣下給我的,我不該拿它出來的……」
  商人輕輕拿起耳釘,端詳了一會兒,讚嘆地說道:「巧奪天工的造詣!還有這枚翡翠的材質,已經有資格鑲嵌在王后陛下的頭冠中啦!是誰把它做成了小小一枚耳釘?看這精緻的做工,也許是從東邊的森精靈部落裡流傳出來……」
  街上逐漸有人開始注意到這裡的動靜,幾個披著長袍的女人好奇地向店內打量。
  商人皺起了眉頭,終於回頭看向蘿絲說道:「你這個小漁民,怎麼可能會有翡翠材質的首飾?這隻不過是你的幻覺而已,我手上這枚可是今早剛剛從莫阿城進的貨。好了,不要在我的店鋪門口胡亂說話,快點滾出去,別讓我喊民兵過來。」
  蘿絲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著商人將翡翠耳釘塞進自己的衣袖當中,立刻眼前一黑,下意識不管不顧地哭嚎道:「不,大人……翡翠是我弟弟最後的希望了!您如果……想要這翡翠,就給我幾個銀幣吧,哪怕一個也好,或者……或者給我一點食物,提姆快要餓死了!我的弟弟快要不行了,請您看在至高至善神的份上,給我一點點食物吧……」
  「怎麼,原來是個要飯的無賴。」商人冷笑了一聲,「快點滾開,打擾了我的生意就準備賠錢吧。我最恨你這樣的無賴了,仗著自己長得柔弱,成天在我面前騙吃騙喝,我可沒有那麼多錢來養你。」
  蘿絲渾身發抖,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他,然而迎面而來的卻是毫不留情的一腳。
  商人把瘦弱的姑娘從門邊直接踹開了,喘了一聲後對她哼了一聲,重新走回店裡。
  蘿絲在絕望中匍匐在地,臉埋在塵土裡,終於傷心地發出了哭泣聲。
  直到一雙手輕輕將她扶了起來,有熟悉的聲音說道:「別哭,小姑娘,替我拿著這個。」
  蘿絲的手上被塞了什麼東西,她下意識地睜大了雙眼,但是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眶,不斷地滴落到她滿是灰塵的外衣上。
  這個世界氤氳一片。
  「你是……是帕拉丁閣下嗎?」
  埃文將錢袋放在小姑娘的手裡,替她拍了拍頭髮上的灰塵,便站起身來,向店鋪內走去。
  聖騎士將自己的黑色披風解開後,露出裡面銀白色鑲著水晶藍的附魔板甲,將兜帽拉得更低一些,接著因為自己的動作莞爾地搖了搖頭。
  埃文走進去後,沉聲說道:「這裡的老闆在哪裡?」
  商人聽出了他的口音,那是純正的古典式帝都腔,忙不迭地轉過身來,仔細打量了他一眼——就一眼,商人忽然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的腰帶上是聖徽,手上是權戒……這是一名聖騎士!並且他身上的鎧甲價值連城!這代表著他的地位在教廷中也絕不尋常,要知道聖殿騎士團如今已經不比過去了……
  商人立刻在心裡打了個哆嗦,連忙臉上掛著笑容,過來迎接道:「啊呀,歡迎聖騎士閣下大駕光臨,不知道您來到小店裡是想要看點什麼?」
  埃文面無表情地打量了店鋪一圈——這是一家普通的傢具店,聖騎士聲音沉穩地說道:「日安,先生,你可以稱呼我為帕拉丁。我來這裡尋找一枚翡翠耳釘,我剛才聽到你今早從莫阿城進了一枚一模一樣的耳釘,我來詢問你一些細節。」
  商人的笑容逐漸僵硬了,咽了咽口水說道:「呃,帕拉丁閣下,您……是為何要尋找小小一枚翡翠耳釘呢?」
  埃文略微仰起頭,肅穆地說道:「我的一位朋友丟失了這件重要的東西,受她的囑託我前來搜查線索。由於可能這枚耳釘是被小偷或強盜非法地奪取,一旦找到下落,我必須通知聖廷司法隊前來處理。」
  ——一位高貴的聖騎士的朋友!是主教,還是另一名聖騎士……甚至一位紅衣主教也是有可能的!偷竊神職人員可是重罪啊……那代表一個人對父神毫無敬畏之心。
  商人慢慢張開嘴,狹小的眼裡漸漸流露出恐懼和驚惶,他額上不停地淌汗,急忙地從袖子裡取出一塊小方帕擦拭:「帕拉丁閣下,您確定是小偷嗎?原來她……啊,我,我今早確實收到了一枚耳釘,不過我……我也覺得來歷有些奇怪,所以正打算交給男爵大人處理呢。」
  「哦,那很好,請出示這枚翡翠耳釘,好讓我可以檢查一下,明確它是不是丟失的那一枚。」埃文沉穩地說道。
  商人將袖中的翡翠耳釘輕輕放在了櫥櫃的絲綢上。
  這一刻這枚耳釘已經從價值連城的藝術品,變成了他心中前往絞刑架的黑色邀請函。
  ……
  幾分鐘後,埃文看了看掌心裡的翡翠耳釘,合攏了手掌,接著無奈地搖頭笑了笑,從商鋪裡走了出來。
  他揉了揉臉——因為板得太久,臉有些麻木了。
  聖騎士將披風重新圍上,走回到街道上時,看見蘿絲正怯生生靠在一處矮墻的邊上,緊緊地抱著懷裡的錢袋。
  埃文走到她的面前,半跪下來與她平視,旋即攤開掌心,溫和地說道:「日安,我的朋友,這枚耳釘是你丟失的那枚嗎?」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小姑娘看著埃文,通紅發腫的眼中慢慢積蓄起了淚水:「帕拉丁閣下……」
  埃文有點不知所措,小心地摸了摸她亂糟糟的頭頂,小聲說道:「乖,別哭……我來跟你換回耳釘了。我的錢袋都歸你了。」
  蘿絲吸了吸鼻子,忽然撲進了聖騎士的懷裡:「帕拉丁閣下……求您救救提姆……救救我弟弟吧,他快要餓死了……」

  ☆、 第 9 章 先去解決眼前事。

  埃文跟著蘿絲穿過石板鋪就的曲折街道,他們走到小鎮外圍時才停下。
  蘿絲站定在一個小推車前,此刻車上正蓋著一張草席。蘿絲將草席小心地扯了下來,裡面便露出了男孩提姆——他正蜷縮在小推車上,雙手被幾根稻草綁縛著,張嘴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的手腕已鮮血淋漓,到處都是被牙咬出的疤痕,血跡可能因為曾經的掙扎濺得到處都是,他的亞麻布上衣上都是黑色血點。
  蘿絲看見這一幕後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她咬牙把提姆的手腕從他嘴裡掰了出來,喊道:「提姆,我是姐姐,我是蘿絲啊……你快醒醒,不要咬了!」
  男孩茫然地被她用力打開了嘴部,含糊地叫道:「……姐姐?」
  蘿絲抱住他,哭著點了點頭。
  提姆虛弱地說道:「……好餓啊,姐姐,有沒有土豆……還有沒有魚肉吃?我好餓,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忍耐點,提姆。」聖騎士皺了皺眉,伸手用手背觸碰男孩的額頭,並沒有感覺到什麼溫度,便又伸手摸了摸他頸側的大動脈——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蘿絲,把他放下來,最好是平躺下來。」埃文吩咐道。
  蘿絲連忙把草席鋪到地上,讓男孩躺了下去,擔心地站在一旁問道:「帕拉丁閣下……我弟弟是生病了嗎?他還能救回來嗎?」
  「他這個樣子有多久了,還有哪些癥狀?」埃文問道。
  蘿絲勉力回想,說道:「他一直喊餓,大概是從……前天開始的,那時候您來我們家之前,提姆就胃口變大了一些,也沒有別的狀況。但是從……從昨天凌晨開始,提姆忽然就餓得不行了,我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找來給他,可他一頓就吃完了,到下午時候他已經……已經慢慢虛弱起來了,您看他現在餓得腫起來了,可是他下午吃完了十個銅幣的黑麵包,到現在就……就好像要餓死了一樣……」
  小姑娘強忍著沒有繼續哭,但是已經非常慌亂,她說了這麼久其實只說明了一個癥狀:不斷進食,但依舊極度饑餓,而且餓到了浮腫的地步。
  埃文聽得微微蹙眉,再次觀察男孩的臉色,然後在手上凝聚了些微聖光力量,輕輕蓋在他腫起來一些的臉上。
  提姆發出輕聲的呻吟,模模糊糊道:「血精靈的……哥哥。你有吃的嗎?」
  埃文吸了一口氣,因為他看見提姆的眼中已經沒有黑色眼仁,裡面是暗金色一片模糊,配合他浮腫泛黑的臉和依舊嬌憨的童音,讓蘿絲都嚇得低聲尖叫。
  提姆說著說著,又低下頭,仿佛嗅到了自己手腕上傷口的氣息,有些貪婪地舔了舔舌頭……他還想繼續啃噬自己的血肉。
  埃文眼明手快,將提姆直接打暈了過去。
  聖騎士肅容問道:「你們的父親呢?」
  「他的腿傷……還沒有好,」蘿絲哽咽著說道,「今早家裡的食物都被吃光了,我只能自己先推著提姆到鎮上來,看看能不能換點吃的……對不起,帕拉丁閣下,我不是故意把您的翡翠耳釘典當出去的……我實在是,我實在是一無所有了……」
  小姑娘雙手捂著臉,絕望地發出低鳴聲。
  埃文搖了搖頭,任由她發泄了一會兒,便說道:「不要著急,蘿絲。」
  蘿絲用充滿期冀的眼光看著聖騎士,啞聲說道:「閣下,請救救提姆吧……您是聖騎士啊,您是帕拉丁閣下啊!求求你,把我弟弟救活,我……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可以跑到莫阿城把自己賣掉……弟弟是我們唯一的男丁了,我一定把另一枚翡翠耳釘找回來還給您……」
  埃文將手輕輕放在小姑娘的肩上。
  這隻手沉穩、有力,而且帶著聖騎士溫暖又光明的氣息,讓蘿絲焦躁惶恐的內心忽然有了依靠。
  「他中了詛咒。」埃文沉聲說道,「我沒有辦法解除詛咒,只有法師和德魯伊可以。」
  「法師……德魯伊……」蘿絲怔住了。
  埃文回頭看見她的表情,那絕非聽到希望時的欣喜若狂,卻更像是聽見了惡魔的交易。
  「帕拉丁閣下……如果……如果法師可以救提姆的話,」小姑娘的話語聲還帶著哽咽,「就讓法師來吧……如果,如果他要我的靈魂當交換……也可以,就算要把我放進瓶子裡,我也、也可以接受。」
  聖騎士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個無名漁村裡的小姑娘,甚至沒有去到教堂幾回,竟然也會認為:法師是邪惡的,會索取人的靈魂。
  教廷的通緝,或許比他想象中更深遠,更可怕。
  ……埃文伸出手,撫摸她柔軟但乾枯的頭髮,無奈地說道:「在這裡等我。我去尋找一名法師過來,你不要多想,好嗎?沒有什麼問題是不能解決的,你要先冷靜下來。」
  ……
  此時此刻,被留在教堂裡的法師先生,正在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眼前,近在咫尺的一張巨大面孔。
  這張臉猙獰恐怖,裂開的嘴中可以看見兩排銳利的尖牙,溝壑交錯的臉上還帶著數道狹長的疤痕,此刻正不滿地對著法師發出威嚇的吼聲。
  修伊特頂著一雙黑眼圈,冷冷地說道:「不準撒嬌。」
  浮在半空中的醜惡面孔頓時更加不滿,憤怒地皺成了一團,在修伊特眼前來回晃動。
  「走開點,路易斯,我說過你的撒嬌不管用。」法師不為所動地說道,「我今天不可能投喂你,沒那個能力。」
  魔靈路易斯鬱悶地嘶叫了一聲,大如圓盤的臉慢慢漏氣一般地開始縮水,伴隨著它不甘地在屋內飛來飛去,活像是一隻被戳破的氣球。
  魔靈最後恢復了半透明的樣子,圓滾滾的腦袋上看不見眼睛嘴巴,倒是兩道疤痕活像是邪惡的眼睛一般。它飛到修伊特手邊嗅了嗅他身上的氣息,憤怒地噗一聲,又開始放氣了。
  「今天就餓著吧。」修伊特把手收回袖子裡,以免這個傢伙又死皮賴臉地過來蹭,「就像你聞到的那樣,昨晚上我被另一個傢伙榨乾了……魔力。現在又不是在安全的地方,你給我乖乖餓著,回去以後再喂你。」
  路易斯憋著巨大的腦袋,把氣都噴完了,憂傷無比地繞著修伊特轉圈,然後肚皮朝上躺倒在床鋪上裝死……發出prprpr的可憐聲音。
  大奧術師仍然八風不動,淡定地坐在床上,從自己的奧秘口袋裡取出小型的法師筆記,寫著什麼東西。
  在這寂靜當中,魔靈路易斯陡然聽見了什麼響動,抖了抖身子,熟稔地變回了透明的形態,鑽回到了法師背後的小型空間裡。
  修伊特將自己的筆記塞了回去,便聽見房門被敲響的聲音。
  進門的毫無疑問,是神色肅然的聖騎士埃文。
  「你遇到了無法獨自解決的問題?」法師看見他的表情後問道,「是錢不夠?」
  「不,是詛咒。」埃文答道。
  ……
  修伊特同埃文穿上如出一轍的黑色修士服,拉上兜帽將自己的面容遮蓋住,匆匆走過教堂的大門。
  年輕修士正在打掃大堂,與他們擦肩而過時問道:「午安,帕拉斯閣下,銀火先生,你們要和我們一起準備午餐嗎?」
  「午安,塞西斯。抱歉我們暫時有別的事要做。」聖騎士這樣說著,腳下步伐沒有絲毫停頓,與修伊特一起消失在教堂門外。
  他們走過歪歪扭扭的街道時,聽到不遠處傳來了嘈雜喧鬧聲,大約是從小鎮的廣場上傳來的動靜。
  這聲音相當大,似乎有許多人站在那裡爭辯和吵嚷,而且一般的爭論恐怕不會夾雜有歇斯底裡的聲音。
  埃文皺了皺眉,有些在意這些動靜,他心裡隱隱感到一絲不祥的氣息。
  修伊特雙手攏在寬大的袍袖當中,回頭看到埃文的遲疑,便說道:「先去解決眼前事。如果你不放心,一會兒再回來看看。」
  埃文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很快走到蘿絲暫時待著的地方,小推車已經被竭力推到一座斷裂的矮墻旁邊,男孩平躺在旁邊,仍舊在昏迷當中,臉上籠罩著一絲棕黑色氣息。
  修伊特蹲在他旁邊,放下手摸索到他的脈搏,接著皺了皺眉,俯下身將側臉貼在男孩的胸膛上,聽到了他的呼吸聲。
  埃文大致描述了提姆的癥狀。
  「他的肺部或者食道裡面有東西。」過不多時,修伊特站起身說道,「他的病症發作得太快,一天之內就浮腫並病變成這樣,應該是直接食用不該吃的東西,詛咒從內部開始蔓延。我必須看到他的身體內部,你們去替我找一些打磨過的半透明——」
  他說到這裡,若有所覺地回頭看了一眼。
  聖騎士埃文和小姑娘蘿絲正並排站在他的面前:
  埃文抖了抖自己的披風,攤開雙手,尷尬地表示自己身無分文。
  蘿絲眼中含淚,懼怕地看著眼前的法師先生,手裡抱著個錢袋子,裡面只有四十餘個銅板。
  「……算了,」法師無奈地說道,「你們離我遠點,自己禱告去。」

  ☆、 第 10 章 這是……琥珀碎片?

  一刻鐘後,修伊特將提姆重新安置好,走了出來。
  他出來時,黑色修士袍的兩隻袖子被高高輓起,露出的兩隻手上鮮血淋漓,掌心裡似乎抓著什麼東西。
  蘿絲嚇得連尖叫都發不出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過去察看自己的弟弟。然而翻開提姆的上衣,也沒有發現小男孩身上有任何傷口。
  修伊特沒有管驚恐的小姑娘,徑直在旁邊的水桶裡洗了洗手,暗紅色的血跡很難被清洗乾淨,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
  法師將手中一枚黑色的結晶物捏在兩指間打量。
  埃文也擰眉對它矚目了一會兒,卻看不出什麼名堂:「這是什麼?詛咒來自於這個東西嗎?」
  「不,它是提姆體內的結晶物,我原以為提姆是誤食了這個才會被詛咒,現在看來並非如此。這是提姆中了詛咒之後,體內自動生成的結晶。」修伊特說完後,從自己腰帶中抽出一把極小的小刀,在結晶物上劃了一刀,但只是將它表面的黑色污垢給破開,裡面露出的暗褐色物質毫發未損。
  修伊特看了埃文一眼,埃文會意地點點頭。
  聖騎士當即取下了身後的鳳凰雙刃,將劍刃停在法師攤開的右手上方。
  法師看了一眼近在自己眼前的劍鋒,下意識感受到了壓力——毫無疑問這壓力來自被一名強者刀刃所指。修伊特低聲道:「這不是我第一次被聖騎士拿劍指著,不過倒是第一次沒有絲毫反抗。」
  埃文莞爾地笑笑,溫和地說道:「相信我,我不會傷害到你的。」
  聖騎士一手握著大劍,一手輕輕貼在刀刃上,將鳳凰雙刃輕輕擱在那枚堅硬的黑色琥珀上,繼而眼神一凝。
  修伊特沒有看到他的任何動作,便只聽見喀的一聲,黑色結晶物裂開了;鳳凰雙刃看起來紋絲未動,立刻又被聖騎士收回了鞘中。
  法師心中猜測:是震動?
  他將裂開的結晶物仔細觀察,截面被處理得乾淨利落、平整無比,裡面有琥珀色的紋路,將其放在太陽光照下觀察,法師從裡面察覺到了生命力量的流動。
  「這是琥珀……」
  「琥珀碎片?」
  兩人同時出聲道。
  修伊特立刻想通其中關隘,說道:「灰袍格雷搞的鬼。該死……琥珀碎裂之後,他將這些東西詛咒過,通過什麼途徑又分散了出去……」
  埃文來不及計較他為什麼知道琥珀的事情,說道:「恐怕是食物,得到琥珀的人把琥珀混雜是食物當中,可能被這附近的魚群誤食,而漁民又誤食了帶有詛咒的魚……糟了!那些漁民!」
  現在想來,廣場上正在鬧事的人,恐怕是與蘿絲和提姆情況相同的漁民們。
  「等等,你現在去無濟於事,該受詛咒的都已經受到了,」修伊特將琥珀收回奧秘口袋中,蹙眉道,「我現在沒有辦法解這種詛咒,遠古琥珀的構造太過複雜了,依附在上面的詛咒只能通過詛咒源頭來解析或者直接毀掉。」
  「摘出這個結晶物沒有用嗎?」埃文問道。
  修伊特搖了搖頭:「他體內很快還會生成新的結晶物。詛咒正在不斷汲取他的生命力,形成這種琥珀結晶後,會與琥珀的核心共振,將生命力量傳輸回去。極度饑渴和渴望進食只是缺乏能量的一種表現;當人類體內的生命力匱乏到一定程度時會失去意識,如果達到致死的程度還被詛咒纏身的話,恐怕會轉化成半亡靈生物。」
  埃文眉頭緊皺,說道:「不能再繼續等待了,必須通知那些漁民。不知道受詛咒的魚群數量有多少……至少不能讓詛咒繼續擴散下去,你在這裡研究解除詛咒的辦法,我去通知他們。」
  「不,等等,」修伊特攔住聖騎士,冷靜地分析道,「漁村太多了,這是海濱地區,你一個人要怎麼做?我回去找教堂裡的修士一起想辦法通知。你轉道去男爵府上,要求他立刻以領主的名義禁止食用和販賣肉類,如果他不願意你就仗勢欺人,這種時候只有聖騎士的名義可以服眾。」
  埃文只猶豫了兩秒,就點頭同意了這個方案:「……好吧,仗勢欺人……我只能試試。」
  兩人分開行動。
  埃文穿過街道,快步走向男爵的城堡時,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了氣急敗壞的叫喊聲。
  「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快停下!停下!那是我從莫阿城運回來的葡萄!一顆就價值兩個銅幣!別吃了!混賬!」
  埃文腳步一頓,只看見一邊的水果攤頭上,一個人正匍匐在地,貪婪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葡萄不斷塞進嘴裡,他脊背拱起,身上的衣物已經因為浮腫而膨脹起來。
  水果攤的小商販正在不斷拿著竹竿擊打在他背上,急得滿頭是汗,但這絲毫沒有起到驅趕的作用。
  埃文動作極快,兩步邁到的同時,已經一手成刀擊打在這個人的脖頸上,將他翻過來後觀察他的臉色,果然隱隱發黑。
  「啊,尊貴的大人,感謝您伸出援手。」水果商感激不已,一邊忙著將散落一地的葡萄拿起來,急急忙忙塞回自己的攤位上,一邊忍不住地踹了暈過去的人一腳,「該死的小偷,強盜!鄉巴佬,沒見過世面的臭鹹魚……」
  埃文將被自己打暈的漁民扶起來,暫且讓他倚靠在安全的位置,站起身說道:「收攤吧先生,這裡恐怕要出事了。」
  埃文匆忙行走進男爵府上,只看到門口站立著四個守衛——他們穿著像模像樣的一套鏈甲,手上是一人高的長斧,面無表情地守衛著大門。
  男爵的小型城堡實際上是石築的三層別墅,但對於這個小鎮來說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富麗堂皇的「城堡」了。姓氏為奧爾特的這位男爵擅長理財,原本是為一名侯爵記錄財富的小官,後來受到侯爵讚賞封了爵,被授予了這塊封地。
  看的出來他確實極為擅長賺錢,他拉扯出的一百二十人的護衛隊隸屬於領主的私人軍隊,不但不能享受國家的補貼,還要按照人頭上交賦稅;儘管如此,奧爾特男爵竟然還有餘力為這支隊伍配備上還不錯的鎧甲和武器。
  護衛隊的隊長名叫考伯特,在聽說埃文的來意後,為難地說道:「閣下,奧爾特男爵現在不在府內,他攜女眷去莫阿城拜訪主教大人了,預計半個月後才會回來。」
  埃文說道:「府上沒有其他人可以發布命令嗎?這件事非常重要,我們必須將詛咒盡可能遏止在更小的範圍裡,如果接下來還有人將魚類、肉類販運到別的城市……就將成為一場災難。」
  「我很抱歉,帕拉丁閣下,除了領主大人任何人都無權下達這樣的命令。」考伯特正說到這裡。
  忽然他手邊一名衛兵擔憂地說道:「對不起,大人,我父母都還在老家捕魚,我擔心……我擔心他們也可能中了詛咒,我想請假。」
  考伯特回頭看去,只見幾個聽見對話的衛兵都忍不住湊了上來,他們都是男爵從附近的村落裡徵調來的男丁,家人大多還在自耕自種和捕魚,聽到詛咒的事情後已經根本沒有心思守在崗位上。
  埃文上前一步,安撫地抬起雙手,說道:「請大家不要著急,我們已經通知教會的各位修士,現在馬上動身前往各個村落通知所有人。我來這裡是希望有人可以阻止詛咒的繼續傳播,還有為接下來可能來這裡的人們安排住所和食物……他們正急需這些東西。」
  幾名衛兵急急忙忙地向他詢問情況,因為擔憂和急切他們將手上的武器都擱在了一邊。
  考伯特站在人群外,以他的職責本該重重地處罰這些衛兵,但他不知為何挪不開步子。他接受男爵的雇傭,在這小鎮中為他訓練了一支勉強能算軍隊的衛兵隊伍,但心知肚明這樣簡單而僻遠的小鎮如果不出意外,將會平靜祥和一輩子。
  直到現在,意外發生。
  鎮中央的巨大銅鐘被敲響了,所有人都聽見了這聲音,他們抬頭看去。
  士兵們、他們的隊長、埃文和遠在集市中的修伊特,都望向了天邊,那裡正隱隱綽綽,有一片黑雲籠罩過來。
  聖騎士立刻扯開自己身上阻礙行動的黑色修士袍,跳躍到旁邊的農舍上,用他銳利的翡翠色精靈雙眼觀察著這片黑雲。
  所有士兵都望著他,甚至忘記向自己的長官請示。他們見到白金色的長披衣正在獵獵翻動,像靈敏的鳥類輕巧地落在屋頂上,接著便聽見埃文沉聲說道:「是一群洞穴蝙蝠,並不是路過這裡,正向這裡飛來。所有人拿起你們的劍,準備戰鬥。」
  考伯特的胸中忽然間感到心臟激烈地跳動了起來,他伸手握住了腰帶上插著的長劍,當手指摩挲到劍柄上粗糙的紋路時,陡然就想道:是現在了。假如我的士兵們還有可能在訓練場以外的任何地方拔出他們的劍,而不是等待被解除武裝,把劍和盔甲傳給下一個年輕人,那就是現在了;假如這些男孩還有可能不是在這個崗位上站到老死,守到白髮蒼蒼被發配回家,然後潦倒餘生,那就是現在了——一個戰士就該死在戰場上!我訓練他們不是為了站在這裡,供人瞻仰而已……

  ☆、 第 11 章 神不會救我們。

  下午時分。
  晴朗的灰藍色天空高處,一滴雨水凝結出形狀,向下墜落去……它越來越快,逐漸形成雨滴的形狀,穿過雲層,穿過漸次粘稠的大氣,砸落在黑色修士服的兜帽上,碎裂開來。
  修伊特雙手攏在袖中,仰頭看去,露出半邊冷峻的面容,微風將他的袍袖輕輕鼓起。
  他站在鬧市當中,面對著他的人還在喋喋不休地理論:「修士先生,不是我冷血,而是這麼多的食物確實不能按照這種價格出售。您看,我是一名商人,如果不能從一筆買賣當中獲取足夠的利潤,我也是會餓死的啊!您看這些人可憐,可是有沒有想過我們呢,我們的每一個銅幣也是辛辛苦苦賺來的,沒有道理要因為別人可憐就斷了我們的收入來源啊……」
  修伊特身後,漁民們抹了一把臉,他們載饑載渴,灰塵撲撲,為了一點食物而穿山越嶺來到城鎮中,卻發現身上僅有的銅幣連幾個黑麵包都已經買不上了。
  他們正在憤怒,這憤怒在沉默中蒸騰。
  修伊特陡然見到人群中,有幾雙隱隱泛著暗褐色光芒的眼睛。
  法師喃喃自語道:「來不及了……詛咒已經開始擴散。」
  漁民和商人們開始互相推搡,因為一兩個銅板的差價而高聲謾罵,在謾罵中他們衝撞在一起,嘈雜聲匯聚出了巨大的音浪將所有人團團包圍。
  怨憤不平的情緒開始在這種氛圍中蔓延,漁民們人多勢眾、占據力量優勢、也自覺占據道德高地,一旦他們成群結隊開始宣泄自己的情緒,就會立刻發現自己只要採取暴力手段就可以占據主動權。
  修伊特冷靜地站在人群當中,像一塊黑色的海岩,沉穩地屹立著,直到他聽到有人喊道:
  「什麼東西!誰在咬我……啊!啊啊啊啊誰在咬我!!」
  修伊特當機立斷,低聲道:「路易斯!」
  一道極為蠻橫的無形力量瞬間從法師的背後涌出,將他身邊推擠不斷的人群推開了一段距離,修伊特眼前霎時一空。
  穿著黑色修士服的法師慢慢向前走去,成為人群中最格格不入的一片冷寂色彩。
  人們無助地被推到一邊,只感到暴躁的情緒被突然間打斷,嘈雜聲陡然一靜後,全都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圍。
  他們看向被清理出的一小片地方,一名商人正捂著鮮血淋漓的手臂,顫抖地指著地上的人,喊道:「他是隻野獸!一個怪物!他在咬人,他在吃自己的手!」
  他指著的人正匍匐在地,用一雙暗金色的眼睛不斷打量著周圍的同類,那眼神更像是極度饑渴的野獸,而多過於人類。
  人群畏懼地躲著這個人,而修伊特站立到他面前,取出一截棕色長繩,將這個人雙手捆縛起來——後者暴躁得發出吼聲,然而當他正對著法師淺紫色的眼睛時,忽然一震。
  修伊特隱藏在兜帽下的嘴脣輕微地開合,無聲地念著什麼;受到詛咒者眼神空茫,仿佛忽然間受到震懾,被他用長繩輕易制服。
  「發生了什麼?這裡在鬧什麼?」
  正在巡邏的一隊衛兵終於得以分開鬧事的人群,來到場地中央,看著被綁著的人:「無故擾亂市場秩序,全部帶走!」
  修伊特將兩手交叉在寬大的袍袖中,低頭時仍不停念著咒文,四周如同被一種寂靜的力場所籠罩,暴怒的漁民們驟然間安靜下來,這時就顯得中詛咒者異常醒目。
  「餓,好餓啊……誰能給我一點東西吃?我快要餓死了……」有人低低叫道。
  幾個衛兵橫著槍:「閉嘴!你們立刻退出市場區,否則一併帶回去!」
  修伊特眉頭一皺,感覺到又一滴雨水打落下來。
  天空無雲,這是一場晴雨。
  這片市場很快泥濘又混亂起來。
  但法師沉穩地站立在商人、漁民和衛兵的中間,像是陡然震懾住了一切暴動,沒有人再高聲爭論。
  直到城鎮中央的銅鐘忽然間被人敲響。
  那鐘在巨大的木梁下搖擺,低沉又連綿地響了十幾聲,所有人都聽見這聲音,接著聽到守著鐘的斥候竭盡全力地大喊了一聲:「狐蝠——!!!」
  法師的身後一陣波動,魔靈將它的感知視野分享給了它的主人。
  修伊特淺紫色的眼眸空茫了一瞬後,成為在場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類:「馬上離開這片空地。所有人找到掩護,關上門窗,不要出聲!」
  有一瞬間人群不知所措,直到修伊特怒吼道:「立刻離開!」
  人群轟然便炸開,一瞬間哭嚎、尖叫聲再次將他們籠罩,黑色人潮四散向四面八方的街道中涌去。許多商販將攤上的麻布放下蓋住自己的店面;而漁民們無處可去,都涌入了旁邊的店鋪、酒館和教堂。
  修伊特在人群中逆流而上,穿過街道走到城鎮外圍時終於將那片黑壓壓的蝠群看清——
  它們黑沉沉聚集在一起,像一整塊鴉黑色幕布遮蓋住了一片天空,從遠處看去那區域似乎並不大,然而其中密密麻麻全都是黑色的狐蝠,蝙蝠特有的聲音已經隱約能夠聽見。
  「至少上千隻……」修伊特喃喃道。
  正在此時,埃文從他身旁的屋頂上一躍而下,輕聲落地後問道:「你這裡情況如何?」
  「教堂中的修士剛才已經出發去每個村落通知了,不過相當一部分人已經因為詛咒涌進了鎮裡,現在他們的情緒很不穩定。不過,恐怕最糟糕的事情還在眼前。」修伊特看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蝠群,「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些狐蝠都已遭受了詛咒,尋常的食物已經難以滿足它們的胃口,它們是來這裡尋找食物的……」
  埃文緊皺著眉頭,說道:「奧爾特男爵不在他的領地上,但我已經得到護衛隊長考伯特的支持,他手下有一百一十八人能夠參與戰鬥。」
  「還沒有到戰鬥的程度,狐蝠很少襲擊人類,它們應該會優先獲取這裡的果蔬和鮮肉儲備,不過……」修伊特低聲說道,「離它們襲擊人類的時候,不遠了。」
  埃文與他並肩站立,看了片刻,將手放在法師肩上,沉聲道:「我們必須早作準備。」
  ……
  這天下午,所有人都躲在房屋內。
  鋪天蓋地的狐蝠席捲了這座小鎮,鎮中央的巨大銅鐘因為時不時有狐蝠的撞擊,而發出零星的嗡鳴聲。
  人們躲藏在房屋裡、商鋪內,或者是臨時搭建起的簡陋帳篷裡,聽見的是密密麻麻的蝠群撲打翅膀的聲音,還有狐蝠特有的尖銳鳴叫聲,幾乎能夠穿透一切東西的阻隔鑽進人的耳膜中。
  埃文和修伊特站在教堂中,現在裡面只剩下一名叫做塞西斯的修士,其餘都是進入教堂避難的漁民、商販和士兵們。此刻他們已經忘記了與彼此的罅隙,只能瑟瑟發抖地躲藏在教堂裡,聽見外面接連不斷的翅膀拍擊聲,看見教堂的窗上不斷掠過去細小的蝙蝠影子。
  它們體型不大,然而數量龐雜,在鎮子中到處肆虐,能夠把哪怕掉進小溝中的一枚葡萄給找出來吞吃乾淨。
  修士塞西斯已跪倒在神像面前,帶領虔誠的信徒們進行禱告。
  當他聽到顯然出自聖騎士的腳步聲時,滿心崇敬地等待埃文前來與他們一起禱告;但接著他便看見埃文腳步不停,走向了正休憩在教堂一邊的衛兵們。
  巡邏在鎮中的相當一部分衛兵來不及趕回他們的營地,被迫也躲在教堂中,現在沉默地坐在其中,紛紛抱著自己的長斧,仿佛通過聚集在一起的這個動作就能得到足夠的安全感。
  埃文走到他們面前,立刻便引起了他們的矚目——他修長挺拔,白金色大麾極為高貴,此刻在他們面前站定,如同山峙淵渟。
  接著他們便聽見聖騎士沉穩地說道:「士兵,我希望你們做好準備。等一會兒開始下雨後,蝠群會暫時退卻,我要你們隨我出去,準備障礙物和陷阱……我們必須在晚上來臨之前準備好一切,這些狐蝠也許在下一次襲擊時就會攻擊人類。」
  士兵們面面相覷,卻不敢答話,良久後才有人說道:「但是……我們沒有收到命令。」
  「沒有命令,士兵。」埃文低沉地說,「是時候問問你自己了。願意同我一起,保衛這個地方的,現在就站起來。」
  沉默在教堂中蔓延著,年輕的衛兵們呼吸沉重,看著埃文。
  有人說道:「但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
  埃文將兜帽摘下,露出了屬於血精靈的完美面容,用他翡翠色的雙眼掃視過眼前的人類,並說道:「我將與你們並肩作戰。我是埃文·帕拉丁。」
  士兵們仿佛無法承受他目光中所含的重量,埃文所看到的所有人,都一一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埃文逐一地看過去,沒有人回答他的話語。
  在這漫長又尷尬的沉默中,終於有人低聲說:「我們……沒有上過戰場,聖騎士閣下。我不敢出去,外面的蝙蝠……太多了,它們會把我們全部殺掉。」
  「還有誰也是這樣想的?」埃文問道。
  士兵們斷斷續續,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聖騎士閣下,出去對抗這麼多蝙蝠……相當於送死。」
  「是啊,我們比不過會飛行的東西。我們應該躲在房子裡……」
  「就在教堂裡吧,聖騎士閣下,在這裡很安全。主會救我們,教會能救我們,至高至善神會救我們脫離險境……」
  「神不會救我們。」埃文說。
  教堂外,一群狐蝠撞擊到門上,教堂厚重的大門發出吱呀的響聲,驚起了滿室驚惶的人類。
  跪倒在神像前的修士,驚慌失措的漁民們,還有仿佛被驚雷所震懾的士兵們……這些人的面容一一印入了聖騎士的視線中。
  「神不會來救我們,」聖騎士在寂靜中說道,「祂只救那些自救的人。」

  ☆、 第 12 章 就請死在這裡吧。

  教堂內,有人開始失聲痛哭起來。
  死亡的陰雲仿佛籠罩了這個神聖的地方。
  修士的禱告聲更大聲了一些。
  塞西斯帶領人們跪在神像前,聲嘶力竭地說道:「不要恐懼,我的兄弟姐妹們!我們此刻站在一起,團結在一起,禱告在一起!儘管艱難重重,儘管外面有險惡在虎視眈眈,但是想想我們在天上的父啊!他看著所有人,看著這一切!在那些黑雲之上,在我們的頭頂之上,是我們至高、至善、教導我們愛和希望的父神啊!」
  諷刺的是,正是在這種竭盡全力的禱告聲中,人們才陡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詛咒剛剛在人群中現身,人類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審視並解決來自他們內部的危機;新的劫難卻又刻不容緩地出現在眼前。
  上千隻狐蝠在遭受詛咒後的永無止境的進食慾,能輕易圍殺這裡從未經歷過戰鬥的老弱婦孺……它們會把一切食物和血肉啃食乾淨,至死方休。
  風雨如晦,教堂外的黑影陸續飛掠過彩繪的玻璃。
  聖騎士沉默地走過這個禮堂的所有地方,走過所有或絕望或麻木的人面前,將所有人的面容一一記住。
  最後他停在布道台前,看著塞西斯滿是汗水的面容,和靜靜站立著、冷峻無聲的修伊特,許久許久,豁然反過身來面對著所有人。
  「你們在這個地方,能夠躲避一輩子嗎?回答我。」埃文沉聲說道,「即使外面的蝠群被詛咒所驅使著,攫取你們所有賴以為生的生命物資嗎?即使你們的親人和你們的友人,正在忍受詛咒的折磨,呼喊著你們的名字嗎?就算你們得到主的庇佑,在這裡祥和快樂地逃避了一生,你們能夠忍受曾經生活著的故土會滿目瘡痍,而你們的同胞還在煉獄中掙扎嗎?」
  教堂裡死一般的寂靜,一名士兵嗚咽道:「我想去找我父親……我想知道他怎麼樣了,有沒有好好的在家裡躲著……」
  「不要哭泣!士兵,」埃文峻聲呵斥道,「你是一個男人!應該是你家庭的支柱!你沒有眼淚這種東西!」
  啜泣聲逐漸停止了。
  埃文走到窗前,指著模糊的彩繪玻璃外那片氤氳的天光,還有不斷飛掠過去的蝙蝠的影子:「看著這裡,看著你們的家園。我問你們:外面那片肥沃的土地難道不是你們這些人親手耕種的嗎?那些圈起來的牧場,那些正結著果實的果樹不是你們這些人親自栽種和培養的嗎?還有每年數以萬計被捕撈的鯡魚,它們養活了這裡一半的人民,還有這座自給自足的城鎮,還有這片從你們的父輩祖輩流傳至今的土地,不是你們一手建立起了這片家園嗎?你們難道不是扎根在這裡,偉大而又堅韌,永遠不會被打敗的人嗎?!」
  「是的,躲在這裡,或者逃離出去,離開這片地方,離這裡的詛咒躲得遠遠地,或者你就能活下去。」埃文沉聲說道,「然後呢?即使這些蝙蝠追不上你們,但它們會追上被你們丟下的老弱婦孺,它們會啃食你們的家庭你們的孩子,把你們經營至今的一切毀滅殆盡。你們要丟掉這一切,成為流民,成為乞丐,顛沛流離,然後安全地度過一輩子——
  「然後再——死——去——嗎?!回答我,你們想死在異國他鄉,還是死在這片土地上!」
  滿臉是淚水的士兵忽然抬起了頭,看向埃文的眼睛,那一瞬間他仿佛感到:他在看我,聖騎士正在看我。
  滿室寂靜。
  有人靜靜站了起來,他看著埃文。
  第二個人安靜地起立。
  所有的士兵在緘默中站了起來,接著塞西斯站了起來。
  「我不想死……」一位漁民哽咽地說道,「可是我的女兒……只有我的女兒,我不想把她丟在外面。」
  他摘下帽子,跟著站了起來。
  幾秒種後,他的同伴們陸陸續續,都站了起來。整個教堂中,再沒有一個人心安理得地坐著禱告。
  埃文環視著所有人,每個人都感到他看到了自己,也看到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和渴望。
  那是一雙比翡翠更純粹,沒有絲毫陰霾的眼睛。
  他正在賦予人力量。
  埃文用沉緩而有力的聲音,說道:「每個人都會死亡,我也不能避免。看著我的血,看到我的血。」
  他抽出鳳凰雙刃,以左手牢牢握住了刀刃,接著狠狠抽出了大劍。從他掌心裡涌出來的鮮血立刻飛濺出來,順著他的手肘,流淌在教堂紅色的地毯上,浸染出殷紅的痕跡。
  「我的血將和你們流在一處,我的生命將和你們一樣腐朽。每個人都會迎來這個結局,但死去的僅僅只是我的一部分——我要留給這世界以勇氣和榮耀,而不是恐懼。而你們——」
  聖騎士望著這些人,他淌著血的手正有力地攥緊拳,他環顧著的每個人都仰望著他。
  埃文說:「如果註定要死亡,就請死在這裡吧!」
  ……
  閃電在沉寂的天空上一閃而逝,接著遠處傳來轟隆的雷鳴聲。斷續一閃而沒的光亮,將整座小鎮偶然地照亮,又即刻消失在逐漸聚集的黑雲中。
  天色昏沉了下來,雨聲很快淅淅瀝瀝,從一點些微的動靜變成了瓢潑大雨。雨點密密麻麻地落了下來,覆蓋了海濱幾乎所有的村莊。
  教堂內。
  「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修伊特沉聲說道。
  接著簡短地自我介紹道: 「我是銀火,一名獵魔人。」
  他將從商人手中得到的珍貴地圖鋪開在布道台上,一手在各個村莊的路線上劃出痕跡,接著又點了點小鎮所在的位置:「這裡,旁邊的山脈阻礙了狐蝠的去處,這樣數量龐大的族群,如果患上饑渴的詛咒,不是一小塊區域可以供養的起的,這裡的食物遠遠不夠,但是附近沒有可供它們覓食的地方。現在這場大雨妨礙了飛行和視物的能力,它們很可能會暫時撤退,但一旦雨停,這些蝙蝠可能就會攻擊人類。」
  他說著,從旁邊取下一隻死亡狐蝠的屍體。
  當這屍體被拿過來的時候,不少人後退了一步,似乎受到了驚嚇。
  修伊特不為所動,將這死去的蝙蝠慢條斯理地釘在木桌上,用一把小刀指著它說道:「狐蝠體型大約就這麼大,不會超過你們一個巴掌,但是它的咬合能力相當驚人,可以從人類身上直接撕下一塊肉來——而且它的利齒中間有孔洞,假如讓它把蝠毒注入到體內,很可能詛咒也將被帶入人體,繼而繼續傳播詛咒。所以我們必須小心,不能受傷——將你們裸露在外的皮膚保護起來,鎖甲當然可以,木板也可以,厚重的衣物也可以。」
  修伊特說完略休息了片刻,眾人用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法師繼續用小刀撥弄蝙蝠的翅膀,說道:「它們的翅膀上有稀疏的絨毛和油脂,用來防止被雨完全淋濕或者進入水中後,重量超負荷導致難以飛行。所以火對他們來說是有效的手段。去將積累起來的魚油和植物油都取來,我負責領一隊人去製造火焰陷阱。」
  眾人看向埃文,聖騎士沉穩地點了點頭說道:「誰是木匠,或者手工藝人?」
  有人舉起手來,埃文目測了一下人數,又說道:「再去幾個衛兵保護他們。」
  法師不置可否,轉而道:「我們需要足夠多的弓箭手,必須技藝精湛,能夠使用火箭。還需要一批誘餌,讓蝠群能夠進入陷阱當中。」
  埃文低聲道:「弓箭手可以問考伯特,至於誘餌……我來。」
  修伊特聞言一頓,抬頭看向埃文,兩人在沉默中對視了一眼——沒有爭吵或任何多餘的交流,接著修伊特便默認了這件事。
  他們在教堂中確定了接下來行動的方針,這時窗外的動靜已經漸趨減弱。
  蝠群正在大面積地撤離這個小鎮,去往附近的山洞或者樹下避雨。
  但是它們很快會卷土重來,埃文和修伊特都見過被詛咒侵襲著的人:他們饑渴、不知疲憊,當進食的慾望超過生物的理智時,甚至會攻擊自己的親人……或啃食自己的血肉。
  修士塞西斯問道:「銀火先生,有什麼我能夠做的事?」
  「修士,你會什麼?」修伊特毫不留情地問道。
  塞西斯答道:「我會禱告、祝福、施洗……」
  「那你就站在旁邊禱告。」
  塞西斯又說道:「我曾經在莫阿城修習過一些神術,可以治療輕傷,每一刻鐘有一次施法機會。」
  修伊特腳步一頓,埃文也詫異地看向塞西斯。
  能夠學會神術的牧師地位相當高,一個教堂只會有一兩人,一般是神父和執事;塞西斯只是一個普通的修士,而且他太年輕了。
  但不論如何,有神術施法者可用總算是好的,現在不是考慮其他問題的時候。
  「下一次作介紹的時候,把你的神術先說,」修伊特淡淡說道,「你可以跟著誘餌走,保證他別死在半路上。」
  埃文有些無措地呃了一聲,不知該怎麼婉拒這個提議。
  修伊特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似乎讓埃文看到了他對自己的不滿,不過很快修伊特又若無其事地說道:「我只是開個玩笑。塞西斯,你去跟著衛兵隊,先將困在其他地方的人就出來,檢查他們有沒有受傷,然後回來我這裡。」
  塞西斯也看向埃文,後者點點頭說道:「按照他的計劃行事。」
  天色依然暗沉一片,雨聲沒有停,夜晚也即將要來臨。
  埃文拿著油燈走到門口,用刀將被封堵得嚴嚴實實的大門撬開一道小口,從這縫隙裡他看到了外面的情況——
  一片狼藉,蝙蝠們把所有能夠找到的食物都吃完或叼走了,甚至連一些地窖都被掀掉了一大片木板,搬空了裡面的魚肉、蔬果,只剩下一桶桶劣質的啤酒。
  埃文將情況一一說明,接著就聽見修伊特說:「出門後立即行動……埃文,那些酒也歸我。」
  這就是修伊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 第 13 章 我會很快回來。

  他們走出教堂時,小雨正在淅淅瀝瀝,擊打在狼藉一片的街道上。
  按照計劃,修伊特領人前往居民區準備陷阱,走之前,他們意外在一家商鋪內找到了防身用的一點武器。
  埃文將這些武器分發給身後手無寸鐵的漁民們。
  店鋪內,修伊特來回翻看一把結實的短弓,隨手丟給埃文道:「接著。」
  埃文茫然接過短弓,笨拙地拉開試了試,又隨手遞給了身後的衛兵:「我不會用弓箭。」
  修伊特:「……」
  法師難以置信道:「你是個精靈。」他從未聽說過有精靈不會使用區區一把短弓。大多數精靈在年幼時就受到訓練,無論他們成年時選擇了什麼職業,弓箭將會是他們永遠嫻熟的技藝之一。
  埃文看出來他的詫異,低聲莞爾道:「你是個法師,你也不會‘解除詛咒’這個法術。」
  「這個法術早已經隨著古代奧法師的傳承斷絕,消失在被焚毀的典籍裡。」修伊特冷著臉說道,「現代奧術師必須完全解析一個詛咒的來源和施法構造,才能構造出與之對應的專用解除法術,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法師說完,領著他的隊伍穿行過街道,直接消失在了埃文眼前。
  聖騎士茫然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他並不是會為此生氣的人才對。
  埃文安排幾個人整理出一片區域,自己快步走向男爵府邸,在路上他遇到了正在安撫和治療傷員的塞西斯。
  還有蘿絲和她的弟弟提姆。
  詛咒顯然還在折磨著年幼的男孩,他在昏迷中不斷喊著饑餓,蘿絲不得已將他綁在了柱子上,自己手裡拿著手帕不斷為他幹燥的嘴脣上沾一點水。
  她看到了埃文,激動不已地想要上來問些什麼。
  然而埃文只是對她鼓勵地點點頭,收斂著他的白金大麾,匆匆走向他的目的地。
  ——他沒有時間,他們都缺乏時間。
  考伯特和一部分衛兵被困在男爵府裡,埃文本以為要花一些功夫說服他們,但考伯特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不必多說了,你們有什麼計劃,我全力配合。」
  ……
  當雨聲完全停歇之時,夜幕也已經在黑雲的上方完全鋪展開來。
  眾人在巨大銅鐘下等待,修伊特拿著火把,仰頭看著站立在高處的埃文。
  血精靈又看了片刻功夫,跳下銅鐘說道:「已經開始聚集了,這些蝙蝠找到了距離不遠的一個溶洞避雨,現在最多預計一刻鐘後就會到。」
  落地後,迎接他的是一盆新鮮的豬血。
  埃文措手不及,狼狽地被潑了一身,尷尬地抹了一把臉說道:「……至少先讓我準備一下。」
  修伊特淡淡道:「在你說要做誘餌的時候你就該有心理準備。我們剩餘的食物不多,現在能找到的只有獸血……你站過來一點。」
  埃文走過去,白金披風隨著他走動的動作輕輕拂動,上面勉強沾染上去的豬血立刻隨之滾落了下來。當埃文站定時,他的披風上再次整潔如初,簡直不染一絲塵土。
  聖騎士也發現了這一點。
  法師抓過他的披風觀察了片刻,竟沒有從這件天衣無縫的華麗披風上找到任何附魔的痕跡——這種古代工藝已經超出了奧術師的預想。他沉吟片刻,最終說道:「脫了它。」
  埃文略一遲疑,修伊特問道:「怎麼,這件披風相當重要?我會將它好好保管的。」
  這件傳奇披風是聖騎士最重要的裝備之一,或許僅次於他的鳳凰雙刃。在過去的征戰中,它的特殊效果曾經幾次救過聖騎士的性命——那就是傳說中的死亡免疫。
  當它的使用者瀕臨死亡時,下一次受到的致死傷害將會被完全免疫。
  埃文搖了搖頭,將披風摘了下來,莞爾道:「是啊,相當重要,請別隨手把它放在哪裡了。」
  法師接過這件披風,接著便聽見埃文說道:「修伊特,替我穿上它,這樣就不會弄丟了。」
  半刻鐘後,斥候將第一支火箭射向天空。蝠群已經再次帶著詛咒逼進了這座小鎮。
  一切準備就緒,時機稍縱即逝。
  埃文行走在街道上,無奈地聞了聞自己身上的氣味……
  呃。難以盡述。
  血精靈相當不好受,不得不盡量把注意力放在別的地方。
  修伊特披著白金披風站在旁邊的泥質閣樓上,向下看去,正看到埃文仰頭看了過來。
  他們隔著數米遠的距離對視,聖騎士用嘴型說道:我會很快回來。
  法師動了動嘴,回覆道:我知道。
  埃文無奈地搖頭笑笑,旋即回過頭,走向街道的盡頭。
  他起初走得極為沉穩,繼而逐漸加快步伐,最後像一道白色的影子一般沒入了黑暗當中。
  聖騎士聽到狐蝠群造成的嘈雜聲音,它們在進入城鎮後很快就將分散開來,現在則還沒有。
  而所有人都已躲在第一道防線背後,蝠群因找不到足夠份量的食物而焦躁不安,直到它們不甚敏感的嗅覺和視覺器官搜尋到街道上唯一的生物。
  埃文站在轉角處時,已然看到一片黑壓壓烏雲一般的蝠群正籠罩在集市的上方,徒勞地拍打著早已被搬空的物資箱。
  聖騎士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它們的注意,埃文取下背後的鳳凰雙刃,抬起手打了個呼哨。
  下一刻,蝠群立刻躁動了,它們組成的黑雲如同漩渦一般正在旋轉,密密麻麻的狐蝠像箭矢一樣向著埃文飛射而來。
  即便曾經見過這樣的場景,也仍然使人頭皮發麻。
  埃文銳利的雙眼直視著蝠群,他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第一隻狐蝠即將把尖牙刺入他的手臂中,聖騎士陡然抬起他無堅不摧的巨劍,聖光的光芒從蝠群中照徹而出!
  神聖風暴!
  從蝠群中心亮起了另一個漩渦!無所不在的光芒吞噬了近處的一切,接著是雪白的刀光呼嘯而出,這一劍的力量蠻橫地清空了蝠群向他襲擊的道路,無數狐蝠紛紛從空中嘶叫著跌落在地。
  這場動靜幾乎引來了所有狐蝠。
  埃文輕輕吐出一口氣,平舉著他的劍,看見蝠群被這一劍驚起,盤旋著在這狹窄的街道中重組成新的洪流,再次向自己撲來。
  聖騎士額上亮起熹微聖光,將他的金髮輕輕吹動。
  他逐漸後退,繼而轉過身,迅速向著約定處奔去。
  無處不在的蝠群仿佛暗影一般尾隨著這道光前行,它們穿過房屋之間的罅隙,像黑色的河流一樣不斷分流又合併,緊緊貼著埃文的影子。
  ……
  修伊特等候在閣樓中,他聽到身側的弓箭手們緊張的呼吸聲。
  這種靜謐極為折磨人的耐心,在這鋪設好的陷阱兩旁的居民樓中埋伏著他們能找到的所有會使弓箭的人,現在都在等候敵人的到來。
  法師背後的魔靈率先聽到什麼動靜,輕聲向它的主人示警。修伊特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所有人準備。」
  弓箭手聽從他的命令,弓弦緊繃的聲音接連響起;接著是作為阻攔的漁網被拉起,重重疊疊地覆蓋住兩座樓中央被圍的空間。
  修伊特聽見拉索的聲音不斷響起,兩邊的漁民在完成最後的布置,與此同時,就見到一道光芒陡然闖入了這片陷阱當中。
  埃文的出現,預示著戰鬥的正式開始。
  當弓箭離弦的聲音開始接連不斷地響起時,狐蝠已經如潮水一般涌入了這片空間。
  聖騎士在場中站定,回過身時鳳凰雙刃已然再次出鞘,鋪天蓋地的聖光從他腳下暴漲而出,黑色蝠群竟然為之一定。
  整片黑雲隨著聖騎士的步伐籠罩了這片區域,在狐蝠們低飛下來爭相啃食地上殘留食物的同時,兩旁的人類正在盡全力削減它們的數量,同時爭分奪秒地將漁網拉起。
  「路易斯,去幫忙。」閣樓內,法師低聲喝道,「為什麼還沒有將漁網合攏?!」
  漁網的一個關鍵節點被一隻巨大的狐蝠卡住了,漁民驚恐地大叫,逃離了他的崗位。失去這一環後,籠蓋著蝠群的巨網立刻坍塌出一個角落。
  無形的魔靈路易斯在蝠群當中穿梭,找到那隻狐蝠後,立刻化為實體將它咬了出來。接著無數狐蝠嘶叫著撲向了魔靈,它們同時被沒入黑色的蝠群中消失了蹤影。
  拉索發出吱嘎響聲,三層交疊在一起的結實漁網隨著重力開始向旁邊倒去。
  埃文敏捷的身形在黑色蝠群中不斷閃躲,他如一道白銀光芒,按照既定路線穿過陷阱,抬頭時正看見頭頂的漁網在向下倒塌。
  聖騎士當機立斷,撲身向前,抓住那拉索的末端,繼而迅捷無比地跳躍回到陷阱中,將拉索在門柱上纏繞後,一手拉住了半邊漁網,一手抽出自己的鳳凰雙刃——
  「修伊特!」埃文呼喊道。
  所有人都看見黑雲的中心再度亮起了刀光,埃文正站在陷阱的中心,憑藉一己之力死死拽住了漁網一角,保證這張巨網將空地上所有蝠群兜在其中。
  修伊特站在這漁網外面,身邊的衛兵正在同漏網之魚殊死搏鬥。
  黑影不斷在這片區域內撲騰,狐蝠拍打翅膀的聲音掩蓋住其他任何動靜。瘋狂戰鬥成為了人類唯一的,宣泄惶恐和絕望的途徑。
  法師緊緊盯著那黑影包圍著的光芒,顫抖地低聲道:「是現在了,放箭……點火!放箭!」
  考伯特怒吼道:「埃文還在裡面!他站在陷阱中間!」
  修伊特悍然搶過他手中的十字弩,將第一支火箭射向一片混亂的蝠群中:「我說——放箭!!!」
作者有話要說:  =L=我就喜歡寫腥風血雨亂世裡談戀愛,還特喜歡魅力型領袖和睿智型領袖互相勾引……哦不吸引
  假如你們覺得埃文君智商顯得遜色了,那不是他蠢,而是他的領袖特質之一:
  他習慣於讓法師來分析局勢並設定方針了,不親力親為這件事只能代表他全心信任修伊特的能力,而非他不夠聰明做不到;
  另外在所有人行動前,都會徵求埃文的意見,這一點不知道大家是否有看見……埃文已經是這支隊伍實際上的領袖了,他的意志才是起決定性作用的那一個。
  一個好的領袖應當懂得讓每個人找到自己的位置,併發揮最大作用,還能讓他們有自己的使命感和榮譽感。埃文正在努力收服大奧術師先生【壞笑

  ☆、 第 14 章 歡迎您的歸來。

  從居高臨下的閣樓中射出了數支帶火的箭矢,很快沒入到黑色蝠群當中。
  密密麻麻交疊著的狐蝠的數量超出了法師的預計,火箭射入其中如同杯水車薪,修伊特命令道:「向地面射擊!引燃所有布料、柴堆和油桶!」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一瞬間,一支流矢帶著最後一絲火星沒入了油桶當中,木桶邊緣被逐漸侵蝕成黑炭的同時,其中封存的油被瞬間點燃——
  爆炸立刻在狹小的空間中爆發!
  所有人猝不及防,被巨大的音浪所襲擊,蝠群幾乎瞬間尖叫四散。
  接著火焰引發了連鎖反應,爆炸開始接連不斷,絢爛至極的火光層層爆發,將整片空間籠罩在一片紅光中。
  衝擊波震動了旁邊兩座小樓,修伊特被迫後退兩步,他淺紫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眼前滾滾烈焰。
  漁網在火焰中獵獵翻騰,化作焦黑色後繼續被燃燒殆盡,終於在修伊特眼前成為片片飛灰。
  這時人們才聽見火焰中■啪響起的聲響,接著一團緊緊交疊的狐蝠群嘶叫著衝出火焰!
  像一團巨大的火流星,衝出火場的包圍。
  它們包裹成一團,當外圍被火焰吞噬的狐蝠從中掉落時,裡側被保護完好的狐蝠重新展開翅膀,迫不及待地脫離這片地獄。
  修伊特眼中倒映著這一幕,他手中緊緊抓著十字弩,將準心對準了正上方早已預備好的水袋。
  水……只需要一點水,這些狐蝠再無幸理!
  法師的食指緊緊扣著扳機,焦灼的溫度已經使他的發梢微微卷起,狐蝠群四散飛離的景象如同小惡魔飛出熔岩地獄,在他的視網膜中鑿出痕跡。
  修伊特遲遲無法扣下扳機。
  埃文還站在火場中心,即便他毫無聲息。
  沒有弓箭手按照預定計劃行事。
  即便蝠群正在重新匯聚。
  沒有任何一個人射出任何一支箭矢。
  水桶被懸掛在火場正上方,在烈烈火焰當中旋轉逡巡,蝠群和吞吐不定的焰舌將它團團包圍。
  「撤退……撤退!」考伯特的吼聲陡然間響徹了戰場。
  修伊特深吸一口氣,一隻焦黑的狐蝠屍體在他眼前下落將他驚醒;法師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火場的中心——
  陡然間,他看到一道光。
  這道光尖銳而狹長,當它穿過火場的中心時,即便漫天火光也無法將它完全吞沒——
  這光芒如此明亮耀眼,仿佛一瞬間汲取了這裡所有的光亮。
  這一刻火焰吞噬著一切的轟鳴聲、人類撤退的熙攘聲和蝠群死裡逃生的翅膀拍擊聲,都倏然停滯。
  火焰被一道光芒劈成了兩半!
  這道光筆直地沒入了火場的正上方,當它停下時,修伊特親眼看見那是一把劍——那是一把精靈鑄造的鳳凰雙刃。
  它做了所有人不願做的事。
  水!
  頃刻間,預先準備著的水噴灑而出,直接澆灌在烈烈火焰之中!
  火舌如惡魔一般即刻吞噬了這些水,這些水沉浸而下,立刻使得引發火勢的油上浮並飛濺,眨眼間油星、空氣和高溫構成了火焰的最佳溫床!
  「趴下——!!」
  考伯特大吼一聲,向前撲出,將修伊特拉倒。
  就在兩人堪堪匍匐在地的同時,火焰沖天而起,眨眼間灌入了兩座小樓,一涌而收後,爬滿了閣樓的天花板,開始吞噬一切。
  人類紛紛從另一端跳躍而下,張皇逃離。
  他們見到空地中央升起了一座巨大的火龍卷——
  火焰包裹著數不清的狐蝠,漩渦一般緩慢地收縮和旋轉著,紅黑色交織的光焰一直延伸到天際,將昏暗的天空染成一片白晝!
  火星不斷四濺,在這可怕的龍捲風旁邊吞吐出巨大的火舌。
  高溫灼烤得石板鋪就的路面不斷咯喀開裂,人們一直後退到百米遠之外,仍能感覺熱浪和衝擊波一陣一陣撲面而來。
  考伯特扶著修伊特堪堪逃離出來,修伊特身上的白金披風鋪開後隔絕了從背後涌來的火焰。
  兩人立刻被澆了一桶水,那水在考伯特身上發出滋滋輕響,被他身上的高溫所蒸發。
  修伊特坐在地上狼狽地嗆咳了兩聲,很快站起身來,環顧著形容狼狽的人群:「埃文呢?那個精靈呢?」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依舊一言不發。
  「他是一名真正的聖騎士。」考伯特沉聲說道,他抹了一把滿是黑灰的臉,嘴脣乾裂得不像樣子,接著勉強站起身來,同修伊特一起望著那片火場。
  修伊特像凝固的石像一般站立了片刻,忽然間又轉過身來,沙啞地吩咐道:「帶上水桶,去打井下更冷的水,準備繃帶……去把塞西斯叫來,讓他準備神術——去啊!」
  衛兵們面面相覷,考伯特嘆了一口氣道:「去吧,如果這能讓他好受一點的話。」
  立刻有人領命去了。
  修伊特看了一眼考伯特的神情,忽然說道:「你以為我是受了打擊?」
  考伯特一言不發,修伊特淡淡道:「我只是知道他正在回來。」
  沖天而起的火焰正在逐漸消退,燃料在大爆炸中消耗殆盡,飛灰開始在風中被吹散。
  有人開始組織滅火,但是周圍的房屋都在緩慢開始燃燒,一切都杯水車薪。
  考伯特幾乎已經失去所有希望,修伊特卻只是站立著等待。
  直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從火中出現。
  ……
  大火終於勢頹,埃文始終擰眉屏息,尋找可以下腳的路線。
  在他身側,聖光凝聚而成的護盾正在逐漸消散,聖騎士將自己的鳳凰雙刃找到並收回後,不得不出盡了自己的保命底牌。
  受他召喚而現身的遠古列王守衛幻化出一道光影,護佑在埃文身後,火焰頓時偏移出去,為他讓開道路。
  聖騎士在一片殘垣斷壁中尋找出路,繞過屋舍倒塌的地方後,終於跑出了火場的中心。
  隱隱約約,他看到有人佇立在遠處等待自己。
  埃文加快腳步,走出火焰包圍的那一瞬間,身後的遠古列王守衛悄然消散。
  他從地獄般的火場裡走了出來,像行走在黑夜裡,卻身披著光明和火焰的使者。
  聖騎士並沒有受傷,只是有些狼狽,他的金髮末梢因高溫而紛紛斷裂,銀白盔甲染上黑灰色。他的雙眼因為火焰灼烤而有些疼痛,不得不緊閉著眼睛,走回到安全的地方。
  埃文正伸出手道:「修伊特,你……」
  剛說到一半,他忽然聽見有人大喊道:「按住他!」
  埃文猝不及防,被七手八腳地按到地上,接著七八桶冷水兜頭就澆了下來,一道治療輕傷的神術也隨之落在了身上。
  埃文哭笑不得,掙扎了一下道:「不,等等,我沒有受傷……」
  接著有人扒開了他的眼皮,塞西斯出現在他視線裡,仔細地檢查了一下說道:「他能看見!他能看見!」
  埃文翡翠色的眼睛因為極為不適而有些自發地濕潤了,接著就尷尬地看見塞西斯眼裡也冒出了眼淚。
  修士哽咽著說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辛苦了,帕拉丁閣下,歡迎您的歸來。」他虔敬地低下頭擁抱了埃文,接著極為感動地擦了擦眼淚。
  埃文不得不回抱了一下塞西斯,有些尷尬地想坐起身來,接著就斷斷續續地,不知被多少個人感激地擁抱了。
  人們拍打他的肩膀,擁抱他,親吻他的面頰,不斷說道:「感謝您,聖騎士閣下。」
  埃文在人群裡被擠來擠去,好不容易擠到了修伊特的面前,接著就被旁邊的考伯特在肩上打了一拳。
  衛兵隊長打完這一拳,一言不發,抹了抹眼睛,轉身走了。
  只剩埃文尷尬地站在修伊特眼前,說道:「抱歉,我回來有點晚……好像讓大家特別擔心……」
  聖光在上……他只是回來慢了些,並不是像他們想的那樣……千鈞一發地死裡逃生。
  修伊特解下身上的白金披風,沉默地將它丟了過去。
  埃文被披風蓋住了頭,只得取下來,重新披回自己身上。
  接著,聖騎士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圓球,遞到法師面前道:「我……正好路過,撿到了這個東西。看起來不是狐蝠,你認得麼?」
  修伊特看了一眼這黑色的圓球,充滿嫌棄地把它取回手裡,隨手捏了捏——那圓球發出嘰嘰的響聲,修伊特道:「它叫路易斯。」
  「呃,原來是你養的麼……」埃文低聲窘迫地說道,「抱歉,它本來挺大的,但我不小心……踩了一腳,把它踩癟了。」
  「它本來就這麼癟,腦袋裡都是空氣而已。」修伊特又捏了捏路易斯,讓它發出嘰嘰嘰極為可憐的聲音,「不用管。」
  埃文哦了一聲,與修伊特在火場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似乎該說些什麼,但緊接著他就聽見:
  「埃文……歡迎回來。」法師淡淡道。
  埃文溫和地笑了笑,正想說些什麼。
  然後他很快又聽見修伊特冷冷道:「跟我回教堂,詛咒的事情還沒解決,我們還有很多善後工作,沒時間在這裡站著傻笑。」
  埃文:「……」

  ☆、 第 15 章 關於詛咒源頭。

  教堂內,埃文和修伊特站在臥室中。
  他們聽到外面的動靜,修士塞西斯正在竭盡所能地治療受傷的人員。很多人在與狐蝠作戰時被咬傷或者抓傷,也有一些人躲避不及被火焰所灼傷……傷員很多,塞西斯必須保證自己的神術使用在最需要治療的人身上。
  埃文簡單清洗了一下身上後就想去幫忙,他也能夠使用一些神術,但修伊特堅持要和他商量一些事情。
  現在他們站在桌邊,桌上放著一張地圖和一具狐蝠屍體。法師在地圖上畫下了三四個紅叉,說道:「不要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外面的輕傷員身上……你要知道現在時間最緊迫的是中了詛咒的人。」
  埃文神情一肅,問道:「他們如何了?詛咒到現在已經差不多兩天兩夜了。」
  「不容樂觀,基本上第一批中詛咒的人已經失去了神志,生命力不斷被剝奪,一些體弱的人已經開始昏迷和休克……」修伊特淡淡說道,他的手不斷在地圖上來回比劃,在幾個位置上用紅墨水畫上小叉,並說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必須找到詛咒源頭並解決它。」
  埃文同樣看著地圖,從他醒來的那片海灘,看到蘿絲所在的小漁村,看到他和修伊特相遇的那片山谷,接著看到他們當前所在的位置——埃姆登小鎮。
  修伊特將筆一停,說道:「這詛咒來自一個奧術師,我知道他的實驗室就藏在附近,而且我也知道你應該也是從他的實驗室中走出——」
  埃文與他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
  在這短短一眼中他們彼此心照不宣,既不詢問對方的過去,也不詢問對方知道這件事的原因。
  「這個奧術師名叫灰袍格雷,他在海邊經營了很久,教廷和帝國各自發現過他的蹤跡,甚至派出過獵魔人隊伍和斥候小隊,但都無功而返。」修伊特繼續說道,「他藏的非常隱蔽。但這一次他做得太急了——這些狐蝠,數量太多,而且幾乎全部中了詛咒,它們通常不食肉,能中詛咒應該不是來源於食物,而是灰袍格雷人為地將琥珀詛咒植入它們的身上。」
  「你是說,灰袍格雷在刻意通過狐蝠和鯡魚來擴散詛咒,」埃文思考片刻後說道,「他想通過詛咒的特性來收集生命能量?」
  他的思維相當敏銳,修伊特略帶讚賞地說道:「沒錯,這些都是他刻意所作。這為我們提供了線索。」
  法師將手中的鵝毛筆沾了紅墨水,在地圖上劃出兩道弧度:「這裡的地形非常奇特,產生的風只可能是回谷風,狐蝠這種生物非常依賴風的幫助來飛行,所以他們的來源只可能是這裡,還有這裡……往南看,瑪瑙河的入海口之前沒有足夠狐蝠棲息和覓食的區域,但是往北,這些漁民卻都說從未看見過可以棲息狐蝠的洞穴……我只能想到兩種可能:一、有人刻意把別處洞穴的狐蝠群遷移了過來;二、這群狐蝠的洞穴藏在至今沒有人發現的地方。」
  埃文微微蹙眉,回憶起了什麼事。
  在他剛剛甦醒過來時的那個洞穴……兩個年輕推著小推車,將他拋入海中的時候說過的話——
  「我們把他丟進海里就算了吧?老師養的海魔葵要是喜歡,應該就會把他吃掉。」
  「不喜歡也沒事,很快就要漲潮了,到時候入口完全封閉,這裡的海潮會沿著海床回流,這具化石估計會永遠留在海底。」
  修伊特凝神看著這幅地圖,陷入了沉思當中。
  埃文忽然伸手過來,在地圖的海岸上游移了片刻,說道:「這裡……這附近可能會有一個洞穴。這兩天是不是曾經漲潮?」
  「確實漲潮了,按照月曆,還需要三到五天才會退潮……」修伊特看著他指向的位置,「你是說,潮水封堵洞穴的入口?這是個水下洞穴?這樣看……確實,如果洞穴足夠大,就有足量的氧氣被封閉在內,的確可能在漲潮期間居住生物……而且這種環境也能夠供狐蝠生存。」
  法師豁然開朗,很快畫出了一條狐蝠飛行到小鎮中的路線——果然天衣無縫,從漲潮至今的時間也剛剛好足夠狐蝠飛行。
  他在地圖上畫出了一個小圈,繼而說道:「既然確定在這裡,那麼我們應該盡快啟程,將灰袍格雷抓獲並解決詛咒源頭。這件事光憑我們兩人有些勉強,還需要一名嚮導負責划船和尋路,或者老練的漁民應當也可以。」
  「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詢問。」埃文說道。
  修伊特沉吟片刻,又道:「這件事我去。你還有更多事,關於剩下這些人這幾天的居所、食物,還有安撫受詛咒者,這裡只有你能夠安定他們的心靈;另外你必須和考伯特商討,這座小鎮不能繼續居住了,最好現在就開始著手準備搬遷,還要通知莫阿城,禁止這裡出產的鯡魚和肉類流通出去……」
  事情太多了,足以服眾的人卻不多,聖騎士馬不停蹄地趕去,與衛兵隊長考伯特進行商議。
  沒有受傷的衛兵們正在自發地清掃地上殘餘的痕跡,由於他們時間太緊沒有清理出隔離帶,大火蔓延了一夜後,將半個小鎮付之一炬。當一切停歇後,到處都是狐蝠焦黑的屍體,風中傳來的都是灰燼和焦土的氣息。
  在黎明的前夕,他們商定了計劃。
  考伯特決定明天一早就帶著一些健康的人去莫阿城求救並示警。
  接著埃文又前去看望傷員,和塞西斯一起治療傷者。聖騎士所過之處,人們悲傷抑鬱的內心仿佛都能得到緩解,他們看著埃文,如同看到了救贖。
  有人偷偷地稱呼埃文為「金髮的光輝」。
  埃文的內心卻不如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他心中想道:如果我有更多神術,像慕幽那樣作為牧師,至少可以治愈這些傷者;如果我仍和沉睡前一樣有聲望,現在就可以找到法師和德魯伊解除詛咒……
  聖騎士的內心深處帶著歉疚和悲憫。
  而與此同時,修伊特正在與漁民商討,詢問是否有人可以出海載他們去灰袍格雷所藏匿的洞穴。
  漁民們看到地圖位置後都有些為難,紛紛表示那片區域有相當多的暗礁,漁船進入後很容易觸礁沉沒,所以很少有人會去到那裡。
  正是因為漲潮時入口沉沒在水中不可見,而退潮時海水太淺,容易觸礁,無法行船,所以這個洞穴隱蔽至今,沒有被漁人們發現。
  修伊特想到這裡,接著就有人說道:「我知道蘿絲的父親康納可以去。他之前就曾經在漲潮時出海,還在那裡有一筆大收穫,不過他說那裡有巨大的海怪——後來他就受傷回來了,好像現在腿還沒有好全。」
  修伊特當即去找蘿絲。
  蘿絲正在照顧自己的弟弟提姆……後者的情況已經相當糟糕,因為食物緊缺的緣故,他幾乎一天有二十多個小時是在昏迷中度過,度過浮腫的階段後渾身瘦骨嶙峋,被綁在椅子上時仍不斷呢喃著喊餓。
  蘿絲已經哭得兩眼通紅水腫,麻木地坐在提姆身邊,時不時替他擦拭一下身子,見到修伊特的到來後怔了好一會兒。
  修伊特道明了來意,蘿絲啞著聲音說道:「對不起,銀火先生,父親他……傷得很重。他的左腿幾乎已經完全廢了,連坐在椅子上都不太穩,恐怕不能再架船出海……」
  修伊特凝視了蘿絲許久,最終還是不忍心繼續詢問這個可憐的女孩,說道:「很抱歉,我對詛咒暫時無能為力。我們會盡快找到解決的方法的。」
  蘿絲勉強對他笑了笑,又木然地轉了回去,頭靠在柱子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弟弟提姆;而這個活潑機靈慣了的男孩子,已經兩天沒有站起來,又跳又笑地喊她姐姐了。
  「提姆,別難過……很快就不疼了……」蘿絲輕輕拂過男孩的頭髮,低低地呢喃道,「我們只是命苦……並不是被父神放棄了……」
  修伊特無功而返,但沿路返回時,意外地被人叫住了。
  喊住他的是傭兵行會的前台,一個年輕小夥子,有點靦腆地說道:「銀火先生,請您等一等,我這裡有東西希望您能轉交。」
  修伊特點了點頭,接著年輕人就遞給他一個精緻的小盒子。法師打開這盒子看了一眼,見裡面用黑天鵝絨墊著一枚小巧華貴的耳釘。
  修伊特正感到這枚翡翠耳釘有些眼熟,那個小夥子便說道:「這枚耳釘原本屬於帕拉丁閣下,不知為什麼流落到了一個漁民小姑娘的手裡,前天她為了一點糧食賣掉了兩枚耳釘……這一枚落在了一位商人的手上,商人本打算將它帶回去討好妻子的。」
  修伊特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這位商人在我們傭兵行會發布了一個任務,是雇人護送他前往莫阿城的,很巧合的是……帕拉丁閣下接到了這個任務。」說到這裡,傭兵行會的小夥子有些不好意思,「商人後來知道了這是帕拉丁閣下的耳釘,但因為是合法買得,所以一直沒有歸還……直到昨天,發生了那麼多事……他今天必須要離開了,所以托我把這枚耳釘還給帕拉丁閣下,他解除了雇傭帕拉丁閣下的任務,同時留給帕拉丁閣下一句話。」
  修伊特將小盒重新合上,問道:「什麼話?」
  「他說,‘對不起,帕拉丁閣下。也謝謝您,我由衷因為和您生在一個時代,並得見父神的光輝,而感到不勝欣悅。’」

  ☆、 第 16 章 德魯伊和樺木林。

  話分兩頭。
  埃文在和塞西斯對傷者進行治療的途中,意外得到了新的情報。
  一名傷員說道:「帕拉丁閣下,我不知道這件事該不該向您稟告……我知道北邊的樺樹林裡頭住著一個德魯伊。」
  ——德魯伊?!
  在這個爭分奪秒的關頭,一名能夠施法解除詛咒的德魯伊簡直是意外之喜,埃文幾乎喜出望外。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提姆!那個孩子快要撐不下去了。哪怕德魯伊不能解除詛咒,至少也能為他拖延一些時間!
  「當然,這是個好消息。你知道這位德魯伊具體的位置嗎?」埃文問道。
  傷員回憶了許久,斷斷續續地說道:「樺樹林,對……從北邊出去,穿過漿果叢以後,會有一條獵人踩出來的小徑……那路的年代太久了很不好找。中間有個巡林人小屋,不過也沒有人居住……路過小屋以後就看見那片樺樹林了,很醒目的,因為……嗯,樺樹都是幼株。」
  「我想起來了,我們埃姆登本來的樺樹林,因為男爵大人喜歡樺木傢具,所以砍光了。」旁邊有人插嘴說道,「後來就聽說樹林裡住了一個異教徒……可能就是那個德魯伊,他一個人在這裡住了十幾年,所有的樺樹都是他一個人種的。」
  這確實是有可能的。
  德魯伊們奉行自然之道,他們可以運用德魯伊法術,變換形體,變成熊、豹、鳥類等各種形態,常年棲居在森林當中;此外他們極為擅長和動物打交道,也對栽培植物頗有心得。
  德魯伊的教義通常是親近自然,他們的學徒在出師之前領到的任務,往往就是在沙漠或沼澤中培育出一片樹林來。
  埃文仔細地記住了他們所說的路線,還有對樺木林的描述,正想繼續問些什麼,便見到身旁的修士塞西斯緊緊皺著眉頭。
  「這裡常年居住著一個德魯伊?」塞西斯不悅地問道,「為什麼沒有人上報給教廷?所有和異端有關的線索都必須及時上報,一名德魯伊在這裡有這麼大的動靜,你們竟然熟視無睹……」
  幾名傷員頓時止住了話頭,尷尬地面面相覷,不敢繼續說下去。
  埃文不得不制止塞西斯道:「等等,塞西斯,現在不是糾纏這個的時候。如果這裡有一名德魯伊,他很可能會有解除詛咒的法術,我們或許應該先去拜訪他……」
  「帕拉丁閣下!」年輕的修士竟一反常態,怒氣衝衝地說道,「我們怎能求助於一個異端?要知道這裡的詛咒很顯然就來自於一個邪惡的異教徒,如果不是那名一直被通緝但沒有找到的非圓環法師,那麼很顯然就是這個德魯伊了!我在這裡將近一年,竟然從來沒有人向我匯報過這回事!」
  面對著他的人們臉上露出慚愧的表情,無言以對。
  修士大發雷霆,恨恨地說道:「父神在上!看看這些傷員!如果早一點將這些異教徒鏟除乾淨,怎麼會有現在的禍患?!這些詛咒,蝠群,這場大火……一切都是因為邪惡的法術而起!」
  聖騎士深吸了一口氣,一時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駁塞西斯,好一會兒後說道:「等等,塞西斯。詛咒應該來自那名法師——灰袍格雷,和這位德魯伊無關。他在這裡十幾年,只是栽種樺木,看起來沒有和這裡的居民發生過衝突或者只是接觸——你先冷靜一下。」
  塞西斯面對埃文溫和但隱含威嚴的面容,片刻後壓抑住了怒火和悲傷,苦笑道:「對不起,帕拉丁閣下。父神在上,我剛才失態了……我不該對你們大聲說話,請原諒我的失禮。」
  他一一向傷員們鞠躬致歉,而後者手忙腳亂地去扶他。
  但他仍不認為向德魯伊求助會是一個好主意。
  埃文第一次見識到這位修士的固執,不由有些焦頭爛額,一邊繼續照顧傷員,一邊嘗試著說服道:「想想這些中詛咒的人,塞西斯。我們現在太需要一位能夠解除或緩解癥狀的德魯伊了……」
  「我們怎能因此向惡魔妥協呢?」塞西斯低聲說道,「帕拉丁閣下,為了一名惡魔的詛咒,而向另一名惡魔做交易,這是……這是屈從邪惡,褻瀆光明的事!」
  他的言辭叫旁邊的人都倒吸冷氣,極為震驚。
  埃文卻無奈地搖了搖頭:「塞西斯……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如果不與另一名惡魔做交易,我害怕很多人會撐不到我們毀滅詛咒源頭。塞西斯,你記得提姆嗎?他太虛弱了,後天傍晚前恐怕就會……」
  「只有這麼點時間了嗎?」塞西斯動容地嘆息一聲,在自己胸前劃了一道十字。
  埃文低聲說道:「塞西斯,如果與惡魔做交易,就能輓救這些生命,你或者堅決不認同,但我已經決定去做了……」
  「帕拉丁閣下!」塞西斯叫道。
  埃文搖頭苦笑一聲,心想:我們現在有求於這位德魯伊,希望他能拯救這些人民,你卻當做要和惡魔做交易……這都是怎麼一回事!
  聖騎士繼續說道:「你不必跟來,塞西斯,我即刻就去找那位德魯伊。假如真的是和惡魔進行交易,那麼後果和罪孽,就由我獨自承擔;就算教廷事後問罪,你也只是無力阻攔我。」
  塞西斯欲言又止,埃文道:「好了,話題到此結束。塞西斯,轉過身去——他的創口快要崩裂了。」
  修士連忙取了一卷繃帶,返身繼續為傷員處理傷口。
  當修士再次回過身時,聖騎士的背影已經獨自消失了在教堂門口。
  修伊特到教堂時撲了個空,埃文正巧離開了這裡。
  聖騎士按照傷員所說的路線,穿過小鎮的北門,正進入一片灌木當中。這裡的漿果已經在成熟前就被居民們采摘殆盡,往裡走一點才能看到青澀的果實殘餘。
  埃文心中沉重的事情太多,加快腳步穿過這片雜亂的樹林,果然找到了巡林人小屋。
  這座小屋已經滿是灰塵,窗稜上居住著一窩白鴿,被埃文驚動後,拍打著翅膀飛了出去。
  埃文站到巡林人小屋的屋頂上,發現果然有眺望台建造在上面,一直通往樹冠上。血精靈檢查了一下這木質的眺望台,繼而靈敏地攀爬上去。
  在這眺望台上他極目遠眺,見到就在這片林區的不遠處,出現了從稀疏到繁密的一片白樺木。
  這些樺木還年輕,一些還沒有來得及枝繁葉茂,像年輕的小夥子一般站立在一起。它們間距剛剛好,安靜地沐浴著陽光,仿佛旁邊小鎮中發生的一切絲毫不能影響到它們似的。
  這片山谷高低起伏,埃文站立在眺望台上,仿佛站立在樹冠上面,看到他的腳下是綠意綿延。
  被他驚起的白鴿飛過這片綠色,整齊的羽翼輕輕掠過搖曳的樹冠頂端。
  當微風拂過這片寧靜的山谷時,樺木們此起彼伏,搖動著枝葉彼此致意。
  剎那間一片綠海波瀾起伏,壯闊的潮漲潮落從腳下一直綿延到天際,層層疊疊,時而沙沙作響,時而又詩意地停歇。
  這片樺樹林,是德魯伊孑然一人,十幾年日日夜夜,親手栽下。
  埃文離開巡林人小屋,踏入到樺木林當中,便看到不遠處一座小樹屋。
  這座樹屋是由一棵壯年白樺樹盤繞而成,它在一片年輕的樺木林中鶴立雞群。
  這棵樹的樹幹分開,露出兩個門洞,就成了簡易的屋子的雛形;但與之相比,外形上卻更像是根系離地兩米就開始生長了,粗壯的根須包裹出了一小片空間。
  門洞被綠色的槲寄生植物掛住了,看不清裡面是怎樣的構造。槲寄生是德魯伊的聖物,埃文心生敬意。
  聖騎士向著門內鞠躬,問道:「請問,這裡是否住著一位德魯伊先生?我名叫埃文·帕拉丁,來這裡尋求您的幫助,懇請您不吝相見。」
  話音落時,樹屋靜謐如昔。
  樺樹林內,鳥語陣陣,樹葉互相摩擦的聲音仿佛海潮。
  它們神秘、悠遠,像古老的生物在互相私語。
  埃文沒有等到德魯伊的聲音,卻忽然聽見身後有什麼動靜。
  他回頭看去,便見到修士塞西斯狼狽地從樹林當中走出來,修士袍上已經被樹枝劃開了幾處。
  「塞西斯,你怎麼……」聖騎士略帶詫異。
  塞西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走到埃文身邊,臉上微微泛紅,與他對視著:「即便要身負罪孽,也不該由你一個人承擔。」
  埃文無奈地笑了笑,想要說些什麼時,忽見到一隻信天翁從樹冠上飛了下來。
  它極為悠哉地打開修長的翅膀,停留在樹屋的門上,使得槲寄生輕輕晃動。
  埃文的目光隨著這隻信天翁微微停駐了。
  塞西斯正說道:「帕拉丁閣下,你找到那位德魯伊了嗎?」
  「噓……」埃文抬手示意他不要繼續說下去。
  接著,聖騎士彎下身行禮,禮貌地說道:「日安,德魯伊先生,願月神的光輝伴隨著你。」
  信天翁歪過頭看了他們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後,發出嘎的一聲怪叫。
  然後在塞西斯驚恐的目光當中,信天翁忽然口吐人言。
  他叫道:「精靈!我的鴿子都喜歡你,還嫌棄我醜!我不想看見你,你走開!」

  ☆、 第 17 章 從我的地方滾出去。

  修士驚恐地伸手指著信天翁,脫口便喊道:「邪術!」
  「塞西斯!」埃文不得不低聲喝止了他的行為,以免他再說出什麼惹怒德魯伊話來。
  信天翁再次發出了一聲怪叫,拍打著翅膀,歪頭看著他們倆。
  聖騎士有些愧疚地說道:「對不起,德魯伊先生。這是塞西斯,一名修士,他沒有見過德魯伊,剛才有些失態了。」
  塞西斯被迫閉嘴,視線卻一直停在信天翁身上,好像要從他身上看到惡魔的蹤影才肯罷休。
  信天翁卻好像並不在意這個,它看了一會兒,叫道:「我看見了,一個不到二十歲歲的人類牧師,還有一個看不出年紀的精靈聖騎士,嘎!你們來我的地盤兒上幹什麼,來抓我回去審判異端嗎?」
  不等他們回答,信天翁便嘲弄地飛了起來,在他們頭頂盤旋著:「走吧,快走!精靈,我估計打不過你,但是逃難我還是可以的,別想抓住我!有本事你跟著飛啊……跟我飛啊!」
  埃文哭笑不得,再次鄭重地說道:「抱歉,德魯伊先生,我們來這裡是有很重要的事想尋求您的幫助。」
  「哦!……很重要的事?」德魯伊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就好奇地停住了,站在枝頭上向下望去,「有什麼事,能讓教廷眼高於頂的兩個神職人員來求助一個異端?」
  「是關於一場詛咒。現在埃姆登小鎮和周邊漁村有很多居民都中了這個詛咒,我們急需一位像您這樣的德魯伊大師來解除或者緩解這場詛咒。」埃文誠懇地將事情原原本本,都告知給了這位德魯伊。
  幾分鐘後,這段不算冗長的故事終於講述完畢。
  信天翁重新停在了門口的槲寄生上,看起來有些費腦筋:「嗯……等等,你說這些人類都中了詛咒,所以你們來找我?」
  「是的,德魯伊先生。」埃文說到這裡,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這樣稱呼這位德魯伊,似乎不太禮貌,「請問,我們是否有幸能得知您的名字?」
  「哦,名字啊。」德魯伊說,「你們沒那個榮幸。」
  埃文:「……」
  信天翁在巨大的樺木上蹦蹦躂躂,似乎正在冥思苦想。
  這位德魯伊大師的脾氣相當古怪,但看起來他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是否要幫忙,這不由讓埃文心裡產生了希望。
  過了一會兒,信天翁還沒有想明白結果,但似乎陡然又對旁邊臉色不太好的修士起了興趣:「喂,那邊那個人類。你走過來我瞧瞧,你是個牧師?」
  塞西斯無措地看了一眼埃文,受到埃文鼓勵的目光後上前了一步,他抬頭看著這只會說話的信天翁。
  德魯伊看出來他的臉色相當古怪,像是看著一個魔鬼,而且是一個邪惡、狡獪、充滿危險的魔鬼——這眼神德魯伊曾經從數不清的神職人員身上看到過。
  這個年輕修士讓他想起了以前被追趕和驅逐的日子。
  那種過街老鼠一般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今天,也絲毫看不到能結束的希望。 他隱姓埋名,在這裡與世隔絕地生活了將近二十年,難道是為了成全這個恨不得燒死他的牧師的賢名嗎?
  德魯伊打開自己的翅膀保持著平衡——仿佛雄鷹捕食之前饒有興趣地看著獵物一般,與年輕的修士互相對視了片刻,忽然開口說道:「你們想要得到我的幫助,沒有問題,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埃文看出塞西斯的無措,上前一步主動問道。
  但德魯伊只是緊緊盯著年輕的修士,直到塞西斯不得不主動問道:「……是什麼條件?」
  信天翁拍打了一下翅膀,發出嘎的怪笑:「很簡單,修士,代表教廷向我道歉。」
  四周忽然有些靜了,德魯伊饒有深意地說道:「向我道歉吧,修士,我只要你的幾句話,就去解除詛咒。詛咒對我來說不難,你知道嗎?但我就想親耳聽見教廷裡出來的人承認錯誤,承認你們對異教徒的迫害是不正當的行為——」
  塞西斯脫口就拒絕道:「不,那是正義的行為,絕不是錯誤。」
  德魯伊再次笑了一聲,步步緊逼地說道:「那詛咒怎麼辦呢?那些人類就放著不管嗎?牧師,還有你——聖騎士,要是沒有這詛咒,你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想到要來求一個德魯伊吧?」
  「不,德魯伊先生。」埃文無奈至極地說道,「我從沒有這樣想過,德魯伊同樣是值得尊敬的施法者,信仰的區別不能作為判別善惡的根據……」
  「說的好!我有點喜歡你了,精靈。」德魯伊沉思了一會兒後道,「但是我又想了想,我要是拒絕幫助那些居民呢?你是不是就覺得我邪惡得無可救藥了?」
  聖騎士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刻居然有種在和小屁孩對話的錯覺,但最後只是搖搖頭苦笑道:「我們希望你能夠幫助那些無辜的人,但這不是強加在你身上的義務,德魯伊先生。如果你可以伸出援手,我們會感激你的義舉;如果你沒有這麼做,我能夠理解你中立的立場,或別的顧慮,絕不因此構陷你為邪惡的。」
  「真好,精靈,你活了多少年?我好久沒看到這麼棒的話啦。如果你不這麼漂亮,我們估計能做朋友!」德魯伊說完便大笑了起來。
  一隻信天翁仰頭大笑的樣子別提有多麼古怪了。
  更古怪的是,他笑到一半時,忽然又生氣了:「那你為什麼要去做一個聖騎士,精靈!好好信仰你的月神不可以嗎?我最討厭教廷的人了!」
  接著他忽然又想起了塞西斯:「那邊那個臭牧師,你想好了沒有?你要是肯說‘對不起德魯伊爺爺,都是我們教廷的錯,我們捕獵追殺異教徒都是大大的壞事,月神是位慈愛的神明,自然之道也有它的精髓……’,或者多說幾句,我說不定就原諒教廷了!」
  他們都看向塞西斯,而這位神聖光明教會的年輕牧師已經木然站了很久很久。
  這些對話都無法傳入他的耳中。
  塞西斯死死看著這位變化成了信天翁的德魯伊。
  他的眼裡既有憤怒、失望,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好像終於找到了踐行自己的諾言、守護自己的信仰的機會一樣,在寂靜當中,他擲地有聲地說道:「錯的是你,異教徒!父神是世上唯一的神明,你們崇拜和追逐的所謂月神都是一場鏡花水月,你們信仰的自然之道都是惡魔流傳出來迷惑人的東西!而你們卻沾沾自喜,不知悔悟——
  「還不清醒過來嗎!異教徒,這個道理就好像天上的太陽一樣明顯,你們為什麼不肯抬頭看一眼、救救自己呢?寬宏仁慈的父神時刻都在敞開他的懷抱,原諒他的誠心悔過的子民們,你難道看不見嗎?」
  樺木林中陡然寂靜了一瞬,埃文低聲喝止道:「塞西斯!」
  修士臉上滿是激動的紅暈,猛然張開他的雙臂,狂熱地呼喊道:「我們在天上的……父啊!」
  「父你個大頭鬼!」德魯伊憤怒地大叫了一聲,「你們這群聖職者除了站在別人的地盤上傳道和洗腦,就只會迫害別人了嗎!」
  巨大的信天翁一拍翅膀,沖天而起,盤旋在樺木高聳的樹冠上。鳥類的鳴聲貫徹了天際,接著這樺木林中忽然間吹起了風。
  信天翁拍打著長達半米的翅膀,憤怒使他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咆哮的狂風:「從我的地方滾出去——」
  平地狂風瞬間在這片樺木林中呼嘯而起,剎那間飛沙走石,枝葉狂舞,暴風險些將塞西斯直接掀起。
  埃文千鈞一發地抓住了修士,兩人躲在一棵樺木背後,狂風仍撲面而來,帶著飛葉和塵土撲打在臉上,根本連眼睛都難以睜開。
  埃文勉強立定在地上,感覺整個人差點要隨著塞西斯一起飛到半空中去,不斷有石塊擊打在身上,眼前幾乎昏黑一片,只有風聲灌滿了耳膜。
  這陣狂風持續了有幾分鐘那麼久,就在埃文決定撤退的前一秒,德魯伊忽然收起翅膀,停在了樹冠上。
  風聲毫無預兆地停歇了,只余這裡的白樺樹們仍在搖晃不已。
  聖騎士松了一口氣,這時他身後的塞西斯已經昏迷了過去,臉上被不知什麼東西劃出了兩道血痕。埃文檢查了一下他的生命體徵,替他治療了這些輕傷。
  剛歇了一口氣,埃文就聽到那隻信天翁拍打著翅膀,飛到一棵樺木上,心疼地說道:「噢,對不起,對不起……我一下子沒有注意,風太大了。」
  埃文回頭看去,見到信天翁收攏雙翅停在地上,看著一棵剛栽下的小樹苗——它歪歪扭扭,被這狂風吹得裸露出了脆弱的根系,差點就要離開土壤。
  德魯伊停在這棵小樹旁邊,繞著它蹦躂了兩圈,沮喪地低聲道:「都怪那個教會……我已經好多年沒有這麼生氣了。小乖乖,你等一下,我這就把你重新安置好。」
  埃文遲疑地站在原處,心中斟酌道:他對這片樹林的感情太深了,他喜歡並同情著這些生靈……有沒有可能激起他對人類的同情?我該怎樣說服他?
  但就在他想出辦法之前,背對著他的德魯伊已經打定了主意,強忍著怒火,近乎咆哮地說道:「快滾,精靈,看在你說的話還不錯的份上。我不會救那些人類的,人類對我而言就像一種害蟲——他們從自然當中攫取了這麼多東西,還要不停禍害這些無辜的生靈。現在人類鬧內訌了?這對這片森林來說簡直是一場喜訊!我奉勸你,精靈,別摻和人類的事情,只要沒有他們的存在,這片大陸很快就能恢復元氣……就讓他們自相殘殺去吧,我沒那個義務幫人類處理內訌的事!」

  ☆、 第 18 章 雙人副本:大戰巫妖。

  塞西斯在一陣顛簸當中醒來,只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發軟,耳畔嗡鳴不斷,勉強才在天旋地轉中找到了平衡。
  埃文將他背在背上,穿行在叢林中。
  修士醒來時,聖騎士立刻便注意到了他的呻吟聲,問道:「你感覺還好嗎,塞西斯?」
  塞西斯勉強定了定神,說道:「對不起……我……我還好。」
  埃文背著他,盡量平穩地行走,一邊說道:「我們很快就到了。回去後好好休息。」
  修士沉默了很久,靠在聖騎士的背上,感覺到對方的氣息,油然有一種被無所不能的強者保護著的安全感。
  接著,他回想到了自己昏迷前發生的事。
  德魯伊最後想必還是拒絕了他們的請求,埃文這才無奈帶他一同回去。
  塞西斯冷靜下來後,心裡紛雜的念頭不斷涌出,甚至感到動搖和愧疚,他思考了許久許久,終於忍不住在埃文耳邊低聲說道:「對不起,帕拉丁閣下……」
  埃文溫和地回道:「為什麼道歉?」
  「我……搞砸了你的計劃。」塞西斯低迷地說,「也許那個德魯伊本來可能會來解除詛咒的,是我……是我毀了這一切,是我害了他們。」
  「塞西斯,」埃文無聲地嘆了口氣,「如果重來一次,你會按照德魯伊所說的那樣做嗎?你為你之前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嗎?」
  塞西斯沉默了片刻,低低地說道:「我……我不會。帕拉丁閣下,錯的就是錯的,我沒有辦法顛倒是非黑白,我沒有辦法說謊。」
  他們安靜了許久,埃文的脊背穩定而有力,背負著修士,行走在茂密的叢林當中。
  因為雙手扶著身後的塞西斯,埃文沒有辦法清空道路,樹木蔓生出來的枝椏在他的臉上劃出兩道黑色痕跡。
  他始終沒有責備或抱怨過塞西斯,後者卻忽然間有些哽咽。
  塞西斯低聲問道:「帕拉丁閣下,你對我感到失望嗎?」
  「塞西斯,你堅持你的信仰,我絕不會責備你這一點。或許對其他人來說,性命高過於信仰;對你而言卻正好相反。假如你們在做取捨的時候產生了差異,那只是你們的觀念和生活方式的區別——沒有誰是錯的。你為了你的信仰,放棄了解除詛咒的希望,這只是一種無功無過的選擇,因為孰輕孰重這件事,千古以來都沒有定論,以後也不會有。」
  埃文的語調溫和但有力,接著他說道:「你問我是否對你感到失望?是的,塞西斯,我感到失望了。」
  修士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儘管在問出這個問題時,他心中就隱隱有所覺察,但是得到的這個答案仍然讓他痛苦不堪——來自崇敬的強者的否定,令他哽住了喉嚨。
  埃文輕輕嘆息了一聲,感覺到塞西斯的沮喪和迷茫,低聲續道:「塞西斯,你太固執於改變別人了。當你遇到與眾不同的、或與你衝突的信仰時,你不該去貶低這種信仰。讓一個信仰光明神的人,去評判一個自然之道的追隨者的對錯,本身就是一件荒謬的事情。」
  「難道我應該撒謊嗎?」塞西斯哽咽著問,「帕拉丁閣下,難道我要罔顧事實,撒謊說月神真的存在,說父神不是唯一的神明嗎?」
  「塞西斯,我們只是凡人,沒有辦法知悉神明的存在與否。但我想告訴你的,不是信仰的對錯,而是你必須尊敬別人的信仰。」埃文說,「我們都只不過是凡人而已啊,這一生當中誰都可能會堅持特殊的想法,會做與主流不同的事情,會有一些別人無法理解的小眾的愛好……但那沒有傷害過別人,那不是錯的,塞西斯。當你看到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時,你該去尊重他的想法,並且尊重他的‘與別人不同’的這種權力。」
  聖騎士的話,與修士自小學習的教義仿佛產生了矛盾,但又像是一道閃電一般闖入塞西斯的腦海里……他甚至本能地知道:他說的是對的,這才是正義的事。
  塞西斯痛苦地喘息了片刻,掙扎道:「可是……如果尊重這樣的異教徒……他會繼續使用邪術,會引導人民誤入歧途……」
  「但他並沒有。」埃文說道,「這位德魯伊的自然之道,沒有傷害過人不是嗎?法師的奧術之道,本身也沒有害人對嗎?即便有這樣的法師,散播了詛咒,但每個人群中都會有邪惡之徒……我們不能因一兩個錯例就評判整個體系都是錯誤的。這些信仰固然與眾不同,但是它們本身並沒有教唆引導人犯罪。」
  「我不明白……我……帕拉丁閣下。」塞西斯迷茫地呢喃道。他的心中一片迷霧,從前敞亮無比的道路仿佛忽然間變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幻覺。
  ——我是錯的嗎?審判異端的教義是錯的嗎?這些異教徒……難道真的有權力選擇與眾不同的信仰嗎?
  「我們到了。」埃文呼出一口氣,背著塞西斯走回了小鎮中。
  這片小鎮剛剛經歷過一場火災,空氣中仿佛還彌漫著飛灰。從樺木林清新至極的氛圍中走出來後,這一點尤為令人印象深刻。
  德魯伊自在愜意的樺木林,和人類的這個小鎮,仿佛是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這裡能聽見人類的呻吟聲、抱怨聲和痛苦祈求著神明的聲音,這些聲音匯聚成低迷沮喪的洪流,饒是埃文,也不免心下一沉。
  塞西斯痛苦地想道:我本來有機會……輓救這些人。我想救他們,我為什麼沒有這個力量……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拯救他們?
  埃文帶著塞西斯回到教堂,他們在路上時見到很多人在搬運東西。
  人們紛紛向埃文致意,埃文得知他們正在準備遷走……考伯特要求他們傍晚之前就準備好,所有人一起前去省會城市莫阿。
  埃文匆匆走進教堂後,將迷茫的修士安置好,便立刻被修伊特叫住了。
  「怎麼回事,忽然間這麼著急?」埃文問道。
  「無法食用肉類和魚類,我們的飲水和食物儲備嚴重短缺,人手也有些不足,考伯特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從莫阿運回足夠的食物,所以必須帶著所有人一起上路。」修伊特略皺著眉頭,問道,「你們去了哪裡?為什麼不通知我?」
  埃文嘆了口氣,這才有時間坐下來,倒了一杯冷水喝完,把事情統統向修伊特交代了。
  法師聽完後表示很不滿:「去找德魯伊,你居然帶上一名教廷的修士?你這是自尋死路。」
  埃文苦笑道:「我也沒有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塞西斯應該只是想去幫忙,然而那位德魯伊似乎對人類沒有多少好感,看來請動他幫忙的希望並不大。」
  修伊特沉吟道:「既然如此,剩下的希望就是找到灰袍格雷,想辦法從他身上入手,來破除這個詛咒。」
  「我們即刻就可以動身……又耽擱了這一下午的時間,再推遲的話恐怕真的來不及了。」埃文思索片刻後問道,「艾伯特需要帶領他們去莫阿城,其他人恐怕經驗不足、危險又太大,我們就兩個人去找灰袍格雷,有沒有問題?」
  「我和灰袍格雷交過手,他的奧術和我相差不多,也許會多一些,但他在轉化為半亡靈生物之後又獲得了一些巫妖的法術特性……這一點我沒有辦法確認,巫妖的資料實在太少。」修伊特道。
  「加上我呢?」埃文想了想,他對現今的巫妖也知之甚少,便從過去的經歷上著手,「很多年之前,我曾經和七八名巫妖交過手,在沒有額外亡靈生物——比如骨龍助陣的情況下,我有七成把握可以擊敗轉化時間不到一百年的巫妖,但是徹底殺死的話必須有法師輔助……」
  「那就足夠了,我有把握找到格雷的命匣。」修伊特心想:按照這群聖騎士的說話習慣,所謂的七成把握就是九成九的意思。
  兩人心下都是一松,產生了一種被有強力的隊友支持著的安全感。
  法師還注意到了一件事:他殺過七八個巫妖……七八個!難道他殺巫妖是一刀一個的嗎?!很多年之前的意思是上千年前嗎?這五百年所有誕生的巫妖加起來應該都不足七八個……
  ——所以眼前這個聖騎士到底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
  埃文即刻就開始收拾東西。
  修伊特走神了一陣子,又很快回覆過來,接著說道:「關於戰鬥,我相信你的實力。但擺在我們眼前還有一個問題,要進入格雷的洞穴,必須經過一片暗礁,附近的漁民只有蘿絲的父親康納可以——但你應該知道康納的傷勢。」
  埃文聞言只是一頓,無奈地嘆了口氣道:「沒有辦法,這件事太危險了,我們最好不要把這些平民牽扯進來。實在不行……我是可以游過去的。」
  修伊特忍不住道:「你打算游多久、多遠?……我可做不到這件事。」
  聖騎士聽著也覺得甚是荒謬,忍俊不禁地開玩笑道:「你不會游泳嗎?不如我把你也背上。」
  修伊特:「……這不好笑。」
  埃文舉起雙手投降道:「我沒有笑,真的沒有。我們到地方之後再去拜訪康納,想辦法把他治療好,事情總會有辦法的。」
作者有話要說:  埃文:如果加上我下過的副本……也算三打巫妖了吧。
  修伊特:你是說打了三次?
  埃文:不,我的意思是……一打有十二個。
  修伊特:………………

  ☆、 第 19 章 岩石上坐著的傻子。

  兩人趕在大部隊完全撤離之前就準備出發。
  臨行時,考伯特作了短暫的告別和祝福,並將一枚徽章交到埃文的手裡,說道:「這枚徽章是我從軍隊中退伍後得到的東西,雖然只是斥候大隊的隊長,但至少能作為我的信物——我想請求你一件事,那些漁村裡有我的兩三名士兵還沒有回來,也許是出了什麼意外,或者被困住了……如果你遇到他們的話,告訴他們,我們在莫阿城。」
  埃文鄭重地接過這枚徽章,允諾道:「如果我遇到這些士兵,我會將他們帶回來的。」
  考伯特身後是數百名平民和衛兵,長長的隊伍已經從路口開始出發,他們絡繹路過正在作別的三人,許多人目送著他們。
  他們有些牽著馱馬,載著幾乎所有的財產;有些則已經一無所有,領著自己的家人;受傷的士兵被安排躺在推車或牛背上,雖然互不相識,但人們正在竭力彼此照顧。
  去往莫阿城的路有三天兩夜那麼久,誰也說不清這支堪稱難民的隊伍會遇上什麼。
  「我會竭盡所能,為他們安排食宿……奧爾特男爵也在城中,可能會提供幫助。中詛咒的人已經昏迷了很多,我只能盡量提供幫助——一切希望還落在你們的肩上。埃文,銀火,一路順風。」考伯特說完,親自將韁繩遞到埃文手裡。
  埃文和修伊特披著修士的披風,各自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這支隊伍。
  經過的人們一一向他們致敬。
  當道路上吹起風來時,他們能從揚起的黑色灰燼中嗅到這片土地上遭受過的災難。
  踏過這些灰燼,他們必須繼續前行。
  埃文與修伊特騎行離開埃姆登小鎮,沿著後者訂下的路徑一路前行,在半夜時分找到了無名小漁村的外圍。
  這座漁村已經被毀了,其中沒有絲毫人煙,居民們親手搭建起來的漁屋被大批饑腸轆轆的狐蝠和其他野獸輕易撞破,幾間僅剩的完好屋子中也被搬空了全部食物。
  兩匹馬在村口被勒令急停,兩人扯著韁繩,在原地停下。
  馬在這片土地上有些不安地來回踩動前蹄,修伊特伸手輕輕拂過馬鬃,立刻就令它安靜了下來,接著說道:「我們找一個地方應付一晚,天色太暗了,現在不可能下海。」
  埃文銳利的雙眼掃視過這片地方,尋找有倖存者的蛛絲馬跡,然而這裡被野獸破壞過多次,他最終沒有找到蹤跡,便點頭說道:「你準備你的法術吧。我去看看這裡還剩下什麼船隻,等我回來守夜,你休息一晚,明天天亮我們即刻出發。」
  兩人分頭行動,埃文騎馬在沙灘上奔行過,看到幾隻孤零零的漁船被系在簡陋的碼頭上,便很快掉頭回去。
  他路過一塊熟悉的巨岩時不經意間看了一眼,意外地發現了一個人影。
  那塊巨石佇立在海邊極為醒目,血精靈的眼睛清晰地看見旁邊正有一個高大的人影正在緩緩移動。
  是那個智力不太正常的人。
  他仍然裹著一堆布料,慢慢爬到那巨石上,就坐了下去,再次開始一動不動地看著海。
  埃文三次看到他,他都在這樣看海。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居然又回來了這裡,這不由得使聖騎士感到有些蹊蹺,立刻便牽著馬走到那塊巨石旁邊。
  看海的傻子仰頭看了埃文一會兒,用他古怪的口音問道:「你是法師嗎?」
  「我不是。」埃文再次答道,「我曾經在這裡見過你。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一直守在這裡?」
  男人愣了一會兒,沉默地看著埃文,就當後者以為他不打算回答時,他卻忽然像是想了起來:「我叫‘高山’。」
  「高山」?這不像一個名字,更像是一種綽號。這個男人至少有兩米高,膚色黝黑,神情木訥,倒確實能夠匹配這個綽號。
  「好吧,高山,我是埃文·帕拉丁。你在這裡是否見到過別的倖存者?」埃文立刻問道。
  高山點了點頭,卻一言不發。
  埃文不得不再次詢問他:「這些倖存者在哪裡?」
  高山就直愣愣抬起手,指了指西北邊的一個方向。
  當他抬起手動作時,埃文聽見他布條狀的衣服裡響起了略有些沉悶的碰撞聲——像是很多瑣碎的銅製品碰在一起。
  埃文本想詢問高山一番,但想到眼前這個人的智力恐怕不適合複雜的交談,便審視他的身上——高山身上並沒有傷口,也沒有明顯打鬥的痕跡。埃文略放下心來,說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去看看其他人的情況。」
  埃文策馬一路沿著高山指著的方向前行,沒多久便發現了一處洞穴,洞穴入口處被簡單處理過,但只能粗糙地瞞過一些視力不太好的野獸。
  血精靈扒開洞口偽裝用的藤蔓和枝葉,接著便見到兩具屍體——
  兩具緊緊攙扶在一起的衛兵的屍體。他們已經死去超過半天,仍僵硬地矗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太能辨清。
  他們牢牢堵住了洞口,一具屍體將長劍插在稜縫中,就這樣支撐著,就像仍守衛著這洞穴裡的人一樣。
  埃文試著掰開他的手指,然而他僵硬無比,不願意讓開出路。
  埃文深吸一口氣,低聲道:「謝謝你們,我來尋找裡面是否有倖存者……」
  他看到衛兵的屍體上仍掛著窄小的銅牌——那是巡邏衛兵的身份標識,在他們死後唯一會回收並送到家人手裡的東西。
  埃文將兩枚銅牌摘了下來,收入懷裡。
  「誰……誰在外面?」
  這時,埃文聽見裡面傳來人類的聲音,當即回應道:「我是埃文·帕拉丁,來這裡尋找倖存者。你們有多少人?還能夠行動嗎?」
  「聖騎士閣下!」裡面立刻沸騰一般響起了人的呼喊聲,大約有七八個漁民正躲在裡面。
  聽到埃文在外面,立刻有人涌到洞口——埃文在外面無論如何都掰不開的兩具衛兵屍體,被裡面輕輕一推,立刻就無聲無息地栽倒下去。
  漁民們不知在這裡躲了多久,在夜色中等到埃文的面容,幾乎熱淚盈眶,絡繹不絕的聲音將埃文包圍,後者幾乎聽不清任何一個人說了什麼。
  等他們鎮靜一些,埃文陡然看見最末尾處艱難地挪動著一個人的影子。
  蘿絲和提姆的父親康納,他的腿傷本該逐漸痊愈,但現在似乎更嚴重了一些,靠著一根樹枝緩慢地挪動在人群最後,仰頭看著埃文。
  他的眼裡都是淚水,第一句話就問道:「蘿絲呢?提姆呢?」
  埃文低低嘆息,說道:「提姆中了詛咒,我們正在想辦法。其他一切……都在好轉。」
  康納一言不發,疲憊地靠在洞壁上,緩緩地嘆了一口氣,接著便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埃文點清了人數,這裡包括康納有八人,全都是漁民。
  埃文抽空去看巨石上坐著的那個傻子,這一次不管他怎麼說,高山就是不肯跟他走,固執地坐在巨石上看著海,連看都不打算看埃文一眼。
  聖騎士無奈領著倖存者回到村裡,見到村中唯一亮起的一處篝火,竟然坐著兩個人。
  修伊特和塞西斯坐在篝火旁邊,氣氛看起來有些沉凝。
  埃文不明就裡,安慰倖存者暫且休息後,就走出來坐在篝火旁與他們一同守夜。
  「塞西斯,你怎麼在這裡?」埃文問道。
  修士聞言回道:「我……你們出發後不久我才做了決定。帕拉丁閣下,我跟著他們回莫阿城的作用不大,我覺得也許這裡更需要我……這些倖存者需要我,你們也需要一個牧師,閣下,如果要應對一名邪惡的法師,你們會需要神術的幫助的。」
  埃文不由地看了修伊特一眼,即使他知道修士口中「邪惡的法師」是指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灰袍格雷——而不是修伊特。
  修伊特無動於衷地撥弄了一下篝火:「修士先生,你管好這些漁民就可以了。明天一早我和埃文獨自出發。」
  「但是……」
  塞西斯說到一半,修伊特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冷冷道:「不要以為這是在玩什麼小孩子把戲。修士先生,你的‘治療輕傷’之類的神術毫無用途,你跟著我們去面對一名大奧術師根本就是送死,不但送死而且很容易就做了拖油瓶,明白嗎?」
  他犀利的言辭毫無疑問傷害到了自告奉勇的修士,塞西斯幾次想要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我明白了,銀火先生,我……先去看看倖存者們。」
  塞西斯走回身後的房中,埃文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嘆了口氣:「何必對他這樣苛責,修伊特,他也不過十七歲。」
  「你對他太寬容了,埃文,這樣會助長他的不自量力,如果給他留下一丁點希望,他就會想辦法湊過來……然後輕易喪命。」修伊特淡淡說道。
  埃文聽出他並沒有動怒,只不過是用一些手段來嚇走年輕的修士……也許本意便是保護塞西斯遠離危險。
  聖騎士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莫名想道:這隊伍真難拉扯……法師隱姓埋名不能暴露身份,德魯伊逼著牧師道歉不然不肯出山,牧師比小孩還倔強……
  想著想著,埃文又嘆了口氣。
  他開始懷念起他親愛的戰友們了,他們經過那麼多年的磨合,實際上還是會有些小打小鬧……然而即便是小打小鬧,現在竟也成為了值得懷念的往事。
  幽幽長夜,篝火■啪輕響的聲音單調得令人困乏。
  埃文聽到屋內傳來修士的禱告聲,家破人亡的漁民們的慟哭聲逐漸停下了。
  斷續還是會有痛苦的聲音傳來。
  而身邊的修伊特從袖子中取出了一枚葉片,放在嘴邊悠悠吹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埃文:這隊伍我帶不動!一個兩個都是大爺!
  修伊特:我有解決辦法。
  埃文:你想說,我們兩個人刷,不帶他們玩了?
  修伊特:……所以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埃文:……因為省口水?
  修伊特:嗯。

  ☆、 第 20 章 秘都崔斯特和樹。

  這首曲子從幽婉的聲調開始,承接出逐漸壯闊的景象,仿佛細水合流出奔騰不息的瑪瑙河,又仿佛是從遙遠哀傷的回憶裡走出,去往氣象開闊的未來。
  埃文安靜地聽著。
  這枚小小的葉片承載不了多少音調,修伊特所吹也沒有什麼技法可言。
  但是這首曲子裡,埃文聽到了令人動容的希望。那是讓哀傷止息、讓力量傳遞下去的希望。
  當修伊特停下來靜靜擦拭這枚葉片時,埃文問道:「你吹的是什麼曲子?」
  法師的嘴邊流露出一抹略帶嘲諷的笑意,卻又很快隱沒:「這是‘異教徒’的歌,聖騎士。你知道秘都崔斯特嗎?」
  這是埃文第一次聽見自己熟悉的地名,下意識回道:「我知道,位於瑪瑙河的南方,拱衛帝都的雙星之一,秘都崔斯特是所有施法者夢中都在嚮往的地方……緋紅曾經在裡面有一座屬於他的實驗室。」
  關於過去的回憶便忽然涌入了聖騎士的腦海,他搖了搖頭,莞爾道:「抱歉,你不認識緋紅。我只是忽然想到他了,他也是一名法師。」
  「你見過崔斯特,埃文?」修伊特問道。
  埃文露出些許笑意:「是的,我也去過。我見過崔斯特數以百計的宏偉法師塔,還有高高懸起在天空中的星辰研究所,每年時長兩個半月的秘法集市——即便開放十二個城門都無法分流涌入集市中的人山人海。每次去崔斯特的時候都必須準備一大把金幣,團裡該死的法師可以把他半年掙的錢在半天內敗得一干二淨,然而不要臉地問我來借……」
  聖騎士停頓了片刻,忽然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這是修伊特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笑,似乎那對翡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令人愉悅的活力——像一個真正的年輕人一般。
  修伊特背後偷偷摸摸地探出來一個腦袋。
  癟了不少的魔靈路易斯嗅了嗅埃文的氣息,它現在只有修伊特的半個手掌那麼大,愣頭愣腦地鑽出來時,讓埃文吃了一驚。
  路易斯回頭看了眼修伊特,晃晃悠悠地飛在埃文面前,轉了兩圈——埃文於是得以將它看清楚。
  這是個圓得像球一樣的半透明生物,長相……呃,有點醜。黑乎乎一團的臉上沒有眼睛鼻子,只有兩道刀疤,一左一右地撇在那。
  「它是路易斯,你之前從火場救回來的東西。」修伊特面無表情地隨手一抓,把魔靈捏回到手上,接著嫌棄地抹了抹它的臉,「被火烤過之後變黑了不少……更醜了。」
  哦,魔靈有些傷心,被法師來回擦臉的時候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埃文想了想,伸出食指頭輕輕摸了摸它圓滾滾的腦袋:「其實……挺可愛的。」
  路易斯陡然膨脹了一下,接著發現自己反應太大,又連忙縮了回去,躲在修伊特的巴掌裡面。
  聖騎士心道:醜萌醜萌……的。
  修伊特搖了搖頭,道:「再說一些關於秘都崔斯特的事情……這傢伙應該也是被你的故事吸引出來的。」
  魔靈扭了兩下,算是點了頭。
  埃文好笑道:「我可不是吟遊詩人,沒有太多的辭藻來描繪那座城市,你們真的想聽我說故事?」
  修伊特將路易斯隨手丟到半空中,抬眼與埃文對視了片刻,低聲道:「說吧,聖騎士。說說崔斯特之樹的故事。」
  從他的紫色眼眸中,仿佛流露出一閃而逝的悲哀,這是埃文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神色。
  魔靈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情緒,在半空中繞著他轉了兩圈,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埃文回過神,有些怔然地看著眼前跳躍的篝火,說道:「崔斯特之樹……就種植在秘都法術學院的奧術研究所中央,我沒有去過奧術研究所,不過崔斯特之樹長得太高,隔著內城的城墻都能看見它的樹冠——上面懸浮著很多研究平台,除了研究平台之外還有懸空的觀察台,每年有三天時間可以供人蔘觀。
  「這棵樹……每隔幾年就要變一次顏色,我頭一次看見它時,是粉色的,我還以為是滿樹的櫻花……後來它正好開始落葉,整座秘都、漫天滿地都是她的葉片,從城北流淌進來的瑪瑙河支流會覆蓋滿粉色的葉片,當它流出秘都時,就變成了一條粉紅色的河流。
  「緋紅說都是那群奧術師和生命研究所的人沒事在搞鬼,整天都對著這棵樹研究它究竟是怎樣活了這麼久的,對它做實驗,對它惡作劇——而崔斯特之樹溫柔地接納一切,當它承受的魔法力量達到界限時,它就會變色,然後將這些力量儲藏在葉片中,凋零出去……當春季再次來臨時,它會重新煥發活力,得到一場新生。關於崔斯特之樹的葉片蘊含幸運魔力的說法,大抵就是因此傳出去的。」
  這場回憶在埃文娓娓道來的話語中告一段落。
  修伊特擺弄著他手中的葉片,這枚葉子像其他任何榆樹葉一樣普通,狹長,輪廓分明。
  法師低聲說道:「我的手上,就是一枚崔斯特之樹的葉片,通過特殊魔法保存下來。它輾轉經過很多人的手裡,才最後成為了我的收藏。」
  「可惜我當時沒有保存下來粉色的葉片。」埃文笑著說道,「聽聞粉紅色也是非常罕見的,到現在大約也能賣不少錢?」
  「價值連城,聖騎士。」修伊特淡淡說道,「當今世上,再也不會有新的葉片誕生了。我手上的這一片,來自三百年前,最後一批健康的樹葉。」
  埃文的笑意逐漸收斂了起來,低聲說道:「抱歉,我不知道……那棵樹已經死去了麼?」
  大奧術師擰動手中的葉梗,看著這一枚歷經了三百年時光的普通樹葉來迴旋動,低低說道:「距今七八千年前,教廷開始第一次圍剿秘都崔斯特。七年後外城被破,崔斯特之樹成為內城的保護傘;當時的法師守了這座魔法之都十二年,終於被叛徒所擊破,整座秘都被教廷付之一炬……那也是第一批被燒死的法師——他們稱之為‘淨化’。」
  聖騎士沉默了下來。
  法師繼續說道:「崔斯特之樹沒有死,第二年春天,它從灰燼裡生出了新枝。三十年後,秘都崔斯特光復。又一百餘年後,教廷再次覆滅了秘都,崔斯特之樹被幾千名勞工日夜砍伐,始終屹立不倒,最後由當時唯一的龍騎士帶領著無數騎士,硬生生將其拉倒……崔斯特之樹的樹幹現在仍倒在廢墟中,至今沒有腐朽過。
  「又過了幾千年後,崔斯特之樹遺留在土地中的根系再次發芽了,它從一棵小樹苗開始成長,當時遺留的法師成立了‘光復會’,秘密地培養崔斯特之樹,他們蟄伏了八百年,最終重建了秘都崔斯特。
  「就在距今三百年前,教廷再次開始了‘聖戰’。最後一位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帶領的隊伍攻破了秘都崔斯特。崔斯特之樹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八千年的歷史,幾次浮浮沉沉,說起來也不過是隻言片語。
  繁盛與衰落,榮耀與絕望,就被輕描淡寫地敘述完了。
  修伊特對埃文說:「你見到的應當是最初的崔斯特古樹。它自由生長了不知多少年,在最輝煌的時期,見證了秘都崔斯特最輝煌的歷史,然後才隨之一起落幕。」
  埃文發出一聲百味雜陳的嘆息:「八千年……」
  「八千年了。」修伊特說道,「法師依然在努力掙求一絲希望。每一個法師都想親眼看見秘都的榮光,都想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土地,能夠自由追求真理,而遠離所謂的信仰之爭,遠離被追逐捕殺、被迫隱姓埋名的日子。」
  「這曾經是每一個法師都擁有的日子。」埃文低低地說。
  修伊特淡淡地笑了起來,這笑容中並無苦澀或悲傷,只是有些許感慨地說道:「聖騎士,你從一個黃金的時代,跌落進一個黑暗的時代了。」
  大奧術師將崔斯特之樹的葉片仔細地收起,接著取出了一個盒子,說道:「這件東西本該在今天上午就交給你,但你出去找德魯伊了……下午時我對它做了一點附魔。」
  埃文看了修伊特一眼,沒有從他的神色裡看出端倪來,便接過這個盒子道:「裡面是一個‘驚喜’?」
  聖騎士晃了晃這盒子,接著便打開了它,看見裡面是黑天鵝絨襯著他的翡翠耳釘——曾經不幸被蘿絲賣了出去的那枚耳釘。
  埃文將這耳釘取出來,撫摸過上面翠綠無暇的翡翠時,感覺到了熟悉的附魔氣息。
  ——大奧術師在裡面封存了他的魔法能量。
  在他進行動作時,法師將那位商人的話複述了一遍。
  血精靈有些訝異,又有些動容,默默拉開兜帽,將這枚耳釘釘回了它原來所在的位置。
  修伊特靜靜看著他的精靈耳朵——它們已經有很久沒有出現在人前了,有時修伊特會覺得埃文和他們人類沒有太大區別,除了異乎尋常的美貌和……魔癮。
  修伊特忽然說道:「這裡面的魔法能量足夠維持三個月,提供微小但持續的魔力,應當可以抑制你的魔癮。血精靈,在我們這個年代,你要首先知道:在野外是很難找到一名法師的,即便找到,也不一定能為你提供魔力。」
  我本沒有打算從法師的身上汲取魔力……血精靈默默想道。
  埃文搖了搖頭,半開玩笑地說:「至少我能確定一個目標,不必在野外盲目搜尋。」
作者有話要說:  靈魂侵襲亂入劇場:
  黎楚:很簡單啦,學我們,每天八點來親親,遠離魔癮一百年。唔……那邊那個,你什麼表情?
  沈修:沒什麼,難得看見你不是搗亂,而是做月老。

  ☆、 第 21 章 我相信信仰是好的。

  ——他的意思是隻找我麼?
  修伊特看著埃文低頭專注撥弄著篝火的側臉,有那麼一瞬間有些想直接向他詢問這句話的意思,然而這個問句在他心裡來回斟酌了許久,仍是沒有說出口。
  「修伊特,」埃文忽然說道,「我在這個時代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片大陸距離我的年代已經太久,太久……久得令我感到陌生。我仍無法判斷教廷和法師們,雙方究竟誰對誰錯,這場長達數千年的對抗又是從何而起……」
  聖騎士有些感慨地嘆了一口氣,說道:「至少,我認識的法師和我認識的牧師,都是善良正義的。」
  修伊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我假設你是在誇讚我。當你試圖這麼做的時候,言辭應該更明顯一點。」
  埃文帶著笑意地回道:「嗯,你知道,我只是在思考。法師先生,你是我在這個時代見過最正義,最睿智,最……好看的法師先生。」
  修伊特挑了挑眉,半點不掩飾地說道:「謝謝,我也這樣覺得——你在這個時代根本沒見過第二個法師是麼?」
  埃文終於忍俊不住,大笑了起來。
  篝火中火焰搖搖曳曳,紅光照出兩人輪廓分明的面容。
  修伊特在沉默中若有所思,接著開口道:「我沒有你所想的那麼善良,埃文。一名信奉等價交換的奧術師,既不會輕易接受別人的饋贈,也不會隨便贈送別人什麼。我為你的耳釘附魔,就應該索取一件東西。」
  埃文嘴角微微翹起,心想:這個規矩倒是多少年都沒有改變,這些法師還是一群死傲嬌……
  聖騎士開玩笑地問道:「我身無分文……你要用‘意外律’麼?索取我回家後第一眼看到的東西什麼的?」
  法師的視線略移開一些,停駐在埃文的金髮上——血精靈在那場大火中待了太久,他原本堪堪及肩的金色頭髮斷裂開來,現在有些凌亂地覆蓋到他的脖頸。
  淺淡的鉑金色在月光下極為神秘高貴,然而此刻它有些暗淡了,而血精靈卻絲毫沒有注意過這件事——埃文從來不在乎這點小事。
  而此時此刻,修伊特悠然地說道:「頭髮。我要你的頭髮。」
  埃文怔了一下,接著二話不說,便取下了自己的鳳凰雙刃,想要將自己的頭髮再削下來一截。
  不過正在此時,修伊特阻止了他:「等等。現在太短,我要的是至少二十公分那麼長。」
  「嗯……」埃文沉吟了一會兒,有些不確定地說道,「你確定嗎?我可沒有留過長髮,也不知道要養多久才能長到二十公分……」
  血精靈將自己的劍放了回去,有些為難地比了比長度。
  「耐心是一名奧術師的基本品質。什麼時候我想索取這份報酬,我就會告訴你。」修伊特將雙手攏在袖中,語調慵懶地說道。
  ——那麼直到你開口之前,我必須要為你留著長髮麼?
  埃文啞然失笑,繼而低頭想了想,仍是忍不住笑著,點了點頭。
  他們在漫漫對話當中守過了半個夜,天際已經隱隱透出天光。
  黎明即將到來,短暫的寂靜和閒適很快又將遠去。
  埃文的長耳微微一動,忽然側過臉,與修伊特對視了一眼。
  此時他們都聽見了墻角處有一點輕微的響動——倒不是敵人的襲擊。那聲音是從屋子裡傳來的,有人偷偷走了出來。
  血精靈的聽覺更敏銳一些,他能聽到一點不同尋常的摩擦聲。
  那是行動不便的腿腳在地面上摩擦過的聲音。從這聲音裡,埃文便明白了,走出屋子的這個人是康納——他的一條腿至今未能痊愈。
  修伊特很快從埃文輕微的神色變化裡猜出了什麼。
  下一刻,法師忽然對埃文說道:「埃文,天快亮了。我們仍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帶我們出海搜尋的嚮導,只有我們兩人的話太耽誤時間了。」
  他的語調清晰又緩慢。
  埃文正對著他的雙眼,看著他的表情,明白地知道:修伊特是在故意挑起這個話題,讓暗處的康納聽到。
  聖騎士不太願意配合法師繼續說下去,儘管知道法師的說話技巧只是在引發康納的愧疚,來讓他幫助他們出海。
  修伊特略蹙起眉,說道:「不要忘記我們這一行的目的,埃文。我們多耽擱幾分鐘,受詛咒的人就少幾分希望。」
  埃文無聲地嘆息,最終說道:「我明白了,我會去問問那些漁民們,無論如何……必須找到詛咒源頭。」
  「帕拉丁閣下,我來出海。」
  站在墻角處的康納終於出聲說話了,他拄著一根樹枝,艱難地挪動到篝火前,緩慢地坐下來時身形一歪,險些跌倒——在埃文攙扶下勉強坐穩了。
  修伊特露出些許意外神情,他看到康納的傷勢,原以為這位漁民不會冒險出海,想不到短短兩句話的功夫他便挺身而出。
  「我已經聽說了,兩位閣下,我的確去過那片海域。」康納狼狽地喘息了很久,將自己傷勢嚴重的右腿擱到高處,「這條腿也是在那時候受的傷,那裡有一隻魔怪,可能是章魚,或者別的東西的觸手……它在我腿上一卷,我拼死把腿拔出來逃脫後,回來就變成了這樣……」
  埃文與修伊特對視了一眼,猜測那隻魔怪可能是灰袍格雷所豢養的海魔葵——那隻擁有半透明的粉色觸手的海魔葵曾經把埃文當做食物,險些就在海底打了起來。
  康納的右腿已經數天無法痊愈,加上天氣燥熱的緣故,已經潰爛得觸目驚心。他臉色麻木地說道:「我帶你們過去,兩位閣下。我還記得路線。」
  埃文搖了搖頭,頗有些不忍心,為康納施展了兩個神術,替他緩解一些痛苦:「你的傷勢不要緊嗎?到時我們可能需要進入海中,搜尋隱藏在海面下的洞口。這會花費一點時間,你如果堅持不住……」
  他的神術能夠維持住康納的生命力,但要想使他的腿痊愈,恐怕需要高階牧師來為他施展祛病術。
  「我能堅持住,帕拉丁閣下。」康納說,「我還想和你們一起下海。海水是我比陸地更熟悉的東西。在陸地上我需要挪動這條該死的腿,但是在海里,水會為我托起它,我在海水裡能游得比海鰻還輕鬆,比陸地上不知輕鬆多少倍。」
  埃文與修伊特對視了一眼,後者說道:「感謝你的援助,康納先生。」
  康納苦澀地笑了一聲,忽然問道:「帕拉丁閣下,今天你是否……收走了洞口兩位衛兵的名牌?」
  埃文點了點頭,取出了那兩枚印有名字的銅質身份牌。
  康納接過他們,仔細地摩挲片刻,喃喃念叨著這兩個名字。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不認識這兩個年輕人。他們原本正好巡邏到這裡,就突然遭受了蝙蝠群的襲擊……村裡能走的年輕人都走了,這兩個衛兵扶著剩下的人逃跑,還回去找有沒有倖存的人……後來他們受了傷走不動了,村裡已經沒有食物,我們湊出來水給他們喝……但他們絲毫沒有動。」
  埃文記得這兩個衛兵,他們守在門口,堅如磐石。
  聖騎士輕輕劃了一個十字。
  康納繼續說道:「凌晨的時候我聽見他們互相說話了。一個說‘我餓了’,另一個說‘喝點兒水吧’,然後又說‘喝了會更餓,會啃人’。然後一個年輕人守在門口,另一個出去撿樹枝回來,偽裝了洞口……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們死了,是互相用長劍抹了脖子……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他們被狐蝠咬中,中了蝠毒,也中了詛咒。」
  埃文喃喃道:「刎頸之交……」
  另外兩人並不能聽懂他說的話,埃文搖了搖頭,並沒有解釋的意思。
  修伊特沉吟片刻,說道:「他們為守護弱者而死,父神會引領他們登入他的神國,永享極樂。」
  聖騎士有些訝然法師竟會以這種方式來開導康納,但他看到康納泛紅的雙眼時,又感到了些許釋然。
  法師並不信仰光明神,也不認為人死後會進入天國,他只是希望生者能夠走出悲痛。
  康納跟著劃了一個十字,哽咽著說道:「我原本……並不信教,修士先生。是坐在石頭上的那個傻子……教化了我。兩位閣下,你們或許不知道,那個傻子是一名高地人,隸屬於教廷的一支斥候隊伍,他們六十年前就來此尋找邪惡法師的蹤跡……
  「六十年了,那支隊伍裡其他人類都死了,有些是出海搜尋時不幸,有些是被法師殺死,有些是患病,有些是壽終正寢……那個高地人的壽命比我們曼卡薩人要久,他因為傻,被要求留守在海岸上,等他們回來。
  「在我年紀還輕的時候,那個傻子就是一個人了。他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等了十多年,吃樹皮野草生活,不懂和人交流別的,只會問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是不是法師,他還記得自己是來清繳邪惡的法師的,但他太傻……真的太傻。他身上掛滿了死去隊友的身份牌,還有幾個遺失後再也找不到了,就固執地覺得他們還活著,就一天天仍然等著……」
  埃文驟然動容,他沒有想到三次見到的那個名叫「高山」的傻子,已經在那個地方等了這麼多年。
  康納眼裡都是淚水,深吸一口氣將熱淚咽了下去,接著說道:「直到那時,我才忽然覺得……我們真的需要教會。修士先生,我最初不相信世上有神的存在……可是當我看到那兩個年輕衛兵,看到那個傻子,我就覺得還有人保護著我們這些性命卑賤的人,還有人願意付出一切代價維護這裡渺小不起眼的和平生活……是他們讓蒼白的教廷信條變成了神聖的教義——而不是神。
  「請原諒我要說一句可能惹您不高興的話,閣下。我依然不相信父神,可我願意相信那些信仰父神的人,相信他們的愛和正義,正是他們的存在讓我感到:信仰是好的。」

  ☆、 第 22 章 結束這場劫難。

  海面磅礡起伏,銀灰色的天際線忽然被染上了一絲艷色,水天交界處逐漸噴涌出恢弘無比的紅日光輝。
  清晨的氣息逐漸籠罩過來,信天翁盤旋在逐漸敞亮的天空中,鳴叫聲沙啞又嘹厲。
  在這片隱約的天光下,康納正在艱難地將船帆拉起。
  海邊漁民的漁船極為結實,上下艙室或許比他們的屋子裡還要寬敞一些。
  埃文站在船頭,極目遠眺。
  那塊巨石上仍坐著那個傻子,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被勾勒出黑色的輪廓。他一動不動,已經在那裡等了不知多少年。
  修伊特跟著走了出來,埃文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
  海風吹拂著他們身上的黑色修士袍。也悠然吹拂過這片浩瀚無垠的海洋,不知道多少個吟遊詩人、英雄和普通漁人曾共享過這片磅礡勝景?
  修伊特說:「這裡是不錯的地方……是時候結束這場劫難了。」
  埃文笑了笑,反過身時,和他一起,望著這片海上的日出奇景。
  漁船在日出時分出海,技藝嫻熟的漁人艱難在船上挪動,拉動風帆改變航向。
  在穩步的前行中,埃文見到沿途似曾相識的風景,他正在向著自己醒來之處前進。
  兩岸景色逐漸從海灘轉變成黑色的峭壁,海浪層層衝擊過去。此時康納趴在船頭,將手放在水中,感受水中那些暗流涌動的方向。
  他們前行了幾刻鐘,康納忽然降下了帆,將船頭的錨推了下去。
  「應該就是這裡了,兩位閣下。我這就下海去尋找入口。」漁人這樣說著,坐到船沿上,將自己的褲腿狠狠扎緊,用布條來回纏繞固定住自己的傷腿,便抱起了船頭的一塊圓石。
  同樣準備下水的埃文見狀阻止道:「等等,康納,你不必下水,你的傷……」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看到漁人的眼睛時,忽然覺得自己不必再說下去了。
  「帕拉丁閣下,這是我一生當中,最被需要著的時刻。」康納說完,翻身便滾入濤濤海水當中,懷中沉重的圓石帶著他很快沉了下去。
  埃文看了修伊特一眼,二話不說也跟著下了水。
  隨著兩聲落水聲,漁船搖晃了片刻,一切很快又寂靜下來。
  修伊特坐在船頭,一手輕輕探到起伏不定的海面下。
  「海……」
  法師淺紫色的眼眸有些暗淡,很快又將手收了回來,繼而從自己的小型空間當中揪出了裝死的魔靈:「路易斯,你也下水去找。」
  魔靈很容易受到主人的影響,路易斯也對著海水頗為踟躕,繞了好幾圈後,才終於一頭扎了下去。
  幾分鐘後,康納探頭出來,手扶著船舷大口地喘息。
  修伊特看出他的臉色極為不佳,便說道:「停下休息一會兒,你的腿不該長時間接觸海水。」
  奧術師略一猶豫,取出提前兩枚附過魔的葉片交到康納手中,為了隱藏這是法術效果便說道:「這種植物有很強的過濾能力,能夠替你隔離掉一些海水中的鹽分。將它含在口裡。」
  康納便含著這植物,深深看了修伊特一眼,再次一言不發地下了水。
  漁人水性極佳,幾次冒出水面後已經搜索了很大一部分區域;而聖騎士埃文只露過兩面,只因他的身體素質極為強悍,可以長期停留在海水中。
  漁船搖搖晃晃,當水天交界處的朝陽逐漸驅散了清晨的霧氣時,修伊特陡然察覺到了海面上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大奧術師謹慎地站起身觀望著這片海面,他口中念出幾句咒文,繼而用散髮淡淡光芒的雙眼來回巡視海面下的情況——
  他看到了粉紅色的光,仿佛海中的極光一般,曼妙地變幻著。
  但這些光,正在急速地向著某個方向前進……海面下那巨大的觸手生物正從這渺小的漁船正下方一掠而過,龐大的身軀甚至引動了海潮,將漁船連動船錨帶著飄移出去。
  ——海魔葵!灰袍格雷所豢養的確實是一隻至少活了兩百年的海魔葵!
  修伊特心念電轉,立刻呼喚魔靈:「路易斯!讓他們立刻回到船上!」
  與此同時,法師的口中模糊地念出咒文,當他手心向下打開自己的雙手時,剎那間海浪為之一停!
  仿佛王者下達了他的命令,顛簸起伏的海面以漁船為中心陡然平靜了下來,一圈一圈魔法造成的漣漪擴散開去……
  當海面平滑如鏡時,海面下那龐大的生物也終於顯露出黑色的輪廓來——
  那是一隻至少有上百根觸手的古老海魔葵,當它將觸手完全張開時,或許能有小半個漁村那麼巨大,這是自然條件下海底能夠孕育的最可怕的物種之一!
  修伊特神色一凝,靜靜立在船頭時,驟然感覺到海魔葵的視覺鎖定了自己,這隻恐怖的海怪忽然一停,就仿佛在觀察著他。
  法師張開的手上戴著的兩枚戒指漸漸發出光芒,修伊特緊緊盯著海面下模糊的輪廓。
  就在此時,漁船忽然晃動了片刻。
  埃文從船邊鑽出了海面,同時將康納抬起丟回了船上。漁人昏迷了過去,但性命無憂。
  聖騎士一手在船舷上輕輕一撐,輕巧無比地跳回船頭,繼而從自己背後取下了鳳凰雙刃。
  「我們找到了格雷的老巢,但立刻驚動了門口的這隻海魔葵……」埃文沉聲說道,「海底岩洞當中沒有任何生命跡象,我沒有向內搜尋,馬上找了出來——我恐怕這隻海魔葵會趁機回去偷襲村莊。」
  「你的判斷是正確的。它現在正打算甩開我們,去襲擊漁村。」修伊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海面,仿佛隔著海水與海魔葵進行著意志力的對決,「灰袍格雷命令它襲擊倖存者,就是為了逼我們回去救援。它的速度太快,即使不能上岸,也能夠沿途毀滅海邊無數村落。」
  埃文沉著地說道:「很好,那就先解決這隻海魔葵,再回去收拾灰袍格雷。」
  恰在這時,聖騎士敏銳地回過頭,突然將鳳凰雙刃橫亙在法師眼前——
  一道透明的觸手當啷一聲被劍刃阻擋,接著半空中流轉出一絲淡粉色光芒,它立刻又變回透明的狀態縮入了海中。
  海底的巨大怪物在水面下開始晃動觸手,仿佛不滿於奧術力量封鎖了這片海面的波浪,它從底下伸出一根根隱約可見的觸手,一一開始攀附船沿。
  修伊特瞳孔微微一縮,冷靜地說道:「這個狀態我們無法判斷透明觸手的襲擊,我要解開封印……」
  埃文低垂下劍刃,無聲禱告了一句後,聖光的力量從他腳下蔓延而出,眨眼間籠罩這艘漁船,使得船沿的觸手仿佛被灼燒一般發出滋滋輕響。
  法師掌心向下,再次念了一句咒文,暗藍色光芒在平靜無比的海面上擴散了一圈,下一刻海浪便突破封印沖天而起!
  漁船一瞬間差點傾覆,埃文的神聖力量爆發出耀眼光芒,如同穩定的聖光支柱一般支撐起了腳下的小舟,便看見周圍的海水如同被炸裂一般四散飛濺,一時到處都是雪白的浪花。
  在這浪花當中卻又亮起了更刺目的劍光。
  一劍!竟將被海怪激起的波濤斬斷!
  強橫無匹的神聖力量將所有海水排斥出去,海魔葵的觸手在海水中斷裂,重新漂浮在波瀾起伏的海面上時顯現出了暗紅色的原型。
  當浪濤擴散出去,漁船重新暴露在海面上時,海魔葵靜靜從海面下伸出了一隻眼睛……這是一隻猩紅猙獰的眼睛,怪狀悚人地鑲嵌在一根粗壯的觸手頂端。海魔葵本沒有眼睛,是巫妖格雷為它縫合在一根觸手上。
  埃文在船頭冷峻地佇立,一手將鳳凰雙刃收回,豎立在自己面前——透過銳不可當的刀刃可以看見,他翡翠色的眼眸仿佛折射出凌厲的光。
  精靈與海怪在沙沙作響的海潮聲中對視了短短片刻,鳳凰雙刃上隱約燃起了金紅色的火焰。
  埃文沉聲道:「它在畏懼!不能讓它逃跑。」
  漁船孤零零漂浮在海面上,體型比之巨大了百倍的海怪只從海中露出了一部分觸手——那已經幾乎遮天蔽日。
  陰影籠罩著漁船,修伊特雙手攏在袖中,鎮靜地觀察這場戰鬥,他的魔力尚未恢復完全,但似乎絲毫不擔心自己的處境。
  大奧術師緊緊盯著海魔葵那隻眼睛,他的脣瓣不斷開合,低聲念著什麼——而恐怖的海怪如同被他攝取了心神一般停留在海面附近,唯有四周的粉色觸手仿佛擁有自主意識,仍不斷伸縮游弋著拱衛它的本體。
  修伊特一心兩用,雙手快速地用標準的動作進行施法,一道奧術光芒從他指尖縈繞到埃文的身上。
  聖騎士不需法師進行提醒,一瞬間就能夠心有靈犀地明白他在做什麼。
  埃文一腳踏上船頭,接著毫不猶豫,跳躍到海面上——
  他腳下的海浪微微下陷,卻牢牢托住了長靴。精靈在海面上急速奔跑,垂落向下的鳳凰雙刃能夠銳利地剖開相隔半米的海水。
  埃文仿佛一道尖銳的光芒,陡然插入了僵直的海魔葵本體內——金紅色的火焰瞬間暴漲十幾尺之高,海魔葵上百隻觸手立刻觸電一般向回縮去。
  暗紅色的猙獰觸手立刻阻擋住修伊特的視線,它們包裹在一處蠕動,將聖騎士的身影埋沒在其中,強而有力的肌肉層層虯結,即便是上百磅重的蚌殼也能在其中被絞碎成齏粉。
  「Meyz Aan Dah!」修伊特低沉的聲音在海面上回響時仿佛也帶有深沉的魔力。法師伸出雙手,遙遙一握——
  周遭的空氣瞬間一陣扭曲,無形的力場向著蜷縮起來的海魔葵蠻橫地衝撞。
  就在這一剎那,海魔葵緊緊縮在一起的觸手中間,忽然亮起了一道狹長的光芒!
  這光芒仿佛星辰破開一道罅隙,將力量瞬間輻射而出,強大的衝擊剎那間使得無數觸手驟然爆裂開來,落入海面時激起巨大水花——
  埃文的身影從其中向後躍出,在半空中輕鬆翻身消去衝力。
  電光石火間,修伊特毫不猶豫地翻過手,輕輕托舉手掌,無形的力場瞬間改換了方向。
  它帶動起的勁風將海面刮起層層白浪。
  埃文輕盈矯健的動作如翻飛的白鴿,精準地半跪著落在在修伊特為他撐起的力場上,緊接著他在這半空中平穩地站起,將手中的鳳凰雙刃轉過一個危險的弧度。
  修伊特只聽見埃文低喝了一聲,下一刻,輝煌至極的劍光便將眼前一切籠罩。
  接著巨大的轟鳴聲在海水中爆發出悶響,從奪目無比的神聖光芒中擴散而出的衝擊波如有實質一般,將這片海面震盪出滔天巨浪。

  ☆、 第 23 章 巫妖就在附近。

  海水轟然炸開,空中霎時間全是白濛濛一片,海水從半空中落下時仿佛瓢潑大雨,再次將尚未平息的海面驚起無數波瀾。
  海魔葵暗色的鮮血在海水中暈染出一片痕跡,無數觸手在海面上載沉載浮。巨大無比的海怪生命力極為堅韌,它在失去幾乎一半肢體後翻身鑽入海中,向著另一個方向急速潛逃。
  埃文緩緩吐出一口氣,落在海面上,金髮被海水打濕,他隨手將其捋到腦後,繼而倒提著鳳凰雙刃,狠狠插入了海魔葵的一條觸手之中。
  海怪掙扎時掀起的波瀾不斷擴散,血精靈釘在他的身上,不允許它就此逃離這片戰場。
  修伊特右手虛握,將一道活化繩甩了出去,直直纏繞住海魔葵的獨眼,另一端則綁在了船頭。
  就在這一刻,海魔葵尖嘯了一聲——這是海怪第一次發出聲音,它的叫聲帶有恐嚇人心的魔力,音浪猛地炸開後讓兩人鼓膜一震。
  緊接著,海魔葵主動斷開了自己的觸手,埃文被迫向後躍起,回到漁船上。
  而修伊特的法術仍將海魔葵與漁船相連。
  這隻巨大的海怪潛入水底,卻因為海水太淺而無法將漁船扯翻;它在水中來回翻滾衝刺,直直向著陸地游去。
  漁船因恐怖的拉力而急速前行,兩邊被激起的白浪幾乎有一人高。
  埃文沉著地屹立在船頭。
  鳳凰雙刃上,未來得及擦拭的魔物的鮮血被打上來的海水逐漸清洗,沉睡了一萬年的鋒刃再次歃血甦醒,顯露出暗沉的色澤。
  修伊特因海魔葵的尖嘯而有些昏沉,他勉強扶在船頭,伸手以指尖輕觸海中暈染著的暗色鮮血,片刻後說道:「它沒有染上詛咒……」
  灰袍格雷馴養著為其守門的這隻海魔葵,竟然沒有染上詛咒;與此同時,它還帶有了類亡靈生物的特性,它的觸手不但能夠自如變得透明,還帶有麻痺毒素。
  「這是個殺戮機器……」修伊特喃喃道,「為什麼不讓它來傳播詛咒?」
  重傷的海怪仍在垂死掙扎,它拉著漁船筆直地向著陸地上撞去。
  就在這短暫的喘息時間中,修伊特和埃文幾乎同時說道:「命匣在它體內!」
  命匣——是巫妖把自己的生命放入某個物體中後的造物,只要命匣尚在,無論軀體被毀滅多少次,巫妖都能夠在新的身體中重生。
  下一刻,海魔葵從淺海中一躍而起,龐大無比的身軀暴露在陽光下時變幻出了它的本來面貌——紅黑交織的醜惡肉塊中伸出了上百條光滑油膩的觸手,它受到重創的傷口裸露在外,一翕一張時向外涌出暗紅色的血液。
  它是如此巨大,以至於躍出海面時,陰影遮天蔽日;而後它重重地摔落在海灘上,像一條瀕死的魚一般跳動翻騰,最終砸落在幾座漁屋上,停止了移動。
  沙塵漫天飛揚,巨響甚至驚動了遠處深林中的飛鳥。
  漁船被巨大的拉力扯向沙灘,修伊特兩手張開,將去勢硬生生阻擋住。
  埃文抱起船上昏迷不醒的康納,將他放在一處隱蔽的海岩下。
  就在聖騎士沉穩地緊握自己的大劍準備徹底殺死這頭海怪時,他們聽到了一陣詭異的號角聲。
  這號角聲來自漁村中央,低沉沙啞中帶著不祥的氣息。
  天邊的濃雲逐漸翻滾起來,他們聽到空氣中傳來亡魂的尖嘯聲……緊接著冰寒刺骨的氣息籠罩了這片地方,昏沉的天色下仿佛一切都被蓋上了一層暗藍色的薄霧。
  修伊特一手輕輕托起一團光芒,這光芒很快上升起來,停留在他肩頭,驅散了四周的寒氣。大奧術師沉聲說道:「巫妖就在附近。」
  這時埃文警覺地回過頭,正見到倒在前方的海魔葵的觸手在村中不斷肆虐,漁屋坍塌時,從裡面慌忙逃竄出幾道人影。
  那是塞西斯帶領著漁民們逃脫出來,年輕的修士背著最後一個傷員大步向外奔逃,當看到前方光芒中的埃文和修伊特時,他大喊道:「小心!」
  埃文立刻抓住修伊特,帶著他向前撲去,緊接著他抬起頭時便看到自己上方,兩道半透明的冤魂咆哮著撲了個空,接著再次向下俯衝過來。
  埃文半跪起身,同時一手點在額頭上,聖光力量即刻涌現而出,將兩個冤魂抵擋在外。
  「路易斯。」修伊特在他身後翻身而起,沉穩呼喚道。
  魔靈立刻從他背後飛出,在變幻成同樣半透明的戰鬥形態後,與兩道冤魂互相追逐撕咬著。
  靈魂痛苦的尖叫聲刺耳得令人頭皮發麻,當它們受傷時會不斷向外擴散寒氣。
  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埃文來不及與其他人會合。只見他手中鳳凰雙刃上的光芒暴漲,如同一顆奪目的彗星一般闖入了暗藍色的霧氣當中。
  修伊特站在倖存者們前方,一手前推,強悍的力場翻滾前行,撥開前方層層迷霧,也阻擋住飛濺而來的碎石和沙塵。
  他們聽到房屋破裂崩毀的巨響,頭頂的魔靈和鬼魂正在盤旋著互相撕咬,那尖叫聲連綿又尖銳,令人心生不安。
  埃文心無旁騖,如同一道光芒在戰場上穿行。
  他縱身一躍,一劍將海怪龐大的身軀幾乎劈為兩半,腥臭的鮮血立刻噴涌而出。
  聖騎士一手卷起披風蓋住自己,當血雨逐漸停止後,再抬頭看去:海魔葵已經癱倒在廢墟中,無數觸手因為瀕死而自發纏繞卷曲著。
  埃文站立在屋頂上,透過修伊特為他驅散的迷霧,看到遠方的巨石上遙遙站立著一道纖細的人影——巫妖格雷站立在那裡,一枚號角懸浮在他的眼前,而冤魂們正聽從他的號召洶涌地聚集。
  埃文輕輕吐出一口氣,將劍刃上的鮮血抖落下去,心中想道:這隻巫妖……還沒有轉化完全,他還沒有獲得巫妖的全部法術,是來不及?還是巫妖的傳承已經斷絕到了這種地步?
  他一躍而下,衝出迷霧的封鎖,當他抬頭時卻恰恰看到一幕令人驚愕的場景:
  巫妖的頭頂逐漸聚起森然寒氣,正當它準備完成施法時,從他身後猛地撲來了一道高大的影子——
  那個傻子「高山」如同一隻餓虎一般凶暴地撲了上去,巫妖的防護法術將他身上瞬間割裂出道道傷口,而他恍然不覺,徑直瘋狂地掄著赤手空拳,將巫妖狠狠打落下了巨石。
  兩人的身影暫時消失在埃文的視野中,但他清晰地聽到那個傻子怒吼道:「法師!你是邪惡的法師!」
  巨石後亮起了刺目的法術光芒,一團火焰在其後爆裂開來,火光一瞬間驅散了四周陰冷的迷霧。
  埃文跳到那巨石上,居高臨下地看去,只見到兩個身影都包裹在這火焰當中。
  高山渾身是火,死死抱著巫妖,與他一路向下滾去,他們糾纏在一處,以至於埃文幾乎無從下手。
  接著他們暫時停下,高山翻身而起,仿佛根本感受不到自己正在被烈焰灼燒,仇恨使得他雙目赤紅,瘋狂地大喊道:「你殺了德雷克!你殺了伊恩!你殺了米歇爾!……」
  每喊一個名字,他便向下狠狠落拳——高山人的力道凶狠得令埃文感到吃驚,當他發狂時幾乎能將附近的地面搖撼,即便是巨石上的埃文都感受到了震動。
  巫妖召喚出的怨靈在上空高速飛行,向著糾纏在一起的兩人俯衝過去。
  埃文屹立在巨石上,白金色大麾獵獵作響,他手中攥著一團聖光,而後將它高高舉起——
  鋪天蓋地的奪目光芒立刻從他掌心輻射而出,瞬間將數米內的一切照徹出清晰的輪廓。冤魂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在半空中盤旋著散落,化成一地黑灰。
  在這光芒的照射下,巫妖包裹著的暗藍色迷霧被祛除一空,他悚人的白骨軀體清晰可見;而高地人渾身被火焰纏繞,只余一個黑色的身影在火中不斷地怒吼——他將虛弱的巫妖死死釘在地上,不知疲倦痛苦地凶猛攻擊著。
  須臾功夫,兩道身影都失去了動作,一切暫時靜了下來。
  埃文跳下巨石,正待查看他們的生死,陡然間聽到身後傳來了幾聲痛苦的吶喊。
  堪堪被埃文一劍分為兩半的海魔葵驟然張開了全部觸手!
  誰也沒有料到這隻漸漸沒了動靜的海怪忽然間回光返照。
  它痛苦地嚎叫和翻滾,暗紅色觸手裹著它的鮮血,像捕食的蛇一般凶猛地卷起一名倖存者——
  塞西斯猝不及防,被觸手卷起後死死纏繞著,在窒息中被送入了海魔葵的巨口當中……致命的酸液和腥臭味瞬間籠罩了他。
  海怪的瀕死反擊如同旋風一般掃蕩了周圍的房屋,修伊特將半空中的怨靈清掃一空時不慎被偷襲,被一根觸手狠狠砸落進坍塌的房屋當中。
  幾個漁民驚恐地四散潰逃,正慌亂間見到聖騎士的身影出現在前方,驚喜地大叫道:「帕拉丁閣下!塞西斯先生被抓走了……」
  塞西斯在一片昏黑當中,感覺身體被不斷勒緊,然而海魔葵並沒有立刻吞噬他。
  他艱難地從狹小的空間裡竭力尋找能夠呼吸的地方,耳畔傳來的悶響在片刻之後忽然停滯——
  接著是光明破開了一道罅隙,直接照徹到他身上。
  「埃文……」塞西斯本能地呢喃道。
  海魔葵的觸手一陣一陣收縮,虯結的肌肉將塞西斯一直送到光明前——
  當塞西斯艱難睜開眼睛時,便看到鳳凰雙刃的劍尖。
  埃文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以劍刃破開海怪的軀體,接著便因為這些觸手將塞西斯送到他的劍刃前,而陡然停下動作。
  海魔葵半透明的本體一起一伏,埃文清晰看見它的心臟正在不斷跳動,而那心臟下方,還藏著一塊巴掌大的暗藍色寶石。
  海魔葵將塞西斯當做盾牌,支在心臟前方。
  埃文的劍抵在塞西斯額前便停駐了,他看見年輕的修士露出迷茫、恐懼而又滿懷崇敬的眼神。
  海怪仿佛知悉聖騎士的猶疑一般,與他對峙著靜止了動作。
  埃文輕輕挪動劍尖,在塞西斯的眼前劃下一個十字。
  接著他短暫地、安撫地笑了笑,像是想要告訴他不要害怕,接著便立刻向後躍起,千鈞一發地躲開了海魔葵暴起抽來的觸手。
  而塞西斯仿佛在混沌與黑暗中被拯救,他在光明中見到這個笑容,緊接著,再次跌入了黑暗。

  ☆、 第 24 章 也許遠遠沒有算清。

  海魔葵將塞西斯牢牢藏在體內,與埃文周旋。
  聖騎士幾次有機會一劍將它的心臟直接劈開,然而終究顧慮塞西斯在其中,不敢凌空一劍直接斬下去。
  他不斷在海魔葵身上留下傷口,靈敏地在海怪肆虐的觸手中進行躲避,銳利的翡翠雙眼始終在尋找一個機會。
  塞西斯被觸手緊緊勒住,藏在黑暗中,聽到海魔葵內部黏膩的汩汩聲,他胸口劇烈疼痛,呼吸也極為不順暢,然而拼命低聲念出咒文。
  一道光源隨他的呼喚而暫時出現在眼前,將他周圍的環境照亮。
  海魔葵的內部並無複雜的內臟,它是半動物半植物的生物,塞西斯被置於它的消化囊內,用這光源看到了地獄般的景象……
  人類。
  到處都是人類的殘骸,被嵌在消化囊內,有些露出半個身體,有些只殘餘一隻手。海魔葵白色的消化液像蛛網一般凝結在他們身上,無數觸手不斷蠕動著吸收這些消化液中的營養。
  塞西斯痛苦地嘶嚎,他看到了教導自己多年的老神父,看到教堂中的兄弟姐妹們,也看到熟識的無辜的民兵們——
  他們原本冒死出來,是為了提醒各個漁村的人們這場災難!他們懷著善良和正義的希望來這裡拯救人民……卻慘死在這個怪物的口中。
  塞西斯胸中仿佛被烈焰灼燒一般疼痛起來,這火甚至燒得他眼眶也開始疼痛,他在絕望和憤怒中向光明神禱告,用他微末的神術力量攻擊纏繞著他的觸手。
  神術將這觸手上灼出道道黑斑,卻不足以將其燒斷。
  海魔葵感受到塞西斯的反擊,將觸手蜷曲得更緊,幾乎要將塞西斯直接勒死在其中——但埃文步步緊逼,海魔葵不敢直接弄死這個人質。
  塞西斯在窒息的痛苦中昏厥過去,又醒過來,來回幾次後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碾壓揉碎……
  在強烈的痛苦當中,他看到一點可貴的光明。
  這光明微弱得好似幻覺……他知道這是幻覺,但不捨得移開眼睛,因為這光中是一枚小小的十字。
  是埃文為他劃了一道十字。
  他的短暫的笑容……如同神祇的微笑。這一幕鐫刻在塞西斯的視覺當中,半刻也不曾消退過。
  ——他會救我,埃文會救我……不,他說過,「神衹救那些自救的人」。
  塞西斯滿眼是淚,分不清是由於痛苦還是由於歡欣,對著眼前唯一的光亮,他再次昏迷過去。
  他渾身的肋骨幾乎都被折斷了,氣息奄奄,海魔葵也認為他已經昏死過去,將觸手鬆開了一些。
  然而塞西斯再次醒了過來——從仇恨和痛苦當中,他按照記憶裡的方向摸索,在酸腥的消化液中摸到了半把沒有被融化的長劍——那是神父的長劍。
  劍只剩下劍刃,塞西斯死死攥著劍,在鮮血淋漓中匍匐前進,接著他睜開眼時,眼前一片黑暗。
  「埃文……埃文!」
  塞西斯聲嘶力竭地吶喊了一聲,將劍刃狠狠插進腳下海魔葵的身軀中。
  一切立刻天旋地轉,海怪的身體內部開始翻騰不已。塞西斯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是不斷地,用手中的斷劍捅進每一個可能是心臟的地方。
  海魔葵在廢墟中翻滾。
  在一片動亂當中,埃文仿佛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聖騎士緊握手中的鳳凰雙刃,只能憑藉冥冥中的感覺,一劍切開海怪原本被他重創的傷口。
  海魔葵被這一劍直接分成了兩段!腥臭的血液如雨一般洋洋灑灑,整片海灘被無數觸手攪動得狼狽不堪。
  埃文緊追而去,親眼見到海魔葵的本體中忽然由內而外被刺穿了一處傷口。
  聖騎士敏銳無比,來不及仔細思考,便順著這道傷口,遞出了鋒銳無比的一劍!
  這一刻,海魔葵黑紅色的肌肉終於被完全撕開,露出裡面脆弱的半透明本體,機會稍縱即逝。
  埃文緊緊盯著它不斷跳動的內臟,脫手就將自己的鳳凰雙刃甩了出去!
  鳳凰雙刃如同一道銀白色流星一般沒入了其中,直直刺穿了海魔葵的心臟。
  巨大的海怪悲鳴一聲,陡然緊緊縮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本體。
  塞西斯眼前一片漆黑,被海魔葵內部擠壓得幾乎窒息,他在一片混亂中竭力攀爬,竟千鈞一發地摸索到了插在海魔葵心臟上的鳳凰雙刃。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修士用自己最堅硬的手肘部分拼命向劍柄上砸落,將它推向更深處。
  海魔葵內部混亂無比,塞西斯幾次滾落,幾次被尖銳物割傷,幾次再度昏厥過去。
  他最後一次醒來時,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就緊緊挨在自己胸前——它還在拼命跳動。
  塞西斯顫抖著四處摸索,捏住了一處鋒利的劍刃,接著就狠狠將它向下插去——
  劍刃陡然刺穿了海魔葵的心臟,也刺穿了心臟下隱藏的一塊寶石。
  那寶石猛地碎裂開來,其中暗藍色液體流淌而下,浸透了塞西斯滿是傷痕的胸口。
  海魔葵最後的一陣痙攣,將一切都擠壓在一起,也將鳳凰雙刃銳利無比的劍刃筆直地插進了塞西斯的胸口。
  修士發出顫抖的吐息,死死握住了這劍刃,接著仰頭疲憊地笑了笑,將劍刃轉過一個弧度——在海魔葵的心臟和他的胸口攪開了致死的傷口。
  海魔葵已經死去了。
  所有觸手攤了開來,其中未完全死亡的神經帶動著它們偶然地抽動和痙攣。
  埃文拔出自己長靴中的細劍,躍到海魔葵的本體上,將它完全剖開。
  接著他瞳孔驟然一縮,見到裡面仿佛地獄一般的場景。
  而塞西斯正仰躺在血水和酸液當中,渾身沒有一處皮膚還是完整的。
  他面目全非的臉上帶著微笑,而胸口插著埃文的鳳凰雙刃。
  連同海魔葵只有巴掌大的心臟一起,也連同巫妖格雷碎裂了的暗藍色寶石一起,他們一片死寂。
  ……
  埃文背負著鳳凰雙刃,打橫抱起塞西斯,行走在一片廢墟的空地處。
  他懷中正淡淡散髮著光芒,埃文緊緊抱著塞西斯,低聲說道:「撐住,你不會有事……一定要撐住,我可以救你。」
  他將塞西斯平躺著放下,這時聽到身後傳來零星腳步聲。
  是修伊特帶著剩下的幾名倖存者來與埃文會合。
  他用自己所剩不多的魔力支起了防護力場,保護漁民們在海怪的肆虐下活了下來,也保證了沒有第二個人被海魔葵捕捉。
  海魔葵死後不斷抽搐的觸手仍在肆虐。
  奧術師捂著腹部的傷處,勉強行走到安全的地方,終於倚著墻坐了下來,接著撕開自己身上的修士長袍,撕開一些布料簡單地包裹住自己的創口。
  他見到埃文半跪在生死不明的塞西斯身前,掌中溫暖的神術光芒覆蓋了修士的身體,他與埃文都渾身浴血。
  「還能救回嗎?」修伊特低低地問道。
  埃文沉聲回答:「能。」
  他的回答沉穩而堅定,充滿著力量。
  他們靜了很久,修伊特忽然見到塞西斯身上殘餘的暗藍色寶石碎片,說道:「將那碎片……給我看看。」
  埃文保持著自己對塞西斯的治療,抽出手將碎片遞到法師眼前。
  修伊特疲憊地低喘了片刻,眼前一片昏黑,好一會兒後才定睛看清了這塊碎片。
  他伸手用指尖感受寶石中流失了的魔力,低聲說道:「這是命匣……灰袍格雷的命匣……原來是這塊寶石。他果然藏在……海魔葵體內麼。」
  一名巫妖,能夠將自己的生命藏匿在命匣當中,只要命匣還在,他就能夠不斷復活。
  現在灰袍格雷的命匣被鳳凰雙刃直接打碎,他現在已經真正地死亡了。
  「灰袍格雷?他作為一個巫妖,還太年輕了,也還沒有學到巫妖真正的法術……」埃文嘆了一口氣說道,「他不該做巫妖的,僅憑他對琥珀的詛咒就能看出他有相當高深的奧術水平,還有這隻海魔葵……他培養得非常難纏,它的生命力的頑強可比於泰坦,或許比起深淵的魔物也不遑多讓。」
  修伊特淡淡說道:「他本來就是瑟銀協會的大奧術師,當世最強的法師之一……只可惜,將自己轉化成了巫妖的軀體。」
  「我始終……無法理解。」埃文說,「為什麼會有人心甘情願,成為亡靈生物?沒有嗅覺、味覺,無法正常飲食,被人恐懼,為人憎惡,也失去了很多生存的意義……」
  修伊特低下頭,聲線因疲憊而略帶沙啞:「誰知道……呢。」
  明亮的神術光芒中,塞西斯身體上的傷口逐漸被治愈著,他渾身血污,幾乎觸目驚心。埃文竭力為他治療了許久,只能勉強保持他的生命體徵,人卻沒有絲毫醒轉過來的跡象。
  修伊特在旁休息了許久,魔靈路易斯從外面飛了回來,落在他肩上。
  通過精神鏈接,魔靈將外面的情況向法師匯報了。
  修伊特說道:「巫妖已經死了……骨骸至今仍在燃燒。」
  埃文陡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他旁邊的高地人呢?那個名叫‘高山’的傻子?」
  修伊特與魔靈略作溝通,說道:「一直不動,大約也已經死了。」
  埃文聞言靜了片刻,終於沉緩地、悠長地嘆了一口氣:「仇恨……」
  「教廷與法師之間,無法清除的仇恨。」法師低低地說道,「從六十年前,他們對灰袍格雷的追捕開始,到格雷的反擊殺死了那支追捕隊伍,現在斥候隊伍的最後一個人也清算了他的仇恨……」
  埃文沉默片刻,又說道:「……也許遠遠沒有算清。」
  埃文低頭看著塞西斯昏迷中的面容,心中想道:你……會繼續恨著法師嗎?巫妖殺了太多人,毀滅了這片區域,雖然業已死在了你的手下,但你的仇恨我能感受得到……你活下來後,也會成為教廷當中,仇恨並圍剿法師的那股力量嗎?

  ☆、 第25章 「憋死我了。」

一切終於平靜了下來,海邊陽光的溫度重新驅散了這裡的寒意。
漁村中一片斷壁殘垣,到處都是海魔葵殘餘的肢體和血液——在經過一段時間的陽光照射後,它逐漸萎縮並乾癟了下去。
修伊特因為傷勢而昏睡了一段時間,醒來時便發現自己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得很清爽,而且應該受到過神術的治愈效果,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大礙。
法師原本的上衣被剪開以便處理傷口了,現在上身僅蓋著一件灰色的披風。他沉默地抓起披風將自己裹住,走出門時見到了幾個倖存的漁民。
他們或坐或跪,聚在一起,於靜默中看著自己被毀壞殆盡的家園。
紅日的光芒照射在他們身上,拉出一道一道狹長的影子。
修伊特推門而出,正看到這一幕場景。
而康納聽到他的腳步聲,匆忙抹了一把臉,回過頭沙啞地說道:「早安,銀火閣下。」
法師的目光在他通紅的雙眼上略一停留,在看到他飽經風霜的眼神後,便知道自己不必、也無法讓這些人民釋懷。
修伊特陪他們站了片刻,問道:「埃文在哪裡?」
聽到這個名字,幾個漁民下意識地直起身看向這邊。
「帕拉丁閣下往那塊巨岩那邊去了。」康納答道。
……
巨岩下一片狼藉,滿地砂礫都帶著被火焰灼烤後的痕跡,高溫甚至烤出了點點玻璃碎屑。
巫妖殘餘下來的白骨空洞洞一片,跟一具焦黑的屍體糾纏在一起。
埃文嘆了一口氣,俯下身,試著輕輕替高山擦拭臉上的黑灰。
這層灰幾乎在他身上結成了殼,埃文小心地將它們剝開一層,露出高山原本深棕色的皮膚和高挺的鼻梁。他是一個傳統的高地人,無論是膚色還是身材,以及他的說話方式——他除了稍顯愚笨之外,和其他人並無什麼不同。
等黑灰被清理了一部分後,埃文這時看見這具黑炭般屍體的雙手牢牢攥在一起,握著什麼。
埃文費力將他的手掰開一點,看見裡面是一塊金屬疙瘩——大約是被烈火燒融後,被高山捧在手心裡再次凝結成的東西,這東西半銅半鐵,帶著古典的青銅色。
埃文從自己袖中取出了兩枚衛兵的名牌——和它材質相同。
高山死前手裡緊握著的,是他所有死去戰友的名牌。
它們燒融在一起,無法再分開了。
聖騎士靜靜站了一會兒,向故去的英魂們無聲致敬。
他獨自在山間掘了一座墳墓,想要為這場戰鬥中唯一一名死去的戰士收屍。
這高地人非常高大,至少有兩米二那麼高,即便是高挑的血精靈背著他時,他的腳還會拖到地上。
埃文將他放下,掰開他的手,想給他擺一個更正式的姿勢時,怎麼也無法如願,這個人即便死去了還是力道大得驚人。
埃文只得試著把他手裡緊握著的金屬疙瘩給取出來,他伸手捏住一點,正待仔細地取出時,陡然間——
焦炭般的一隻手閃電般抓住了他的手腕!
饒是埃文也不由吃了一驚,仰頭看去時就見到高地人猛地仰起了頭,剛露出來的一張臉上充滿了迷茫。
高山陡然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再次開始了呼吸。
高山大喘了好半天,才冒出來一句:「憋死我了。」
他慢慢從地上坐起來,身上發出■■■的聲音,等他僵硬地坐在地上時,才想起來收回握住埃文的手。
埃文難以置信,他居然在身上的火燃燒到自然熄滅後,又停止呼吸了這麼久……然後還活著?
但他確實還活著,雖然渾身焦黑得不像樣子。他還拍了拍自己身上,發現無法弄掉這些灰以後,就捧著手裡的金屬疙瘩,站起來僵硬地走了兩步,繼而越走越平常,完全像沒事人一樣站定了。
這傢伙全身衣物都被燒成了灰,這下渾身赤裸地走來走去,除了臉被埃文擦乾淨一點,從頭到腳都是黑梭梭一片,胯下某物還空盪蕩左晃右晃,萬分的影響觀瞻。
埃文一臉慘不忍睹,忍不住出聲道:「你……」
高山回過頭,這才想起來還有埃文在場,憨憨說道:「嗯,我。」
「……」
埃文直看了他好半晌,才確定這確實是個正常的、健康的活人,忍不住道:「你是怎麼從火裡生存下來的?」
高山愣愣道:「憋氣。」
——但那是巫妖的法術造成的高溫火焰!憋氣是個什麼樣的秘術能讓你就這樣隨便地活下來了!
然而怎麼看都覺得高山這一臉憨態,根本沒有明白自己問了什麼。
埃文心裡一陣亂七八糟,只覺得想要仰天長嘯。
他們站在墳墓邊上,面面相覷了半晌。
高山一臉迷茫,埃文一臉複雜。
過了一會兒,埃文說道:「你……隨我們走吧?這裡已經毀得無法居住了,你跟我們去莫阿。」
高山立定了,人高得連埃文都需要仰望,他低下頭對著埃文回道:「長官命令我等在這裡!」
埃文解釋道:「你是來尋找法師蹤跡的不是麼?現在邪惡的法師已經喪命在你的手上,你的任務完成了。你可以跟我回到莫阿城,再尋找你的長官。」
高山哦了一聲,愣頭愣腦地想了一會兒,傻乎乎道:「法師死了嗎?我殺的嗎?」
——你自己忘了嗎?!
埃文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高山開心地咧開嘴大笑,須臾後又說道:「長官命令我等在這裡!」
埃文:「……」
聖騎士徹底放棄跟這廝講道理,他想了好一會兒,又取出了一枚銅牌——是衛兵隊長考伯特給他的證明。
埃文將這銅牌給高山看了,說道:「這是不是你的長官?」
這傢伙半點不知道考伯特和自己所在並非一支軍隊,但也不知是何方神聖居然教會了他怎麼辨別等級。
他一看這個銅牌,發現對方等級比自己高,於是嗖地站直了,大聲吼道:「長官好!」
這聲音簡直響遏行雲,震耳欲聾,埃文耳中嗡的一聲,忙不迭後退了兩步,說道:「長官命令你,跟著我去莫阿。」
高山一秒都沒有猶豫,又吼道:「是的,長官!」
埃文這便輕鬆解決了這傻子,松了好大一口氣,將銅牌收了回去,說道:「這就走吧。」
這廝於是邁開步子,某物又要來回晃悠。
埃文真是快操碎了心,又道:「你等等,我去取件衣服。」
……
埃文領著高山,活脫脫像領著個高大的熊孩子,終於又回到臨時的營地。
一眾漁民已經收拾好一路上所需的東西,然而食物實在短缺,恐怕需要沿路想一些法子才能堅持到目的地。
埃文走進屋子,半天都沒能找到熟悉的人影。
他問道:「修伊特人呢?康納人呢?」
漁民茫然回道:「銀火先生不久之前去找您了。康納……康納已經走啦。」
埃文聞言一頓,說道:「康納走了?一個人麼?」
「是啊,閣下,」有人回道,「康納聽說自己的腿已經救不回來了,就走進山裡去了。」
埃文沉默了片刻,長嘆了一口氣:「他走了多久?我去尋他回來。」
「閣下……」有人猶豫地喚著。
埃文半垂著眼,深深地嘆息,心中已有所預感,接著便聽到漁民們說:「閣下,我們這裡都是這樣的。老人如果到了只能當拖油瓶的時候,就會自己走到山上去……找地方解決自己的性命。您看,康納即便救回來了,也只能受他兒女照顧——蘿絲和吉姆還不大,怎麼照顧得來呢?」
埃文搖了搖頭,半晌後問道:「他……是一時糊塗,還是去意已決?」
漁民們面面相覷,有人說道:「幾天前吧,早在您還沒有來的時候,康納就在削樹枝了。閣下,就是他拄著的那根,他今早把它削得更尖了,帶著上了山……」
他們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知道,老漁民不會再回來了。
這是康納自己的選擇和決心,埃文無可奈何,除了嘆息,只有嘆息。
這裡的倖存者都還仰望著他,他沒有時間傷悲。
聖騎士走回屋子裡,檢查塞西斯的情況,後者傷勢極重,但與康納不同的是:塞西斯畢竟是一名職業者,年輕人常年修習神術,身體堅韌且能夠承受很多神聖力量。
埃文使用自己的神術強行吊著他的命,然而人卻暫時醒不過來。
聖騎士在屋中看了兩眼,忽覺少了什麼東西,他又想道:修伊特還沒有回來?
他等了一會兒,喝完桌上的冷水後,看見底下墊著幾張紙條。
埃文將它們拿起,第一張上寫著:【埃文:我獨自去處理灰袍格雷的實驗室了。我不能讓一名奧術師的住處被教廷發現,尤其是關於瑟銀協會的資料和信件,這關乎成千上萬法師的生死。取走資料後,我會將水底的洞口永遠封閉。】
埃文將它看完,不覺又想道:我不關心這個,只是……你何必要獨自離開?明明怕水怕得要死,還要一個人出海……唉。
他將第一張紙翻開,看見底下一張寫著:【在與海魔葵作戰時,我不得已使用了法術,塞西斯已經發現了我的身份。我的身份暴露,不可能再留在隊伍中。就此告別,再見,埃文。】
埃文苦笑一聲,低聲自語道:「你會去哪裡?」
他翻開最後一張紙。
上面是一片空白。

  ☆、 第26章 法師和德魯伊。

一隻巨大的信天翁從天空中滑翔下來,準確地落在修伊特的漁船上,慵懶地整理著自己的羽毛。
而眼前,海水正在汩汩從洞穴中退出,源源不斷的泥石正因法術的作用而逐漸凝固,在它們慢慢封堵住洞口之後,灰袍格雷的實驗室將會永遠封存在這片黑色的峭壁之中。
這其中的資料、信件都已經被一把火燒成了飛灰,唯有一本關於巫妖的手札因為其珍貴的價值而被帶了出來。
修伊特迎著海風,慢慢翻閱這本手札。
這上面的字源於一種名為柯博恩的語言,它們十分僻遠,是屬於另一種語系的造物,即便是年輕的大奧術師也無法解讀;不過灰袍格雷在這手札上做了不少注解,至少他將有關巫妖轉化的相當一部分資料都做了簡略的翻譯。
「灰袍格雷去過星隕之地,而且學會了柯博恩語?」修伊特問他身後的人。
他身後站著的是一名叫做班傑明的法師學徒——灰袍格雷的學徒。此刻班傑明呆呆坐在船位,似乎仍未能從劇變當中回過神來。
他聽到修伊特的問題後愣了許久,回道:「我……我不知道。我跟了老師只有幾個月……我師兄知道,但是他……昨天他走啦,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修伊特將手札合攏,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一名巫妖從誕生開始,就註定要與這個世界為敵,現在巫妖死了,他的學徒除了隱姓埋名,還能做點什麼?」
班傑明呆呆地哦了一聲,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迷茫。
修伊特直言道:「你最好不要想著從我手上逃跑。我帶你回去,只不過是懶得收集整理這些情報,而你剛好能代替我做筆錄而已。倒是不妨想想有關灰袍格雷的情報,他為什麼會想到成為巫妖?又為什麼散播詛咒?」
班傑明看著修伊特的背影,也許是他比較遲鈍,不知為何卻無法從大奧術師閣下的話語中感受到脅迫或憎惡,只是隱隱覺得:克雷菲爾德閣下看起來真冷啊,不是外表上的……好像對誰都這麼冷,雖然他對我說冷酷的話,但是感覺他對別人也很直接……
法師學徒出神了一會兒,喃喃說道:「誰知道呢……老師也許只是覺得時間不夠用了,他已經老啦。誰不想活得久一點呢?成為巫妖的話,就可以再得到成千上萬年的生命也說不定……老師散播詛咒,也是想藉助琥珀的生命力量,把自己變回血肉之軀呢。」
大抵人有了力量之後,總會變得更加貪心。
修伊特淡淡道:「既想要接近不朽的生命,又想要凡人的有血有肉的軀體。奧術師等價交換的法則,被他丟得一干二淨——他死得理所當然。」
班傑明恍恍惚惚地說道:「老師最開始也不是這樣的。但自從成為了巫妖……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覺得人類是同類了,縱容海魔葵出去吃人也覺得無所謂……到最後,就覺得藉助琥珀的力量,收集這些凡人的生命能量,也是無所謂的事情,因為反正人類只能活那麼點時間……」
修伊特嘲道:「他成了巫妖,也不過活了那麼點時間。」
船尾處,巨大的信天翁打開翅膀,嘎地叫了一聲,似乎為這場對話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漁船搖搖晃晃,被魔法力量所推動,駛離這片區域。
夕陽的餘暉一片金紅,粼粼點綴著一切。
修伊特回頭望去,心中不經意想道:埃文現在該走在去莫阿的路上,等我回去比爾倫斯,他也許已經回到了教廷……
又想到那個聖騎士了。
法師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忽而有些意興索然,安靜地坐到船沿上。
這時,他忽然看見自己的魔靈從海水裡興奮地跳了出來,嘴裡銜著一條半大不小的鯡魚。
路易斯在海水裡來回鑽了幾刻鐘,終於咬到了法師想要的東西,快樂不已地飛上來,遞到法師面前。
修伊特隨手摸了摸魔靈的腦袋——就當做它完成了任務的獎賞,看了一眼這條鯡魚,見到上面果然還殘餘有一絲魔法氣息。
他將這魚剖開,在裡面找到了琥珀結晶——詛咒雖然已經解除,分散出去的琥珀的力量卻沒有被回收,龐大的生命能量在鯡魚體內聚集,使它看起來帶著金色光芒一般。
到現在為止,修伊特還是無法確定這種變化是好是壞。
他的指尖冒出點點銀光,在鯡魚被剖開的傷口上輕輕撫過……那被極薄極薄的奧術刀刃割開的傷口便被撫平。魚兒又開始跳動不休。
法師將鯡魚抓起,丟進海里,濺起了一片浪花兒。
海面上,忽然躍起了一隻海豚。
它仿佛逐浪的精靈一般,好奇地跟著漁船,時不時從水中躍起,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後又落下。
修伊特重新站起身來,看見這片水中不知何時,來了一批海豚。
它們在水中靈敏又自在,團團圍繞著數量龐大的鯡魚群,以它們獨特的捕獵方式不斷追逐嬉鬧,群聚著享受一頓盛宴。
而天空之上,許多海鳥正在盤旋著,海豚們聚集起來的魚群也吸引了它們的目光,被逼到近海面處的許多魚兒被幾隻海鳥哄搶著,海面一片波瀾不休。
班傑明看著這一幕,油然為這種壯闊的景象所折服,喃喃道:「真美呀……這片海洋,正在慢慢地治愈自己受到的創傷。琥珀和詛咒造成的影響,不知道在多久之後,會消弭無蹤?」
「很快,或許不到一年。自然修復創傷的速度,要遠比人類來得更快。」修伊特淡淡說道。
法師轉過頭,看著船尾處好整以暇地站著的信天翁:「是麼,德魯伊先生?」
信天翁點了點頭,笑嘻嘻道:「這話我愛聽。」
幾隻海豚調皮地蹭了蹭漁船,將它頂得左搖右晃,使得法師學徒發出一聲驚呼。接著好像知道自己闖了禍,一隻海豚在船舷邊上探出了腦袋,用黑珍珠般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船上的人。
「哦,吉吉,你這個調皮鬼。」信天翁寵溺地叫著,蹦躂著過去,用喙啄了啄海豚的腦袋。
海豚咧開嘴發出咯咯咯的聲音,仿佛是在笑;接著它倚著船舷翻了個身,露出白白的肚皮,直往修伊特的手上蹭。
修伊特不明所以,接著只聽信天翁翻譯道:「他讓你摸摸他。」
法師板著臉,與海豚對視了一會兒,不情不願地伸出手,撓了撓海豚光滑濕潤的下頷處。
海豚拍打著鰭,快樂地癱軟了下去,直直沉進了海里。
緊接著,他又出現在海面上,跳躍而起時能達到一人多高,仿佛為修伊特展現著他極盡優美的曲線。
德魯伊先生十分吃醋地說道:「太過分了!我的鴿子喜歡聖騎士,我的海豚喜歡法師!我不高興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信天翁嘎嘎吱吱,在船頭上跳來跳去,對著水中的海豚們一陣亂叫。
過了一會兒,數只海豚都從海里探出腦袋來,好奇地盯著修伊特,接著便簇擁著圍到了船舷邊上,挨個地翻出了白花花的肚皮,用小眼睛看著修伊特:求摸摸!也摸摸我嘛!
修伊特板著臉挨個敷衍地摸了摸,被濺了一身海水,又無法對著這些傢伙發火,只覺得……真是遇見遭罪事。
信天翁:「……」
德魯伊先生徹底沒脾氣了。
海豚們拱衛著漁船,斷斷續續地推著它前行,仿佛是當成了什麼遊戲;偶爾潛入海中,捕捉海里肥美的鯡魚。
德魯伊忽然問道:「喂,你身上有那個精靈的氣味……你們是不是老換著衣服穿啊?」
這個問題……修伊特一點也不想回答。
「那個,那個聖騎士呢?」德魯伊扭扭捏捏,彆扭地縮著脖子說道,「你幫我帶句話行不……我叫德萊文。」
修伊特挑眉道:「我以為你很不待見他。當時他過去請求你的幫助,可是灰溜溜地被趕出來了。」
「我……我遷怒嘛!我討厭那個修士小子,但是那個精靈還是不錯的……我是對他壞了點,所以這不是來補償了嗎?」
「你的補償就是告訴他你的名字?」修伊特面無表情地說道,「還有,恐怕令你失望。我已經和埃文分開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德萊文吭哧吭哧,好半晌後說道:「噢!我怎麼跟你解釋呢!巫妖死掉以後沒多久,自然守護者協會就來人找啦!原來那個精靈他是‘黎明’聖者,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我要是……我要是早知道,就先跟他要個什麼當做留念嘛,這可是鳳凰之主、聖者之首呢!」
修伊特聞言一頓:「你說什麼?」
「你還不知道哇,法師。」德魯伊蹦蹦跳跳,「哦,你們法師的觀星術實在是太弱了!自然守護者們都已經知道啦,一萬年前的聖者從琥珀裡復生啦,十顆晨星當中這可是唯一一顆重新亮起來的!」
奧術師的觀星術已經失傳斷代很久了,而德魯伊長者們還保有相當深厚的知識。
修伊特想道:巫妖已經身死,連帶著一只有數百年壽命的海魔葵,這場傳奇戰鬥的影響力不會因為這裡僻遠的地理位置而有所削弱,很快瑟銀協會、自然守護者的觀星者得到的消息,會傳播到教廷和卡薩帝國,以及各大精靈部落,他們都會知道埃文的存在……
大奧術師陷入了深思,而德魯伊還在那裡不斷叫道:「那顆星!昨晚上它的光芒差點閃瞎了我,是鉑金色的!鉑金色的!跟他的頭髮一個顏色的,早知道我就問那個精靈要一撮頭髮……說不定以後可以賣個幾十金呢!」
修伊特聽到這裡,忽然說道:「但你來晚了,他的長髮已經歸我所有。」
信天翁聞言就靜了,鬱悶地直直盯著修伊特:「你要他的頭髮幹什麼?也要賣錢嗎?還是收藏?你們奧術師我不懂……」
「沒什麼用途,只是讓他留著長髮。」修伊特隨口說道,「記憶會隨著時間消退,長髮卻會隨著時間變得愈加麻煩。即便往後我們長時間不會遇見,但每打理一次長髮,他當然就會想起一次……我。」
德魯伊:「……」
過了一會兒,德萊文弱弱地問道:「你們奧術師……肚子裡的墨水都是黑色的嗎?」

  ☆、 第27章 現在我已經來了。

修伊特帶著灰袍格雷留下的手札和法師學徒北上,走水路轉道回東比爾倫斯省,法師們的老本營。
而埃文則領著倖存者們,長途跋涉,前往莫阿城會合。
這是1576年的春季,賽比倫省的都會城市莫阿中人流暫歇。
大部分的農民都忙著回去伺候自己的土地了,在這之前他們是受到領主的徵召,來此耕種貴族田地的。一批「有罪的」人還必須耕種教廷的無稅田,他們的歸期和性命都掌握在審判會的修士手中。
播種的黃金季節已經過去了一半,很快就將來到乞食節,莫阿城中正在為此預熱。那些不需要春忙的商人、手工藝人和貴族們正在忙碌準備宴會——宴會的大小將直接影響到他們今年的收入。
此時此刻,外城門口處,已經插上了一批祈求天氣晴好的豐收旗幟,長長的燕尾在風中漫卷,發出獵獵響聲。
緊貼著城墻的是另一批旗幟,分別是現在在城中的大小所有貴族的族徽、這個教區的駐教神職人員的象徵物、駐紮軍隊的番號以及幾大受到保護的商會和行會的旗號。
它們將正城門上方占得滿滿當當,但任何城鎮的主人都不會嫌旗幟太多,這代表著一個城市有多麼繁榮。
埃文將視線從城門上收回,在交過幾個銅板的入城稅後,領著人到了集合地點。
早他們十幾天到達的衛兵隊長考伯特已經等候多時,見到埃文後,兩人都是吃了一驚。
「對不起,帕拉丁閣下,銀火先生他……是已經離開了嗎?」考伯特小心地問道。
埃文答道:「他暫時有別的事情要處理,在路上與我們分開了。」
考伯特松了一口氣,伸出手為他們引路:「這邊,帕拉丁閣下。先到我們的臨時居所,再詳細說吧。」
埃文同他走在路上,外城的道路彎彎曲曲,被簡陋的房屋、小攤、推車還有堆積的布袋所占滿;他們領著後面幾個倖存的漁民一路繞道,走了幾乎有兩刻鐘時間,才找到了一片被簡陋的土墻圍起來的居所。
兩人進門後,許多埃姆登的倖存者聞訊趕出來,他們圍在兩旁,用敬畏的眼神拱衛著聖騎士向內走去。
埃文每每回過頭,總能看見他們的眼神;他們看著他,像看著希望的來臨,既有憧憬也有怯然。
埃文安撫地對他們笑了笑,這笑容仿佛打破了隔在他們中間的藩籬,有人問道:「帕拉丁閣下,是你們解除了詛咒對嗎?」
埃文點了點頭,只是簡單地掃視了周圍的人,看看他們這幾日是否過得還好,便發現有人竟因為他的目光而熱淚盈眶。
這些倖存者的形容與考伯特一樣,憔悴了許多,但目光中仍有著生存的希望;而考伯特的眼中卻一片深沉,乃至於讓埃文一見到他,就吃了一驚。
此刻埃文心中有事,面向人群點了點頭,便跟著考伯特走進屋內。
而跟著他的幾個漁民找地方各自安置去了;昏迷不醒的塞西斯被人安排著背了下去;傻大個高山則捧著他的金屬疙瘩,乖乖跟在後面,聽憑埃文的吩咐找個地方睡覺。
兩人相對落座,彼此都沉默了片刻。
埃文說道:「對不起……我恐怕……我有負所托。我找到了你的幾名巡邏在外的士兵,然而他們……已經不幸罹難。」
他從懷中取出了兩名衛兵的名牌,並將他們的事情告知了考伯特。
考伯特看著這名牌上的兩個名字,許久後眼眶微紅,雙手緊緊抓著桌沿,最後竟至於緊咬著牙關、雙目含淚地說道:「我……我對不起他們。」
埃文看見這情態,又是吃了一驚,問道:「這些天發生了什麼?考伯特,你還好嗎?」
考伯特呼吸急促,幾乎難以為繼,片刻後猶帶哽咽地說道:「帕拉丁閣下,我……我辜負了您的託付。我……我沒有照顧好這些人。」
埃文不忍再看下去,深深嘆了一口氣,為他倒了一杯水。
考伯特將水慢慢飲盡,往常堅毅果敢的臉上幾次都幾乎要落淚,卻不願意慢慢冷靜下來再說,盯著那水碗,說道:「我們進城後,首先通知了奧爾特男爵大人,但大人拒絕提供幫助;而後我去向莫阿的伯爵大人示警,他同意封鎖埃姆登周邊區域,但也拒絕幫助我們——他說我們是奧爾特男爵的領民,他不能幹涉男爵的領主權;我又去請求教堂的幾位領事,他們說這些人沒有施洗過,不算是神民,他們不能幹涉地上國王的統治,連……食水也不肯多給。
「我……就這樣拖了一天,我們沒有水也沒有食物,凡是有能力進入內城、能投奔家人、有錢財的人都想辦法離開了……留在這裡的都是走投無路的窮人。大約五六天前,伯爵的命令開始施行,埃姆登的詛咒被公開後,我們失去了幾乎所有的收入來源,沒有人敢雇傭這些人,只能依靠一些救濟度日。
「後來奧爾特男爵為了避嫌,宣布解散了衛兵隊伍,我們的名牌也被回收了。幾個衛兵走投無路,把自己賣給了一位主教閣下……他們換來的幾十枚銀幣勉強保住了這裡的生活。」
窮困、疲乏、無奈和無助,連日裡層出不窮的磨難已經幾乎壓垮了曾經躊躇滿志的衛兵隊長。
這就是為什麼這片大陸上的底層人民會死死保護自己的土地,一旦扎根在某個地方就很難說服他們離開。因為失去土地,失去他們經營多年的家園,他們一無所有。
沒有人幫助他們,沒有人憐憫他們,他們存在的價值或許遠低於一頭耕牛,即便想要賣身成為奴隸,也幾乎沒有人販會收。
生命並不珍貴,甚至有時會被批發著誕生,又賤賣出去,輕易離世。
埃文安靜地等待考伯特冷靜下來,許久後說道:「我會想辦法。考伯特,一切都會過去的。」
聖騎士的聲音似乎永遠這麼有力,讓人不得不信服,並且感受到強有力的庇護和引領。
考伯特靜了下來,一手蓋著雙眼,呼吸逐漸平緩,終於說道:「我對不起我的士兵。我什麼也未曾給他們,只教會他們如何拼殺,如何送命,如何犧牲自己……」
「而這些都彌足珍貴。」埃文一手放在他肩上,沉著地說道,「現在我已經來了,我會將他們帶回來。那位主教的名字是?」
「凱爾·斯賓塞……他是莫阿的大主教閣下,他就居住在傳道區中。」考伯特答道。
埃文走出屋子,在這片被劃出來的貧民區中走了一圈。
伯爵命令埃姆登的倖存者不能離開這片區域,這裡衛生條件極差,街道髒亂地堆積著各種東西,滿是塵泥的地上常常還有水窪。
埃文在路口處停下。
他見到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蹲在一塊石頭上,正從水窪中掬起泥水洗臉。她脖子上套著一根繩子,將她拴在樹上,另一端還串著一個麥餅,而她的父母或許正忙著勞作。
埃文走到她面前,將自己的水囊遞給了她。
小女孩怯然地接過清水,珍惜地喝了兩口,過了一會兒,低聲問道:「你……你是天使嗎?」
「我不是。」埃文說。
「那,你是光明神嗎?」小女孩又問。
埃文撫摸她柔軟凌亂的額發,對她笑著搖了搖頭,接著起身離開了。
埃姆登的難民有接近五百人無處可去,被迫聚集在這裡,埃文路過時並沒有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
他走出這片區域,通過內城的城門,守門的幾名衛兵打量了他許久,竟沒有收入城稅——因為穿著儀表,他們認為他是一名高貴的神職人員。
莫阿的內城與外面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街道寬敞明亮,石板鋪就的路上按照規定碼放著小攤,行人三五成群,其中會夾雜有衣著體面的貴族、神職人員和大商人。
埃文詢問過位置,穿過莫阿的商業區,很快走入傳道區。
走過代表著神國與人國的分界線的拱門,有人向著他身上灑聖水,高聲祝福道:「願父神指引著你的道路,尊敬的聖騎士閣下。」
這些灑聖水的年輕人見多識廣,有著極為銳利的眼睛,通過埃文的穿著,判斷出他的職業。
「也祝你一路順風。」聖騎士微笑著點頭。
他來到一座教堂前,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出乎意料,他甚至並沒有報上名字,門童便仿佛知道他的到來,微笑著為他引路。
教堂中正在舉行一日三次的祈禱儀式,低沉舒緩的聖樂聲縈繞著這片潔白無瑕的地方。這裡如同天堂,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溫柔和煦的微笑,相逢時彼此點頭致意,即便毫不相識。
他們穿著長長的披衣,手中常握有教義或經文,走路輕緩,仿佛雪白的鴿群穿行在光明之下。
有人引領著埃文穿過教堂後的庭院,來到神職人員的居住區。
埃文聽到鳥雀鳴叫的聲音,他站在走廊中,回首去看兩邊栽種著的榆樹和花草。
「歡迎您的到來,聖騎士閣下。」有人說道。
埃文回過頭去,看到年輕的大主教仍穿著祭披,仿佛剛從儀式中匆匆趕來。
他微笑著向埃文點頭致敬,將手中的短杖輕輕擱在紅色天鵝絨的墊子上,溫柔地說道:「請原諒我的冒犯,尊敬的閣下。今日我的鳶尾花一夜之間全都盛開,闊別半年之久的燕子也回到屋檐下,於是我知道,一定有一位高貴優雅的客人即將登門拜訪。不知道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能夠親耳聆聽你的名字?」

  ☆、 第28章 莫卡爾的慕幽。

卡薩帝國共計三十餘個教區,賽比倫省被劃分為一個教區,囊括三十多萬平凡公里,數千萬人民,大約在教區中處於中游水準。賽比倫教區按慣例應當長期駐有三到四名紅衣主教,一名都主教,以及數名大主教。
凱爾·斯賓塞是大主教中的一員,或許是最年輕的一員。他符合這個時代貴族對美的一切要求,身形修長、皮膚白皙,舉止從容得體,說話的語調婉轉得恰到好處,有時尾音會帶上一絲帝都腔。
所謂帝都腔,其實便是拉長最末尾的音節,而省略最後一個爆破音,造成詞句的悠長和不完整——這被帝都人稱為「缺損的珍珠」,這樣念出來時會格外有一種特殊的美感。
埃文乍一看見聽見凱爾,便仿佛見到了卡薩帝國中上流社會中貴族人物的一個縮影——或許比起一名德高望重的大主教閣下,凱爾更適合做一名貴族子弟。
此刻他們面對面坐在花廳當中,潔白的大理石桌面上整齊擺放著茶具。
凱爾正在親自準備來自帝都的紅茶,並溫和地說道:「請儘管放心,這裡不會有其他人的打擾。帕拉丁閣下,我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在這種環境中,任何人都不免感到放鬆和愜意。
埃文摘下了兜帽,露出他身為血精靈的面貌特徵;而凱爾欣悅的笑意更濃了一些,卻並不說什麼恭維話,只是用他令人舒適的湛藍雙眼看著埃文。
埃文坐在他的對面,禮貌地點了點頭,問道:「主教閣下,你如何知道我會前來拜訪?」
凱爾微笑著說道:「正如我說過的那樣,鳶尾花的盛開和燕子的歸來,都預示著什麼。而昨夜,御琴座中那顆閃耀著的星辰,也告訴了我很多事情。帕拉丁閣下,你也許不知道我感到有多麼驚喜,因為這顆星很快就運行往莫阿的方向——而現在,我見到了你。」
年輕的大主教所說的話朦朦朧朧,仿佛帶有一絲占星奇術的韻味,然而又像是詩意的巧合,也或許是神明茫茫中的指引,也猶未可知。
埃文搖了搖頭,不再專注於這件事情上,轉而說道:「主教閣下,我今天前來,其實有一件事情想要向你確認——關於埃姆登的幾名衛兵。」
凱爾仿佛有所準備,將溫度適中的紅茶輕輕遞到埃文的面前,並說道:「哦,是的,那些衛兵是我買下的……按照規矩,一名主教能夠擁有兩名馬童,一名抄書官,數名侍從……這些都是可以合法徵召、雇傭或者購買的。」
大主教笑了起來,低聲說道:「這件事說來真是不好意思,但我近日裡有些憊懶。帕拉丁閣下,新買的這些衛兵,我都還沒有吩咐錄入奴隸籍,連烙印都還沒有來得及打上呢。」
埃文抬眼看向凱爾,而後者似乎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地避讓開了他的視線,繼續說道:「你看,明天我還有兩場祈禱儀式,或許後天也有,總之暫時顧不上這些士兵。也許是我買的時候欠缺考慮了,現在如果有人來問我買回他們,低一些的價格也是可以接受的。」
埃文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嘴角也帶上了一絲笑意:「主教閣下,你把他們當做奴隸買下,還為他們都補貼了一個月的工資。」
「嗯,工資的事情是該好好向伯爵大人抱怨一下了。」凱爾說道,「按照規定是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日發工資,結果我才買來他們兩天,就得支出一筆錢了,這筆買賣看起來不太划算。」
「……是有些不太划算。」埃文莞爾地附和道,「尤其是,他們很快就會被人贖走的話。」
凱爾端起自己的紅茶啜了一口,滿意地微笑起來,雙眼略彎,似乎很是愜意的樣子。
他們在花廳內漫無目的地聊了一會兒,埃文聽到燕子的鳴叫聲。
凱爾說道:「哦,她正在築巢呢,你知道,她昨晚剛剛回來,現在正忙得很。」
埃文點了點頭。
凱爾起身去續一杯紅茶,一邊仿佛想起了什麼,說道:「帕拉丁閣下,你也是剛剛來到莫阿城,是麼?唔,也許你可以到聖殿騎士團的居所去一回,聖城監察長雨果閣下正領著一隊聖騎士,似乎在進行什麼任務。如果你能夠與他們會合的話,雨果閣下會很高興的。」
埃文意外得知了這個消息,心想道:聖殿騎士團,至今尚在嗎?也許我確實該去一趟,至少試著解決我現在的身份問題……
想到此處,埃文點頭道:「我會前去的,謝謝你的提醒。」
凱爾將紅茶放下,見到屋檐下低低飛進來一隻燕子——她似乎很滿意這個花廳的檐角,打算在這裡安家落戶。
埃文的視線也隨之在上面略一停留,見到天花板上刻著精緻的浮雕,卡蘭多的教廷允許建造雕塑,但所有雕塑都是凡人,不可視之為神,正神永遠只有一位。現在埃文所見的這個雕塑是一個身穿長袍的人,右手持著一把粟米,站在一口鐵鍋前。
這個人的面容似乎有一些熟悉,因他並不像傳統的曼卡薩人一樣輪廓分明,倒是帶有一絲東方人種的韻味。
埃文不自覺地看了許久這浮雕,心底隱隱猜測道:該不會……
凱爾注意到他的目光,向著浮雕尊敬地彎身行禮,又笑著說道:「哦,這是我的主保聖人,‘莫卡爾的慕幽’,他也是十位聖者之一。」
這個名字似乎不太符合曼卡薩人的起名規範,大主教念出來時有一些遲滯。
——慕幽啊……
埃文看著這浮雕,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凱爾溫和地介紹道:「浮雕上刻的是一把米的故事。據說這位聖者曾經走在田野當中,當時的人民遭遇了一場饑荒,晚上沒有一丁點東西吃。慕幽站在一口鍋前面,說‘我有辦法用一把粟米填飽所有人的肚子’。然後他煮起水來,將手中的粟米丟了進去,說道‘如果有一點鹽巴的話,這鍋湯會更好的’,圍著他的人群中便有人想起來什麼,說‘我想起來,我家裡還有一點點鹽’……慕幽又說‘如果有一丁點土豆就更好了’,接著又有人想起自己有半小袋土豆。
「過了幾刻鐘,陸陸續續,有人想起來一小把豆子、幾片香料、半條鹹魚……他們拿了出來,丟進這口大鍋裡。當鍋裡的湯煮沸以後,果然填飽了所有人的肚子。」
凱爾停頓了片刻,說道:「這就是一把米的故事了,‘莫卡爾的慕幽’從此成為了很多廚師、農民行會的主保聖人。傳說他是一位強大的牧師,在當時的十位聖者當中,他的神術造詣最為精湛,被稱為‘暮光’聖者,所以也經常作為神術修習者的主保聖人……但似乎一直沒人明白,為什麼會以‘暮光’作為稱號。」
他終於說完了這個故事,埃文也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凱爾只覺得他的笑容中,似乎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意味,而並非是聽到了一個令人受到啟迪的故事。
埃文險些忍俊不住,勉強繃住了正經的表情,才說道:「嗯,這是位令人尊敬的……主保聖人。」
凱爾滿臉困惑,埃文卻憋得很是辛苦,內心想道:慕幽你……盜版得太嚴重了,真是……依然這麼不要臉。怎麼還成了光明教會封的聖人,還拿了一個叫「暮光」的稱號,難道因為是暗影牧師?
過了一會兒,聖騎士陡然想到了別的什麼,又問道:「既然‘慕幽’有‘暮光’的稱號……難道其餘九人,也有各自的稱號?也……封為聖人了麼?」
「是的,」凱爾有些詫異他忽然提到這個問題,冥思回想了一會兒後說道,「唔,抱歉,我記得不是太清晰。十位聖者當中應當有以‘黎明’、‘曙光’作為稱號的……」
埃文立時有些窘迫,心想:該不是連我也……
很遺憾,他猜的完全正確。
凱爾很快接著說道:「不過,是的,十位聖者都在數千年前就被封聖了,他們分別庇佑著各自的祈民。每年施洗的孩子中,會有接近一成,領著他們的聖名——就像我年幼時領‘莫卡爾的慕幽’的聖名一樣。」
也就是說,會有人像對慕幽一樣,也造他的雕像,以他的名義向父神祈禱……
他們當年隨便起的諢號,會被當成神聖的稱號傳頌至今;幾回瞅著好玩模仿出來的故事,會被當做傳說載入史冊。
距今已經一萬年過去了。
故事變成了詩歌,詩歌流傳為傳說,傳說又沉澱為神話。似乎一切都會因時間的流逝而被罩上一層聖潔的輝光。
埃文:「……」
這感覺甚是古怪,埃文臉上有點泛熱,尷尬地端起茶猛喝了兩口,轉移話題道:「那麼史冊裡是否有記載這幾人……最後一次是在哪裡出現?」
凱爾微微一笑道:「如果不是我翻閱過一百二十二篇聖徒福音書,可能真的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不過福音書中的記載也有些模糊,我知道有接近一半的聖者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星隕之地,他們在那裡傳授星靈人一種叫做柯博恩的語言——那大約是在第一次教改之前,距今有八千多年了。」
八千年前,秘都崔斯特第一次毀滅,法師第一次被宣布為異端,教廷完成了第一次教改。而埃文的隊友們遠涉大陸北方,在星隕之地都做些什麼?那之後,似乎再也沒有關於聖者的消息傳出。
遺憾的是,即便是大主教閣下也沒有更多情報了,這些記載年代已經太過久遠,若不是因為福音書是教廷重要的典籍資料,或許根本無法流傳至今。

  ☆、 第29章 歡迎回來,我的兄弟。

愉快的下午茶時間並不能持續太久,大主教凱爾·斯賓塞必須告辭離開了。
埃文向他告別時,獲贈了一張地圖,和一枚他的名帖。
這張紅色的名帖上有人工燙上去的鎏金戳記,教中有專人能夠分辨出戳記中代表的教區、地位、盟友等等,背面則是大主教手上權戒的印記。持有名帖,可以在傳道區內通行無阻,也代表是大主教的親密朋友,擁有諸多特權。
埃文雖是第一次見到這名主教,但對方卻似乎極為重視他。
也許確然如他所說,是歸燕、鳶尾和星辰的指引,也說不定。
聖騎士走出教堂,前往大主教的居所,見到了前不久把自己賣給凱爾的幾名士兵。
他們上身赤裸,揮汗淋漓,正在後院中搬運幾根粗壯的原木。
見到埃文,他們極為吃驚,面面相覷了一陣子,終於有人叫道:「帕拉丁閣下?!」
埃文笑著點了點頭,挨個地打量他們——或許是多日裡都要幹活,又不缺乏食物,士兵們臉色都很是健康。
埃文看了一圈,嘆了一口氣道:「你們啊……」
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心疼,想說他們的隊長考伯特擔心得多麼憔悴,然而看著他們的眼睛,又感到極不忍心,只得又嘆了口氣。
士兵們支支吾吾,擠在埃文面前左挨右蹭的,時不時撓撓後腦勺、摸摸鼻子,活像一群等批評的大孩子。
埃文搖了搖頭,最終溫和地說道:「你們願意跟我回去嗎?凱爾同意先放你們回家‘休假’。」
「我想回去!」埃文話音未落,就有人叫道。
幾個士兵互相看了幾眼,忽然有人臉上露出靦腆的表情說道:「那個……帕拉丁閣下,能不能等晚上再回去?今天的任務我們還沒做完呢……」
「大主教閣下給我們的待遇太好了……」有人小聲說,「我不能就這樣丟下東西跑了。」
埃文看向他們身後,他們正在搬運的圓木幾乎都有一人合抱的粗細,從庭院的東邊角落一路搬到西邊墻沿是一件頗費力氣的事情。幾個小夥子都渾身大汗,臉色發紅,看樣子每天幹活都頗為充實。
埃文點了點頭:「知道負責做完工作是一件好事。你們當然可以繼續工作。等幹完活,就趕緊回去吧,考伯特……很擔心你們。」
士兵們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中便有些濕潤。他們向埃文鞠躬,接著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儘管一切起源於一場買賣,他們卻很樂意為凱爾·斯賓塞幹活。
……
埃文心頭壓著的事情暫時一輕,他按照地圖找去聖殿騎士團的營地……那是兩間極為普通的大屋,相對而立,中間是一片平坦的校場。
此刻校場中零零落落,倒著幾個訓練用的木偶,還有兩把未開刃的騎士大劍。
埃文進去時,兩名馬童正在清掃校場,聽說他來尋找聖城監察長閣下,說道:「又一個!雨果閣下現在很忙,不隨意出來見客的。」
埃文將凱爾的名帖遞過去,馬童看了好一會兒,不太能辨清名帖上的戳記,不過卻知道背後的權戒是只有主教以上級別才有資格佩戴,便拿著名帖進去找聖城監察長。
在這期間,埃文四處張望,沒有見到這裡有別的聖騎士的身影,心中暗忖:如果聖殿騎士團的體制還是像當初我們擬定的那樣,那聖城監察長該在領地巡視才對,隨他駐紮在這裡的看情況也至少有幾名聖騎士,和數十名軍士……他們到這裡來處理什麼事?
須臾功夫,馬童從屋內走了出來,恭敬地將名帖遞回給埃文,領他進去。
埃文穿過兩間部屋,便看到一頂軍用帳篷,門前支著兩把騎士劍,帳篷頂上掛著聖殿騎士團的大旗——白底紅十字。這應當是行軍時的指揮官所在的帳篷。
埃文走進帳篷中,正看到聖城監察長科林·雨果將滿桌的書卷紙張收起。
接著雨果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堅毅果敢的面容,他的嘴脣上有一道傷疤,這使他平添了幾分威迫感。
他看到埃文撩帳而入,炯炯有神的雙眼盯著埃文,接著便露出了一個堪稱欣悅的笑容:「歡迎回來!我的兄弟!」
他的話語和表情,與外表截然不同,充滿熱情和活力,望向埃文的眼神自然地帶著關懷。
埃文忽然間找到了一絲熟悉的感覺,他站在聖殿騎士團的指揮營帳當中,受到騎士團的成員毫無隔閡的歡迎和接待,沒有別的什麼東西能比這更親切了。
聖騎士們彼此作為戰友和兄弟,這條規矩是他親自訂下的。
距今一萬年了,這裡依然沒有改變。只是世世代代,不知已經輪換過多少任大團長,多少位牧師和監察長,多少聖騎士和軍士們。
——今天有個一萬多歲的老兄弟回來了。
埃文莞爾地心想。
埃文微微一笑:「雨果閣下,容我先自我介紹,我是埃文·帕拉丁。」
「埃文,」雨果便喊道,他站起身道,「坐吧,我去倒點水。我的兄弟,你為什麼從外面回來,是和自己的隊伍失散了嗎?」
「我……大約是這樣吧。」埃文無奈地說道,「我丟失了我的名牌和一應配備、供給,希望回來重新申請。」
雨果倒了兩杯水放在桌上,沉吟片刻後道:「嗯,名牌也丟失了嗎?這有一點難辦,我需要回到聖都才能夠申請核實複查你的身份,對了,你拿著斯賓塞大主教閣下的名帖,如果能得到他的擔保,事情會簡單得多。」
「或許不必這麼麻煩。」埃文說道。
他從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褪下一枚戒指,戒面上刻著的紋路在室內仿佛折射著淺淡的光暈,而又一閃而逝。
接著埃文道:「這是我的權戒。將權戒印下的痕跡一併送往聖都,應當就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權戒是高等級的神職人員——一般在主教以上才能佩戴的戒指,他們將之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意味著「神婚」,也即是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光明神,宣誓不娶妻、不成家,永守貞潔。
每一枚權戒上,除了持有人的名姓外都刻有不同字跡,大多數是對持有人的警示和教誨;也有一部分因榮耀而賜下去的權戒,上面刻著的是持有人的光輝事跡,或頭銜稱謂。
埃文的這枚權戒,是聖殿騎士團最古早的一枚,上面用原初的語言寫著:【眾星之光,黎明守望者。我們讚美你。】
雨果愕然地抬眼看了一眼埃文,小心地接過這枚權戒,低低道:「秘銀……刻著異古文字。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權戒了,埃文,你是何時受封,加入了聖殿騎士團?」
埃文默默想道:不知道,大概一萬年。
他不想在這種時候暴露身份乃至大出風頭,也不願欺騙任何人,便默默摘下兜帽,露出自己全部面容,溫和地說道:「如你所見,我是一名精靈,我的壽命已經是很多人類的幾十上百倍。活到今日,我已經經歷了聖殿騎士團很多次更新換代。也許很多人已經忘記了我的名字,聖都的記錄官也需要翻閱很久才能確認我的身份,但至少……今天我回來了。」
雨果受到了極大震撼,他將埃文的權戒握在手中,看了埃文許久許久,雙目中仍有幾分難以置信的神色。
埃文低聲道:「你或許從未見過一名精靈,成為了聖殿騎士團的一員,何況我的身份仍然存疑。你是否仍然願意信任和接納我?」
「我信任斯賓塞閣下,也相信自己的目光。」雨果說。
沉默片刻後,他再次說道:「我明白了。埃文,聖殿騎士團歡迎任何兄弟的歸來。」
雨果起身取來專用的信封,當即開始親筆寫信。並在末尾處涂上紅泥,將埃文的權戒在紅泥上輕輕按壓,留下清晰的痕跡。
他將這信件合上,在燭火上一烤,便蠟封起來,又說道:「聖都檢察官會在半個月後收到這封信,審查復核的過程也許有幾個月那麼久,但如果你能得到斯賓塞大主教閣下的親筆信,這個過程可以縮短至少一個月。」
「我明白。謝謝你,科林。」埃文道。
雨果將信放下,又看了埃文一眼,說道:「唔,其實我……我是說,聖殿騎士團很久沒有接收過人類以外的種族了,我也未曾見過精靈族的兄弟,如果之前我表現得……不太好,還望你能諒解。」
埃文笑道:「那麼現在你見到一個了。」
他們重新坐下,雨果喊來自己的僕從,吩咐他將這信件交給聯絡官。
而後他們又聊了一會兒,雨果問道:「我最近事務太多,很久沒有見到斯賓塞閣下了,他還好麼?」
「他氣色很好。」埃文實話實說道,「也很好客。他家中似乎正在動工,令人在後院搬運土木。」
雨果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說道:「哦,我知道。斯賓塞府上永遠在動工。」
埃文好奇道:「這是為什麼?」
「斯賓塞閣下將這個秘密保守得很好,不過我的兄弟們在巡邏的時候不慎發現了這一點。」雨果仿佛透露什麼秘密一般,小聲地說道,「大主教閣下白天給有需要的僕人們提供額外的勞作機會,把東西從東邊搬到西邊,然後付給他們額外工資;晚上就讓流浪漢們從西邊搬回東邊,再付給流浪漢們雇傭的工錢。」
莫阿的大教堂每周有五天會進行施粥,教廷每天都在拯救無數人於困難當中,唯有凱爾·斯賓塞的施予,獨獨與眾不同。
真正的慈悲,不但能救人於貧困或饑渴,也能救人於空虛和自卑。
埃文怔了片刻,微笑著搖了搖頭:「這真是……高貴的行為。」
「斯賓塞閣下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大主教,」雨果笑著小聲說道,「不過,還請別告訴他,是我不當心泄露了這個秘密。他雖然說話溫柔,但是說教起人來……很久很久的。」

  ☆、 第30章 正義總是得到伸張。

事情辦妥時已經臨近黃昏,這時營地中回來了一批軍士。埃文聽到了他們的動靜,不由地向雨果問道:「此地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變故,需要你親自領人過來?」
雨果神情肅然地點了點頭:「這裡發生了一些影響惡劣的案件,我們懷疑是賽比倫省潛伏已久的一名法師所為,這名法師極為狡獪,多年來教廷曾經陸續派出三支隊伍來追捕他,都沒能找到他的蹤影。這一次我們在聖城中偶遇了一名受害者,經查後發現莫阿城中仍然不斷有受害者出現,牧師長閣下決定親自過問這件事。」
埃文略一沉吟道:「你說的……是不是海邊一個外號是‘灰袍格雷’的法師?」
雨果點了點頭。
埃文道:「前不久我們與他進行了一場戰鬥,這個法師當場死亡了,連同他養著的魔物一起。」
「這真是一件喜訊!」雨果面露驚喜之色,片刻後又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四五天前,在埃姆登。」埃文道。
雨果沉思了片刻,又搖了搖頭:「不,不對。這幾天又有一名受害者出現,那個法師不可能再那個時間作案的話……也許這名罪犯並不是這個法師。」
埃文忍不住問道:「究竟是什麼案件?」
雨果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是……強姦殺人。這個人……從十六年前開始,斷斷續續地作惡,每年都會有年輕的女孩自殺身亡,但是始終不肯說出他的真實身份。我們懷疑他是一名能夠操縱人心智的法師,或者是地位崇高的人士,但苦於沒有證據。這幾天我一直排出隊伍在尋找有關的消息……然而……」
「一無所獲嗎?」埃文道。
雨果沉重地點了點頭:「即便我們確定已經遇害的姑娘,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受到侵犯的事實。我們……沒有辦法強迫她們,只能等待確切的消息。」
雨果嘆了一口氣,又道:「埃文,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也能加入我們,幫助我們……我不想讓這個凶手繼續逍遙法外,他已經……玷污了不知多少無辜女孩的貞潔,你或許不知道,我們在聖城遇到的那名受害者是一名修女。她十六年前受到侵害,直到不久前才有勇氣,匿名向我們舉報了這個人……」
一個匿名的女孩以長達十五寸的書信,揭露了十六年前的一場犯罪。關於它的線索只有蛛絲馬跡,甚至無法篤定是真實存在的事情。
但聖殿騎士團的監察長決定:一定要抓到凶手。
現在他帶領人千里跋涉,來到莫阿,開始搜尋線索。
聖殿騎士團相信:不論多遠,不論多久,正義總是得到伸張。
「我會幫助你們。」埃文說道,「但我需要先安置一批難民。科林,你是否知道埃姆登被摧毀的消息?」
雨果點了點頭。
埃文道:「埃姆登的難民現在無人問津,在外城中艱難度日,我想……他們需要我們的幫助。」
雨果面露愕然之色:「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這件事?」
「……也許根本沒有人關注他們。」埃文嘆了口氣,「你願意同我過去看一看嗎?他們急需食水和住所。」
雨果當場再次推遲了自己接下來的行程,跟著埃文一路找到了外城貧民區。
這裡與傳道區雲泥之別,如隔天淵。
雨果見過骯髒不堪的貧民區,也見過瘦骨嶙峋毫無生機的流浪者,卻未曾見過剛剛跌入地獄時的人民的慘境——他們剛失去自己的土地和家園,從卡薩帝國最平凡的一員成為了底層中的底層。他們尚未來得及麻木,雙眼中除了痛苦,就是掙扎。
「為什麼……不早點叫我?」雨果雙目濕潤,痛苦地說道。
「他們被困在這裡,不允許進入內城。即便是教堂的施粥也無法參與,更沒有人會為他們傳遞消息,因為他們的領主男爵已經放棄了他們。」埃文說道。
街道上到處躺著一動不動的人,為了少消耗一些食物,他們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唯有見到埃文的身影時,才會低低地呼喚:「帕拉丁閣下。」
雨果從這些短暫低沉的呼喚當中,感受到了埃文在人們當中崇高的聲望,也感受到人類在苦難中掙扎時尋求著希望的眼神。
他說道:「我立刻撥出一批糧草過來。埃文,我會想辦法安置他們的,不能讓人繼續在這裡留著了;我會以聖殿騎士團的名義進行公開募捐——明天就開始。」
……
埃文回去就打算告訴考伯特這個消息,沒想到在半路上得知了一個好消息:塞西斯醒來了。
修士自從在海魔葵體內受到重創後,一直昏迷不醒,在擔架上躺了多日,現在終於醒了過來。
埃文坐到他床邊的時候,仔細地打量他:他面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頗佳,看起來已經逐漸痊愈了。
「埃文……」塞西斯囁嚅地低聲喊他的名字,雙眼裡積蓄著一層淚水。
埃文笑著點了點頭,摸了摸他的額頭道:「你快要好起來了。塞西斯,你勇敢得出乎我的意料。」
在這短短的一句話裡,年輕的修士受到了巨大的鼓舞,連眼神都仿佛亮了起來,他想要對埃文露出笑容,但是不慎有些嗆咳起來。
埃文忙輕拍他的脊背,繼而說道:「你的傷口愈合了嗎?讓我來看看。」
塞西斯胸口被鳳凰雙劍插進去的傷口猙獰可怖,包裹著數層繃帶。
埃文想要去拆開繃帶替他檢查,塞西斯卻忽然有些慌張地抓住了繃帶,道:「不,等等,我……能不能我自己來?」
埃文哭笑不得,心想:難道還在害羞麼?
塞西斯乞求道:「我自己來吧,帕拉丁閣下,我知道自己的情況。」
知道這個年輕人固執的本性,埃文只得由著他道:「那好吧,如果有什麼不適的話,一定要說出來。」
塞西斯低頭嗯了一聲,似乎真的是害羞了。
聖騎士有些想笑,又覺得在靦腆的年輕人面前直接笑出來不太好,只得咳了兩聲,藉故先出門去,給他自己處理傷口。
塞西斯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將繃帶扒開,見到自己腹部猙獰的傷口上,仍盤踞著暗藍色的奇異液體,這液體牢牢嵌在傷疤內,似乎還能緩慢的流動。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究竟是什麼……」塞西斯喃喃道。
……
翌日,聖殿騎士團的監察長閣下直接在莫阿大教堂中進行了一次宣道。這本不是聖騎士的工作,但他顯然很能勝任。
他在指揮營帳中坐著時,像深思熟慮的領袖人物;在布道台上站著時,又顯露出熱情而富有魅力的一面。
埃文就坐在後排的長椅上,兩旁都是安靜聆聽的人們。他戴著兜帽,仍不停被身旁的姑娘打量著,他看著人們挨個地上前,將捐款投入捐款箱中。
這間教堂極為寬敞,天花板上有著浮雕的天使等形象,而兩旁則是八座持劍人的雕像——埃文的視線被其中一個雕像所吸引,忍不住看了又看,苦思冥想了好一會兒,心想:這不能是我想的那樣……
雨果在布道台上與募捐的幾個貴族低聲交談,埃文就一直盯著那雕像看,又看了半晌後終於承認了這件事。
這個雕像似乎是他本人。
它一手拄著雙手大劍,另一手托舉著一把精緻的秤,目光平視前方,嘴角帶著笑意,而且一雙精靈長耳極為醒目。
與慕幽極具辨識性的東方面龐不同,埃文本身就具有混血兒的特徵,在成為血精靈之後就像進一步混血了一般……大抵也是因此符合了卡蘭多大陸上多數人的審美。
埃文的目光能清晰看見雕像底座上刻著的一排小字:【騎士道八領袖之一,「黎明」聖者。——「正義永不停息。」】
埃文:「……」
這感覺實在是太古怪了。
不久後,雨果結束了這場募捐會,看見埃文獨自坐在角落中,不由走到他身邊坐下:「埃文?」
埃文咳了一聲,發現很多人的目光隨之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些窘迫地將兜帽又拉低了些。
「我正想向你介紹伯爵大人……」雨果看得好笑,一手搭在他肩上道,「不要這麼害羞。」
埃文哭笑不得,心想:這雕像太近了,還是先換個地方再說。
他正想說些什麼,忽然被教堂大門處一陣嘈雜聲響所打斷。
兩人回頭看去,只見到一隊身穿鎖子甲的衛兵蜂擁而入,為首的官員披著特殊的白色圍披以示他執法者的身份。
雨果站起身來,與那官員對視了片刻,從對方的神色中察覺出一絲惡意。
緊接著那名官員展開手中的一卷羊皮紙,高聲念道:「科林·雨果先生,請你隨我們前往法院。本城法院決定以‘猥褻同性’的罪名控告你,關於你的審判將在三日後開庭。」
教堂內立刻哄然響成了一片,剛剛受雨果的傳道並為埃姆登的難民募捐的人們互相竊竊私語,這個消息簡直如同爆炸一般充滿衝擊性。
埃文跟著站起身來,他緊皺著眉頭,關於聖殿騎士團的規則法律……他並沒有把握至今未改。
緊接著雨果肅容說出了他心裡想著的話:「地方法院沒有權力控訴聖殿騎士團的人,是誰給了你們權限來這裡抓人?」
「是樞機主教勞森閣下。」傳令官說,「這便請你跟我們走吧,監察長閣下。」

  ☆、 第31章 你對他做了什麼?

聖城監察長雨果被衛兵當場帶走,莫阿大教堂內略顯嘈雜,而此時埃文已經帶著兜帽默默走出。
他匆匆走入營帳中,在其中四處搜尋,找到桌下一個不算大的木箱,用手捏起上面的鎖看了一眼,便取出雨果匆忙塞給他的一枚鑰匙,將小箱子打開。
裡面是兩張報告紙,詳細記載著雨果是如何搜查關於這個案子的線索。他最開始就知道這個犯人如果不是有能力干擾人的心智,就是位高權重,因此留下了所有能留下的線索。
教堂內事出突然,他只能匆忙將鑰匙遞給埃文,便解下武器跟著衛兵離開。
此刻埃文坐在營帳內,將兩張紙讀完,這上面寫的嫌疑人非常明確,除了法師格雷以外,就是教廷的高層人員——地位至少在大主教以上。雨果排除了貴族的可能,只因受侵害者還有足不出戶的苦修女士,一般的男性根本不可能接觸到她們。
雨果將一切詳盡地寫上,但線索太少,他又提到:城東有一處房屋很可疑,據說有法師出沒的蹤影,而且違法在地下進行了改造,具體有待觀察。
記錄便到此為止了,埃文思索道:莫非是因為雨果搜查到了關鍵的地方,所以幕後者先下手為強,以「猥褻同性」的罪名向地方法院控訴了他……
這個罪名令埃文頗有些恍惚,但很快回過神來,將兩張紙仔細地疊好收起,繼而放回箱子,向外走去。
他在門外意外遇到了大主教凱爾·斯賓塞。
埃文略有些吃驚,因為凱爾穿著低調的便服,見到他便主動說道:「埃文,關於雨果閣下的事情……」
「我不能置身事外,於公於私,我都應該幫助他一把。凱爾,你知道是誰舉報了他嗎?」埃文問道。
凱爾搖了搖頭,又道:「這是匿名舉報,但直接遞到了紅衣主教閣下手裡,他同意法院對雨果閣下進行審判,另外也宣布了神證,大約在三天后……我也會出席這場審判。」
三天,以這個時代的辦事效率而言,實在太快。
埃文正想說些什麼,凱爾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說道:「埃文,我是雨果的朋友,又是主教,在這種罪名……這件事上只能避嫌,不能親自出面。不過我能夠保證雨果閣下在這些天會受到公正的待遇。」
「……這就夠了。」埃文沉穩地點了點頭,與凱爾對視了片刻,看他湛藍色的雙眼中毫無陰霾,心中想道:不……不會是他。
他向凱爾告別,凱爾道:「還有……埃文,雨果募到的善款,已經收在我這裡了。如果你信任我的話,雨果還沒來得及做的事情,我會繼續做下去的。」
「我明白,拜託你了。我很抱歉,也……很感謝。」埃文說道。
凱爾溫柔地笑了笑,低聲道:「我也受到了監視,埃文,不能提供更多幫助了。請一定要為雨果證明清白,為了證明正義永遠會得到伸張……願父神的光輝指引著你。」
然而雨果滿心所想,並不是證明自己的清白,他只記得將鑰匙遞給埃文……他不想讓這個案件的調查因他的缺席而停滯不前。
埃文搖了搖頭,又想道:這兩件事有所聯繫,很可能是隱藏在暗處的敵人迫不及待對雨果下手,還是先從這個案子開始調查吧。
「聖光照耀著你,保重。」埃文點了點頭,與凱爾分別開來。
……
埃文按照雨果記錄中的路線出城,在不遠處的農莊當中找到了這間木屋,這木屋隱藏在一片果樹林當中,而果樹顯然長期無人打理。
屋門輕推不動,埃文強行撞開了它,進去時能感到這裡曾經有人長期居住過,簡單的一室一廳中放置著極為齊全的生活用品,只是都蒙上了一層輕灰。
這裡的房客大約離開了兩個月。
埃文思及雨果的記錄,在屋中仔細搜索,敲打每一寸地板和墻壁,最終在櫥櫃當中找到了一條暗道。
這暗道挖掘得深邃又平整,甚至埋入了油燈。埃文一路向下,敏銳地嗅到空氣當中有一絲熟悉的氣息。
魔法氣息。
埃文走得極為小心,但並沒有遇到陷阱,他能看到腳下曾經受過布置,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這布置已經失效了。
他走到暗道的盡頭處,這是一處比地上更寬廣一些的地下空間。埃文看到了一口小型坩堝,一張木桌,兩排書架,還有長長的一張附魔煉金台。
這是法師的研究室,很多在野法師根本沒有條件搭配齊全煉金或附魔的工具,他們往往使用民間可以購買的器皿代替。但魔法氣息是無法代替的,埃文修長的手指拂過檯面上時帶動殘留下來的細小粉塵,他嗅了嗅這味道:它屬於魔法材料。
毫無疑問,這裡曾經長期住著一名在野法師。
埃文在這房中幾次搜尋,除了兩大排書架上都是神秘學書籍外,沒有看到半張紙或任何別的線索,心中沉思道:難道這些案件真的是一名法師所為?會是灰袍格雷嗎……不,他在更隱蔽的水底洞穴當中有實驗室了,這應該是另一個法師。那麼這名法師作案這麼多年是如何隱藏的,被雨果追查到這裡後,又怎樣匿名舉報了雨果?
這一切撲朔迷離,埃文重新取出雨果留下的兩張記錄,再次閱讀一遍。
正當他在翻閱時,忽然聽到了一點聲音。
血精靈的長耳微微一動,他側過頭傾聽了片刻,順著暗道無聲無息地往回走去。
聲音隨著他的移動漸漸可以聽清了。
埃文聽得分明——
這是秘都崔斯特之歌,修伊特曾經用一片樹葉吹奏過它。
現在它再次被人在不遠處吹奏,隔著木質的墻壁傳入了埃文的耳中。
聖騎士一手搭上鳳凰雙刃的劍柄,沉穩地向門口走去。
埃文將手搭在門上,略一使力,並感到門後有什麼東西使自己產生了一絲危機感。
樂曲聲忽而一停,一切又詭異地靜了下來。
他取下鳳凰雙刃,猛地以手肘撞開了門。
下一刻,便見到一團黑影向著他撲面而來!
它的速度實在太快,此時鳳凰雙刃已來不及阻攔,埃文的左手如閃電般探出,擋在自己面前。
聖騎士只覺整隻左手微微一麻,接著那黑影就陡然穿過了自己,飛速竄入屋內。
埃文並不回過頭去,聖光已經在他腳下猛地鋪展開來。
當純淨的光芒照徹了整個狹小的屋子,埃文回過身,橫劍擋在自己身前,正見到那黑影再次撲來,繼而躲閃不及,撞在鳳凰雙刃灌注著神聖力量的劍刃上。
……併發出了「■」的一聲,跌了下去。
它就失去戰鬥力了。
埃文:「……」
聖騎士茫然無比,順手接住了這團黑色的東西,捏在手裡仔細一看。
——這是魔靈路易斯。
「路易斯……你……你主人呢?」埃文尷尬不已,連忙收回劍,將路易斯捧在手裡仔細地看了看。
魔靈似乎受了傷,整個都癟了,氣息奄奄地躺在埃文手裡,十分可憐。
它大約是看到埃文後太過激動,想要撲上來……敘敘舊什麼的,但埃文沒有認出它來。
呃,因為十多天不見,路易斯更黑了……
埃文覺得這醜萌的小東西大概真的是被他傷透了心,實在是可憐又委屈,不由得用兩指揉了揉它,小聲道:「我很抱歉,路易斯?」
魔靈翻了個身,依然乾癟癟像個漏氣的氣球,攤在埃文手上。
聖騎士走出門左右張望,想到剛才的崔斯特之歌大約仍然是修伊特所吹……也就是說法師正在附近,也許派魔靈出來是查探情況。
埃文心想:糟了,我把他的寵物弄成這個樣子……
想著想著,埃文對著它釋放了一個神術,但似乎並不奏效。埃文又輕輕捏了捏,路易斯嘰的一聲,聽聲音都快哭了。
埃文連忙撫摸了它兩下,窘迫道:「你還鼓得起來嗎?我應該沒有戳破吧?」
他低下頭找了一會兒,看到一條小小的傷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從這裡面漏氣了。過了一會兒,聖騎士腦子一蒙,低下頭,把嘴脣湊上去,對著魔靈吹氣。
路易斯:「……嘰——!!!!!」
魔靈猛地鼓起來了!它瞬間漲成了一個碩大的圓腦袋,搖搖晃晃地從埃文手裡掙扎著飛了起來。
埃文抬頭看去,接著毫無防備地,正看見修伊特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
「你對他做了什麼?」修伊特冷冷道。
埃文:「……」
埃文正不知該如何交代這件事——這頗有點做壞事被人逮住了的窘迫感,但沒想到很快事實就證明:他理解錯了。
路易斯跌跌撞撞地飛到修伊特身後,想躲回自己的空間裡去,但因為體型太大,卡住了。
而修伊特把魔靈揪了回來,對著它黑得快要看不見傷疤的大臉,峻聲道:「你都做了什麼?老實交代,為什麼他會親你?」
埃文:「……」
路易斯哆哆嗦嗦縮小了一點,微弱地噗了一聲。
「不準臉紅。」修伊特又冷冷道。
也不知法師是如何從路易斯黑漆漆的臉上看出了臉紅的蹤跡……魔靈幾乎已經瑟瑟發抖。
路易斯的靈生在這片刻功夫簡直大起大落,萬分精彩,險些一口氣噗不出來,直接飄到天上去了。
埃文終於看不下去,咳了兩聲後主動走了過去,喚道:「……修伊特,你怎麼在這裡?」

  ☆、 第32章 「放我下來。」

魔靈奮力縮了半天,終於鑽回了自己的小型空間。
埃文不覺竟替它松了口氣,接著便尷尬地發現,修伊特一直看著自己。
聖騎士咳了一聲,修伊特眼神一動,才從神遊當中醒了過來,雙手攏在袖中——擺出了埃文熟知的淡定姿勢,淡淡說道:「我來這裡查一樁案件。」
埃文心中一動,試探道:「是關於強姦案?」
修伊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接著點頭道:「不錯。」
「我也在調查這件事,不過我的時間相當緊迫,詳細情況我們可以邊走邊說。」埃文說著向修伊特示意那座木屋,「裡面的法師不知何時已經走了,不過我找到了他的密室,還沒有來得及查看線索,就聽到你吹那首曲子……」
「我只是試探屋裡的人是不是一名法師。」修伊特慢條斯理地說道,「如果無法得到回覆,那不是意外來到這裡的路人,就是我的敵人。是我讓路易斯過去探路,不過這傢伙……最近越來越放肆。」
埃文想到自己情急之下對著路易斯吹氣的場景被法師看到,就覺得非常窘迫,險些要同手同腳地走路,忙轉移話題道:「你有這個法師的情報麼?」
修伊特沉靜地點了點頭,也不需進行回憶,張口就說道:「這裡曾經住著的是一名元素師,是瑟銀議會高級議員親手培養的學徒,曾經發現了新的元素銣,並被提名過成為奧法議會的候選人。她在大約二十年前便失蹤了,直到最近她的結界法術效果開始消散,占星師才得知她的死訊。」
「他死了?」埃文驚愕道,「等一等,你不是來追捕他的嗎?」
修伊特茫然道:「不,我來調查她的死訊。」
埃文一手扶額,只覺得事情撲朔迷離,又必須將自己先前的猜測全盤打翻,須臾後說道:「等等……這位元素師是男是女?」
「一位女士,名叫蕾莉安娜。」修伊特淡淡道,「她被譽為當世最具有奧術精神的女性之一,死訊被確認之前,很多人始終在等待她新的奧術成果。」
埃文愕然道:「這麼說……她是一名受害者?」
修伊特沉聲道:「而且應當是第一名受害者。」
兩人重新進入女元素師的密室,這裡除了灰塵外,一應事物都排列得整齊而乾淨。
埃文心中思索:這名法師是受害者,那麼為什麼其他證據會指出那名罪犯是在這裡犯下罪行以及毀屍滅跡?是鳩占鵲巢?還是這個女元素師的偽裝?
在他陷入沉思的同時,修伊特在檢查密室中的擺設,他並不仔細敲打每一塊地方,而是站在原地仔細觀察。他的淺紫色的眼瞳微微收縮時,仿佛能看到魔力的流動……埃文不能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當看了一會兒後,修伊特忽然道:「這些裝置是用以提煉稀有元素,但沒有銣元素。銣會在空中立刻產生反應……她不可能就在這種環境中進行實驗,也不可能放棄自己發現了不過幾年的新元素。」
修伊特終於將雙手從袖中伸了出來,轉而輕柔地、緩慢地拂過女元素是的煉金台,接著他眼中亮起了一絲微光。大奧術師低聲念叨了一句什麼。
很快煉金台中慢慢起了反應,一滴金色的不知名物質被無形的力場托起,濺落在前方墻壁的小小凹槽中,巨大的魔法力量通過這一滴液體被釋放出來,在這密室當中又有一扇隱蔽的暗門被打開了。
埃文與修伊特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嗅到了門內傳來的……可怕的腐敗氣息。
埃文拿起桌上的燭台,試著點燃了它,繼而率先走近了黑暗的第二間密室當中。
這條暗道並不長,而盡頭處是一個狹小、密封、充斥著結界法術的安全密室,它本該幹淨整潔,但此刻卻令人觸目驚心。
埃文看到的第一眼,就不忍地轉過頭去,繼而對身後的修伊特說道:「太多了……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這通道太窄,又黑暗逼仄。修伊特只見到埃文忽然轉過身來,卻無法看見裡面的情形,但他從埃文緊皺的眉頭和眼神當中也能猜到什麼,低聲問道:「大約多少人?」
「三十個……不,應該是四十個左右。全部被丟在一起……已經差不多混合起來了,我無法分辨得更清晰。」埃文面露不忍之色,在胸前劃下一個十字,繼而說道,「時間過去太久,這裡沒有什麼線索可找……只是一個停屍的地方而已。我想……等會兒先將她們安葬了吧。」
修伊特搖了搖頭,分析道:「凶手不但加害了蕾莉安娜女士,而且將她的居所當成了自己的地盤,在這裡曾拘禁了這麼多女性,她們失蹤時為什麼從未被報案?」
埃文道:「這個凶手應當地位很高,詳細情況我慢慢告訴你。」
兩人勉力將密室中堆積的屍身分離開來,一一安葬。由於時間過去太久,一些屍體上根本找不到辨識物,如果沒有雨果的筆記,埃文甚至不知從何找起她們的家人。
修伊特回到屋中,檢視臥室時在床沿找到了什麼東西,摸索著拉出來一條禁錮罪犯專用的鐵鏈。
埃文跟著在旁摸索,在床沿摸到數個鐵環。
「躺上去試試,這似乎是用以囚禁的道具。」修伊特忽然吩咐道。
埃文心道:你自己不躺……是怕這床上有別的機關嗎?罷了。
聖騎士畢竟皮糙肉厚一些,他想了想,將鳳凰雙刃放下,隨手拍了拍床上的灰塵,便親自躺了上去。
修伊特抓著他的手腕,略研究了一會兒,將他扣進了鐵環當中。
聖騎士只聽見■噠一聲,兩手便分別被套在床上的鐵環裡,試著稍微動了動,發現這機括非常牢固,如果是尋常人的體力根本不能掙脫。
修伊特居高臨下,看著埃文,一邊若有所思道:「這床上機關很多,估計是特別訂做。凶手可能……將人長期囚禁在床上,實施暴行。在失去興趣之後就將人殺死,並棄屍在密室當中。元素師用以研究的密室封閉非常,所以一直沒有被人看出端倪。」
埃文不太適應這個角度,感覺有些古怪地動了動手腕,但不敢用力破壞了這個證物,問道:「我可以下來了嗎?」
「等等……」修伊特似乎又找到了什麼,接著將鐵鏈扣在埃文腳踝上,接著找到另一頭,在床下機關上一扣。
埃文:「……」
聖騎士被這鐵鏈牽引著擺出了一個相當古怪的姿勢,一條腿被迫拉到旁邊,可以想象如果另一條腿也被鐵鏈拉上,兩腿就會……無法合攏。
失去平衡的感覺相當糟糕,而且令人不安,更奇怪的是還有人在床邊對著自己不斷打量、仿佛評頭論足……
埃文尷尬地蜷起另一條腿,低聲道:「放我下來。」
修伊特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似乎就只是公事公辦而已,一邊將鐵鏈解開,一邊道:「這樣做似乎也有羞辱人的意圖在。你用正常人的力量和技巧無法掙脫嗎?」
「嗯,對女性來說相當有難度。」埃文松了口氣,等著修伊特解開自己手腕上的鐵環。
修伊特從床邊俯身下來進行動作,過了一會兒,忽然道:「這個太久沒有保養,鏽住了。」
埃文:「……」
聖騎士掙動了一下,剛打算使勁,又聽法師道:「等等,不要破壞證物,讓我嘗試一會兒。」
……好吧。
埃文只得繼續躺著,幽幽嘆了口氣。
修伊特在埃文看不見的角度,屈起手指輕輕刮動那鐵環,發出似乎在嘗試的聲音。一邊居高臨下,打量著埃文。
聖騎士被拷在這張充滿色情意味的床上,似乎有些尷尬地略撇過頭。
他身形太高,在這床上必須略蜷起腿;兜帽因為重力而落下了,金髮向下鋪開,血精靈令人讚嘆的面容完全顯露出來,並且此刻臉上帶著一絲窘迫。
修伊特慢條斯理地看了個完全,嘴角微微翹起,很快又平復,接著隨手一掰就將機關打開,用公事公辦的冷清聲音道:「好了。」
埃文松了一口氣,從這床上起身,第一個動作是將自己的劍背回來——然後他就似乎找回了安全感,恢復正常語調說道:「看來這是重要的證物,能訂做這樣一張床的木匠應該不會多,我們可以從這裡入手。」
修伊特淡淡道:「另外還需根據這些遺物找到死者的家屬,也許能有別的線索。這一次我們一起行動,最好不要分開。」
「是擔心幕後者會直接派人追殺我們嗎?」埃文想了想道,「我明白了,先去尋找死者家屬吧,雨果的記錄上有一些失蹤女性的資料……應該就是這些不幸罹難的人了。」
修伊特沉穩地點了點頭,喚出魔靈吩咐道:「路易斯,你守在這裡,不要被人發現。如果有人來,就共享視野給我。」
路易斯從他背後飛了出來,害羞地躲躲閃閃不敢被埃文看到,接著飛到了窗外,變成了幾乎完全透明的形態。
埃文與修伊特這便離開,將這片區域交給魔靈守著。

  ☆、 第33章 我擁有這個力量。

埃文和修伊特兩人在進城前略作了一些偽裝。
修伊特道:「敵人在暗處,且如你所說,握有一定的權力。我們最好低調行事。」
「我們進入過那間密室,並且埋葬了那些屍體,會不會打草驚蛇……我是說,令人懷疑?」埃文便想起了這一點。
修伊特搖了搖頭:「他已經兩個月沒有去過,如果打算清理現場應該早就做了。看來是完全將那地方廢棄了,而蕾莉安娜剛死不久,想必是凶手帶著她換了一個地方。」
埃文嘆了口氣道:「如果這位元素師真的是第一個受害者,那麼就是被他監禁了……接近二十年?最近才被殺死……」
這個事實令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無法想象,一名得到過奧術榮譽的女性元素師,會在莫阿城外遭到人的襲擊,施以強暴並囚禁了二十年之久……
究竟是何等樣喪心病狂的人才能做出如此暴行?密室內被棄置的女屍都已經慘不忍睹,他卻始終沒有被人舉報,難道他的權力地位真的如此可怕?
修伊特使用魔法伎倆,略改變了自己的瞳色和臉型,化成一個普通的商人樣貌,頭戴著黑色圓頂帽,手上還輓著一把拐杖,看起來確實似模似樣。
而埃文的精靈長耳實在太過醒目,必須也作偽裝。
魔法伎倆是一個零環技法,法術效果有限,修伊特對著他比劃了半天,只能勉強幻化出普通人類的耳朵,對埃文的容貌卻怎麼捏都不滿意。
埃文被要求板著臉不準動,半晌後終於忍不住道:「應該可以了吧……」
法師先生盯了他一會兒,內心不滿地想道:為什麼還是如此英俊,這太引人注目了。
過了一會兒,修伊特在埃文臉上捏了一個巨大的鷹鉤鼻。
埃文不知道他究竟做得什麼樣子,只是不太習慣不停被人盯著打量外表,得知終於結束之後,便將兜帽拉了起來,這才與修伊特一起再次進城。
他們根據遺物和雨果的筆記開始尋找受害者的家庭。
因為時間太久,很多家庭已經搬離了原來的地方;有些人根本不願意見陌生人,哪怕是看見了自己女兒的遺物;令埃文無法理解的是,還有一些無論如何也不承認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女兒或妻子。
當有人說出了「我們家裡沒有這樣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的時候,埃文終於無法忍耐這樣的話語,反駁道:「不,先生,她們是被迫的,請不要這樣侮辱一個死者……」
他面對著的男人憤怒地喊道:「她失去了貞潔!無論什麼理由,一個女人怎麼能這樣不要臉?啊?如果她不是在外面拋頭露面,或者用眼神勾引到了什麼男人,怎麼可能被帶走,也許根本就是心甘情願地做了娼妓!」
「啪」!
修伊特面無表情,舉起手中的拐杖,毫不留情地狠狠扇在男人臉上,將他打得眼冒金星,直往旁邊的門框上倒去。
男人扶著門框搖了搖頭,一時有些發懵,捂著立刻腫大起來的臉頰道:「你……你做什麼?你怎麼能打我?!」
修伊特根本置若罔聞,只回頭對埃文道:「有時候你太溫柔了!這樣不好。對待這種無知的蠢貨,一頓胖揍才會有效。」
他說著,再次對聖騎士做了示範:照著男人的另半邊臉,又一拐杖就抽了上去。
埃文:「……」
這男人被修伊特異常凶狠的兩拐打落了半顆門牙,捂著自己都是血的嘴,抱頭蹲在地上恐懼地喊道:「夠了!我認輸!別打了好嗎?別打了……」
修伊特對著他的身影比劃了兩下,又對埃文說道:「我還有一腳要踹,你要阻止我嗎?」
聖騎士想了想,仰望著天空,假裝什麼也看不見地走開了。
身後又傳來了一聲誇張的求饒聲。
修伊特重新走了出來,衣冠楚楚,依然是禮貌的大商人形象,對埃文說道:「我以為你會阻止我。」
「我沒有那麼死板。」埃文莞爾地笑笑。
接著他略蹙起眉頭說道,「為什麼這些受害者的家屬不肯認回她們?她們才是被殘忍對待了的人,他們理應傷心憤怒,不該……不該是這個樣子。」
修伊特怔了一下,看了埃文片刻,說道:「看來你……還不知道這個時代究竟是怎樣一個時代。埃文,教廷的聖典中明確說明過:女人是男人身上一根骨頭。所以這些平民天然會認為,女人是一件附屬品,天生就屬於她的男人,並且被造物主在男人之後才捏成,所以地位當然不如男人。」
埃文聞言沉默了。
片刻後,聖騎士隱含著憤怒地說道:「愚昧!可悲!不公!」
「教廷中始終是這樣的觀點,埃文,哪怕是聖騎士也無法反駁這樣的經義……這是最早的一批教義,被稱為父神的諭旨,根本無法撼動。」修伊特淡淡說道,「這種偏見也影響著教會的體制,一直至今:就比如未到主教以上的神父可以自由婚配,然而教廷中任職的女性最高也就止步主教,且一律必須守貞,一旦失去貞潔,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都將被終生驅逐出神國。」
埃文凜然道:「這樣的偏見不可能長久。修伊特,假如真的有這樣的教義,那就是教義出了差錯,如果是所謂父神的諭旨,那就是神明做了錯事——它遲早、也必須要被改變;如果不改變,那麼必定要滅亡。」
修伊特輕輕吸了口氣,低聲道:「這種話……太無畏了,埃文,當全世界都認為這是正確的時候,你如果不迎合他們,就會成為異端。你會被無盡地追殺、唾棄、惶惶不可終日,哪怕對著一個三歲的孩子也無法表明自己的身份……永遠只能做一個流浪者。」
「我會樂意做這樣的異端。」埃文嘆了一口氣,「修伊特,對法師,對異端的趕盡殺絕,就是教廷的另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
他們在靜默中對視了片刻,修伊特忽然間感受到埃文眼神中的力量,那種力量曾經使埃姆登的人民們為之戰慄,現在也使他不得不受到觸動。
法師其實始終不理解聖騎士對所有人——哪怕是犯了錯的人的包容和溫柔,但當那溫柔毫無保留地擁抱住自己時,終於徹底地,感受到那種溫暖。
這種安全感難以描述,但修伊特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沒有做罪孽的事,那麼無論變成何種身份、支持什麼理念、信仰什麼宗教,他會永遠包容和溫柔以待,即便是全世界敵對也會毫不猶豫地支持於我……他就是這樣簡單又果決。
只有埃文,能讓他如此篤信不移地感受到另一個人的忠誠。
兩人再次尋找遇害者的家庭,但在表明來意後都受到了幾乎毫不掩飾的不待見神情,一些人將他們的到訪視為是挖掘自己的醜事;另一些人雖然仍愛著自己的女兒、妻子,但卻不願意自己往後的生活因為死者而受到打擾。
一家的女兒出了這種事,如果被宣揚開來,那麼剩下的女兒幾乎都不會有好的歸宿了。
埃文與修伊特本打算尋人搜查凶手的線索,如果可以的話甚至出庭作證,然而他們根本沒有辦法強迫這些人承認這起案件。
修伊特分析道:「這不正常,如果一部分人這樣做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所有人都不願意將事情說出來,那麼一定是受到了好處,或遭到了脅迫。」
「凶手能讓一名受害者在十六年後才有勇氣進行舉報,也封堵了她們家人的口舌,甚至可能最開始就是經過這些人的同意帶走了受害的女性……這樣做簡直是在踐踏世間的法律和道德。」埃文嘆了口氣。
依照卡薩帝國現行法,如果是暴力施行的強姦、拘禁和傷害,還有可能將其判罪;但如果受害者的家庭表示原諒,或者同意他的行為,甚至替他辯護說是女孩的錯,那麼誰也沒有辦法以法律來解決這個案子。
埃文有些不好受,向修伊特問道:「現在的法律只能這樣嗎?剩下其他人都滿意了,就不必顧慮受害者的感受嗎?少數者的苦難只能被多數人的意見所掩埋?」
修伊特沉默了許久,忽然問道:「即便如此,你會選擇放棄麼?」
「不會,修伊特。」埃文說道。
法師淡淡笑了一聲,又低聲說道:「然後呢,為這個案子費盡心血,收集所有可能的證據,一次又一次撼動法律體系,希望能將凶手定罪。哪怕希望渺茫,搭上自己的一年、兩年,十年……」
埃文腳步一頓,面向修伊特隱含著悲涼的眼神,陡然對他笑了笑。
埃文淡然道:「當然不。我只要查到這個人的名姓。然後我會殺了他!法律如果如此孱弱,無法阻止他,當然也無法阻止我。教義不能阻止我,神明也不能,哪怕一支軍隊保護著這個人——我也可以突破成千上萬人的包圍,讓他用鮮血為他所作的一切付出代價,讓每個人都知道他的下場!」
修伊特一時竟無法做聲,緊接著就聽見埃文笑了一聲。
那一瞬間聖騎士露出了睥睨一切的凜冽眼神,儘管那一閃而逝。帶著對自己實力的絕對自信,他說:「我擁有這個力量,修伊特,這就是最好的事情。」

  ☆、 第34章 那個‘畜生’是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們走在莫阿內城的街道上,兩旁行人漸漸少了。
各個屋中的燈光散髮著溫暖的光芒,勾勒出道旁幾棵樹木鬱郁蔥蔥的樹冠輪廓。一切靜謐如這夜色,修伊特走路時拐杖在地板上輕輕叩擊的聲音,穩定又綿長。
「修伊特,我知道憑藉絕對力量來做這些事是錯的,但我不會停止這樣做。」埃文嘆了口氣,這樣說道,「法律是一個不斷完善的過程,也需要人的信任和擁護,但在完善它之前,我們總得做點什麼。」
修伊特忽然道:「這不是你第一次這樣做,是麼?在你沉睡之前,在你的那個時代中,你也曾經戴上面具,客串過……刺客,或者游俠?」
「是的,大約已經像這樣殺過數十個人。我至今仍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出沒於光明還是黑暗,服務於正義還是陰暗。」埃文抬起自己的掌心看了一會兒,手指微微一動,似乎在回憶著手中利刃的觸感和一些往事,「不過我想,如果我這樣做了,那麼至少其他人就不會面臨同樣的困境。」
修伊特感覺到了埃文話語中的罪惡感,忽然覺得應該說些什麼,來讓聖騎士漂亮的翡翠色眼眸不那麼黯淡和失落。
但正在這時,他們都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的動靜。
一個披著斗篷的瘦小女人從他們的身後快速地走來,腳步不停地路過他們身邊,同時低低地說道:「兩位閣下,請隨我來。」
埃文與修伊特對視了一眼,緊接著聽到這個女人說:「我叫安,我和姐姐曾經被一個畜生拘禁並侮辱了十二年時間。」
兩人跟著這女人繞過內城幾條複雜的街道,最後進入了一間破敗的儲存室。
名叫安的女人在儲藏室中找到了一盞破舊的油燈並點亮,隨機拉開了自己的面罩——讓兩人能夠清晰地看見她下巴上被削出的一片傷痕。
「我知道你們是誰,白天你們在我姐姐丈夫的家中詢問過他,並打了他一頓。」安用沙啞又快速的聲音說道,「打得太好了,閣下!他收取了那個畜生的好處以後,立刻就忘記了姐姐,甚至用那些錢重新買了一個妻子!而當時我還在那個畜生的屋子裡掙扎著想要逃出來,甚至還不切實際地祈求著他能夠舉報那個畜生!」
她說得又快又急,眼裡充滿著急切的恨意,埃文甚至略屏住了呼吸,而修伊特已經單刀直入地問道:「‘那個畜生’是誰?」
「賽比倫教區至高無上的紅衣主教勞森!就是那個老畜生!」安將這個名字低聲念了出來,「他一開始向窮人購買女人,後來用招收學徒、修女的名義拐賣,再後來直接動手敲暈,事後再威脅家人!沒有人敢違抗他,他有權利直接把一個家庭定罪,罪人的話是無法取證的,而且根本沒有可能繼續生存下去!」
埃文輕輕吸了一口氣,他知道紅衣主教代表的是這座城市最高意義上的神權,而整個卡薩帝國當中或許一共才不過不到兩百名紅衣主教——他們的正式名稱是樞機主教,可視作是為教皇冕下服務的一個顧問團體。
甚至每一任的教皇都是由這些樞機主教進行票選,最終上任的。一名紅衣主教的權力由此可見一斑。
埃文說道:「安,你能夠說得詳細些嗎?」
安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斗篷從身上褪了下來,給他們看她不正常的身型——她的腰肢細得能以她自己的雙手握住,這種可怕的畸形使她的上身看起來嚴重失去了平衡。安仇恨地說道:「這個男人喜歡腰細的女人,他把抓來的人全都敲碎一半的肋骨,用手掌那麼大的鐵環箍住腰,而且從來不卸下來,他抓到的大部分女人都不是被殺掉的,而是因為出血、窒息和無法進食!我們被這樣關在一個地下室裡,根本沒有力氣站起來,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種折磨,我看見過有人直接用牙齒咬爛了自己的手腕,最後笑著死了……」
她的話與埃文和修伊特所見到的屍體完全吻合。也解釋了為什麼幾乎所有受害者的家庭都不願意提起這件事……紅衣主教根本是肆無忌憚,一手遮天的人物。
安又仰起自己的臉頰,給眼前的兩人看自己被削掉一塊皮肉後留下的巨大紅斑:「他還用刀雕刻我們的臉,說是要更像‘麗娜’一點!最像的人會被他帶出去,關押在別的地方,然後再也不會回來。我的姐姐就是這樣喪命,我甚至沒有看到她死時是什麼樣子……!」
「‘麗娜’是誰?」修伊特陡然問道,「是否全名是‘蕾莉安娜’?」
安的眼神中帶著仇恨的火焰,啞聲說道:「我知道那個女人,她曾經為那老畜生生下了一個兒子!她就是勞森的第一個女人,他為了她破了戒,為她造成了這一切,從她抵死反抗開始就不停地……尋找著替代品!」
女元素師蕾莉安娜,法師中的一顆新星,竟然曾經被一名紅衣主教囚禁後又生下了一個兒子……
修伊特為她的死訊而來,現在竟以這種方式得知了事件的真相。憤怒不斷在他胸中翻滾,他低沉地說道:「這件事絕不會就此為止,勞森必須為之付出代價。」
埃文將手搭在他的肩上,似乎能感受到他心中沉鬱的怒意,繼而說道:「現在我們找到了一名當事人。安,如果我們對紅衣主教進行指控,你是否願意出庭作證?」
「作證?我當然願意!」安帶著快意說道,「只怕你們根本指控不了他,這個老畜生是紅衣主教,而且和我的父母、我稱為姐夫的這個男人暗地裡都達成了協議,他甚至逼著他們把我送進了苦修會!我是一名苦修會的修女,哈哈哈哈哈!我是一名修女,我在那段時間裡每天都被侵犯,身體被改造成了這個鬼樣子,竟然還獲得了多少女孩求之而不得的頭銜!你知道嗎,所有修女都必須守貞,而貞潔與否是要被神父、執事所監視著的,這些男人們都知道我們是被勞森塞進來的貨色,他們每天……這個被外人趨之若鶩的苦修會,根本就是勞森的妓院!」
修伊特冷冷道:「所以一旦指控勞森侵犯你們,首先所有修女都會被認為失貞,必須沉河處置?」
「我不畏懼,我一丁點都不會畏懼!那些修女也根本不值得同情,她們沒有一個想要復仇,她們已經被養成了家畜!」安雙目赤紅,仇恨地說道,「我等了那麼久才等到願意徹查的人,等得自己已經成為了一個魔鬼!我知道聖殿騎士團的人已經被抓了,勞森的神術又強大無比,我原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本打算今天就殺了我的姐夫,殺了我的父母,殺光這些罔顧我們痛苦的人!能殺一個是一個,哪怕我死後墜入地獄被千刀萬剮,我也快樂無比!」
安的恨意太過激烈,她瘦弱而畸形的身軀幾乎無法承受,痛苦地喘息起來,從她被敲碎了幾乎一半肋骨的胸膛中發出了類似風箱的呼呼聲音。
埃文閃電般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聖光的力量慢慢注入了她的身上,也使她近乎窒息的激動情緒平穩了稍許。
「我們可能不能理解你們的痛苦,安女士,但我發誓會盡量救出你的。勞森無法被赦免的罪行,最後一定會致他於死地——如果法律不能,我能。」埃文沉聲道,「告訴我,是否還能找到別的證人和證物?」
安說:「那間密室……我知道那間密室在哪裡。還有那個女人的兒子!那個叫‘麗娜’……不,‘蕾莉安娜’的女人,她是唯一一個生下兒子的人,勞森把他的兒子抱走了!而且對他百般溺愛,我在修會中聽說過,勞森很喜歡小男孩,特地辦過一個特別招募的唱詩班——他一定是趁機把自己的兒子送進了教會學校!」
修伊特問道:「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安喘息著進行回憶,顫抖著說:「已經……已經十多年了,我不知道。那個男孩或許已經成年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我在修會裡呆了十多年,如果不是得到幫助……我也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
她耗盡了氣力,虛弱地不斷發抖,埃文溫暖的手掌在她肩上停留……安卻好像難以承受這溫暖,恐懼地縮成了一團。
她神情呆滯,不再像剛才一樣充滿著仇恨和激動,只是呆呆凝望著地面。
埃文心中充滿憐憫,將斗篷重新為她披上,繼而對修伊特說:「我們得到了確切的消息和人證。我想是時候確認這些情報了,我想去城中搜尋為勞森製作機關的鐵匠,順便去看望一下苦修會的修女們,看看能否……幫助或說服她們。」
修伊特道:「我會找到蕾莉安娜的兒子。」
埃文有些擔憂地問道:「時間過去太久,短期內如果不能找到……」
「埃文,我是一名奧術師。不要以常人的條件和限制來約束奧術師的能力。」修伊特淡淡道,「我一定會找到這個男孩,蕾莉安娜的老師是我的……好友。於公於私,在這件事情上我都將全力以赴。法師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傷害同伴的人——全世界都在追捕我們、不在意法師的死活,所以我們自己,將誓死保護每一個同伴的生命和尊嚴。」

  ☆、 第35章 因為他無可辯解!

兩人再次分頭行動時,天色已經再次微微亮起,透過道旁重重樹影和樓房,可以看見第一縷曙光照徹而入的色彩。
埃文找到了當年專為樞機主教打造「傢具」的鐵匠家中,然而這個鐵匠早已死去多年,死因是一場大火——而那場大火據說起源於他一次失敗的打造,將他的整個作坊都燒成了灰燼,幾乎什麼也沒有留下。
鐵匠的家人也已經搬走,只有他的鄰居還記得這麼一星半點的事情。
在這種情況下根本無法得到更多證據,埃文無奈回到傳道區,卻遇到了一名信使,對方說出了一個令他猝不及防的消息:「帕拉丁閣下嗎?斯賓塞主教閣下讓我給您傳一句話:雨果閣下的審判被提前了,現在他們已經開始遊街了。」
雨果雙手雙腳上都被纏滿了鐵鏈。押著他的是一整支穿著鎖甲的騎兵隊伍,出於對這位聖城監察長的實力的畏懼,他們極為謹慎,在他的鐵鏈末端共串著四隻沉重的鐵球。
這支遊街隊伍按照慣例,從監獄出發後要繞內城一圈,然後到達莫阿的大法院,在那裡將雨果的鐵鏈摘下換成鐐銬,並開始正式的審判。
雨果身穿單薄的囚服,神色略帶疲憊,沉穩地走在隊伍正中,他偶然抬起頭時,看見一邊的屋頂上站著埃文,曙光模糊地勾勒著他的身影。
埃文將右手輕輕搭在左胸口,躬身向他致敬,用嘴型說道:我們正在想辦法,科林。正義永遠會得到伸張。
雨果閉了閉眼,笑著點了點頭。
埃文委託那位信使去尋找修伊特並給他口信,然而法師的行蹤恐怕不會被輕易發現,他們原本定於今天下午時分再次見面,但沒有料到審判居然被提前了。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修伊特得到了這個消息,並及時趕來。
埃文混在人群當中,事先進入了莫阿城大法院。
這個時間審判正在進行準備,大法院的高台處已經開始陸續進場的是幾名大法官。在他們兩旁的則分別是貴族區和教廷區。
除這高台之外,環繞著正中場地的則有三排普通席位。
而正中則是兩個面對著法官的審判席,擺放著孤零零兩個椅子——卡薩帝國暫時還沒有律師這個職業,即便律法也略顯粗糙,因此才需要相當數量的觀眾席,這也導致人民群眾的意見——或者說公眾的道德水准將會極大地影響審判結果。
埃文跟著人群坐在普通席位中間,他們與正中的場地被矮桌一一隔開。他向高台處看去,見到有七八名無所事事的貴族婦女好奇地坐在貴族席位上,大約是難得一見的對聖騎士的審判引來了她們的好奇心;而右側則絡繹不絕,進來了相當多的神職人員,包括大主教凱爾·斯賓塞,也包括其他各位主教、執事。
不久之後,紅衣主教勞森進場,他穿著一身白色的便服,落座時全部人起身向他致敬。勞森平易地抬起手示意大家落座,隨後便坐在了凱爾·斯賓塞的身邊,與兩旁的人臉色平和地進行交談。
僅從外表上,埃文無法看出這位紅衣主教就會是那名喪心病狂的犯人,但多數能夠潛藏多年的犯人,當然也不會被輕易看出端倪來。
不久之後,雨果被帶了進來,他換上了一副輕便一些的鐐銬,坐到了被告的席位上;而原告席位上竟站著安的姐夫,曾經被修伊特打落半顆門牙的男人,據說他就是舉報雨果的人。
所有人進場完畢後,大法院暫時封閉了起來。這個規矩是為了證明一場審判絕不受外界的影響,必須是絕對公正的裁決。
在座所有觀眾的竊竊私語聲逐漸停了下來,法官席位上有人高聲報出了時間,接著就宣布開始進行對雨果的審判。
他們對雨果的指控是:猥褻同性,強迫自己的下屬發生不正當關係,以及濫用職權以謀私利。
在讀完一段冗長的指控過後,法官問道:「科林·雨果,你對這些指控有什麼辯解?」
雨果靜默了很久,法官又問了一遍。
場中再次開始傳來一片片低語的聲音,如同海潮,如同落葉。
雨果環顧著觀眾席,他的目光不知為何使所有人都忽然靜了下來,片刻後,雨果緊閉著嘴,嘲諷地笑了一聲。
他坐在被告的椅子上,低下了頭。
——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辯解?
埃文一手不覺攥起了拳,他絕不相信雨果面對這種控告還會保持緘默,這種罪名不但是在侮辱他的人格,甚至也在侮辱整個聖殿騎士團的人。
正當埃文起身打算直接闖入場中時,忽然之間對面的席位上先他一步,落下了一道披著斗篷的纖細身影。
「因為他無可辯解!」這個人說道,「我是一名受害者,庭上,我有話要說!」
埃文聽了出來——這是安的聲音!
法官席上一陣響動,片刻後說道:「為她添上一個席位……你叫什麼名字,將你如何受害詳細地描述一遍。」
很快有人在原告的位置旁加了一把椅子,而原告——安的姐夫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去。
安將斗篷解開,穿著一身黑色的修女服,整個人看上去弱不禁風,慢慢坐到她的姐夫身邊,高聲說道:「我和我的姐姐受到了長達十二年的囚禁和侵犯!」
話音落,觀眾席上立刻嘩然一片,貴族席位上的女士夫人們一個個豎起了扇子蓋住面容,以示自己聽到「侵犯」這個詞的嫌惡。
安說完這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低頭咳嗽了起來,這不免令旁觀者有些急切,她的姐夫也扭頭去看她的情況。
就在此刻,變故陡生!
安一頭撲進了姐夫的懷中,瘦弱的身子幾乎完全被遮擋住,觀眾們看不清她做了什麼,但很快他們看到了血……
男人的鮮血噴涌而出,在短短的幾個呼吸間就在他的椅子下匯聚成一個血泊,他不敢置信地低下頭,怒道:「你……」
然而他來不及說完,安凶猛地舉起了手中的東西——那是一把磨得尖銳無比的石刀,安以這把刀在男人胸口捅了兩個窟窿,又立刻對著他的喉嚨狠狠刺去!
男人根本無法說出下一個字,安幾乎已經是在凶狠地砸向他的脖子,這力道甚至撲倒了兩人所在的椅子,她騎在他身上,還在不停地砸落手中的凶器。
安滿臉是血,一直將男人的脖頸幾乎完全砸斷才罷手——此時從他大動脈中噴出的血液幾乎像噴泉一般涌起了半米高,將安的頭髮、面容乃至黑色修女服全部浸成了暗紅色。
現場一片驚恐的尖叫聲,群情悚然,法官魂飛魄散地大喊道:「衛兵!衛兵在哪裡!」
安站起了身來,將手上的石刃隨手丟在旁邊。
連衛兵都感到腳軟,一時竟然沒有人膽敢上去,直到紅衣主教斷然喝道:「還不把她控制起來!」
幾名衛兵上前將她圍住,以兩米長的長槍將她頂住後,安抓住了槍頭,輕蔑地呸了一聲,啞聲道:「他把自己的妻子賣給魔鬼的時候,就該知道會有今天!哈哈哈哈痛快!」
法官勉強找回了正常的聲音,大喊道:「膽敢反抗就當場誅殺!」
長槍從四面八方頂在安的腰間和胸口,就當衛兵準備將她當場殺死時,觀眾席上再次翩然落下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速度極快,幾乎像是鴿子飛掠下來,於此同時將什麼東西丟了出來——只聽見當當兩聲,衛兵的槍尖被打歪出去,一名衛兵甚至被震得手掌發麻,險些握不住長槍。
這時他們才看清,打歪槍尖的是觀眾席上一個普通的茶杯。
這個人顯然就是埃文。
他在場中站定,第一件事是檢查了地上男人的屍體——已經迴天乏術,而且他死時面目猙獰,顯然經歷了極大的恐懼。
衛兵們驚魂不定,被埃文強悍的氣場所震懾,即便他俯身去檢查屍體,竟沒有一個人趁機上前偷襲。
埃文張開手制止所有人再纏鬥在一起,並且始終沒有拔出武器,這令人感覺到了他並沒有惡意,仿佛只是來維護場中的秩序。
觀眾席上再次傳出呼聲,法官顫抖著問道:「你又是什麼人?」
他便摘下兜帽,露出了自己經過修伊特偽裝的面貌,沉聲說道:「我是埃文·帕拉丁,一名聖騎士。」
四周靜了許久,圍繞著他的士兵們幾乎都屏住了呼吸,觀眾席上逐漸傳來了低低的感嘆聲,這聲音此起彼伏如同海潮。
法官逐漸放下心來,就連衛兵都猶豫著縮回了槍尖,心中想道:噢!一名好看的聖騎士……他肯定是不會濫殺無辜的,他會維持這裡的秩序的!我們沒有危險了……
貴族席位上,女士們豎起扇子,紛紛小幅度地快速搖了起來,一時像是枝頭的各色花朵在顫動搖曳,在扇後的各色眼睛一直盯著埃文。
埃文扯開自己身上的斗篷,蓋在死者的身上,輕輕嘆了口氣。
安認出了他來,沙啞地低聲道:「是你。」
埃文沉穩地點了點頭,他環顧四周,發現僅僅因為自己表明了身份,似乎就令人們安心下來。
然而何其諷刺,現在被押在被告席上、等待著他們審判的科林·雨果,難道不也是一名聖騎士麼?

  ☆、 第36章 紅衣主教的兒子。

場中一片寂靜,埃文淡然地走到一旁,拖來了兩把椅子,重新放在被告和原告的席位上。
接著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雨果身邊,沉穩地說道:「庭上,我要求出示新的證據。不過在那之前,請求指控新的嫌犯。」
幾名法官面面相覷,低聲互相說話。
安卻沒有埃文的耐性,直直站在場地中央,用粗糲的嗓音說道:「我不管你們同意與否。樞機主教斯蒂凡勞森!你有沒有膽量站到我面前,看著我!」
眾人一片嘩然,高台上坐著的一眾地位極高的神職人員紛紛側目。而紅衣主教面色鎮靜,淡淡站起身來,聲音平緩地回覆道:「我不知道我和一名當中殺人且毫無愧疚之感的罪人,能有什麼話好說。」
他當即表明了態度,觀眾們紛紛贊成地發出聲音,他們都被安的行為嚇破了膽子。
安冷笑道:「地上這個男人出賣了他的妻子,將我和我姐姐親手丟進地獄當中,現在又和你狼狽為奸,污衊構陷聖城監察長雨果!難道不該死嗎?你們教廷的神訓裡不是有一條就是不可作偽證嗎!」
她穿著修女服,說出這話時極具諷刺意味,場中再次嘩然。
埃文坐在椅子上,出聲道:「勞森閣下,我並不贊同當場殺人,也不是想要袒護安女士,但關於死者的這件事我希望稍候開庭進行新的審判。現在是對科林·雨果的審判當庭,我們懷疑你偽造證據誣陷他,你有什麼辯解?」
他一開口時,攝於一股隱形的氣場,四周都靜了,當他又沉又緩地說完這段話時,大法院中落針可聞。
勞森站起身來,堪稱溫和地微笑著說道:「你對我的指控毫無來由,我本可以不予理會。但我願意當庭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說完,直接從高台上慢慢走下,走到原告的席位上,繞過滿地鮮血,重新拖了一把椅子,與埃文面對面坐下。
埃文打量著這位紅衣主教,而對方同樣也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他們眼神交接的那一瞬間,埃文看到了勞森眼中的陰鷙一閃而過。
而安隨手抹了抹臉,嘴角猶帶著鮮血的鹹腥味,面對著勞森時仿佛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十二年人生,目次欲裂地仇恨道:「老畜生,你終於又出現在我面前!你一次一次折磨我們,虐殺我姐姐,將無辜的女人們害死後就那樣丟在密室裡……現在是你償還的時候了!」
她只差一點,便要直接撲上去,活生生撕裂眼前的仇人;但正在這時,埃文沉聲喊道:「安。」
他只念了她的名字,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安忽然一震,毫無來由地被震懾在原地,不敢衝動行事。
她回頭看去,只見到聖騎士沉穩地坐在被告席位旁,雙手交握著放在膝頭,面色平淡,但透露著無形的威嚴——正是這種威嚴讓他看起來與往日的溫柔平易截然不同。
他和紅衣主教面對而坐,絲毫不露下風,甚至連高台上的幾位法官也受到了壓迫,根本不敢再出聲主持這場審判。
「你說我污衊雨果閣下,那麼是否有證據證明他的清白,或有什麼證據證明我捏造了證據?」勞森忽然開口說道。
「你的證人……」埃文看了一眼地上蓋著披風、死狀凄慘的男人,「依照他先前舉報的證詞,無非是親見雨果閣下與人舉止親密,請問這是否觸犯律法?」
「這雖然不至觸犯律法,但卻違背他的誓言。」勞森道,「他曾向父神宣誓永守貞潔,卻在私底下打破這誓言,這難道不是褻瀆之舉?」
埃文立刻道:「你如何知道雨果閣下打破了誓言?!除了此人模糊不清的所謂‘親眼所見’,你沒有證據能夠證明雨果私下擁有一名同性戀人。」
「正是因此,我們給了雨果閣下辯解的機會。然而他不發一言,難道不是因為就此認罪?」勞森反問道。
埃文回過頭去,見到雨果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埃文的眼中充滿詢問,而雨果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眼中帶著一絲苦笑。
血精靈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只冷冷道:「既然雙方都沒有確鑿證據,就該當即判作無罪。」
法庭上響起了細微的私語聲,埃文沉聲道:「疑罪從無。」
——一個無法確鑿判斷的罪名,應當看做不成立。
勞森亦漠然道:「庭上,唯一存活的證人已經被他們當庭殺死,我無話可說。」
竊竊私語聲更大了一些,埃文不為所動,說道:「在取信這個證人的證詞之前,是否應該先調查他的清白?勞森閣下,我現在當庭以‘強姦殺人’、‘淫樂修女’、‘以公謀私’和‘指示偽證’的罪名起訴你——現在輪到你為自己辯解了。」
這一連串的罪名從他口中說出時,四周此起彼伏,都是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勞森嘲諷地低低笑了一聲,說道:「我根本不必為這種荒謬的指控辨明自己。聖騎士,你有什麼證據,能支撐你的這些指控?」
「安,」埃文看向修女,低聲地問道,「現在是時候了,你是否仍願意把自己的過去披露出來?你需知道,我絕不會強迫你,也希望你明白這樣做之後你會受到的壓力——我將全力保護你免受這些壓力。」
站在身側的安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根本沒有聽完這段話,已經一把從腰間撕開了自己的修女服,她的動作爽利無比,很快將浸血的黑色修女服扯開大半——觀眾席上傳來一片一片的驚呼聲。
安仿佛絲毫不知道自己的舉動驚世駭俗,她露出裡面的裡衣後,將腰帶狠狠一收——那一刻她纖細得近乎畸形的身型當即暴露在所有人視線中。安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就是這個畜生對我們做的事!」
驚呼聲如浪潮一般停歇不下來,有平民喊道「這麼細的話還怎麼幹活?」;貴族區卻有女士細聲尖叫道「天啊,我嫉妒得快要瘋了……」。
安的嘴角帶著嘲諷和輕蔑的笑意,她面對著紅衣主教,聲音平穩而尖銳,一條一條敘述:敘述她和姐姐是如何被家人賣給了勞森;敘述所有合法或不合法被勞森囚禁的女性是如何受盡折磨;也敘述每個她所記得的人的死。
她獨獨將死亡描述得極盡詳細,每個女人或因自盡或因病痛折磨的死態被毫不掩飾,鮮血淋漓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其他所有聲音都漸漸停下了。
在寂靜當中,安將她準備了將近十年的話一一披露出來,那感覺如同將自己整個骯髒透頂的人生親自毀滅殆盡,她說完後,有一瞬間如釋重負,又有一瞬間如墜地獄。
埃文緊緊盯著紅衣主教,他看到後者的臉上一開始露出些許愕然,到後來逐漸平靜,現在已經臉色平淡。
安說完後,勞森淡然道:「我想這位女士的精神恐怕不太正常。她畢竟剛剛當庭殺死了重要的證人,我請求核實她的精神狀況,再取證她所說的這些話。」
他話音落下,埃文便說道:「我要求呈上物證!安所說的包括鐵箍和其他鐵具都確有其事,就在城外莫洛夫果樹林區的一間小屋當中……」
「可笑!僅憑一個瘋癲的女人說的幾句顛三倒四的指控,和不知從哪裡搬來的幾個道具?這和我毫無關係!」勞森站起身,冷然說道。
「如果還有你與其中一名受害者生下的兒子呢?」埃文道。
勞森話語一滯,瞳孔驟然收縮。他保養良好的臉上只有寥寥兩道皺紋,此刻微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他們聽到法院內此起彼伏的震驚的呼聲,即使是穩坐在高台上的主教們都開始了竊竊私語。這些聲音像海水一般將場地正中間完全包圍。
埃文亦站起身來,與勞森面對而立,針鋒相對:「我會先呈上物證,並一一為其做說明,然後再帶上最後的證人。」
勞森猛然道:「你在拖延時間!你和你的同夥想要在外面收買一個人嗎?這一切都是預謀已久的污衊!」
庭中如同油鍋一般沸騰起來,這場駭人聽聞的審判幾乎讓每個人深受震撼。
恰在此時,法院被封鎖起來的大門忽然發出沉重的響聲,其上的鐵索搖搖晃晃——最後大門被轟然一聲撞開。
兩個人影從門外緩緩走入。
修伊特仍穿著一身得體的禮服,手上輓著一把拐杖,進門時打量了一眼法庭中狼狽一片的場景,同時冷冷道:「是哪個蠢貨規定了開庭後要封閉場地?簡直愚不可及。」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多數人再次措手不及,茫然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從容走了下來。
勞森呵斥道:「你們簡直藐視法庭,藐視這裡的律法!」
「恰好,我很喜歡做反派的感覺。我不在乎是不是正當將你判罪,只要你身敗名裂,乖乖領走屬於你的死亡,就足夠了。」修伊特冷漠地回道。
他帶著身後緊緊裹著斗篷的另一人,走到埃文的身邊,隨便瞥了一眼腳邊的血泊和死屍,又看向紅衣主教沉凝的表情,淡淡道:「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
埃文略偏過頭,問道:「你找到了蕾莉安娜生下的兒子?」
修伊特點了點頭。
所有人都看向了修伊特身後的人。
這個人站在萬眾矚目的中心,胸膛劇烈起伏,任誰都能看出他心中強烈的掙扎。
片刻後,他終於伸出手,摘下了兜帽,沙啞地說道:「我就是……紅衣主教的兒子。我……從小知道我母親根本不願意生下我,是我的父親……強迫了她。」
他的話語甫一出口,埃文忽然瞳孔一縮。
這個聲音,屬於塞西斯。

  ☆、 第37章 她是一名法師!

塞西斯摘下兜帽,露出年輕清秀的面容,他低著頭仍由庭內所有人打量著自己,低沉地說道:「我名為塞西斯,自一歲以後就被……斯蒂凡·勞森,紅衣主教閣下,帶回教會學校中,作為一名孤兒收留。但我非常年幼時就有模糊的記憶,我記得我的母親是一個被他稱作……‘麗娜’的女人。而他也是我的……身生父親。」
場中不知是誰在發出低沉的喟嘆聲。
勞森看著塞西斯,面色竟只帶著平靜,他說道:「塞西斯,我親自將你送進教會學校培養,親自見證你的成長,甚至指點你修習神術。這就是你給我的回報——與一個外人合謀構陷於我?」
「……父親。」塞西斯直接地喚道,「我知道你……為我做過很多,也知道你是如何愛著我。我雖然沒有太多能夠見到你的機會,但我……我也知道是你下令讓我去埃姆登的教堂進修,因為你準備讓我積攢足夠的資歷以後,將我直接提拔為執事。」
坐席上,主教們聽見這赤裸裸的話語,紛紛側目。
勞森與塞西斯對視了許久,塞西斯低下了頭。
埃文聽見他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仿佛帶了一絲哽咽。埃文沉聲呼喚道:「塞西斯。」
塞西斯回過頭看了埃文一眼,他的眼眶已經泛紅濕潤,但竭力點了點頭:「我明白,埃文,我……我已經有準備了。勞森……從沒有虧待過我,可是我現在要做忘恩負義的事……」
尚未成年的年輕修士肩膀微顫,咬牙忍耐了許久,終於繼續說道:「我要做忘恩負義的事了,對不起,父親,我……我沒有辦法說謊,也沒有辦法縱容不正義的事情在這片土地上發生。但凡是我能夠說出真相的地方,我就一定要說真話。」
「紅衣主教本就宣誓獻出自己全部的忠貞給父神,他不該……和母親發生關係,也不該縱容我的誕生。」塞西斯啞聲說,「我本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上。」
埃文與修伊特對視了一眼,修伊特用脣語緩緩告訴他:塞西斯是自願跟來。
埃文閉了閉眼,對他點頭。
此時此刻,場中一片死氣沉沉的寂靜,只有塞西斯斷斷續續地說道:「我的母親‘麗娜’不願意為他生下我,但父親……執意想要一個孩子。母親曾經逃離出去,被抓回來後,就一直被囚禁在地下室中,直到誕下了我。後來她曾經幾次尋死,都被父親……精深的神術造詣救了回來。最終在我一歲那一年,她……趁著父親趕回聖都參加會議時,放火將自己燒死在地下室裡。」
塞西斯眼眶中陡然落下淚來,他慌忙抬起袖子擦乾淨臉上,抬起頭時,正看見勞森的眼中錯覺般亮起了一點淚光。
那仿佛是錯覺,卻深深刻入了塞西斯的視線中。
修士的心中一陣猝不及防的痛楚,這痛苦仿佛將他的靈魂撕裂了出來,看著自己的肉體麻木地繼續敘述:敘述自己如何被親生父親登記為一名孤兒,又如何被苦心培養成一名修士,在十七歲時就成為了正式牧師,又被派去埃姆登的教堂培養和歷練……
當他的話終於告一段落時,場中鴉雀無聲,沒有人知道該怎麼繼續這場審判。
這是親生兒子作證指控自己的父親,也是修士在指控高貴的紅衣主教。
勞森閉了閉眼,平靜地說道:「修士,你犯下了‘不可撒謊,不可作偽證’的戒條。我是一名樞機主教,這一生我已經全部奉獻給了父神,我既不可能與人發生不可告人的關係,也不可能有任何後代誕生。你說你是我的兒子,如何證明?」
塞西斯無法證明這件事,更清楚明白地知道:勞森對自己失望已極。
他一時難以回答這個問題,修伊特卻上前一步,淡淡說道:「很簡單,崔摩爾的沙蜥就能夠判斷血液的類別,現在就搜尋城中的藥鋪,只要一隻存活的沙蜥,我有辦法通過兩個人的血分辨他們是否有親緣關係。」
「一派胡言,這是旁門左道。」勞森冷冷地呵斥道,「這種方法我從沒有在任何地方聽起過,如果不是邪惡的巫術,顯然就是你們精心設計出來的圈套!」
修伊特嘲諷地笑了一聲,接著說道:「很好,那我有更簡單的方法,你想聽?」
法師雙手低垂,從袍袖中忽然伸出了一把匕首,他將這匕首慢條斯理地抵在塞西斯的脖頸上,淡淡道:「他如果不是你的兒子,那我現在在這裡殺了他,你也應該沒有所謂。」
勞森瞳孔驟然一縮,緊接著道:「不要傷及無辜!」
「無辜?你不是說他作了偽證,是我們的同夥?」修伊特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殘酷的笑容,將匕首漸漸刺入塞西斯的脖子中。
即便知道他絕對不會殺死塞西斯,但這一刻,即使埃文也忍不住有些擔憂。聖騎士心中無奈地想道:真是邪惡的表情……修伊特的演技確實不錯。
塞西斯一動不動地站立著,任由自己的鮮血順著鋒利的刀刃向下流淌。
幾人在沉默中對峙片刻,修伊特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他將刀刃略鬆開一些,接著猛地使力刺入——
「住手!」
勞森猛然大喝道,與此同時,他揮手劈出一道白色光芒,將匕首打落下去。
修伊特手上根本沒有多少力道,任由這匕首脫手而出,掉到地上。
一聲清脆的響動過後,場面便再次沉寂下來。
勞森額上青筋直露,怒不可遏地厲聲道:「不要將無辜的人牽扯進來!修女,未成年的修士,還有什麼鐵匠,物證……你們想要對付我,就不要傷害別的人!」
「啪啪」!
修伊特雙手鼓掌,慢條斯理地說道:「好說辭。這樣就解釋了你為何這麼在意塞西斯的性命?果然是仁慈善良的紅衣主教。」
「但你表現得太急切。」埃文接過他的話,沉聲說道,「看看你自己的表情,沒有人會因為無關的人受到生命威脅而露出如此憤怒的表情……」
勞森赤紅的面色逐漸消退,他喘息了兩聲,陡然有些慌張地四處張望——觀眾席上、法官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他,那目光中帶著困惑和狐疑。
「還有,我從未提起過鐵匠,我只提到過物證都是鐵具而已。」埃文繼續說道,「你為什麼這麼急切地否定一個從未被提到過的‘鐵匠’?」
他問出了在場大多數人都有的疑問。
話音落下,勞森的面部微微抽動,許久後終於長嘆了一口氣,跌坐回椅子上。
紅衣主教似乎感覺到自己受到了強烈的攻訐,並且對方證據確鑿,而自己已經迴天乏術。
是抵死不認,被動防守,賭自己的威信足以壓製住民眾的懷疑?還是……
勞森面色不定,許久後,才重新開口。
「對,我和一個女人……有了一個兒子。」他從喉嚨中擠出了這句話。
紅衣主教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仿佛在艱難地承受著什麼痛苦。他面帶痛楚和悔恨之色,目光中卻似乎又有一絲迷離:「這個女人,名叫‘蕾莉安娜’……她是一名法師,一個來自東比爾倫斯的、邪惡的元素師。」
場中一片寂靜,今天所有人受到的震撼已經夠多,但沒想到臨近結束時還會有新的震撼席捲而來。
「我是一個主教,但我愛上了那個異教徒……」勞森目光遙遠,似乎停留在塞西斯身上,卻又穿透了他看向那個最初與他相愛、最終卻以死亡逃離了他的女元素師,「我愛她研究著元素奧秘時候的模樣。她記錄著邪惡的巫術的時候的模樣。她的理性……她的睿智和優雅,她的……追求著真理的目光,還有她對愚信的鄙棄。她是我這一生所見過,唯一一個因智慧而格外美麗的女人……」
「我深愛著蕾莉安娜,直到今日這種感情也沒有消減過,我愛她的對真理的執著,但我卻恨她的邪惡!」勞森胸膛劇烈起伏,咬牙切齒地說道,「那些女人是蕾莉安娜要求我抓來的,她想要研究人類的內臟和骨骼,用以發展法師賴以為生的巫術!我當時……我太年輕,我愛她愛得失去了自己,所以為她找來了太多受害者。是,我有罪,從一開始我愛上一個法師,就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
「你在胡說!」塞西斯陡然抬起頭說道,「母親從沒有這樣做過……不,從我誕生開始,她就一直被拘禁在地下室裡,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修伊特抬起拐杖,示意塞西斯後退,一邊對勞森說道:「你打算將罪責推到已經死去的蕾莉安娜身上?她是一名元素師,根本不需要研究人類軀體,更遑論誘拐和綁架女性,姦淫並囚禁長達數年——你認為這是一名女性會要求別人做出來的事?!」
「她是一名法師!」勞森大聲怒喝道,「一名邪惡的法師做這些事難道有什麼別的理由嗎?!就在半個月前,埃姆登發生的慘案難道不就是因為一個法師嗎?他毀滅了我們的海岸,減少了賽比倫今年一半的漁業產出,你們找到了什麼理由嗎?!」
兩人針鋒相對,法庭內因為他們的話而響起了一片議論聲。埃姆登發生的事切實地影響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切身利益,這讓很多人開始下意識地遷怒於法師。
有人開始認為邪惡的異教徒確實能做出這樣的事;不過也有人卻認為一名女性,無論什麼身份,都不可能這樣做。
「這是愚昧的偏見!」修伊特冷冷說道,「因為一個法師做下的錯事,你們就要將一個無辜的受害者也列為罪犯?難道所有法師都理應受到這樣的侮辱?」
「好啊,你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紅衣主教站起身,張開雙臂對著觀眾席聲嘶力竭地吶喊道,「看看這個人!他在為邪惡的異教徒進行辯護!」
場中的氣氛終於緊張到了極點,喧囂吵鬧聲讓衛兵們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埃文環顧四周,終於站起身來,沉聲道:「夠了!無論主謀是誰,斯蒂凡·勞森,以你親口承認犯下的罪行,難道還不足以你為此抵命?!」

  ☆、 第38章 來自聖者的裁決。

「償命!」有人在觀眾席上尖叫道。
但緊接著,他發現沒有人跟著他喊叫,所有人像是忽然靜了下來,只有一陣尷尬在無聲當中蔓延。
勞森站立不穩,似乎因體力消耗過劇而一陣暈眩,他勉強支撐住身體,定神道:「我有罪,我宣誓效忠父神,卻失去了貞潔。按照戒律,我已經沒有資格留在父神的神國當中。」
他將自己手上的權戒緩緩摘下來,這個動作緩慢又帶著顫抖,當權戒終於被剝離下來時,勞森又踉蹌了一下,一手扶著椅子勉強站住,繼續說道:「在教皇冕下的文書到達之前,我要求最後一次行使紅衣主教的權利——」
「我請求‘聖諭的裁決’。」
「什麼是‘聖諭裁決’?」埃文轉過頭,低聲詢問修伊特。
而法師低聲回道:「紅衣主教的特權,用來保命。他們很快就要請出負責裁決的聖人塑像,屆時只要走一個過場,就能證明聖人認為勞森罪不至死。」
就在兩人說話間,法官席上已經交換過了意見,而台上剩下的主教們議論紛紛。
有人從高台上跑下,交給勞森請求書函。而勞森將自己剛褪下的權戒印在上面,同時簽下自己的名字。
法官重新取得這書函後,認真核對,最終高聲說道:「莫阿大法院同意紅衣主教勞森閣下的請求,這鈔聖諭裁決’將依照這份請求,請出騎士道八領袖——暨正義的裁決者——暨‘黎明’聖者的干預。」
「這是哪裡來的荒謬規矩?」埃文低聲道,「一具塑像,如何說明勞森罪不至死?」
修伊特淡淡道:「塑像只不過是個藉口。聖諭裁決的本質不過是世俗王權,對至高無上的神權做出的妥協;凡是教廷高層人士在被世俗法律審判,或將被執行死刑時都有權請出裁決,這是他們用以保命的特權。」
聖騎士只感到一陣荒謬,更想不到勞森居然恰巧選擇了「黎明聖者」來做這個藉口;然而他仰頭看去,觀眾席上一片肅穆,似乎所有人都感覺不到這麼做有什麼不妥。
高級神職人員的性命是無比寶貴的,凡人的法律不能宣判他們的死刑,只有神國的諭旨才能——這個觀點早已深入人心。
法院中一座特殊的石門被打開,數名士兵從裡面走出,推著一具大約兩人高的大理石塑像——所謂的「黎明聖者」便被放置在了法院的正中央。
埃文和修伊特同時仰頭看去,這雕像一手拄著劍,一手托舉著一把鍍金的天平。
法官仍在高聲宣讀關於「聖諭裁決」的律法。當危險似乎結束以後,他就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現在宣讀著神聖的法律,他就又恢復了那個威嚴高大的法官形象。——就好像宣讀一張紙就能賦予他足夠的能量似的。
兩名士兵搭著特製的階梯走上去,在雕像托著的天平兩端各放下一根來自雉雞的羽毛。
精緻的天平微微一晃,很快恢復了平衡。
而此時法官說道:「罪惡的靈魂將產生額外的重量,但牢記:我們每個人都有罪。本庭只審判罪孽的輕重,一個不至於死罪的人,會比羽毛更輕。」
他取來一張用聖水浸過的羊皮紙,在上面用紅墨水寫下勞森的全名,接著將羊皮紙卷起,示意士兵放到天平的一端去。
士兵取下一邊的羽毛,將這羊皮紙放上去;雕像被緩緩轉動,鍍金的天平似乎在散髮出零星光輝;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天平立刻晃動了一下,竟傾斜向了羽毛的那一端。
所有人屏氣凝神,法官宣判道:「在今日的裁決官‘黎明聖者’的注視下,本次聖諭審判即將終結,斯蒂凡·勞森先生的罪行未達死刑,關於他的審判將移交上級法庭——即聖都科倫納教廷第一法院進行裁決。」
接下來便是等待記錄官結束冗長的文書記錄的時刻。
一切井然有序,沒有人提出這種兒戲一般的宣判有多不合情理,他們甚至已經開始津津樂道這場精彩的審判,和幾次戲劇般的真相披露。
埃文上前兩步,直視著上方高台上端坐著的執法者和主教們,他的目光深具威嚴,以至於他們都莫名停下了動作。
「這是什麼鬼東西?」埃文直截了當地伸手指著那座雕像和那具天平問道,「告訴我這是什麼鬼東西?」
「這……你!」法官瞠目結舌,「這是騎士道八大領袖之一,是數千年前就被封聖的——」
「我知道這雕像的名字。」埃文冷冷打斷道,「我只想知道,一具雕像有什麼權力決定一名罪人的判決結果?你們坐在這個法庭上,相信的究竟是一場禱告,還是道德、法律和正義的伸張!」
漸漸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一名主教起身主動說道:「閣下,聖諭的合理性早在千年之前就有所定論,來自聖人的判決難道不比我們凡人的律法有效嗎?」
底下一片附和聲。
埃文難以置信,搖了搖頭道:「開什麼玩笑,你們制定和完善這些法律這些條款,難道不正是為了推翻這種以個人的主觀意願進行的判定嗎?一張羊皮紙會輕於一片羽毛,違反常理的事顯然是因為有別的因素作祟,而這就能夠證明一個人的罪孽輕重?這是在拿生命和法律開玩笑!」
那名主教向自己左右的同僚看了兩眼,似乎尋找到足夠的支持,反駁道:「但……這是來自聖者的裁決啊。」
沒有人覺得這樣做欠妥,沒有人覺得荒謬,這種利用著人民的愚昧的贖死儀式被居心叵測的弄權者披上了一層神聖的外衣,轉瞬便成為了信徒們奉之為圭臬的教條。
埃文站在他們中間,像一萬個鼓掌稱頌的人裡,唯一一個感到不公和憤怒的人。他因此顯得尤為孤獨。
埃文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抬頭打量著這座「黎明聖者」的雕像。
修伊特微皺著眉頭,有一瞬間似乎就要伸出手阻止埃文這麼做……但他最終沒有,只是靜靜看著埃文,似乎一旦發生什麼危險的變故,便立刻準備帶他脫離這片場地。
而剛剛摘下紅衣主教光環的勞森,則下意識上前一步,說道:「你要做什麼?你最好明白,這是聖諭做下的裁決,不是我們妄想改變就能進行改變——」
「閉嘴。」埃文道。
聖騎士摘下背後的鳳凰長劍,就在所有人為他的舉動感到震驚的下一刻,他已經毫不猶豫,一劍揮了出去——
只聽一聲大理石碎裂的巨響,雕像被劍刃所破,這一劍當中灌注的聖光力量使其裂開了道道裂隙。
接著埃文隨手一推,石像便轟然裂開。
石塊和碎片紛紛下落,鍍金的精緻天平在其中滾落下來,埃文遞出手中的長劍,以凌厲絕倫的劍光將其一剖為二——
混亂中,他似乎聽到其中有幾粒小鐵球從中掉落,在地面上幾次跳動,埋沒在石屑當中。
聖騎士無意就此糾纏,只淡淡道:「它沒有你們想象中那麼特別。」
尖叫聲絡繹不絕,神職人員所坐的席位上一片群情悚然,主教們張口結舌,再也無法安穩地高坐。
「你在做什麼!你這是褻瀆!褻瀆!」有人聲嘶力竭地喊道,「衛兵!衛兵,將這個偽裝成聖騎士的異教徒當場拿下!」
場中一片混亂,幾名衛兵橫起手中長槍,包圍住埃文與修伊特,膽戰心驚地看著自己腳邊滾落過來的石塊碎片。
修伊特略回過頭瞥了他們一眼,又漫不經心地轉回來,淡淡道:「現在怎麼,埃文?他們的法律根本是個濃妝艷抹的妓女,你打算自己動手,還順便毀了這個法庭麼。」
「我看不慣這個雕像很久了。」埃文嘴邊流露出一絲笑意,又轉瞬即沒。
聖騎士橫過手中的鳳凰長劍,面對著衛兵的包圍。
他掃視了一眼,無人敢和他對視,衛兵們甚至雙腿發軟,緊張得額上冒汗。
「你們不是我的對手。」埃文淡淡道,「現在就後退。」
衛兵們面面相覷。
埃文猛然喝道:「退下!」
場面只靜了須臾功夫,數十名身穿鎖子甲、訓練有素的衛兵竟然難以抵擋埃文隱含斥責和威嚴的視線,真的開始後退。
埃文拖著鳳凰長劍,走到勞森的近前,冷冷道:「你想要‘黎明聖者’的裁決?我現在給你:斯蒂凡·勞森,你!該死。」
勞森呼吸急促,踉蹌著後退道:「不……你沒有這個權力……凡人沒有這個權力決定我的死……」
他被殺意所包圍,整個人大汗淋漓,終於狼狽跌倒在地。
而埃文以劍指著他的咽喉,沉聲道:「現在是你承認罪行和懺悔的時間。」
「我沒有罪……不,我有罪,但我罪不至死!我只弄死了幾個微不足道的平民女人,我是紅衣主教,我是賽比倫的紅衣主教!」勞森面色赤紅,歇斯底裡地吼道。他張開雙臂,呼喚出一道光芒組成的壁壘,妄圖以自己的神術來進行對抗。
「——現在你的時間用完了。」
埃文淡淡說完,抬起了鳳凰長劍,聖光組成的火焰無可阻擋。
下一刻,刀刃弒出的狹窄傷口中,汩汩淌出了罪人的血。
一片大理石的碎片滾落到埃文的腳邊,埃文輕輕用手背抹去濺到自己面頰上的兩點血跡,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片來自雕像的面容,一隻右眼中被匠人鑲嵌著一塊碩大的翡翠寶石。
雕刻得很像,有八九成確實是一萬年前,埃文·帕拉丁的形象。
埃文將這碎片踢開,對修伊特道:「我又做了一件不知是正義居多還是錯誤居多的事。我不喜歡個人的意志凌駕於法律之上……現在卻在做著同樣的事。」
修伊特雙手攏在袖中,慵懶回覆道:「至少換了個個人意志。我們該退場了,埃文,現在走,還是等會兒費勁一點走?」
埃文環顧四周,數支衛兵隊伍已經團團將整個法院包圍住。
聖騎士疲憊地嘆了口氣,正想要說什麼,忽然見到一個人影匆忙從高台上走了下來——
大主教凱爾·斯賓塞氣喘吁吁,走到他們面前,停了許久許久,終於開口道:「你……是誰?埃文·帕拉丁,你是不是黎明聖者的後裔,你究竟……是誰?」

  ☆、 第39章 埃文·帕拉丁。

莫阿大法院內混亂不堪,觀眾席上人聲鼎沸,而高台上眾法官已經瑟瑟發抖,躲在長桌後面。
衛兵隊伍壯著膽子控制住場地,排列在一起時才似乎有了足夠的勇氣,有人喊道:「放下武器!」
場地中心的幾人卻置若罔聞。
有人前來勸阻凱爾·斯賓塞,拉著他的手試圖將他帶出去;後者卻掙脫開來,執著地與埃文對視著。
強烈的震驚和一種說不清的恐懼令他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看著聖騎士翡翠一般的雙眼,和那眼神中帶著的蒼茫神色。
凱爾看著埃文的面容——即便明顯被偽裝過,也與那雕塑相似五分的面容——凱爾再次問道:「你究竟……是誰?」
埃文站在原地,有一瞬間心中帶著猶豫;接著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所促使,他回過頭去看修伊特。
而修伊特冷靜又意味深長地說道:「埃文,你的身份總有一天將會曝光。從你重新甦醒並踏上這片陸地開始,就註定不會繼續歸於寂寂無名。但是……一切仍取決於你。」
「修伊特,我有很多事要做。」埃文低聲說道,「我需要一定的地位,安排埃姆登的難民,安排和安一樣受害的修女,我還想……尋找我過去的戰友。我需要回到我的位置上去,而那位置在這個教廷之中——但那絕不意味著我將會與你為敵……」
「我都明白。埃文,去吧,那裡本就屬於你。」修伊特淡淡說道。
法師沉默地張開手,看著埃文面上被自己施加的魔法逐漸褪去,由一個外表出眾的尋常人類,變回了那個如同身披著光明的精靈聖騎士。
看著他的身影,法師的內心忽然想道:他本就是這個光亮世界的人,而我只能潛藏於黑夜,我們只是在這稍縱即逝的黃昏中產生了交集……僅此而已。
在成百上千人的注目下,埃文再次走了過來。
士兵們的長矛圍繞著他,埃文伸出手輕輕撥開槍尖,向自己的四周環望。
「如果你說的是一萬年前,自星隕之地走出的一名聖騎士埃文·帕拉丁,」埃文又看向凱爾·斯賓塞,淡淡說道,「他沒有後裔,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黎明聖者’,他沉睡了一萬年,現在一無所有,帶著一把劍回來。他站在這裡。」
大主教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強烈的預感促使著他開口想要問詢什麼,然而他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
埃文直視著他的雙眼,許久後說道:「那些不屬於我的頭銜和名譽,我不會擅自取走分毫;而那些我和我的戰友們親手打拼出來的榮耀……我當之無愧!」
「——我即是埃文·帕拉丁,聖殿騎士團,第一任大團長。」
滿場俱寂。
片刻後,不斷響起了長槍跌落在地的聲音。
強烈的震撼在每個人的臉上流露,環繞著法庭中央的上千觀眾席位此刻沒有一丁點響動。
一萬年了,所有的傳說都已在歷史的長河中沉寂,長壽的精靈都已更換過幾代,教廷和法師之間進行過多少戰爭,上古傳奇中的龍與泰坦早已消失無蹤。
或許遠古時候血統純淨的高等精靈確實能夠如此長壽,至今仍存,可是……會有一萬年前的聖者在這個時代再現嗎?
而他們理應質疑,理應問責嗎?
但是站在那裡的那名聖騎士,就像晨光中的使者。他的實力毋庸置疑,他的外表也與傳說中別無二致……如果連他也不能是黎明的聖者,那麼世界上還有誰可以是?
良久良久,忽然有人在靜默中抬起手——
聖殿騎士團的聖城監察長,科林·雨果,將右手搭在胸口,忽然行使了一個面見大團長的禮節。
……
是日。
賽比倫教區發出了必須教皇冕下親自審理的加急信件,沉寂了數十年的虔心大鐘響起了二十四聲,召集起傳道區內所有的神職人員。
大教堂內,燈火徹夜不熄,人聲如同潮水一般不絕。
無數人員絡繹從中走出又走進,手捧著無數與遠古浩劫和十位聖者相關的典籍資料。
紅衣主教勞森的死甚至顯得微不足道,僅僅以白布蓋上他的屍身,便暫時停在了傳道區外。儘管教皇的諭旨未下,但他已經剝離了紅衣主教的身份,他再沒有資格踏入神國一步——無論生前死後。
聖城監察長科林·雨果的審判未完,再次被收押入莫阿大監獄。
苦修會修女安當庭謀殺,也被判暫時收押,等待幾天或幾月之後的另一場審判來決定其命運。
勞森與女法師之子,修士塞西斯,因傷口崩裂血流不止,立刻被埃文和修伊特送回住處——沒有人膽敢阻攔他們,也沒有人認為自己有這個能力。
塞西斯的情況看起來太危急,埃文暫時無法顧及其他人。
在走之前,大主教凱爾說道:「我會盡力保住雨果和這位修女的。埃文……不,帕拉丁閣下,你……你還會回來嗎?」
「我在這裡還有未竟的事。」埃文答道。
……
雨果被重新關入監獄中,似乎因為所有人都受到震撼,沒有人記得給他換回沉重的枷鎖鐐銬。雨果被簡單地拷回牢房當中,沒過多久,又聽到有人走到柵欄前。
是大主教凱爾·斯賓塞。
雨果發出疲憊的嘆息聲,似乎因為友人的到來而放鬆了一些。
「科林,為什麼不為自己辯解?你是被他們喂了藥,還是有別的隱衷?」凱爾擔憂地問道。
雨果苦笑了一聲,撇過頭去,張開自己的嘴讓凱爾看見裡面。
他的舌頭被他們剪開,現在有著如蛇一般的分岔。
凱爾見到這一幕,竟一時難以做聲,難以置信道:「他們居然對你做這樣的事?!」
蛇,是光明教會認為最邪惡的事物之一,是魔鬼在人間的化身。蛇信的分岔被認為是被光明神劈開,以懲罰魔鬼的巧舌如簧、玩弄人心。
雨果被剪開舌尖,無論原因如何,一旦在法庭上開口說話,勢必會被當成是魔鬼在出聲!根本不可能再被取信,更遑論是為自己辯白。
凱爾深吸一口氣,隱含著憤怒和擔憂地說道:「科林,你再等兩天,他們沒有證據,勞森又已經死亡,審判只能作罷。我這就去請求大主教蘇利文,他的神術在莫阿數一數二,一定能夠將你救回。」
雨果沙啞地咳嗽了兩聲,試著動了動舌頭,模糊地說道:「凱爾……信……追回我的信……」
凱爾盡力貼得更近一些,終於將他的話聽清了。
雨果說:「我不久前剛剛向聖都送出信件,請求核實埃文的身份,那信上印有他的權戒……你替我,咳咳咳……追回,改成加急,最好一周之內就能回覆……咳!咳咳咳,埃文的身份如果確認,你們的行事會方便很多。」
他喘息了好一會兒,又吩咐道:「修女……安……在那邊,凱爾,替我去看看她。」
凱爾點頭道:「我明白,科林,你先休息一會兒,我會處理好這些事情的。」
不久後,凱爾走出雨果的牢房,走向安的關押處。
這裡轉過了數個拐角,凱爾確信雨果已經聽不到動靜,便終於長嘆了一口氣,閉了閉眼。
他向守衛著的士兵吩咐道:「你們出去一會兒。」
幾人面面相覷,被凱爾再次以大主教的身份命令後,迫於形勢終於離開了。
凱爾來到安的牢房外,見到修女仍穿著那件染血的、破舊的修女服,不由地將自己的外衣解下遞過去。
安注意到這動靜,眯著眼打量了凱爾許久,啞聲道:「一名主教……你是來看我如何被判罪的嗎?」
「不是。」凱爾說道,「我是來向你問好——來自聖城監察長雨果的問好,來自我的,還有來自藍鈴花的。」
他從袖中取出了一枝嬌小的、柔弱的、美得出奇的藍鈴花,輕輕將它放在牢房的地上。
安忽然微微一顫,看著這朵藍鈴花,她低聲說道:「我聽說過這個……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它。你是那個行會的人?你是一名大主教,你還是一名刺客?你居然是一名刺客!」
凱爾沉靜地站在牢房外,臉上一如往常,帶著屬於大主教的溫柔笑意:「你好,女士。重新認識一下,我是凱爾·斯賓塞。我不欣賞你粗糙簡單的殺人手法,但我欣賞你殺人時的眼神。我很樂意做你的引薦人,如果你不介意自己的刺客生涯是從跟隨一位主教學習殺人手法開始的話。」
……
此時的賽比倫教區,暗流洶涌。
一萬年前的聖者再次出現的消息如同驚濤駭浪一般席捲了它的都會城市,聖殿騎士團的信件、教區的信件、莫阿貴族發往王城的信件,在這一刻蜂擁而出。
一隻信天翁展開寬闊整齊的羽翼,從這座城市的上空盤旋而過,帶動起的長風後跟隨著一隊飛鳥。
「嗯……我聞到了動盪的氣息……自然守護者的人最近來了新的消息……」信天翁自言自語道,「我得想辦法通知這位聖者之首。他的鳳凰已經感應到了他的甦醒,卻被雪風教派所阻攔,現在整個奈斯特省已經陷入了暴雪和鳳凰之火的爭鬥中……你哪有什麼時間繼續管這些人類的內訌呢,埃文?」

  ☆、 第40章 甜美的復仇……

此時此刻,塞西斯的房門外。
修伊特腳步一頓,看著埃文站在門外,問道:「你沒有在裡面替他療傷?」
埃文搖了搖頭,茫然道:「塞西斯不願意讓我看到傷口。他看起來已經好了很多……我不想強迫他。」
「這個小屁孩到底有多固執!一個人關在門裡就能把傷養好?」修伊特冷哼了一聲,毫不猶豫地推開門便走進去。
埃文哭笑不得,不由得又想道:難道你直說自己在擔心他的傷口會死嗎……
聖騎士無奈地嘆了口氣,跟著向裡面看去。
只見年輕的修士已經堪堪自行包紮好了傷口,現在身上正纏著一卷繃帶,而換下來的那些則已經被裹成了一團,看不出有沒有再次大量出血過。
見到兩人推門而入,塞西斯看起來極為緊張,連連說道:「我沒事,我已經好了!真的!」
埃文能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緊繃的表情,修伊特也狐疑地問道:「你究竟在隱瞞什麼?你的傷口是病變了還是長出了蘑菇?」
埃文眼見著牧師和法師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忙不迭勸道:「……修伊特,還是我來看吧。」
他話音未落,只聽塞西斯崩潰地喊道:「不要靠近我!你這個邪惡的法師!」
埃文:「……」
場面靜了。
良久後,修伊特冷笑道:「你有什麼資格蔑視法師?」
塞西斯呼吸急促,正想說什麼,又聽到修伊特說道:「你的親生母親蕾莉安娜也是一位法師,不是嗎?你的身上流淌著的血,一半來自紅衣主教,一半來自元素師。」
塞西斯良久無言,雙目漸漸紅了,才終於說道:「出去!你給我出去……我知道我身上的血都骯髒無比,不需要你來提醒!我本來就不該出生……如果我有選擇的話,我從一開始就不會來到這個世上了!」
「如果所有人在出生前都能夠選擇,這個世上的人類數量會銳減一半。」修伊特冷冷道,「你就以自己的身份作為逃避的藉口吧,小屁孩。」
「你到底懂什麼!你到底懂什麼!我……我是個修士,我從出生以來參加過多少次對異端的審判,我……我曾經宣誓要對一切邪惡趕盡殺絕,但我自己卻生自邪惡!」塞西斯喊道,「我的母親有著邪惡的身份,我的父親有著邪惡的靈魂!」
「你有什麼資格厭棄你母親?」修伊特抬起拐杖,似乎很想一拐就扇到塞西斯臉上,然而最終顧及他身上的傷口,又放了下來,「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只不過選擇了法師的身份,就要接受這樣的命運?如果她有選擇,也根本不會生下你這樣一個不分是非黑白的蠢貨!別忘了你自己所作的證詞,她從頭到尾就是被迫承受的受害者。」
「我當然沒忘,可我去作證並不是為了這個……」塞西斯語調起伏,被法師的話刺激得紅了眼眶,「一個法師敲開我的門,要求我去為另一個法師辯護——我答應了上庭作證,可我是為了正義!為了真相能夠公諸於世,為了後來者能夠免受同樣的傷害,為了這樣的大義我願意暫時忘記你們的身份……」
修伊特嗤笑了一聲。
「你們夠了嗎?」埃文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該養傷的養傷,該出去玩的出去玩!就這樣結束了!」
年輕的修士呼吸急促,坐回床沿上,目光中猶帶著憤怒,卻聽從聖騎士的話,不再出聲了。
而法師將雙手攏回袖子中,始終目光清冷,輕輕哼了一聲。
埃文板著臉看了兩人許久,還是忍不住笑罵道:「修伊特,他才十七歲,你也十七歲嗎?夠了沒有,不要再欺負傷員了。」
修伊特略抬起頭,扭頭走出了門。
埃文長嘆了一口氣,看見塞西斯平靜下來後滿臉失魂落魄的神色,只得安慰道:「塞西斯,你今天做得已經足夠好。只是你不該仍對法師有著這樣那樣的偏見……」
「對不起,埃文,我知道……」塞西斯低著頭,小聲說道,「你告訴過我,他們只是選擇了一條和我們不太一樣的道路,那並不是錯的,我應該尊重他們的這種自由。」
埃文怒道:「那你為什麼還跟他吵了這麼久?」
「我……我也不知道。」塞西斯心虛地說道,「看見他板著臉教訓我,我就……心裡很煩,想要……想要嗆回去。」
埃文:「……」
聖騎士險些一口氣上不來噎死。
他站在塞西斯面前,哭笑不得地想道:這是活脫脫的青少年叛逆期嗎?我的天……為什麼我要夾在這兩個一見面就要吵的人中間?我真是……真是遇見遭罪事,不管了!我不管了還不行嗎?
埃文又嘆了口氣,想想還得出門去哄著法師先生,就覺得一陣頭疼。
塞西斯卻又小聲問道:「埃文,你真的……你真的是‘黎明聖者’,是嗎?」
埃文無奈走了回來,點了點頭。
「那些傳說都是真的嗎?你在一萬年前……在那場浩劫當中力輓狂瀾,還有其他九位聖者……你們的關係很好嗎?」塞西斯低聲問。
埃文好笑道:「大部分是真的。你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吧。」
「我……那個,你多少歲了?」塞西斯吞吞吐吐,終於問道。
埃文:「……」
精靈冥思苦想了半晌,最終誠實地道:「我不知道,一萬多歲吧,其他零頭就不要在意了。」
塞西斯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的十足十的震驚讓埃文重重咳了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修士又問道:「那你和……‘暮光聖者’慕幽,是好朋友吧?他……他和傳說中一樣,是當時最強大的牧師,是嗎?」
埃文看到他眼裡閃爍著光芒的崇拜眼神,忍不住好笑地心想:你要是真看見慕幽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只怕心都要碎了。
不過聖騎士表面上還是點了點頭,繼而又想到了什麼,說道:「慕幽和緋紅……和當時的法師關係都很好。塞西斯,他們之間從無什麼陣營的差別,信仰的差別,也都一起並肩作戰過。」
塞西斯很驚愕,卻又覺得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似乎這些一萬年前的聖者——包括埃文,包括慕幽——都有著一種強大而又包容的心境,能夠接納一切特立獨行、與眾不同的戰友們。
正想到這裡,忽然埃文又說道:「像慕幽和緋紅就絕對不可能如同你和修伊特一樣吵起來。敢在我的隊伍裡吵架,我一人給十個大板,最少扣他200dkp!」
——dkp其實是屠龍分數的縮寫。他和他的戰友們使用dkp制度來衡量每個人對團隊做出的貢獻,並據此來分配戰利品和收益。「扣你200dkp」的意思差不多就是「你半年的工資沒了!」。
塞西斯:「……」
修士往回縮了縮肩膀,雖然不知道「大板」是什麼,「dkp」又是什麼東西,但是似乎很凶殘的樣子……
……
幾分鐘後,埃文從房中走了出來,深深嘆了口氣,又忍俊不住地笑了起來。
「笑什麼。」修伊特面無表情道。
埃文跟著修伊特向外走去,兩人刻意繞開了可能會遇到外人的路線,一邊走一邊隨意地說著話。
埃文道:「你不是會隨意生氣的人,為什麼總跟塞西斯過不去?他畢竟才十七歲……」
「十七歲已經可以看做成年人了。」修伊特淡淡道,「如果現在不把他罵醒,以後總有人會把他打醒。」
埃文好笑道:「還是可以有不這麼凶殘的方式的……修伊特,他向我道歉了,其實他知道不該……這樣對法師抱有偏見。」
「我不是刻意跟他吵架,只是想引他說出對自己母親的看法。」修伊特腳步一頓,忽然停住了,回頭說道,「應該在這裡。」
埃文有些茫然地跟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到這條窄小的巷子盡頭,有個女人正在慢慢走出去,埃文困惑道:「修伊特?」
修伊特搖了搖頭,向前走了幾步,對那女人說道:「蕾莉安娜女士,你在門外探望塞西斯的第一眼,就已經被我發現,何必繼續偽裝?」
盡頭處的女人穿著一件非常長的斗篷,全身都被包裹在深灰色當中,在巷口停下了,用一種淺淡的語氣回道:「你是誰?是教廷的人,還是我的同伴?你身邊站著一名聖騎士,請恕我無法回頭,也不打算在這裡向你表明身份。」
「我只想與你說兩句話,蕾莉安娜女士。我和你的老師法倫米爾是朋友關係,我不會傷害於你。」修伊特淡淡道,「至於這位聖騎士,也請你放心,他是我的人。」
女人聞言後略偏過頭,似乎想要回頭看一眼,但始終沒有露出臉。
埃文並沒有注意到修伊特的措辭,倒是驚愕地低聲道:「她是蕾莉安娜?她不是在塞西斯年幼時就燒死在地下室……不,你又說她是近期死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她一手挑起了事端。」修伊特沉靜地說道,「我最初就感到好奇,為什麼沉寂多年的案子,會在這麼久之後再次出現。為什麼聖殿騎士團調查出來的線索,會正好都指向蕾莉安娜的屋子?如果說這是勞森的安排,打算嫁禍給她,也未免太過刻意,也並沒有收斂其他證物……但如果,這一切都起源於這位女士預謀已久的復仇,那麼就能說得通了——她刻意偽造了自己的死亡訊息,好讓瑟銀議會注意到這裡,又安排了相應的線索,好讓聖殿騎士團也注意到這個案件。
「還有,恐怕安能夠從勞森的嚴酷監管下逃出來,甚至走上法庭,也是獲得了你的幫助吧?」
法師的聲音不疾不徐,從容將自己的推測說完。
巷口處站著的女人溫和地笑了一聲,既不承認這些事,也並不否認,她說道:「當年假死之後,我便離開了這裡。算起來有十多年,我都快要忘記了我還曾經瞎了眼,睡過一個主教,被關著生過一個兒子,最後還差點落在他的手裡……若不是我心血來潮,再次回到莫阿,恐怕永遠不知道這個男人自尋死路,犯下這麼多罪孽;我也不會再找到這麼好的,復仇的機會了。呵,這復仇的滋味,如此甜美……」

  ☆、 第41章 關於宴會和拍馬屁。

「你不該回來看你的兒子。」修伊特淡淡說道,「我一直懷疑你並沒有死。一名像你這樣優秀的元素師,不該用如此簡單的一場火災就葬送了自己。」
「你究竟是誰?」蕾莉安娜並不回過頭,只用背影對著他們,「但無論你是誰,也許我該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也許仍放不下塞西斯,但現在,我終於再次自由了——」
「抱歉,你會想要認回塞西斯嗎?他一直以為他的母親受辱之後自殺……」埃文不得不問道。
蕾莉安娜淡淡道:「我為什麼要認他?他是那個男人囚禁並折辱我以後生下的兒子,雖然他本身沒有錯,但我也同樣沒有義務做一個不計前嫌的偉大母親。就這樣吧,我有我的新生活要開始。」
埃文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祝你一路順風,女士。」
蕾莉安娜披著灰色斗篷,緩緩走出巷子,她的身型雖然看不真切,然而步態平穩而又優雅。當她即將離開兩人的視線時,又忽然說道:「我曾經以為我和勞森可以真心相愛,即便身份差別橫亙在我們之間,但時間終究證明,兩個觀念相差懸殊的人最終不是及時分開,就是成為仇人。如果你們……有可能的話,最好確定彼此的了解已經深入靈魂。」
這位女元素師很快便離開了。
也許幾年之後,瑟銀議會還會收到她新的奧術成果。她看起來雖然曾經受到過傷害,但她已經完全痊愈,尤其在完成了她的復仇之後,她的人生似乎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
埃文感到欣慰。
她最後說的話,埃文和修伊特全都聽得明白,也完全知道她在指什麼。
有一段時間,他們站在原地,尷尬地靜默了半晌。
最後埃文終於咳了一聲,道:「……我們該回去了。」
修伊特點了點頭:「還有很多事要做。」
於是兩人不約而同地繞過了這個話題,並肩往回走去。
……
修伊特看起來暫時不會離開,埃文沒有問他的打算。兩人暫時回到了外城的居住區域。
莫阿的士兵包圍了這裡,不過似乎並不出於惡意,因為守在門口的還有一支禮儀隊伍——修伊特看到之後,低聲道:「他們害怕你露了個臉就跑了。」
埃文點了點頭:「我明白。」
雖然明白,不過在他們走進去的時候,被人齊刷刷目送著,還是會有一些古怪的感覺。
修伊特看的出來埃文臉上有那麼一點窘迫,略有些好笑道:「我以為你早就應該習慣了這種場面。一萬……當年,你就應該相當有地位。」
「所以我以前就是繞道著走的……」埃文小聲道,「看見一次就繞道一次,時間久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喜歡這個,也就慢慢停下了。」
「看來這個過程你需要重複一次了。」修伊特緩緩揶揄道。
因為此刻,考伯特見到他們,第一件事是把兩張邀請函遞到他們面前。
這張邀請函裝點得極為考究,上面繁複聱牙的文法看得令人牙酸,能讓很多帝國人都必須翻著字典才能看懂。
埃文想也不想,直接遞給了修伊特,熟門熟路地用眼神示意道:你是法師,你負責讀團長不高興讀的文書。
法師先生鎮靜地接過這張邀請函,一目十行地看了一會兒,說道:「大意就是:帕拉丁先生,我們想在你面前混個眼熟行不行。今明兩晚都會有一場晚宴。」
埃文當機立斷道:「不行。」
修伊特挑了挑眉,將邀請函收起來,說道:「恐怕不得不去。這場晚宴的名義是慈善募捐,他們打算募款來安置埃姆登的這些難民。看看這些條款,他們從衣食住行到身份戶口,幾乎完全都考慮到了——而這些東西,只是想換你出場一刻鐘,最好能讓他們有機會在你心裡留個印象。」
埃文長嘆了一口氣,沮喪地說:「好吧,看來我還是逃不過去。」
他連巫妖、海怪和紅衣主教都打過,一萬年前更是什麼場面沒有見過?居然還會怕一場慈善晚宴……
修伊特看到聖騎士的表情,心裡不由暗自好笑,又想道:應該不是害怕人多的社交場合,而是知道自己會被恭維到天上去,所以不願意出場。
修伊特忽然感到些許好奇,便開口問道:「當年難道沒有人邀請過你這樣的宴會?」
「有……但是,老辦法。」埃文誠實地說道,「能拒絕的全部拒絕了。後來就只在正式場合裡見國王、教皇,頂多還有親王和大公——這樣時間久了以後,他們就會自己掂量自己的地位,慢慢也就不敢再送邀請函了。」
修伊特有些意外,若有所思地看了埃文一會兒,只覺得……根本想象不出他穿著華麗禮服穿行在宮廷裡面,面見各種大人物的情景——光是想想也覺得相當違和。
埃文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不由解釋道:「這種機會不多,真的……大多數時候我們都不喜歡呆在城市裡面,那時候的人類城市也確實不多……我們通常會選擇隱藏身份呆在中立的各種族混居的城市,說實話跟矮人打交道比人類簡單多了……」
修伊特點了點頭,這樣感覺正常多了。
一個一被各種邀請就抱頭鼠竄逃到矮人或中立城市隱居的埃文……比一個成天窩在人類城市被各種歌功頌德的埃文,有真實感多了。
嗯,好像也更可愛了。
法師接過另一張邀請函看了一眼,略顯意外地挑起眉,說道:「我的這個身份也被他們發現了。」
埃文好奇道:「我以為你只是隨便換了一張臉。」
「唔,法師都需要一個正常身份的偽裝……」修伊特隨口解釋道,「我父親在卡薩帝國有一個伯爵爵位,所以我也有一個合法身份……」
「你是伯爵爵位的繼承人?」埃文訝然道。
修伊特道:「這倒讓你失望了,我是次子,第二順位,而且我已經放棄了爵位的繼承權。不過這個身份倒是可以繼續使用下去,現在頂多算是一個紳士。」
「我從沒聽你提到過你的家庭。」埃文有些好奇,「你來自一個正常的伯爵家庭,還是你……」
「我父親也是一名奧術師。」修伊特淡淡道,「他通過……不那麼正常的手段來得到了這個爵位。他已經失蹤很久了,也許隱居在什麼地方研究新的課題。」
「哦,家族傳承。」埃文理解地點了點頭。
法師們的情況已經岌岌可危,甚至不能在光天化日下出現。能在這種情況下培養出像修伊特一般年輕的大奧術師的,一般不是有著極為龐大的底蘊的各種組織,就是傳承多年的法師家族——他們能夠保存相關的法術典籍,也能夠有相應的一套體系來隱藏自己,也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在動盪中保住自己的傳承。
埃文心裡不由自主地想道:他還有兄長?是虛構的還是真實存在?如果是真的,他小時候會是個可愛的弟弟嗎?哦,一個跟在哥哥後面歪歪扭扭走路結結巴巴學法術的……修伊特?!
這太古怪了。
聖騎士抿住嘴,用盡全力憋住了自己大聲狂笑的衝動。
修伊特將邀請函收起來,正說道:「要參加這種晚宴,你需要準備很多東西……」
他轉過身看見埃文的表情,忽然話語就停住了,狐疑地看了埃文許久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
埃文抿著嘴搖了搖頭。
修伊特斜著眼瞥了他半晌,終於道:「好吧,現在回歸正題。你需要一件晚禮服,和一個女伴……」
埃文:「……」
修伊特說話不停,極其順暢地繼續說道:「我知道你窮,也沒心思找女伴。但你別想穿著一身板甲就去參加晚宴,女伴也不能缺少!想象一下兩個男人同時出現在門口,還被萬眾矚目的場景!」
聖騎士無言以對。
過了半晌,埃文坐到椅子上,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修伊特冷冷道:「我們時間很緊張。你是現在自己報三圍,還是跟我去裁縫店測量?訂做一套衣服肯定是趕不上,但成衣也必須貼身合體。」
埃文靠到椅背上,用一雙寫著「天哪你們法師都是完美主義者嗎,我能不能不這麼麻煩,隨便套一件衣服,趕緊解決這些麻煩的只有拍馬屁的宴會不可以嗎」的翡翠綠眼睛看著修伊特。
「不要消極抵抗。」修伊特面無表情地否定了他的期望,「這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慈善晚宴。就算你的身份還沒有被確認,但也是你在這個時代第一次出場——你如果還打算好好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藉助教廷或別的什麼力量安排好這些埃姆登的人的話,現在就乖乖聽話。」
埃文幽幽嘆了一口氣,又直起身子試圖擺出自己身為團長的威嚴,垂死掙扎道:「我只出場一刻鐘,而且作用相當於一個被圍觀的雕像。就算我穿著一身長裙出現,他們也會有數不清的話來套近乎的……所以說,修伊特,這些東西沒那麼重要,對吧?」
兩人對視了良久。
埃文眼神懇切,而修伊特最終還是殘酷地峻聲說道:「報三圍。」

  ☆、 第42章 我……酒量不好。

這一天對埃文來說簡直不堪回首。
他被迫換下了舒適貼身輕便簡易的板甲,穿上了刻板僵硬累贅醜陋的禮服……這個時代的人很喜歡做出喇叭形的領口和袖口,這導致埃文總覺得脖子上被繁複的蕾絲撓到,這簡直癢得讓人無法自拔。
後來修伊特發現埃文的脖子上居然險些要出雞皮疙瘩,這才作罷,在埃文的強烈要求下,最終選定了一套更緊身些的。
因為緊身,所以這套禮服束腰有些緊,裁縫店的店員看到埃文的身高後很有些擔心他會穿不上腰帶……但是沒想到修伊特從試衣間走出來後,拿著這條腰帶不滿地說道:「這是拿錯了麼?換一條短兩寸的來。」
店員:「……」
最後在裁縫師親自出馬之後,才算搞定了最後的尺寸問題。
這禮服基本是純白的內襯加上暗藍色小馬甲,後面剪出了兩道卡薩帝國剛剛流行起來的燕尾,束腰處筆挺有力,加上腳上的黑色長筒馬靴,似乎更像是埃文印象中的現代軍裝——充滿嚴肅、禁慾、端莊又強悍的美感。
埃文站在鏡子前,若有所思道:「……現在的禮服確實有了長足的發展,至少比我那個時候的……可接受多了。」
修伊特就站在他身後,兩人通過鏡子對視了一會兒。
法師穿著一身古典的貴族禮服,袍袖寬鬆、剪裁得優雅又閒適,他仍拄著那把拐杖,像是對它愛不釋手了似的,這拐杖使得他的動作總是帶著一絲矜持和沉穩,配合上他總是沉靜的表情,確實充滿了經典的貴族風度——任誰都會覺得,這確實是大伯爵家庭中出身、修養良好的紳士。
兩人互相打量彼此,過了片刻功夫。
就在聖騎士感覺到修伊特眼神閃爍,似乎想對自己說些什麼的時候;修伊特卻及時剎住,轉身走了。
這舉動原本有些失禮,埃文卻不知為何察覺到修伊特的一絲尷尬,忍不住好笑地心想:被我帥住了?不好意思繼續看?
這想法甚是自戀,埃文笑著搖了搖頭,立刻將它從腦海中驅散了。
而後關於女伴的問題,修伊特不知從什麼門路,找來了莫阿城的交際花渠道。
任何地方都是有這樣高級女郎的存在的,她們並非娼妓,也不算是貴族,但通過藉助男士們的邀請函和名帖,能夠長期在各個宴會當中流連。
紙醉金迷就是她們的生活方式,她們能夠高貴優雅、大方體面得不輸任何千金小姐,也能夠出入市井俚俗、與男人們肆意調笑。人脈就是她們經營的連鎖店鋪,美貌、涵養和自己的名望就是她們炙手可熱的商品。
修伊特雇傭來了這樣兩位交際花,她們是姐妹,而且帶著一絲精靈血統——
埃文甚是吃驚道:「這裡居然還有精靈混血兒……」
「混血精靈是一個很古老的說法,埃文,你該慶幸我還知道這個單詞是什麼意思。」修伊特面無表情道,「不過,很可惜她們大概只有二十分之一或者更少的精靈血統,充其量能讓她們足夠高——高到穿上十公分的鞋勉強可以只低你半個頭。」
埃文沉吟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不住小聲問道:「雇傭她們出場的費用……應該不少?」
「五個帝國金幣。」修伊特說。
埃文:「……」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聖騎士由衷地說道:「是我的十倍。」
這回輪到修伊特無語了。
法師忍不住教育他道:「掂量清楚你自己的身價好嗎,老古董?」
埃文直愣了半晌:老……老古董?!我嗎?!
修伊特接著面無表情道:「聽說出場是作為你的女伴,兩位女士十分高興地表示,她們願意倒貼五十個帝國金幣,只要能親密地輓著你的手一刻鐘。」
埃文:「……」
良久良久,聖騎士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自己……需要靜一靜。
……
很快埃文迎來了更需要他靜一靜的時刻。
他和修伊特一前一後,輓著女伴低調地進入宴會場地,本想快速地向每張面孔點點頭,但可惜主辦方讓他的美好計劃完全破碎了——
埃文被宴會主人——莫阿的領主伯爵大人領著,挨個地認識各位領主大人、貴族男人女人、主教大人、莫阿的官員、想認識他的商人們和行會會長們……
明明黎明聖者的身份尚未被確認,眾人卻似乎比他還確信了一般。
伯爵閣下很高興地表示:即便不是黎明聖者又有什麼關係?帕拉丁先生輓救了埃姆登的上千人,難道這還不足以受到尊敬和款待?
也許換句話來說,對這些精明的大人物們而言,重要的也並非是一個名頭或什麼榮譽,而是埃文有足以匹配這些榮譽的資本。他遲早將脫穎而出,成為萬眾矚目的光輝人物——光是這個資格就足以他們瘋狂地進行人情投資。
埃文頭昏腦漲,感覺又被丟進了很久沒經歷過的噩夢裡,對著每一張眉開眼笑面對自己的面孔點頭,微笑,然後等著被誇得天花亂墜,最後說一句:「過獎過獎。」
貴族們紛紛告訴他,他們願意接收埃姆登的難民;主教們說,苦修會的修女的情況,已經有專人負責調查了,他們絕不放過任何勞森的同夥和教會裡的蛀蟲;莫阿的官員們則一再地保證,還在牢裡候審的聖城監察長雨果閣下,很快就能走完手續出來了。
在這場觥籌交錯、燈紅酒綠的宴會上,這個世界簡直一片其樂融融、充滿真善美,任何事情都能夠輕易解決,大家皆大歡喜,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如果埃文能記住大家那就更完美了。
埃文努力點頭、微笑、被誇、說過獎過獎,最後只能銜接上一句:「一定一定,很高興認識你。」
聖騎士簡直被車輪戰了一通。
而修伊特則對這種場面更有經驗,開始就搶占了一個靠著角落的絕佳位置——保證絕對沒有人可以從四面八方圍攻自己,然後只要微笑著對付兩邊的人就可以了。
當他婉轉地用貴族通用的暗示語言表示自己要休息後,便有時間抽出空暇去觀察埃文的情況。
接著他就看見埃文開始被灌酒了。
必須要說的是,聖騎士是一類典型的、教廷的苦修士。他們一年大約有兩百天需要守小齋戒,小齋戒就是肉類中只能吃魚,此外戒酒。順帶一提,剩下還有五十來天是大齋戒,只有無酵餅可以吃。
埃文簡直左擋右支,苦笑著豎起手掌擋酒杯,還要挨個進行解釋——
修伊特坐在角落裡,一手支著頭,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不久後,埃文的女伴由於他身邊水泄不通,被腳不著地地擠了出來,氣急敗壞地拎著自己的高跟鞋,坐到了修伊特身邊,說道:「真是……氣死我了,根本就輓不到帕拉丁閣下的手。」
修伊特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一手端著酒杯輕輕搖晃著,一邊仍看著埃文。
女伴又坐了一會兒,好奇道:「克雷菲爾德閣下,你不去幫助帕拉丁閣下嗎?」
「喔,忘了。」修伊特放下酒杯,認真地點了點頭道,「這樣吧,你去……多找些你的同伴,去幫個忙。」
「哦,閣下,我可做不到將帕拉丁閣下救出來……」
修伊特認真地說道:「不是救他出來,是讓他喝一點。喝一口,我付五十枚金幣,一杯,五百枚,沒有上限。如果你們有能耐讓他臉紅——無論什麼程度,我買下莫阿的鋪子送給你們,具體店面由你們自己挑選。」
女伴:「……閣下,這可是你說的!」
女郎興奮無比,當即把自己的高跟鞋重新穿上,像魚兒一般在宴會中穿梭,很快糾集起了一大片魚群,興衝衝地衝向了埃文。
一刻鐘後,一大批女郎的出現讓埃文的身邊更為擁堵,看重體面的紳士們紛紛意識到不對,退出了這片地方。
埃文則繼續一路推拒,像是勾引著一群魚的大型肉餌一般走了半晌。
女郎們還是沒能讓他嘴脣沾上哪怕一滴果酒。這時她們也意識到不對了:埃文雖然態度溫柔平易,看起來很好說話,實際上卻極有原則,說過不喝酒,任她們磨破了嘴皮也不肯喝一口。
精明的法師先生的酬勞,她們是註定無法拿到的。
於是當女郎們也逐漸退散之後,埃文驚喜地發現自己有了一條生路!便立刻當機立斷,突圍出去,躲進了角落裡面,獲得些許喘息的機會。
修伊特端著酒杯,好笑地坐到埃文身邊,暫時替他擋了片刻,回過頭低聲問道:「真的一點不碰酒?」
埃文長出了一口氣,小聲地交代實情道:「我……酒量不好。嗯,一杯就會……不太清醒,所以不怎么喝酒。而且……聖騎士本來就不允許喝酒。」
修伊特一手支著頭,斜斜地看著埃文:「你不是這麼死板的人。」
埃文:「……」真不該告訴你這句話。
修伊特將手上搖晃了許久的酒杯放在他面前,難得語調溫柔地說道:「試試這個,精靈特釀,度數非常低的果酒。」
這杯酒顏色很淺,更像是檸檬汁之類的飲料。埃文接過杯子,能感覺到修伊特長期持著杯子,體溫將其中的果酒熨燙得剛剛好,在一個讓人極為舒適的溫度。
聖騎士又嗅了嗅這酒,確實只聞到一股芬芳的果香味,將他勾引得略有些渴了,便不再猶豫,將其中僅僅只有一口的酒液一飲而盡。
修伊特看著埃文喉結一動將果酒咽下,便放鬆地向後靠去。
法師眼角的余光看見不遠處,女郎瞠目結舌地看著這邊,似乎難以相信埃文居然如此輕鬆就破了戒。
修伊特慵懶地攏起雙手,嘴角緩緩上翹,露出了一個難得囂張的勝利笑容。

  ☆、 第43章 我雖然喝醉了。

法師先生並沒有將自己的勝利笑容維持多久。
很快他就開始感到頭疼了。
……埃文喝醉了。
是的。
一口,精靈特釀的,度數極低的,果酒。
聖騎士喝完這一口後,坐著休息了一會兒,慢慢露出溫柔的笑容,然後他的臉上就開始泛出紅暈。
修伊特不由地多看了他兩眼。
先前埃文也曾被圍追堵截,也曾被讚美得天花亂墜,甚至也曾因為嗜魔癮症而落入窘迫的境地過……但他並沒有臉紅,一次也沒有。這會讓法師有時有一種感覺,似乎埃文有一種能力,那就是不論內心如何,表面上總能保持有鎮定和從容,最多只會顯露出一絲窘迫神色。
而這樣的埃文現在竟然因為一口酒,就開始臉紅了。
修伊特吃驚得險些要開始擔心了,低聲地問他道:「你還好吧?難道你是對酒精過敏?」
埃文搖了搖頭,同樣低聲回覆道:「不,我只是……體質如此。我還沒有醉,只是……嗯,這個生理反應,我是無法控制的。」
修伊特看著埃文的眼睛,直看了好半晌,終於確認他確實是清醒的。
埃文又道:「不過……再過一會兒,萬一這個酒有後勁的話,可能就不太妙了。我……我們該走了。」
修伊特:「……」你真是不中用。
埃文幾乎從宴會中落荒而逃,與修伊特勉強推拒完了無數人的盛情邀請後,一連幾次拐進小巷當中,才算是得到了片刻安靜。
埃文終於得以松一口氣,將自己的領口扯開。此時他的臉上已經一片紅暈,似乎翡翠色的雙眼也亮了許多。
修伊特又看了他兩眼,說道:「你……需要攙扶嗎?」他說完,又把拐杖默默遞了過去。
埃文好笑道:「不需要,尊的,我還是可以走路的。」
兩人默默走了一會兒,埃文的步伐有些凌亂。
隔了一會兒,修伊特又說道:「你還認得路嗎?」
「我真的還……還清醒著,我可以思考,也克意……可以正常回憶和對話。」埃文哭笑不得地說道,「你要出什麼題考考我嗎?一……一杯酒而已,它麻痺的只……有小腦,我的大腦並沒有受到影響……好嗎?」
修伊特狐疑地盯了他一會兒,若有所思地慢他半步行走,看著埃文腳步有力,步履輕快,意氣風發地在小巷裡走s形曲線。
兩人好不容易回了住處,埃文東拉西扯,就是解不開自己的禮服,反倒是將領口扯得亂七八糟。
修伊特看了他好一會兒,埃文尷尬道:「你知道,小腦……控制人的動作……呃。」
聖騎士簡直笨手笨腳,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腰帶給解開。法師終於看不下去,順手幫他將外套都脫了。
埃文松了口氣,向後躺倒在床鋪上,認真地說道:「就這樣吧,我有點……暈。晚安,修伊特。」
過了一會兒,埃文才又意識到什麼,忙兩條腿互相蹬,把靴子給脫了。
修伊特難得看見行動敏捷的精靈如此手腳笨拙的樣子,忍住好笑地又觀察了他一會兒,終於把燈給熄了,說道:「好吧,晚安。」
燈光滅了,屋內一片靜謐的夜色,窗稜處投進來一道狹窄的月光,剛剛好落在埃文的下半邊臉上。
精靈的一小部分面容被照得纖毫畢現,能看見脣邊細小的絨毛。他雖然壽命久得令人難以想象,外表卻始終是一個極有魅力的年輕人,在他胸膛裡跳躍的那顆心臟,也滾燙又炙熱,仿佛被正義和熱情所澆灌過。
埃文確實有些醉了,喉嚨有些發乾,又扯了扯領口。此時他聽出修伊特仍沒有離開屋子,但他不太願意睜開眼睛,只是帶著一些倦意地閉目躺著。
修伊特走了回來。
他將膝蓋支在床沿,好方便自己俯下身,接著探手過去,幫忙將埃文的第一和第二個內襯的扣子解開。
不知為何,埃文仍沒有睜開眼睛,卻感覺到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眼皮上。
夜色靜謐而又悠然,修伊特繼續俯身下來,擋住了那片照在埃文脣上的月光。
法師輕輕以嘴脣碰了碰埃文的嘴脣,又試著分開他的脣瓣……只是溫和的觸碰著。
這個吻的結束也如同開始一樣輕柔。
當他離開的時候,埃文有些發癢,他嘴角微微翹起,睜開眼後忍俊不禁地笑道:「所以我明明告訴過你……我雖然喝醉了,但意識還很清醒。」
「我知道。」修伊特低聲說,「我也是。」
……
次日晨,埃文醒來時有些恍惚。一小杯果酒並沒有令他宿醉,不過埃文仍有些迷茫地坐了好一會兒,想道:昨晚上……是真的發生過什麼吧?
隔了好一會兒,埃文確信了昨夜那個軟綿綿的吻是真實存在過的。
埃文於是又坐了一會兒,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道:怎麼這麼純情……那個死毒舌法師是從來沒用過舌頭接吻嗎,好純情的感覺……天,說起來我是不是比他大了一萬多歲,我是勾引了一個這麼年輕的人類嗎啊啊啊……
啊啊啊啊,一團亂麻。
埃文苦惱地揪著自己的碎發,接著想道:親完就跑,是害羞麼!不不不會吧,這太詭異了……修伊特還會害羞?
埃文使勁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最終還是從床上掙扎著下來,洗漱,披上外套,走出門去。
一推開門,埃文險些以為自己昨夜是睡在了內城的生活區。
門外煥然一新,全然沒有過去外城的雜亂骯髒,不僅是石頭鋪出的大路被人清掃乾淨,連房屋都似乎重新修葺過。一夜之間,這裡混亂不堪的居住環境仿佛被什麼神奇的力量整頓過,差別大得令人難以置信。
埃文順著街道向前走去,見到埃姆登的難民正排著隊;他走到最前方時,發現他們是在排隊領取早餐和衣物。
每個人看見埃文時,都含著崇敬地向他打招呼,正在施粥和分發衣物的兩名修士向他欠身行禮:「早安,帕拉丁閣下,希望我們沒有打擾到您。」
埃文搖了搖頭,笑著向他們道早安。
修士也給他遞來一碗粥,向他示意配菜可以在旁邊領取。埃文看著手中的碗,這粥潔白又粘稠,味道很好——他一飲而盡,向修士道謝。
埃文知道,這些東西是昨夜宴會時,貴族和主教們向他保證過的救濟,而且全部是以捐贈的名義,不要求回報。只是誰都知道,他們真正想要的是黎明聖者的另眼相看。
一個人的地位和名望的差別,有時可以影響許多人的命運。
他走出這條巷子,看見門前絡繹不絕,停著很多馬車,僕人們紛紛在前面等著,遞上一封邀請函。
埃文忙一錯身,躲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在這種時候露臉的話會遇到什麼。
過了一會兒,修伊特從門口走了過來,順手將埃文一道拎走,說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語氣非常自然,依然是埃文熟悉的那個冷淡模樣;埃文也便自然地回道:「到處看看而已。有什麼我需要知道的事?」
修伊特便隨口說道:「有消息說聖城監察長雨果已經回去了,你可能會想要見他一面。一個叫凱爾·斯賓塞的主教來口信說,安的審判結果可能是關押兩年,具體關押地點還有待商榷,不過修女身份是一定會被剝奪的……」
兩人說到一半,忽然看見眼前走過去一個超級大塊頭——
那個二米二的高地人傻子「高山」頭上頂著一個鳥窩,身上被綁著七八個鐵鍋,腰上綁著根繩子,繩子拴著兩張木板,活像是用鐵鍋做的怪胎機器人。
兩三個小男孩踩在那木板上,大呼小叫道:「走咯!我的火焰巨龍無敵號!哦!」後面還跟著一串熊孩子,一溜長隊地跟著。
高山身體往前傾,費力地扯著木板到處走,在兩人面前路過。
埃文:「……」
修伊特:「……」
直過了一會兒,埃文才反應過來,忙道:「等等,等一下!」
高山停下來,後面的男孩有些畏懼埃文,一個兩個都躲在高山後面。
「誰讓你們這麼做的?」埃文哭笑不得地將高山身上的鐵鍋解下來,教育他們道,「不要欺負老實人,知道嗎?」
男孩們都小雞啄米地點頭。
高山傻乎乎站在原地,看著埃文把自己身上的鐵鍋都拿下來,過了一會兒,眼睛裡濕潤了。
高山委屈道:「還……還給我!」
埃文:「……」
高山從他手裡又把鐵鍋搶回來,珍惜地貼回自己身上,綁好,粗聲粗氣道:「我是……超級無敵火焰巨龍水晶要塞泰坦號!」
「噢!!!」
男孩們瞬間又歡呼起來了,一人爬到高山背上,幾人又踩回木板上,繼續被高山拖著,熱熱鬧鬧地一長溜,很快又跑走了。
這簡直是吃力不討好,埃文哭笑不得,手上還留著一個鐵鍋也不知道能往哪放,走回到修伊特旁邊。
法師雙手攏在袖子裡面,眼裡帶著笑意,嘴上帶著嫌棄地說道:「還拿著做什麼,你想上去玩?」
埃文笑道:「沒什麼,我一個做長輩的,帶回來給你玩。」
修伊特:「……」
頭一次成功把這死毒舌給堵了回去,埃文嘴角一翹,得意地笑了起來。
他們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孩子們熱鬧地跑了兩個來回,高山居然在其中混得有模有樣,玩得十分和諧。
見過這些孩子陷入苦難中時絕望又無助的眼神後,看見他們的調皮和他們的快樂,就像看見枯死的古木上又生出了新芽。
埃文心想:一切都值得。真是太好了。
一場由巫妖引起的災難,時至今日,才終於消弭下去;無辜的人民們離開了他們的家園,來到新的城市,也終於將迎接新的生活。
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拼盡全力地力輓狂瀾後又大醉一場,更令人暢快的事了。

  ☆、 第44章 這什麼奇怪的姿勢?

兩人繼續並肩向內走去,修伊特低聲道:「埃姆登的巫妖事件終於還是引起了重視,他們或許要給你頒發什麼勛章。」
「還是算了吧,那些東西並沒有什麼用。」埃文忙不迭道。
修伊特道:「畢竟你有更重要的事。埃文,你準備什麼時候啟程去聖都科倫納?」
埃文略一遲疑,說道:「還不清楚。也許要等這裡的主教確認我的身份後,再去聖都拜訪。畢竟我對那座城市一無所知……還想要在那裡好好搜尋到關於我的戰友的線索。」
修伊特沉吟道:「如果你想翻閱典籍的話,該去科倫納的曙光祈願大教堂,拿到批示的話就能夠借閱那裡的圖書館,不過我估計典籍資料太多,你一個人尋找不過來,最好能得到教廷的書記官或者編史人的幫助。」
「這些事到了科倫納再提也不遲。畢竟我還不清楚科倫納……對我的身份會如何定義。」埃文苦笑道,「說實話,我也還不清楚在我沉睡的日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萬年前左右曾經發生過大的變故,即使是教廷的典籍也沒有留存多少,所以我……沒有辦法確定你具體沉睡了多久。」修伊特說道,「不過既然將你們一群人都封為聖者,教廷應該不至於公開宣布你的身份作廢,現在只等身份核實。如果他們承認你的地位,當然會很快派出人接你去聖都科倫納;如果不承認……」
「沒有關係,修伊特。」埃文低聲說道,「身份和名望是很容易賺得的東西,只要我還有足夠的實力與之匹配的話。我需要教廷的典籍資料,我總有辦法能夠取得的。」
修伊特點了點頭:「說的不錯。」
過了一會兒,修伊特忽然又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教廷沒有你想要的東西,而瑟銀議會有。你會離開聖都科倫納,跟我回東比爾倫斯嗎?」
埃文訝然地想了想,笑著點了點頭:「會。到時我就跟著你過去,只希望站在一群法師中間的時候不會被圍毆至死吧。」
修伊特目光中帶著笑意:「屆時我就宣布你是我捕獲的聖騎士奴隸,你就不用擔心會被圍攻。」
埃文:「……」
聖騎士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居然忍不住笑了起來,莞爾道:「好吧,主人,能親一個嗎?」
修伊特轉過來,用他慣常毒舌的口吻道:「不能,我的奴隸,你是個聖騎士,應該矜持一點。」
埃文終於忍俊不住,又看見他淺紫色的眼眸裡閃動著戲謔,便笑著勾了勾手指。
修伊特湊過去,與他嘴脣輕碰。
他們躲在巷子深處,埃文低聲道:「我們何時又該道別?」
「不知道。」修伊特淡淡答道,「就像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又會再見。」
埃文點點頭,微笑道:「我喜歡這個回答。」
……
同一時刻,塞西斯正裹緊自己的長袍,行走在傳道區中。
——不行,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這道傷口,根本不會痊愈……
他呼吸急促,一手捂著自己的腹部,接著想道:我的神術對它有效,但是隻能勉強遏制住它的蔓延,這液體究竟是什麼?……巫妖研製出來的瘟疫,還是屍毒?
埃文曾經幾次施展神術,為他治療過,然而這古怪的液體只是潛伏得更深,卻始終沒有被徹底祛除過。塞西斯不願意、也不敢讓別人知道這傷口。
在他心底深處一直有著這樣的恐懼,他知道會有人指著自己說:「看,這是那個紅衣主教勞森的兒子!他的母親還是一個法師!現在他身上還帶著一名巫妖的邪惡巫術,這難道不是天生的惡魔嗎?」
塞西斯咬牙忍耐,勉強走進自己曾經十分熟悉的莫阿大教堂。他牢牢攥著自己的長袍,不讓擦肩而過的人看見自己的面容,接著走入了治療區,對治療師說道:「牧師……我好像……中了毒,你能幫我施展祛病術嗎?」
他取了兩枚銀幣放入牧師手中,而對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道:「你是……你是那個人的兒子。」
塞西斯惶恐地後退兩步,說道:「不,我——」
「有人找你。」牧師低聲說,「去後面的懺悔室吧,修士,有人等你很久了。」
那名牧師將銀幣收起,在塞西斯身上施展了祛病術——一道溫暖的光芒融入塞西斯的身體。
塞西斯只覺得身上一陣寒冷、又一陣灼熱,他茫然走入懺悔室當中,門立刻被關上了……
室內唯一的光源被小心地遮擋住一些,簾幕後面本應安靜聆聽懺悔的神父又走了出去,換了一個陌生人進來。
陌生人將一個木盒直接丟在塞西斯手裡,冷冷道:「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東西。他在莫阿城所有的產業都記錄在你的名下,現在他死了,按照規矩,我們會分得三分之二,剩下的都是你的。」
「……父親?」塞西斯茫然無比,打開這個木盒看了一眼:裡面是幾間武器、傢具和首飾店的地契和合同。
勞森把這些東西都留給了他的兒子,儘管多年以來他們並沒有說過幾句話,在他兒子的心裡也隱隱對年幼時的往事充滿怨恨。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勞森已經死了。
陌生人又說道:「你父親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下個月就該把你調回莫阿,直接扶你做這裡的執事。你要記住,小子,是你對不起他。
「哦,對了,你父親一直在我們耳邊念叨,說你還有二十來天就成年了,不知道送點什麼才能彌補他的虧欠。小子,提前祝你生日快樂,我們永遠不會再見了。」
這個陌生人說完,便推開門走了出去。從頭到尾,塞西斯都不知道對方的面容和身份。
「不,我……」塞西斯被留在黑暗狹小的懺悔室中,喃喃說道,「這件事,我沒有做錯……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我都不該……讓真相埋藏起來。我不會後悔,我沒有做錯……正義永遠……都應該得到伸張……」
「埃文……」塞西斯茫然地呼喚了一聲,摸索著離開了懺悔室。
修士跌跌撞撞,捂著自己腹部的傷口,從大教堂內逃了出來。他忽然感覺到自己像是闖進了潔白乾淨的地方的一隻老鼠,骯髒而又醜惡,他踉蹌著離開教堂,在門外的階梯處猛然跌倒。
他手中捧著的木盒跌了開來,裡面珍貴的地契和財物飄了滿地。
大教堂外,人們紛紛側目。
「別著急,年輕人。」路過的人將他拉起來,紛紛說道,「別擔心,東西不會丟的。」
幾個路過的陌生人將這些地契撿了起來,一一遞到塞西斯手裡。這些人當中有寂寂無名的修士,也有位高權重的主教,他們對他笑了笑,便又走了。
有人說道:「慢點走,年輕人。願父神的光輝保佑著你。」
塞西斯將木盒抱了回來,許久後含淚點了點頭。
他惶惑不安的內心陡然寧靜了下來。
塞西斯將木盒放在自己屋內,並留了一封信給埃文。
在這封信裡他告訴埃文:他將暫時離開這裡,遠離這片自己熟悉的土地,也離開所有他任何和認識他的人們。
他的父親做過很多罪惡的事情,母親則有著一個為人唾棄的身份,他的身上也傳染了一種難以啟齒的病症。但他還將繼續努力生存下去,無論以什麼身份、被如何看待或遭遇其他任何挫折。
時至今日,他對自己所作所為的一切,都從來不曾後悔過。
他相信這世界上一定有一個地方,能夠讓他洗滌乾淨自己的身軀,能讓他以純潔無垢的身份和靈魂,重新開始一段簡單的修士生涯。也許能夠以神術幫助一些遇到困難的人,就像埃文幫助埃姆登的人們一樣。
屆時他會回來與他們再次邂逅和問候——以喜悅,以驕傲,以毫無陰霾的微笑。
埃文將這封信讀完時,塞西斯已經走了很久。埃文也知道自己找不回這個固執的年輕人了,只能深深嘆息了一聲。
修伊特也跟著看了一點,之後淡淡評價道:「勉強算是成年了。」
「塞西斯遇到的事情,太多太沉重了,這不該是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想的事情。」埃文又嘆了一口氣,將這封信折起來收好,接著就看到底下的木盒。
塞西斯將勞森留下的產業都留了下來,捐贈給埃姆登的難民們,希望能夠幫助他們在莫阿城開始嶄新的工作和生活。
「將這些交給考伯特吧。」埃文道,「我也不知何時該走了……你也是如此。」
修伊特握住埃文的手,似乎想要安慰略顯失落的聖騎士。片刻後他側過頭,笨拙地吻了吻他翡翠色的眼眸。
埃文莞爾道:「法師先生,這種時候就該趁機做得過分一點。」
聖騎士嘴角微微上翹,忽然往前壓過去,將法師輕輕推到墻邊,接著一手咚地撐到墻上——來了個結結實實的壁咚。
修伊特:「……」這是什麼奇怪的姿勢?
埃文笑著湊了過去,正打算就著這個強吻般的姿勢好好教育他一番。
門忽然被■地撞開了。
高山傻乎乎站在門口喊道:「長官!我們要走了嗎?」
埃文:「……」
修伊特:「……」
靜了一秒。
高山:「長官,你為什麼把他擠在墻上?你們在玩什麼?」
埃文怒道:「把門關上,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記得敲門!」

  ☆、 第45章 我向你宣誓。

那天夜裡,埃姆登的人也辦了一個宴會。
這宴會沒有華麗的禮服、花團錦簇的禮堂、食物豐富的晚宴,也沒有來來往往的侍者、優雅美麗的女郎或是紳士、主教、大人物們。
他們煮了一大鍋土豆。
加上味道鮮濃的蘑菇、豬肉和野菜,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在海邊的省市,想吃到來自山中的鮮味可不容易。
埃文坐在小矮凳上,這矮凳估計是從漁村裡搬來的,埃文坐在上面腿伸不開,又得像蹲在那一樣,手裡拿著個碗呼哧呼哧喝湯……他們壓根沒有準備勺子和叉子,所有人都就著大海碗胡吃海塞。
過了一會兒,修伊特居然也來了,蹲在埃文旁邊,也接了一碗濃湯——他看起來對碗裡一片煮成了一鍋的東西有些不感冒,在下口之前聞了很久。
埃文呼呼呼喝完了一碗,回過頭時發現修伊特還在鼻子一抽一抽,嗅這湯的氣味。
埃文好笑道:「別聞了,嘗嘗看,味道不錯。」
他將碗放下,滿足地長吁了一口氣。
法師先生木著一張臉,像品嘗什麼名貴的紅酒一般,小心地啜了一口,接著又嗅了嗅,才道:「太鹹了。」
埃文笑道:「別光喝湯,要連著土豆一起嚼……你不愛喝就算了,給我喝?」
修伊特轉了半個身子,說道:「我的。要喝你自己再去要一碗。」
「別這麼小氣……唉,親都親過了,一口湯都不給我喝……」埃文絮絮叨叨,也不坐那個小凳子了,跟著修伊特挪來挪去,「轉過來啦。現在人太多,要再盛一碗不知道要擠多久……」
兩個人像小孩似的蹲在墻邊,磨磨蹭蹭嘰嘰歪歪,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一碗鹹湯。
天黑之後,人們開始圍繞著篝火跳起舞來了。
這舞蹈沒有什麼規矩,也沒有什麼章法,只要跟著轉圈然後手舞足蹈也就夠了。他們排了兩個大圈,一個順時針一個逆時針,將空地塞得滿滿當當。
蹲在墻邊的倆小孩只能默默把長腿收起來,免得把人給絆倒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發現了埃文躲在墻邊,笑著過來拉埃文一起去跳舞。
埃文忙不迭擺手道:「不不不我不會……你們跳,你們跳就好!我真的不會……啊啊啊修伊特救我!」
修伊特拉著埃文的另一隻手企圖將他拉回來,結果被人一塊兒拖著,不知怎麼的就擠進圈子裡去了。
兩人都沒經歷過這種事,尷尬無比地跟著圈子一頓轉,好一會兒後修伊特找到了機會,兩人從圈子一頭轉到另一頭,壓根沒有跳舞,立刻就轉了出去,換到另一邊墻角繼續蹲著。
埃文嚇得長出了一口氣,感慨道:「……哪裡的宴會都這麼可怕。」
但至少這樣的宴會,他不會刻意推脫,也不必笑得很累。
篝火和燈光零零碎碎,跳躍著映在每個人臉上。
他們倆擠在墻邊,修伊特傾身過去,在外人看來似乎只是替埃文理了理衣領。
他們小心地接了個吻,一觸即分,埃文笑著低聲道:「別鬧,這裡人太多了。」
分開後,他們又對視了一會兒。
埃文心裡想道:他很喜歡偷偷地親吻……感覺很不錯嗎?
過了一會兒,埃文有樣學樣,傾身過去替修伊特理了理衣領,順便吻了回去。
法師面無表情,也學著埃文的語氣道:「別鬧。這裡人太多了。」
埃文:「……」
沒過多久,來了個熟人。
聖城監察長雨果閣下大約是來找埃文的,恰巧碰上了這裡的宴會。他還穿著比較正式的服裝,尷尬地在人群裡穿梭來回,找了大半天,沒發現埃文就蹲在墻邊上。
埃文忙招招手:「噓,科林……這裡這裡。」
雨果扭頭看見他,大為震驚,風中凌亂地站了好一會兒。
埃文小聲道:「別被人發現了……你喝湯嗎?」
雨果擺了擺手,又指著自己的嘴,張開嘴讓埃文看見裡面:他的舌頭正被包紮著,大約還不能說話,恐怕也不能喝那鹹湯。
埃文同情地看著他:「這真是遺憾,難得我們有土豆蘑菇野菜湯喝。」
修伊特驚愕地看到,雨果聽到土豆蘑菇野菜湯之後居然滿臉嚮往地咽了咽口水,咕嘟一聲。
聖殿騎士團的夥食真的很難吃嗎?還是這群聖騎士真的窮到連野菜湯都喝不起……你們究竟都拿納稅人的錢去幹什麼了!
雨果想了想,也撩起自己的披風,跟著蹲到墻邊上,掏出一封信遞給埃文。
埃文將信打開,看見上門抬頭就是「致尊敬的埃文·帕拉丁閣下」,又往下掃了兩行,通篇都是官方書面式的感謝信,頓時一點興趣也沒有了,隨手遞給修伊特,對雨果說道:「這是你寫的?還是你的文書官?」
聽到第二個問題,雨果使勁點點頭,啞聲笑了笑,又從信封裡掏出第二張信紙來。
埃文接過來一看,這張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小字「謝了。我準備明天就啟程回聖都科倫納,你呢?」
埃文大笑道:「這才是你寫的吧?」
雨果又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意。
埃文想了想,說道:「你會帶著所有聖殿騎士團成員一起回去?我和你們一起走。」
雨果嗯了一聲,用詢問的眼神看向修伊特。
修伊特道:「我就不去了,我獨自回……回家。」
修伊特順便將第一封信隨便看了兩回,上面既沒有提雨果是什麼時候清白地出獄,也沒有提他的「猥褻同性」的罪名究竟是怎麼解決。大約是因為無稽之談,雨果並不打算重新提起。
三人蹲了一會兒,沒多久又來了個熟人。
大主教凱爾·斯賓塞穿著一身便服,像個普通的平民小夥子一樣走路過來,他看起來是知道這裡正在舉辦宴會的,還很高興地被塞了一碗湯。
他在人群中穿來穿去,尋找埃文。
埃文和雨果同時小聲道:「噓!凱爾,這邊這邊……」
修伊特:「……」
年輕的大主教看見三人都在墻邊,驚愕地看了好一會兒,笑著也蹲了過來。
他蹲在雨果旁邊,好奇道:「你們是在這裡幹什麼?等著發糖果嗎?不給糖果就搗蛋?」
他還端著那碗湯,雨果看得饞涎欲滴,從他手上搶了過來……結果剛到手又被埃文搶走,埃文剛喝了一口,又被修伊特搶走了。
凱爾還沒反應過來,眼睛一眨手上瞬間就空了,哭笑不得地道:「要喝自己去盛!我還沒有嘗過呢……」
一轉眼功夫,那無恥的聖騎士和法師就已經將一碗湯瓜分一空了。埃文抹了抹嘴,轉移話題道:「凱爾,你也來這裡找我?」
凱爾忍不住笑了好一會兒後說道:「嗯,我來通風報信。我們用神術通知了聖都方面,消息往來的很快,就在今天下午聖都已經確認了你的身份……埃文·帕拉丁閣下,教皇冕下親自發出了手諭,希望你能夠去總廷一趟,與他進行面談。正式的文書預計會在明天早晨送達你的手上。」
埃文想了想道:「正好,我原本就打算跟雨果一同出發去聖都,聖殿騎士團已經準備好明天啟程了。」
「我大約會在不久後也去聖都一趟。該是每年進行述職的時候了,到時我們在科倫納見面。」凱爾微笑著說道,「希望一段時日的分別不會讓我們的友誼減少半分。」
「當然不會。」埃文也笑著回答。
他們兩人對視了短短片刻,埃文身後的修伊特忽然插嘴道:「也許你們見不到面。」
埃文:「……」
埃文私底下用手肘戳了戳修伊特,示意他收斂一點。
於是修伊特面無表情地改口道:「好的,再見!」
埃文回過頭,正想說點什麼,陡然又被來自他們頭頂的一個聲音打斷了。
高山傻乎乎道:「長官!你們又在這裡玩什麼?」
幾人齊齊抬頭看去,只見他們蹲著的這面墻上露出了高地人黑梭梭的面孔。
高山趴在墻頭上往下看,愣愣地伸出手數道:「一、三……不對,一……呃,七、三、一、四個!……四個。」
接著這墻頭上又接二連三,趴上來數個小男孩,全都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四個整齊地蹲在墻邊聊天的人。
這四位閣下從左到右,依次是:賽比倫教區大主教凱爾·斯賓塞,聖殿騎士團聖城監察長科林·雨果,黎明聖者兼聖殿騎士團第一任大團長埃文·帕拉丁,瑟銀議會成員兼大奧術師修伊特·克雷菲爾德。
……像一排蘑菇一樣蹲在墻角。
四人紛紛尷尬地起身,咳嗽的咳嗽,理衣服的理衣服。
埃文對著墻頭上訓斥道:「還不趕緊下來!趴在墻頭很危險的知道嗎?」
孩子們紛紛嚇了一跳,忙從墻上滑了下去,等著挨訓。
四人於是趁機作鳥獸散,埃文扯著修伊特溜的最快,嗖的一聲就沒了影子。
……
遠處火光明暖,人們依舊在熱鬧地跳著舞。
埃文與修伊特走在小道上,修伊特說道:「都準備好了麼,明天就走?」
埃文點了點頭,笑道:「舍不得麼?不如跟我一起去聖都。我可以聲稱你是我捕獲的法師奴隸……」
修伊特搖了搖頭,說道:「我必須得回去一趟。灰袍格雷的事,蕾莉安娜的事……都需要向瑟銀議會進行報告。」
埃文嗯了一聲,回過頭。
兩人立在夜色當中,安靜地看著彼此。
修伊特道:「事情結束之後,也許我會去聖都找你。」
「不,你去那裡太危險了……」埃文低聲道,「不要冒險,修伊特。等我做完我的事情,我會離開聖都科倫納,到時我們還會再見。」
「向我保證。」修伊特低沉地說道。
埃文微微一笑,右手併攏兩指,貼著自己左胸前,溫柔地說:「我向你宣誓。」

  ☆、 第46章 雪風與鳳凰之火。

次日清晨時,一切夜晚的喧囂都已經停下了。街道上有人清掃著篝火留下的痕跡。
埃文收到了來自聖都科倫納的文書,當代教皇拜倫三世冕下親筆手諭,認可他黎明聖者的身份,邀請他前往總廷面見,並且將在不久後正式發布公文,宣布有一位一萬年前的聖者從遠古的沉睡當中甦醒過來。
一隊聖廷的儀仗和護衛隊伍已經來到了這裡,他們將負責守衛埃文的行程,聖城監察長雨果親自為埃文遞上了戰馬的韁繩,聖殿騎士團的成員們將隨行回到科倫納。隊伍的最後是高山和幾名決定追隨前往聖都的士兵。
埃文翻身上馬,略整理了一下韁繩,回過頭時,看見埃姆登人們站在不遠處,望著這邊。
埃文併攏兩指,向他們示意;人們紛紛欠身,目送著他。
有人為他遞上了一件騎士披風,埃文會意,將其披上。
這件白金交織的披衣長達兩米,唯有騎在高大的戰馬上時才會派上用處。在披衣上畫著代表神聖純潔的鳶尾花,拱衛著它的是代表聖殿騎士的雙手騎士劍,一共八把騎士大劍組成了一個正十字——象徵著騎士的八大美德。當出現在聖殿騎士團中時,它意味著團隊領袖的身份。
隨行的騎士吹起了號角,意味著他們即將出發。
隊伍後方的聖騎士們紛紛上馬,白底紅十字大旗飄揚而起。
直到此時,法師仍沒有出現。
埃文輕輕撫摸馬鬃,繼而兩腿一夾。
「喝!」
戰馬無聲仰起馬蹄,奔跑了起來。
這支由騎士們組成的隊伍立刻隨行而上,如同一道白金色的洪流一般向道路上奔涌而去。
長披衣獵獵作響,隨著戰馬前進的速度漸趨加快,而飄搖而起,掩住了埃文的背影。
一切風馳電掣,埃文已經很久沒有騎馬奔行,當他離開莫阿城的城區時,在第一個山崗上他回頭望去。
在遠處的山崖上立著一道身影,與他遙遙對望;長天之上,還有一隻飛鷹正在盤旋著鳴啼。
騎士隊伍越過那道山崗,終於消失在了地平線上。
道路上塵埃落定,熙熙攘攘目送著他們的人群也逐漸退去了。
修伊特站在山崖上,將自己的兜帽拉下,淡淡道:「回去了,路易斯,沒什麼可看的。」
魔靈委屈地趴在他的肩頭,失落地嘰嘰了兩聲,被他無情地捏住,硬塞了回去。
這時法師仰頭看去,見到頭頂盤旋著的巨鷹長鳴一聲,俯衝了下來。
這隻鷹張開雙翼後恐怕有一米多長,它落下來時帶動的風吹拂著修伊特的衣襟和長袍。
修伊特緩緩道:「又是你,德魯伊,你還跟著我們做什麼?」
巨鷹落在地上,整齊的暗色羽翼逐漸開始收回,羽毛往回縮去,身形拉長化成了人形,最後他披上了一件簡單的外衣。
這是一個半精靈,也許有一些山妖精血脈,所以比尋常半精靈矮一些。身為一個半精靈,他與純種精靈最大的區別是毛髮——嗯,是的,純種精靈的一大特色是:除了頭髮,他們沒有其他毛髮,男性精靈甚至沒有鬍鬚。
這名半精靈德魯伊現在換回了人形,他有一把很符合德魯伊身份的濃密鬍子,將他下半張臉完全蓋住;他的棕色卷髮看起來長期疏於打理,已經亂糟糟像鳥窩一樣。他身材很健康,披著一件不知用了多久的外衣,站在修伊特面前:「法師!我托你告訴他,我叫德萊文,你說了嗎?」
「忘了。」修伊特面無表情道。
德魯伊晃了晃腦袋,怒道:「哦!天啊!你們這群壞蛋!我自己找機會說……告訴我現在埃文要去哪裡?」
「他正在去聖都科倫納的路上。」修伊特答道。
「科倫納!為什麼偏偏是科倫納?!」德魯伊沮喪地嘆了口氣,「他的身份已經被確認了嗎?怎麼身邊有這麼多聖騎士……我根本都不敢上去,萬一被他們發現,我會被活生生砍死的!」
修伊特沉默了一會兒,德魯伊說道:「啊,你也是怕被那些聖騎士亂刀砍死,所以沒有上去吧?唉,煩死了,光明教會在賽比倫的勢力越來越可怕了,我在莫阿城裡都找不到什麼角落可以跟埃文見面……帝國東邊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我還是想辦法溜到西邊去,像你們法師一樣……」
德魯伊絮絮叨叨說個沒完,饒是修伊特也忍無可忍道:「你究竟找他做什麼?」
「呃,對了!我是來通知埃文的!」德魯伊被這麼一打岔,才終於想了起來,「他的鳳凰正在大鬧奈斯特省,跟雪風教派打起來了!」
「鳳凰?」修伊特沉吟了半晌,「晶歌森林的鳳凰早在幾個月之前就已經離開了那裡,原來是被困在了奈斯特省,難怪一直沒有出現……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得到相關的消息了。」
奈斯特省常常被稱作雪風省,它是卡薩帝國面積最大的省,與法師們的老巢——東比爾倫斯省的北方接壤。貫穿著東比爾倫斯的瑪瑙河就源自奈斯特省的群山之上。
那裡最近不怎麼太平,雪風教派一直蠢蠢欲動,沒想到竟然試圖捕捉埃文的遠古鳳凰,或許他在向瑟銀議會報告完之後再去奈斯特一趟……修伊特思忖道。
他在那裡思考了一會兒,而旁邊的德魯伊抓狂地喊道:「啊啊啊啊我居然忘了你是個法師,你也不能直接出現在聖騎士堆裡!看來我還得自己去追!」
「你最好早一點找到機會,」修伊特提醒道,「別忘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一旦進入聖都一千里之內,你膽敢闖進曙光結界裡去的話,就等著被做成烤鵪鶉吧。」
「我只會變鷹和信天翁,還不會變鵪鶉!」德魯伊鬱悶地大吼了一聲,從山崖上筆直地跳了下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底下,緊接著一隻巨大的蒼鷹又猛地飛了上來,它拍動翅膀,再次向著聖騎士的隊伍追去。
……
這天傍晚時分,騎士隊伍在路邊紮營,準備休息。
而天上飛著的德魯伊還沒有找到機會,就被隨隊的聖騎士們逮住了。
聖騎士們實際上已經盯著這隻緊跟著隊伍的蒼鷹很久了,眼見著它幾次在他們的射程以外逡巡猶豫,終於抓住機會用十字弩將它射了下來。
德魯伊被捆著翅膀捉住,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老老實實夾著尾巴做鷹,半點也不敢被聖騎士們發現他是個德魯伊。
聖騎士將它帶到聖城監察長雨果的面前,雨果看了一會兒,正準備用神術偵測這隻鷹的心智是否正常,就被路過的埃文打斷了。
埃文道:「很抱歉打擾你們,不過這隻鷹是我的朋友。我曾經喂食過它,也許它是來向我送別的。」
騎士們欠身向他行禮,雨果笑道:「哈哈哈哈,我們以為這是一隻德魯伊呢……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交還給你吧。」
他說著,抽出靴刀,將巨鷹身上纏住翅膀的麻繩劃開——刀鋒從鷹的身上輕輕掠過,這隻鷹身上的毛全都炸起來了。
埃文將它費力地抱了起來,摸了摸它的羽毛——感覺它在渾身打顫。
「早點休息吧,明天天亮時我們還得繼續出發。」埃文對雨果笑了笑,帶著這隻鷹回到自己的營帳中。
德魯伊嚇得魂都沒了,軟綿綿被帶回去,像只母雞一樣趴在地上。
埃文憋住笑,認真道:「德魯伊先生,你是在跟著我們?這很危險,不是所有聖騎士都像我一樣無所謂的……」
「我叫……德萊文。」德魯伊聲音發抖,縮成了一團,好半天后才停止了冷顫。
「好吧,德萊文先生。」埃文改口道,「我假設你辛苦跟在隊伍後面,是想要和我見面,並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
「你不能去聖都科倫納!」德魯伊立刻叫道,「那裡最近會出一件很大的事,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可是半人馬當中的先知和自然守護者的占星者都已經看出來了,科倫納要有大事發生了!」
聖都是光明教廷的核心,總廷就設立在其中,外圍還常年駐紮著數支軍隊——包括聖殿騎士團,其中更是有成千上萬修為精深的神術施法者,什麼樣的大事能夠在科倫納發生?
埃文沉吟片刻,說道:「好吧,謝謝你的提醒,德……德萊文先生。不過我恐怕還是得前往科倫納一趟,一方面我需要前去與教皇冕下會面,另一方面我也是一名聖騎士,我有這個義務保護聖土。」
德魯伊聽完,急切地拍打了兩下翅膀,原地繞了兩圈後說道:「可你還有更重要的事啊!你……你還記得你的鳳凰嗎?」
「當然……」埃文低聲道,「我一直沒有聽到他的消息,我……我以為他早就已經離開了,就像我的其他戰友一樣。」
「你的鳳凰守了你一萬年!」德魯伊叫道。
埃文陡然沉默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略作掩飾道:「抱……抱歉,我剛剛聽說這件事。小奧他……還好嗎?」
德魯伊聽出他的語氣略帶哽咽,也跟著沉默了一小會兒,才又說道:「他被困在奈斯特省了……雪風教派的人最近跟他打了起來。埃文,你得管這件事,自然守護者傳來了消息,春季已經快要過去了,可是奈斯特群山上的冰雪一直在融化——鳳凰在那裡掀起的熱浪已經無法抵擋了!瑪瑙河的汛期快要到來,如果鳳凰繼續在那裡停留和戰鬥,恐怕整個帝國東部平原都要被淹沒……包括那些法師的老巢,還有你們聖殿騎士團的領地,可都在那片肥沃的平原上呢!」

  ☆、 第47章 這裡發生了什麼?

德魯伊變化為一隻蒼鷹向埃文示警,又很快逃離了這支騎士隊伍。
聖騎士們長途跋涉,從賽比倫省的莫阿城出發,前往聖都科倫納的路程大約需要跨越半個卡薩帝國東部地區。他們的坐騎是教廷培養多年的高地馬,體格健壯且耐力拔群,即便如此也需要花費至少兩個月的時間才能到達目的地。
一個月多後他們終於離開了賽比倫省的地界,並且橫渡了東部平原最大的河流,到達了前往聖都科倫納的必經之路——白門壁壘。
這座堡壘建立在山谷之中,高達二十多米的巨型白色鐵門阻擋住了前往科倫納的主幹道。作為聖都科倫納的第一道防線,白門壁壘守備森嚴,在歷史上曾經幾次抵擋並擊退過來犯的敵人——包括獸人,包括亡靈潮,甚至也包括巨龍。
現在這道白門被落下了,而且似乎已經關閉了幾天之久。壁壘外的商人和其他隊伍扎下的營地已經熙熙攘攘一片,看起來等待開門已經等了不少時間。
每耽擱一天,商隊將損失上百金幣;這條經濟貿易的黃金路線上將蒸發數以萬計的財富。
埃文一行人同樣被攔下了,雨果表明了身份,而守衛卻說道:「抱歉,監察長閣下!這是來自科倫納的命令,我們將封閉白門,直到有開關的命令下達。」
埃文越眾而出,問道:「是什麼原因要關閉大門?」
「我們不知道,閣下。」守衛看了埃文片刻,知道他地位非同尋常,客氣地說道,「但這是教皇冕下的手諭,恐怕在短時間內,白門都不會開放了。」
雨果問道:「其他地方也封閉了嗎,還是只有白門如此?」
「我很抱歉,但是聖都近期完全封閉了。」守衛答道,「你們從任何地方都前往聖都,包括虔誠之路也已經封鎖。你們最好現在回去,等待解封的消息之後再來。」
雨果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恐怕是出大事了……」
恐怕這就是德萊文口中所說的大事……埃文心想。
聖殿騎士團是教廷最精銳的力量,沒有之一。
如果就連聖殿騎士團的人都無法要求白門開啟,讓他們回到總廷,那麼恐怕這次事件大得超乎想象。
當夜他們暫時在白門壁壘外紮營,在這裡等待的人們形成了一小片聚居地,夜晚的篝火將雄偉無比的白門照亮了一角。
埃文與雨果深夜交談,認為他們可以在這裡等待更新的消息傳來;或者等待守衛將他們在此等候的消息傳回聖都,好暫時開放白門讓他們趕回。
這天夜裡,天空漆黑,不見一星,埃文入睡後極為難得地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在這夏天的第一個月裡,天空開始飄起鵝毛大雪,霜雪覆蓋在屹立了數千年的白門上——巨門被月光映照出冰冷的鉛灰色,這場不同尋常的大雪也將這裡的群山吹拂成白色。
他從未去過的聖都科倫納清晰地出現在他的夢裡,這是一座白色與金色交織的輝煌城市,聖殿騎士團的人策馬從城門樓下穿過,白色披風一一在馬背上掠起——如同一道道雪白的幻影。
接著畫面毫無預兆地轉為大壩潰堤的場景,瑪瑙河掀起了滔天洪水,筆直灌入了帝國腹地的肥沃平原,將其中莊稼、農莊和一切人類建造的痕跡衝刷一空,洪流夾帶著一切繼續席捲著陸地;天空之上風雪不斷,在最北方的地平線上又亮起了一道紅光。
繼而是一聲嘹亮的鳴啼打破了這個沉默的夢境,埃文清晰地分辨出:這是鳳凰的鳴聲。
畫面紛紛支離破碎,最後是一名綠色長髮的德魯伊站在他面前。
德魯伊單膝下跪,向他躬身行禮,用茫遠的聲音說:「眾星之光,黎明的守望者……能夠在此時此地見到你,我感到榮幸。」
埃文向他伸出手,示意他起身:「你是自然守護者的成員,你們的協會歷經一萬年仍然存在,不知道翡翠綠林是否仍安好?」
「綠林依然安好,月神庇護著我們。」德魯伊緩慢地站起身,「我在半個月前得到了指引,帕拉丁閣下,北方的奈斯特省,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我已經得到了消息,來自德萊文的消息。」埃文說道。
「他是我的兄弟,我讓他事先與你接觸,並帶回了你的氣息,這才能夠在夢境中與你相見。帕拉丁閣下,我名為德維爾。」德魯伊語調緩慢又綿長,似乎大多數的長者都會以這樣的語調來進行陳述,「現在這場風暴已經快要無法遏止,自然守護者們已經竭盡全力!我們懇求您的幫助!帕拉丁閣下,科倫納的動盪不足掛齒,奈斯特的雪與火的風暴卻迫在眉睫!」
「說得更清楚些。」埃文沉聲道。
然而正在這時,夢境中發生了動盪,埃文的視野中開始模糊不清。
德魯伊急聲道:「向北!閣下,就在奈斯特群山深處,穿過巨龍之喉,雪風正在聚集……」
聲音戛然而止,埃文猛地從夢中驚醒,深吸了一口氣。
雨果站在他床邊,見他醒來後沉聲道:「沒事吧,埃文?我接到報告說這裡有巫術的氣息,是不是什麼人在夢中偷襲你?」
「不……沒什麼,只是尋常的夢境。」埃文一手撫著額頭,有些頭疼地說道,「我沒事,科林。」
此時夜色正深,雨果大約正在守夜。
埃文起身披上外衣,走出營帳後向著北方的蒼茫夜空看去,那裡仿佛隱隱約約,能看到一線紅光。
雨果坐在他身邊,不由隨著埃文看了一眼天空,接著便聽見埃文說道:「我必須去奈斯特省一趟。科林,我很抱歉,有些事非常緊急。」
雨果吃驚道:「你準備現在就走?」
埃文點了點頭,當即走到不遠處,解開自己戰馬的韁繩,繼而說道:「恐怕再耽擱一會兒就會趕不及了,我將日夜兼程,往北方去。你……你們在這裡等待,如果事情解決,我會從北邊的路前往聖都。」
雨果沉吟片刻後說道:「我跟你一起去,埃文,我收到的任務是全程護送你。」
埃文想了片刻,再次向北方看去,透過漆黑的夜幕,他仿佛又看到夢裡的萬里霜雪。鳳凰在與什麼人進行戰鬥?糾纏了如此之久,恐怕沒那麼簡單。
埃文說道:「好吧,叫上所有的聖騎士,把其他人留在這裡,我們要在二十天之內就到達奈斯特省,並且必須保持戰鬥力。……對了,叫上高山,他是高地人,也許會認識那裡。」
無星之夜,騎士隊伍再次出發。
這一次他們踏上凍土之路,從東北方繞過一片高原,在第十八天的夜晚就到達了奈斯特省的預言所在之地,白龍谷地。
奈斯特地處高原,又被極北之地的寒風吹拂,常年落雪,即便是在夏季也不例外——應該說在那裡根本沒有四季之分。高原馬們回到了故鄉,行程竟比以往更快,是夜,二十來名騎士便沿著小徑進入了谷地。
這天的風雪在奈斯特省已經不算大,然而依舊極為凜冽逼人。埃文一行幾乎是撞開了旅店的大門,眾人魚貫而入,立刻吸引了其中幾桌旅客的目光。
這些人都裹著極厚的毛皮大衣,即便在旅館中也穿著厚實——實際上儘管所有屋子都築起了厚厚的墻壁,但仍無法阻擋寒風的吹拂,室內的氣溫也不過僅僅比室外高上十來度而已。
聖騎士們都披著斗篷,在桌邊無聲落座,他們素行良好的紀律使得旅人們交頭接耳;唯一的例外就是高地人高山,他也出生在奈斯特省,現在回到了家鄉,一直在左右張望,似乎想找到自己認識的地方。
埃文敏銳地聽見,有人猜測他們是一支精銳的軍隊,而高山是他們的嚮導。
這猜測與事實已經相差仿佛,聖殿騎士團本就是大陸上戰鬥力最高的軍團之一。
埃文要了很多熱水,以及一些食物——當肉類端上來時,它們就已經凍成了一塊冰磚,而魚類就索性沒有做過處理,它們本身就能在奈斯特省室外被保存得很好,這裡的人們習慣於生吃一整條只剖出了內臟的魚。
接著埃文走到鄰桌坐下,在旅客們審視的目光中,他將幾枚銀幣放在桌上,並低聲說:「我想知道有誰知道‘巨龍之喉’是什麼地方,有誰可以帶我們過去,這些是定金。」
兩名旅人互相對視,其中一人忽然低聲說道:「純血精靈?……高等精靈?!」
埃文的身份從未被這樣輕易地叫破過,他有些吃驚地看向對面。
而對方微微拉開兜帽,露出年輕俊美的面容,並讓埃文看見了一對相似的精靈長耳,他壓低聲音,用精靈通用語說道:「沒想到會在白龍谷地遇到精靈族人。你好,陌生人,我來自密林,是一名木精靈,你可以叫我‘白雀’,很抱歉我不能在這裡透露我的名字,因為我在這裡也同樣是調查雪風教派……」
精靈通用語在這些年裡已經改變了相當多的語法,埃文勉強聽懂後,只能以古代高等精靈語問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 第48章 你怎麼在這裡?

木精靈低聲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埃文。你看這些高地人,他們中間就有雪風教派的斥候,雪風在高地人當中已經發展出了很大一批信徒,我不想冒險在他們的地盤上交流情報。」
埃文理解地點點頭,回去與雨果低聲交談了兩句。
聖騎士們在沉默中收起熱水和食物,推開門離開了這座旅館;門外的風雪立刻灌入了屋內,白龍谷地中的大雪似乎更大了一些。
在這裡無法根據天色來判別時間,埃文僅能根據自己的直覺判斷現在已經臨近午夜。
一行人在風雪中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一片合適的土地紮營。
名叫白雀的木精靈跟著他們走了一段,告訴埃文:「沿著這條路向北走,巨龍之喉就在不遠處,不過現在風雪太大,你們不可能通過那裡。」
巨龍之喉之所以被這樣稱呼,是因為它是一條狹窄的山路,兩邊山脈的地形剛剛好將白龍谷地和這條山路圍住,從北邊吹來的寒風只能通過這條山路通過這片地區,所以那裡常年涌動著狂風。
那些風夾帶著雪和冰雹,發出龍吼一般的聲音,那條山路就像巨龍的咽喉一樣,咆哮著噴涂出寒冷刺骨的龍息——所以它叫做巨龍之喉。
不習慣冰雪的常人無法通過那裡,但奈斯特省的高地人卻有著極為耐寒的特性:大部分由高地人組成的雪風教派通過巨龍之喉,在另一邊有一個不小的聚集地,而且正趁著這場大雪,籌劃著什麼儀式。
「這是一群極端的瘋子,他們比教廷還要可怕,不但敵視一切不信仰他們的雪風女神的人,甚至敵視其他任何種族——包括曼卡薩人,在他們眼裡,他們高地人是和其他人類完全不同的一個種族。」白雀說道。
埃文大約知道這名木精靈為什麼會到這裡打探消息,也許附近的木精靈部落也因此感到緊張,認為這些雪風教的人會威脅到他們的生存。
德魯伊的預言是因這些雪風教派的人而起麼?是他們在與鳳凰進行戰鬥,並使奈斯特北方群山上的冰雪不斷融化著?
「你知道關於鳳凰的消息麼?」埃文沉吟片刻後繼續問道。
白雀吃了一驚道:「你們是追隨鳳凰的消息來到這裡,不是為了雪風教派?不,我還不知道這裡有鳳凰出現過……」
埃文搖了搖頭,道:「我的情報同樣不多,如果今晚暫時無法通過巨龍之喉,我想最遲明天,我和你一起進去探查裡面的情況,可以嗎?」
白雀點點頭,臉上流露出一絲笑意:「當然可以,我很高興能在這裡遇到精靈族人,也許事情結束後你們可以到我們密林來作客,長老一定很高興,能接待一位高等精靈客人……」
他們邊說邊走,白雀為埃文指明了巨龍之喉的方向。
聖騎士們將營帳扎好,並點起了篝火。雨果將兜帽摘下,遞給埃文一壺剛燒開的熱水,說道:「埃文,兄弟們都能夠度過巨龍之喉,這些風雪不算什麼……」
「我們已經連續趕路接近二十天,大家都還能適應這裡的氣候嗎?」埃文轉過頭,低聲詢問。
雨果點頭道:「有一些輕微的凍傷,但是無關緊要;有兩名兄弟似乎眼睛有些不適,不過用神術可以完全治療……」
埃文放心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聖殿騎士團的可怕之處,他們非但有著強悍的個人實力、嚴明的紀律和高超的道德規範、優秀的服從性和團隊作戰能力,還能夠施展神術進行戰地醫療。
無論是從肉體還是從精神上,這世上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將一支聖騎士隊伍打垮。
雨果與白雀對視了一眼,繼而眉頭一皺,陡然察覺到一絲敵意。他又看了一眼埃文,說道:「我先去安排一下。」便警惕地後退,暫時離開他們二人,以免產生更多衝突。
而白雀臉上的笑意消失無蹤,低聲道:「聖騎士?你們竟然來自教廷,竟然是教廷的聖騎士隊伍?……你身為一名高等精靈,為什麼在聖騎士隊伍當中?」
「他們聽從我的指揮。」埃文解釋道,「不要緊張,我來這裡是為了阻止一場更大的風暴,我不願意和這裡任何人發生衝突。」
木精靈站起身,望了一眼身後的聖騎士隊伍,回頭說道:「不,我不能和你繼續合作了,我不能信任教廷的人。」
他重新披上外套,當即就準備離開。
埃文眉頭緊皺,說道:「白雀,你知道聖殿騎士團沒有審判異端的職能。我們不會傷害你,也無意傷害這裡的木精靈部族。」
「我知道……我知道你沒有惡意。」白雀用精靈語說道,「但是……但我信仰月神,而你們來自教廷。」
這種矛盾並非來自個體,而是兩個陣營、兩種觀念的無數人,在成百上千的年月裡逐漸累積起來的懷疑和仇恨。
白雀的眼中十分複雜,與埃文在風雪當中對視。
「我很……喜歡你,也許下一次再見面的時候,你不要告訴我你來自教廷,我會裝作第一次見面,然後邀請你去我家中坐一小會兒。」他慢慢說完,便走入了茫茫大雪當中,像一隻渺小的飛鳥一般消失在漫天雪幕的遮蓋下。
埃文再也沒有見過他。
埃文輕聲嘆息,走回到營帳當中,與雨果交談。
他說道:「通知所有人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明天一早就穿過巨龍之喉。」
雨果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問道:「埃文,你打算今晚自己去探查裡面的情況?」
「這裡也許只有我能潛入裡面,盡量不被雪風教派的人發現。」埃文不容置疑地說道,「雨果,你們在外面準備,一定要小心,這裡的高地人當中有不少雪風教派的信徒,萬一你們的身份暴露,可能會前來偷襲營地。」
「我明白。」雨果點頭道,「你也一切小心。」
埃文走出營地,準備獨自前往巨龍之喉時,看見高地人傻子坐在營帳外面——用一個他十分嫻熟的姿勢,坐在一塊石頭上。大雪覆蓋了他的眉眼,將他的斗篷上染出白茫茫一片。
「你在這裡做什麼,高山?」埃文略一猶豫,還是走過去問道。
高山兩眼茫然,望著漫天大雪,斷斷續續道:「我家……我爬出……我爬出這個路。」
他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埃文不得不試探道:「你家在這裡面?」
高山搖搖頭,說:「我不回去。我笨。」
他眨著眼睛,似乎也不是很懂自己說了什麼,此後無論埃文如何試探,他都只會說一些「爬出這條路」的話。
埃文只得用老辦法,「命令」他回帳篷裡去休息,這才讓這個高地人傻子老老實實走了回去。
一刻鐘後,埃文踏入了「巨龍之喉」中。
寒風在這特殊的地形中似乎被放大了幾百倍,它嗚咽呼嘯的聲音像雷霆一般懾人。埃文一手扶著旁邊的山崖,深一步淺一步地走在其中,大雪逐漸能夠沒過他的膝蓋。
好在他曾經經歷過這樣險惡的環境……他甚至也真正經歷過白龍的冰霜龍息,跟那比起來,這點風雪似乎也不算什麼。
埃文慢慢在巨龍之喉中穿行,小心地注意附近是否會有雪風教派的崗哨——但並沒有什麼發現,或許對方也認為如此大的風會阻止其他人進入。
大雪也很快掩埋了埃文來時的腳印。
他穿過一條大約只能容納兩人並行的窄道,眼前逐漸開始開闊起來,凜冽逼人的寒風隨著地形的改變漸趨平緩,他開始發現人類行動的痕跡。
埃文拉上兜帽,開始小心地尋找地勢較高的地方行走,他的斥候經驗並不多,但在這種環境下也足以應付了。
很快埃文有了新的發現。
高地人在這片原本人跡罕至的山谷當中建立起了一個不小的營地。他們的崗哨搭建得非常高,拔地而起,在風雪中隱隱綽綽,在連續七八座崗哨後面就是他們的老本營。
埃文目測過這些崗哨的位置,他有機會從旁邊攀登山崖,在風雪的掩護下翻越過去,而不必暴露在崗哨的視野當中。
精靈將披風束緊,口中咬上一隻匕首以防萬一,接著便一躍而起,徒手攀登上峭壁——這些黑色的山崖沉默地屹立在側,從前方吹來的冰雪在其上點綴出一道道白色的花紋,埃文如同靈敏的羚羊一般在上面跳躍、攀爬。
他的速度很快,但就在即將到達一半的行程時,陡然感到腦後有一陣勁風襲來——
這風中夾雜著魔法氣息,一股神秘的力場直接撲向了他。
埃文反應迅捷,立刻雙腿蹬上懸崖,從幾十米高空處接力向後翻去,他在半空中翻轉時一手反握住口中的匕首,繼而收身旋轉,刀光立刻在風雪中劃出兩段完整的圓弧。
力場被他強行破開,埃文敏捷地翻旋而下,抵消了下落的衝力,重新落入雪地時他無聲無息,已經將手搭上了背後的鳳凰長劍。
而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氣息從他身後撲了過來,埃文拔劍的動作一滯,剛剛喊道:「你——」
接著他被來人猛地撲倒在雪地中。
他們陷入冰雪中滾了一圈,埃文脖頸間一片冰冷,不知落進去多少霜雪,接著又被對方捂住了嘴。
埃文無意反抗,低低喘了片刻後問道:「修伊特……你怎麼在這裡?」
而修伊特將他按在雪地中,回頭望了一眼,似乎確認了什麼之後,又回過頭來,接著不由分說,又吻了下來。

  ☆、 第49章 胡鬧到此為止。

雪地中的這個吻熾熱卻又溫柔。
埃文瞳孔收縮,劇烈運動過後仍帶著些許喘息,修伊特按在他胸膛上的手能感覺到他沉緩有力的呼吸。
「兩個月沒見……」修伊特終於抬起頭,脣分後他直視著埃文的面容,低低地說道。
埃文略一使力,翻身而上,將修伊特反壓進雪地當中。這回輪到他低頭看著對方,哼笑道:「這就是你久別重逢的禮物?」
沾在他身上的白雪在動作當中紛紛抖落,從他鉑金色的發梢上滴落下的水珠不慎落在了修伊特淺紫色的眼眸裡——修伊特微微眯了眯眼,卻沒有閉上。
法師抬起手,輕緩地撫上埃文的碎發,繼而說道:「長得很快……」
他們彼此凝望了一會兒,埃文嘴角微微上翹,低頭在修伊特脣上啄吻兩下,繼而站起身,向他遞出了手:「胡鬧到此為止,還不起來?」
法師穿著一件厚重的大衣。那雪白的皮毛或許就出自這片雪原上的物種,它們點綴在剪裁得體的外衣上時,顯得雍容而又優雅。
而且大抵是為了迎合修伊特的習慣,這件大衣的袍袖略寬,剛剛好足夠讓他將兩手舒服地攏在袖子裡。
他穿得很厚,埃文不由凝視了他一會兒,低聲道:「你有這麼怕冷嗎?真應該給你戴上一個兔子耳套……」
修伊特還沒有答話,從他肩上顫巍巍冒出來了一個毛絨球,繞著埃文轉了兩圈。
埃文盯著這球,想說的話不知不覺又咽了回去。他心裡隱隱有不祥的預感,抓起這個毛絨球,放在掌心裡仔細一看。
果然是路易斯。
魔靈渾身都被包裹在雪白的毛皮裡面,本身又黑得發亮,像是被揉進白糯米裡的黑色皮球一樣,在埃文手裡極有彈性地跳了兩下,嘰嘰直叫——也不知道是想表達什麼。
埃文:「……」真的有這麼冷嗎?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埃文再次問道。
修伊特看了一眼天空,說道:「先找到別的地方去說。這裡有來自高空的眼睛盯著……像你剛才那樣,爬到崖頂之前就會觸發警報。」
埃文愕然道:「魔法監視?」
修伊特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山崖行走,在一個隱蔽的凹槽處停下,略作休整後,埃文重新審視著這座雪風教派的小型要塞——地面上的崗哨現在看來仍比較薄弱,但如果搭配以天空上的魔法監視,想要無聲無息地潛入進去就成了一件不那麼簡單的任務。
「雪風教派看起來得到了某位法師的幫助,他在天空上布置了二十來枚‘法師之眼’,一直在飛行監視著這片山谷。」修伊特一邊解釋,一邊以一支附魔筆在埃文的外衣上寫下臨時的文字,「小心一些,我正準備破壞一到三枚眼睛,好清空出一條能夠進去的道路。」
埃文看著他低頭專注的表情,片刻後問道:「你也準備潛入進去?」
「嗯,我不想引起衝突,但這裡不允許進入,只能暫作觀察。」修伊特說道,「我來這裡確認一些事情,最近雪風教派的活動不太尋常。占星師的預測逐漸在向不祥的方向偏移,瑪瑙河的數據也產生了變化,如果奈斯特的上游出了事,勢必會影響到東比爾倫斯……」
「我來這裡是為了一個預言。自然守護者告訴我,我的鳳凰和這裡的雪風教派將會釀成大禍。」埃文若有所思道,「現在看來,我們應該是為同一件事而來。」
風雪漸漸小了一些,埃文向著天空望去,即便以他的視力也僅僅能隱約看到幾個渺小的綠點,在漫天大雪的掩蓋下顯得毫不起眼。
那是法師之眼,以魔法力量監視著這片地區,並不是普通的肉眼。
兩人沿著山崖慢慢行走,修伊特說道:「我在這裡觀察了一段時間,這座要塞看守嚴密,很難在不驚動高處崗哨的情況下解決天空上的眼睛。不過既然你在這裡,這個問題就有辦法解決了。」
埃文明白他的意思,當下點頭道:「我負責解決崗哨,你解除你們法師的東西。」
再沒有比聽到埃文的保證更輕鬆的事了,修伊特點了點頭,緩緩道:「你可以從高處尋找進去的路線。」
與他如出一轍,埃文也感到一陣放鬆:既然修伊特如此放心,那就沒有什麼我需要擔心的事了。
飛雪連天,埃文在雪地中小心地前行,在哨樓底下等待了片刻。
修伊特向他比了一個手勢,精靈便立刻翻身上樓,在樓梯上攀爬一陣後聽到頭頂有人巡邏的動靜,便又翻出樓外,在外面輕巧地攀爬,繞到巡邏的哨兵背後,輕鬆將他擊暈。
這座哨樓至少有三個這樣的樓層,埃文謹慎地向上攀爬,直到一個白影從他身邊掠過,靜靜停了一停——
魔靈路易斯告訴他在這裡稍作等待。
埃文的長耳微微一抖,聽到有人走來的動靜,立刻從旁跳下,反手攀住樓層,將自己吊在半空當中。
他在風雪中有些晃動,謹慎地將自己發出獵獵響動的斗篷收攏起來,躲避著巡邏者的同時向上空看去:半透明的魔靈如同幽靈一般筆直地上升,繼而徑直撞向了一個不起眼的綠點——
一切依然無聲無息,黯淡的綠色光芒一閃而逝,魔靈很快逡巡著飛回埃文的身邊。
那綠點靜靜燃燒起來,從半空中墜落而下,如同渺小的流星,向著某個方向飛快掠去,接著被地面上的法師輕輕伸手,禁錮在掌心之中動彈不得;修伊特翻過手掌,將其如焰火一般掐滅。
埃文遙遙看見這一幕後,又一收身從哨樓外部跳了回來,剛剛好躲過守衛的視線後繼續攀爬而上,此時天空上已經沒有監視著這片區域的眼睛,但其他眼睛仍在不斷飛行。
時間非常緊張,修伊特不斷使用力場法術幫助埃文尋找落腳點,埃文靈敏的身影更像是一道白色的幻影,幾乎如履平地一般來到頂樓,繼而抓住那上面站崗的哨兵的腳踝,將他撤下後立刻捂住他的口鼻,將他擊暈並輕輕放在樓頂。
埃文站在哨樓頂部向內看去,這座要塞不算寬闊,但最深處竟又挖掘出了一個不知多深的洞穴,洞穴外同樣守備森嚴,木質的閣樓和懸梯支撐著上百名士兵的巡邏路線,乍一眼看過去更是什麼堡壘的內部。
這些士兵身穿著貼身的皮衣——多數是鹿皮,但似乎並不感到寒冷;他們都是高地人,平均身高在一米九左右,身後各背著一把雙手重斧和一柄長劍,哨兵則帶著短弓。
埃文掃視了一眼其中,魔靈路易斯飛行到他的肩上,半透明的表面浮現一層微光後,傳出了修伊特的聲音:「你有把握繼續潛入嗎?」
「很難。」埃文搖了搖頭,「守衛太多了,我可沒有刺客的潛行技巧,最多隻能多清理兩個外圍崗哨,恐怕進不到那個洞穴裡去。」
修伊特沉吟道:「我明白了。我會試著控制法師之眼,這裡的法師似乎現在並不在場……你退開一點。」
埃文聞言後退兩步,站在哨樓的邊緣上,此時就看見修伊特留在自己外袍上的魔法符咒微微亮起。
在等待了一小段時間之後,這符咒終於緩慢成型,在地面上組成了一個小型的傳送出口,修伊特的身影從裡面閃現而出。
埃文身上的定位法術在一閃之後消失無蹤。這個短距離傳送法術並不困難,但要想在不被法師之眼察覺的情況下順利完成,仍是耗費了一些功夫。
修伊特在哨樓上剛剛站定,忽然被埃文傾身過來,按在了墻邊。
兩人在墻後躲藏片刻,埃文向外窺看一眼,低聲說道:「對面的哨兵有些不安,一直在往這邊看,我得過去解決他。」
修伊特眼中透著淡淡光芒,他的視線毫無阻礙地穿過墻壁向外看去,見到兩三枚法師之眼正在向這裡飛來,便說道:「盡快解決。我在這裡控制其中一枚眼睛,期間可能對外界沒有知覺——掩護我。」
埃文沉聲應了,謹慎地探身出去觀察對面哨樓上的哨兵,片刻後覷準時機,縱身從這座樓上跳了下去,接著在修伊特支起的力場上借力一躍,在風雪當中無聲無息地滾入了對面哨樓中。
修伊特的嘴脣無聲蠕動,片刻後魔靈路易斯從埃文肩上飛射而出,立刻吸引了法師之眼的矚目。
修伊特張開雙手,猛然一握,將那枚法師之眼凌空捏碎,接著在另一枚法師之眼發出警報之前,強行將它制住。
精神力的交鋒只在一瞬之間!
修伊特眼神立刻從茫然中恢復清醒,繼而直視著半空中停滯住的法師之眼……幾秒之後,修伊特取得了這枚眼睛都控制權,他的視野天旋地轉,從凡人的視線切換到了全無死角的魔法視野。
他能從任何角度向外觀察,眼前一切畫面連接成了一個球面,半公里外的飛鳥飛行的軌跡是一道玄妙的曲線。
修伊特略作適應,很快通過法師之眼看到了埃文,精靈已經解決了對面的崗哨,向修伊特比了一個手勢,大約很快就將折返。
綠色的法師之眼在半空中旋轉一圈,繼而向著那座守衛嚴密的洞穴中飛去,守衛們對它司空見慣,並沒有什麼反應;這枚魔法眼睛無聲地進入洞穴深處,看見高地人們將裡面挖掘出了一個偌大的空間,向下大約延伸出三十多米的深度。
在那最底下則是一個三角形的祭壇,其上站立著一名女性,她正直直看著前方——她面前是數條有兩人合抱粗細的銀色鎖鏈,一直嵌入到洞壁中,另一頭則延伸進更深處,似乎是在囚禁什麼大型野獸。
法師之眼在數米外處停留了短短片刻功夫,這名女性不斷在說話,修伊特凝神觀察,從她的口型中看出了她的話語。

  ☆、 第50章 鳳凰仍不肯妥協。

精靈的身手靈敏非常,在小心地解決了幾個外圍崗哨後,很快又回到修伊特身邊。
此時法師雙眼半闔,眼眸中透露出一絲綠色的光芒;埃文知道他正在使用法師之眼的視線,便站在旁邊進行守護。
這座塔樓非常高,附近的崗哨被解決後他們不虞被人發現。埃文站了片刻,見到雪越下越大,狂風卻逐漸停止了。
精靈刻意側耳聆聽,能聽見幾名衛兵不經意間的談話聲。
「附近那個木精靈部落還沒有消息嗎?凱瑞瑟女士已經快要等的不耐煩了……我們必須盡快解決來自奈斯特省內部的隱患。」
「沒有辦法,那些精靈雜種太會躲了,他們守在密林裡不出來,誰也沒辦法找到他們的蹤跡。」
「我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解決這裡的事情!我受夠了這種無趣的生活,我的彎刀想要血!精靈的血,曼卡薩人的血,隨便誰的血都可以!那些帝國的雜種們早就該把莫瑞甘平原還給我們了!」
「別著急!凱瑞瑟女士早就已經開始準備了,今年的雪馬上就要往南蔓延到卡薩帝國的主幹道,到時候那些弱的像母雞一樣的曼卡薩人全都會凍死在他們不堪一擊的泥巴屋裡……事實會證明,南邊的豬玀遲早滅絕,唯有我們督薩的血才是最優秀的血脈!」
高地人認為他們繼承自遠古風神督薩的血脈,自稱是風神的後裔。
這句話顯然引起了相當多高地人的共鳴,他們熱血沸騰地喊道:
「督薩萬歲!凱瑞瑟女士萬歲!」
「北地雪風永不止息!」
站在哨塔上,埃文向下望去,看見幾個歡呼雀躍的高地人正在打開雙臂,向著天空怒吼——他們的臉上都被劃出過一道又長又深的刀疤。
那是死士的證明。
片刻之後,一名軍官從洞穴當中走了出來,斥責了這些人幾句,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那名軍官緊接著高聲宣布命令,而這命令讓埃文大吃一驚:「集合!第一第二大隊全部集合!凱瑞瑟女士要你們在兩刻鐘之內向外進攻!我們的要塞正被一群教廷來的聖騎士窺視著,凱瑞瑟女士感到非常憤怒!你們這群沒用的豬玀!」
要塞內立刻響起了冗長沉悶的號角聲,高地人們列隊而出,在經過軍官短暫的檢閱後,又訓斥了一番,立刻就準備出發。
他們並不通過巨龍之喉出去,而是在要塞中拉扯出長長的鎖鏈,這鎖鏈的另一端高高固定在山頂,它非鐵非銅,看不出具體是什麼金屬,然而帶著一股天然的青綠色,外表如同冰雕一樣剔透。
高地人的隊伍挨個從數條鎖鏈上向山崖上攀爬,他們驍勇無比,攀登的技巧嫻熟而穩重,無論是弓弩手還是突襲手都有著相當出色的身體素質。
他們打算爬上山崖,從高處偷襲在巨龍之喉外面紮營的聖騎士營地。
這種時候,埃文怎麼可能還站得住,他希望立刻回去向雨果等人示警,然而此時此刻,修伊特仍然需要他的守護。
他不能將毫無知覺的法師單獨留在這樣一群極端信徒兼民族主義者的大本營中。
與此同時,修伊特的視線正停留在洞窟的深處祭壇上。
被稱為「凱瑞瑟女士」的女人從外表上看不過是一名十三四歲的女孩,她甚至身形尚未完全長大,只裹著一件簡單的披衣立在祭壇上。
但她正在有條不紊地分派著兵力,雪風教派有上萬信徒——這些信徒無論老幼全都有戰鬥能力,這些兵力完全服從凱瑞瑟的指派。她如指臂使,在雪風教派中有著天然的強悍領導力量,高地人們甚至將她作為雪風女神之子來看待!
凱瑞瑟有著一頭長及腳踝的白髮,說話時不疾不徐,眼中閃爍著非同尋常女孩的智慧:「將外面的聖騎士給我圍剿乾淨,什麼時候殺光都沒有關係——但是通知外面白龍谷地的人,我要這群人的消息沒有一個字能傳出奈斯特省!我們的消息決不能就這樣泄露出去,這場雪風暴還沒有醞釀到我希望的程度!」
雪風教派的信徒對她畢恭畢敬,立刻就遣人出去偷襲聖騎士營地;此時又有身手敏捷的斥候出去通知要塞外的高地人,整個奈斯特省的高地人幾乎完全聽從他們的指揮!
凱瑞瑟轉過身,繼續冷酷地說道:「這隻鳳凰仍不肯妥協。我會繼續在這裡鎮壓它!雪風的崛起需要神話的支持,而這隻傳奇生物是除了遠古的白龍之外,最合適的選擇。給我更多時間,我的冰雪神力還可以獲得更多的成長!」
信徒們狂喜無比,跪倒在她的腳邊,高聲呼喚凱瑞瑟和冰雪女神的名號。雪風教派已經徹底掌控了九成高地人,信仰和種族意識已經完全無法分割,他們相信高地人向卡薩帝國的復仇已經不可阻擋!
修伊特不免內心震驚,按捺住之後繼續控制著法師之眼,向內飛行。
他認出了這群高地人使用的鎖鏈,它叫做晶鑄寒鐵,堅固無比,據說是被白龍的冰霜吐息所錘煉過的金屬。這附近的山中竟然深深埋著數十條晶鑄寒鐵打造的鎖鏈,它們像蛛網一般在這洞穴深處匯聚。
法師之眼繼續向內窺視,越過祭壇,更深處是這座雪山的中心,裡面竟隱隱傳來一層層熱浪。
這熱度在洞穴中不斷累積和蒸騰,卻因為晶鑄寒鐵的特性而被分散出去,無數鎖鏈深埋入地心,將這驚人的熱度傳導出去。
法師知道這熱度何等恐怖。
它被擴散出去之後,竟然還能影響這個奈斯特省的氣候,北方群山上的冰雪因此融化不斷,瑪瑙河上漲了接近兩米的水線……
奈斯特的天空之中正醞釀著冰寒酷烈的暴風雪,而大地之下卻在蔓延著熾烈驚人的火焰!
而這熱度毫無疑問,來自鳳凰!
晶鑄寒鐵一條就有幾人合抱粗細,它們纏繞在一起時宏偉無比,卻只能堪堪抵擋住那洞穴深處被禁錮著的傳奇生物。
鎖鏈不斷震盪,表面被鍛燒出了白銀色,在這一片火紅色的洞穴深處,四處延伸。
這是修伊特第一次親眼見到鳳凰的威能——這隻從遠古神話中活到了現在的傳奇生物有至少五米高,雙翼完全展開的話身長十米,它渾身包裹在金紅色的鳳凰之火中,它的尾翼仿佛完全由火光組成,修長而優雅。
鳳凰之火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洞窟深處,熱量則直達地底,隨著它偶然的動作,晶鑄寒鐵的表面上一圈一圈反射著閃光。
這隻鳳凰的身體被晶鑄寒鐵所困,像關在籠中的飛鳥;它正在沉睡當中,它的火焰卻仍無可阻擋,焰尾幾乎延展數米,不斷有火舌絢爛地閃現,鳳凰之火將整個洞壁燒融出一片片璀璨無比的雪白晶石。
它曾經在一片森林中守候了上萬年,鳳凰之火將其中普通的樺木和榆木燒成木炭,又煉成了這種被稱作「鳳凰恩賜」的白色晶石。那片森林長久以前,就被稱為晶歌森林!
但它現在剛剛涅?不久,對一隻鳳凰而言,還處在幼年時期。它急於尋找自己丟失的琥珀和主人,因此在北方的土地上逡巡,卻被雪風教派所捕獲,如今看來,一直被困在了這裡。
這就是埃文萬年之前的坐騎。
它美麗而高傲,輝煌而強悍,卻又忠誠無比;這世上沒有人不對這位傳奇生物肅然起敬!
法師之眼確認了鳳凰的存在,立刻急速飛回。
然而就在它掠過祭壇之時,站在上面的凱瑞瑟女士陡然回身看來。她雙眼中是一片冰晶之色,猛地伸出手,將這枚法師之眼捕獲在掌心中:「這不是秘血閣下的法術!另一位法師正在窺探我們!來人!」
凱瑞瑟勃然大怒,再次開始召集她的部下。
修伊特的視線定格在凱瑞瑟稚嫩而充滿魔力的面容上,他當機立斷放棄了這枚法師之眼,意識回到身軀中時,仍不免有些眩暈。
他們仍藏在高處哨塔之上,而要塞內已經拉起了警報,被埃文打暈的哨兵被人發現了……他們必須立刻轉移位置。
埃文及時扶住了法師,擔憂地說道:「修伊特,你看起來很不好。」
聖騎士看向修伊特仍泛著魔法光芒的雙眼——仿佛錯覺一般,他似乎看到修伊特的眼瞳變得狹長而深邃,那不是人類的眼睛,更似是某種深具魔力的生物。
修伊特卻很快閉了閉眼,定神下來,沉聲道:「他們已經發現了你們的營地,正準備派人進行偷襲!你的鳳凰,也被關押在洞窟深處!」
「我知道,如果你沒有事,我馬上就回去……」埃文說到這裡,面色已經變得沉肅,「小奧的事也沒這麼簡單……他們在準備的是一場戰爭!這裡只是其中一座要塞而已,我必須回去指揮聖殿騎士團,並將這裡的情況傳遞回去,無論卡薩帝國還是光明教會,都必須對這裡有足夠的重視。」
「教廷已經亂成了一片……」修伊特停頓片刻,忽然打斷了話頭,「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立刻回去,雖然我並不擔心這些高地人能對聖殿騎士團構成多大威脅,但是……他們會需要你在場的。」
埃文與修伊特又對視片刻,他很想開口讓修伊特隨他一起離開並共同面對這些事,但內心又真切地知道:修伊特不可能跟他一起站在聖殿騎士團的隊伍裡。
就像那名木精靈一樣,儘管他們目的相同,但……有些矛盾並不是當事人不起衝突,就可以全不在意。
偏見根深蒂固,仇恨如影隨形。
「回去你該在的位置。」修伊特沉聲道,「埃文,我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掩護你們。」

  ☆、 第51章 雪風教派俘虜。

朔風已然暫時停歇,大雪像鵝毛一般悄無聲息地落在滿地積雪之上。
山崖上,上百名高地人士兵牽著繩索,神不知鬼不覺地滑行而下,遵照凱瑞瑟女士的命令,準備突襲聖騎士的營地。
聖城監察長雨果幾乎是立刻發現了敵人的影蹤,他召集起一共二十三名聖騎士,所有人都有著極其豐富的反偷襲作戰經驗,幾乎是立刻就圍起了陣型。
雪風士卒發現偷襲不成,將營地團團包圍,開始強攻。
一支火焰箭被射上了天空,這是高地人在通知要塞,他們的偷襲計劃已然失敗;緊跟著是另一支焰火在旁炸開,這是雨果在通知埃文,營地發生了意外。
聖騎士們圍成一圈,彼此間隔不過半米,穩定而沉著地立起自己的盾牌。沒有人恐懼,也沒有人哪怕只是動搖一下,他們沉默地執行著雨果的命令。
雪風士卒數倍於聖騎士,將他們包圍後只等著一聲令下,第一波箭矢立刻傾瀉而出。
「kuharador!」雨果高喊一聲,以教廷特有的命令方式,令騎士們舉盾而起——密密麻麻的箭矢如烏雲一般籠蓋住他們的營地,銀色巨盾卻嚴絲合縫地合圍。
第一波箭矢很快停歇,雪風的弓弩手重新上弦;這時敵人的指揮官清楚地看見,沒有一支箭能夠穿透聖騎士的護盾,便立刻命令弓弩手停止第二輪射擊,原地待命。
號角聲陡然響起,雪風士卒當即一擁而上,他們如潮水一般包圍住聖騎士的營地;而雨果亦命令道:「rashingar!」
短兵相接在短短幾秒之後開始,聖騎士舉起半身盾,一手是騎士大劍,他們身披最精銳的板甲,無論身軀還是意志都無比堅韌。
雪風士卒向海潮一般撲打在防線上,卻如同擊打在白色岩石上,輕易分崩離析,被騎士大劍收割著性命!
聖騎士的防線竟然紋絲不動,他們每個人都在面對數倍於自己的敵人,然而沒有人後退,亦沒有人閃避,任由敵人的屍體在自己腳下很快鋪起了一層。
雪風指揮官站在弓箭手身後,開始意識到己方戰鬥力上的絕對差別,雪風號角再次響起時,士兵們的衝擊暫時一停。
而聖騎士從頭到尾沒有挪動過步伐,也不屑追擊出去;雨果沉著地站立著與雪風的隊伍對視,片刻後再次命令道:「targar!」
下一刻,聖騎士們齊齊將盾牌卸下,盾牌落在雪中的聲音整齊得如同一人,他們雙手握起騎士大劍,將其豎立在身前,銳利的冷光映照在層層大雪當中,全都是鋒利無比的劍刃。
高地人弓弩手們站成兩排,第一排單膝跪地;他們身後指揮官恐懼地看到聖騎士作出了主動進攻的準備,喝道:「射擊!自由射擊!」
雪地強弩發射出箭矢的聲音立刻蜂擁響起,箭矢密密麻麻,再次穿透漫天雪幕,鋪展而來。
雨果低聲吟唱,神術光芒陸續在所有聖騎士身前亮起,一道由光芒組成的壁障隱隱然出現在他們身前。
第一支箭矢很快就將到達陣前,在這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內,聖騎士們沉穩如磐石。
下一刻,一道輝煌無比的聖光在所有人預料之外飛射而出,它貼地而飛,輝光卻織出兩米至高,如同一道光芒構成的簾幕一般,將兩軍完全隔開。
漫天箭矢被可怕的力量強行劈開,幾乎紛紛化為齏粉;這光芒在雪幕中如此刺眼,所有人幾乎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埃文從山崖頂端一躍而下,正落在戰場的中心。
積雪飛濺而出,當他站起時,方圓四五碼之內竟然沒有一絲霜雪的殘餘,他就站在黑色的凍土上,右手橫過一把鳳凰長劍,略回頭看了雨果一眼。
雨果沉聲道:「埃文,他們是雪風教派的士卒。」
埃文輕輕點頭,看向自己身前的雪風士兵們,他們不知所措,仍包圍著這裡。
埃文打量他們片刻:這些士卒絕不是聖殿騎士團的對手,但論戰鬥素質,已經可算作是一支不錯的軍隊,如果此刻面對著他們的是教廷的普通斥候隊伍,恐怕已經被偷襲得手,屠戮一空。
「我們無意與你們戰鬥,也並非來這裡偷襲你們。但記住:假如你們再次挑釁,聖殿騎士團絕不會再次姑息。」埃文站在戰場中央,沉聲道,「我知道你們的領袖是‘凱瑞瑟女士’,請轉告她,埃文·帕拉丁希望能與她會晤,並談談關於今天的事。」
雪風的指揮官此刻已經意識到敵我實力懸殊,當號角聲再次響起時,雪風士卒警惕地後退,繼而重新向山崖上攀爬,他們靈敏無比,很快又消失在風雪之中。
「解除警報!」雨果再次命令道,此時嚴正以待的聖騎士們才卸下了戒備,重新整頓。
「有沒有人受傷?」埃文問道。
雨果簡單環顧片刻,聖騎士們只是戰鬥了短短片刻功夫,受到兩撥弓弩射擊,有一人受到輕傷,但神術立刻治愈了他的傷口。
他們的戰鬥力分毫無損。
埃文略放心下來,緊接著又察覺到什麼:「高山呢?營地裡的高地人傻子呢?」
他們看過營帳,高山消失無蹤。雨果推測道:「恐怕是作戰時,被那些雪風士卒帶走了。」
聖騎士們作戰時自有規則,他們專注無比、合作密切,陣型中也根本沒有高山的位置。那個傻子如果不是自己跑了出去,恐怕真的是被雪風教派趁機抓走了。
埃文嘆了口氣,說道:「我會想辦法解決他的問題。雨果,這個營地不能再待了,我們退回到白龍谷地外面,想辦法寄出信件通知總廷,雪風教派在這裡……準備著一場戰爭。」
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巨龍之喉外的要塞、被囚禁的鳳凰和那座祭壇上站著的凱瑞瑟女士,還有夢境中那場影響了半個帝國的暴風雪和洪水……
雪風教派至少已經屯起上萬的兵力,這裡的問題已經不是聖殿騎士團的一支小隊可以解決。假如戰爭爆發……那場洪水是否已經不可避免?
「檢查一下這裡的屍體,將還活著的集中起來帶走,我們需要更多情報。」埃文再次吩咐道,「然後立刻動身。」
聖騎士隊伍重新騎上戰馬,沿著路徑奔行而返。他們路過白龍谷地中的旅館和民居,所有的門窗都緊緊關著。
街道上立起了絆馬索,如果不是聖殿騎士團謹慎的風格,恐怕會有戰馬就此折損。這裡的高地人居民全部不知所蹤,恐怕整個鎮子根本就是雪風教派的偽裝。
偷襲的雪風士兵活下來了兩名,埃文一邊騎行一邊審訊他們。其中一人醒來後立刻就自盡,但被埃文救下後便一言不發;另一人則怒罵道:「帝國的豬玀!風雪女神馬上就要懲罰你們了!」
埃文騎在馬上,牽著兩名俘虜的戰馬韁繩,聞言便毫不猶豫,先以修伊特的方式揍了他一頓,才開口問道:「凱瑞瑟女士究竟是什麼人?」
那俘虜咬牙切齒道:「你們怎麼敢直呼女神在人間的代言人的名字!女神會……」
埃文毫不猶豫,又用劍鞘砸在他側臉上,打斷了他的話,接著冷酷道:「我沒有時間聽這些話,說說你們囚禁我的……鳳凰,又是想做什麼?」
「你休想從我口中得到一點情報!」俘虜怒道。
戰馬急速奔行,埃文低伏在馬背上,聞言看了一眼這俘虜。刑訊逼供和套話從來都不是他的特長,他心想道:如果是修伊特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埃文想了片刻,忽然道:「你不開口也無所謂。很快雪風教派就會覆滅了,你們怎麼想的根本無關緊要……」
馬背上的俘虜眼裡迸出怒火,高聲以奈斯特省的俚語辱罵起來。
埃文並無所謂,反正也聽不懂,連繼續抽打他也懶得,只是醞釀了一下,繼續用他熟悉的毒舌語調說道:「高地人根本就不是這塊料,放棄吧。老老實實在雪地裡打獵也就可以了,好好的信什麼雪風女神?看看你們現在這幅鬼樣子……」
埃文說到這裡,扭頭吸了口氣,心想:是不是有點惡毒……天,還是找修伊特吧……
正想到這裡,那個俘虜忽然憤怒地駁斥道:「我們現在這個樣子,難道不是你們這群帝國豬玀造成的嗎?奈斯特的群山,莫瑞甘平原,從多少年前就屬於我們!是曼卡薩人無恥地攻擊我們,占有了我們富饒的平原,將我們趕進雪原上,還要求我們把自己歸入卡薩帝國——憑什麼?!」
他面色赤紅,憤怒無比,額上青筋綻出,怒吼道:
「‘曼卡薩人和高地人親密如家人’?我呸,你們根本就是強盜,劫匪!你們奪走了我們的家園,侮辱我們的雪風女神,把我們的國家毀滅之後,還妄想讓我們像狗一樣順從你們?我告訴你們,雪風一天不止息,督薩的血脈就不會做任何人的奴隸!雪風女神必將君臨天下,就如奈斯特省必將獨立!」

  ☆、 第52章 為什麼他們恨我們?

教廷在帝國各個省市都設有相應的哨所,裡面有一應設施可以聯絡總廷、休整隊伍以及補充供給。所有哨所當中都應有至少三隻訓練過的信鴿,施展相應的神術後它們能夠在幾天之內橫跨半個帝國,將消息傳遞出去。
然而埃文領著聖騎士隊伍到達白龍谷地附近的哨所時,裡面空無一人,所有補給都被搬運一空,鴿巢被損毀,墻面上觸目驚心地寫著:【教廷的狗滾出雪風領地!】
聖騎士們將哨所的門窗修好,在埃文和雨果進行商議時他們略作整頓,此時天空依舊漸漸亮了一些,風雪不停,戰馬不安地來回踱步。
埃文和雨果正站在那名俘虜的面前。
埃文道:「科林,你去將消息帶回總廷,我要回去與雪風教派那個神秘的‘凱瑞瑟女士’談談。」
「這太危險了,埃文。」雨果下意識便拒絕道,「他們顯然已經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我不能放你一個人回去……」
埃文正視著雨果的雙眼,片刻後說道:「科林,你知道,如果連我也會在那裡遇到危險,你們即便在旁邊,也一樣會遇到危險。我獨自一個人,反而能夠輕鬆脫身。」
雨果無言以對,他知道埃文說的是實話。
埃文看向那兩名俘虜,說道:「這兩人由我帶去,如果高山落在了對方的手上,我會試試看交換俘虜,看對方會不會同意。」
雨果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卻聽那名俘虜又仇恨地叫囂道:「你們有本事現在就殺了我!呸,帝國豬!」
埃文蹲下身,與那名俘虜對視片刻,忽然說道:「我們來自教廷,也沒有鏟除異端的職能,你為什麼認為我們為卡薩帝國辦事?」
「光明教會和卡薩帝國有區別嗎?卡薩的皇帝的權杖由那個狗屁光明神授予,教會的安全由卡薩的軍隊保護……」俘虜說到一半時,看見雨果眉頭緊皺,頓時嘲笑道,「啊,你生氣了?因為我在罵你們的光明神?那個根本沒存在過的虛構的神?」
雨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科林。」埃文及時制止道,「你先出去。」
雨果看了埃文一眼,他有些不甘,但很快服從命令,走了出去。
埃文嘆了口氣,將兜帽拉下,淡淡對那名俘虜說道:「如你所見,我不屬於卡薩帝國,本來也不打算探聽你們雪風教派的事情。」
「你是精靈?」對方有些愕然,「你既然不是卡薩帝國的狗,為什麼要為他們來管我們奈斯特省的事?這裡自古以來就是我們督薩血脈的地方,我們現在想要奪回自己應有的一切,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埃文神色淡淡,從頭到尾都表現得極為理智;那名俘虜不覺受到他的影響,也冷靜了下來。
埃文看著窗外的風雪,許久後說道:「怎麼可能天經地義?你們的凱瑞瑟女士在醞釀一場風暴,這之後引發的洪水將是一場可怕的災難,你們引發的戰爭不知道將會奪取多少人的性命……」
「死的越多越好!」俘虜叫喊道,「死的越多,卡薩帝國才會越痛,才能領會到他們曾經犯下的罪孽!他們屠戮我們督薩血脈,強迫我們納入帝國版圖的時候,也曾經殺過我們成千上萬的同胞!這些血只能用血來償還!」
「侵略是錯誤的,我無意為卡薩帝國洗白。」埃文淡淡說道。
他並不了解這段歷史,但人類內部的傾軋和戰爭也無非如此。無論過去多少年,哪怕是一萬年,這個過程也不會有多少變化:永遠都會是貪婪,戰爭,屠殺,侵略,占有,然後報復,暴動,起義,新的戰爭。
人類文明本質上,是在相互殘殺中進步;掠奪更多資源,得到更強力量,是人類的一種本能;其他的生產、交流、貿易、研究乃至進化,都是為了更好地搶占這個世界。
一萬年前,人類與龍、泰坦和高等精靈爭奪,他們贏了。現在人類是這片大陸的主宰,他們開始分化,開始自相殘殺,每個人種都想要獨自搶占全部資源。
他們開始拒絕承認自己同屬於一個種族。
那名雪風教派的高地人還在憤怒地說道:「如果是你的祖國被侵略,你做了亡國的奴隸,被要求忘記你的文字和語言,還要承認自己是敵國的子民,你會甘心?你怎麼會甘心!這種仇恨只會世世代代,流在我們的骨血裡面,一百年,一千年……如果我的後代在漫長的歲月裡忘記了這仇恨,我死不瞑目!我一定要在痛苦最烈,恨意最深的時候報復!侵略者必須付出代價!」
「……我的國家也曾經遭遇過很多事。」埃文回過身,忽然說道。他與高地人俘虜對視了一眼,又搖了搖頭,自嘲道:「我跟你說這個做什麼。」
埃文回頭看著窗外大雪。
那一瞬間,他的孤獨和他的落寞,都不為人知。
「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奈斯特省……這片高原,這片山嶺,太過貧瘠了,你們想要回更肥沃的土壤。」埃文嘆了口氣,「我對過去的事情,感到抱歉。但我不會認同你們的報復,你們在殃及無辜的人民——」
「無辜?他們在我們埋葬祖輩父輩的土地上耕種田地,他們享受著卡薩帝國從我們手上奪走的一切!」俘虜仇恨地喊道,「那些屠殺是帝國的軍隊所作的事情,那些帝國的人民就可以心安理得嗎?軍隊是所有人民的稅收供給,軍隊所攻占下來的東西也是全部人民都在獲益!侵略這種事情根本就是一個國家所有人都在犯的罪!你們和劊子手沒有任何差別!」
「所以你們就有理由向卡薩帝國的所有人進行復仇?」埃文淡淡嘲諷道,「你們在用罪惡來報復罪惡。」
「憑什麼?一切都是卡薩帝國的錯,是你們先犯了錯,憑什麼反而先指責我們?」高地人憤怒地質問道。
「因為有一天,仇恨會溶解在歷史長河當中。」埃文答道,「仇恨的鎖鏈必須有一端先停止。我們更改不了歷史,但至少能從眼下開始,一點點地消融他們。二十年之後,下一代人也許就會忘記很多事;六十年之後,親身經歷者會逐漸故去;兩百年後,一切都會煙消雲散,只剩下寥寥兩句,寫在紙上的話。」
他經歷過很多年,很多事。
而人類的壽命太短,短得……有太多東西來不及看清。
埃文的話語滄桑又茫遠,他站在旁邊,看向這名俘虜時,眼中帶著一絲悲憫:「人的仇恨很可怕,但也很渺小。我所能做的,只不過是阻止眼前即將發生的任何一場爭鬥,仇恨的火焰一旦失去這些燃料,很快就會泯滅殆盡。」
「這不公平……這對我們不公平!」高地人吼道,「我們失去了莫瑞甘平原,我們只是想復仇然後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這片貧瘠的凍土根本無法生存,我……我想要我的家鄉……」
埃文輕聲嘆息,走出門外時,聽見高地人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嗚咽著道:「我習慣了這裡的大雪和冰雹,我參與了三十年的戰爭訓練,我不畏懼死亡,我每天祈求風雪的女神讓我變得更冷酷……我只是……不想讓我的兒子和我一樣辛苦……」
埃文推門走出,看見聖騎士們無聲地坐在遠處。他們在休息時都會一直保持警惕,沒有人離開自己的劍。
與此同時,他們的感知很靈敏。埃文與俘虜的對話,他們都能聽見。
埃文在聖騎士們眼中看到一些不同的情感。
他環顧許久,四周沉寂無比,只有大雪無聲地落在哨所外的雪地上。
良久之後,有人忽然出聲問道:「帕拉丁閣下,為什麼他們恨我們?」
埃文循聲看去,一名年輕的聖騎士斷斷續續,困惑地問他:「我們沒有主動傷害過任何人,甚至不與他們爭辯信仰的對錯。我們到這裡是想拯救這裡的人民,對嗎?那為什麼……他們這麼恨我們,我們做錯了什麼?」
「我們遵從教義,一直在宣揚善良和正義,為什麼他們要詆毀我們的教義,要侮辱我們的正義和我們的信仰……聖殿騎士團從來沒有參與過和高地人的戰鬥啊。」又有人茫然問道,「我們追隨您,是想要來這裡輓救一場災難……但為什麼木精靈懷疑我們?為什麼雪風教派的人仇恨我們,偷襲我們?為什麼我們想要拯救的人民躲避我們,將我們看做怪物?」
聖騎士們都看著埃文。
埃文沉默片刻,低聲說道:「因為正義是殘酷的。」
埃文無奈地嘆息,面對這些聖騎士們,他緩緩說道:「記住這種被孤立的感覺。因為你們想要堅持的東西,在這世上永遠只有少數人會擁有;而那些做不到的人,會攻訐你們,污衊你們;那些不相信的人,會懷疑你們,刻薄你們。
「所以看清你們身邊的戰友們吧,這就是為什麼聖殿騎士團的所有人都稱彼此為兄弟——你們在這個世上將永遠是少數人。」
聖騎士們低下頭,而埃文站了許久。
他並沒有說完,他想說:做你們認為對的事情,不要多問,也不要多想。因為智慧愈多,痛苦愈多。

  ☆、 第53章 這裡叫巨龍之喉。

埃文帶著兩名同騎的俘虜,兩匹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的隱蔽中。
雨果目送他離開時,看見天邊影影綽綽,帶著黎明前的赤色光輝……然而他仔細看去,卻又有些不確定現在是黎明時分,因為那顏色,更像是火光。
什麼樣的火光能夠照亮整個東方的地平線?
聖騎士們繼續向南騎行,雨果帶領著他們一路絕塵前往幾裡外的另一個教會哨所,然而他們在路上遭到了截殺。
雪風教派的士兵們神出鬼沒,在雪原上穿行時更像是群狼……雪狼是充滿危險的群居生物,這些高地人就像雪狼一樣陰險、敏捷、行動乾脆,他們不見得能夠正面硬撼聖殿騎士團,但卻善於游擊和騷擾。
雨果受了傷。
在道路上他們救下了兩名被凍得半死的老人,並允許他們騎在一匹高地馬上,到達下一個城鎮時再離開。
這兩名老人即使以高地人的年齡來看也已經足夠蒼老了,他們互相擁抱在道邊時神色麻木而絕望,聖騎士們不可能見死不救,並且人人都對他們懷有惻隱之心——但就是這對老夫婦,在找到機會之後毫不猶豫,以匕首劃傷了雨果的右手。
那匕首上帶著高地人從雪地蝎中提煉出的毒素,粗糙但非常有效,然而再有效也抵不過聖騎士的神術能力,雨果很快就祛除了毒素。
這對老夫婦只是平民,根本沒有經過戰鬥訓練,這一點聖騎士都能看出。
雨果質問他們道:「為什麼恨我們?我們只是來這裡阻止一場戰爭……即使戰爭最後要爆發,我們也並沒有打算為難這裡的平民,為什麼你們要主動暗害我們?」
然而在聖騎士的目光中,兩位老人無言地擁抱著,互相親吻了一下臉頰。
在雨果意識到不對,將兩人分開之前,他們已經迴天乏術,他們早已準備好了致死的道具,甚至刀刃早早就抵在了胸口。
雨果還試圖輓救其中一人的性命,但對方毫不領情,掙扎著說道:「你們……逃不出奈斯特省……女神的後裔要你們……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裡……」
「女神?凱瑞瑟?你們尊稱那個女人為風雪女神的後裔?」雨果還想詢問更多,但對方已經死去了。
他們已經年邁如此,竟然還如此為雪風教派賣命。
當聖騎士們低頭劃下十字,為逝去的生命默哀的短短時間內,雨果內心想道:雪風教派潛藏的時間,一定比情報中要久很多……
聖騎士隊伍很快遭遇到了大批軍隊的圍追堵截,這片雪原之上繁衍生息著的數萬高地人……已經全部成為了雪風女神——不,是凱瑞瑟的爪牙。
雨果帶領著的二十餘人的隊伍很快被逼後退,他們在瑪瑙河上游的轉折處擺出了防守的陣勢。
雪風教派的軍隊與他們隔河對望。
雨果以豐富的作戰經驗可以看出,對方的軍隊在短短時間內已經集結起了將近兩千人。
不要小看這個數字,當軍隊的數量超過一千時,在戰場的角度上已經很難看到邊際,他們的人數完全足夠將聖騎士隊伍包圍起來,並且最大限度地削弱了騎兵的機動力優勢。
雨果果斷決定沿河防守,在人數處於絕對劣勢的情況下,至少保證不會腹背受敵,遭到敵人的四面圍堵。
此時時間已達上午時分,奈斯特省漫長的黑夜終於結束,朝陽的輝光卻仍被重重陰雲所遮蓋,雨果回頭向著白龍谷地望去時,不由得感到擔憂:埃文能否平安歸來?我們又能否找到突圍的機會,或者等待到援兵?
……
埃文帶著兩名俘虜重回巨龍之喉。
此時風雪稍歇,但巨龍之喉的山道內仍然涌動著巨風,高地馬還是拒絕繼續前進,埃文只得下馬領著兩人步行前進。
這片地形易守難攻,對高地人來說還有一個能夠攀爬的優勢,埃文行走時不由試探著道:「你們能夠在這片山谷裡建造一座要塞……應該是準備了很久時間吧。」
那名高地人俘虜神色木然,在與埃文對話之後,仿佛忽然對自己的目的充滿了茫然。此刻他望著這片熟悉的山道,許久後道:「這裡叫……‘巨龍之喉’。」
他只說完這一句,就停頓了很久,就在埃文以為他陷入了回憶當中時,他又忽然開口道:「因為這裡就像巨龍的咽喉一樣,吞吐著冰霜,也吞吐著很多人命……從百年前開始,白龍谷地附近的部落就有一個傳統。所有督薩血脈的孩子在到十歲的時候都會被扔進去,他們必須憑藉自己的力量爬出巨龍之喉……」
這裡的風雪如此劇烈,即使是成年人也根本無法通過,高地人竟然會把十歲的孩子丟進去?
埃文不免感到震驚,只聽那俘虜繼續說道:「爬不出來的孩子都死在裡面了,連爬出巨龍之喉都做不到的孩子也沒有人感到惋惜,因為他們註定活不過長達八個月的大雪封山……每年送進去少則十幾個、多則上百個孩子,最後能爬出來的大約有一半……我們這裡所有的士兵都是從巨龍之喉裡爬出來的人。」
似乎所有高地人都有著強悍的抗寒能力,一些戰士甚至為此欣羡不已。
但這種為人津津樂道的種族特徵並不是神明賜下的天賦,而是漫長的時光中,一代一代殘酷的淘汰中被傳承下來的,苦難的記憶。
埃文可以理解,高地人想要更多土地,更多豐饒的平原——哪怕只是將孩子們搬離這片雪原也好,得到多一點氣候溫和的土地,就能夠輓救多一點稚嫩的生命。
他們建起要塞,訓練軍隊,準備戰爭;凱瑞瑟女士醞釀著驚天暴風雪,不惜引發洪水,甚至處心積慮,囚禁遠古的鳳凰,試圖以這種種神跡來發展雪風教派……
埃文想到這裡,嘆了口氣,最後還是沒有接話。
儘管能夠理解,但仍不能縱容。
埃文默然想道:該怎麼告訴這些異界鬧獨立的人,「眾生雖苦,諸惡莫作」?
他們很快來到要塞門前,這一次埃文沒有絲毫遮掩,雪風哨兵立刻發現了他的蹤影,無數長弓搭上箭對準了他們。
埃文站在門前,沉聲說道:「我是埃文·帕拉丁,我來這裡求見凱瑞瑟女士。我的手上有你們的兩名同伴,我想交換走我的一名同伴。」
弓箭手背後很快走出了一名士官,喝道:「凱瑞瑟女士不會見你!立刻將我們的人交還!」
埃文眉頭一皺,聽見身旁的俘虜漠然道:「他們不會管我們的,你直接殺了我吧。」
此時此刻,對著他們的長弓沒有一把放下,埃文心裡隱隱知道他們確然不會在意區區兩名同伴的死活。
以他的實力,實際上並不在意這些弓箭,但他手中的籌碼無疑少了一個。
就在這時,門樓上的士官忽然聽旁邊的士兵低聲對話,他們交談了兩句,士官陡然問道:「你是埃文帕拉丁?哪個帕拉丁?是賽比倫省莫阿城走出的黎明聖者?」
故事和傳奇流傳的速度永遠比人的預想中快。從帝國東部的賽比倫省,到達東北方這片雪原,用了大約兩個月的時間,就連雪風教派的士卒們都開始知道,黎明聖者復甦的消息。
埃文答道:「我是。」
他甫一應答,雪風哨兵們便遭到了巨大衝擊,他們不免開始心存疑慮,甚至交頭接耳,對著埃文的弓箭也忽然開始下垂;那名士官卻顧不上輓回他們是士氣,帶著驚駭地說道:「你!你真的是一萬年前的聖者?不,這不可能,黎明聖者怎麼可能就這樣出現在這裡?」
他並不是再三確認,卻更像是語無倫次,好一會兒後從門樓上大步往下衝道:「我去稟報凱瑞瑟女士!」
這個消息帶給雪風眾人的衝擊比想象中還大,他們仔細觀察埃文時,尤其能感到聖騎士極為強悍內斂的氣勢,他們幾乎完全失去了戰意。哨兵們更是動搖,當第一個人收起了弓之後,剩下所有人都膽戰心驚地放下弓後退。
他們人多勢眾,但全都感到:我們毫無勝算。
埃文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當大門被打開,士官邀請他進去與凱瑞瑟女士會面時,雪風的士兵們驚疑不定地列在兩旁,紛紛因他的強大氣場而不由自主地讓開道路,低下了頭。
埃文慢慢向著要塞深處走去,他左右看去時,竟然看到了高山的身影。
他和雨果曾經猜測高山是在第一次被偷襲時,被雪風的士兵抓走了,但現在看去……似乎不是這樣。
高山居然已經換上了雪風教派的制服,傻頭傻腦地站在隊伍末尾,與埃文對視了一眼後,忽然想起來了什麼,大喊道:「啊,我把長官忘了!」
雪風的士兵震驚道:「什麼!你就是聖騎士想交換回去的……他們的同伴?你……你丫的不是被他們抓過去的嗎?」
高山傻乎乎道:「我……我忘記了。」
這名智商不太正常的高地人似乎跟雪風教派混成了一團——他簡直天生有這個能力,跟上至聖騎士下至熊孩子混成一片,現在站在雪風的隊伍裡也沒有絲毫違和感。
畢竟他也是個高地人。
「你這傢伙……先給我等在這裡!回去再收拾你。」埃文松了口氣,又不免有些哭笑不得,當即將自己手上的兩名俘虜解開手上的繩索,道:「你們自由了,走吧。」
高地人俘虜神色複雜,回頭看了埃文一眼,最後一言不發,沒入了人群當中。

  ☆、 第54章 不可理喻。

埃文走進那洞穴中,雪峰教派在其中搭建了木質的環形階梯。當埃文沿著階梯向下走去時,能看見洞穴底部的那座祭壇。
這祭壇大約是三角形,三個夾角上都點著一支藍色火焰的特殊蠟燭,正中央則是一個平台,此刻凱瑞瑟女士就站在那平台前面。
這裡沒有更多的裝飾物,除了一條通向更深處的狹窄道路,就是洞壁上懸掛的各色戰利品——包括雪狼、黑熊和公鹿等等生物,甚至還有一頭獠牙海豹。
祭壇前一片開闊,是高地人用以參拜的空間。
埃文緩緩走到凱瑞瑟面前,與這位不同尋常的少女對視了片刻。
凱瑞瑟有一雙碧藍色的眼睛,她打量著埃文的時候眼眸中涌動著魔力;埃文與她直面,能感覺到她的精神力正在試探自己。
但這感覺只有一剎那,凱瑞瑟雍容地伸出手說道:「黎明聖者帕拉丁閣下,沒有想到像您這樣的大人物,也會來我荒蕪偏僻的奈斯特省。」
「我為一個預言而來。」埃文淡淡說道,「也為我的老朋友而來。」
他略偏過頭,看向右側唯一的道路,那其中影影綽綽閃動著紅光,那是剛涅?不久的遠古鳳凰被困在了其中。
凱瑞瑟眼神閃動,片刻後說道:「我聽聞您還帶來了一支聖騎士隊伍,是作為教廷的斥候,也是前來威脅……游說我?」
「是前來避免戰爭。」埃文單刀直入,不急不緩地說道,「我知道你們得到了施法者的幫助,正在醞釀一場可怕的暴風雪,這場暴風雪將籠蓋三四個省的面積,甚至直達白門壁壘。」
凱瑞瑟挑了挑眉,這個動作原本不適合一名年輕的少女,然而她做來卻更像是成熟的貴婦,她說道:「黎明聖者閣下,你是來阻止我?」
埃文靜靜與她對視,看到彼此的眼神中都充滿堅定。
氣氛凝滯了一瞬間,凱瑞瑟女士忽然笑了笑,從祭壇前走了下來,她動作不快,但優美又從容,一件簡單的長袍裹在她身上,突顯出了少女青澀又不失誘人的身體曲線。
凱瑞瑟緩緩走到埃文面前,仰頭看了他片刻,輕輕伸出手想搭在埃文肩上——埃文微微後退了半步。
凱瑞瑟低聲笑道:「我聽說……聖騎士都必須為教廷守貞,不過,一萬年前這條規矩卻形同虛設——是這樣嗎,黎明聖者閣下?」
埃文眉頭微皺,見到凱瑞瑟的眼瞳愈發清澈起來,她的碧藍的雙眼中流動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一萬年前的偉人呵,現在的神話故事裡還流傳著你們的傳說……」凱瑞瑟不疾不徐,圍繞著埃文行走了一圈,慢條斯理地說道,「我聽聞過,黎明聖者是一位高等精靈,他強大、俊美、能力出眾,無論是精靈還是人類女人,甚至那些化形為人的龍族都會想要和他共度一夜春宵,哪怕第二天就被拋下也沒有關係……」
埃文一動不動,淡淡道:「你想說什麼?」
凱瑞瑟再次伸出手,緩緩倚靠在埃文的手臂上,輕慢地伸手撫摸上埃文胸前:「你是精靈中的傳奇,聖騎士中的最強者……而我是督薩皇室血脈,白龍魔力的傳承者……如果我們能夠結合,並生下一個孩子……」
女人如同蛇一般柔軟地纏繞了上來,而埃文探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凱瑞瑟嬌笑了起來,一手已經輕輕將自己的腰帶抽開,寬鬆的長袍立刻順著她光滑柔膩的酮體滑落下來。
下一刻,埃文抓著她的手,淡定地說道:「你的心跳很快,接近常人的兩倍,魔力匯聚的程度也超過尋常法師,你真的是白龍魔力的傳承者?……這麼說來,你是天生的冰雪施法者。天上那場暴風雪,是出自你的手筆?」
凱瑞瑟此刻渾身赤裸,沒想到埃文到現在還如此淡然,不由得臉色一僵,正想說什麼。
埃文忽然一旋身,迅捷地扯起地上的長袍,往凱瑞瑟身上一披;與此同時他已經背對著凱瑞瑟,接著說道:「感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已經選定了我的伴侶……」
雖然我還沒想好怎麼確定關係,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接受伴侶身份,反正……先這樣用一下你啦修伊特。——埃文有些心虛地繼續想道。
凱瑞瑟咬牙切齒,將長袍披在身上,隨意扎上腰帶。
她知道高等精靈的這個習性:他們一旦選定了一名伴侶,無論對方是生是死,都不會再更改。
這是大陸上最忠貞不渝的種族之一,他們會以自己接近永恆不滅的生命,對自己的伴侶付出愛與忠誠。
埃文聽到自己身後的簌簌響動,接著凱瑞瑟又緩緩說道:「既然你無意與雪風交好,這就請你離開吧,黎明聖者閣下。我不會放棄屬於督薩血脈的復仇,也不會停止這場風暴。教廷不該參與這件事,這是督薩人和卡薩帝國之間的仇恨……你應該現在就帶著聖騎士離開奈斯特。」
埃文豁然轉過身,只看見凱瑞瑟恢復冷若冰霜的面容。埃文沉聲道:「你應該清楚,這場暴風雪首先影響的就是奈斯特省,你想要報復的是卡薩帝國,但是傷亡會波及無辜的平民,也包括附近的精靈部族,也包括其他的高地人,你們的同胞!」
「你知道嗎,偉大的黎明聖者閣下?我喜歡操控風雪的感覺……」凱瑞瑟淡然地說道,「從我年幼開始,我就在奈斯特省中降下霜雪,我製造的寒冷殺死過數以千計的督薩同胞,而活下來的人卻對雪風教派更為忠誠!」
埃文怒斥道:「你簡直不可理喻!」
凱瑞瑟大笑了起來,她重新走上祭壇,張開雙手笑道:「所謂的信仰不就是這樣嗎?只有在最黑暗最絕望,根本無法生存下去的時候,才會有真正的虔誠!我命令他們將十歲的孩子丟進這個巨龍之喉,我操縱風雪每年展現著寒冷的奇跡,他們對我的信仰終於日漸狂熱!絕望會激發人的力量和意志力,這實在是太好了,我賜予他們絕望——我就賜予了他們力量!」
埃文瞳孔驟然一縮,他看到了凱瑞瑟身上白龍血脈的痕跡,她的情緒激動起來時瞳仁收成了狹長的橢圓形,與此同時從她身上涌出了極為驚人的天生魔力。
龍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在這篇大陸上的生物。白龍的血脈中充斥的是這種生物的傲慢和暴烈性情,當這種血脈被情緒所激發的時候,能夠輕而易舉地壓製人類特徵,並影響到凱瑞瑟的思維。
白龍即便在巨龍一系當中,也屬於恣肆暴虐的一支!
「你如果不走,不如留下……」凱瑞瑟站在祭壇上方,從她腳下涌出的風將她的長袍獵獵吹動,繼而在洞窟當中盤旋蓄勢,洞中幾乎在片刻功夫中就已經冰寒刺骨。
寒冰從凱瑞瑟腳下蔓延而出,將黑色的土地凍出一片白霜,凱瑞瑟尖聲道:「留下與我生下一個孩子!」
埃文毫不猶豫,抽出背上的鳳凰長劍,繼而縱身一躍,向著祭壇上的凱瑞瑟撲去。
就在鳳凰長劍揮擊而出,與凱瑞瑟身遭環繞的冰凌相觸的前一刻,一道身影忽然從洞穴頂端直接落了下來,狠狠地砸在兩人中間——
千鈞一發間,埃文立刻收回劍鋒,緊接著看清了這道人影。
高山啊啊啊狂叫著摔在兩人中間,撲通一響後連地面都微微發顫,他猶自呲牙咧嘴地爬起來道:「別……別打長官!長官,不要打長官!」
埃文斥道:「……高山,讓開!」
他還來不及趕走高山,凱瑞瑟已經懸浮而起,環繞著她的雪白冰凌閃電般疾射而出,幾乎是瞬間就釘到了高山背上。
「別打!別打!」傻大個痛叫了一聲後一躍而起,將背上的冰塊都抖了下來,又傻乎乎道,「我們喝湯……一起喝湯!不要打架!」
他難得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夾在聖騎士與高地人兩個陣營當中,想是非常痛苦。埃文心有不忍,凱瑞瑟卻隨手一招,地上的霜雪立刻向上攀去,凍結住高山的雙腿。
埃文拎起高山向後躍去,落在木質的階梯上,接著看到凱瑞瑟懸浮而起,筆直向上飛行,而洞壁上蔓延著的霜雪已經開始凝結出銳利的冰刺。
溫度正在急劇下降,埃文輕輕吐了一口氣,呵出的都是雪白的霧。
凱瑞瑟根本不打算善了,而這個洞穴當中空氣和水分有限,不利於風雪魔力的發揮,所以她會選擇轉移戰場、
就在埃文準備緊隨凱瑞瑟離開這個洞穴時,忽然看見洞穴深處站著一道幻影——
修伊特的身影。
埃文深吸了一口氣,看見修伊特的幻影伸手向下一指,向他示意著什麼,同時以口型道:你拖延時間的方法……相當標新立異。
埃文直覺知道他是在嘲諷自己被凱瑞瑟……調戲的那兩句話,不知為何有些頭皮發麻,只得先說道:「現在不是時候,出去再和你解釋!」
修伊特的幻影輕輕哼了一聲,漸漸開始變得透明,同時又道:我解決了晶鑄寒鐵鎖鏈,走!
埃文立刻沿著那階梯向上躍去,此時洞內已經一片冰寒。
側邊道路中的火焰色澤仿佛收攏了回去,洞穴的深處只余一片黑暗……而那黑暗裡,陡然響起了鎖鏈摩擦的聲音。
埃文如同白色的影子,從洞穴中急速飛出,將凍得簌簌發抖的高山放下,緊接著便看到凱瑞瑟已經升在半空之中。
她渺小的身影很快被重新降下的白雪湮沒。
天邊濃雲滾滾,黑雲仿佛一個巨大的漩渦,那中心盤旋起了一道颶風——
而腳下的雪山開始轟隆作響,上面覆蓋了成百上千年的冰雪簌簌向下抖落,被深深埋入山中的雪白鎖鏈顫抖作響,繼而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拉斷。
高地人們呼喊的聲音被來自自然的巨變輕易掩蓋住,大地陡然開始劇烈搖撼,而天空上的風雪倏然開始狂亂地起舞。
埃文輕輕落在哨塔的最高處,翡翠綠色的眼眸靜靜看著這一幕。
「小奧……」他呼喚道。

  ☆、 第55章 你不會有事。

「白龍魔力……天生的施術者。」
修伊特站在山崖上,狂風吹起他的外衣,他的黑髮和肩頭漸漸被白雪覆蓋。
他輕輕伸手捻起幾片雪花,攏在掌心中時,感受到這場暴風雪中蘊含著的魔力。
「……秘血,哼。」
法師仰頭看去,雪風教派的凱瑞瑟女士如同幽靈一般藏匿在滾滾黑雲當中,這些雲被狂風所攪動,在白龍谷地的上空盤旋出一個巨大的漩渦。
可怕的颶風被魔力所催動,在短時間內就形成了龍捲風。
而就在雪與冰凌在天空中狂舞,極地的冰寒開始向外擴散之時,雪山之下,陡然闖出了一道金紅色的影子……
鳳凰發出了搖撼天地的鳴聲,它帶著晶鑄寒鐵的鎖鏈,從地下騰飛而出!
火焰的紅光和溫度霎時間在暴風雪的中心輻射出來!
冷灰色的天空被鳳凰輝煌無比的光輝暈染出一片火紅,暴風雪甚至為之驟然一停——鳳凰斂翅而上,升入滾滾濃雲之上,繼而張開它的雙翼,用熾烈得炫目的火焰將半邊天空燒成了金紅色。
天空上傳來雷霆的轟然響聲,接著這場大雪被驚人的狂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暴雨。
冰雪魔力與鳳凰火焰在高空對峙,他們造成的狂風驟雨頃刻間籠蓋了白龍谷地,掀起的冷熱氣流則陣陣擴散,整個偌大的奈斯特省上千平方公里的土地都開始落雨。
雪山仿佛被晶鑄寒鐵撼動,積壓了上千年的霜雪層層抖落——接連不斷的雪崩開始向下侵襲,人類的喊叫聲如同螻蟻一般渺小。
雪崩很快就會將一切淹沒,修伊特站在高處,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他來不及顧慮更多,從懷中取出一枚精緻的懷錶,繼而低聲吟唱咒文,一道魔力形成的衝擊波立刻騰地擴散而出,所蓋之處,空間泛起了漣漪,雪崩仿佛被神祇的手按下了停止鍵,每一蓬冰霜都凝固在半空中。
人類驚慌逃竄出要塞,凱瑞瑟根本不在意這些人的生死,埃文卻在人群的末尾斷後。
聖騎士站在瓢潑大雨當中,正看到雪崩被修伊特的法術所暫停,他抬起鳳凰長劍,以凌厲如初的劍光斬落了要塞巨門的機關,大門立刻轟然落下,或許能夠暫緩雪崩的來勢。
大雨掩蓋了所有人的視野,修伊特只能隱約看見埃文站立在哨塔高處,聖光將他的身影隱約勾勒出金色的痕跡。
修伊特看了一眼手中的懷錶,時間暫停的法術很快就會失效。法師從高處一躍而下,在半空中時驅散了身遭的雨幕,繼而施展法術,如同羽毛一般輕巧地飛行,落在哨塔之上,埃文的身邊。
他剛剛站定,就聽見埃文沉聲問道:「這場雪崩,還能不能阻止?」
修伊特輕聲吐息,與埃文一同仰頭看向天空,暴風雪和雷雲如同天罰一般懸在所有人頭頂,鳳凰的紅光又在冷寂的背景中滲出。
修伊特說道:「現在就殺了凱瑞瑟,暴風雪就會停止!然後立刻收斂鳳凰的火焰,雪崩現在還不致命,但是這場暴雨會掀起的……會是有史以來最可怕的一場洪水。」
「修伊特,我很抱歉,這裡就交給你了。」埃文回過頭,與修伊特對視了一眼,接著抬起手,打了個呼哨。
高空之中,陡然響起了鳳凰的鳴聲。
鳳凰從雷雲當中展翼飛出,如同彗星隕落一般,跟隨著一道赤色的焰尾,它筆直飛向埃文的身邊,在哨塔頂部盤旋了一圈,驚人的熱量將附近的暴雨直接蒸發為雪白的霧氣。
埃文低聲斥道:「小奧!」
鳳凰聞聲而下,並立刻收斂起了身遭的火焰,修伊特於是得以看清這隻鳳凰修長華麗、金色與青色交織的羽毛,以及它純金色的雙眼。
鳳凰巨大的身形無法直接落在哨塔上,它一爪在要塞大門上略作支撐,揚起修長的脖頸,向埃文溫馴地略低下頭。
它金色的狹長雙目中隱含著淚水;埃文輕輕撫摸它柔軟的翎毛,並翻身而上,站立在鳳凰的背脊上。
鳳凰的熱度與光輝將周遭照耀出一片赤色,修伊特後退兩步,與埃文相視著點了點頭,繼而從哨塔上走下,凌空飛行進大雨之中。
鳳凰發出響徹群山的鳴聲,載著它等待了萬年之久的主人,衝向了雲霄之上。
暴雨和雷霆影響著埃文的視野和聽覺,他站立在鳳凰背上,高處的狂風不斷襲來。
他看見凱瑞瑟渺小的身影被無數冰凌所環繞,兩段斷裂的晶鑄寒鐵如同游魚一般拱衛著她。
正在這時,腳下無形的力量開始迅速消退,時間靜止的法術失去了效用,雪山之上,毀滅一切的雪崩再次如洪流般涌下。
凱瑞瑟張開雙臂,呼喚著無數冰刺向埃文激射而來。
埃文沉著站立在鳳凰背上,右手緊握的鳳凰長劍劍尖下垂,蓄勢待發。
鳳凰與他並肩作戰過不知多少次,與他心意相通,在半空中陡然上升,金紅色火焰一漲而收,將迎面襲來的冰稜直接汽化。
凱瑞瑟抬手一招,凌空控制著兩條晶鑄寒鐵飛舞而去,巨大的銀白色鎖鏈如同兩條銀蛇一般靈活地舞動。
埃文壓低身形,輕輕拍打鳳凰的脊背;鳳凰收斂雙翅,繼而翻身旋轉,如同一道紅色閃電,靈巧地穿出晶鑄寒鐵的包圍,繼而從凱瑞瑟身側掠過,陡然上升。
埃文從鳳凰的背上一躍而下,筆直地下落向懸浮著的凱瑞瑟——鳳凰的火焰不斷融化著凱瑞瑟的寒冰護甲,埃文在千分之一秒內把握住時機,一劍向凱瑞瑟遞出。
凱瑞瑟發出厲聲尖叫,音波擴散而出,周遭雷雲立刻滾動著發出轟隆響聲,颶風四散而起,將半空中的埃文直直彈開。
聖騎士收劍下落,將飛舞而來的晶鑄寒鐵一劈為二,接著在其上借力躍起,再次攻向凱瑞瑟。
鳳凰鳴叫著盤旋,火焰就是它攻無不克的武器,它心有靈犀地協助著自己的主人;埃文在半空中騰轉,短短幾分鐘內就與凱瑞瑟交手數十次。
他的攻勢如同雷霆一般強勢、快速、直接,足以將任何施法者的節奏打亂;凱瑞瑟在真正面對他時,終於意識到這樣一名對手的恐怖:她即便攻擊到他,也幾乎無法對他造成傷害,這名聖騎士甚至還沒有使用治療神術!他根本是立於不敗之地!
他強大到令凱瑞瑟難以置信,在被動防守過片刻之後,幾乎立刻感覺到自己毫無勝算。藉助天空之上的狂風,她開始迅捷地飛行撤離。
埃文重新落在鳳凰背上,輕輕吐了口氣,喝道:「小奧!」
鳳凰長鳴一聲,張開雙翼,向著逃離戰場的凱瑞瑟追去。
……
修伊特在暴雨中穿梭,他的身影迅捷如幽靈,魔靈緊隨其後,環繞著他。
雪崩已經無可阻擋,這片雪山從未完全融化過,積壓的霜雪此刻從山頂傾覆而下,這是來自大自然的偉力,根本不是人類的力量可以阻擋!
修伊特低聲吟唱,他凌空站定,雙手靈活地翻動、虛握著什麼。
在他的面前,地勢隨著他的心意而緩緩改換,白龍谷地的地面不斷搖撼,土地突然升起,山稜陡然挪移,將一場天崩地裂般的雪崩的威力逐漸消減。
修伊特的雙眼中輻射出大量魔力,魔靈圍繞著他飛速旋轉,急切地發出聲音;但法師無暇他顧,不斷使用如此高強度的法術占據了他全部的精神。
隨著無形的魔法之手改換著大片土地的面貌,傾塌下來的霜雪如同潑開的白色一般蔓延著侵占地面,法師的瞳孔逐漸收縮成一道狹長的紫色裂隙;他不斷翻覆的手背上,隱隱開始顯露出片片白痕。
魔靈焦急地環繞著他,最後猛然向他手臂上一撞。
修伊特驟然從專注無比的施法狀態中醒來,在半空中恍惚了短短片刻功夫,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出現的紋路,沉著地取出手套戴上來略作遮掩。
雪崩已經漸趨延緩,至少為白龍谷地的居民爭取了撤離的時間;修伊特劇烈喘息片刻,瞳孔仍然維持著緊縮的狀態無法還原。
他向上望去,鳳凰之火的光輝在雷雲之上隱隱出沒著。
「……你不會有事,我也不會。」修伊特喃喃說道。
法師帶著魔靈在面目全非的凍土上空飛行,路易斯在暴雨中發現了高山的身影被困在雪地中。
修伊特帶上高山,繼續向外,沿著此刻洶涌沸騰的瑪瑙河,他看到聖殿騎士團的隊伍仍在與雪風教派對峙。
修伊特落在附近的山丘上,將高山放下。
暴雨之中開始夾雜冰凌和灰燼,整片天空全部都是沉沉黑雲,道路上除了霜雪還有泥濘,瑪瑙河在暴雨中暴漲,逐漸蔓延出了河道。
聖騎士和雪風的士卒都立在及膝的河水當中,暴雨影響了這場戰鬥的發生,他們隔著數百米遠的距離對峙。
修伊特有些猶豫自己是否直接出現在聖騎士們的面前,向他們示警——一場可以預見的洪水正在飛快地醞釀。
正在法師隔岸觀望的時候,高山起身就跑,他跑得極快,衝刺到聖騎士和雪風士卒的戰場當中,在大雨之中大喊道:「不要打!不要打……為什麼要打架!大家為什麼要打架?」
一名雪風士官遞出長劍指著他,憤怒地問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督薩血脈!你這個叛徒!」
高山赤手空拳,站在武裝精良的軍隊面前,以胸膛抵著劍刃,痛苦地問他的同胞們:「……為什麼要打架?大家一起,跳舞,喝湯……不可以一起活著嗎?」
戰場上,所有人面容冰冷堅毅,只有這傻大個,自顧自地淚流滿面。
「放開他。」雨果越眾而出,淡淡說道,「這只是個傻子,什麼也不懂。」

  ☆、 第56章 洪水,洪水!

凱瑞瑟纖細的身影在暴雨雲中穿梭,她飛過一片連綿的山脈,看到腳下群山中的支流都已經灌滿融化的冰水,洪峰從每條河道中匯聚而出,撞入瑪瑙河的上游。
暴雨仍不止歇,連同融化的冰雪一起,也連同她一手醞釀的風暴一起,助長著水勢。
這場洪水本該在夏季發生,作為雪風教派的第一輪攻勢,它將徹底癱瘓奈斯特以南數個大省的正常運轉,阻礙卡薩帝國的軍隊來襲……然而此刻凱瑞瑟自顧不暇,已經顧不上這些。
身後的鳳凰緊追不止,她能感覺到埃文的注視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強悍無匹的殺意令人膽戰心驚。
「黎明聖者!」
一萬年前的強者!他沉睡了一萬年之久,竟然依然如此可怕!
作為一名聖騎士,他無可匹敵,身為黎明聖者,他眾望所歸……這世上究竟有什麼辦法可以打敗他,或者阻礙他的攻勢?
凱瑞瑟幾乎狼狽逃竄,藉助高空的風雪,她的飛行速度能比年幼的鳳凰略快上一線。她在風雪的掩蓋下逃入了深山當中。
埃文緊隨其後,竟隨她找到了另一處極為隱蔽的洞穴。
這洞穴不像是人工挖掘,卻彌漫著魔法的氣息,埃文命令鳳凰守在洞外,自己追入其中,看見其中道路錯綜複雜,被人刻意布下過魔法迷宮。
凱瑞瑟逃入洞穴中,摸索到一處暗門,立刻闖入。她躲在密道裡,聽見埃文的腳步聲沉著地在身後響起。
凱瑞瑟緊閉呼吸,不敢發出半分動靜,緊張無比地聽見埃文漸漸走遠,這一刻竟然有種隨時都會被殺死的恐怖感。她掌心冒汗,漂浮著走過幾條岔路,終於看見盡頭處的傳送陣。
這傳送陣前立著一面高大的落地鏡,其上雕刻滿了咒文,凱瑞瑟從旁邊的匣子中急忙摸出兩枚魔法石,鑲嵌在鏡子上,緊張地呼喚道:「秘血閣下!秘血閣下,快開啟傳送陣……秘血閣下!」
鏡中一片空白,連她的倒影也沒有出現,對面的法師毫無回應。
凱瑞瑟聽見這處迷宮的洞壁被轟然破壞的聲音,接著聽見埃文的腳步聲如同死神的臨近。她後退兩步,急遽喘息著求助:「秘血閣下……快開啟傳送陣,我正在被聖騎士追殺!我們簽訂了盟約,你說過會為我提供幫助……我現在就加入秘血會,我是秘血派的法師,你不能這樣見死不救!」
然而鏡中一片沉寂,凱瑞瑟終於絕望,咬牙劃破自己的手腕後,召喚出一個冰雪傀儡,寄希望於它能夠迷惑埃文一段時間,她沿著密室向外逃竄。
埃文很快來到密室中,見到傳送陣後他腳步一停。
凱瑞瑟的冰雪傀儡根本無法欺騙他的雙眼……他是一名高等精靈,這種幻術伎倆屬於輕易識破的範疇。
但密室中立著的鏡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上面的魔法力量來自另一名法師,而且很有些不同尋常。
埃文並沒有去追凱瑞瑟,而是輕輕伸手搭在鏡面上,仔細辨別其中施術者的氣息……
這股氣息幽寒而深邃,埃文毫無來由地想道:很像……
它和修伊特的氣息很像。
凱瑞瑟捂著傷口驚慌地逃離埃文。
當她看到洞口處的天光時幾乎感到死裡逃生,立刻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並重新凝聚起冰雪魔力,試圖升上天空。
然而就在冰風從她腳下涌出的下一秒,一道火紅的光芒直竄而下,輝煌無比的焰尾直接籠蓋了凱瑞瑟的身影,在這股偉力之下她顯得如此渺小!
鳳凰的火焰是天生傳奇級別的武器,沒有晶鑄寒鐵這等級別的冰霜之力,凱瑞瑟的冰雪魔力根本無法壓製。
鳳凰張開雙翅,恐怖的熱流如有實質一般將她團團包圍。
凱瑞瑟湛藍色瞳孔因為死亡的預感而驟然緊縮,她毫無猶豫,立刻使用了自己最後的保命法術。
冰霜立刻從她的體表滲出,無數冰晶迅速凝結,將她包裹在一層寒冷的結晶當中。
這層屏障堅硬無比,兼有極地之寒,年幼的鳳凰無法直接融化或穿透這層護罩,但凱瑞瑟也因此失去了行動能力。
她聽到埃文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向這裡走來,立刻心中一沉。
從一開始就不該招惹這些聖騎士!從一萬年前那個動盪的年代闖出的聖者之首,其實力已經超過了這個時代的巔峰,旁人根本無法匹敵!甚至無法想象他力量的極限……
凱瑞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埃文走到巨大的結晶面前,正看到凱瑞瑟閉目被封存在其中。
「我最討厭的就是法師的這一點……」聖騎士低聲道,「小奧!」
鳳凰聽到主人的呼喚,圍繞著他長鳴一聲,渾身燃燒著火焰的身形陡然縮小,繼而筆直地撞向了埃文的鳳凰長劍!
鳳凰如火焰一般融入了劍刃,長劍之上頓時暴漲出數米長的金紅色光焰,鳳凰的雙翼仿佛隱隱拱衛著劍刃,埃文抬起劍時,聽見久違的劍刃的鳴聲。
「不必心存僥倖,凱瑞瑟。」埃文淡淡說道,「我以黎明的埃文·帕拉丁,聖殿騎士團第一任大團長的名義,宣判你死罪。」
片刻之後。
颶風緩緩停歇,陰沉的天空中斷斷續續飄起了柔軟的雪花,夾雜在暴雨當中。
那是精純的冰雪魔力正在向天際消散。
……
天邊驟然響起轟隆的雷霆聲,接連不斷的閃電短促地照亮戰場上所有人的面容。
暴雨激烈地擊打在每個人身上,腳下的河水再次漲潮,幾乎就要沒入人的腰間。
如此惡劣的環境已經無法再繼續作戰。
雪風教派的士卒開始產生騷亂,他們對峙了太久時間,士官開始失去對士兵的控制。
必須要撤退了。
不過就在這時,雪風的指揮官身先士卒地站在前線,猝不及防地被高山這個傻大個抱住了腰,一路用頭頂著狂跑。
高山頂起指揮官,大喊著:「不打了!不準打了!」在戰場上狂奔出一條路,所有人瞠目結舌,看著他一路愣頭愣腦地跑到山丘上,將指揮官一把放下。
指揮官被頂著胃一路抗過來,險些吐得稀裡嘩啦。
高山在山丘上站了一會兒,往外張望,忽然間又一躍而起,猛地重新扛起旁邊的指揮官,用比去時更快的速度撒腿狂奔了回來。
高山把人往高地人中間一放,大喊道:「水!水來了,跑!跑!」
眾人還來不及搞明白狀況,北方的瑪瑙河上游陡然響起了可怕的轟隆聲。
洪水來了。
修伊特站在高處向下望,瑪瑙河上游的數條支流中涌來的洪水終於匯聚而下,具有摧毀一切的偉力的洪峰幾乎有幾百米長,此刻瑪瑙河的河道上每秒都在狂暴地奔涌出數萬立方的冰水!
洪水如同咆哮著的巨龍一般滔滔而來,摧毀了沿途一切河岸和堤壩,其中還夾雜著來不及融化的冰凌;而天空中雷鳴閃電不斷,蜿蜒的雷電在暴雨中劈出深深的灼痕,這一切仿佛末日的來臨。
法師漂浮而起,他手上的戒指、頸間的墜飾都開始輻射出能量;魔靈在暴雨中瘋狂游竄,化成一條鰩魚的形狀,繼而深深吸氣。
修伊特張開雙手,剎那間耀眼的銀色光芒照亮了整片被河水浸沒的區域,魔靈受到主人的控制,身體暴漲幾十米之長,長尾在半空中抽打時響起了音爆的聲音。
地面上的人類向上望去,清晰地看見法師的身影,雨果沉聲道:「是法師!」
雪風教派的士兵丟盔棄甲,驚慌地逃竄出去,聖騎士的戰馬紛紛掙脫韁繩;他們都在泥濘中前行,雨水與河水早已經沒過了所有人的膝蓋。
他們看到天空中漂浮著的巨大鰩魚猛然張開巨口,吐出了一道錐形的雪白氣息——
這道氣息寒冷無比,將所到之處的水面立刻凍結冰封。
奈斯特群山上冰雪的融化起源於鳳凰之火,而這裡距離較遠,冰冷的河水中仍存在大量的冰塊,此刻被這道寒霜吐息所冰封,瞬息間就結成了一道冰晶堤壩。
修伊特站立在雷雲之下,眼中光芒暴漲,他一手虛握,控制著這道堤壩,保護這些正在撤退的人類;另一手則不斷翻覆,改變著腳下瑪瑙河的河道。
洪水的力量無可阻擋,人力所能做到的,只有將其引流!
化身巨鰩的魔靈發出高亢的鳴聲,再一次雪白的吐息之後,無聲地墜落下去,在積水中濺起浪花,長尾轟然落在雨果面前。
而此時此刻,高達數十米的洪峰終於出現在所有人視野當中,它卷起滔天巨浪,在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中向著人類襲來。
根本來不及反應,也沒有給人準備的時間。
下一刻,冰封大壩承受了第一波衝擊,發出脆裂的聲響,在洪水不斷的衝擊下被向下砸落。
雨果在撤離的隊伍最後斷後,親眼看見這道大壩不斷被逼後退,天空上站立著的法師竭盡全力彌補著裂痕;緊接著高山從人群當中跑了出來,他逆著人群奔跑回去,在深達腰間的積水中,用自己的肩背頂住了這道大壩。
所有人都在逃命,只有一名法師,一個傻子,留在原地。
「啊啊啊——」
狂風驟雨中,高山的怒吼聲渺小無比,閃電與巨浪淹沒了他的面容、他的聲音,他孤獨一人,拼死推著數百倍於他體積的巨大堤壩。

  ☆、 第57章 你的主人呢?

高山孤獨一人,拼死抵著數百倍於他體積的巨型堤壩。
雨果陡然停住了腳步,他急遽喘息,冰冷的暴雨直接打在他臉上、肩上,許久後他忽然怒吼道:「誰還在這裡?有誰願意跟隨我?!」
他丟下手中的長劍,猛然轉過身奔跑起來,他在齊腰的積水中艱難移動,來到高山的身邊時,看見了身後跟來的聖殿騎士團的兄弟們。
二十三名聖騎士全都追隨著他回來了。
雨果呼吸急促,只來得及看到幾個兄弟熟悉的雙眼,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聽到自己大聲吼道:「rashingar!」
聖騎士令行禁止!
他們立刻立起騎士大盾,牢牢抵住了冰晶大壩,他們緊密無間,也無所畏懼。
雨果怒喝道:「立盾!——為了那些愛我們的,也為了那些恨我們的——死守陣線!」
神聖光芒拔地而起,一道虛幻的金色盾牌在聖騎士隊伍面前凝聚而起,將冰晶大壩的頹勢一掃而空。
大壩受到了強有力的直接支撐,瑪瑙河的洪峰不斷衝擊,巨浪漫過大壩頂端,向下撲擊。
大壩之下屹立著的數道身影被這漫天巨浪所淹沒。
……
恐怖的洪水在暴雨中衝擊了不知多久,天空之上,法師渺小的身影在無人知曉的時刻墜入了河流當中。
最為可怕的第一波洪峰被大壩所阻擋,受到法術的影響,被引流向了群山之中;但緊接著接連不斷的大水依然衝擊著瑪瑙河的河道,法術所造出的寒冰大壩獨木難支,終於被徹底擊垮。
後續涌來的洪水衝入瑪瑙河,殘餘的大水向外蔓延,在瑪瑙河的中游終於消散殆盡,這場空前洪災的大部分力量被引向了無人居住的凍土上。
支撐著寒冰大壩度過第一波洪峰的數十名渺小的人類在巨浪中不知所蹤。
不久後。
鳳凰載著埃文在洶涌的洪水上空飛行,他殺死了這一切的元凶凱瑞瑟,阻止了更大的風暴繼續醞釀,但當他解決了災難的源頭之後,已經來不及救走這些人。
他騎著鳳凰不斷逡巡這片汪洋之地,救起了上百名受到殃及的高地人和雪風士卒,還有雨果和其他幾名聖騎士,但是始終沒有看到高山和修伊特。
這場洪水很快停止了繼續擴散,但是奈斯特省的寒風再次開始凜冽地吹起,積留的冰水開始急遽降溫,水面逐漸開始結冰。而天空之上,雷雲剛剛散去,大雪卻又緊隨而來。
這片寒冷又貧瘠的凍土,永遠都如此殘酷地對待著這裡飽經磨難的人民。
第二天開始,埃文知道,必須抓緊時間搜救倖存者,那些在洪水中生存下來的人很快將因為低溫,而凍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第三天,高山竟然又奇跡般生存了下來,他掙扎著爬到臨時的營地時,竟然還拖著一名重傷昏迷的聖騎士。
倖存者用僅剩的物資建起了營地,高地人和聖騎士的陣營這一次無法分割清楚了。雨果領著幾名傷勢較輕的聖騎士,救治著傷員。
而埃文徹夜不眠,與他的鳳凰一起,在這片澤國上巡視了幾天幾夜。
第四天,水位開始下降,其餘失蹤的人仍然倖存的機會已經非常渺茫。
其後幾天,埃文又救回了兩名深度昏迷的高地人,以及五名聖騎士——在最惡劣的環境當中,聖騎士強悍的身體素質和意志力,輓回了他們寶貴的生命,也支撐他們等到了救援的到來。
幾天之後,再沒有人回來。
雨果強撐著對聖騎士隊伍進行點名,他從聖都科倫納帶出的二十三名兄弟,現在剩下十一人。洪水衝走了一切,他們沒有留下一枚名牌。
洪水逐漸退去之後,戰馬陸續找了回來,剩下的幾名聖騎士默默將僅剩的遺物拴在這些失去了主人的戰馬上。
來時他們隊列整齊,現在他們一人牽行兩匹戰馬,依舊沉默可靠,整齊地在雨果面前列隊。
聖殿騎士團是大陸上戰鬥力最頂尖的軍隊之一。
騎士的死亡率永遠居高不下,聖騎士亦然。只是後者的死亡,常常不是在戰場上。
為了那些愛他們的,和恨他們的人民。
……
修伊特始終沒有出現,埃文日日夜夜在鳳凰背上飛掠過這片澤國,從滿懷希望一直等到幾乎絕望。
他找到了魔靈路易斯,它看起來已經失去了生機,往日裡活蹦亂跳的一個小黑團現在死氣沉沉,躺在埃文的懷裡。
埃文沒有辦法向任何人解釋他在執著地尋找著誰。
修伊特是一名法師。
他即便是死了,也不能公然宣布身份。他在這場災難的搶救裡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可是除了埃文,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就好像這個人從沒有存在過一樣。
幾天之後,年幼的鳳凰比埃文更先難以支撐。
它在醒來之後,強行變幻成年軀體,屢次經歷艱難的戰鬥,耗費了大量的體力與冰雪進行對抗,現在最終收斂了火焰,變回了它原本的幼年形態,縮在埃文的肩上睡著了。
埃文亦疲憊無比,被雨果勸著在營地中略作休息。
但他無法入睡,只是徒勞地閉著眼睛。他眼窩下一片青黑之色,雨果從未見過他露出如此疲倦的神色,只能勸慰他略作休息,並說:「我們會繼續搜尋倖存者的,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放棄任何希望。」
「可你們……不認識他。」埃文沙啞地嘆息,抬起手蓋住了自己的雙眼,「這傢伙……喜歡躲著人走,愛戴兜帽,老是雙手插在袖子裡面,懶得要死……」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話語,良久良久沒有聲息,仿佛已經陷入了睡眠中。
雨果無聲嘆息,替他在帳中的火爐內添加一些柴火,接著走出了印章。
營帳外,大雪無聲無息,再次飄旋而下。
營帳內。
「說話不好好說,又傲嬌又毒舌……」埃文茫然睜開雙眼,自言自語道,「做什麼事都一臉胸有成竹的樣子,死撐著不肯認輸也很正常,腹黑就算了,還容易害羞,跟我表個白再親上來會死麼。老是虐待他家那隻醜萌醜萌的魔靈,死都學不會溫柔一點說話,溫柔一點待人……」
埃文伸出手,撫摸著被自己放在身側的魔靈,感覺到它冰涼的溫度,低聲問道:「你的主人呢?」
魔靈毫無聲息。
埃文喃喃道:「得趕緊把他找回來。那會兒在埃姆登的海邊,修伊特一點兒也不肯下海,怕水怕的要死吧……在這裡穿那麼厚的衣服,還怕冷……」
「你明明……又怕水,又怕冷……」
埃文手上漸漸收緊,他呼吸急促,良久後翻過身,終於哽咽失聲。
……
次日,他們再次看到了一個奇跡。
一名高地人背負著一個聖騎士回來了。
埃文昏睡了接近一天,掙扎著起來,認出了這名高地人:
他是不久之前,被埃文捕獲的那名雪風教的俘虜。
當日洪水當中,他僥倖沒有被衝走,活下來之後一直試圖回到部隊中。他親眼目睹過聖騎士們支撐那座大壩,也在其後遇到了一名受傷的聖騎士。
這天清晨,這名高地人被發現倒在雪地當中,和他背著的聖騎士一樣一動不動,起初人們以為他已經死了,但後來雨果發現他還有呼吸,便立刻為他施救。
高地人醒來後立刻問道:「聖騎士呢?他還好嗎?」
他們知道他詢問的是他背回來的那名聖騎士,面面相覷良久。
高地人俘虜神色慘然,從他們的表情中知道:那名聖騎士已經死了。
「他已經離開……接近兩天了。」埃文澀聲說道,「是死於寒冷。」
高地人深呼吸良久,低低道:「他把治療神術留給我的時候……我就該知道……我早該知道……」
他咬牙忍耐,眼眶中滿是淚水。
他在大雪中走了幾天幾夜,憑藉雪水和一小袋乾糧生存下來,這已經幾乎超出了人類的極限,走到最後他已經近乎無知無覺,甚至不知道背後的人早已死去。但也正是因為背負著身後聖騎士的重量,使得他不斷消耗體力,維持了足夠的體溫,才在寒冷當中撐了下來。
埃文於心不忍,沒有再說下去。
冰天雪地中,無數屍體被停放在一處,因為氣溫極低,也不會立刻腐爛。
雨果會將聖騎士們的遺體帶回聖都,此刻只是靜靜停留。
高山坐在營帳外,一直看守著這些屍體,看到埃文時還會傻乎乎說:「大家為什麼要打架呢?他們說我傻……什麼也不懂,可是為什麼要打架?」
埃文將手搭在他肩上,過了一會兒,說道:「不是因為你傻……」
「他們不傻,為什麼要打架?」高山結結巴巴問。
埃文無言以對。
他們在雪中站立了一會兒,埃文肩上的幼年鳳凰從沉睡中朦朧醒來,向著兩人身後鳴叫了一聲。
埃文回頭看去,見到那名高地人俘虜拄著一根拐杖,慢慢移動過來。
他走到營帳前,就已經看到了聖騎士的遺體靜靜停在其中;他沉默地看了良久,忽然丟了拐杖,雙膝跪倒在雪地當中。
埃文輕聲嘆息,轉過臉,不忍繼續看下去。
他身邊的高山吃了一驚,問道:「你……你怎麼了?」
高地人俘虜沉默良久,答道:「我做錯了事。」
高山又道:「我知道!你們不該打架。你來向他道歉嗎?」
高地人跪在雪地中,低垂下頭,呼吸漸趨急促,他彎下腰,將額頭緊緊貼在雪地上,痛苦得渾身顫抖,發出一聲慟哭般的低吼。
半晌後,他沙啞地說道:「他為支撐起那座大壩而重傷,後來又用神術救了我,我背他出來,但他……他在我背上死了。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問我為什麼恨他們……他問我,為什麼……恨他們。」

  ☆、 第58章 我現在回來了。

洪水爆發的十一天后。
「你究竟是什麼?獸人?怪物?」木精靈將碗放在桌上,終於忍不住失禮地問道。
「法師,人類。……只是略有混血。」修伊特以沙啞的聲音答道。
木精靈打量著這個安靜地坐在窗邊的法師:他很高,身形頎長,雖然體格很好,卻似乎體質有些虛弱,因為他一直沒有怎麼行動——當然這也可能因為他看不見。在被救回來之後,他就一直戴著兜帽,但木精靈看過他的相貌,這是個很英俊的人類,如果排除那雙奇異的紫色瞳仁的話。
那雙眼睛雖然無法視物,但卻深蘊魔力,當他說自己是一名法師的時候,木精靈毫無來由便想道:果然是這樣。
這名木精靈的代號叫做白雀,他從洪水中救回了這名不同尋常的法師,出於某種顧慮,他收留並救治了修伊特。
修伊特的魔力和精神都嚴重透支,隕落在河水當中,被白雀救回後,一直在靜靜養傷。
就像現在這樣,他總是坐在那裡,安靜地削著一支白雀的木箭,有時在箭矢上刻下幾道似是而非的紋路。他握小刀的姿勢非常嫻熟,只是看不見東西,所以偶有失誤,會將他的左手劃開幾道小口子。
木精靈並不阻止他,一個傷員總得找點事情做。
一人一精靈都不太愛說話,但他們有時會說起嚴肅的話題,比如關於奈斯特省的木精靈部族——木精靈作為精靈族系的很大一部分人口,繼承了愛好藝術與和平的天性,但他們比其他精靈跟具野性一些,是非常優秀的游俠和弓箭手,有時也會成為盜賊或刺客。他們天生好客,極具好奇心,雖然有時說話會口無遮攔,但其實對其他種族抱有一定程度的善意,白雀會救下修伊特也有這麼一點原因吧。
奈斯特省的這支木精靈部族,隱世而居了上百年,和高地人有時相安無事,有時會產生摩擦或罅隙,但一直沒有發生過爭鬥。這或許是因為,木精靈無法在極端寒冷的地區生存,而高地人也不打算爭搶他們的充滿樹人和半人馬的森林——那樣做的代價太大了。
直到凱瑞瑟醞釀的暴風雪開始形成,白雀領命來到白龍谷地打探消息——因為那樣驚人的氣候一旦形成,不但洪水會在平原上肆虐,連木精靈的森林也會因寒冷而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如果是你們解決了雪風教的那個女人,我或許應該感激你們。」木精靈好奇地說道,「雖然我非常好奇,什麼樣的隊伍,居然會由聖騎士、法師和一個高地人傻子齊心協力。」
「我們並不是齊心協力。」修伊特淡淡說道。
白雀因此更為好奇,不過看出修伊特嗓音沙啞,想是仍沒有完全痊愈,而且似乎不是很願意提起這件事,便說道:「好吧,我想我總會知道這件事的始末。」
木精靈走到窗邊,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最近的這場大雪又一次覆蓋了墨綠色的針松森林,感嘆道:「這裡實在是太冷了,大概也只有高地人能在奈斯特省北部生存。明天吧,明天我們啟程往南走,這場雪恐怕又要連續下上半個月,再不走的話,高地人可能就要回來了。」
修伊特一言不發,靜靜面對著窗外。
白雀將窗子關上,接著說道:「你現在眼睛……你還是不要對著這些雪了,像你這樣患上雪盲症還不肯安分的人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等回去部落,我去問先知有沒有能治療眼睛的藥草……」
說到這裡,修伊特忽然開口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白雀,但是我該走了。」
「現在?你看不見路,也不能施展法術,還……你能走出去一百米?五百米?」木精靈道。
修伊特並不回答他的話,卻說道:「有人在等我。」
木精靈便靜了一會兒,站起身嘆氣道:「好吧,我明白了。」
他推門走了出去,一會兒後又帶著一袋藥草進來,說道:「我不了解你們法師,不過有句諺語說過‘一個法師總有辦法’。我猜你不會在半道上死掉,這些藥草我留著沒有用,你一併帶走吧。」
「……謝謝。」修伊特再次說道。
法師摸索著行走,將手中削著的最後一支木箭放在桌上,說道:「這支箭叫做‘奧秘’……你可以隨時在瑟銀議會中找到我。」
因為嗓音沙啞,他說話很簡略,不過白雀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節奏,說道:「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他充滿好奇,看著桌上三支箭矢——它們以針松樹幹和雉雞尾翎製成,箭頭也是木製的,法師用十一天削出來的箭桿並不很直,仍能摸到樹木本身的紋理。
木精靈取下一支箭,銳利的眼睛打量了它片刻,除了上面奇異的紋路之外,並不能看出它有什麼特異之處。他想了片刻,忽而走出門,摘下身後的反曲弓,搭箭上弦。
在弓弦繃緊的那一剎那,白雀聽到嗡然一聲輕響。
他鬆開手,那支箭一瞬間在他的視野中消去了蹤跡。
「這是什麼……隱形箭?」白雀失聲問道,他回頭看去,卻發現門口的法師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原地只有一排腳印,離離延伸向林間小路。
「……有這麼急嗎?」木精靈嘆了口氣,繼而循著自己射箭的軌跡尋找,他找過十三棵被這支箭直接射穿的樹幹,在一塊巨岩的中心找到了這支箭。
它並不如白雀所想的那樣,偏離方向,反而精準得可怕,仿佛能看穿木精靈心中瞄準的方向;當它被千辛萬苦地刨出後,通體完好無損,仍能再次使用。
修伊特裹緊斗篷,在茫茫大雪中慢慢行走。
他走路時有些踉蹌,似乎並不能很好地把握平衡,這使他幾次險些跌倒;他的雙眼看不見東西,不過勉強能辨別光暗的差別,手中握著一把拐杖,他向南尋找。
他知道走什麼方向,因為他對魔靈路易斯的方位是有所預感的。
這場大雪如白雀所說,下了幾乎有半個月,當它下到最大的時候,白色能簌簌掩蓋住幾米外的景色,但這沒有對修伊特造成妨礙,他本就看不見東西。
開始他飲用雪水,幾天后勉強使用法術,維持住自己的生命,並不斷感應魔靈的方向,並循著那蹤跡移動。
他從無困惑,也堅定地知道:埃文在等他。
在這場災難爆發的第二十三天,修伊特再次聽見了鳳凰稚嫩的鳴叫聲。
修伊特站定在白雪中,側耳仔細聆聽,他感應到魔靈路易斯微弱的氣息正在靠近,短短片刻後,就來到了身邊。
他聽到另一個人的呼吸聲,就在自己面前;接著這個人揚起手,在他面前輕輕移動。
修伊特感受到臉前的細微風聲,無奈地伸出手抓住了埃文的手腕:「……我沒事,我——」
他話音未落,忽然被埃文狂亂地吻了上來。
修伊特略一踉蹌,幾乎向後倒去;埃文反握住他的手,不管不顧地將他壓倒在雪地裡,就如同他們上一次見面那樣,在深深白雪當中,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和顫慄。
埃文呼吸急促,良久後放開修伊特,緩緩伸出手擁抱住他。
修伊特感覺到脖頸間一片濕意,不知是霜雪被融化還是……別的什麼;在如此寒冷的環境裡行走了如此之久,他幾乎失去了感受冷熱的能力,那種刺激很像是極度寒冷,卻又像是突如其來的熾熱。
這感覺令人無所適從,修伊特聽到埃文的呼吸聲,忽然間心痛不已,喃喃道:「對不起,我現在回來了。」
他光是想到埃文的痛苦,就覺得心都碎了。他丟掉拐杖,反手擁抱著埃文,想繼續說些什麼,安慰……或者愛撫他。
素來冷靜睿智的法師先生,此刻內心不合時宜地膨脹起來了,又兼有酸澀和甜蜜地想:他愛我?依賴我?無法離開我?他在哭麼……我該怎麼做?現在壁咚合適麼,還是直接……
正當他在腦海里努力盤算的時候,埃文陡然低哼了一聲。
埃文咬牙切齒道:「這是你第一次說‘對不起’三個字。」
修伊特:「……」
接著埃文又惡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怒氣沖天道:「你腦子有毛病!這麼有本事,又是控制暴風雪又是控制洪水,怎麼沒本事控制一下你自己!我要是再放你一個人肆意妄為,我就是豬!」
法師咳了兩聲,低聲道:「你……聽我說……」
「不聽!」埃文凶狠地說道,「我就該把你跟我銬在一起,下次失蹤的時候順著鏈子把你拖回來!」
修伊特從未想過埃文居然還會發這麼大的脾氣,簡直整個人都懵了;埃文猶自氣咻咻將修伊特扛起來,送到鳳凰的背上,接著二人騎著鳳凰低空飛行向營地。
埃文坐在前面,擋住吹來的寒風,還在火冒三丈,用鼻子出氣;修伊特伸手搭在他肩上,試探道:「埃文?我錯了?」

  ☆、 第59章 這是我的尾巴!

「埃文,我錯了?」
埃文頭也不回,也不回應修伊特,只喃喃向聖光祈禱。
神術光芒不斷向修伊特身上流轉。
修伊特閉上眼,試著從背後環住埃文。
法師先生這輩子沒哄過人,不知所措地愣了好半天,絞盡腦汁道:「我真的錯了?我……下次保證聽你的?我……」
「你是個豬。」埃文冷冰冰續道。
……修伊特感受到了埃文莫大的憤怒。
睿智的法師先生這一回險些連腦子都不轉了,卻又本能地感受到甜蜜和心痛,這感覺簡直把他撕成了兩半,更不知應該如何與埃文多說兩句話,好半晌後他笨拙地附和道:「我……就是個豬?」
埃文:「……」
修伊特吁了口氣,試探道:「透支魔力來阻止洪水,連給自己留一條後路都忘了,簡直……愚不可及?唔……智商全部被凱瑞瑟吃掉,還不如山嶺巨人?」
埃文:「……」
法師先生逐漸恢復了鎮定,雙手攏在袖中,振振有詞地毒舌自己道:「作為奧術師這麼多年還沒有分寸,還不如回去種馬鈴薯,農民還知道災荒的時候要給自己留幾天的口糧。把魔力直接透支的行為簡直蠢笨如豬,把通用語、精靈語和龍語全部加起來都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如此低劣的智商。」
法師先生面無表情地毒舌完畢,這回輪到埃文不知所措了。
埃文幾乎聽得一愣一愣,懵了好半晌,這才回過神,反手摸了摸修伊特的額頭。
——並沒有發燒。
「……對不起。」修伊特再次低聲道。
埃文嘆了口氣——聽到他嘆氣的聲音,修伊特忽然心頭一松。
他們坐在鳳凰的背上,埃文翻過身,伸出手撫摸修伊特的側臉,過了一會兒,側頭輕輕觸碰他泛白的嘴脣。
修伊特微垂下眼眸,心中漸漸安定了下來。
他們像一對親吻魚一樣笨拙地互相碰觸,彼此汲取著對方身上的溫暖和感情,懼怕和擔憂從這些細細密密的吻裡被漸次消融了。
修伊特內心隱隱想道:他如此憤怒,是因為他害怕,他從未如此害怕過……
「……對不起。」埃文低低說道,「但我不想……再有這樣的二十三天了。修伊特,別這樣……對我。」
好一會兒後,埃文又與他互相擁抱。
這一次他終於確信了他的真實存在。
「你的眼睛……怎麼了?」埃文低聲問道。
「沒有什麼,很快就會好的。」修伊特含糊其辭。
埃文眉頭微皺,仔細觀察修伊特的瞳仁:這不像是人類的瞳仁,更像是某種魔力充沛的獸類,它整體狹長、兩端尖銳,深紫色當中游冶著妖異的暗色。
「這不是雪盲症……」埃文喃喃道,「修伊特,這是因為魔力透支,還是出現了意外?還是你……身上具有魔法生物的血脈?」
修伊特沉吟了半晌,嘆了口氣道:「這件事說來話長。」
埃文怒道:「老實交代,或者我把你從鳳凰背上扔下去!」
修伊特:「……」
埃文確實難得發一次火,法師先生一秒認慫,正打算解釋,忽然兩人身上一沉,感覺到鳳凰降下了速度。
埃文說道:「我們到營地了。」
修伊特忽然道:「等等,我不能被外人看見……」
「沒關係,聖殿騎士團已經在三天前啟程離開了。雨果著急回,他們需要通知卡薩帝國奈斯特省的叛亂、瑪瑙河洪水的起因,還有向教廷通報並確定聖都的情況。」埃文解釋道,「現在營地中還剩下最後一批高地人,沒有聖騎士存在,我們只需小心一點,你的法師身份不會被發現。」
然而修伊特依舊堅持道:「我現在不能出現在人類當中,埃文,我們回去白龍谷地,那裡應該還有可以容身的地方。」
埃文隱隱察覺到他有所苦衷,命令鳳凰停在半空中後問道:「你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認真凝視修伊特,而就在這時,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無聲無息地探了過來,輕輕盤在自己手腕上。
埃文沒有料到高空中會出現意料之外的東西,被猝不及防地箍住手腕——
這是一節細長的……尾巴。
它覆蓋著細密的銀白色鱗片,鱗片下則是隱隱帶著暗紫色的硬皮,纏在埃文的手腕上時,仿佛還能微微翕動——這絕對是有生命的東西。這尾巴的末端是熟悉的箭頭狀硬骨,它能保證這條長尾能夠纏繞緊密它的獵物,同時也負責維持身體平衡。
埃文瞳仁驟縮,震驚地看去,見到這條長尾來自修伊特的衣襟下。
修伊特以失去焦距而顯得空茫的狹長眼眸直對著埃文,並低聲道:「我魔力透支後跌入洪水當中,失去了呼吸,體內的‘奈葉達英’血脈為求自保,自發完全壓製了人類血統……現在我魔力尚未恢復,恐怕很難回到人類外表。」
埃文反手握住了這截銀白色長尾,感覺修伊特微微一驚,試圖將它收回去。
埃文將它抓在手裡,沉著地看著這些鱗片——它們呈水滴形狀,排列細密,質地冰冷而堅硬,邊緣處鋒利無比。
聖騎士的經驗豐富無比,能夠從一枚鱗片當中就辨別出大多數魔法生物;但這種鱗片他確實從未見過。
「這是龍鱗的特性,但銀白色和水滴狀不符合白龍或水晶龍的性狀……‘奈葉達英’是什麼物種,修伊特,是龍類的異變種,還是混血?」埃文道。
「‘奈葉達英’是龍語說法,人類當中並沒有相應的詞彙,不過也許可以翻譯為……‘深海龍’。」修伊特吸了口氣,接著說道,「但是首先,埃文,這是我的尾巴!你再抓著它,我快要站不穩了……」
埃文呃了一聲,忙鬆開手,就看到銀白色的長尾迅速從自己手腕上收了回去,嗖一下躲回了修伊特的身後。
法師果然略有些踉蹌,他後退一步,重新在鳳凰的背上站穩,與埃文面面相覷。
埃文腦子裡亂成一片,半晌後道:「我們先去白龍谷地尋找可以暫時停留的地方。」
……
白龍峽谷被鋪天蓋地的雪崩所掩埋了,眾多建築物都完全消失在白雪當中。唯有那家旅館高達三層,最頂端還能勉強露出來。
鳳凰最後在這家旅館前停下,它落地時,周身鳳凰之火的高溫融化了幾層高的積雪,冰水還沒有來得及匯聚就又被蒸發為白色的濃霧。
埃文率先走入室內,見裡面情況還好,掃去裡面的霜雪還能勉強住人。
修伊特緊隨他身後,摸索著倚靠在門口,繼而說道:「我需要一個安靜、黑暗、封閉的空間,這裡太亮了……」
此時奈斯特省難得是個晴天——這也預示著這裡的夏季即將到來,四周的白雪反射著強烈但沒有多少溫度的陽光,旅館內很是明亮。
埃文沉吟片刻,四處走動,並找到了多數旅館都會建造的地窖。這片地窖很大,鋪著稻草,除了儲存的幾桶酒之外,就是冰凍起來的幾顆蔬菜和一些魚肉;此外竟然還有一張簡陋的大床,估計是供夥計使用。
他將地窖簡單地打理了一下,修伊特也同意在底下暫時躲避。
當地窖入口被合上後,地下一片漆黑。
修伊特的眼眸很能適應這片黑暗,並緩緩松了口氣,說道:「這裡很好,給我幾天時間,我的眼睛可以先恢復。埃文,你需要燭火嗎?」
他摸索到桌上有一盞油燈,不過埃文搖頭道:「不需要,別忘記我是精靈。」
精靈都擁有極佳的視野和昏暗視覺,埃文的翡翠綠眼眸在進入地窖後更亮了一些,他在黑暗中能看得比多數人類在太陽底下還要清楚。
他能清晰地看見修伊特的眼睛,那對淺紫色的眼眸仿佛泛著冷冽的熒光;當修伊特將外面罩著的長袍取下時,他長達一米的銀色長尾優雅地搖晃著保持平衡,冷色調的鱗片在黑暗中泛出微弱的光。
修伊特感受到了埃文專注的視線。
埃文站了一會兒,解釋道:「……我有點不習慣你現在的樣子。」
修伊特低低笑了一聲。
埃文搬來一把簡陋的椅子坐下,沉吟道:「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你的血統究竟是怎麼回事?‘深海龍’的眼睛都不能看見東西?」
「……我不知道,」修伊特淡淡說道,「我對這個物種也不了解。事實上,‘奈葉達英’這個詞可能只有兩三個人知道,因為它……本身就是一種人造的東西。」
埃文一時語塞,他想象不出這世上為什麼有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據說我本來該是一個簡單的、純血的人類。」修伊特倒是沒有什麼反應,繼續平鋪直敘道,「不過出生前,我父親使用一個禁忌魔法為我注入了這種血統……或許不該稱為血統,用‘基因’跟恰當一點。」
埃文咦道:「為什麼這麼做?是擔心你出生前很難生存下來,所以特地選擇龍族麼?但為什麼又選這麼奇怪的龍種……」
「不是你想的那樣。」修伊特雙手攏在袖中,銀色長尾輕輕在半空中掃過,「我父親只是痴迷於這種罕見的生物,但除了留存下來的古代血液樣本又找不到任何它的蹤跡,所以想找一種方式,能讓‘奈葉達英’在這個世界上重現——僅此而已。」

  ☆、 第60章 那個……我……

埃文想不出世界上竟會有這樣的父親,為了研究罕見龍類而將自己的兒子人為轉變成混血兒……無論在什麼時候,這種動輒改變人體性徵的法術必然是極為危險的。
「法術很成功,他畢竟是那個‘克雷菲爾德閣下’,做了上百年瑟銀議會的大奧術師。」修伊特倒是並不在意過去的事情,語調很平穩地說道,「但是結果他非常不滿意。‘奈葉達英’本該是一種能夠自如飛行,也能夠潛入深海的龍類,視覺能力可能稍弱,但絕不會像我一樣,血統完全激發時幾乎看不見東西;我辜負了他的期望,不過他認為還算可以補救,因為我幼年時的魔力與幼年期的銀龍不相上下,這讓他改變了主意,開始專心教導我學習法術。」
「‘奈葉達英’能潛入深海?但你不是……很怕水嗎?」埃文疑道,「那時候在埃姆登的海邊,你一直沒有下過水。」
修伊特頓了一會兒,搖搖頭:「因為我是個‘殘次品’,我一歲不到時,我父親為了激發這種血脈,曾經幾次將我直接丟進深海中,為了自保,‘奈葉達英’的特徵會自發地出現……這樣幾次之後,大概就養成了某種不太妙的反射,一旦沒入水中,我就會自發……變成這個樣子,這一次在洪水中也是如此,所以我一般會避免入水。」
埃文深吸了口氣,從修伊特的字裡行間,聽到了他父親對他的漫不經心,便蹙眉問道:「難道他本來不打算教導你成為一名法師?」
「嗯。」修伊特懶洋洋道,「他的時間很‘寶貴’,不願意用來浪費在兩個蠢笨的兒子身上。我的……兄弟,費力克斯就從未得到過指導,因為他的情況……更特殊一些。」
埃文終於忍無可忍,問道:「你真的是親生的麼?」
「嗯?」修伊特怔了一下,「我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他給與我生命,又將我撫養了十餘年,稱他為‘父親’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埃文沉默了一會兒,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修伊特,而後者似乎也並不需要這方面的安慰;最後埃文又問道:「你兄弟……費力克斯是你兄長還是弟弟?」
「為這個問題,我跟他打過幾場,我贏所以我是兄長;不過按照父親的說法,應該他是兄長,那就算了。」修伊特低低笑了一聲,好像知道埃文正在疑惑什麼,便解釋道,「我們會有這種爭論,是因為他是卵生,破蛋而出的時間比我出生晚,不過蛋降生的時間卻早於我。」
埃文五雷轟頂,很想知道這法師一家到底都是什麼生物,但想了想,忽然記起了另一件比閒聊更重要的事情。
聖騎士從懷中取出一枚綠寶石——這顆剔透的寶石中心似乎被以紅色墨水寫著古怪的咒文,而且泄露出與修伊特相近的魔法氣息,他現在極懷疑這與修伊特的血親有關。
埃文將綠寶石拋到修伊特手中,問道:「凱瑞瑟逃跑的時候找到了一個傳送陣,我把那法陣上的寶石挖了一顆下來,你能看出什麼嗎?」
修伊特將綠寶石放在掌心中,仔細摩挲了一遍,感受到其中若隱若現的魔力,沉吟片刻後說道:「……我會再確認一下。」
這個時候,年幼的鳳凰又睡著了,埃文披風取下,讓它窩在裡面睡覺,微弱的紅光隨著它的呼吸一漲一收。
除了這點微光,地窖中漆黑又寂靜,當兩人的對話停下的時候,埃文能聽見呼吸聲。
埃文嘆了口氣,在黑暗中倒了杯水,遞到修伊特面前。
他在修伊特身邊又坐了一會兒,說道:「修伊特,我找到了路易斯……」
修伊特嗯了一聲道:「我知道它在你這裡。」
埃文有些難以開口,靜靜將毫無聲息的路易斯擺在桌面上,底下墊著一張手帕。片刻後,埃文終於說道:「對不起……我沒有把它救回來。」
修伊特的呼吸略停頓了片刻,埃文聽得十分清晰。
聖騎士有些悔恨和自責,好一會兒後輕聲道:「我想,它應該想要回到你身邊。」
修伊特伸出手撫摸冰冷的魔靈,它現在不會動彈,也不會吵鬧。
他想到很多事,想到埃文會因為自己的失蹤而愧疚而恐懼,甚至這份恐懼讓他一反常態地大發雷霆。
修伊特忽然說道:「你很害怕見到死亡,埃文?你……對身邊人的死亡或者失蹤……感到難以承受?」
埃文低頭沉默了一會兒,苦笑道:「修伊特,我畢竟老了。人越老,就越害怕失去……」
「我以為實力達到你的地步之後,就會無所畏懼。」修伊特雙手合攏,將魔靈置於溫暖的掌心內,淡淡說道。
「我……我活了很多年,修伊特,但我一直在提升的技藝只有一個,那就是殺戮。」埃文自嘲地笑了笑,「我的治療神術當然無法和慕幽這樣的牧師相比,也沒有像你們法師一樣操縱元素與奧術的能力,在像這樣的災難裡,我該用什麼辦法才能保住所有人的性命?我真的,真的不想看見任何人離開我……我是他們的團長,他們的指揮官,我既然將我的戰友們帶出去,就要將他們再帶回來;我們這些人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團隊,缺少了任何一個都是無法輓回的缺憾——修伊特,你可能無法理解……」
修伊特想了很久,微微搖頭:「我以為你們當年只是一個固定的隊伍,十個聖者全部實力強悍,在當年根本沒有對手可以匹敵……」
埃文吸了一口氣,回想起這些過去的事情讓他心中有些沉鬱,他說道:「這些全都不重要,他們是我的戰友,我的同胞,更是兄弟;這個世上只有我們幾個來自同一個地方,從一無所有開始打拼。當年還是龍、泰坦與高等精靈的天下,我領著他們尋找安身的地方,輾轉攻克過不知多少個傳奇戰役,最後我們為了扶持人類,而決定幫助光明教會擴展信徒……」
「後來我創建了聖殿騎士團,作為教會的第一支武裝力量,是為了保護當時的人類,而慕幽則不斷發掘教義和擴散信仰,將他的治療神術無私地傳授給所有牧師……這些神術在一萬年後的今天我還能認出慕幽的痕跡。我的力量和名望都愈發壯大,我們的默契隨著感情也愈發深厚——我於是也就愈發害怕,我不能接受任何一個人的死,修伊特,我不能。」
可是現在,這些戰友都消失無蹤;任憑埃文如何呼喊,如何追尋,都只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埃文看向角落處睡得香甜的遠古鳳凰,內心想道:我會找到你們,一定會……當我解決了這些事情,就去翻閱典籍,我會回去星隕之地,我會知道……你們都在哪裡。
埃文低下頭,將臉埋在掌心裡,深吸了一口氣道:「修伊特,我不能確定你還活著的時候,我會害怕……我沒有辦法形容那種感覺,我……我已經老了,別這樣……別這樣對我。」
他從一萬年的沉眠當中醒來,得知自己的戰友全都已經消聲覓跡後,這種失去一切的恐懼就如影隨形;修伊特失蹤後,他強撐了二十三天——他會恐懼、痛苦,也會憤怒,他憤怒於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被稱為黎明聖者,他強大、理智,在任何人面前都鎮定自若;但現在這裡黑暗而又靜謐,在他身邊的是修伊特……他終於能將這種恐懼傾吐出來。
修伊特站起身來,手心中泛出微弱的銀光,他輕輕翻過手,將魔靈路易斯重新放在埃文掌中。
埃文抬頭看向他。
而修伊特傾身親吻他的發梢、眉眼,他的鼻梁和脣角,最後低聲說道:「埃文,你的感情太深,太重。」
埃文茫然抬手擁住他的脖頸與他接吻,接著感覺到自己另一手的掌心裡,有什麼東西忽然跳了一下。
魔靈路易斯在微弱的銀光當中,虛弱地「嘰」了一聲。
埃文雙眼微睜,驚詫地想要低頭去看路易斯。
修伊特卻抬起手,使魔靈凌空懸浮起來,繼而隨手丟到一邊,接著便趁著埃文猝不及防的時候,將他按倒在簡陋的床上。
「我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埃文。」修伊特居高臨下,深紫色的雙眼空茫地對著埃文,「意外死亡?這個詞彙與我絕緣。失去蹤跡?我可以將整個陸地削掉三米來尋找。我不准許你再感到害怕!」
這句話簡直不可理喻,埃文吸了一口氣。
修伊特又冷酷地說道:「只準你害怕我!你該是無所畏懼的埃文·帕拉丁,從今天開始,你再也不會失去任何東西,聽著:我將與你共同生存,也將與你一起步入死亡,這件事只有我修伊特·克雷菲爾德可以辦到!雪崩、洪水、世界末日也好,死神降臨、一萬年時光也好,哪怕是諸天所有的神祇都隕落,你也不準陷入失去我的恐懼。」
說話間,他的銀色龍尾在半空中惡狠狠地甩動,發出啪一下凶殘的響聲。
埃文微微一顫,許久後道:「你簡直……你這不講道理的傢伙。」
修伊特低低哼笑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想吻他,但緊接著猝不及防,被埃文陡然抓住了尾巴。
感受到身上壓著他的法師略微一僵,埃文略支起身子,翡翠色的雙眼蘊著暗色的光華,他支支吾吾道:「修伊特……我……那個……我……」

  ☆、 第61章 各憑……本事。

埃文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抓著修伊特的尾巴。
法師先生滿頭霧水,尾巴尖被他掌心都捂熱了,終於忍無可忍道:「你想說什麼?」
埃文嗯了一聲,低聲道:「我好像……我的嗜魔症又犯了。」
修伊特:「……」
距離上一次他犯病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修伊特專門為他做的附魔耳釘中,魔法能量也已消散殆盡。
嗜魔症再次發作,似乎是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現在這個情況,修伊特自顧不暇,哪裡有多餘的魔力供埃文緩解癥狀?
精靈呼吸漸漸沉緩起來,翡翠色的雙眼中的光華漸收,他的眼神逐漸暗了下來,埃文抬手攬在修伊特脖頸間,留戀地嗅著他身上淡薄的魔法氣息,好半晌後說道:「你……離我遠點。」
修伊特猶豫了片刻,從床上下來,也跟著欲言又止,默默看了埃文一會兒。
埃文翻過身,低低呻吟了一聲,悶聲道:「走遠點,修伊特,別讓我看見或者聞到你。」
修伊特聞言,滿臉古怪,乖乖後退了幾步,又有些猶豫。
他在埃文的感知範圍裡若即若離,後者漸漸感到心癢難耐,強忍著立刻把這法師榨乾淨的慾望,怒道:「快點走開!」
修伊特雙手攏在袖子裡,鎮定地後退到墻邊上看著埃文——不過他背後的銀色長尾不斷在半空中甩動,不慎暴露了他內心的躍躍欲試。
兩人同時咽了咽口水。
埃文內心想道:忍住……他現在需要養傷,不能隨便把他榨乾……
修伊特內心想道:忍住……雖然他現在看起來很誘人,很好欺負……
片刻後,埃文輾轉反側,起身翻找,咬牙把自己的右手緊緊捆在了床頭——這是他最常用的忍耐方式。接著他試圖摸索自己的靴刀來進行放血,不過沒有摸到,大約是之前弄丟在雪地裡了。
精靈鬱悶地喘了片刻,漸漸感覺自己體內的饑渴開始匯聚起來,壓榨著自己的理智……
——更過分的是,角落裡那個法師還在不斷彰顯自己的存在感!他不知道他現在就是一塊唐僧肉嗎?
埃文渾身都開始發癢,咬牙切齒地試圖轉移注意力,盡量把目光放在黑索索的天花板上。
這個地窖靜謐無比,是他們特地找到的黑暗封閉的小空間,精靈難耐的喘息聲和挪動身體時的摩擦聲,都忠實地傳到另一個人的耳中。
修伊特在墻邊站了一會兒,尾巴漸漸越晃越快,發出呼呼風聲,為了克制自己的興奮,他原地轉了兩圈,好半晌後卻又忍不住問道:「埃文?」
埃文沒有回答,只是側過身背對他,漸漸蜷縮起來。
修伊特聽見悉悉索索不斷的小動作,他紫色的眼眸漸漸眯了起來。
法師內心想道:這樣不好……我是在趁人之危,這樣不好……奧術師最重要的品質之一,是忍耐、冷靜,還有不受誘惑……
一邊這樣默默念叨這些品質,大奧術師一邊完全不受控制地慢吞吞挪了過去,站在床邊時,慢慢伸手去,搭在被自己綁在床上的精靈身上。
埃文微微一顫,忍無可忍地啞聲道:「修伊特!你找死!」
「這不能怪我,你知道龍類的血統會對性格造成很大影響,現在我體內完全是深海龍的血統占據上風。」修伊特語調冷靜地為自己辯解,「而且,明明是你把香噴噴的蛋糕放在我面前,警告我不準偷吃的同時,還不斷發出香氣勾引我……」
埃文:「……」我哪裡像蛋糕了!
法師先生一邊義正言辭地解釋自己的行為,一邊因為雙眼看不清東西而不斷摸索,他摸到埃文被捆住的右手,又順著他的手臂,撫摸到他胸前。
精靈咬牙切齒道:「你想死在這張床上嗎?」
話音剛落,「啪」一聲!
修伊特的銀色龍尾因為太過興奮,而直接拍在了床板上。
修伊特咳了一聲,繼續無恥地說道:「這是龍血的錯。」
埃文雙眼怒睜,嗜魔症的發作使他的眼眸色澤暗沉,並開始散髮出蠱惑人心的氣息——當然修伊特並不能看清。
他們的第一次補魔行為完全由埃文主導,這一次則似乎反了過來。修伊特的龍尾蠢蠢欲動地逡巡在埃文身上,感覺到精靈僅僅因為自己的觸碰就微微顫慄,這讓法師內心就像熔岩爆發一樣,身上的龍血幾乎沸騰了起來。
——糟糕,龍類血脈都以無節操和暴躁著稱,我真的不該託大……
這是法師先生今天最後一個理智的念頭。
……
幾分鐘後。
「住手!修伊特!你再敢湊過來,我把你從奈斯特一直揍到科倫納……」
「我不。」
「……我警告你!你會死的很慘!」
「我不。」
「修伊特!你給我清醒一點!」
「我不。」
「唔……唔——!!」
一小時後。
「……」
「埃……埃文,住手。」
「……」
「等等,我已經耗乾魔力了,讓我休息一會兒,我……」
「……我不。」
「不不不再這樣下去又要透支了,我會變成乾屍的,快停手,埃文,唔……」
又過了一段時間後,兩個人開始疲憊地仰躺在簡陋的稻草床上。
埃文舔了舔嘴脣,啞聲道:「你這是自尋死路。」
修伊特張開嘴,還沒說話,感覺靈魂快要從喉嚨裡飄出來了。
埃文眼中泛著妖異的光澤,他側身啃咬他的脖頸,感覺法師的動脈正富有節奏地搏動著;修伊特僅存的魔力再次被榨乾之後,體表漸漸浮現出銀白色的鱗片紋路,他將長尾擠過去環住埃文腰間,並低聲道:「你……不是吸血鬼……吧。」
埃文仰起頭,汗水在他身上浸出薄薄一層,裸露的肌理在黑暗中泛出順滑的柔光。精靈的雙目間都是慾望難以滿足的不滿,他恨恨地咬住修伊特的嘴脣,與他狂亂地接吻,片刻後說道:「這樣不行……」
修伊特吁了一口氣,又與他在床上廝混了一圈,齊齊滾落到地上去,冰涼的石質地面令兩人都感到一個激靈,但是接下來的吻又火熱纏綿,黏糊到讓人發瘋。
埃文急促地喘息,渾身泛熱,模糊地說了一句什麼。
修伊特沒有聽清這句話,但緊接著隨著埃文的動作,而瞳孔驟然一縮,吸了一口冷氣。
兩人汗水淋漓,衣物早已亂七八糟,埃文胡亂地動作,又去撕扯衣物。
「你……這是想趁人之危?」修伊特低聲哼笑,銀白色長尾呼地甩動著,纏到埃文的腰間,堅硬的尾骨頂端向他雙腿間擠了過去。
埃文喘了一聲,咬牙道:「各憑……本事。」
因為場景太黑,所以接下來攝像頭也拍不清楚了。
總之地窖裡面有人在乾不好的事不好的事不好的事……和不好的事。
……
第三天中午,日上三竿。
地窖內依然漆黑一片,只有兩個沉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處。
地上一片狼藉,聖騎士的披衣和板甲被卸得亂七八糟,法師的衣物也是慘不忍睹;簡陋的大床一直歪了幾米遠,一桶儲存好的葡萄酒不知被那個混蛋一腳踹開,滾到了角落裡,可憐地泄了一地美酒。
埃文慢慢從床上坐起來,兩腳放到地上時還踩到了自己被揉成了一團的裡衣——關於昨天晚上它被用來乾的事在他面前一閃而過。
埃文兩手捂住臉,低頭呻吟了一聲:「我都乾了什麼……」
他試著站起身時略一踉蹌,腰腹部的肌肉酸痛得像在集體抗議昨天他們的暴行……埃文咬牙切齒,走到床邊時勉強辨認出自己的長褲,先套上再說。
接著他發現修伊特也醒著,只是睜著一雙目無焦距的紫色眼睛,仰躺在床上,並說道:「這一次真的……被榨乾了……」
他銀白色的龍尾有氣無力地垂在床沿,堅硬的尾巴尖上還殘餘著可疑的濁液,似乎感覺到埃文的注視,還彈動了一下。
埃文有些頭疼地捂住額頭,好一會兒後說道:「修伊特……你要不要吃點早餐?」
修伊特長嘆了一口氣,從床上下來時果然也面色扭曲,扶了一下腰道:「你為什麼這麼有精力……還是乖乖在床上躺著,我去找點食物……」
「你才逞強!」埃文道,「別忘記我是一名聖騎士。柔弱的法師先生,你才應該乖乖養著……」
「我柔弱?」修伊特哼了一聲道,「這已經是第三天了,我不相信這世上還有誰能被你這麼壓榨……」
埃文怒道:「是誰非要湊過來的!本來等我熬過嗜魔症就好了,現在搞成這個樣子,完全是因為你太……無恥!」
法師語塞,好半晌後認輸道:「好吧。」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埃文從地上撿起修伊特的外衣遞過去,後者訕訕接過並披上。
又靜了幾分鐘。
他們終於各自意識到之前發生了什麼。
這實在是太尷尬了,埃文想道:現在不是該……好好談情說愛麼,為什麼會先爭論奇怪的問題……啊啊啊我這是在幹什麼!
修伊特想道:那個之後,是該表白才對……為什麼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兩個初哥內心的小人各自抓狂了一分鐘,終於絕望地放棄了把氣氛調回浪漫頻道。
埃文的視線偷偷看過去,又收回來,修伊特於是也偷瞥過來。
最後修伊特喊了一聲「埃文」,他們自然而又小心翼翼地接了個吻,接著都意外地發現對方羞澀得……快要燃燒起來了。

  ☆、 第62章 到底誰最大。

所以在經歷了兩天沒日沒夜沒羞沒臊的時間後,埃文又踏出了黑暗的地窖,在照射到陽光的那一瞬間他深深吸氣,內心想道:再也不小黑屋play……了。
這兩天並沒有下雪,這間旅館外的積雪被他們之前就清理過,埃文外出收集了一些柴火,然後在旅館的爐灶中融化一些雪水,隨便將身上衝了一下。
以他的身體素質,某些淤青和肌肉拉傷可以很快恢復,不過在彎腰的時候,酸痛感還是令他倒吸一口冷氣。
埃文黑著臉回去,喊法師出來也洗了個澡。
雪水未完全融化,從頭上澆下去時冰冷徹骨,修伊特嘶了一聲,接著把尾巴給舉了起來。
「你把我鱗片拔掉了一片……」修伊特道。
銀色龍尾上確實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疤痕,上面掉下的水滴狀鱗片現在被修伊特握在手裡,順便遞了過來。
埃文不由自主地回想,確實好像記起了某個不堪回首的時刻……
聖騎士咳了一聲,將這片鱗片收好,假裝沒事地道:「你好好休息,還能長出來麼?」
「不知道。」修伊特將尾巴縮了回去,也不管身上都是水珠,先披上了長袍蓋住自己背上淺白色的紋路,「多數龍類的鱗片是無法再生的,拔掉的話就會變成一個弱點,不過我也並不清楚深海龍的特性……」
埃文無奈想道:你是個法師,也不會用這條尾巴作戰吧?而且尾巴上這麼一個弱點,就算被敵人知道了又能做什麼……
他想了想,只得道:「要不我幫你把這鱗片插回去?」
法師哼笑了一聲,尾巴嗖地纏上了埃文腰間,低聲曖昧地說道:「我當然不是害怕這個,不過你居然把我鱗片都扒了,是不是該補償一點什麼?」
埃文無語了一會兒,敷衍地吻了吻他道:「就這樣,沒了。」
修伊特板著臉,尾巴啪地打在木地板上,表示自己很不高興。
埃文笑著推了他兩把,一路把法師塞回地窖裡去,道:「你給我乖乖養傷,什麼時候眼睛能看見了再給我出來。」
外面的大雪崩基本上封堵了整個白龍谷地的出口,埃文在谷地內部轉了兩圈,生起火堆之後,便又回來了,他內心盤算道:雨果領隊先走了,按照他們的腳程應該很快能到達白門,以他們的能力我無需擔憂;奈斯特省的洪水還沒有完全退卻,雪風教派遭遇天災又失去了領袖凱瑞瑟,恐怕沒那麼快恢復攻勢,時間上應該能來得及通知帝國方面小心他們的突襲……
這件事上他幫不上什麼大忙,黎明聖者的地位和名望固然夠響,但他現在尚沒有接受任何俗務,也沒有插手一場高地人和帝國人之間的戰爭的權力或義務。
埃文愉快地想道:我就在這裡躲躲風頭,誰也別想抓壯丁,找我去打仗……
過去數次被逮住套個將軍或軍團長帽子就推上戰場的埃文,這一次打定主意,堅決不摻和進人類的內鬥裡去。
戰爭無對錯,殺戮無善惡。選擇插手任何一方,都是一種不公;唯一的可能或許就是介入游說,勸服雙方和平解決爭論。
但如今無論是政治還是戰略角度上,高地人和卡薩帝國的戰爭已經不得不發,不可能被個人的意志消弭——這一點埃文很看得開,至少他已經盡過一份力。
地窖內的幼年鳳凰已經醒了,經過三天的沉眠,它終於睡了個飽覺,可以精力十足地出來……蹲在埃文頭上搶食物吃了。
這傢伙小巧可愛,只有一個巴掌那麼大,翅膀倒是已經很豐滿修長,正常的幼年軀體完全沒有成年時的威嚴。
修伊特的眼睛正在逐漸恢復,已經能夠朦朧感光,鳳凰的輝光就恰好印在他眼裡——那是溫暖、明亮、鮮艷又耀眼的一團火光,金紅色的焰尾像極光一樣縹緲,勾勒出它優雅的身形。
修伊特坐到埃文身邊,後者察覺到他一直在看自己頭上的小鳳凰,不由笑道:「被小奧迷住了?」
小鳳凰聽到主人叫自己的名字,啾了一聲,啄起了埃文的一縷碎發;聖騎士習以為常,任由這小傢伙在自己頭上造反,自己隨手在削一塊土豆。
修伊特看不清東西,隱約聽出埃文在處理食物,一邊問道:「它的全名是什麼?」
「奧爾良。」埃文將土豆丟進水裡,隨口答道,「它全名叫奧爾良·帕拉丁。」
小鳳凰啾啾兩聲,徹底興奮起來了,揮舞著翅膀在埃文頭頂飛了兩秒,又一屁股坐下來,將聖騎士柔軟的金髮弄得亂七八糟。
法師先生伸手去撫摸埃文的金髮,感覺它們現在已經長達埃文肩頭,心裡不滿地想道:這是我的!早在幾個月前就是我的……是我讓他留這麼長的。
修伊特對著小鳳凰想了一會兒,又問道:「鳳凰的智力水平能否達到巨龍的程度?它能聽懂我們的對話,或者以後能夠對話和釋放法術麼?」
「小奧和龍類不一樣,它每隔幾千年,或者受到重傷的時候就要涅?一次,涅?會讓它重頭開始成長……」埃文一邊快速地削土豆一邊說道,「它現在這個樣子才幾歲,大概能聽懂幾個單詞吧;等十年後它就進入少年期,開始能用天賦法術,智力也就跟十來歲的小孩差不多;要說話的話得有百來年,成年之後再說吧……」
他說得熟門熟路,修伊特好笑道:「看起來你養過它不止一次。」
埃文唔了一聲,無奈道:「每次都得給它拉扯大,真是遭罪,小奧小時候實在是太調皮了……」
正說到這裡,小鳳凰又啾啾直叫,趴在埃文頭頂,張開它稚嫩的翅膀,啪地蓋在埃文臉上,正好一左一右,將埃文的眼睛都遮住了。
修伊特:「……確實挺遭罪。」
埃文嘆了一口氣,完全懶得徒勞掙扎,就這麼被蓋著眼睛,繼續削土豆,一邊道:「路易斯怎麼樣了?你家魔靈養起來應該挺省心的吧?」
他說起養寵物這件事,活像是奶爸想交流帶孩子心得,修伊特不由覺得好笑,又隨手招了招。
魔靈路易斯便嗖地從角落裡飛了過來——它實在是很黑,在黑暗裡飛來飛去的時候幾乎完全看不見身影。
魔靈諂媚地飛到修伊特臉前,接著瞪圓了兩隻比葡萄籽還小的眼睛看著埃文頭頂上的小鳳凰,渾身抖了抖。
它好像有點蠢蠢欲動,也想趴到自己主人的頭頂——
接著修伊特便隨手把它抓住捏了捏,聽到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後,說道:「嗯,路易斯已經差不多恢復了。」
埃文一邊將鍋子架起來,添柴煮湯,一邊問道:「說起來,之前是怎麼回事?魔靈是可以復活的?」
「不算復活……它本身就不算是生物,只是一個被我捕獲的星靈生物,主要靠我的魔力來行動。」修伊特懶洋洋坐在旁邊烤火,心安理得地等著吃大餐,一邊隨口解釋道,「雖然有時是挺好用,但是魔力用光之後它就會假死,要再次為它輸送魔力才能變回醜不拉幾滿地亂跑的黑氣球。」
埃文:「……噗!」
聖騎士嗆了一聲,哭笑不得道:「醜不拉幾滿地亂跑的黑氣球……」
他頭頂上的小鳳凰聽了兩遍這個詞,好奇地跟著啾啾啾啾了一通。
可憐的魔靈路易斯極其受傷,嘰嘰嘰哭著飛到了角落裡,結果因為實在太黑,連埃文都看不出它蹲在了哪裡。
出乎修伊特的意料,埃文的手藝堪稱優秀,雖然素材十分簡陋,不過他們的夥食已經夠得上一流水準了。
不常誇人的法師先生也忍不住讚許道:「你實在是賢惠。」
埃文又好氣又好笑,看在他還是傷員(並剛剛被自己榨乾)的份上沒有一拳揍過去,只是沒好氣地解釋道:「當年滿大陸沒幾個人類城鎮,我們是走到哪住到哪,野營和烹飪的水準磨練了也有幾百年……顯然比你們這群死宅奧術師強。」
修伊特完全沒有辯駁的餘地,只能低聲道:「我們有奧術僕從可以使喚。」
「哦。」埃文道,「那正好,明天開始你負責做飯,反正你有奧術僕從。」
修伊特:「……喂,你不要太過分。」
埃文哼著歌,開嘲諷道:「去吧,修伊特,我相信你,你實在是很賢惠的。」
幾秒後。
是可忍孰不可忍,修伊特怒從心中起,惡狠狠道:「我——」
「嗯?」
「……我知錯了。」
「嗯。」埃文威嚴而矜持地點了點頭,「乖,以後跟團長抬槓的時候,要看清形勢——天大地大,管飯的最大,懂了嗎?」
修伊特眯起眼,雙手攏在袖子裡,尾巴尖如同準備攻擊的龍類一般標準地、危險地小幅度擺動起來。
法師先生用他最慣常的思考姿勢,內心狠狠想道:晚上你就會知道,到底誰最大。

  ☆、 第63章 修伊特,你有罪。

然而英明神武的團長大人早已有了萬全的準備,當天晚上將小鳳凰和魔靈路易斯雙雙丟出了地窖,哪裡涼快哪裡玩去……然後全力對付圖謀不軌的法師先生。
睿智的法師先生極不要臉地利用他的心虛和愧疚,再三表示自己身體虛弱需要養傷。
但是埃文早有準備道:「修伊特,一人一次,不覺得很公平嗎?」
法師冷靜地、淡然地搖頭:「我要養傷,你這是趁人之危。」
「你那時才叫趁人之危。」埃文接下來用這一招完美地解決了法師先生,「你想拒絕這個提議嗎?這可是最公平的時機……要知道今後多的是不犯嗜魔症的晚上,如果單憑咱們‘貼身肉搏’的武力值,你還想壓得住我麼?」
修伊特:「……」
一萬多歲的團長大人威嚴地端坐著,嘴角流露出一絲不符氣質的壞笑:「你要是不同意,我也沒有問題。大不了以後先打一架,把你摁倒揍服了再……」
一向運籌帷幄穩操勝券的法師先生被這一套突如其來的組合拳打蒙了,幾乎瞠目結舌地看著「正直純潔」的聖騎士就這樣耍詐,他惡狠狠想道:究竟誰會打架決定這種事情!這完全是不公平的對決!
沉思半晌後,修伊特義正辭嚴地說道:「埃文,我知道你們聖騎士需要守貞,你們應該保持肉體和靈魂上的雙重純淨……」所以這個話題到此為止,邪惡的事情由我來做就夠了!
埃文沉靜地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原來喜歡這樣?」
他轉過身,似乎放棄了繼續說服修伊特。
修伊特不由地松了口氣,接著沉思道:不行,論肉搏戰我絕對比不上埃文,如果他真的打算硬著來……我還不如直接躺倒比較乾脆。
接著他很快聯想到了聖騎士矯健的身軀,柔韌有力的動作——光是看到他興奮又沉迷,閃爍著情慾和愛意的眼睛,就讓人覺得其他一切都……統統去死吧!世界要毀滅也得先等某種需求被滿足了之後!
——嗯,所以,如果他真的決心已定,一人一次什麼的……
法師坐在桌邊,修長的龍尾緩慢在地上掃動,顯露出他沉痛、悲憤,又有那麼一丁點的小興奮的微妙情緒。
然而埃文並不是起身就走,而是從旁找回了他的披風。
這件白金交織的披風大氣、威嚴而又充滿聖潔,埃文將它搭在肩上,肅容重新走過來時,一瞬間將整個黑暗逼仄的空間都映照出了輝煌的氣象。
修伊特的雙眼正在逐漸恢復,他能看見一團隱約的輝光向自己走來,漸漸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象,最後成為埃文居高臨下看來的神情。
埃文伸出手挑起修伊特的下巴,而法師回過神說道:「你忽然……」
埃文打斷了他的話,淡淡道:「奧術師修伊特·克雷菲爾德,你有罪。」
修伊特淺紫色的瞳仁驟然一縮,他曾經被無數教廷的修士、聖騎士追殺,但從沒有任何一次這樣直白地感受到,一種神聖、威嚴、銳不可當而又光明磊落的氣場。
「你公然引誘黎明聖者向你們黑暗的陣營墮落。」埃文的嘴角微微上翹,聲音卻像是在宣讀審判,「對此,你有什麼辯解?」
修伊特緩緩眯起眼,聲音低沉起來:「我無可辯解,我認罪——」
「你有什麼罪?」埃文低下頭,與他面對著面。
他們近在咫尺,呼吸互相交織,幾乎稍微一動就能交換一個濕吻。
修伊特低沉地哼笑,用沙啞的氣聲答道:「我無數次想要引誘一名聖騎士,想要卸下他所有的防備,找到他最柔軟的弱點,然後用我最大的惡意狠狠地刺穿他,聽他毫無防備地痛呼出聲,哭著向我保證他會丟掉一切然後墮落進我們深淵裡來……但我不會就這樣饒恕他,我會繼續折磨他,直到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被打上我獨有的烙印,直到他每日每夜都無法離開我。」
埃文呼吸一窒,接著繼續俯身,在修伊特耳邊說道:「你這個罪無可恕的惡徒,我已經擬好了對你的最終審判。這一次由我親自執行,你的每一寸邪惡的領地,都將被我奪回。」
他說到這裡,修伊特的銀色龍尾蠢蠢欲動,顯然已經難耐地想要糾纏上來;然而聖騎士隨手將它捏住,正氣凜然道:「現在這裡歸我了。」
埃文抓起龍尾,將嘴脣貼在那一處小小的、被他拔掉了龍鱗的地方,並抬眼去看修伊特,繼而在法師倒吸一口冷氣的同時,他的脣舌慢慢順著光滑的鱗片向上移動,貼近了屬於人類的皮膚。
「夠了……埃文。」法師氣息不穩道,「……不能忍下去了。」
「你不是喜歡純潔的聖騎士?」埃文低聲笑道,「這裡也歸我了。」
修伊特深深吸氣,龍尾一收,但就在生起反抗並取得主導地位的念頭的下一秒,就被早有準備的聖騎士壓製住了動作。
「光明永遠會勝利。」埃文低聲笑道。
光明果然開始緩慢侵襲每一寸黑暗的領土,後者節節敗退,陷入了一場漫長的、充滿騷動的、難以忍耐的審判當中,最終忍無可忍地暴躁道:「……要上快上!」
「不,我要確認我攻占下的土地全都已經純淨無誤。」埃文舔了舔嘴脣,「這是必經的審判,在此期間你被剝奪了一切公民權利。」
修伊特喘息一聲,帶著怒意地低聲道:「再不純淨就快要爆炸了!」
「……忍耐是騎士的必備美德,而且對誰都好。」埃文正直地答道。
這場審判對某人來說度日如年,感覺幾乎忍耐了有幾個世紀那麼長,最後才進入了最終行刑的階段。
邪惡的法師先生真的快要被玩死了。
……
他們又浪費了一整天時間。
當小鳳凰終於玩夠了,叼著魔靈路易斯飛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兩位主人終於正經地開始休息養傷。
好在兩人都不是普通人類的體質,雖然瘋玩了幾天會有點……體虛,但無傷大雅。修伊特的雙眼逐漸恢復了人類的樣子,龍尾則還沒有變化,不過據他所說,收回尾巴是一瞬間的事,不需太過擔憂。
他們在茫茫大雪當中沒有多餘的事情可做,在這大約十天的時間裡,每天除了逗鳥和遛氣球之外,就是聊天,玩戀人,被戀人玩。
修伊特很習慣於聽埃文從學術性的角度講解鳳凰的習性,他甚至在短短幾天內就寫了三本介紹鳳凰的筆記,順便還要走了一點鳳凰之火和一片羽毛來進行研究。
此外,傳說中一直有鳳凰的眼淚可以治愈一切傷口的說法,這一點得到了埃文的證實道:「這個是真的。小奧的眼淚可以治療外傷、疾病和一些詛咒,不過這個要根據它的年齡和眼淚的量來產生變化。它最年長的一次大概五百來歲的時候,一滴眼淚能剛好將一個凡人起死回生;現在這樣麼,也就治療一下拔牙出血什麼的……」
大奧術師閣下的研究精神是源源不絕的,他在軟磨硬泡地拿到小鳳凰的兩滴眼淚之後,就更加宅得不亦樂乎,據說這裡封閉、安靜、溫馨的氛圍極大地激發了他的靈感。
為此埃文很哭笑不得,沒事的時候就在旁邊看法師進行研究,並且研究一些現代奧術師們發明出來的小玩意兒——這個時代的奧術師們沒有得到古早那些威力巨大的法術傳承,因為魔法力量薄弱的原因更注重煉金、工業、附魔、發明等一系列輔助產業的發展。
在修伊特的奧秘口袋裡,埃文翻到了那枚崔斯特之樹的葉片,試著吹了兩聲——他的技藝實在算不上好,好在學得非常快。
修伊特會指點一二,不過多半是敷衍兩句,等埃文怎麼都不太明白的時候,就湊過來用舌頭來教導埃文該如何卷起舌頭;雖然這樣的教學每次都會招致不太妙的後果,不過誰讓埃文是個溫柔的聖騎士,能夠包容各種不太邪惡或非常邪惡的小「任性」呢?
埃文很快從法師那裡學到了整首崔斯特之歌。
這段隱居生活並沒有經歷太久,大約半個月不到的時間,修伊特很快休養好傷勢,重新恢復了人類外表。
從表面上看,他除了淺紫色的眼眸非常罕見之外,並沒有太過特殊的地方;埃文雖然有時對他那條龍尾恨得牙癢癢,當它陡然消失之後,也還是會有些不適應。
他們沒有繼續在這裡隱居的理由了,埃文很快準備騎乘鳳凰飛躍這片被落雪連成一片的山脈,到達聖都科倫納後他將繼續完成之前被迫中斷的目標:搜尋一萬年前的戰友的消息。
科倫納的方圓數千公里內都是曙光大結界,修伊特無法冒險進入這片區域,因此他們又該短暫地分別。
「埃文,把路易斯帶去。」修伊特出乎意料地決定,「它能夠提供一些魔力,維持兩個月左右的時間還是夠的。而且必要時我能夠通過它,與你進行通訊。」
埃文沉吟道:「沒有魔靈,你會有什麼麻煩嗎?而且它是魔法生物,直接帶去聖都的話……」
「我會丟掉一個麻煩。」修伊特分析道,「而且你現在帶它去反而不會有事,因為鳳凰也是魔法生物,但卻還有一層遠古事跡的光環在;有了這層關係,你身為黎明聖者,再多帶一個‘遠古’寵物,也不會有什麼問題。而且路易斯是星靈,天生就能夠在各種環境下生存,你不必擔心聖光會對它造成傷害。」
埃文決定帶上路易斯,最終說服他的理由是:至少魔靈可以用作通訊。

  ☆、 第64章 聖城與騎士團。

史稱「雪風之災」的大洪水爆發後一個半月。
埃文騎乘鳳凰向南飛行,鳳凰的華麗尾羽隱沒在雲層當中,偶然他們會下降高度,俯瞰奈斯特省一半凍綠色、一半霜白色的大地。
雪風教派的軍隊失去了領袖,仇恨迫使他們來不及顧及提前暴露了的洪災,軍隊重新匯聚在要塞當中,新的領袖登上演講的高台,用慷慨激昂的陳詞和有力高舉的拳頭引發起人們新的一輪熱情。
洪水因為法術的影響,並沒有向著南方的低窪地帶匯聚,莫瑞甘大草原和南方最豐饒的平原倖免於難,這片北方之土的領主已經開始對高地人的叛亂進行反應,卡薩帝國旗下的軍隊也正在匯集。
遠古鳳凰掠過地面上這些渺小的人類,繼續向南行進,來時他們耗費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而現在埃文只用了一周不到就回到了白門壁壘。
這座巨門高達五十多米,從天空上看去,如同兩山之間生出的一道大壩,它的高度能夠阻礙大多數突襲,包括巨魔、猛■乃至於大型地行龍。
埃文在巨門壁壘落地,與那裡的守衛進行交談,並得知:教廷仍沒有向平民打開這條前往聖都科倫納的道路,但是放寬了通行的限制,現在聖騎士允許暢通無阻地進入科倫納。
不久之前,聖城監察長雨果帶領著他的隊伍,從這裡通過,並為總廷帶回了新的消息。
……
恰在這個時刻,總廷中有兩人正在密議。
其中一人正是凱爾·斯賓塞,賽比倫教區所屬的一位紅衣主教,距離他被召集回科倫納已經有一個月的時間。
現在他的披衣上別著的針型聖徽上已經換了新的象徵物:他受到了來自總廷的擢升。
與他對話的另一位紅衣主教姓氏為蒙特羅,他已經年近五十,頭髮花白,聲音極有磁性:「斯賓塞,我很抱歉,但現在變化太多,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保證你的安全。」
「我明白,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我身份特殊,必須要留在聖都嚴密監視,以防止斯賓塞家族會出現什麼變故。」凱爾溫和地笑了笑,又說道,「閣下,我來這裡並非為了這件事,我只是剛收到哨點的消息,埃文·帕拉丁閣下從雪風的領地回來了,他找回了他的鳳凰,以他的行程速度,恐怕現在已經在白門壁壘了,至少在半個月內就可以抵達總廷。」
蒙特羅略作沉吟,說道:「這位‘黎明聖者’閣下是受到拜倫冕下的親自肯定,總廷肯定會以聖者的規格來迎接……但現在我們失去了教皇冕下,很快要召開甄選會議,恐怕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地位的人來與他會見。」
「也許我們可以先慢點討論這些表面上的功夫……」凱爾壓低聲音說道,「閣下!您難道看不出黎明聖者的重要性嗎?他有極高的聲譽,而且他的名望來自遠古的神話,和現在任何勢力都不掛鉤;他有極高的實力,這位聖騎士可是利劍中的利劍,就算用最粗淺的角度來遞出這把劍,他也足以作為殺手■……」
「但他現在並不站在我們這邊——他屬於聖廷,不屬於我們虔信派。」蒙特羅沉穩地說道,「拜倫冕下回歸神國之後,作為聖者他的聲望恐怕會遠超我們現在所有人,他現在越完美,反而越讓我們難以拉攏……斯賓塞,我的票數本就難決,現在不能再添加更多的變數了。」
「不,蒙特羅閣下,埃文·帕拉丁本身是個很難拉攏的人。我與他見過很多次,他簡直是一個道德上的聖人,對資料稀缺的我們來說他現在無懈可擊……但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與他結盟,趁著其他人還沒有意識到他的價值,由我們來推舉他。」凱爾快速地說道,「別忘了,他不僅僅是一名聖騎士,他是聖殿騎士團的領袖和創建人!他在遠古傳奇中展現的個人實力的光芒掩蓋了其他部分,早在一萬年前那個混亂的年代,這位閣下就能從無到有地拉起一支聖殿騎士團——而它至今仍然是聖廷最強大的力量。他的真正力量還包括他出眾的領導能力,他能指揮精英隊伍——十位聖者共同作戰,也能領導一整個騎士團幾乎攻無不克,他甚至也會指導建設騎士領地,就連聖騎士的守則都基本上出自他的手中,這是一位傳奇領袖啊!」
當他說完長長一段話,蒙特羅陷入深思當中。
凱爾深吸一口氣,又道:「像這樣一位指揮官,在任何一位國王手上都會被小心翼翼地封存起來,仔細地供養,受到一點傷、損失一點壽命對國家而言都是一種莫大的損失,只在最需要的時候才喚醒;現在他被封存並沉睡了一萬年,在我們的時代甦醒而來,這難道不是父神的安排嗎?不正是父神將最受他寵愛的孩子留給了我們嗎?」
以這句話,他說服了蒙特羅。
「我會考慮的,斯賓塞,希望將黎明聖者閣下作為我的一項陳詞,能夠打破現在膠著的選票……這場甄選來得太過突然了,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把握。斯賓塞,我希望你能夠一直像這樣支持我。」蒙特羅說道。
凱爾低下頭,恭順地說道:「當然,閣下。」
現在這名年輕人又變回了他往常溫柔從容的外表,蒙特羅滿意地看了他片刻:呵,真像啊……和他的母親,那位斯賓塞女公爵大人,這個家族都像是荊棘,開著那柔弱的白色小花,也生長著足以刺破人咽喉的尖刺。
……
埃文到達聖都科倫納,已經是仲夏節之後的事。
他在科倫納外暫時停歇,因為他遵守他們當年的約定,在教廷總部所在的聖城中禁止飛行;小鳳凰重新化為幼年形態,在他肩上停留,累得啾啾喳喳,叫個不停;魔靈路易斯則蔫蔫躲在埃文懷裡,聖都磅礡的神聖氣息似乎有點驚嚇到它。
埃文只停下一會兒,就有人出城迎接,禮儀官告訴他:聖廷正在緊張籌備正式的迎接事宜,雖然最近發生了太過緊張的大事,但是九位聖部的部長依然同意親自迎接黎明聖者閣下的到來。
此時此刻,科倫納中升著一片象徵哀悼的白旗,通過它的高度和旗尾長度,埃文可以輕易看出到底是發生了一件怎樣驚天動地的大事:
——教皇拜倫三世冕下逝世了。並且死於一場陰謀或刺殺。
為此白門壁壘關閉了兩個月,當時甚至不允許雨果帶領的聖騎士通過,而且至今不準平民通行;而且不止白門壁壘,通向聖都科倫納的所有通道都被來自拜倫冕下的最後一道命令關閉了……雖然人們仍然對此不太理解。
埃文並沒有考慮太久,便斷然拒絕禮儀官的提議——他本就不喜歡這些鋪張的儀式,更無意在眾人的簇擁下宣揚什麼,更何況現在也根本不是正確的時機。
不管總廷的紅衣主教們在想些什麼,埃文只是陪著小鳳凰略歇了小半天,當日便進入了科倫納。
聖都科倫納的歷史綿長而厚重,埃文只是知道一個大略。
這座教廷所在的聖城占地超過五十平方公里,外圍城墻周長就有三十多公里,是當世當之無愧的超大型城市;它共有八座大門,埃文所入的便是最東邊的,也是地位最高的大門,名為「懺悔之門」。
由於教義當中明確有「東方最尊,是父神所指的純淨之地」的說法,科倫納的東方城墻是完全純白色,上面沒有半點裝飾物,而「懺悔之門」高達數十米,是一座巨型的門扉,由二十餘位守門者用機關才能打開。
埃文穿過它後,就是科倫納東區的主幹道,它寬闊無比,四周全然是兩兩相對的石柱或塑像,每座塑像前都有簡單的幾句話——其中就有「正義永不停息。——埃文·帕拉丁」;主幹道上設立了一共十二道巨型拱門(沒有門扉),分別命名以「喜悅」、「慈悲」、「明察」等詞的古代語命名。
穿過一道又一道拱門,是一座專由神術控制的噴泉,其中之水全都受到過祝福——也即是人們所說的「聖水」,穿過這噴泉時,埃文的金髮上沾了許多水珠。
埃文抹了把臉,心想道:和我想的一樣,年代越久的組織,形式化的東西越來越多……
他心中有些嘆息,終於來到名為「聖迪卡索大教堂」的建築前,穿過這座教堂的主廳,就將來到議事殿,整個光明教會的中樞核心。
數位禮儀官一直恭敬地跟在埃文身後,而來往的教會人員都穿著紅白相間的長袍,他們紛紛為埃文讓開道路,也不禁為他側目。
埃文卻在大教堂前停下,反過身說道:「告訴我聖殿騎士團在哪裡駐紮。我會先在那裡住宿,勞煩你們為我提交應有的申請,一切按照程序來就可以。」
禮儀官遲疑了片刻,很快決定聽從黎明聖者的命令,帶著他繞過中心區域,穿過半個科倫納。
聖殿騎士團的駐紮地在聖都南方一角,主要都是作為精銳的聖騎士在此輪守,他們的一大職責便是守衛這個聖地;而雨果作為「聖城監察長」,根本職責便是監察這座聖城。
作為聖騎士,他們地位超然,甚至只需向教皇負責,也無需服從除大團長之外的任何命令——
這就是埃文當年為人類所留下的最深刻的痕跡之一。

  ☆、 第65章 教皇刺殺案。

維德歷1576年夏,光明教會第……數不清多少位教皇冕下拜倫三世於聖城內部遭到刺殺,刺客以至今未明的手法刺穿了拜倫三世的腹部,後者在眾多高級牧師的極力搶救下,仍於三天后毒發身亡——成為歷史上第271位被刺殺,第39位死於刺殺的教皇。
他死前下的最後一道命令是封鎖聖城科倫納,禁止任何人出入……直到這個刺客及其背後的組織被繩之以法。
這道命令損害了無數人無數家族的利益,然而依舊被頑強地執行了下來,一力支撐著它運作的是兩股各有預謀的力量:卡薩帝國的皇室和教廷兩個派別之一的唯權派。
教皇死後,象徵其權柄的漁人權戒被當眾銷毀,在新的教皇誕生之前,禁入令依然生效;紅衣主教們被緊急募集,在半個月後禁入了科倫納的聖教堂中舉行大會,在選出新的教皇之前,他們無法再踏出一步。
這意味著在那之前,教會幾乎不可能做出任何重大決定;與此同時,斯賓塞女公爵作為卡薩帝國內兵權最重的人物奉命前往北方奈斯特省平亂;失去兩股握有當時超強的兩股軍事力量的管轄威懾,卡薩帝國迎來了自由、混亂、無所顧忌的一段時間。
無數人對這個灰色的機會求之不得,誰都有可能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刺殺教皇的刺客可能來自任何組織任何勢力……在教廷執法隊得出結論之前,誰都不能肯定。
埃文對這一切都沒有太大興趣。
也許在一萬年以前,他還會在這漩渦一般的局勢當中尋找利益,為他的戰友、為聖殿騎士團爭取足夠的自由權力,或是在各個勢力中作為外圍力量攫取相當的報酬……那時候他對於經營一支精英隊伍相當有心得,也相當有熱情。
但現在……他畢竟不再年輕了。
作為黎明聖者,他有足夠底氣婉拒來自任何方向的邀約。他住在聖殿騎士團中,只在來時露過一次面,取走了象徵著聖者身份的聖徽,此後除了聖騎士們,就很難有人能夠得見他一面。
他不知道正在選舉教皇的紅衣主教們,現在正緊張地討論著如何對待黎明聖者。
到達聖都科倫納後,埃文最常呆的地方就是曙光祈願大教堂後的圖書館,這裡藏著數量驚人的古代典籍,埃文在文書官的幫助下檢索著任何一條與自己的戰友們有關的資料信息。
雨果找到時,便看到埃文坐在二樓的窗邊獨自翻閱。
陽光從半透明的窗稜外照進來,投射在埃文的臉上,他優雅地斜坐在椅子上低頭看書,手指在書頁上緩緩移動。
他是一名以美貌著稱的精靈,在淡金色的光線中顯得尤為白皙、高貴,英俊的面容完美得無以復加,被簡單束著的金髮流淌著光芒;他微垂下雙眼看書,睫毛被陽光照耀得纖毫畢現,半掩著翡翠綠的雙眼,他往常銳利又深邃的眼神被擋住,故而整個人都仿佛柔和了一些。
看到這一幕,饒是常常見面的雨果也不由呼吸一窒,恍惚間覺得,這名精靈似乎渾身都在散髮著光輝。
埃文聽到了腳步聲,將手上最後一段看完後,便回頭問道:「科林,有什麼事?」
雨果微微一怔,而後說道:「埃文,聖殿騎士團的駐地上出事了,我們的牧師長遭到了刺客的襲擊,現在……正在竭力輓救。」
僅僅在這個月內,這已經是第六起刺殺案件;牧師長幾乎可稱作是聖殿騎士團的核心人物,在上一任大團長死後,他們已經有百餘年沒有新的大團長領導了,牧師長因此也成為極為重要的領導人之一。
埃文眉頭一蹙,將手上的書籍合攏後放好,一邊已經披上自己的外衣說道:「這就帶我去看看,科林。襲擊他的刺客呢,抓到了沒有?」
雨果點了點頭,快步跟在埃文身後,他們從甬道中快速走下,走出圖書館時,看到空地上圍著許多穿著紅白色長袍的信徒。
他們站在一處,全都手持著文書,向議事殿張望:紅衣主教們仍在裡面選舉著教皇,直到一名新的教皇誕生後,會有白色的煙從殿內升起,現在則毫無動靜。
這些信徒日日夜夜都聚集著等候結果,他們已經等了太久了,最近發生的一起又一起案件使他們開始躁動不安,並有不少人試圖尋求黎明聖者的幫助。
當有人看到埃文從圖書館內走出來時,他們立刻呼喚著埃文的名字涌了上來,層層包圍著埃文兩人喊道:「黎明聖者閣下!請您站出來為我們說說話吧!」
「帕拉丁閣下!我們需要新的教皇,我們不能再等待下去了,這場選舉到現在已經進行了兩個月,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
「是啊,請您向樞機主教們施加一些壓力吧,科倫納之中都已經開始有罪惡的誕生了!我們只能仰仗於您的聲望和力量啊!」
他們並沒有太大動作,僅僅將兩人團團包圍,雨果只能徒勞讓他們退開一些,艱難在人群中移動。
埃文無意參與教皇選舉的事情,他對政治上的事情全無好感可言,只是低聲道:「抱歉,請讓開。」他並沒有使用多少力量,但總能從人群中找到退路,很快帶著雨果穿過這些信徒。
這裡聚集了幾乎有數百人,大部分是領受了埃文的聖名,將他作為自己的主保聖人的信徒,故而他們對埃文天然就會有憧憬和敬畏心理,這兩天絡繹不斷地前來向他求助。
埃文與雨果一路前行,來到科倫納中的另一所聖堂,多數受過傷之後急需治療的人都會集中在此,聖都內匯聚著這片大路上最頂尖的治療力量——沒有之一。如果連這些牧師都無法救回傷員,那麼他顯然就已經與死人無異。
埃文甫一踏入其中,就陡然腳步一停,他聽到其中有人的驚呼聲。
一道明亮無比的光芒在二樓亮起,神術力量騰地擴散而出,聖堂內也立刻升起了曙光結界。
緊接著,一道幻影一般的人形從二樓一躍而下,極其迅捷地向外跑出;他的速度快得簡直不可思議,饒是埃文也沒有把握能夠追上,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拔出自己的短匕向那人投擲。
以埃文的眼力和手勁,急於逃離的人根本沒有躲開的餘地。
短匕正巧沒入了他的肩上,他卻連聲音都沒有發出,合身撞出了結界之後,吐出一口鮮血,與此同時便如同幻影一般消散在不明所以的人群當中。
跟在埃文身後的雨果沒有能幫上忙,意識到他們無法追捕上這個人後,忙向內走去,問道:「怎麼回事?剛才是刺客?」
裡面有牧師跟了出來,惶然道:「雨果閣下,剛才那名刺客殺死了牧師長閣下,我們根本來不及施救!」
雨果深吸一口氣,心中陡然一沉,並看向埃文。
埃文沉吟片刻,以他銳利的視線和豐富的經驗,很快從那名刺客的身影中察覺到了什麼,繼而說道:「看來他們處心積慮,一定要殺死牧師長。帶我去看看先前抓到的那名刺客。」
但他們來遲了,第一位刺傷了牧師長的刺客已然死在了看守嚴密的地牢當中。
就在紅衣主教都進入選舉儀式,科倫納群龍無首的這段時間裡,地牢中已經抓捕了幾名刺客。雖然他們沒能找到關於刺殺牧師長一案的線索,但從別的刺客身上他們至少知道有一個大名鼎鼎的刺客組織正在組織行動——它叫做藍鈴花。
這些刺客一夜之間都想盡辦法自殺了,他們使用的毒藥和刺殺前教皇的如出一轍,只是稀釋了數倍;埃文從殘餘的藥劑當中聞到了一絲魔力的氣息,並想道:當世還有誰能夠擁有足以毒殺教皇的藥劑?要知道教廷明令禁止任何人研究這些邪門歪道;恐怕只有那些法師,他們已經將煉金工業發展到了極致……還有那名刺客,他的速度絕對超過了凡人的極限,應該是身上有法術在起作用。
這些刺殺案件牽連實在太廣,埃文原本並不打算參與進去,他沉思了許久,收集了一點死者的血液,隨後向雨果吩咐道:「科林,暫時封鎖牧師長被偷襲致死的消息,就說我用神術能力將他及時救了回來。」
雨果意識到埃文是想要引出那名刺客,沉著地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當夜,埃文在房內休息時關上了窗戶,打了個■哨後,透明的魔靈路易斯搖搖晃晃地露出了身形。
這段時間它過得極為滋潤,跟著小鳳凰享受著埃文準備的夥食,每天無所事事地晃來晃去,就是臉好像被鳳凰之火烤得焦黑焦黑的……還硬了一點。
埃文呼喚魔靈出來,道:「路易斯,幫忙聯絡修伊特,我有事想問他。」
魔靈鼓足氣憋了半晌,銀光淡淡閃爍,好一會兒後便響起了修伊特的聲音,他一來便問道:「埃文,你什麼時候離開科倫納?」
「很快就走,我大概已經知道,他們最後回到了星隕之地。」埃文道,「不過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們法師當中是不是出現了大批與刺客組織合作的人?最近科倫納的動盪,是不是有法師在背後推波助瀾?」

  ☆、 第66章 「秘血閣下」。

「埃文,關於這件事我已經有些頭緒,但……你聽我說。」修伊特遲疑片刻後說道,「要解釋這個,我必須告訴你一些別的事。你是否知道,現在的法師已經分為兩派,分別叫做‘奧術’和‘秘血’。前者以探索真理、傳承知識為己任,憑藉智慧和精神力構建法術模型;而後者則以血源為根本,‘秘血’派是最近才興起的新法師流派,他們為自己製造、注射魔法生物的血脈,憑藉血源中的魔力使用天賦法術……」
埃文聽了一會兒,忽覺「秘血法師」的這種方式有些耳熟:「等等,修伊特,所以所謂的‘秘血’,就是術士咯?」
修伊特疑道:「‘術士’?」
埃文大奇道:「你不知道術士?這可是與你們法師並駕齊驅的法術施法者職業,一般都是天生具有特殊血脈的人就職,他們就像魔法生物一樣,在一定的年紀就能自動學會天賦法術……」
修伊特:「……」
許久後,大奧術師說道:「這麼說,‘秘血’這個派別,早在一萬年前就有相當的傳承……而一萬年後的現在,卻成為了法師的兩個派別之一。」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埃文道:「看起來,術士傳承的斷代,比法師還要嚴重得多。」
修伊特沉吟了良久,而後說出了令埃文十分吃驚的話:「當今的術士……也即是‘秘血’派的領袖叫做費力克斯……他是我的兄弟,也繼承了部分深海龍的血。可以說,這個派別是他一力創建,現在已經與瑟銀議會越走越遠,我們很久沒有得到過關於他的消息……」
「埃文,你還記得當時在奈斯特省,凱瑞瑟女士聯絡並求救的‘秘血閣下’麼?你還帶回了傳送陣上的一塊寶石,上面蘊含的魔力……就來自費力克斯。」
埃文極是吃驚,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低頭思考了很久,再次確認道:「你確定嗎,修伊特?那個‘秘血閣下’很可能就是在凱瑞瑟女士背後的法師力量,他們要塞中的奧秘之眼的監視可能就是來自於他,甚至雪風教派的活動也有他在背後推波助瀾……」
「我已經確定。」修伊特沉聲說道,「不止如此,埃文,最近那個名為藍鈴花的刺客組織,他們的行動也得到了‘秘血’派的支持,費力克斯正在黑市中大量販售違法藥劑,僅僅通過這個渠道,他也毫無疑問已經聯絡上了藍鈴花。」
「你是說,最近的幾場刺殺也可能出自費力克斯的手筆?」埃文深吸了一口氣,「這麼說,他最早在奈斯特省就有所布置……不,從最早刺殺教皇拜倫三世恐怕就開始了,聖都科倫納全面封閉之後,他又幫助雪風教派,假如凱瑞瑟能夠成功的話,卡薩帝國會陷入全面的混亂和分裂當中,然後趁著教廷失去首腦的機會,繼續刺殺要員……長達三個月的執行時間,超過十年的前期布置,他一力促成了這個混亂的局面,究竟是想做什麼?」
修伊特道:「現在看來,他一定還會有下一步行動。埃文,瑟銀議會也在緊急商議這件事,只是我……我對費力克斯的了解甚至還不如我的學徒,他很早之前就失去了蹤跡。」
埃文內心想起了修伊特的父親,那個大奧術師克雷菲爾德閣下,他對自己的兩個兒子都能如此冷血,將他們作為實驗的材料;現在看來費力克斯似乎也步上了一條冷酷無情的老路……這個法師家族並儘管出現了兩名大奧術師和一名「秘血閣下」,卻並不如外表看上去的那麼光鮮亮麗。
就在埃文有些遲疑該如何繼續說下去的時候,修伊特卻似乎並不受影響,繼續冷靜地說道:「我不能進入聖都科倫納,不過科倫納裡也是有法師存在的,或許我可以在‘圓環’內找到線索。」
埃文沉吟道:「要詢問那些……被抓捕了的‘圓環’法師麼?我明天就去嘗試一下。」
「不,埃文,你是一名聖騎士……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你的。」修伊特無奈道,「讓魔靈路易斯去,它可以幻化成你的外表,由我來操縱它進入‘圓環’內……只有法師和法師的談話,會比你在場的情況下輕鬆很多。」
埃文想了片刻,忽然神色一動,問道:「修伊特,路易斯可以變成我的樣子,直接從我房間內出發嗎?我有一件事,正好需要幫助。」
……
翌日,「埃文」從聖騎士的駐地內走出,他的外表和氣場都極具標示性,路過的人紛紛向他行禮。
「埃文」一一點頭致意,向著科倫納北部前行,他穿過北部城門後就來到「圓環」之前——所謂的「圓環」就是一座巨大的環形建築物,從外表上看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蜂巢,裡面每一個黑洞洞的門口都代表著一名被監控者的居所。
這裡是聖都監視最嚴密的場所之一,甚至專門設立了一個大結界,數名衛兵就攔在門口處。
按照圓環成立之後數百年沒有更改過的規矩,沒有教皇和兩名部長的共同簽字,即便教皇親自站在這裡也不能違規進入。
「埃文」在門口與他們進行對話。巧合的是,其中一名士兵所領受的聖名就是黎明聖者,對他而言埃文·帕拉丁就像傳頌父神福音的使者一般,他不願意違背「埃文」的意願。
在耽擱了一小段時間之後,「埃文」便踏入了圓環當中。
圓環內部就如外部所見的一般,狹窄、擁擠,到處都是黑暗,從建築的頂部泄露下來的陽光就像是極度稀缺的資源一樣,需要人們去爭取。
這裡的面積並不大,卻住下了上千名被確定或被懷疑是法師的人,幾乎每個人能得到的生存空間只有寥寥幾個平米;狹窄無比的過道上到處躺著瘦弱的孩子們,他們占據了圓環的大約三分之一人口。
因為大部分成年的法師都會被當場處死,而不滿七歲的孩子則屬於教義當中還懵懂無知的羔羊,還有被輓救的機會,這些孩子於是就會被送到圓環當中。
圓環中其餘的人,就是教廷認為情節比較輕微,或者是可以樹立一個良好的悔罪榜樣的法師。
「埃文」潔白的披風在這個封閉的建築裡格格不入,孩子們都站在黑暗中望著他,有些滿臉渴望,有些則滿臉麻木。
「埃文」神色平淡,在這些甬道中穿行,在某一處忽然停下,看向了一個孩子懷中抱著的奇怪盒子;他走到愣愣看著他的孩子面前蹲下,而後努力擠出了一個有些古怪的溫柔笑容:「孩子,你手裡的是什麼東西,能不能給我看看?」
那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埃文」,將懷裡的小盒子遞到他面前,帶著畏懼又帶著些許憧憬地說道:「哥哥,你是誰?帶我出去的嗎?」
「埃文」接過這盒子,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按下了一個開關。接著這盒子便自動打開了,從裡面鑽出來一個小人兒,開始邊唱歌邊旋轉——這是個手工製作的精緻八音盒。
「埃文」拿著這盒子問道:「這個東西是誰給你的?」
小男孩搖著自己的大拇指,囁嚅答道:「是伍迪爺爺做的……」
「你能帶我過去見伍迪麼?」「埃文」又問道。
小男孩又仰頭看了他一會兒,認真地點了點頭,接著就拐進了另一處黑暗的甬道。
這裡的道路四通八達,「埃文」跟著小男孩走了一段路,不知繞過了多少個沒有多少差別的路口,停在了一個鐵門前。
他推開門,裡面擺放著兩大排架子,上面擺放著琳琅滿目各種手工製作的小玩意兒;因為擠得太滿,裡面光線暗得可怕,用以照明的只有兩盞油燈,有幾面巴掌大的小鏡子將光線勉強地聚攏在一張書桌前。
此刻,名叫伍迪的老法師和一個孩子正坐在桌前。
聽到門打開的聲音,孩子回頭看過來,見到門口站著的「埃文」後大吃一驚,尖叫道:「蒂姆,你居然帶著聖騎士來這裡!你會害死我們的!」
「埃文」的身邊,帶路的孩子驚恐極了,不知所措地回頭去看。
「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們。」「埃文」隨口敷衍地安慰了兩句。
兩個孩子緊張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後,稍大一些的孩子鼓起勇氣,拽著小男孩奪門而逃。
小巧的八音盒被摔落到了地上,「埃文」彎腰將它拾起來,走進這個狹小的房間,將它放在油膩的木桌上。
直到這時,桌邊坐著的老法師忽然松了口氣,將手上的活兒幹完後,慢悠悠戴上了一副只剩一個鏡片的眼鏡,接著抬頭看了「埃文」一眼——
他忽然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哆哆嗦嗦地站起來,一手在身後摸了兩圈終於摸到了拐杖,顫巍巍地扭頭逃跑……以一個令人完全生不起追擊念頭的速度。
「埃文」搖了搖頭,走到一盞即將耗盡燃料的黯淡油燈旁,伸手凌空捻動了片刻,將那微弱的火苗重新喚起了幾釐米的高度。
「伍迪先生,我利用這個珍貴無比的機會,進入‘法環’,不是來這裡看你拙劣的表演技巧的。」他說。
室內稍微明亮了一些,「埃文」優雅地坐到桌邊,兩手摸來摸去——半晌沒找到袖管插,然後意識到自己穿著的不是法袍而是板甲,沒有地方揣手。

  ☆、 第67章 贖罪和償還。

與此同時,一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看著埃文的身影離開了科倫納的北門。
這個消息被快速地傳到某些人的手上。
聖殿騎士團的牧師長據聞被埃文救活了,這個消息他們還沒有完全確認,今天埃文卻離開了聖殿騎士團的駐地?現在看來,這恐怕是他們僅有的能徹底殺死牧師長的機會……
然而這個機會同樣也可能代表著陷阱。
無論如何,他們已經不能再失手第三次了,這件事牽連太廣,哪怕只是有一線可能成功,也有必要派遣刺客進行嘗試。
為此他們決定派遣最有希望,也最不懼怕失敗的一名成員。
埃文離開駐地的半小時後,一抹幻影一般的人形在祈禱的人群中出現,繼而越眾而出,在角落處的陰影中消去了蹤影。
他動作迅速、身手敏捷,速度幾乎超越了凡人的極限;他徒手翻越正門後,又攀爬上墻沿,躲避過居高臨下的巡邏者的視線,滾入了室內。
接著這名刺客無聲地蹲伏行走,在聖殿騎士團的駐地內,他承受著可怕的壓力,但他的雙眼平靜而深邃、呼吸接近於無,不受一隊隊幾乎擦肩而過的巡邏士兵的影響;在默然觀察士兵們的巡邏路線之後,他就地一滾,抓住了只有短短幾秒的時間,像一道閃電一般衝入了半掩的門扉。
門口的衛兵只感覺到一陣清風,接著門扉輕輕晃動,他推門進去檢查情況,接著被門後的刺客暴起襲擊,無聲地倒在房內。
幻影刺客換上衛兵的衣服,戴上頭盔平靜地行走在其中,他只露出一半的面容如此鎮定自如,以至於很多人根本沒有生起過懷疑的念頭。
他冷靜地尋找牧師長可能所在的位置,最後有驚無險地走到了門前——
最後關頭,埃文閃身從門內走了出來。
兩人正巧打了個照面,埃文眼中帶著一閃而逝的疑惑,與他擦肩而過。
刺客的背後冷汗涔涔,心中剛剛閃過一個念頭:黎明聖者不是已經離開前往圓環了麼?那麼站在這裡的這個……是誰?
恰在此刻,埃文從背後猛然偷襲,就趁著他一時震驚露出的破綻,將刺客按倒在地,順便卸下了他的右肩。
刺客悶哼一聲,還頑強地想要就地翻滾逃脫;埃文卻早有準備,抓住他的小腿將他拎回來,繼而一腳踩住了他的胸膛。
兩人一上一下,再次雙目相對。
刺客的肩膀處逐漸氤氳出血跡。埃文認出他正是上一次在聖堂中偷襲並殺死了牧師長的那個人,過去的猜測再次浮現上心頭,他眯起眼試探道:「凱爾?」
刺客靜了。
埃文拎起這名刺客,並沒有驚動其餘聖殿騎士,只是將他抓回自己房間後,卸下他的偽裝打量他。
凱爾·斯賓塞穿著緊身皮甲,身手利落無比,任誰也看不出他在明面上也會是一名尊貴的紅衣主教;此刻他被埃文當場抓獲,心裡也知道自己在黎明聖者的看守下絕無逃脫的機會,只是面上不免露出一絲苦笑的神情。
埃文將他放在床上,為他稍微治療了一下,便坐在他身前,疑道:「你……不是應該在議事殿中選舉教皇?你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種地方……為了刺殺聖殿騎士團的牧師長?」
凱爾嘆了口氣,眼裡似乎也有些感慨,卻一言不發。
「為什麼刺殺牧師長?你也是藍鈴花的刺客……是麼,你們為什麼這些日子裡不停地刺殺要員,從前任教皇開始,你們的襲擊就絡繹不絕。」埃文觀察著凱爾的面色,卻看不出有什麼有用的情報,他猜測了好一會兒,最後坐回椅子上嘆息道,「你居然會是一名刺客……凱爾,你讓我很失望。」
「我會把你交給司法隊。」埃文道。
凱爾繼續保持著沉默,直到埃文在他身上摸索,找到無數偷襲的暗器、毒藥,還有一枚代表著藍鈴花的徽章——這個大名鼎鼎的刺客組織不需要隱藏自己,當它強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比起韜晦來說,足夠的名譽和震懾力反而會讓事情更加方便。
當埃文將這些東西放回桌上時,魔靈路易斯似乎嗅到了什麼氣息,趴在上面聞了好一會後,挑出了兩瓶毒藥——埃文也從上面感受到了曾經接觸過的魔法氣息。
來自修伊特的親生兄弟,費力克斯·克雷菲爾德的魔法氣息。
埃文將兩瓶毒藥收起,試探道:「你們真的在與‘秘血’進行交易?」
凱爾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開口說道:「看來你也和法師有所聯繫,是麼,埃文?」
他的語調和埃文所認識的那個凱爾·斯賓塞並無任何不同,總是溫和從容的。凱爾就用這閒聊一般的語調,低聲說道:「埃文,將我送到司法隊吧,我不會死,不過這之後的事情就無法參與了。對我來說,這或許也是一種解脫吧……」
埃文對他的言辭有些吃驚,想了許久後說道:「我會按照我的想法處置你。不過,凱爾,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在賽比倫教區一直在接濟民眾,做過無數善事——那些事是出於你的偽裝,還是出自於你的本來意願?」
凱爾笑了笑,說道:「也許是出自於贖罪和償還。」
「贖罪是因為你作為一名刺客,曾經殺死過很多人?」埃文猜測道。
凱爾唔了一聲,溫和地說道:「償還是因為我出生在斯賓塞家族。埃文,你知道,我含著金鑰匙出生,至今享用過太多東西,而它們都來自於別的什麼我甚至不認識的人;而與此同時,我卻沒能做到什麼,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益處,或許最大的成就就是偶爾正巧殺死過幾個惡人,所以你看,在我死之前,我總得還點什麼東西回去。」
埃文嘆了口氣,他想不明白,能說出這段話的人怎麼會是一個奉命來殺人的刺客。
就在他打算將凱爾打暈,交給執法隊解決的時候,凱爾又主動轉過去把後頸對著他,一邊嘟囔道:「我不能再跟你閒聊了,對著如此美麗的精靈,我根本管不住嘴……」
埃文哭笑不得,將這個又是主教又是貴族、同時還兼任了刺客的傢伙綁了起來。
……
同一時間,聖都科倫納外,「圓環」中。
「所以,就因為費力克斯的一句輕飄飄的承諾,你們這些人就一頭扎進了他布置好的計劃裡?」
修伊特仍保持著埃文的外表,坐在桌邊,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根本伸不開腳,只能變幻著角度,將「埃文」的長腿擱在桌上。
他的對面,年邁的圓環法師伍迪嘆了口氣,將自己只剩一片鏡片的眼鏡摘了下來,用衣襟擦了擦,說道:「我……能說的我都已經說了,這件事在圓環法師當中不算是秘密。我當然信任瑟銀議會的自己人,不過,閣下,我是否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呢?」
修伊特挑眉道:「我姓克雷菲爾德。」
伍迪聞言後大驚失色,上下打量了他很久,驚慌道:「已經……已經改姓了?克雷菲爾德家娶了一個聖騎士?!」
修伊特:「……」
法師停頓了一會兒,不得不解釋道:「我就是修伊特·克雷菲爾德本人。你現在看到的樣子,只是我借用了一個聖騎士的外表,好借以進入圓環中而已——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嫁了人以後將姓氏替換為夫姓。」
伍迪松了一大口氣,撫摸著自己的胸口道:「哦,哦……是的,當然是這樣,對不起我剛才想錯了。也是,聖騎士怎麼會拿著瑟銀議會的魔法戳記來圓環呢……喔,克雷菲爾德閣下,看來您一定是俘獲了一名聖騎士……這實在是太好了,我們已經很久沒能抓到地位這麼高的神職人員了!」
老法師漸漸肅然起敬,直到修伊特冷冷地說道:「很抱歉,他是我的愛人。」
伍迪:「……」
隔了好一會兒,老法師臉上冷汗直流,不得不掏出手巾擦了擦,轉移話題道:「喔,閣下……呃,您是前來幫助您的兄弟的嗎?‘秘血’閣下行動的日期已經一天天逼近了,圓環裡的法師都已經準備趁亂撤離……」
修伊特高高地擱著腿,打量四周道:「你看起來並沒有撤離的打算。」
「我畢竟已經老了,把逃脫的機會留給年輕人就好了。秘血閣下沒有給這裡的孩子留下傳送通道,我……留下陪陪他們也好。」伍迪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走動在琳琅滿目的手工小玩意兒當中,「雖然秘血閣下說會製造一場足夠大的騷亂,但恐怕也還是需要有人掩護,我能幫一點忙就是一點……反正就算逃了出去,也沒幾年可以活咯。」
「看不出來,你在教廷的熏陶下活了這麼多年,也學會了‘奉獻’和‘犧牲’?」修伊特淡淡道。
「呃……」伍迪用手巾順便擦了擦架子上的幾個玩具,一邊小聲說道,「其實有些教義還是有那麼點道理的嘛……」
深怕大奧術師閣下會追究他的立場,老法師又連忙轉移話題說道:「喔,說起來,克雷菲爾德閣下,動亂當天,您會幫助我們這些不見天日的可憐人逃脫嗎?還是……您這次前來,是想要幫助您的戀人,這位聖騎士閣下,阻攔我們呢?」
狹小黑暗的室內,靜了良久。
「這件事,與你無關。」過了一會兒,修伊特說道。

  ☆、 第68章 一切源於政治。

聖都科倫納的地牢中,今天迎來了兩名不同尋常的人物。
埃文親自押著凱爾來到地牢中,按理他們本該例行檢查記錄,在審判官確定了之後才能夠進入監禁;但當埃文直視著他們,並說道「我是埃文·帕拉丁,我是否需要諭令?」的時候,沒有人有勇氣點頭。
凱爾極為無奈地嘆了口氣道:「別糾結了,按例,紅衣主教親自在場,也能夠預先關押住嫌疑人,對嗎?」
衛兵們面面相覷著點了頭。
「那就把門打開,把我關進去。」凱爾舉起被埃文綁住的雙手說道,「凱爾·斯賓塞被懷疑和一場刺殺案有直接關係。」
埃文好笑道:「我從沒押解過如此乖覺的犯人。」
「我也沒有這麼乖過——沒辦法,與其被你直接碾壓在地,還不如選擇一個能維護自己臉面的方式。」凱爾點了點頭,兩人像朋友似的互相看了一會兒,只差說一句「保重」了。
這或許是科倫納地下監牢的護衛所見過最離奇的一幕了,衛兵們瞠目結舌,眼睜睜看著一名紅衣主教用自己的命令把自己關了進去,而押他過來的聖騎士溫柔地與他告別。
接著凱爾乖乖走了進去,問道:「我被安排在哪個囚室?」
埃文離開地牢後,門口的結界立刻落下,現在不虞凱爾會伺機逃脫,因而埃文便繞路走向議事殿。
現在科倫納的聖十字路口大廣場人聲鼎沸,人人都在仰著脖子看向議事殿的上空,然而那裡始終沒有白色的煙霧出現——距離上一任教皇被刺身亡已經超過兩個月了,新的教皇始終沒有誕生。
人們的不滿因此逐漸累積,廣場上到處有人站在高處演講,寫著「我們需要教皇」字樣的橫幅高高飄起,就連這裡負責維持秩序的守衛也有些心不在焉。
光明教會的行政能力隨著紅衣主教被抽離而陷入了停滯當中,執法部門甚至已經完全沒有能夠處置一個紅衣主教的權力,只能暫且將凱爾·斯賓塞的嫌疑記錄在案,然後尷尬地看著埃文表示:我們真的無能為力。
埃文並不打算為難他們,只是隨口問道:「斯賓塞家族的地位很高是麼?」
「哦,是的,當然。斯賓塞被稱為南方的劍齒虎,是卡薩帝國最高貴最有聲譽的家族之一呢,您知道女公爵大人就是斯賓塞家族出身的,她現在還在北方奈瑟特省平息那場高地人的叛亂呢。」一名執事回答道。
埃文若有所思地問:「這麼說來,凱爾本來該是一名大貴族,為什麼會自小在教會長大,現在一心做神職人員?」
執事有些尷尬,左右看了一會兒後說道:「帕拉丁閣下,這些話我只敢和您說。但是……這些大家族其實都會有孩子被寄養在教會學校的,他們長大好會自然成為一名地位不低的主教,但是……呃,他們一般不會有再回家族中的機會了。」
他說得極為隱晦,但是埃文已經大約明白了:這個時代的貴族常常會將除長子以外的子嗣寄養在別的家庭中,有時送去做別的騎士的學徒,有時就送到教會學校,也有時候會做皇室子嗣的伴讀之類。這種寄子的制度,既是一種用質子來牽制家族的方式,也是一些家族的次子獲得教育的唯一途徑,因為相當多家族是根本不想在長子以外的子嗣身上花費任何資源的。
凱爾·斯賓塞大抵就是斯賓塞家族的女公爵大人交給了教會的一名寄子,隨著她的勢力和實力都愈發強大,凱爾也就漸漸獲得擢升;當女公爵被動員前往北方平亂的時候,她帶著上萬大軍在外面具有獨自指揮權力,聖廷也就將凱爾召回了科倫納,表面上予以提拔,這樣他就該在本地任職,而沒有理由回到賽比倫教區去了。
這種地位的存在是極為尷尬的,埃文已經大體明白了凱爾為什麼會說出那樣一番話來。他不由為其嘆了口氣,繼而想道:藍鈴花會選中凱爾,可能也是因為他的身份;而凱爾選擇加入了藍鈴花,也許也是他實現自身價值,而非一枚棋子的唯一途徑……
無論是高地人叛變,還是斯賓塞女公爵平亂,亦或者藍鈴花進行刺殺,還有法師選擇援助高地人和藍鈴花,教會作出種種對策反應……
一切源於政治博弈,而政治源於各自利益。
這個時代的人身處在漩渦中,埃文也許是唯一站在高處俯瞰一切的人。
離開中央大殿後,埃文在名為金刺的道路上見到一場遊街。
在數名衛兵的包圍下,中間以鎖鏈串聯起大約七八名穿著白袍的圓環法師,他們的額頭上都刺著紫黑色的「罪」字來進行區分,腳上沒有鞋履,就這樣被牽著走在道路中央進行遊行;道路兩旁的人們紛紛義憤填膺,向他們投擲臭雞蛋、爛水果,但不被允許傷害他們。
有人喊道:「就是這些邪惡的異端!他們害死了教皇大人,是他們把神聖的科倫納變成了這幅樣子!」
這幕場景經典而古老,從不知多少年前圓環建立開始,被捕獲而沒有處死的法師,就這樣承受著各種各樣的罪名,被拉著進行遊街;在到達目的地後,會有一名審判官,根據他們的互相指證,選擇出其中罪名最重的一個人,當場處刑。
街邊站立著的埃文眉頭一皺。
最令他感到吃驚的,其實是隊伍的前列有兩名聖騎士。這兩名聖騎士沉默地騎著戰馬前行開道,看不出具體是什麼表情。
埃文上前攔住了這支遊街隊伍。
隊伍為首的人開始還以為他只是不小心擋住了路,但當看清埃文之後,大吃了一驚,恭敬地問道:「帕拉丁閣下,請問您有什麼指示嗎?」
但他並沒有得到回答。這是四周的人們也全都靜了下來。
面對著沉默屹立的埃文,戰馬自發後退了兩步,兩名聖騎士立刻下了戰馬,接著他們便聽見埃文沉靜的聲音:「是誰讓你們參與遊街?難道你們進入聖殿騎士團時,沒有人教你們背誦過規矩,聖騎士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不參與對異教徒的審判、追殺,或其餘程序?」
兩名聖騎士面露羞愧之色,低下了頭。
這條規矩是埃文最初就訂下。他絕不希望自己一手建立的聖殿騎士團會淪為另一個世界中那樣,以追殺異教徒作為第一職責,參與各種以正義為名的戰爭,將不正當的殺戮作為榮耀,卻忘記了騎士理應銘記的仁慈和公正。
「是誰讓你們參與的?」埃文沉聲問道。
聖騎士答道:「是來自聖職部的命令,雨果閣下沒有反駁。」
埃文眉頭微皺,繼而說道:「現在立刻回到駐地,作為懲罰,你們必須面壁三天,揮劍一千次,仔細想明白我們的規矩。」
兩名聖騎士低下頭領受懲罰,沒有任何人對埃文的命令有所異議,哪怕是遊街隊伍的長官也避開了埃文的視線,儘管後者沒有任何實際職務在身。
埃文不免在心中嘆氣:一萬年的時間過去,再強悍再獨立的騎士團,也不免會陷入到權力鬥爭當中。也許我在再次離開之前,可以再次整頓一下聖殿騎士團……
埃文回到聖殿騎士團的駐地當中,見到了聖城監察長雨果。
在大團長的位置空懸了超過一百年,牧師長又在近期遭到刺殺不幸殞命之後,雨果作為第三號人物,已經在實際上有了指揮聖騎士的權力。然而他畢竟沒有官方賦予的象徵,因此不能做出真正重大的決定。
埃文見到雨果後,開門見山地問道:「最近有人對聖殿騎士團施加了壓力?」
雨果為他突如其來的問題而一頓,良久後與他分別對坐,苦笑著道:「對不起,帕拉丁閣下,我……有愧於前輩的託付,也更加有愧於你。聖殿騎士團現在已經不復從前的榮光了……」
埃文搖了搖頭,淡淡問道:「教皇早就不滿於聖殿騎士團獨立於教廷其他軍團,不受總廷指揮了,是麼?」
雨果無奈地點頭,說道:「大團長的位置已經被刻意空出了一百多年,我們沒有大團長帶領,從最早的不斷抗爭,到現在只能妥協……牧師長的這個位置已經不再是由團中決出了,而是由教皇冕下直接任命。我們的成員也正在逐漸消減,最近我……我們還在面臨很多質疑。」
「科林,」埃文沉吟了許久,還是問道,「你那時在賽比倫省被誣陷是同性戀,不是第一次了是嗎?他們能夠以這個罪名直接逮捕你,根本就是醞釀已久,並且有恃無恐,聖殿騎士團……被以這個罪名質疑過多少次?」
聽到這個罪名,雨果痛苦地閉了閉眼,接著說道:「我們的規矩一直沒有更改,每一個新入團的成員都會有一名老成員指導,這段期間他們互相幫助,同吃同住,直到新成員參與第一場真正的戰鬥……但這成為了他們構陷我們的最直接理由。他們認為我們的力量,我們的犧牲,我們的信念……都只不過是,狹隘的愛慾而已。」

  ☆、 第69章 最後的大團長。

雨果帶埃文來到聖殿騎士團最後一任大團長的書房內,這裡已經塵封了有一百二十餘年那麼久,楠木書桌和椅子上都矇著一層灰。
雨果輕輕伸手拂開桌面上的灰,將書桌中一個夾層打開,讓埃文看到這裡有一個小小的凹槽。
「這裡本該放著大團長的印章,也即是聖殿騎士團唯一聽命的徽記,但早在六十年前開始,聖殿騎士團也陸續會受到來自教皇的命令。大團長的位置空缺了太久了,埃文,很多時候聖殿騎士團的事都是由牧師長做抉擇,自從牧師長的位置開始被教皇干涉之後,我們失去了很多自由……現在牧師長也離開了,我會代理一些事務。」雨果低聲說道,「如您所見,我也學會了……妥協。」
埃文嘆了口氣,在這書房中踱步。這裡從空氣中騰起的灰塵,到書架上粗糙的紋路,都那麼悠然,不知道最後一任大團長還在這裡坐鎮時,聖殿騎士團又是什麼樣的光景?
「最後的大團長名叫艾薩克·羅德,就是百年前當年淨化了砂石沼澤、勸退了大奧術師克雷菲爾德的那個艾薩克·羅德,他所下的最後一個命令,就是聽從當時教皇的徵召令,攻打魔都崔斯特。」雨果喃喃道,「但就在率領聖殿騎士團攻破了魔都崔斯特之後,艾薩克·羅德就在這個書房裡自盡了,用一把不知來自何處的靴刀……他死後,大團長的印章就失落了,我們再也未能找到。」
埃文繞到書桌後,一手扶在椅背上,冥冥中他仿佛看見艾薩克·羅德坐在這張椅子上沉吟然後側身看來,仿佛向他看了過來。
聖殿騎士團的第一任大團長,和最後一任大團長,隔著一百多年的光陰,在真實和虛幻的夾層之間對望了短短一瞬間。
只有這一瞬間的幻覺而已,很快艾薩克·羅德的幻影又消失在了空氣當中。
埃文輕輕拂去灰塵,繼而坐在了這張椅子上,對雨果說道:「科林,你坐過這把椅子嗎?」
雨果搖了搖頭。
埃文坐得很穩,臉上露出些許懷念的神情。
他說道:「這張椅子是大團長的專座,有一處椅腳被刻意削短了三公分,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時候,必須時刻注意保持平衡,否則就會跌倒。」
雨果聞言略顯驚詫道:「我從不知道這件事。」
「大團長這個位置並不好坐,這個規矩其實就是為了作為警示。最早的時候,有人送了我一把椅子,是精靈手工製作的,我太喜歡它了,以至於有別人坐上去的時候我就會不自覺地有些生氣……」埃文眼中都是回憶神色,他緩緩敘述道,「後來緋紅提醒了我這件事,我於是驚覺:權力已經在事實上開始侵蝕我的內心,我開始過分倚重自己的特權了,我坐得越舒適,實際上就越危險。我當場拔劍砍掉了一條椅子腿……作為一個警示,我把所有代表大團長的位置都這麼處置了,這樣坐在上面的時候,就能夠提醒自己:保持警惕,保持緊繃,保持謙卑。」
雨果低頭看去,果然看見這張舒適、穩重、內斂的椅子下,有一條腿短了大約三公分,但它此刻紋絲不動。
「科林,告訴我:艾薩克·羅德逝世的時候,是坐在這個椅子上嗎?」埃文問道。
雨果肅容點頭:「是的,據說他坐得很端莊,很沉穩,甚至可能一直沒人發現這把椅子的異樣。他被發現的時候,手裡緊緊攥著那把靴刀——他是劃開了自己的腿部動脈,血液流盡而死的。」
最後一位大團長艾薩克·羅德默默死在了自己的書房裡,他的遺體被收殮在聖堂山英靈殿中,連同他的權戒和那把靴刀一起。
因為他是因為遵從教皇的命令,攻打了魔都崔斯特之後,沒多久就身亡的,因而當時的教皇堅持他是收到了法師的暗算,有人用巫術摧殘了他的心智,所以他並不是自殺,而是死於一場謀殺。他在一場極為盛大的葬禮中出殯,而在他之後,聖殿騎士團堅持不願接受來自樞機團的大團長人選,因此大團長的位置在雙方對峙中,空懸了上百年之久。
「他的心智動搖過,但至少在他選擇了死亡的那一刻,坐在這個位置上,他是堅定的。」埃文低低嘆息道,「在他率領聖殿騎士團去攻擊異教徒的時候,他一定有所遲疑吧?」
雨果低下頭,帶著一種對悲劇英雄的哀悼,他說道:「崔斯特是在平安夜被攻破的。其實我們都猜測,羅德是因為在最神聖最和平的節日裡,卻製造了殺戮和恐怖,而感到不安、不義和迷茫。他無法原諒自己的行為和命令,所以他……選擇了懲罰自己。」
「他是在毀滅自己,毀滅聖殿騎士團,雨果。」埃文說道。
雨果驟然睜大雙眼,無法掩飾自己的驚愕。
——他在說什麼?最後一任大團長會選擇毀滅整個聖殿騎士團?
埃文站起身,將椅子重新擺正,呼出一口氣道:「自殺,在教義中是一種罪行,不是麼?身為大團長,羅德選擇在這個書房、在這個位子上自盡,一旦被確認之後,顯而易見將會對他自己的聲譽、整個聖殿騎士團的聲譽造成毀滅性的打擊……而當時的教皇恐怕也是出於保留下聖殿騎士團的力量,而捏造了一個巫術的說法。」
「但……但這沒有道理。」雨果震驚道,「為什麼,為什麼大團長想要毀滅我們?」
「因為聖殿騎士團正在變質,正在變得不那麼純粹……科林,也許你感覺不到,但是事實上你們對外界的每一次妥協,就是在推動整個聖殿騎士團的立場偏移一寸。你們或許不認為出席一次審判,追殺幾個異教徒,順從幾個不知道原因的命令,這些行為會造成什麼後果;但事實是,你們正在被改變,這個改變是這潛移默化的一百多年,聖殿騎士團已經不再是一萬年前,‘唯正義是從’的,我的那個聖殿騎士團了。」埃文帶著些許感慨地說道,「如果繼續如此下去,過不了多久,會出現一個把握住教廷所有武裝力量——包括騎士團——的教皇冕下的。」
雨果震撼難言,許久後喃喃道:「所以當年的艾薩克·羅德,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比起聖殿騎士團逐漸變成一支只剩下虛名的武裝力量,他寧可……毀了它。」
「你要知道,科林,聖殿騎士團之所以是聖殿騎士團,就是因為它的純粹,它只為正義而戰,它不參與世俗的任何爭鬥、仇恨、斡旋、交易……無論什麼東西。它存在的意義沒有一絲一毫與強大的力量有關,而是隻與強大的信念有關!一旦它開始失去它的純粹,那麼它就已經比徹底毀滅更可怕!如果是我落入了羅德的這種無能為力的境地,我也會選擇……毀滅它。」埃文篤定地、有力地說道,「你知道為什麼一百多年過去了,總廷寧可空懸出大團長的位置,也不願意由你們繼續自治麼?因為我可以肯定,假如大團長由任何一名聖騎士繼任,在他坐到了艾薩克·羅德的位置之後,他也會選擇……自我毀滅。」
雨果呼吸急促,良久後抬起頭看向埃文,他問道:「但我們又該如何自處,埃文?我們該衝向純淨而輝煌的滅亡嗎?還是我們該向這個世界抗爭,尋求可能的平衡?」
「誰也不知道哪個選擇更好,科林。如果你想問我個人的意見的話——」埃文微微一笑,溫和地回答道,「我選擇滅亡。」
這句話的重量仿佛令雨果難以承受,他呆立當場,良久良久沒有再說話。
埃文離開書房時,有很多回憶紛至沓來,涌入他的心扉。
他想到很多年之前,自己剛剛興起了這個念頭的時候,他的法師戰友緋紅說:「就照著基督教那群整天把禍害異教徒當聖戰的templar來搞不行嗎?你真的真的非要拉扯起一個純聖父騎士團麼?我可告訴你,我都差不多已經看到悲劇結尾了……」
後來他站在第一批聖騎士的面前,掃視他們年輕又平靜的面龐,對他們說:「看清楚你們身邊的兄弟們,從現在開始,你們已經是這個世上最孤獨的人了。」
現在又有一張模糊的臉在眼前浮現,埃文已經不太記得他的名字,但確實有一個年輕的聖騎士曾經問過他:「帕拉丁閣下,我們不是來拯救這裡的人民的嗎?為什麼他們都恨我們?」
但當埃文推開門走出這間書房後,往昔的一切又如碎片一般向後退去,被他的記憶和厚厚的史冊,重新封存起來。
埃文仍是那個步履穩重、永遠帶著溫柔微笑的埃文。

  ☆、 第70章 可真是愁死我了。

窗戶上響起了■■■的敲擊聲。
埃文從床邊站起,好不容易將小鳳凰哄著睡覺去。
接著他走過去打開窗戶,正看見魔靈路易斯又從他的外表變回了那個黑漆漆的小氣球,嗖的一下飛回了室內。
埃文檢查了一下,外面沒有人發現這半透明的小傢伙,便重又關上窗,回過頭莞爾道:「路易斯?還是修伊特?」
魔靈呆在桌上,開口又是修伊特的聲音:「是我。」
「有什麼發現麼?你的那個兄弟……是不是準備有大動作了?」埃文問道。
修伊特應了一聲,似乎難得地有些走神,片刻後他說道:「沒有,我沒有發現什麼大事。埃文?」
埃文總覺得他的表現有些不對勁,想了一會兒後問道:「修伊特,你看起來就不像是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好麼,有事瞞著我?」
修伊特停頓了片刻,說道:「沒什麼。你給我的血液樣本,我分析出來一些東西。」
埃文曾經收集過一點藍鈴花刺客的血液,當時魔靈將它一口就吞了,也不知修伊特是如何遠程進行分析的,就聽他說道:「這些刺客的血液裡除了一種叫做‘潮汐’的毒素,還有魔法生物的血液。他們被注入了一些額外的血統,埃文,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麼?」
埃文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強行讓他們兼修了術士職業……我是說,這些刺客依靠魔法生物的血液,獲得了施法能力?」
修伊特點了點頭。
這種實驗本來是十分艱難的,不過如果是費力克斯·克雷菲爾德的話,埃文相信他確實能做得出來。克雷菲爾德家畢竟……很早就有這個傳統,就連修伊特自己,不也是被強行注入了奈葉達英的血統麼?
「這倒是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的暗殺能力與日俱增,速度也超越了凡人的界限……如果‘秘血’的費力克斯是用這個來與藍鈴花進行交易的話,那還真是很有誘惑力的籌碼,我一點也不奇怪他們會就此結盟……但是費力克斯究竟想要做些什麼呢……」埃文陷入了深思當中。
修伊特也顯得有些出神,他控制的魔靈在桌上呆了一會兒,忽然道:「埃文,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埃文挑了挑眉,莞爾道:「你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
修伊特唔了一聲,就問道:「嗯,其實我一直想知道,聖騎士的制式服裝一直遵循古制,所以說……你們到底穿不穿底褲?」
埃文:「……」
過了一會兒,埃文咬牙切齒,伸出兩手握住桌上的魔靈,狠狠搓了兩搓,讓它發出吱吱嘰嘰的古怪聲音。
因為修伊特現在控制著魔靈,所以這感覺就像是法師先生被他給搓圓捏扁,可憐兮兮地發出慘叫似的;埃文哼哼道:「捏死你捏死你……」
「我開玩笑的……」魔靈一邊被捏,一邊發出修伊特的聲音認輸道,「埃文嘰嘰嘰嘰……忘記這個問題吧,我是想問別的事……嘰嘰……」
埃文沒好氣地放開它道:「說!」
魔靈忙飛離了他的魔掌,一邊接著說道:「假如有一個機會,你可以拯救一批人的生命、自由還有尊嚴……但代價卻是另一批少數人的生命安全,你會做麼?」
埃文聞言動作一頓。
這個問題本該是極為嚴肅,還有些殘酷的事情,但經過剛才的玩鬧之後,埃文一時沒有辦法給與足夠的重視,只是想了那麼一會兒後,就笑著答道:「我不做。犧牲少數人成全多數人什麼的,本身就是一種野蠻行徑,何況那少數人並沒有做錯事情,我哪兒來的權力決定他們的命運?就算要救人,也該是這些少數人自己做決定才好。」
「喔,我明白了。」修伊特點了點頭,認真地道,「絕對道德主義。」
「你玩什麼呢,給我做測試題?」埃文好笑道,「那種一輛車,要麼撞死一個小孩,要麼撞死五個小孩什麼的……」
修伊特嗯了聲,接著淡淡說道:「是的,測試一下我做了邪惡大魔王以後,乾了多壞的事情,會讓你過來砍死我。」
埃文對著魔靈伸出手,笑道:「你過來!我現在就捏死你!」
魔靈嗖一下飛到了天花板上,粘在那不動了,修伊特道:「冷靜,冷靜點……」
「我還沒問你,為什麼出去時候偽裝得好好的,回來就沒有繼續偽裝了?」埃文挑眉道,「你這樣讓我怎麼解釋,一個黎明聖者往外走了,還沒回來,又一個黎明聖者往外走了,嗯?」
「路易斯身上魔力不多了……維持那個外形的話來不及走那麼長的路。」修伊特低聲解釋道,「你就說……你翻墻走回來了?」
埃文哭笑不得,好一會兒後嘟囔道:「怎麼這麼不經用,我還想讓你變個外形呢……」
修伊特想了一會兒,明白了,帶著笑意問道:「想我了?」
埃文想了半晌,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魔靈從天花板上飛了下來,在一陣淡淡的銀光當中,身形逐漸膨脹、拉伸,慢慢幻化成了修伊特的模樣。
修伊特嘴角微微翹起,湊到埃文面前。
埃文將他的臉掰開,噗嗤一聲失笑道:「這感覺像在親路易斯……別鬧。」
修伊特又湊過來,兩人面對面彼此凝視了一會兒。
修伊特道:「既然想我,就快點離開科倫納,別摻和這些事情了……」
他話還沒說完,埃文突發奇想,伸出兩手摸著他的臉,接著用力一搓。
修伊特:「嘰嘰嘰嘰——」
幾秒後,黎明聖者的房間內猛然爆發出了一陣上氣不接下氣的狂笑。
……
時間逐步推移,來到了夏秋交接的時節,此時距離埃文從沉眠中甦醒已經有整整半年的時間。
聖都科倫納內稍微平靜了一些,在埃文開始指點並布置聖殿騎士團的巡邏和守衛方案之後,藍鈴花的行動似乎暫時平緩下來。
新的教皇仍沒有被選出,為了平息人民的焦急和不安,聖職部開始頻繁宣判捕獲的刺客和一部分圓環法師。總廷倒並不是查出了圓環法師和刺客之間有所關聯,而是在災難來臨之時,處決幾個異教徒的方式總是能安撫一部分人。
這是一種慣例。於是圓環當中就開始有法師按照這個慣例,被架出來,進行遊街,然後當眾懺悔,然後互相指責、指證,最後被當眾處以火刑。
有人發現黎明聖者會出席這些圓環法師的懺悔,這位閣下行蹤不定,也不喜歡熱鬧,但對這些法師的宣判,似乎他總是喜歡在場。
這很快引起了人們的好奇,在類似的場合中,觀眾的人數開始與日俱增,只為在人群中能夠巧遇黎明聖者閣下。
而埃文確實會在場,而且他會耐心將這些法師的罪名聽完,在這半個月間一共有十八人被判刑,而他們的罪名包括有非法竊取屍體、研究毒藥和巫術、蠱惑民眾等等,而且多數會伴有損害他人的性命和財產的罪行。
這些圓環法師多數沒有組織的庇護,所以會被捕捉;他們沒有紀律可言,也確實會為了讓自己的奧術水平更進一步,而犯下一些罪行;他們本就在黑暗中摸索,被打上了惡魔的標籤之後,似乎更肆無忌憚了,因為無論是自律還是違法,被抓住的話都一樣是死刑而已。
對於這些人,埃文並無多餘的憐憫,只是默默看著他們被從懺悔的高台上押下去,然後送上火刑架。
但直到這一天,有一名叫做伍迪的老法師登上了懺悔台。
這名老法師看起來年近七十,身上穿得很是滑稽,被送上高台時,似乎走得極為匆忙而有些踉蹌。他寬大的衣服上到處都是口袋,裡面晃晃蕩蕩都是古怪的小玩具。
在被遊街的一路上,老法師不停從口袋裡掏出東西,遞給旁邊圍觀著他遊街的小孩,他會說:「看,孩子,看這個好玩嗎?送給你,喔,我保證這個不是巫術,這個是用木頭、螺絲,一點金屬做的……」
他走了一路,也將玩具發了一路,雖然沒有幾個孩子收下了這些東西,但他的口袋裡也空了——衛兵沒收走了他的所有東西。
現在老法師伍迪登上了懺悔台,油膩膩的卷曲白髮和鬍鬚蓋住了他的半邊臉,保持著這個滑稽的外表,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我……我不知道該懺悔點什麼?呃,對不起我早上把我攢了三個月的黃油麵包都吃完了,還有刷牙刷到一半的時候就被拖出來,現在可能有點……不好聞?」
老法師哈了口氣,聞了聞自己的口氣。
台下隱約有不莊重的笑聲傳出來,埃文站在街角處戴著兜帽,向他望了一眼。
「我知道我大概要被燒烤掉了……說起來,你們知道火是怎麼一回事兒嗎?」老法師接著隨口說道,「台下,有誰知道為什麼火燒起來的時候,空氣會有些扭曲嗎?有誰知道火究竟是什麼東西嗎?」
台下的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在搞什麼明堂;倒是有幾個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回答道:「火是父神賜給我們的光和熱!」
老法師猛地把兩手拍在台子上,不高興地吹起了鬍子:「誰告訴你們的!這是誤導,這是不負責任的教育!我告訴你們,火是一種氣體,是一種電離態的特殊氣體,我們叫他等離子體!」
這拗口的詞彙讓台下一干人都有些傻眼,他們全都陡然靜了,像一群目瞪口呆的鴨子一樣看著高台上的人。而旁邊的主教滿臉陰郁地下達命令,於是守衛們衝上高台,又架起了老法師,把他拖下去,直接送上火刑架。
「你們聽好啊,等離子體這個東西,它還會有發光、發熱,還會有磁的效應……」老法師被架到火刑架上五花大綁,還在唧唧歪歪,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們等下一定要仔細觀察!你們生下來這麼多年,看了這麼多次火焰的誕生、釋放和毀滅,怎麼能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呢!你們又不是聾子和瞎子,光是重複別人隨便敷衍你的胡說八道就夠了嗎,怎麼就不會動腦子呢?唉,可真是愁死我了……」

  ☆、 第71章 大家都自由了!

老法師被綁在了火刑架上,衛兵有些敷衍地將他捆住,然後便一躍而下,旁邊自然有兩個舉著火炬的人。
按例,負責這場審判的執事大人會在旁邊的高台上進行一次精簡的演講,說說這個被處刑的人犯了什麼罪,不過他看起來興趣缺缺,只說了兩句話。
但就在他宣布開始火刑開始之前,忽然有人從人群中走出來——
埃文越眾而出,一腳踩在圍了整整三圈的金字塔狀的柴火上,接著踩著這些乾柴走了上來;他的外形鮮明出眾,很多人立刻認出了他來,紛紛發出驚呼聲。
埃文對衛兵說道「稍等一會兒」,接著便來到老法師的面前,與他打了個照面後說道:「你沒有犯過死罪。」
老法師伍迪被摘走了眼鏡,此刻有些吃力地看著埃文,迷迷糊糊道:「喔,你有點眼熟……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犯過死罪啊,不過他們都說有,那估計就是有吧。」
埃文失笑地搖了搖頭,認真道:「說真話,你的罪名裡只有非法研究煉金物品,我不覺得你該死。」
老法師笑眯眯道:「喔,我的榮幸。」
埃文聞言後哭笑不得:「這不是重點。但重點是,我不希望你在這裡被判刑,你知道麼?底下這些人——」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底下黑壓壓的人群都期待地望著上面。每一場火刑都是一場令人難忘的盛宴,人們會擠滿這個廣場,就像老鼠嗅到乳酪的腥味一樣迫不及待,一場火刑可以作為半個月的談資——而這半個月來幾乎每天都有一場火刑。
「這些人已經太過狂熱,太過激進了。」埃文嘆了口氣,肅容說道,「他們正在毀壞自己竭力建立和維護起來的法律體系。一個應該判刑卻逍遙法外的案例,和一個理應略作懲戒最後卻當眾火刑的案例,對法律的尊嚴都會造成無法輓回的傷害。」
伍迪睜大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道:「說的真對,先生,你的分析我從來沒有聽別人提過。那你認為這種現象應該如何排除和預防呢?」
老法師還被綁在柱子上,說話時卻像是在參加什麼學術報告,認真與埃文探討起來——他好像一直都跟周遭的氣氛格格不入,在懺悔台上教科學,在火刑架上問法律,這簡直是個流氓嘛。
埃文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所以我需要救你。是時候讓某些人意識到,真正應該做出決定的是法律,而不是他們的憤怒和恐懼了;或許還有一些人需要明白,人民的憤怒雖然很好挑撥起來,但卻不那麼好控制……唉,其實歸根結底,我就是不想看著一個罪不至死的人被活活燒死。」
「……說起來,憤青這個團體……真是一言難盡。」埃文又嘟囔了一句,伸手想要去拔出背後的鳳凰長劍。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老法師眯著眼睛,艱難地用昏花的眼睛看清楚了埃文,忽然驚喜地說道:「喔喔,等一下,我認出來了,你不就是那位克雷菲爾德閣下的愛人嗎?」
有那麼一瞬間,埃文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愣了那麼兩秒,就又聽見老法師說道:「這可真是,哎呀……克雷菲爾德閣下果然是克雷菲爾德閣下,他說我會看見你,我差點以為他說錯了呢!謝天謝地你來啦,我這兒有話要轉達給你……」
埃文茫然無比,回頭去看平常愛隱身跟在身後的魔靈路易斯,不過沒有發現它,埃文又問道:「你說……修伊特讓你帶話給我?他為什麼不自己告訴我,有路易斯在不比傳話方便?」
「也許他沒法親自告訴你呢,也或許是他覺得這個時間再告訴你比較好……」老法師嘟嘟囔囔地說道,「哦,我想想,克雷菲爾德閣下想要把我們的計劃都告訴你,他說你是最值得相信的人之一。那好吧,這位閣下,我要告訴你:隕石快要來了,你趕緊找個地方躲好吧,秘血閣下準備了五六顆流星體,都準備對準議事殿裡那群還在選教皇的紅衣主教發射——」
他說到這裡,巨大的信息量簡直噴涌而出,饒是埃文也驚詫道:「隕石?你們準備直接攻擊議事殿?什麼時候?」
「今天,馬上。」老法師眯著眼睛笑道,「根據你的影子的長度和角度,結合咱們所在的緯度和日期,可以計算得,現在已經快要到下午一點二十分啦——秘血閣下準備是一點三十分就開始計劃。預計用三顆流星可以先把曙光大結界炸出個窟窿,剩下的足夠把議事殿炸成一個大坑了,然後最後一顆隕石裡的魔像會趁亂打開傳送陣,把圓環裡剩下的人都接走,大家都自由了!」
埃文:「……」
此時此刻,廣場上都是擁擠的人潮,竊竊私語聲像海潮一樣嘈雜又連綿;天空上一片碧藍無垠,夏末秋初的午後乾燥愜意,沒有一絲一毫令人不安的預兆。
埃文又望向了老法師渾濁的雙眼:這是個瘋子?還是正常人?是以一名圓環法師的身份,想誤導他?還是確實收到修伊特的委託,為他傳話?最重要的是,這些話是真是假,魔靈路易斯又去了哪裡?
這是下午一點二十一分,科倫納的十字玫瑰大廣場。
埃文眼中一片複雜之色,他伸手就拔出了背後的鳳凰長劍,劍刃在烈日下反射出凌冽絕倫的光芒。
他一劍砍斷了老法師身上的繩索,繼而低聲呼喚道:「小奧!」
當他一躍而起,輕巧地落在旁邊的房頂上時,他的幼年鳳凰已經從天空中直衝下來,化為精純至極的火焰身軀,載著他低空在聖都科倫納上空掠過。
地面上的人發出一陣陣驚呼聲,向上看去時,只能見到鳳凰輝煌優雅的身影遮擋住四周建築物中露出的天空。
埃文當機立斷,騎著鳳凰向科倫納中心的議事殿敢去,此時他抬頭看去。
只見那天空上,有一點隱隱約約的赤色光芒,正在耀眼無比的烈日旁閃爍;除了埃文的雙眼,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它。
低空中隱隱有嘶嘶的聲音,預示著不詳的徵兆。
下午一點二十六分。
鳳凰在議事殿前高速掠過,埃文的身影從上面直接墜落下來,落在宏偉無比的大殿前,接著抬腳便向內走去。
守門的兩位聖騎士抬起長槍,為難道:「帕拉丁閣下——」
他們話音未落,埃文一手推開兩把長槍,頭也不回地走入其中;他步伐不快,但速度卻極快地穿行在會堂前的長廊上,兩旁的石柱和雕像飛快地掠過。
紅衣主教們莊嚴地坐在會堂當中,此刻台上有一人正在端莊地講話,正是蒙特羅紅衣主教,教皇位置的有力候選人。
當埃文闖入時,蒙特羅正說道:「聖殿騎士團的地位正在動搖當中,這是我們百餘年來最需要變革的時刻,我們應當將這樣一股屬於我們、也需要我們掌握的力量納入計劃當中,而大團長的權利——」
這時,人群中,穿著紅白長袍的凱爾·斯賓塞率先發現了埃文的闖入;埃文與他對視了短短兩眼,凱爾無奈地用口型說道:「他們把我塞了回來。我現在可是一個不能出差錯的人。」
但出乎他的意料,埃文現在根本不在意他為何會從地牢當中消失,又出現在了議事殿中。
埃文走到高台邊,在整個樞機團茫然的注目下,他說道:「我們正在遭受攻擊,現在還有三分鐘時間,所有人撤離這裡。」
台下立刻響起了交談的聲音,穩重的紅衣主教們都極有風度,先與身邊的人交換了一會兒意見;而台上的蒙特羅正看著埃文,問道:「帕拉丁閣下,我假設您知道,選舉會議是最神聖、最不容侵犯的聖廷會議,我——」
下午一點二十八分。
埃文站在會堂當中,一群紅衣主教面前,忽然仰頭看了一眼身側高聳到圓頂的承重柱。
下一秒,他一言不發地後退了一步,接著悍然一腿就踹到了石柱上!
聖光力量隨之爆射而出,承重柱立刻開始開裂,整個古樸神聖的會堂開始■■作響。
幾秒後,人們驚恐的喊叫聲在這寬闊的會堂中沸騰了起來!
紅衣主教們猝不及防,瞠目結舌地看著埃文;而埃文站在崩裂的石柱前,回過頭,翡翠色的雙眼極冷靜地看著他們:「現在,可以跑了嗎,先生們?」
僅僅幾秒的時間,整座高達二十多米、可容納上萬人的古老會堂就在他爆發出的力量中開始崩塌;紅衣主教們在轟隆巨響當中驚慌地逃離,他們原地留下無數文件紙張,還有不慎被別人踩掉的、長長的紅色綬帶。
埃文拎起一名跌倒在地的閣下,扛著他從側門跑出這座議事大殿,紅衣主教們像魚群一樣跟著從門內涌出,外面等待著這場選舉的群眾本該為此震驚,現在他們卻都抬頭看著天空。
尖叫聲不絕於耳。
埃文也仰頭看去,只見他之前所見的那個渺小的紅點已經越來越接近,可以清晰看見它是一顆艷紅色的巨大流星,拖著長長的焰尾,筆直地向著這裡——向著他們面前墜落而來。
下午一點三十分。
感應到來自高空的巨大威脅,高三十米、半徑一公里的曙光大結界,作為這片教廷的聖土上最強悍的隱形防護力場,在聖都科倫納上空點亮了金色的紋路。

  ☆、 第72章 別這麼激動。

第一顆隕石已包裹在強大的光和熱量中,撞擊在曙光大結界上,金色的紋路一瞬間向外綿延而出,如同一面瞬間展開的盾牌一般籠蓋住聖都科倫納上空。
那一團火焰在撞擊中四散開,光芒在幾秒內暴漲到掩蓋住太陽光芒的強度,一開始人們只能無助地捂住眼睛逃竄,而接下來爆射而出的衝擊波如有實質地掃蕩下來,整個地面都在頃刻間被搖撼了一下。
地面上從裡向外波動了一瞬,人們被衝擊波掀翻在地,正下方議事殿的玫瑰窗首先被擊破,發出乒的一聲碎裂的巨響後,五顏六色的玻璃碎片像水滴一樣飛濺著落地……緊接著,距離中心百米半徑之內,所有玻璃都碎裂開來。
曙光大結界像倒扣的玻璃碗一樣,但它堅固無比,紋絲不動地承受了第一顆隕石的撞擊;而後者耗盡了所有動能之後碎裂開來,化為一團團向外散落的焰火。
但就在人群從衝擊波中緩過來的下一秒,第二顆隕石又挾帶著巨大能量落了下來。
接著是第三顆,第四顆……一切都像是安排已久的滅世劫難,甚至有人開始跪倒在地,向著天空祈禱。
曙光大結界承受住了連綿不斷的撞擊,但是被壓迫得不斷貼向地面,議事殿最高的圓頂原本就處於崩塌的邊緣,當結界下降到高度以下之後,隕石直接磨平了圓頂上聖人的雕像。
此刻地面上全都是驚慌失措的叫聲,埃文看著人群涌入專用於庇護的教堂中,而後打了個■哨。
鳳凰的身影在漫天火雨當中逡巡而下,埃文一躍而上,卻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藉助於鳳凰拔升而起的高度,靜靜站立在議事殿光禿禿的穹頂上,腳踩著曙光大結界的頂端。
第五顆隕石如約而至,向著議事殿的西南角而來——它不再是石質結構,而是由金屬構成,這足以給與它強大的抗壓能力,能夠直接穿破黯淡的曙光大結界,墜落在地面上——然後形成一個巨大的隕石坑。
埃文現在就站在它面前,感受著強大的熱量和風向著自己壓迫而來。
他後退一步,微微壓低重心,接著兩手握緊了鳳凰長劍——這是他自甦醒以來,第一次使用防禦姿態。在他面前的明亮無比的光,此刻讓他回想起曾經很多次戰役……
「那頭老紅龍也這麼對我過……現在就是中間多個大鐵塊,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埃文自言自語道,「小奧,你現在太小,退開點。」
小鳳凰卻躍躍欲試,躲在埃文身後面,興奮地用稚嫩的語調大叫了一聲:「埃啾啾——!」
下一秒,這顆威力無窮的流星與曙光大結界再次接觸了,時間仿佛在此變得極為緩慢,在那中心點處,瞬間爆發出無限的光和熱量,以至於凡人根本無法直視於它。
不遠處的大教堂中,凱爾幫助在衝擊波中站立不住的人衝進避難處,自己則隨手給自己加持了一個護盾,這時仰頭看去。
他正看見那顆隕石爆裂了開來,火焰像傾盆大雨一樣向下砸落,整個天空明亮得堪比恆星的表面,埃文的身影仍在議事殿的穹頂上。
天空上,流星仍在接踵而至;剛才那顆隕石的衝擊波已經擴散過來,凱爾來不及多想,揮手將一道神術護盾加持到遠處埃文的身上,緊接著就被衝擊波掀翻在地。
曙光大結界已經黯淡無光,收縮到了僅僅半徑千米之大;埃文腳踩在聖都科倫納的最高點,將鳳凰長劍重新握緊,順便一腳將身後的小鳳凰給踹開。
「啾啾——」
小鳳凰稀裡糊塗地滾落下來,拍了兩下翅膀後調整姿態,正看到後繼而來的隕石將埃文的身影重新埋沒。
在數聲轟隆巨響之後,還沒有來得及喘息一聲,最後一顆碩大的流星包裹在青色的火焰當中直撲而下。
此時此刻,從光焰的中心處陡然上升出一道渺小、卻無比尖銳的光芒,它快得無與倫比,直直與還沒有來得及落下的隕石相撞……後者還沒有來得及解體,便從中心處擴散出前所未有的強大能量。
緊接著,最後的隕石解體爆炸,從中飛出了數個人形黑影,從曙光大結界上空直衝而下,直接突破了虛弱的結界後,墜落在街道上。
凱爾勉強站起身,正看到熊熊燃燒起火焰的大廣場上,落下了一個漆黑的人形物體——它看起來用堅固的金屬製成,渾身泛出冷硬無比的反光,落地後它直立起身,頭頂上亮起了一盞藍色的燈,並展開六隻手臂——那是六把由奧術光芒組成的長劍和鞭子。
伴隨著相似的一聲「目標到達確認,開啟殲滅模式,黑金lx73號進入預定路線a」,這些古怪的金屬物體開始懸浮起來,高速移動並不斷搜尋附近的倖存者開始捕殺。
——魔像?那些法師的煉金工藝所達到的最高成就?秘血閣下居然已經製造出如此多的魔像?
凱爾額上漸漸冒出冷汗,此刻來不及思考是否會暴露,直接以藏在袖口中的精巧法器吸引了眼前魔像的注意力,確認它不會去追擊無辜者後,凱爾轉身就跑。
此刻的大廣場上已經亂成了一團,聖職者們紛紛站出來保護和安撫民眾,幾名紅衣主教已經領人開始修復曙光大結界。
而緊隨著凱爾的這尊魔像飛行速度極快,破壞力驚人;凱爾精疲力竭,還要顧及逃跑的路線,不能讓魔像盯上其他人,很快被逼到了角落處,只能無奈地反手拔出自己的雙刀——
但就在他決定拼命的下一刻,天空之中那道尖銳的光芒如閃電一般從火焰中折射出來,從半空中筆直地落下,直直地撞擊在這尊魔像上,緊接著只見數道刀光幾乎在瞬間爆發出來。
凱爾剛來得及喘了一口氣,就看見埃文的身影從光芒中顯露出來。
聖騎士雙手反握鳳凰長劍,從魔像頂端的燈光處插了進去,強悍的聖光力量瞬間破壞了魔像體內的能量中樞,令這尊魔像失去了動力,安靜下來。
埃文從魔像身上翻身騰躍而下,此刻仍然渾身包裹著驚人的熱量,他身上不斷蒸騰出雪白的霧氣,甚至周圍的空氣也在扭曲。
「你先別過來,凱爾,我有個問題。」埃文將鳳凰長劍插回背後,嘆了口氣道,「你能治療一下我麼?」
凱爾吃了一驚道:「你受傷了?」
「沒有。」埃文答道,「所以這就是我的問題:你能治療一下我的頭髮麼?我好不容易養了五個月,就這樣燒斷掉……修伊特會瘋掉的。」
凱爾:「……」
下午一點五十分,聖都科倫納內部。
新的結界在眾位主教的努力下鋪展開來,神術力量在其中得到了數倍的增幅;科倫納內猝不及防的各支部隊——包括聖殿騎士團都已反應過來,開始參與營救民眾、以及圍殺這些從流星體中降臨的魔像。
鳳凰的身影很快再次出現在半空中,並盤旋在議事殿的上空——也直到這時,人們才發現仍在不斷燃燒的穹頂上,居然還站立著一個人影。
這個人便是費力克斯·克雷菲爾德,大奧術師修伊特的兄弟,秘血派的創建人和領袖。
他穿著與修伊特很類似的法袍,手中空空如也,也沒有任何魔法波動,奇異地站立在半空中與埃文對峙。
他手中拎著一個奇特的金屬鳥籠,現在這個鳥籠裡關著埃文很熟悉的一個傢伙:魔靈路易斯。魔靈看起來有些萎靡不振地癟著,看見埃文時才艱難地飛了起來。
這時費力克斯說話了,他的語氣非常怪異,不像是一名位高權重的法師,倒類似於貴婦人拿腔作調的口吻:「喔,你就是尊敬的黎明聖者閣下吧?」
埃文騎乘著鳳凰不斷向他逼近,很快來到了一名法師最注意的安全範圍之內,他試探著放慢速度,同時拖延道:「你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埃文逐漸來到了任何施法者都不會讓聖騎士接近的範圍內,費力克斯卻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危險,也沒有回答埃文的意思,反而拎起鳥籠,輕慢地笑著說道:「看起來你很喜歡我的弟弟修伊特,如何,他是不是將你伺候得很——」
就在他話音未落的時候,埃文暴起發難,一劍向著懸浮於半空的法師劈去——
雪白的劍光到達費力克斯的身前,卻將他的防禦法術激發出來,他向後飛退的同時,一邊猶自輕鬆地壞笑:「別這麼激動,雖然我殺了幾個人,但就不能讓我多說兩句話再動手嗎?反派出場後總要多說兩句話,你不能剝奪我這個權力呀……」
埃文心想:白痴才跟你比話多!你殺人還有理?!
他一言不發,在鳳凰背上再次一停,緊接著如同一道雪白的閃電一般,向著費力克斯再度搶攻。
電光石火間,兩道身影一觸即分。
費力克斯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線,他摸了一摸後,大松了口氣,隨後語速極其快地說道:「哦!嚇我一跳,這可真險,咱們趕緊進入正題吧:黎明聖者先生你大概不知道深海龍都是雌雄同體可以生孩子所以修伊特現在正在安心養胎吧?」
埃文:「……」
饒是以埃文的心智之堅韌,也不由趔趄了一下。
兩人再次對峙了一秒,這時費力克斯手中的鳥籠裡,魔靈張嘴發出了修伊特咬牙切齒的聲音:「費力克斯!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再胡說八道下去我就跟你同歸於盡!」

  ☆、 第73章 屠龍這件事。

「啊,這麼快就要上演兄弟相殘了呀……」費力克斯伸出手,把食指伸進籠子裡去,撫摸魔靈的腦袋,「修伊特我親愛的兄弟,你現在可趕不過來,光靠一個魔力耗盡的星靈,就別想著反抗了嘛——」
話音剛落,魔靈路易斯忽然張開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食指。
——這是埃文第一次知道,路易斯原來有嘴和牙齒。
費力克斯:「……嗷嗷嗷嗷嗷痛死了!」
費力克斯使勁地甩開手上的鳥籠,籠子立刻飛了出去,從這百米高空向下墜落,埃文驅使著鳳凰接住了它。
埃文打開鳥籠,魔靈立刻飛到他肩上,修伊特道:「沒有魔力了,幫不上什麼忙。」
「我知道。」埃文抓起魔靈,將它塞進了懷裡,接著與費力克斯對峙,隨時準備重新擊破他的護盾將他殺死在這裡。
他們嚴陣以待,費力克斯卻顯得尤為格格不入,哭喪著臉捏住自己的食指,嗔道:「討厭!」
……那一刻,埃文身上幾乎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尷尬地抹了一把臉,拍了拍身下的鳳凰道:「小奧,千萬別學這傢伙。」
小鳳凰鳴叫了一聲,再次向著費力克斯俯衝而去;而後者陡然深吸了一口氣,腮幫子微微鼓起——
「後退,奧爾良!」修伊特忽然喊道。
但聲音比起眼前電光石火的交手而言實在太慢!鳳凰已經在轉瞬間俯衝到費力克斯的眼前,埃文手中鳳凰長劍延展出來的光芒吞吐不定。
而費力克斯的眼中散髮出一片銀光,他張嘴輕輕呼氣——剎那間一片錐形的雪白吐息噴射而出,冰晶協同著恐怖的寒流直接籠蓋了眼前的一切。
幼年鳳凰發出短促的鳴叫聲,一邊翅膀因為躲閃不及而被錐形的吐息直接命中,匯聚著強大魔力的寒流壓製了鳳凰之火,它如同失去了半邊翅膀一般略作盤旋,接著從半空中下落。
埃文將魔靈按住,自己及時翻身從鳳凰背上下落,同時將被迫回覆了原形的小鳳凰接在手中,接著就筆直地墜落在地。
從高空下落的衝力直接砸碎了腳下的磚石,埃文輕輕吁了一口氣,順手給自己釋放了一個治療神術,接著又像沒事人一般騰躍而起,落在屋頂上。
他看到,費力克斯吐出的錐形氣息在突破鳳凰之火後,又暴漲出數十米之遠,直接埋沒了整片議事殿的殘留建築體,寒冷立刻如有實質地從那中心處擴散開來。
而費力克斯本人就在這一片霜白色的遮蓋下失去了蹤跡,直到幾秒之後,一頭體長接近百米、通體覆蓋著銀色鱗片的巨龍從中張開半透明的龍翼,騰飛而出!
「那是什麼……」無數人瞠目結舌,仰望著天空上。
「龍!是巨龍!」
伴隨著無數驚呼,銀色巨龍從低空之上倏然掠過,帶動起一陣狂風,它腹部緊密又光滑的梯形鱗片反射著一陣陣耀眼光芒,即便是以如此之快的速度,龐大的身體徹底經過時仍過去了十幾秒鐘,而修長無比的龍尾在最後抽打在某個屋頂上,立刻摧枯拉朽一般落下無數磚瓦。
「奈葉達英……」埃文喃喃念叨,手中護著魔靈。
修伊特控制著魔靈道:「不錯,費力克斯身上的奈葉達英的體徵比我要顯著得多,他不但可以進行龍息噴吐,甚至能夠完全變身……」
「他跟真正的巨龍也沒有多少差別了,只不過他是人變巨龍,而巨龍是要用法術變人……」埃文一邊說,一邊快速在房頂上移動,追逐著天空上那隻深海龍的身影。
小鳳凰的翅膀被突如其來的吐息傷到了,現在蜷縮著翅膀縮回了埃文懷裡,而魔靈路易斯身上的魔力所剩無幾,埃文的速度漸漸無法跟上化為龍形的費力克斯。
他最終停在一座教堂頂端,接著在地面上意外見到了凱爾和蒙特羅;這兩人正在指揮周圍的隊伍肅清整座聖都當中的魔像,凱爾看見埃文後說道:「埃文,這是法師的襲擊?!圓環現在正在遭受攻擊,他們打開了一座傳送陣——」
他正說到這裡,所有人都忽然感覺到身上一震,強大魔力造成的衝擊波一掠而過,緊接著南邊圓環的方向上,亮起了直達天際的輝煌光柱。
修伊特低聲道:「傳送陣已經打開了。」
埃文將魔靈藏在自己的披風中,以防它被這些神職人員發現,他聽見蒙特羅指揮隊伍前往圓環;一名紅衣主教怒不可遏地說道:「決不能讓這些法師得逞,他們侵犯了聖科倫納神聖的領土,如果不能阻止這些圓環罪人,那就當場誅殺乾淨!」
一名唯權派的紅衣主教在此時此刻,最關注的顯然是壓製事態、擊碎敵人的圖謀;而作為虔信派的代表人物,蒙特羅卻一直觀察著天空,他看清那條銀色巨龍飛向的方向後臉色大變,喊道:「重整隊伍,向聖堂山方向進發,他們還打算入侵聖堂山!」
兩名紅衣主教彼此意見相悖,一人喊道:「先誅殺乾淨圓環法師,他們才是根源!」
蒙特羅則強忍著怒氣道:「忘記那些法師,我們的根源是聖堂山!我不管你們想做什麼,必須先保證聖堂山英靈殿!那裡沉睡的是為這座聖城流盡了鮮血的英雄,就算整個科倫納被毀,英靈殿也絕對不容有失!」
正在此時,費力克斯已經放緩速度,在天空中盤旋片刻,銀色巨龍突然張開雙翼,以前肢忽然攀住了無形的物體,繼而攀附上去,盤踞在其上,以修長的龍尾不斷抽打著摸索。
須臾,他揚起脖頸,再次噴吐出一道雪白的龍息。
聖堂山上,隱形的壁壘逐漸被冰霜所覆蓋,顯露出原本的形狀,神力的流動被短暫地停滯了;費力克斯滿意地揮動翅膀,化為一道銀色的流光,以人形衝入了唯一的入口。
而此時,埃文正帶著魔靈趕到現場,而凱爾以幻影刺客的速度緊隨其後,完全沒有落下。
他們仰望其上,見到整座高達近千米的聖堂山巍峨無比,竟然就聳立在聖都科倫納的禁區之內,以往神聖雲霧結界阻擋了凡人的視線,人們將唯一能夠讓凡人登山的道路視為天梯……
「三千一百級的階梯……」埃文停在聖堂山前,正看到費力克斯闖入英靈殿的那一幕。
凱爾落在他身後道:「以往我們會使用天馬、獅鷲飛上去,有時是預先準備的‘雅各布天梯’……」
「我們沒那時間。」埃文搖了搖頭。
他低頭去看小鳳凰,它的翅膀卻似乎仍受到費力克斯的魔力影響,無法變成成熟體態;埃文接著又以詢問的眼神去看魔靈狀態的修伊特,而後者沉穩地搖了搖頭:「我沒有魔力。」
「也就是說現在頂多指望你再咬費力克斯一口……」埃文嘟囔著道,接著他嘆了口氣,後退了一步。
從他身上開始散髮出極其精純強大的神聖力量,凱爾震驚道:「你……你能夠施展飛行神術?」
「我又不是牧師,沒那神術……」埃文神色鬱悶地回答道,「強行用神聖能量來模擬一下而已。」
「為什麼以前從未見過你用這個能力?」修伊特又問道。
「因為以前沒那必要……」埃文大聲道,「而且太特麼拉風了!」
從聖騎士的背後,陡然伸展出了一對長達十數米、純粹由聖光組成的修長羽翼。
輝煌無比的金光在那一瞬間簡直鋪天蓋地,一時間地面上像點亮了第二顆恆星,強悍無比的能量甚至無意識地使聖堂山的結界發生了動盪,周遭一切都像是靜謐了。
埃文拍打這對聖光羽翼,直接飛上英靈殿的入口處落地,疲憊地松了口氣,身後的光翼如同抽絲一般快速消逝在空氣中。
在他們眼前的,是剛剛好聳入雲海之間的英靈殿,沒有人知道它屹立了多久,也沒有人知道它是由誰建造而成。這座聖殿或許比人類的歷史還要悠久和輝煌,它美得無與倫比,也宏偉得驚心動魄,或許只有神明能夠將其連同英靈山一同鑄造出來。
它是聖廷所有可歌可泣的英魂的長眠之所。在教廷的影響力最大的時候,人類幾乎所有的英雄在死後,屍骸都會被送入這裡;英靈殿中沒有神術、法術,一切會打擾靈魂的東西,英靈們將會在最純粹、最神聖的死亡過程當中,被父神接引進入天國。
埃文打量這座英靈殿,它與一萬年前幾乎別無二致。
魔靈在他肩上懸浮起來,修伊特道:「你把凱爾·斯賓塞留在下面了。」
「他不適合參與進來。」埃文拔出身後的鳳凰長劍,向著英靈殿內走去,「屠龍這件事,像他這樣的刺殺者只會拖後腿。」
修伊特沉靜道:「現在只有你獨自一人,但你看起來很有信心。」
「我其實沒有什麼信心,單人屠龍的成功率基本上是取決於龍的年紀多大而不是我……但我至少不會死,我是個聖騎士,按照你們法師的說法是基本打不死,嗯?」埃文隨口說道。
英靈殿門前,兩座幾米高的雕像拱衛著這道半開的大門,微笑著向他們攤開手。
埃文斂容向它們分別行禮,才繼續向著英靈殿內走去。

  ☆、 第74章 真是不放心啊。

英靈殿中,費力克斯化為人形向內行走。
沒有來到過這裡的人,恐怕無從想象這裡的宏偉和廣闊,這座正廳的高度能達五十多米,兩旁分別高聳著四排乳白的石柱支撐著穹頂,地面平整而光滑,其上擺設著宴席所用的長桌,仿佛這裡還會有神祇來此宴飲一般。
費力克斯呼吸沉緩,起初驚嘆於整座殿堂的聖潔氣息,隨後越走越快,奔跑向大殿之後的地方;他很快走過大殿後寬廣神秘的秘境花園,在其中的岔道上穿梭,無心觀察周遭的景致;接著是花園兩側的冊封聖人、收藏聖廷典籍、記錄所有神術的殿堂,很快他來到了英靈長眠之地。
整個英靈殿從沒有奢華的裝飾,而到了長眠之地尤甚。霧氣永遠籠罩著這片黑土,而霧氣中安靜地躺著無數小丘,這就是英雄們的墓地,墓地前只有簡單的一座墓碑,上面或許只有短短兩行。
能躺在這裡的英雄,都不需要額外的話語,光是他們的名字和頭銜,就足以讓任何人立刻想到他們光輝的醫生。
這些英雄的墓碑與凡人並無其他區別,費力克斯放緩呼吸,行走在小徑當中。
他掃過所有墓碑,在一個又一個名字當中尋找。
他籌劃了很久,終於得到天賜良機,在扶持雪風教派並籌謀刺殺了教皇拜倫三世之後,終於能夠藉著曙光大結界和聖廷的軍隊都最虛弱的時期,入侵進這片聖土。
不止如此,他甚至一次性出動了法師們百年之內積攢的所有魔像,秘血派聯合發動究極法術才撕裂了這座大結界,他安排那些法師去打開傳送陣,接應圓環當中的同伴……也是為了能夠更多地吸引走教廷的注意力而已。
這是教廷的聖都啊……即便是巨龍的強悍身軀,如果要獨自承受無數聖騎士、修士、牧師和獵魔人的全力圍攻,又能存活多久?
……但他終究還是進入了英靈殿。
費力克斯的呼吸逐漸平緩下來,他快步行走。無數英雄的名字在他眼前快速地閃過,他聽到埃文的腳步聲逐漸從身後逼近,但無暇顧及。
費力克斯如同一道影子一般在墓地的霧氣中穿梭……直到最後,他停在了一座墓碑之前。
埃文看到了這座墓碑,上面雕刻著的是:
【聖殿騎士團第五千五百八十一任大團長
艾薩克·k·奧格斯格·羅德】
「艾薩克·羅德……最後一任大團長?」埃文喃喃道。
修伊特控制著魔靈趴在他肩上,低聲道:「百年前就已經死了的人,為什麼?……費力克斯做了這麼多事是為了他?這說不通……」
埃文恰恰走到費力克斯背後幾米處;而後者只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去,他將右手轉化為銀白色龍爪,接著直接向著艾薩克·羅德的墓地探去……下一刻,龍爪直接抓到了土地下的棺木,並以悍然巨力將它從墓地當中拖了出來!
「費力克斯!」
這個變故快得無與倫比,費力克斯的動作與之前截然不同,乾脆利落地直接動手;埃文眼看著死者的墓地被褻瀆,頓時怒不可遏,揮劍直接斬出了一道雪白的劍光,阻止了他試圖打開棺木的動作。
費力克斯動作一滯,在千鈞一發之際一動不動地擋在棺材前,同時背上瞬間長出層層銀色鱗片,堪堪抵擋住劍光。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埃文攜帶著凌厲無比的劍光快步衝了上來,費力克斯旋過身,身上已覆蓋滿龍鱗,並正面迎接了他的攻勢。
英靈墓地中縹緲的霧氣如風一般快速流動,兩道身影都快速在其中穿梭,雪白的劍光夾雜著偶爾亮起的藍色奧術光芒……
費力克斯忽而旋身在一座墓碑後躲藏,埃文及時收回劍鋒,緊接著就被費力克斯陡然張開的巨大龍翼猝不及防地迎面拍擊上來。
埃文收劍回防,卻仍被強悍的力道擊飛出幾米之遠,在半空中收身落地,堪堪抵消了衝擊力。
費力克斯並不擅長以人形形態進行近戰,也知道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自己不可能戰勝埃文,當即毫不戀戰,返身撲向艾薩克·羅德的棺木。
只聽嘩一聲響動,木屑飛濺,費力克斯以右手直接破壞了木板!
而正在這時,埃文剛剛落地,看也不看,從長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毫不猶豫地向著他擲去。
費力克斯毫無防備,龍鱗細密的手臂上被突襲而來的匕首劃出了一道傷口,但依然從棺木中搶出了一截白骨。
「費力克斯!」埃文怒道。
在他重新追來之前,費力克斯已經向外逃去,他巨大的龍翼帶來了遠超凡人的機動性,幾乎化為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向外飛射。
埃文緊隨其後,飛掠而出。
魔靈在艾薩克·羅德被毀的棺木上空略一停留,看見裡面是一具空洞洞的白骨……此刻它已失去了一根肋骨。
聖堂山上再次響徹了一片龍吟之聲!
費力克斯拍打著巨大的龍翼從英靈殿中飛出,旋即在一片銀光當中重塑出流暢修長的龍形,一邊保持著高速移動的狀態向外飛去。
埃文緊隨著出來,驟然被一片銀光干擾了視線,緊接著就見到聖堂山外已經盤旋著兩隊獅鷲騎士——
雪白的獅鷲展開修長的羽翼,載著他們訓練有素的騎士包圍了聖殿外圍的天空,但突然出現的銀龍以一聲充滿魔力的龍吟阻礙了他們的陣型,充滿爆發力的龍尾掃擊直接擊破了一個方向,繼而不與他們作糾纏,向外飛去。
埃文騰身而起,踩在其中一隻獅鷲背上,一手按住了獅鷲騎士的肩頭,說道:「追上他!」
獅鷲在半空中撲騰了片刻,埃文手中以浩然聖光的力量安撫了它,直直向外飛去;其餘的獅鷲分為兩隊,仍有一部分守在聖堂山上。
埃文問道:「你們不是來追擊費力克斯?」
獅鷲騎士驚魂未定,控制著獅鷲答道:「聖殿中出現了守護天使,我們親眼所見,應當以守護天使的命令為先!」
「愚昧!」埃文沉聲斥責道,「世上根本沒有天使。」
「但我們親眼所見,那頭巨龍襲擊聖堂山之後,有天使直接以聖光的形態……」
「那只是埃文·帕拉丁。」埃文直視著前方銀龍的身影,淡淡說道。
「可……」獅鷲騎士回過頭,但在他面前已空無一物,緊接著就感到肩上一沉。
埃文在他肩上微微借力,繼而如同一道閃電一般從獅鷲背上疾馳而出!
銀龍有力的長尾向他橫掃而來,音爆聲轟然在耳邊炸響;埃文收身旋轉,直接以鳳凰長劍與龍尾對拼了一個回合,繼而接著衝力飛掠而出,堪堪來到銀龍上方處。
費力克斯修長的脖頸在高速飛行中回轉過來,張口噴吐出一道寒冷至極的錐形吐息!
埃文直接衝入了這道吐息之中,在一片蒼茫的白色之間,他凜冽無比的劍光劈開了一切!磅礡而輝煌的聖光在高空當中直接噴薄而出,埃文的身影直接在銀龍的龍翼上劃過,如同裂過天際的閃電。
青色龍血在高空中飛濺而下,銀龍寬闊無比的右翼被直接劃開了一道長達十米的豁口,巨龍發出洪亮的龍吟聲,陡然從高空中下降了高度。
埃文站立在龍背上,經驗豐富的他以鳳凰長劍插入它脊背上的龍骨當中,固定著自己在狂風中保持身形,在一陣天旋地轉中他看到了費力克斯的目的地。
在他們眼前,直沖天際的光柱正在緩緩消減,奧術光芒正在不斷漲收——這裡是圓環,也是法師們打開傳送陣,接引所有圓環中的同伴的約定之處。
獅鷲騎士緊追著銀色巨龍趕到,他們的體型差別之大,如同追擊著巨鷹的蜂鳥,然而蜂鳥隊列齊肅,亦無所畏懼。
就在他們的衝鋒之間,費力克斯身上已經平添無數傷口,銀龍龐然的身軀因為龍翼失去了平衡而墜落在地,修長的龍身甚至翻滾了半圈,將埃文直接甩了下來。
費力克斯再次變化為人形,龍爪中僅僅攥著的艾薩克·羅德的肋骨被他緊緊抱在懷中,繼而念動咒語,以預先安排過的結界抵擋了埃文的第一劍。
高達數米的紫色傳送門前,法師已經與這裡的守衛戰成一團,守著最後的陣線。費力克斯的出現仿佛是什麼信號,一具黑色魔像立刻伸出機械勾爪,抓住費力克斯後直接向著傳送門內飛去。
埃文阻止不及,被層出不窮的法術阻攔在外,繼而聽到身後修伊特快速地說道:「直接走進傳送門,我來控制元素通道!」
此時此刻,費力克斯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傳送門中。
埃文合身撲去,直接衝了進去。
數名獅鷲騎士在巨門之外逡巡了半圈,被門外守衛的數名法師所糾纏,一名法師立刻跑到門旁念動咒語將傳送門逐漸關閉——但緊接著凱爾·斯賓塞出現在他的身後,一擊封喉!
下一刻,老法師伍迪的身影直接在空氣中出現,他從隱身狀態當中脫離,繼續念動咒語將整座傳送門封閉。
凱爾猝不及防的神情一閃而過,緊接著就紫色巨門關閉時的巨大吸引力直接吸入了通道當中。
短短十幾秒之後,一切寂靜下來,獅鷲騎士們包圍了這片區域。
老法師伍迪松了一口氣,疲憊地一屁股坐倒在台階上,看著眼前一排排包圍著自己的訓練有素的獅鷲騎士們,尖銳的槍尖反射著陽光。
四周已經沒有活著的同伴了。
一名騎士警惕地向他走來。
伍迪從懷裡掏了一會兒,摸到個八音盒,放到跟前打開,聽著八音盒中的崔斯特之歌,他抽了支珍藏已久的卷煙,喃喃道:「年輕人辦事,總是風風火火的……真是不放心啊。」
伍迪咂了一口煙,閉上眼聽著崔斯特之歌,迷戀地哼唱了起來。

  ☆、 第75章 又這麼久沒見。

埃文穿梭過很多傳送之門,走過很多次元通道,甚至也見識過位面壁壘,但是從未在傳送過程中感覺這麼糟糕過。
「你們法師的手藝……簡直是退步了一萬年。」埃文哼哼道。
修伊特蹲在他身邊,伸手從他肩上輕輕拍擊到腿上,確認他並沒有在傳送過程中受傷或者……發生變異。
「至少你沒有缺少一條胳膊,或者多一條。」修伊特松了口氣,站起身時還不忘隨口與他鬥嘴,「你在通道裡還妄想追擊費力克斯……是嫌我一邊對準傳送坐標一邊維持通道,還不夠分心麼?」
埃文翻了身,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我對你們奧術師太有信心了。沒想到你們現在的傳送法陣……一點兒都沒繼承到藍胖子任意門的精髓啊。」
「藍什麼?」法師有些茫然。
埃文唔了一聲,擺了擺手道:「這是哪裡……拉我一把,我還有點暈。」
「這裡是東比爾倫斯的莫德拉,我的地盤之一。秘血派搞出來的傳送陣的目的地坐標距離這裡最近,我無法準確預估費力克斯會降落在什麼地方,所以直接把你送到這裡比較保險。」修伊特說著,一邊略俯下身,伸出手去拉地上躺著的埃文。
埃文抓著修伊特的手臂,使勁一扯,將猝不及防的法師先生扯倒下來,重心不穩地撐在他上邊。
修伊特的鼻梁險些直接撞在埃文嘴上,幸好反應較快,一手撐在地上,勉強停在他眼前,挑眉道:「我以為你現在沒有這個閒心,嗯?」
埃文伸手摸來摸去,環住修伊特腰間將他抱住,與他面頰相貼,喃喃道:「又這麼久沒見……」
他很久沒見到修伊特的模樣了,倒是修伊特一直控制著魔靈路易斯,時不時就愛盯著他看。
修伊特安靜地與他抱了一會兒,忽然道:「雖然這是我的地盤,但現在是在室外,平原,一望無際,隨便誰都能看到我們在做什麼……」
埃文呃了一聲,於是溫柔地抬腳,把身上的法師先生給踹到一邊去。
修伊特:「……」
兩人在柔軟的青草上躺了一會兒,埃文勉強恢復了過來,轉過臉去看修伊特,正見到後者也望著自己。
他們互相凝視了一會兒,氣氛漸漸曖昧起來。
埃文溫柔地低聲道:「修伊特……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嗯?」
埃文支支吾吾、猶猶豫豫、吞吞吐吐,最後旁敲側擊地問道:「那個……奈葉達英真的是雌雄同體?」
修伊特沒有多想,心思隨著這個問題轉到了費力克斯的巨龍形態上,便隨口答道:「大約是真的,費力克斯幼年時就是這個體徵,但不知道成年後會有什麼變化。」
於是埃文的神色一瞬間變得有些忐忑,又很有些古怪地問道:「那他說的……關於你……懷孕的事情?」
修伊特:「……」
埃文:「……嗯?」
修伊特緩緩道:「……你真的認為世界上存在這種跨物種跨性別跨年齡的繁殖能力?」
埃文充滿信任地說道:「本來不信的。但是想到你們是法師,我心裡就踏實了,我堅信這世上有兩種人是無所不能的:藍胖子和法爺。」
「無所不能的」法爺將兩手攏進了袖子裡,臉上漸漸黑如鍋底。
幾秒之後,伴隨著法師先生一句「你大概不知道經研究表明聖騎士也具有懷孕的能力吧」,這對英明睿智的夫夫倆之間的第一場幼稚無比的吵架就這樣開始了。
這場吵架起始於費力克斯隨口胡謅的一句話,承接於埃文舊事重提,轉折於修伊特怒極反笑的一句「這就讓你懷上!」,最後結束於埃文懷裡的小鳳凰啾啾啾道:「懷上,懷上!埃啾啾!」
幕天席地糾纏在一起的兩人陡然靜了。
埃文一巴掌推開法師,驚喜地坐起身道:「小奧,你又會說話了?!」
修伊特喘了口氣,黑著臉爬起身道:「竟然一不小心真的在野外就胡鬧起來了,你究竟是一萬多歲還是十歲……」
埃文捧起小鳳凰,想也不想地道:「我永遠十八歲。」
「……你的端莊嚴肅的面孔呢?在一起久了之後,你的臉皮越來越厚……」修伊特拉長著臉道。
「我發現你似乎確實很喜歡我的正經臉,」埃文露出一個純潔無比的笑容,「邪惡的法師先生,想要再玩一次光明與黑暗之間的攻堅戰麼?」
話音落,一段不堪回首的回憶就直接打斷了修伊特的思路;他不受控制地喉結一動,接著與埃文對視。
埃文微微睜大的翡翠綠眼睛中充滿了天真無邪……或者說是惡意裝嫩。
空氣在對視中開始膠著粘稠起來,直到小鳳凰撲打著翅膀又啾啾道:「攻堅戰!攻堅戰!」
埃文一手蓋住臉,挫敗地大嘆了口氣。
半小時後。
一座漂亮的莊園門前,兩人停下腳步。鐵欄桿內的花園十分漂亮,裡面的兩棟屋子中規中矩,帶著幾十年前卡薩帝國最流行的樣式,門前掛著伯爵的家徽——克雷菲爾德家族用作偽裝的家徽。
莊園內並沒有人,一尊看起來與活人所差無幾的魔像正在打掃花園。
「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像正常的情侶一樣呢,修伊特……」埃文捧著小鳳凰,跟著修伊特走進大門,一邊嘟嘟囔囔,「我以為久別重逢以後你至少嘴會變甜一點。」
「我也以為你會溫馴一點。」修伊特掏出一長串鑰匙開門,讓埃文先走進屋子,「就不能像別的誰那樣,偶爾也向我撒嬌什麼的……」
他們走入正廳內,埃文毫不客氣地坐上了沙發,接著用他銳利的翡翠色眼眸盯著修伊特,哼笑道:「撒嬌?!為什麼不是你向我撒個嬌?」
修伊特褪下外套,從旁邊的櫥櫃裡一瓶酒,倒了兩個高腳杯放到桌上,示意道:「我這裡常年不住人,沒有別的飲料了,只有用來招待客人的酒。」
埃文瞬間啞了,他盯著那杯紅酒看個不停,像看到了一頭危險致命的紅龍一樣。
黎明聖者閣下英明神武、臉皮奇厚,但唯獨對酒精沒有絲毫抵抗能力,只能默默縮在沙發上,哼唧了一聲。
「埃啾啾!」小鳳凰在他懷裡叫道。
修伊特搖了搖手邊的鈴,他家中的魔像很快竟然推來了一盆假樹,上面蔓生出不規則的幾根枝椏,專供鳥類棲息;小鳳凰愣頭愣腦地蹦達了上去,活像一隻鸚鵡似的,又叫道:「修嘰嘰!」
「……」
修伊特黑著臉擺了擺手,魔像便接著推動那假樹,連帶著上面茫然的小鳳凰一起;小鳳凰不知所措地瞪圓了眼睛,為了保持平衡,兩爪一直抓著樹枝不放——於是也就不知道怎麼從樹上下來了,就這麼瞪著眼睛一路啾啾啾著被推走了。
修伊特坐到埃文對面,將自己杯中的紅酒一口喝完了,皺了皺眉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問。」
埃文嗯了一聲,道:「費力克斯——」
他還沒有說出來,修伊特已經會意地說道:「費力克斯的坐標定在更西邊一些,可能需要深入砂石沼澤,那裡是一片未知的地盤,所以我沒有跟著將通道放在那裡,萬一在出口處等待著的是他的一整支軍隊,還得費心把你撈出來……」
埃文聽後微微一驚道:「他的軍隊——」
「顯然不是你所想的那種武力,但也不容小覷,他帶著秘血派發展了……大約十多年。」修伊特道。
埃文挑了挑眉:「很少聽到你說這麼模糊的數字,看來你們對於費力克斯的了解也不比教廷深多少。這個傢伙不像是法師,更類似龍脈術士,他策劃如此大一場……姑且稱之為營救計劃,背後想必有不少支持者;但他最終對救出的圓環法師也並沒有太大興趣,反而趁機孤身闖進聖堂山……」
「如果不是你恰好阻攔了他,恐怕整個聖都都不會有人發現他也混了進來,屆時他會無聲無息地進入英靈殿,取走那個艾薩克·羅德的屍骨……」修伊特補充道。
埃文沉吟了片刻,嘆了口氣道:「問題就在這裡,他要拿艾薩克·羅德的屍骨幹什麼?羅德已經死了一百多年,鞭屍也肯定輪不到他這麼年輕的;還是說你們法師有什麼法術,可能會用到骨頭?」
修伊特雙手攏在袖中,冷靜地說道:「世上的法術永無止境,我不可能知道每一種——但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回到這裡。在這座莊園底下有我的一個實驗室,我會在這幾天與瑟銀議會進行討論,首先我們要弄清費力克斯的動機,然後是他的實力,還有到底該如何處置他……」
「修伊特,」埃文忽然喊了他一聲,並轉過身直視著修伊特,看了他許久後驀然問道,「費力克斯的計劃你早就知道,是麼?早在你去圓環裡遇見伍迪的時候,你就知道費力克斯會襲擊科倫納並救出圓環法師……那天你回來後選擇向我隱瞞,直到出事的當天我才從伍迪的口中得知這個計劃,你——」

  ☆、 第76章 我是一名法師。

「我確實提前得知了計劃,也確實……選擇向你隱瞞。」修伊特淡淡答道。
他們對視了許久,在彼此的眼中都沒有尋找到動搖、試探,或者懷疑。
作為聖騎士,埃文對法師從無偏見,然而這一路走來,他見過太多自身沒有仇怨,卻因為信仰的差別、立場的偏移,而生死對峙的敵人;他自認了解修伊特,他愛著的這個人被主流所中傷、所懷疑、所驅逐,但是從未停止過履行他的正義。
從賽比倫教區的海邊開始他們相遇,在一場不義的審判當中他們互相支持著推翻偽善的面目,穿過漫漫長途,又在大雪彌漫的北方共同征戰;修伊特沒有哪怕一分一秒,表現過對教廷的恨意。
但他是一名法師,他難道真的從無恨意麼?
費力克斯與他同屬克雷菲爾德家族,流著同樣的血脈,修伊特確然是毫不猶豫就與自己的兄弟為敵麼?
埃文從來沒有細想,也不願向這個角度細想。
他看著修伊特從來冷靜的淺紫色眼眸,一時竟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也不想知道更多了。
「那天我從詳細地詢問了伍迪關於這個計劃。他知道的不多,費力克斯的計劃直到借走圓環法師這一環就結束了,所有人都認為這就是他的最終目的,包括我。」修伊特緩緩開口說道,「伍迪問我,我是要阻止這個計劃,還是幫助他們,而我——我很迷茫,埃文。」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這種話,埃文不由微微動容。
修伊特轉過頭去,伸手對著旁邊的壁爐輕輕一招,溫暖的爐火就慢慢燃燒了起來。
法師又將手揣了回去,似乎藉著這些動作組織了一下措辭,他說道:「我是一名法師,我應該幫助圓環法師們?但他們是曾經犯過教廷的律法,而又向教廷低頭了的人,他們是兩邊都不願接受的背叛者,在費力克斯之前,沒有人想過要竭力去營救他們……何況費力克斯的計劃中,是先摧毀了整個議事殿,殺死越多紅衣主教越好,在隕石雨下落的過程中,勢必會有很多無辜者喪命。用旁人的性命,來換取這些法師的自由……真的可取麼?
「但我選擇阻止這個計劃嗎?圓環中的是我們的同伴,加入瑟銀議會時我曾發誓尊重每一個人。何況圓環中的同伴,都被迫剝奪了自由和尊嚴,受到了終身看不見出路的囚禁;他們中也有很多像伍迪這樣,並沒有多少罪孽,僅僅因為法師的身份就遭遇慢待的人。他們就該沉默地承受這一切不公正麼?埃文,我……我的處事原則,是摒除一切個人感情的干擾,做出最合乎理智的決定;但原則是沒有立場的,人卻必定會有一個立場,而我恰巧自出生起,就站在了法師的陣營中。」
埃文輕輕嘆了口氣,從修伊特難得說出的這麼多話中,感受到他當時的迷茫。
這件事似乎無論怎麼做,都有一方要承受不公。哪怕是埃文自己站在當時修伊特的位置上,也根本沒有完美的策略。
修伊特聽到了這一聲嘆息,他微微側過臉凝視埃文,許久後淡淡地繼續說道:「我接受了瑟銀議會的大奧術師的位置,這幾年一直在為奧術師奔波,我見過很多法師,有些像灰袍格雷,有些像蕾莉安娜女士。我向來游刃有餘,我的原則和我的判斷標準能夠幫助我做出決定,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兩難之境。這件事讓我忽然覺得,理智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每一件事都衡量其對錯和利弊,反而讓我漸趨困惑。就比如選擇無辜的人,還是選擇圓環法師;哪一方更重要,哪一方更正義;救下哪一方,是對這個世界而言更好的選擇?我懷著這個問題去問過你……」
「我?」埃文有些吃驚,他回想了片刻道,「你是說,當時你問了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說是……‘用少數人的生命去換多數人的自由’?你居然是在說這件事……」
修伊特點了點頭,眼中帶著一抹笑意:「那時我也不是故意惹惱你,但是先提出一個糟糕的問題,有助於分散你的注意力,否則以你的洞察力,很輕易就會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饒是以埃文的好脾氣,在回想起那天的兩個問題之後,也有些惱怒道:「修伊特!你那一肚子黑水簡直是糟透了!居然和我說話的時候,還滿腦子都是圈套,你這傢伙……你簡直……就是個法師中的法師。」
修伊特揣起了雙手,坐得很是沉穩,顯然對聖騎士的指控一概認罪,但死不悔改。
埃文獨自氣了一會兒,仍是拿他沒有辦法,只得又道:「接下來你又想了什麼?最後又為什麼決定讓伍迪臨時告訴我?還有,你是怎麼被費力克斯抓住的?」
「我……是想去查看費力克斯預先布置的流星體,這種超大型法術必須準備很多東西,但沒想到他會親自在場,一時不慎就讓魔靈被他抓住了。」修伊特臉上有些不快,顯然被自己的兄弟當場抓住這個事讓他覺得很是丟臉。
但他很快恢復過來,並說道:「其實我原本打算裝作什麼也不知道,任由事情自己發展。但是你那天的回答又讓我有些猶豫,我又回去圓環尋找伍迪,但是在路上我遇到了幾個教會學校的孩子,他們拿著伍迪做的八音盒,裡面放的是崔斯特之歌……」
埃文眉頭微微蹙起,問道:「他們不知道八音盒來自哪裡?」
「不知道,他們只是覺得八音盒很有趣,歌也很好聽。」修伊特沉靜地敘述道,「我跟了他們一會兒,決定不理智一次,就變成伍迪的樣子過去問他們,如果有一所學校可以教他們這個八音盒是什麼原理、如何製作,願不願意學習。他們點了頭。我又問他們,如果這所學校教他們世界的真理,教他們恆星為什麼發光、海洋為什麼是藍色、人的眼睛為什麼會流淚,教他們不需要神術就能夠改變世界、改變平民的生活的方法,願不願意學習。他們搖了頭。」
修伊特的話語停頓了一會兒,埃文心中百味雜陳,續道:「為什麼搖頭?」
「他們說恆星發光,是父神的旨意。」修伊特眼神有些失焦,似乎落在了遠處,許久後喃喃道,「就這樣。」
年幼時,他曾經深夜攀爬克雷菲爾德家地下室中的藏書架,在厚度超過他的手掌大小的書中翻閱尋找。書中說:恆星的發光,是因為在它體內有無數人眼看不見的粒子在不斷誕生和毀滅,每一束光芒都是這樣的生生滅滅換來的。
為了這個答案他悄悄追尋了數月,直到了悟這個過程都有著怎樣的細節;而每一個法師,都曾經經歷過這樣的疑問。
也許幾代法師奉獻了全部生命、全部熱忱、全部智慧和驕傲,才能明白我們賴以為生的陽光是如何誕生的;每一個這樣的答案,都理應得到尊重和感激。
但在教會學校當中,這樣的疑問卻連存在的價值都沒有。
孩子們說:恆星發光,是神的旨意。
修伊特雙手交握,神思逐漸從回憶當中抽離出來,他說道:「我忽然覺得想要把伍迪救出來,至少他還記得崔斯特之歌,還知道製作一些小玩具的手藝。所以我就告訴他,如果遇見你就把計劃全都說出來,這樣他就能活了——因為我知道你會參加火刑,如果他遇見你的話,一定是在火刑架上。」
「我確實從火刑架上把伍迪給放了……那他最後逃出去了麼?」埃文問道。
「不知道。」修伊特答道。
兩人面面相覷,當時他們追擊費力克斯的情況太過複雜,誰也沒有注意到老法師。
埃文深深地嘆了口氣,而修伊特慢條斯理地說道:「所以我就這樣做了一個不理智的決定。費力克斯的計劃會不會被你得知、然後被你阻止,取決於你有沒有決定救下伍迪。」
埃文搖了搖頭,無奈道:「你這傢伙偶爾不理智一次,也簡直是……我都不知道怎麼評價好。」
「我其實想過,不如告訴你這一切,你可以救回所有人……但你知道計劃之後,就絕不會拿人命冒險,不可能讓營救計劃繼續執行。」修伊特低聲說道,「我也知道,你既不會任由費力克斯殺死無辜平民;也不可能讓伍迪這樣的圓環法師被終生囚禁在圓環當中,或被送上火刑架。」
「其實我當時……剛知道這個計劃,也考慮過找你幫忙來著……」埃文呃了一聲,小聲說道,「我覺得你肯定也不會看著無辜的人死在費力克斯手下,至於救不了圓環法師的話怎麼辦,那更簡單,你是法爺,他們也是法爺,一群法爺肯定會有辦法的。」
修伊特:「……」
兩人大眼瞪小眼,對望了半晌。

  ☆、 第77章 去哪兒,乾誰……

他們在大廳中說了一會兒話,魔靈從窗外飛了進來,圍繞著修伊特一陣蹦達。
法師隨手招了招,令魔靈飛到手上,接著與它交流了幾秒,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意外的神色,說道:「凱爾·斯賓塞跟你一起被傳送過來了,現在在我的迷宮裡迷路著。」
埃文訝然道:「他是追來的,還是意外?」
半小時後。
「……是意外。」凱爾苦笑著舉起雙手——他正被魔化繩索捆綁著,示意自己毫無威脅能力,「我沒想那麼多,只是看見你們往傳送門裡衝,怕會出什麼事就……」
埃文眉頭微蹙,看著凱爾道:「說真話。」
凱爾的話頭被他哽住了,好半晌後嘆了口氣,只能老實交代道:「我想阻止傳送門關閉,聖廷的隊伍就能跟著追擊費力克斯,我才好繼續跟著蒙特羅混,上次我被你抓到以後他們開始質疑我了……我得做點什麼表明自己的立場。」
埃文腦子裡慢慢轉過凱爾的幾個陣營,感覺是一團亂麻,忍不住道:「所以你究竟是為教廷虔信派做事,還是藍鈴花那個刺客組織,還是你母親斯賓塞女伯爵那邊?」
凱爾嗯了一聲,認真地說道:「我不為他們做事,哪邊是對的,我就幫哪邊。這一次秘血閣下的計劃殃及無辜,藍鈴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還派我協助過這個計劃,我很鬱悶,所以要幫聖廷追殺他。」
埃文呃了一聲,竟然無言以對,仔細想想,凱爾似乎在幾個陣營都呆過,也對幾個陣營都沒有什麼忠誠心。
在這兩人對話時,修伊特安靜地站在一邊,若有所思。
凱爾來回看修伊特和埃文,好一會兒後試探道:「就像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是為哪邊做事,是奧術師那邊,還是教廷或者聖殿騎士團?」
埃文深深嘆了口氣,無奈至極地說道:「好吧,修伊特也不站隊伍,你們都是任性的傢伙,我明白了。」
修伊特慢條斯理地總結道:「至少現在我們站在這裡,都是來讓費力克斯付出代價的。」
不久之後,修伊特又收到了來自瑟銀議會的會議通知,當即就讓魔像帶他們略作休息,自己則下到地下室當中去。
埃文與凱爾同進了一頓氣氛詭異的晚餐。
中途埃文忽然問道:「你之前殺了聖殿騎士團的牧師長,是來自藍鈴花的命令?」
凱爾嚇了一跳道:「不不不我不是故意殺你的騎士團的人別殺我……」
埃文:「……我不是來尋仇的。」
「……喔,」凱爾將自己嚇掉了的叉子重新撿了起來,「那就行。你估計不知道牧師長一直是唯權派的人,之前拜倫三世在位時,他就煽動聖殿騎士團參與斯賓塞女公爵去北邊平亂的戰爭……」
「他為什麼這麼做?」
「這個很複雜,唯權派一直在跟卡薩帝國的皇帝陛下建交,如果皇帝能得到聖殿騎士團的支持的話,斯賓塞家族的兵權就顯得不那麼恐怖了,而且戰爭結束得越輕易,也就越有理由要求斯賓塞削減部隊數量……皇權的鞏固也有利於教權的鞏固,唯權派很擔心拜倫三世死後,虔信派會得到教皇的位置……」凱爾張口就說,他語速很溫和,內容也很充實,同時也沒有忘記填飽自己的肚子。
埃文就聽得滿頭霧水了,兩手交握撐著下巴想了好一會兒,他表面上深思熟慮地點了點頭,內心裡則想道:半點也沒聽懂!修伊特救我……
時間推移到傍晚時分,又有不速之客意外到來了。
小鳳凰在花園中玩耍時遇到了客人,還領著他一路跑到了埃文面前。
埃文嚴肅地看著眼前肥碩無比的鵪鶉——它的個頭和小鳳凰差不多大,一邊愉快地與小鳳凰在半空中玩你追我逃的遊戲,一邊發出啾啾喳喳的叫聲。
凱爾站在旁邊也看了半晌,忍不住問道:「自然界真的是很奇妙,這麼……豐滿的鵪鶉也能夠飛得像鳳凰一樣靈活?」
埃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向那鵪鶉好奇地問道:「德萊文先生,我也有這個疑問。你的這個鵪鶉形態,真的是僅靠一對……這麼小的翅膀就飛行起來的嗎?」
鵪鶉在半空中停住了,險些被追上來的小鳳凰一頭撞飛,好不容易穩住以後,飛快地撲閃著一對完全不成比例的袖珍翅膀,發出德魯伊的聲音道:「我才不是鵪鶉!我是梟獸!梟獸!別看我看起來肥,其實只是毛比較厚而已,我飛起來很靈便的!」
凱爾:「……」
埃文喔了一聲,又問道:「好吧,德萊文,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德魯伊還沒有說話,只聽旁邊的凱爾驚恐道:「你……你是德魯伊?」
德萊文上下打量凱爾,認出他的穿著是教廷的紅衣主教,不由翻了個白眼道:「埃文,你身邊怎麼又有年輕的牧師傻瓜?我可不想把以前那一幕重演一遍……」
埃文無奈地笑笑:「德萊文,這位是凱爾·斯賓塞,他可和塞西斯不一樣,他的主要職業並不是牧師,而是刺客……」
這回輪到德魯伊目瞪口呆了。
他們在花園裡坐下,德魯伊從鵪鶉……哦不,梟獸形態變回了人形——小鳳凰徹底傻眼了,蹲在埃文的頭頂,一直盯著德魯伊看。
德萊文有些害羞地扭捏著說道:「小奧小親親,剛才我們玩了這麼久呢,你不認識我了?」
小鳳凰看著他愣了半晌,突然慘叫道:「埃啾啾!埃啾啾!救命!」
德萊文:「……」
埃文心疼地把小鳳凰揪了下來,小鳳凰把頭鑽進埃文臂膀裡,剩個屁股露在外面。
埃文咳了一聲,說道:「德萊文,你是來找我的吧?」
德魯伊有些幽怨地說道:「是啊,我哥又跟那群半人馬占星師看見了什麼,喊我過來幫忙……簡直比主教還神棍。」
他的兄長,那名德魯伊曾經在埃文的夢境當中示過警,埃文對此印象深刻,不由贊同地點了點頭道:確實挺神棍的。
凱爾坐在桌邊,假裝自己不是主教。
「我哥說你們很快就會出聖都科倫納了,就讓我提前飛到東比爾倫斯來做好準備……」德萊文嘟嘟囔囔地說,「我在這裡可等了一個多月,什麼都沒有!沒有!問來問去,這裡管事的是克雷菲爾德伯爵,就蹲在這個莊園外邊等,等啊等的,就和這裡的樹聊天,他們說有個叫費力克斯的小年輕在砂石沼澤裡住著……」
埃文頓了一會兒,緩緩道:「所以你兄長早就知道費力克斯在砂石沼澤,也知道我們會追著他到這裡來?」
「他還知道你們進不去沼澤,需要我來幫忙——因為沼澤裡有一種上古流傳下來的毒素,叫屍毒還是什麼的……是那個傢伙搞出來的。」德萊文又說。
埃文疑道:「‘那個傢伙’?」
「那個……那個……塞西斯啦!」德萊文哼哼唧唧,提起塞西斯就一臉不高興,「那個人類小牧師!他不是從莫阿城裡跟你們分手,自己跑出來了嘛!結果就被費力克斯逮住了,唉,你們不知道啦,費力克斯把上古巫妖的手札交給一個手下去玩,結果那個手下跑啊跑的,自己在東邊作死,不是被你們給殺了麼?他身上的屍毒之源就轉移到那個塞西斯身上了,費力克斯就自己跑過去把人抓回來,砂石沼澤裡這才有了毒氣……」
埃文豁然起身,愕然道:「……塞西斯?!」
他來回踱步,顯然對這個意外的消息感到有些措手不及,接著問德萊文道:「這麼說灰袍格雷是費力克斯的人,他搶琥珀難道也是費力克斯的授意?屍毒之源……恐怕就是造成那場饑荒詛咒的原因,費力克斯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巫妖手札……塞西斯……艾薩克·羅德的屍骨……」
埃文看向德萊文,德萊文趴在桌子上,幽怨地道:「我知道的比你還少呢,我怎麼知道這群肚子裡一片黑水的法師都在想什麼?」
埃文又看向凱爾,凱爾幹脆利落地攤了攤手,表示自己比德萊文還迷茫。
過了一會兒,修伊特從屋內走了出來,正巧看到石桌邊的三個人齊齊向自己無助地看過來。
埃文咳了一聲道:「呃……」
他還沒有說明問題,修伊特已經揚起手中的一本筆記道:「費力克斯的巫妖手札在我這裡。搗毀灰袍格雷的老巢後,我取走了它。」
埃文腦子裡亂七八糟都是亂麻,好一會兒後試圖整理思路道:「灰袍格雷是他的人,他是想幹什麼?」
修伊特將巫妖手札放在石桌上,一邊將雙手重新攏回袖子裡,淡淡說道:「我大致已經知道,費力克斯究竟在做些什麼——他是在尋求復生艾薩克·羅德的禁術。只是我依然無法解釋,他與已經死了一百多年的大團長,能有什麼瓜葛。」
說到這裡,修伊特停頓了片刻,想是在整理思路準備向他們解釋。
凱爾與德萊文一同仰望地看著他,德萊文小聲向埃文嘀咕道:「法師和法師的世界太複雜了,你家大奧術師腦子裡絕對裝了上千個回路……反正他解釋了我也聽不懂,我就不聽了,還不如直接告訴我:去哪兒,乾誰,怎麼幹……」

  ☆、 第78章 認識一個德魯伊。

幾人在克雷菲爾德家的莊園中徹夜交談,具體的分析過程不提,他們最終大致猜測出費力克斯的目的和過程:
幾年前,費力克斯從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滿大陸遊歷尋找復活人類的辦法。他在極北星靈之地得到了一本巫妖手札,上面記載了人類法師如何轉化成為不死的巫妖形態,但整本手札使用晦澀的柯博恩語寫就,只有隱居已久的星靈才會使用。
他需要一個懂得該語言的人為他進行翻譯,他選中了年邁而淵博的灰袍奧術師格雷。但費力克斯的陰險之處就在於,他將其作為一個禮物送給了格雷,而隱去了自己的目的,並以此令格雷欠下了一個人情;不久之後,埃文沉睡的琥珀落入了瑟銀議會的手中,同時灰袍格雷已經轉化成了巫妖——費力克斯既捏著格雷的人情,又抓著他的把柄,很快要求灰袍格雷為他竊取這枚琥珀,並研究其中的遠古神秘力量。
灰袍格雷研究琥珀的過程中使用了大量的生物進行實驗,這造成了當時海邊的那場詛咒之災;這場詛咒卻也同時告訴費力克斯,琥珀中的生命能量可以轉移給特地的目標,這讓他感到振奮;然而在他下手之前,埃文與修伊特聯手消滅了詛咒,德魯伊在他們之後清理了整片海域的生物,實驗室中的琥珀碎片也被修伊特付之一炬……
巫妖格雷也死於非命,他身上的巫妖手札被修伊特帶走,屍毒之源則意外融入了修士塞西斯的體內。莫阿城一事後,塞西斯獨自離開,不久就被費力克斯尋獲抓捕,利用他體內的屍毒之源,使得砂石沼澤變成了一片真正的死地。
而與此同時,費力克斯還在尋求得到艾薩克·羅德的屍骨的辦法。羅德作為最後一任大團長,被埋葬在聖堂山英靈殿中,聖堂山位於科倫納的禁地,而科倫納又長年籠蓋著曙光大結界。換做其他任何人,可能會因為這個難比登天的難度而退縮,但費力克斯既不乏耐心,也不缺智慧。
為了尋求打破結界的辦法,費力克斯向北與高地人的雪風教派結盟,雪風教派的領袖凱瑞瑟女士需要法師的幫助來控制風雪、隱藏軍隊、監察整片雪域,而作為回報,「秘血閣下」費力克斯則要求這場暴風雪醞釀更甚,向南侵襲白門壁壘和曙光大結界,同時高地人的叛亂勢必引走帝國北部大部分兵力,這為費力克斯準備的突襲科倫納的計劃提供了機會。
結果德魯伊的自然守護者協會提前預知了這場暴風雪,在夢境裡向埃文示警;黎明聖者閣下想也不想就轉道去了奈斯特省,平息了這場暴風雪;凱瑞瑟女士死前急於向秘血閣下求救,則暴露了費力克斯的蹤跡。
但高地人的叛亂並沒有被阻止,很快斯賓塞女伯爵領兵向北進發;大量駐守和巡防的軍隊撤出後,教廷還沒有來得及將空缺填補上,這給了費力克斯足夠的罅隙來布置那場隕石雨——暴風雪沒了,只能自己動手打破曙光結界了。
這場隕石雨所需的材料和魔力絕非一名法師可以負擔,費力克斯又狡獪地欺瞞了一批法師,為他的計劃效勞。這些法師以為秘血閣下殫精竭慮,是想要救出圓環中的法師,卻不知道費力克斯一開始就打算打死幾個紅衣主教是幾個,趁著科倫納最虛弱最混亂的時機,圓環法師和傳送陣可以吸引一大批目光,自己就可以抓緊時間衝到聖堂山上,竊取艾薩克·羅德的遺骨。
為了讓計劃更順利,他甚至與刺客組織藍鈴花結盟,向他們提供大批魔法生物血統、特殊藥劑和煉金工業產品,換取了大量的刺殺任務額度,買下了許多教廷的神職人員的性命。
費力克斯做了萬全的準備,最後卻還是碰上了埃文·帕拉丁……這是他倒霉催的計劃第三次被埃文破壞了,但他拼著化形為巨龍,硬碰硬直衝聖堂山英靈殿,最終搶出了艾薩克·羅德的一截肋骨。
凱爾和德魯伊先生各坐一邊,還沒聽完就徹底懵逼,後來就乾脆放棄聽明白,開始開小差玩遊戲了。
德魯伊表示:法師太可怕了!魔鬼遇見費力克斯都要吃虧!我承認我智力水平不行好麼,求法爺跟法爺一起玩,千萬別找我……
最後只有埃文回顧他們推測出的費力克斯的整個計劃,有些頭疼地嘆了口氣道:「修伊特,你的這個兄弟……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修伊特揣著手,淡淡道:「現在只剩下一個疑問:費力克斯為什麼廢這麼多功夫,一定要復活一個死了一百多年、與他沒有瓜葛的大團長。」
埃文不知不覺也將雙手攏在一起,若有所思道:「修伊特,你好像說過,他是卵生的……破殼比你出生要晚,但是龍蛋要先於你?」
修伊特點了點頭道:「你是想說,他還是龍蛋的時候,就與艾薩克·羅德產生了交集……」
「這也說不通,反正我覺得艾薩克·羅德還不至於對一顆蛋做什麼,一顆蛋又怎樣對一個聖騎士產生這麼深的印象……」埃文伸手蓋住臉,深深地嘆了口氣,最終放棄道,「我想不下去了,修伊特,我困,我也去玩了,你繼續加油吧。」
修伊特面無表情,接著就看見埃文也蹲到了德魯伊和凱爾那邊,一起玩遊戲去了。
凱爾同情地對埃文說道:「你也來啦。」
埃文唔了一聲,痛苦地說道:「我再也不摻和法師的事情了,這種活兒本來就該讓法師分析,我是外行,只要聽修伊特最後告訴我‘去哪兒,乾誰,怎麼幹’就行了……」
「連你也敗啦,只剩你家大奧術師一個人了。」德魯伊窩在旁邊古怪地大笑起來,「我怎麼忽然覺得他很可憐,嘎嘎。」
埃文擺了擺手道:「這倒不必,法師們就喜歡賣弄……我是說展露智慧。我以前團裡的法師就最喜歡分析局勢、研究情報、閱讀文書……反正遇見這種活兒就交給修伊特,肯定沒錯的!」
三人於是嘀嘀咕咕,埃文開始跟他們交流「如何壓榨一名法師的全部知識和智力」的經驗。
修伊特:「……」
……
次日晨,莊園外棲息了一大群蝴蝶。
它們紛紛揚揚,極盡優美地蹁躚飛舞,如同色彩繽紛的大雪,在風中搖曳旋轉。
德魯伊坐在門口,嘴裡嘀嘀咕咕,和蝴蝶們交流了一陣子。
「砂石沼澤的毒氣……屍毒,我大概能解決了。」德魯伊對埃文說道,「這些孩子們能吸收一部分,等到沼澤內部,我可以找植物再吸收一部分,盡力降低到你們能承受的程度吧。」
埃文點了點頭,認真道:「謝謝,德萊文,你又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嘿嘿嘿,誰讓我是森林救火隊……呃我是說自然守護者協會的人呢。我哥老把我當牛使喚,要不然我也不會躲在埃姆登的樹林裡隱居十多年……」德魯伊得意洋洋,又開始管不住嘴地嘮叨起來,「你不知道,我哥基本上就是天生的救火隊長,哪兒的河壩垮了趕緊衝過去,哪裡的田地鬧蟲災了也趕緊衝過去,哪裡的母馬難產了也要管……每天不是在給人擦屁股,就是趕在給別人擦屁股的路上……」
埃文忍俊不禁,笑著點了點頭,仍由這個囉裡吧嗦的傢伙繼續嘀嘀咕咕。
自然守護者協會的這群德魯伊們實在是有些可愛的。
當年人們常愛說:認識了一個德魯伊,了解了所有的德魯伊。
他們都甘於寂寞、淡泊,一有機會卻又嘰嘰歪歪喜歡跟人親近,一邊想維持自己寧靜的生活,一邊又忍不住管東管西……但凡是這個大陸上出了事或者將要出事了,只要殃及到了自然的平衡,第一批火燒屁股一樣跳出來的人,一定是這群傲嬌貨。
一萬年前,埃文就認識德魯伊;一萬年後,他們還是這麼可愛,或許他們是這麼多年來唯一沒有更改過信條的群體。
不久後,修伊特走了過來,對他們點了點頭。
埃文深吸一口氣道:「都準備好了……修伊特?你真的也跟我們進去揪你哥出來麼?」
「我有很多問題想知道,而且你們需要我在場。」修伊特淡淡說道,「別忘記費力克斯身具深海龍的血脈,意味著他具有不俗的施法能力。」
「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是否會有別的法師在場?費力克斯畢竟是秘血派的老大……如果秘血派有其他法師在場,事情恐怕就不那麼容易。」埃文肅容道。
修伊特緩緩道:「不要把法師當作是教廷,埃文。在法師當中,從無嚴格的命令和從屬關係,我們也沒有完全統一和把握在一個人手上的武裝力量——也就是軍隊。費力克斯是秘血派的創建人,這沒有錯,但這不意味著他能命令所有秘血法師;他已經消失很久了,埃文,這一次還狠狠地戲弄了所有法師一把。」
「也就是說,即便有別的法師在場,數量也不會太多……」埃文沉吟片刻後,點了點頭,「不錯,費力克斯本身具有巨龍血脈,我從沒有遇到過巨龍作戰時還會帶法師助戰,巨龍和人類在小型戰場上,天生就難以進行配合。」
修伊特淡淡點了點頭,與埃文站在一處,看見德魯伊身邊成千上萬的蝴蝶們優雅地飛旋。
它們悠然上升,搖搖曳曳,在風中互相追隨,最後像一場輕柔的雪一般漸漸落入遠方的砂石沼澤。

  ☆、 第79章 不錯的交易。

砂石沼澤的起源與這個世上的多數沼澤不同。
數千年前,瑪瑙河從奈斯特省的群山間奔流而下,途徑莫瑞甘大草原,流入東比爾倫斯省,在這裡分為兩道主幹流,卻又在西比爾倫斯省合流,而中間夾起來的土地就仿佛是一座小島一樣。
法師們在此建立了一座城市,將其作為他們的聖地,因為在城市中央他們發現了一棵蘊含著奇異魔力的巨樹,他們相信孕育了人類文明的瑪瑙河的精粹就聚集在這裡。
這座城後來叫做崔斯特,這棵樹也就被稱為崔斯特之樹。
距今不知多久之前,崔斯特之樹第一次被龍騎士毀掉了樹幹,其龐大的根系仍深深扎在土壤當中——這世界上的樹,在地面上能展開多大樹冠,在底下就會有數倍於樹冠的根系——而崔斯特之樹生長了上萬年,光是樹冠就能籠罩半個魔都崔斯特。
這棵樹死後,其具有魔力的根系深埋在土壤中逐漸腐化,肥沃了數百公里的土地,又兼之瑪瑙河的一條支流被崔斯特的廢墟堵塞,這裡逐漸就開始蔓生各種植被,慢慢蓄起大量河水。直到瑪瑙河的這條支流在或天然或人為的因素下被截斷,這裡就更加陰森潮濕,逐漸也就發展成了一片沼澤地。
「也就是說,這片沼澤就是當年的……魔都崔斯特。」埃文唏噓道,「我已經一點都看不出這裡有崔斯特的痕跡了……當年這座城那麼宏大,那麼喧鬧,我那時經常跟著緋紅從東邊第二座門進去,光是穿過第一條街道就要花費半個小時……」
此時他們正在泥濘當中跋涉,德魯伊走在最前面,因為這片沼澤當中處處都是危機,一不小心就可能深陷泥潭當中;德魯伊也許是此時幾人當中最安全的一個,他對沼澤的熟悉遠甚過其他人,即便在最不濟的時候,至少也能化形成鳥類逃生。
修伊特走在埃文的身邊,沉默地聽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下步伐,指了指左右兩棵巨樹,說道:「差不多就是這裡。」
埃文茫然道:「怎麼?」
修伊特道:「崔斯特的東門,大約就是這個位置。我們現在走的地方,一萬年前,就是第二十七號大街。」
埃文怔了一下,不由左右望去,大片大片暗綠色的植被掩蓋了他的視野,這些形狀古怪的樹木扎根在潮濕的軟土當中,碎石和苔蘚正隨著他們的腳步偶爾發出吱嘎的怪聲。
埃文在手邊粗糙的樹幹上扶了一下,恍惚間感到自己仿佛又觸摸到了崔斯特的古墻。
他是這裡唯一真正見識過魔都崔斯特的人,這座數千年前就已破敗、數百年前就徹底褪去了全部痕跡的魔都,對他來說卻還像是去年的事情。
現在他閉上眼,還能回憶出這條琳琅滿目、寬闊又熱情的街道,還有上面形形色色走過的法師們,還有他的同伴們。
他們曾經在這條街上縱情笑鬧,那時的法師還受人尊敬,那時的崔斯特之樹還搖晃著它色彩鮮亮的巨大樹冠,那時的瑪瑙河支流還生機勃勃地穿過崔斯特,去往這片大陸有史以來的第一個人類國家。
埃文睜開眼睛,詢問修伊特:「這座城市就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麼?」
「崔斯特重建了兩次,被摧毀了三次……對大多數人來說是這樣的,但是瑟銀議會知道她還留下什麼。」修伊特伸手指了指地面下,嘴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諺語裡說過:‘一個法師,總有辦法。’」
他們在沼澤中穿行了半個上午,蝴蝶們逐漸從密林深處撤出來,德魯伊從它們和一些植物上收集情報,肅容說道:「費力克斯應該就在附近了,他布置了迷霧術,這些孩子們沒法找到具體的位置。」
埃文微微蹙起眉,說道:「我們等待一會兒再進入迷霧,恐怕費力克斯會躲藏在其中偷襲,我有些擔心他還沒有展露過的施法能力……」
這時走在旁邊的凱爾說道:「現在考慮我的提議如何?」
來時他就曾經提過,他的刺客身份此時還具有一定的隱蔽性——現在他穿著紅衣主教的祭披,看上去就像從科倫納也跟著追出了傳送門的人。凱爾認為這是他們絕佳的機會,最好能夠趁著費力克斯沒有覺察到的時候,就吸引走他的注意力,然後偷襲……暗殺。
埃文卻對這個計劃有所遲疑,他也知道法師最大的天敵或許就是具有瞬間爆發力的刺客,但是費力克斯同時也是龍血術士……能夠變幻巨龍形態的龍裔可不是刺客的瞬間襲擊能夠殺死的。
「不要冒險,凱爾,」埃文想了片刻,仍是拒絕了他的計劃道,「這件事你最好不要參與了,能躲遠點就遠一點……」
凱爾聽後嘆了口氣道:「要是當初我不這麼倒霉被卷進來,當然會在聖都好好躲著……但現在既然已經來了,就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埃文,讓我幫助你,我可以幫到你——」
凱爾懇切地看著埃文,兩人停下腳步,對視了片刻;埃文在對方湛藍色的雙眼中,看到了凱爾未曾改變過的溫柔、憂鬱,還有以往深藏起來的果敢。
正在這時,修伊特上前了一步,擋在了兩人中間,阻礙了他們的視線。
埃文不由疑問地看向他,而修伊特抬起手,魔靈路易斯從密林當中陡然飛了出來落入他的掌心。
修伊特沉聲說道:「噤聲,費力克斯一直在看著我們。」
凱爾不由悚然而驚,與埃文齊齊停下了話語。
沼澤中的霧氣仿佛更濃了一些,更帶著一絲不詳的色澤,這不由讓人想起了埃姆登海邊那場詛咒,塞西斯被抓後,他身上融合的屍毒之源是不是就攜帶了那種詛咒?
埃文輕輕吐氣,進入了戰鬥戒備的狀態。他沒有帶來小鳳凰,因為費力克斯的寒冰屬性吐息會對小鳳凰造成壓製性的傷害,小奧畢竟還太年幼。
凱爾拉上兜帽偽裝成他規規矩矩的紅衣主教模樣,德魯伊變成梟獸形態停在附近的樹枝上;而修伊特則雙手攏在袖中,他似乎永遠是這幅氣定神閑的樣子。
他們準備進入迷霧,但是意料之外的是,費力克斯卻先從迷霧當中走了出來。
費力克斯披著一身厚重的外衣,在這一點上他似乎和修伊特如出一轍——他們都有些怕冷;他手上仍然是空的,長到脖頸處的柔軟黑髮隨意地輓在耳後,一邊就這麼隨意地從密林深處走了出來,神態悠閒地說道:「唉,又被發現了……」
埃文眉頭微蹙,說實話他並不想和這個喜歡一本正經地說謊的傢伙交談,當即一言不發地取下了身後的鳳凰長劍。
費力克斯原本正準備說話,看見他的這個動作便後退了兩步,半踏入迷霧當中,一邊幽怨地說道:「我要開始討厭你了,埃文。為什麼你這麼強還要帶這麼多人來打我,為什麼每次你都什麼也不說就開打,為什麼就不給我一點機會說話呢?我最討厭不帶腦子的打架了……」
他這段話說得委屈又無助,埃文竟然一時噎住了。
「不要過去,迷霧術裡應該還有別的布置。」修伊特低聲勸阻埃文,「我來試探他關於塞西斯的事,你自己小心,當心他使用迷惑法術,不要相信他對你說的每一個字。」
埃文點了點頭,便見到修伊特上前一步,與半隱沒在迷霧當中的費力克斯開始了一場簡短的交談。
兩名法師使用龍語交流,旁人都無法聽懂他們具體在說什麼,只看到他們從頭到尾都極為理智。數十句話過後,費力克斯忽然笑了起來,露出左臉頰一個極淺的酒窩:「喔,你們真的只是來要小塞西斯的?這很簡單,我把小塞西斯還給你們,不過,我想要埃文向我保證,你們不會再衝進來揍我。」
他有些幽怨地說完最後半句話,忽然抬起手做了兩個手勢。
片刻後,迷霧中隱隱約約,又出現了一道人影;埃文的雙眼最為銳利,第一個看出這道身影依稀就屬於塞西斯——塞西斯正被捆縛著雙手,看起來渾身無力,被一具魔像半攙扶半脅迫著帶了過來。
埃文走上前一些,認真地確認了眼前這人確實是塞西斯——只是他現在頭髮雪白一片,瞳孔化成了一片深沉的墨綠色,並且膚色蒼白,整個人的變化委實有些驚人。
埃文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內心的憤怒,然後問道:「為什麼找我保證?」
「因為你是好人呀。」費力克斯站在迷霧當中,笑著說道,「這片大陸上所有人都會視代價打破承諾,只有寥寥幾個意外,我相信你是其中一個,黎明聖者閣下。我把小塞西斯給你們,你們就此退出我的地盤,此後也不再為了那幾個死人來追究我,我也保證不會再傷害無辜者——你看這個條件怎麼樣?」
「聽起來是不錯的交易。」修伊特淡淡說道。
費力克斯道:「你是個聰明的兄弟,修伊特。你看,戰鬥……哦不,戰爭,畢竟是代價最大、耗時最久、效益最低的策略,而聰明人總是選擇在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之前,先分析過雙方採取和談、協議、戰爭這些手段的利弊得失,然後選擇最優秀的策略……」
修伊特哼笑了一聲,漠然道:「這就是為什麼你每一次都會囉囉嗦嗦一大堆?」
「我用這‘一大堆’解決過灰袍格雷,也解決過雪風教派的凱瑞瑟,還有藍鈴花的首領……」費力克斯卻並沒有被他激怒,依然慢條斯理地說道,「在所有需要法師的智慧來掌握的法術當中,毫無疑問,‘言語’是最強大的一種。」

  ☆、 第80章 凱爾!不要胡鬧!

「怎樣,埃文,接受我的交易吧,這場爭端就可以平息下來……」費力克斯語調柔和輕快地說道,「你在奈斯特省做過的事情不也一樣麼,忘記這些仇恨,忘記這些矛盾,未來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卡薩帝國和高地人的戰爭都出於不義,沒有善惡之分,但你的所作所為卻有,費力克斯,這兩件事怎麼能混為一談?」埃文眉頭緊蹙,出聲辯駁了他的概念混淆的話語。
費力克斯立刻抬起雙手,態度友善地說道:「哦,我道歉,抱歉埃文,我不該為自己狡辯的。」
他的態度好得令埃文難以苛責,只是在費力克斯期待的目光下,他最終仍是搖了搖頭:「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議,費力克斯。如果你束手就擒,跟我們回去聖都接受一場審判,我——」
「那沒有什麼可談的啦,」費力克斯溫柔的聲音逐漸低沉了下來,「送我去聖都?是等著被絞死,被燒死,然後被恥辱地釘在城墻上風幹一百年麼?」
說完這句話,費力克斯蘊含著憤怒的聲音忽然又恢復了平和,他問道:「為什麼不接受?埃文,我們雙方各自妥協顯然是最有效的策略。」
「因為我沒有資格。」埃文平靜地說道,「那些無辜受到牽連者失去了生命,他們的親人朋友還在經歷莫大的哀痛;我只是一個旁觀者,既不能分擔他們的傷痛,也不能彌補他們的人生;既然如此,我何來的權力,替他們選擇原諒,選擇平白放走罪魁禍首?——在場所有人,都沒有這個資格!」
費力克斯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看來,我們的對話只能到此為止了……」
費力克斯的身影逐漸在濃霧中消減,塞西斯虛弱的身影也跟著變得若有似無;埃文拔出身後的鳳凰長劍,但就在他有所行動之前,凱爾忽然上前了一步——
凱爾說道:「等一等,法師,我有一個提議。」
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略微一緩,費力克斯饒有興趣地說道:「喔?如果我沒有看錯,你應該是新晉紅衣主教凱爾·斯賓塞……你出現在這裡已經是一個意外,看起來還打算帶來另一個意外?」
「——我想交換人質。」凱爾單刀直入地說道,「你手裡的小牧師名叫塞西斯是麼?他看起來太虛弱了,我希望能將他換出來……」
費力克斯若有所思,凱爾繼續說道:「我來做你的人質,費力克斯。你既然知道我姓斯賓塞,就應該也知道我的身份要比塞西斯貴重得多,我來做人質的話,能威懾到的就不僅僅是埃文他們了……」
埃文聽罷後,立刻斥道:「凱爾!不要胡鬧!」
凱爾側身與埃文對視,湛藍色的雙眼中充滿了懇切的意味。
「你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呢?」費力克斯玩味地笑道,「斯賓塞先生,這可是白白送了一塊肥肉給我。」
他將凱爾比作了一塊肥肉,後者卻並沒有因此勃然大怒。
凱爾仍身穿著主教的祭披,看起來年輕俊秀,又毫無威脅,上前一步後,臉上帶著同情之色地說道:「我只是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教廷的兄弟受到慢待。你們看不出塞西斯的臉色已經非常糟糕了嗎?我很擔心他的身體狀況,如果你不願意放他回來,我可以代替他……」
他還沒有說完,埃文已眉頭緊皺,一手攔在他身前,急切地開口阻攔他。
費力克斯的視線從凱爾單薄的身軀上移開,在埃文著急的面容上略作停留,最後落在默默站在一旁的修伊特身上——費力克斯問道:「你覺得呢,修伊特,我的兄弟?看起來你並沒有什麼意見。」
修伊特輕慢地哼笑了一聲,漠然回道:「兩個都是教廷的人,哪個替哪個死……與我有什麼關係麼?」
費力克斯展露笑顏道:「你說得很對,修伊特。好吧,斯賓塞先生,我同意你的交易了——現在請你將外衣脫下,然後獨自站過來一點,我會讓魔像帶著塞西斯先生過去你們那邊的,我想以修伊特的本事,應該不至於還擔心一尊魔像能出什麼亂子吧?」
凱爾立刻回道:「好吧,法師,我這就過去——」
他剛準備上前,一旁的埃文卻怒道:「當我是死的麼?凱爾,不要再胡鬧下去了!」
他牢牢握住凱爾的手腕,與他近在咫尺地對視;凱爾反握住他的手,低聲說道:「相信我,埃文。」
埃文搖了搖頭,又聽凱爾道:「塞西斯回來以後,好好檢查他的身體狀況,他需要你的神術治療。」
接著凱爾便掙脫他的阻攔,毅然向著迷霧中走去。
魔像帶著塞西斯逐漸移動了出來,與凱爾擦肩而過,而後者也脫去了祭披,只剩下白色的內襯,看得出來身上並沒有藏有什麼武器——紅衣主教也不需要這些東西。
塞西斯虛弱地睜開眼睛,與凱爾在短短一秒的時間內對視了一眼。
——他們彼此從未見過面,甚至也沒有聽到過名字。
凱爾慢慢走到了費力克斯身側處,乖乖地舉起雙手;而費力克斯溫和微笑著,眼中逐漸閃現出代表著魅惑法術的光芒:「不要抵抗,親愛的斯賓塞先生,我需要繼續確保你的安全性……」
「嗯?」凱爾順從地點了點頭,下一刻卻猛然臉色大變,面色蒼白如雪,俯身噗地吐出了一口鮮血。
費力克斯極為驚愕,低頭查看他的情況。
就在他分心的短短千分之一秒內——
凱爾已經借機從頭髮中拉出了一根幾不可見的堅固金屬線,瞬間爆發出絕強的速度侵襲而上,直撲向費力克斯的面前,而後瞬間身形如同疾風一般掠過他的身影!
而他手中的金屬線已經橫亙在費力克斯的脖頸前!
同一時刻,虛弱地被魔像攙扶著的塞西斯默契無比,在根本沒有交談的情況下,瞬間轉身直視毫無防備的費力克斯——
災厄詛咒!
塞西斯轉變為幽綠色的雙眼中浮現出不詳的色澤,他低沉的聲音仿佛化為有形之物侵入了費力克斯的身軀:「你被詛咒了——費力克斯·克雷菲爾德!」
突如其來的詛咒有如一道霹靂一般,將費力克斯的神智徹底打亂了那麼一瞬間;然而電光石火之間,他手上的戒指閃爍出了奧術能量的光芒,防禦法術隨著凱爾手中的金屬線而自發觸發了!
這一切進行得迅捷無比,僅僅在幾十碼之外的埃文剛來得及從靜止站立,瞬間爆發衝出。
而修伊特一直攏在袖中的手已經伸了出來,直指向費力克斯,同時吐出了醞釀已久的法術:「裂解術!」
一道灰色的極光從他指尖射出,瞬間沒入了費力克斯的戒指當中,強大的魔法力量立刻摧毀了戒指當中的魔法回路;防禦法術的光芒稍縱即逝,被凱爾的金屬線輕易擊碎!
所有人幾乎都在同一瞬間完成了配合,直到此刻也許剛剛過去了半秒的時間,凱爾的金屬線已經如同削鐵如泥的刀鋒一般沒入了費力克斯脆弱的頸間——
下一刻,一聲震撼天空的龍吟聲旋即在這片陰暗的沼澤之中響起,強烈的銀光在剎那間幾乎阻礙了所有人的視線,只有埃文的身影已經如同閃電般衝入了中心處。
緊接著,龐大而修長的龍尾從光芒的中心最先橫掃而出,巨大的力量直接抹平了這片林木,將陰暗的沼澤中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神聖力量的光芒在一片混亂當中穩定地爆發,埃文直接以鳳凰長劍阻擋了巨龍的第一輪反擊的攻勢,繼而反應極快地將凱爾從費力克斯的身下拎了出來,落回修伊特的身邊。
暗藍色的龍血迅速在腳下的土地中滲透,巨龍以龐大無比的龍翼掩蓋著自己的前肢和受到重創的脖頸,費力克斯低沉地怒吼道:「刺客!你居然是……刺客!你們都在演戲,你們居然……都在演戲。好……我還是小看了你,埃文,你居然有這麼好的演技……」
埃文吐了口氣,攔在所有人身前,橫起手中的鳳凰長劍,淡淡道:「過獎了。」
在他身後,修伊特、凱爾和塞西斯沉著地站立,都直視著眼前龐然的銀色巨龍,塞西斯低頭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費力克斯巨大的身體在密林間移動時,摧枯拉朽一般推倒無數林木,他以龍翼護住自己的脖頸,繼而深深吸氣,勉力噴出了一道寒冷無比的吐息。
埃文站在最前方,直接催動精純的聖光力量化為遠古守衛,與龍息正面硬抗;修伊特低聲念動咒文,然而費力克斯極為謹慎,根本不願戀戰,在吐息結束之後,立刻拍打龍翼,直接衝上了天空——
下一刻,修伊特的法術落在了埃文身上,這是一道飛行加持法術。埃文想也不想,凌空一踏,如同一道光向著天空中的巨龍追去。
龍!
擁有絕強的體格、不朽的壽命、不俗的智慧和施法能力,還占據著制空權的傳奇生物。它們中的一些智慧而寬宏,一些則陰險而狡獪——在戰鬥開始不利於自己時立刻飛行逃離,是多數純血巨龍毫不猶豫就會做出的選擇。
在埃文所有的經驗和印象中,一切屠龍傳奇的第一步,都起始於一點:將龍從天空上打落下來,廢掉它們的飛行能力!

  ☆、 第81章 艾薩克·羅德。

深海龍張開半透明的銀色龍翼,向著天空飛去;它的右翼曾被埃文重傷,無法飛行自如。
因此巨龍在較低空處掠過,脖頸上的重傷來不及得到處理,深藍色的龍血不斷流淌下來,在空中下落。
埃文凌空踩踏,緊追在巨龍身後。
費力克斯揮舞龍翼時刻意掀動氣流,使他遲遲無法找到機會。
他們在天空中轉瞬間就疾馳過數百米之遠,腳下的密林中忽然衝出了七八隻巨大的金雕,緊隨而上。
埃文扭頭看了一眼,一隻不起眼的梟獸跟在金雕的羽翼後面,嘎地怪叫道:「我雖然反應遲鈍,可是我也是有用的!」
德魯伊喊完了這一聲,便發出嘹亮的鳴叫聲,金雕們紛紛以鳴唳進行回應。它們與巨龍的龐大身形相比雖然渺小,卻極具攻擊性,以驚人的速度飛行追趕,隱隱排列成一個陣列,向著巨龍猛然攻襲。
費力克斯揮舞翅膀環繞住身遭,將龐大的身體在半空中旋轉,以這嫻熟的飛行技巧他將這些偷襲的金雕驅離了;然而埃文已趁機一躍而上,在他的龍尾上固定身形。
巨龍回過頭直面埃文,喉中已經聚集起寒冰吐息;埃文怡然不懼,握緊鳳凰長劍,從龍尾上躍下,繼而凌空借力,從巨龍的身下靈敏地繞過,繼而遞出了閃電般迅速的一劍,在巨大的龍翼上留下了一道新的傷痕。
龍血在半空中四濺!
費力克斯急速拍打翅膀,然而無法再保持飛行高度,他當機立斷,從喉中吐出古老的龍語音節——通過吟唱飛行術,他固定住了自己的身形。
與此同時,一道驅散法術的靈光落在埃文身上;後者身形一沉,從半空中下墜——
一隻金雕急速從埃文身下掠過,正正接住了下落的聖騎士,埃文在金雕的背上重新維持平衡。
這時電光石火的交手剛剛過去,埃文驀然察覺現在他們的戰場已經發生了離奇的變化。
砂石沼澤中的迷霧已然向著天空中彌漫,白茫茫的霧氣幾乎籠蓋了腳下一切;埃文極目遠眺,竟然無法看到這片沼澤的盡頭——這絕對是不正常的現象,他們此刻雖然不在高空當中,但這片沼澤絕沒有大到這個地步……
而就在埃文一瞬間的驚愕過後,巨龍的身影竟然已經消失無蹤,天空中碧藍如洗,一輪曜日正嵌在天幕的正中央,不偏不倚。
埃文喃喃道:「現在不是正午……現在是什麼時候,德萊文?」
他向旁邊看去,然而德魯伊的身影也消失無蹤;接著埃文身下的金雕長鳴一聲,忽然間抽搐了片刻,筆直向下墜落——
埃文在猝不及防中跌落回地面,一株闊葉植物為他略作緩衝,但這一下仍令他有些暈眩,茫然從泥石中站了起來。
「是迷霧?幻象術?還是迷宮……」埃文喃喃道。他將跌落在旁的鳳凰長劍撿起,謹慎地站在原地觀察。
此時他抬頭看去,迷霧正在天空上的烈日照耀下逐漸消散,眼前竟然已經不是砂石沼澤的樣貌,而分明是廣闊原野,一道寬廣大道橫在其上,埃文正站在中央。
他回頭看去,陡然有人將一手搭在他肩上。
埃文愕然回過頭,只見自己身後有一名陌生的聖騎士,向自己笑道:「艾薩克,怎麼發呆起來了?」
「我……你是?」埃文茫然問道。
這人訝然道:「大宗師,你怎麼了?受到這些異教徒的巫術的影響了嗎?趕緊回營帳中來,威爾他們已經在制定作戰計劃了……」
埃文一手搭在這個人手上,通過對方的體溫和脈搏,判斷出這是個正常的人類戰士。
埃文滿目猶疑,看到這個人身後竟然真的有一片營帳,在這些營帳上掛著的是聖殿騎士團的旗幟;埃文又向身後看去,此刻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段寬闊的古老城墻——
這段城墻曾經輝煌壯闊,又被毀滅殆盡,現在又被重建而起,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奧術魔導炮被架設其上,魔法結界正張開保護著它們,無數魔像毫無間歇地在城墻上巡防——埃文輕易可以看出,這是魔都崔斯特的城墻,而它正在準備一場戰爭。
「大宗師!快跟我回去吧,大家都在等待你呢,現在可不是觀察敵情的時候……」那名聖騎士又說道。
埃文此刻又仰頭看去,天空正中央的烈日沒有絲毫移動痕跡,他於是內心確認道:這裡是迷宮術塑造的一個幻境,我需要想辦法找到契機出去。
那名聖騎士仍在等待埃文回答,他稱呼埃文為「艾薩克」和「大宗師」,後者是對聖殿騎士團大團長的尊稱之一。
埃文隨他走入營帳當中舉目望去,其中大約有十多人等候著他,並紛紛行禮稱呼道「大團長」;當埃文在主座上坐下,並察覺到這把椅子的某條腿短了三公分後,就知道這個迷宮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現在被幻境中的人認作是「艾薩克·羅德」,一百多年前就在自己的書房中自盡的那個羅德——亦是聖殿騎士團,最後一任大團長。
此刻在他的營帳中,十數人都在討論接下來的作戰計劃,埃文根據他們的披風和胸針一一辨認身份:其中有牧師長、聖殿監察長、聖城監察長、軍事顧問和幕僚、大團長的扈從和學徒,還有一名聖廷的官員。
他們在討論的是剛剛將聖殿騎士團駐紮在這裡,下一步是該休息並度過明天的聖臨節,還是該急襲魔都崔斯特。
——這是維德歷1406年,教廷再次向法師宣戰的二百餘年後,教廷軍圍攻魔都崔斯特的第三年,艾薩克·羅德帶領聖殿騎士團加入了攻城部隊。
——按照歷史的發展,等不到第二天聖臨節,在今晚的平安夜中法師就會奇襲教廷軍中的指揮官營地,而同時聖殿騎士團也乘虛突入了崔斯特,將魔都的第三次覆滅釘成了定局。
埃文一言不發,平靜地觀察帳中的情形,接著看到在自己的左手邊,放著一個錦盒,其中就擺放著在這場戰役中失落了的大團長的印章;他不由伸出手想去取出它,但接著有人向他問道:「大宗師,您怎麼看?」
埃文抬眼看去,眾人將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等待他的命令。
埃文淡淡道:「全團原地駐紮,休息一夜。」
有人急切道:「可是大團長,我們接到的命令是出其不意,崔斯特絕對想不到聖殿騎士團會加入這場戰役,如果我們今晚休息的話,機會就白白地流失了!而且我們已經遲到了三天,這樣下去……」
「這樣下去教皇冕下難免會不滿,艾薩克……」帶埃文進來的那名聖騎士低聲在他耳畔說道,「我們現在飽受質疑,就算不打算強攻崔斯特,至少應該擺出一個樣子,展示我們的實力和忠誠。」
「我們受到什麼質疑?」埃文側過臉問道。
對方答道:「你知道的,艾薩克……圖拉楊現在還被扣留在地牢當中,被指控是同性戀者和受賄者,如果我們不做出點什麼動作,他和贊加明天就要上大法庭了。」
埃文點了點頭,垂目思索了片刻,心想道:這個迷宮是什麼意思?艾薩克·羅德當初是遭遇了這樣的困境麼,我應該從什麼方向著手,順應這段歷史,還是破除羅德的困局?走什麼方向能夠找到「出口」,還有這個迷宮術布局如此大……修伊特他們是不是也在這裡扮演著某個角色?
「大團長。」
「大團長……」
營帳中,幾人紛紛出聲,等待著埃文做下最終的決定。
埃文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桌上那枚印章之上,他沉思了良久,說道:「我需要觀察一下情況,你們在這裡等候片刻。」
埃文走出營帳,走到高坡上再次向著崔斯特的城墻看去。
這座魔都被光復會重建之後,曾經遮天蔽日的崔斯特之樹還年幼稚嫩,從城外看不見它的蹤影。許多飛行魔像在天空中巡防,而與之對應的是教廷軍的獅鷲騎士們,雙方在空中的實力相差仿佛,彼此都很難查探到對方軍隊的虛實。
這時,埃文忽然從周圍呼嘯的風中聽到隱約的樂聲。他閉目聆聽,但這些破碎的聲音無法組成完整的音調,埃文極目遠眺,卻沒有看到有什麼人在演奏樂曲。
這一切沒有什麼預兆或關聯,但埃文忽然心中一動,毫無來由地想到了修伊特。
「……崔斯特中現在帶領光復會進行抵抗的是什麼人?哪個家族的法師?」埃文問道。
聖騎士答道:「現在崔斯特應該是克雷菲爾德家族在主事,根據情報,他是一名邪惡且狡獪的奧術師……艾薩克,聽說你曾經見過克雷菲爾德家的人?」
「不,我只是做出決定了。」埃文返過身,嘴角帶起一抹輕鬆的笑意。
「艾薩克?」聖騎士愕然跟在他身後,跟著他向營帳中折返過去。
此時風中的聲音依然模糊又破碎,埃文噓了一聲,仔細地聆聽,並輕聲跟著哼唱了兩聲。
——崔斯特之歌。
在奈斯特的茫茫大雪當中,在黑暗當中,在寂靜又安寧的相伴的日子裡,他曾經跟著修伊特學過這首歌。

  ☆、 第82章 這裡都是亡魂……

埃文坐回大團長的位置上,面對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他沉聲說道:「我的命令不變,今夜全軍就地休息,不論什麼樣的作戰計劃,在聖臨節過去之後再說。」
話音落,有人俯首接受他的命令,也有人欲言又止。
「大團長!」有人忍不住出聲道,「可是我們接到的命令……」
「沒有別的命令。」埃文凜冽地說道,「聖殿騎士團有史以來,只聽從大團長的命令——我的命令。」
帳中肅然一片,領他進來的聖騎士低聲說道:「艾薩克,你真的想好了麼?圖拉楊還在等待審判,兄弟們……我們都知道教皇冕下的命令意味著什麼,如果是我自己的話,我一點也不怕以後會遭遇到什麼,可是圖拉楊……還有這些兄弟們,他們對這些事一無所知,他們以為聖殿騎士團是最安穩最聖潔的地方……」
「我們不能將安穩建立在別人的鮮血上。聖殿騎士團從建立、崛起到延續至今,沒有任何一次是通過清繳圍攻異教徒來建立功勛的。」埃文環視帳中所有人,沉緩有力地說道,「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和曲解,你們任何一個人都能感受得到,但是聖殿騎士團何去何從,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
在座的人都是聖殿騎士團的高層人員,他們彼此交談過片刻功夫,便又靜了下來。
「準備明天的聖臨節吧,諸位。明天是一年之中最聖潔的日子,我們該感謝父神的仁慈和愛,忘記這些殺戮、仇恨和陰謀詭計,忘記你們對外面那座城市的毫無根據的憎惡,洗乾淨這些污濁,然後……祈禱吧。」埃文淡淡說道。
他說完後,熟稔地取出大團長的印章,寫下這道命令之後,將它按了上去,留下一個殷紅的戳記。
與此同一時刻,崔斯特城中。
修伊特正將手掌從一面鏡子中抽離出來,鏡面上殘餘的艾薩克·羅德的影響便逐漸支離破碎,最後消失了。
「教廷軍沒有打算直接攻城,我們還有至少一天的喘息之機。聖臨節是每年教廷最大的節日,所有教徒都必須齋戒、沐浴、禱告,並舉行儀式……」修伊特一邊取過旁邊的手巾擦拭手上的銀色液體,一邊淡淡說道。
他身後,站立著數名法師,一人遲疑道:「但這不也是我們反攻的最好時機麼?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竟然敢出城主動襲擊,而且就在平安夜動手……」
「愚蠢,我們現在反擊他們固然有可能被打得措手不及,但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修伊特毫不留情地反駁道,「你們看到了,聖殿騎士團已經加入了他們的先鋒隊伍,有這支隊伍阻擋在前面,我們不可能用夜襲的方式對教廷軍造成多大損傷,更何況他們的牧師團還安排在後面——你們知道聖騎士和牧師的搭配有多難攻破嗎?」
那名法師沉吟片刻,低下了頭。
有人有些不甘心放過這個機會,出言道:「但是聖殿騎士團應該是不久前才剛到達陣前,我們可以有機會……別忘記,我們手上有終極兵力!」
他說到這裡,旁邊有人點頭附和道:「是啊,克雷菲爾德閣下,我們手中握有的底牌至今還沒有翻開過,教廷的人絕對想不到,您能夠將一枚遠古龍蛋復生……」
「你們想要依靠費力克斯——一頭血統不純的深海龍?」修伊特冷淡地說道,「且不說他從出生起就缺乏參與正面戰場的經驗,你們真的以為一頭巨龍就能夠輓回我們兵力上的弱勢?」
聽完這句反問句,眾人都有些遲疑,向著修伊特看來;而修伊特冷哼了一聲道:「費力克斯雖然受到契約的轄制,但是他是一頭龍!他向來不肯安分地聽從我的命令,想要在如此危險的情境下說動他冒險衝入教廷軍……」
「但我們的魔力儲備嚴重不足,魔導炮恐怕堅持不了多久——更遑論是結界,魔像也已經全部派出了,接下來恐怕就是動員所有法師親上城墻……」一名法師急切地說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克雷菲爾德閣下!」
修伊特環視在場諸位法師,在其中他沒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容,他一邊凝眉裝作沉思模樣,一邊藉著這機會仔細觀察他們,果然發現這些人的額上都散髮著一縷灰色氣息,如果不是剛剛使用過窺看的法術,恐怕連他的肉眼也無法察覺。
‘是亡靈……’修伊特內心思索道,‘這裡所有人物都是亡魂,恐怕是當年在這個戰場上戰死的那一批。恐怕他們是自發被困在這個迷宮當中,這一百多年來,這一幕一直循環著發生,這些亡靈被永遠困在了這裡……’
他斂眉深思,雙手不覺攏在了衣袖當中,繼續想道:‘我現在扮演著百年前克雷菲爾德家的先祖,埃文恐怕就是剛才所見那個艾薩克·羅德。我們被迫闖入了這場循環,該以什麼方式中斷它?這是所有亡靈都無法走出的一段時間回環,我之前所設想的,強行避免所有人的死亡不知是否會奏效……埃文現在又在想什麼?如果他不能跟我想到一起,今夜聖殿騎士團會強行襲城,崔斯特中的這些亡靈一定會再次死亡,再次落入循環當中……’
半小時後,修伊特在僕人的帶領下走入了一間會客室。
這是維德歷1406年,費力克斯本該沒有破殼,但此刻卻已經是青年樣貌,等候在屋內時,臉上帶著陰郁和愁緒,上來就說道:「諾登,我不會參與這場戰役,你答應過我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逼迫我和聖殿騎士團戰鬥!」
修伊特在這個迷宮中的角色,就是諾登·克雷菲爾德,當時復仇會的領袖,魔都崔斯特實際上的掌權者。但修伊特並沒有當時事情的絲毫記憶或線索,只能嘗試在費力克斯身上試探蹤跡,此刻回道:「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身為克雷菲爾德家的……」
「克雷菲爾德家!哈,諾登,你居然和我說這個……我和克雷菲爾德家族沒有半點關係,不要以為你和我簽訂了契約就可以肆意妄為!」費力克斯勃然怒道,「早在你用龍血培育出這具新身體之前,在我決定轉生之前我就告訴過你,艾薩克·羅德是我的底線!我即使不能再留在聖殿騎士團中,即使……現在已經沒資格見到他,也不可能就因為被你拿住性命,就聽從你的話去殺他!」
修伊特瞳孔驟然一收——他轉瞬從費力克斯吐露的話語當中察覺出無數信息,並將之化為新的情報。略掩飾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他緩緩說道:「看來我反倒高估了巨龍的血統,人類的意志竟然占據著上風麼……費力克斯,不要忘記你自己的身份,龍裔有時可以在人類社會中過得很舒服,那不過是人類沒有發現它們的真實身份,如果艾薩克知道你一直和我克雷菲爾德有所聯繫,甚至轉生為一頭邪惡的巨龍,是否還會毫無保留地將你當作戰友來信任?還有,不要忘了我們的契約——」
「諾登!」費力克斯暴怒而起,青筋幾乎在額上綻開,雙眼因為憤怒而變成狹長的龍瞳模樣,「不要把我當成其他那些愚蠢的魔靈——」
「魔靈?」修伊特豁然轉過身,直視著費力克斯氣勢逼人的雙眼。
費力克斯的聲音如同他的吐息一樣冰冷刺骨:「魔靈契約是我出於自保才與你簽訂,你起誓絕不會用契約來控制我的行為,諾登·克雷菲爾德!如果你敢這樣做,我會讓你知道巨龍永遠不是凡人可以鉗制……」
修伊特怡然不懼,與他對視了片刻後,忽然意味不明地低哼了一聲,轉過身淡淡說道:「你的顧慮是多餘的,費力克斯,我親愛的魔靈。我不打算派你出去和你的大團長硬拼,教廷軍的兵力十倍於我們,崔斯特已經守了三年,這一次恐怕已經走到了絕境……」
「我們棄城。」
當修伊特輕描淡寫地留下這個決定時,會議室內立刻人聲鼎沸,法師們仿佛被戳到了最痛之處,恨不得暴跳起來指責於他。
「先生們,崔斯特只是一座死城,我們原本沒有必要為了崔斯特而失去積蓄了上百年的所有實力。」修伊特敲了敲桌面,這樣說道。
法師們憤懣、不滿、怒氣沖天,質問他道:「我們花費了這麼多心血,才將新的崔斯特之樹培育成現在這個樣子,如果現在棄城,一切付出就都消失了!閣下!法師又將回到被滿世界追殺的日子,我們沒有可以庇護之所,沒有可以停留休憩之地,沒有家鄉,沒有魔都我們根本無從發展,我們的學徒已經斷代了!再這樣下去,法師的傳承恐怕就將……」
「法師的傳承也不是我們所能教導的一批法術,或者煉金知識!」修伊特直面所有人,冷靜地說道,「我要斷言這件事:只要世上還有文字,還有能思考的物種,法師的傳承就不會斷絕。看看你們現在都在做什麼!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與教廷的對抗上,真理難道就是你們借以提升實力和勢力的道具嗎?所謂的法師,只要能夠使用殺傷力足夠強的法術,擊退所有來犯的敵人就足夠了?使用你們的智慧和冷靜,不要陷入仇恨當中,那簡直和愚蠢的凡人一樣!我們不需要崔斯特——或者說,比起保留這座光輝的死城,我們更需要的是保留現有的力量和知識!」
他以銳利的目光一一逼視所有人,法師們胸中的憤怒和不甘逐漸開始平息,冷靜終於開始在會議室中占據上風。
他們準備了八百餘年,崔斯特重建的希望在最後關頭又被教廷所掐滅,不可能不恨,但是……正如修伊特所說,對於法師這樣一個群體,在這樣一個危急存亡的關頭而言,再堅持重建魔都早已經沒有了意義。
這是人類當中智者最多的一個群體,他們的目光總是放在十年百年、乃至千年之後的後果中,一切採取的策略都應該為達成目的而行動……即使要付出生命代價,也必須讓這代價交換出更重要的籌碼。

  ☆、 第83章 為了避免戰爭。

迷宮中的這一年是教廷軍圍攻魔都崔斯特的第三年,這一夜是他們在戰地上度過的第二個平安夜。
按照規定和習俗,教廷軍停止了一切會議和活動,專心休息一夜。聖殿騎士團同樣如此,除了晚上一起聚集吃無酵餅之外,還要一起禱告、互相祝福,披上純白色的祭披,這也是一年中唯一一個可以肆意玩鬧的夜晚。
這一夜所有人都很放鬆,但埃文站在營帳邊的時候,卻有人說道:「大宗師閣下,聖臨節前夜快樂。指揮官閣下聽說聖殿騎士團已經到達,您卻沒有親自在營中等候召喚,令我前來請您過去。」
埃文挑了挑眉,阻止了身後想隨他一起去的幾人,一邊直接就跟著傳令官走了,一邊只慢慢回覆了一句:「平安夜快樂。」
總指揮官的營帳略寬敞了一些,但也僅止於此,一批將領、幕僚和軍事顧問現在都聚集在其中,雖然各個穿著白色的祭披,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營中的氣氛還是比外面的士兵們沉肅。
埃文熟門熟路地找到了屬於大團長的位置,坐下後聽了一會兒這個會議。指揮官是一名五十餘歲的高階聖堂武士,論資歷也已經坐在了大主教的位置上,他開門見山地要求所有將領做好準備,明天就襲擊魔都崔斯特。
有人反駁道:「指揮官閣下,明天可是聖臨節啊!」
指揮官卻力排眾議,直叱了任何人的反駁,並看向埃文的方向說道:「羅德閣下,你帶領的聖殿騎士團今天已經到達,為什麼沒有參加下午的會議?」
埃文沉默不語——顯然埃文是不可能知道為什麼的。
指揮官有些不滿地看著他,繼而說道:「具體的計劃讓我的副官一會兒向你複述。現在分配聖殿騎士團的任務:明天城防攻破後,羅德閣下,由你帶領騎士團作為前鋒,攻入崔斯特中,如有遇敵,由你指揮進行巷戰;如沒有遇敵,就整肅外城,等待後續部隊跟上。」
埃文沉吟了片刻,這令指揮官愈發不滿,隱含斥責地問道:「你有什麼疑義?」
「有。」埃文淡淡說道,「我不同意這個作戰計劃。我認為明天聖臨節我們不該強行進攻……這個神聖的節日難道對你而言毫無意義麼,指揮官閣下?」
「當然有意義,羅德閣下,但現在不是拘泥於這些儀式的時候!正因為往日的聖臨節我們從沒有表現過攻擊性,所以崔斯特的異教徒會在明天麻痺大意,屆時我們趁此機會進行偽裝,然後一舉攻破崔斯特,父神光輝照耀在崔斯特上空之時的意義,難道不比單純地慶祝聖臨節的意義更大嗎?」指揮官反問道。
營帳裡的幾人紛紛出聲贊同,而埃文之所以公然反對這個作戰計劃,也不過是不希望造成爭端而已……但顯然他在這裡無法掌控住整個局面。
指揮官已經對他的不服從產生了斥責之意,並且帶著一絲難言的惡意說道:「羅德閣下,雖然你是大宗師,無論是聖廷地位還是民間的聲譽都遠高於我,但不要忘記這裡是戰場,而我才是教皇冕下親自任命的遠征軍總指揮官!你來到這裡是歸入我的麾下,聖殿騎士團在這裡也不是那個清高且獨立的聖殿騎士團了!」
埃文站起身,這個小小的動作令營帳中的人都緊張起來;但他只是環顧所有人,之後便點頭道:「我明白了,總指揮官閣下。明天我會‘帶領’聖殿騎士團突入崔斯特。那麼現在,容我告退了。」
他現在提前退場無疑是失禮的,但剛才因為他僅僅一個動作就成驚弓之鳥的眾人,也忽然間察覺到論實力他才是這裡最重量級的人物,因此也就敢怒不敢言,默認他離開了。
埃文離開營帳前又向內看了一眼,只覺得在純白色的背景裡坐著的這些純白色大人物們,似乎都貪婪地向他看來……向艾薩克·羅德看來。
最後一任大團長的書房景象忽然出現在了埃文面前,艾薩克·羅德正是在這場戰役之後,選擇了自我毀滅。
營帳外依舊熱鬧非凡,每一個衷心感謝著平安夜的人路過時,都會向埃文欠身行禮,進行祝福。
埃文向著前方走去,走到營地邊緣回望,見到教廷軍的營地幾乎無邊無際,按照他的經驗來看,能達到這個地步就已經至少有數十萬軍隊了;他又望向崔斯特的方向,法師這一邊則依然岑寂,法師們一直沒有主動出現過,城墻上的魔像負責著日夜不斷的巡邏和守備。
教廷軍十倍於法師,指揮官按照兵法的常識圍困住了崔斯特接近三年之久,現在忽然抽調包括聖殿騎士團在內的大批兵力,就是想在聖臨節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如果按照歷史的發展,這個平安夜並不平安,法師會突然進行偷襲……
埃文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忽然聽見風中有箭矢激射過來的聲音,光聽見這聲音他就條件反射地抬起手,一道聖光屏障豎立在前——
下一刻,一支箭竟直接穿透了他的屏障,繼而向他眉心射來,一閃而沒。
埃文大吃一驚,然而一抹額上沒有絲毫傷痕,此刻再回身去看,見到那支箭竟然穿過他射中了身後的一名士兵。
士兵面露愕然之色,捂住自己受傷的胸口,虛弱地倒下了;而他身周,無數穿著同樣鎧甲和長劍的士兵英勇向前衝鋒——
他們如同幻影一般穿過埃文的身邊,埃文返回身去時,眼前空盪蕩的原野竟然已經成為了慘烈的戰場。
箭矢、魔法光芒、刀劍的影子、聖光和神術,像五顏六色的極光一般穿插在這片戰場上,一切都沒有聲響,像只展現在埃文眼前的古老默片;有時鮮血會從人的動脈中飛濺到數米之遠,有時只是冰冷的一道飛來的影子,人的屍體就會向蘆葦一樣鋪滿地面。
埃文身邊,他剛剛認識的一名聖騎士的影子似乎中了法師的遠程魔法,綠色的液體將他侵蝕得面目全非;埃文伸出手想要救治他,但就在埃文面前,他臉上從愕然的表情被腐蝕到只剩下白骨,接著他想要抓住埃文伸出的手,卻在下一刻失去了這麼做力量。
這時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埃文的肩膀,埃文茫然回過頭去,看見的正是剛才在他面前死去的那名聖騎士——他微笑著說道:「平安夜快樂,羅德閣下。您一個人站在這裡幹什麼呢?」
戰場的光影一瞬間又從這片原野上撤離了,一切景象消失無蹤。埃文搖了搖頭,回覆道:「沒什麼,我們回去吧,我有一些事情要吩咐。」
這名聖騎士向他欠了欠身,笑容裡帶著無法隱藏的崇敬和愛戴。
看到他完好無損的面容,埃文忽然心下一酸,他再次看向這片空曠的原野和晴朗的夜空,靜靜想道:他們都死在了這裡。那個歷史上沒有我,只有艾薩克·羅德的妥協,只有平安夜的血色,還有這些被遺忘了一百多年……至今仍無法安息的亡魂們。
他們的死亡換來了崔斯特的覆滅,在教廷中他們死後極盡榮耀,在法師看來他們卻是死有餘辜,而對這些生命戛然而止的士兵自己而言……他們死在了平安夜,死在了所有人快樂、平安、充滿希望地祝福著他們的夜晚。
信仰。
究竟是於光明破滅之時,賜予人民可貴希望,同律法並駕齊驅地保護著人性之善的車輪;還是那少數人手中持有,驅策著卑下者為他們獨占的權力富貴而流血犧牲的馬鞭?
歷史曾經無數次告誡過人們:不要將對公正的憧憬寄託在任何人類掌權者的良心上,一秒也不要。
埃文回到了聖殿騎士團的營帳當中,他只召集幾個重要的幕僚進行會議,並說道:「明天我將先獨自進入崔斯特。」
在他們進行反駁之前,埃文已經說道:「這是命令,不容許反駁,就讓我使用一下久違了的權力吧,或者你們要在這裡彈劾我?」
幕僚們面面相覷,按照慣例,在戰場上其實誰也無權彈劾大團長,彈劾的程序只能在一場戰鬥了結之後啟動。
「你們可以放心,我並沒有打算把自己送進去變成炮灰……或者成為他們的一個籌碼。在這裡我要告訴你們,我會做些什麼。」埃文站起身,雙手撐在桌上,鎮靜地說道,「我要啟動大約一萬年前的赦免法,告訴我它還沒有被徹底忘記。」
「什麼?!您確定嗎?」
「大團長!」
幕僚們紛紛出聲,而埃文微笑著搖了搖頭:「我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過就算回去後立刻被審判也好,在戰場上就直接被判罪也好,我決定要做這件事。現在請你們替我進行最後一個準備……將我的長披衣準備好吧,明天我將獨自進入崔斯特。」
「赦免法……大團長,」這一代牧師長沉聲說道,「您知道這是在推翻聖廷數百年的政策和戒律嗎?一旦啟動赦免法,‘手持任何十字的懺悔者皆免死’,明天就將產生數千年來第一批被教皇判罪處死、卻被聖殿騎士團赦免的異教徒……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您一定要赦免他們嗎?」
「我知道,我都知道。」埃文沉著而又冷靜地說道,「為了避免戰爭——是的。」

  ☆、 第84章 沐浴聖光者無罪。

聖臨節當日,新的作戰命令已經大體傳達完畢,教廷軍的第一線陣列此刻已經兵臨城下,而聖殿騎士團則處於凹形陣的中間地帶,隨著精良坐騎的逐漸前行,而形成了錐形的突出陣勢。
騎士們顯然並不是用於衝鋒城墻的。下午時分,崔斯特的城防已漸趨崩潰,獅鷲騎士捨命清理出的一片制空區域下,軍士們撕開了一道僅有四五米寬的口子,當騎士們魚貫涌入時,從上空看去,就仿佛黑色的行軍蟻毫無憐憫地鑽入了可憐的受害者皮膚上裸露出的傷口。
崔斯特城內空無一人,魔像代替它們的主人進行著巷戰抵抗的準備;這裡曾經輝煌的各個行政、科研、教育等公用建築物都幾近廢棄,唯有高聳的奧術防禦塔正不知疲倦地催生出時空門,驅使著受召喚的怪物攻擊和騷擾著入侵者。
埃文是隊伍中唯一一個直奔內城而去的人。
他手中並無騎兵標準配置的巨型長槍,唯舉著一面不算太高的旗幟向內騎行,他的坐騎——艾薩克·羅德的坐騎神駿非常,載著他從各個狹小的巷口和包圍圈中跳躍而出,獨自衝入了崔斯特真正的大門。
最後一批不願離開崔斯特的法師正安靜地等候在秘術大殿中,在他們身後的是以心血澆灌了百餘年的一棵幼嫩樹苗,在他們身前的是秘都崔斯特最後的一道防線。
這道防線並非屹立不動的冷硬建築物,相反,當敵人的身影在所有人視野中出現之前,他就已然拍打著巨大的龍翼,向他飛去——這是一頭巨龍。
埃文在馬背上一踏,直面這條巨龍的首次襲擊,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間他看清了這頭龍的雙眼,也認出了眼前正是費力克斯。
費力克斯在天空之上盤旋,而後落下,將秘術大殿前的大廣場掃蕩成更加空曠的一片區域。
在這片空地上他與艾薩克·羅德(埃文)作戰,龍的巨大力量和法術能力顯露無疑,一時間劇烈的奧術和聖光的光芒如同極光一般籠罩在天空上,它們快速地變幻,伴隨著一種極為不詳的預示。
等待在秘術大殿中斷後的法師們焦急地試圖窺看這場戰鬥的結果,起初他們認為己方很有勝算:因為費力克斯從頭到尾還沒有飛起來暫時脫離肉搏戰過,當一頭能夠使用龍翼和咒語兩種方式巨龍沒有這麼做的時候,那就說明他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龍的龐然身軀掀起了狂暴的氣象,一抹渺小的被聖光勾勒出的輪廓在其中翻覆不定,如同暴風雨下的一隻小舟,隨時都將傾覆;以巨龍和人類這兩種生物的平均實力來說,或者也正是暴風雨與小舟的差距吧!
連法師們都開始逐漸抱有樂觀態度,假如這場戰鬥確然是由歷史上的費力克斯和艾薩克·羅德雙方進行的話,顯然結局也並不會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然而埃文永遠是埃文,他從未失敗過。
當塵埃逐漸散盡,戰鬥的餘波也從風中泯滅無蹤之時,最後站立著的是艾薩克·羅德浴血的身影;費力克斯化為人形跪倒在他的面前,按壓住自己胸口致命的傷口,並喃喃說道:「大團長……」
埃文低頭看他,從費力克斯眼中看出不容錯認的痛苦,這痛苦竟然讓他的龍瞳微微濕潤了:「艾薩克……我沒有辦法……違抗來自主人的命令。與其死在他的手中……還不如……讓我再見你一面。」
「你可以飛走的,費力克斯,從一開始你就不必落地,為什麼刻意要輸?」埃文沉聲問道。
費力克斯的眼眸中倒映出艾薩克·羅德的身影,許久後他搖了搖頭,低聲問道:「你能……帶走我嗎?不要讓我……留在克雷菲爾德的手裡。大團長,帶我走,我不願再為人類征戰……除了你。」
埃文略遲疑了一瞬,就在這一瞬間,費力克斯的身體無力地倒了下去。
他死後逐漸顯露出原本的形態,只是龍側臥在埃文身前,修長的脖頸低垂向他,身軀略微弓起,長尾就一直垂到埃文的身後——以一個將埃文拱衛在腹部的姿勢。
巨大的龍頭就側在埃文身前,而後者伸手輕輕撫摸它的鼻梁骨,感受到龍身上的熱度正在慢慢消退,從它的喉間時刻醞釀著的低沉的咆哮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點鼻息,化為風的流動,並隨著埃文的動作,輕吻了他的指節。
每一個聖殿騎士團的成員都曾以吻手禮向大團長宣誓。
費力克斯的屍體逐漸散髮出微光,在巨龍龐大的額上慢慢凝聚起一顆深藍色的晶石,並無聲懸浮而起,落入旁邊一人的手中。
埃文抬頭看去,見到這個人穿著的法師長袍上鑲著特殊的滾邊,胸前尖銳的胸針上繁複的星辰花繞紋宣告了他屬的家族:這是一個克雷菲爾德。
現在他不但吟唱咒語,奪取了費力克斯的靈魂,將之化為龍晶握在手中,還無禮地對剛剛完成了一場傳奇屠龍戰役的大團長說道:「你們敘舊敘得很開心?」
埃文卻反而嘆了口氣道:「修伊特,我知道是你。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費力克斯是……聖殿騎士團的人?龍?為什麼抱著必死的心態……來和艾薩克·羅德打了一場?」
修伊特將龍晶仔細地收起,一邊淡淡說道:「他是一名龍裔,應該也是聖殿騎士團的軍士之一,但並非聖騎士,只是後來死了,靈魂被諾登·克雷菲爾德——我的一名先祖——捕獲之後,再以遠古的奈葉達英血脈塑造新的身體,造出了這麼一個龍血術士。為了得到新的生命,他的靈魂被誘使簽訂了契約,變成了諾登的魔靈——就像我和路易斯之間那樣,他不會得到安息,只要供給足夠的魔力,他還將從新的軀殼中復生——繼續成為克雷菲爾德家的傀儡,成為我和你那一代的那個費力克斯。」
「他一直想回到艾薩克·羅德麾下。」埃文神色黯然地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歷史上應該不是這樣。平安夜時我們就該交戰,費力克斯在當時也死了麼?」
「史料沒有記載過他的出現,不過諾登沒有理由在守城的時候放過一頭巨龍不使用,想必費力克斯仍然是接受命令出征,最後想方設法地死在了艾薩克·羅德的手上。」修伊特雙手攏在袖中,娓娓說道,「我在這個迷宮裡設想過很多次,為了達到避免正面戰爭的最終目的,必須說服兩方中的一方退兵或者棄城,教廷軍中的艾薩克·羅德顯然沒有掌握整個軍隊的權力或野心,因此只能說服法師棄城;為使棄城,必須有足夠的益處超過拋棄崔斯特的弊端,或者說是將崔斯特最後一點利用價值也一併使用掉;光復會的法師都決議設下最後一個陷阱——它此刻就掌握在秘書大殿這最後一批斷後者手上,他們已經與死亡無異;如果還想阻止這最後一次同歸於盡一般的結局,只能從聖殿騎士團入手。」
「這麼說,你也已經知道,聖殿騎士團會被派遣作為先鋒?」埃文道。
修伊特無聲地點了點頭,他的雙眼此刻屬於一位先祖,但從中射出的銳利目光顯然來自一百年後修伊特的靈魂和智慧。
「這個同歸於盡的陷阱只可能將聖殿騎士團作為目標,因為後續者到場之前如果他們不行動,顯然就會失去最後的行動的余裕;現在聖殿騎士團陷入了危險當中,一旦他們作為教廷軍最鋒利的第一劍攻向秘術大殿,就相當於是奏響了毀滅的序曲。」在這段話的最後,修伊特難得地使用了一次吟遊詩人所鍾愛的比喻手法。
「他們不會攻來了,因為我在這裡。就將我當作……不,」埃文略作停頓,短暫地笑了笑說道,「我就是聖殿騎士團。」
他摸了摸仍倒在自己身前的,巨龍已然冷卻的頭顱,抬手以一個呼哨呼喚了自己的戰馬,然後從馬背上取下一面鳶尾花纏繞著八支騎士劍的旗幟,並說道:「費力克斯好像無論如何,都會死在聖臨節一樣,而艾薩克·羅德,其實也死在了今天……我很不喜歡宿命論的。」
「埃文。」修伊特凝視著他說道,「我和你,與他們不同。」
埃文溫和地笑道:「我知道……我也不喜歡羅密歐與朱麗葉啊。」
說完,他在法師略顯茫然的目光中翻身上馬,向著秘術大殿內進發。
「所有持任何形式的十字架者……所有向東方懺悔者……所有沐浴聖光者……免其死罪。」埃文起初試著念了一遍,接著笑了一聲。
他騎在艾薩克·羅德的戰馬上,行過費力克斯的屍體,慢慢進去秘術大殿,聲音逐漸清晰洪亮起來:「所有持任何形式的十字架者,所有向東方懺悔者,所有沐浴聖光者,免其死罪!」
從他背後逐漸亮起了輝煌無比的聖光,甚至將修伊特靜靜等候著他的身影也模糊了輪廓。
這時修伊特聽見身後也傳來了馬蹄聲。
聖殿騎士團踏入城中,聖騎士們沒有等候在外,卻一一向大團長所行進的方向追隨而來。
修伊特蘊含著魔力的雙眼看見這些亡靈的本來面貌:他們只剩下白骨的身軀披著雪白的祭披,手持聖十字旗幟,同樣沐浴在聖光當中。
一名騎士掠過了修伊特的身邊,蒼白的頭骨在修伊特視線中一閃而逝,下頜骨動了動,仿佛是一個笑容;這個亡靈在路過時對修伊特說:「沐浴聖光者無罪。法師,你被寬恕了……」
說完,這名亡魂的聲音和他的身軀一起,在聖光中消解無蹤。
他被寬恕了。
這是那一年聖臨節過去的第一百七十年。

  ☆、 第85章 羅德的……遺物。

迷宮術被驅散之後,日夜逡巡在砂石沼澤不得安息的諸多亡靈都化為一道若有似無的霧氣,伴隨著輕聲嘆息,向著天空上緩緩升去。一時間這座沼澤上空仿佛盤旋起了灰色的極光。
埃文和修伊特的身影亦從這些霧氣當中被剝離出來,緩緩顯出真實的外貌,這些霧降到地面後迅速地散開,沒入了四面八方消散無蹤。
埃文見到費力克斯艱難地側坐在一座小屋門前的石階上;他此刻臉上毫無血色,用手捂著自己的脖頸,深藍色的龍血浸染了半邊衣物,但神色還算鎮定,只是十分虛弱地看向埃文等人。
迷宮解開後,埃文一時無法找到塞西斯、凱爾和德萊文幾人,只是警惕地看著費力克斯,防範他有什麼新的手段。
修伊特沉穩地站立著,魔靈路易斯終於得以從他肩頭露出來,在四周盤旋著查看情況。
「果然……就算在迷宮裡刻意……一對一地戰鬥,我依然不是你的對手,埃文。」費力克斯吃力地低聲說道,因為失血過多,他的口舌似乎開始有些遲鈍,「你們不但解開了我的迷宮術,還放走了……這些亡魂,真不愧是……黎明聖者閣下呵。」
埃文能夠以豐富的經驗看出,費力克斯的身體狀況確然已經步入了危險的境地,但仍有些擔心四周有他的埋伏——比如一堆秘血法師之類的;修伊特與埃文對視了一眼,卻無聲地走過去了一些,對費力克斯說道:「看來你是聖殿騎士團出身,被迫轉生為龍形後一直心有不甘?」
費力克斯低低笑了一會兒,自嘲道:「你們都看見啦。」
「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復活艾薩克·羅德?他是你的戀人?」修伊特試探道。
費力克斯臉上猶帶著嘲諷的笑容,淡淡道:「在凡人眼裡就只有愛慾能夠支撐人做到如此地步麼?」
他的聲音漸漸低落了下來,在埃文與修伊特的沉默中,費力克斯狼狽捂著自己的動脈,虛弱地說道:「我作為一名普通軍士的記憶已經全部被抽離了——被修伊特你的父親,我的第二任來自克雷菲爾德的契約主人;為了確保我能再次為他所用,我甚至連關於羅德的記憶都不被允許繼續保有……我已經忘記了他的容貌和聲音,忘記了我曾經普通又卑微的日子……
「不過我還記得一種感覺……那種被逼迫到了極致的絕望,還有渴求……算了,我不認為你們能夠理解。我現在還記得的也就只有……那種拼命想記起自己的感覺。」
「你曾經是聖殿騎士團的人,雖然未曾被封為聖騎士,但也應該遵守和知曉團規。」埃文站在他面前,淡淡說道,「看看你現在都做了什麼,和巫妖格雷做交易,攛掇雪風教派的凱瑞瑟,策劃對聖都科倫納的襲擊……假如羅德還在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你逐出聖殿騎士團。」
「我當然知道!」費力克斯忽然激動起來,甚至額上露出青筋,龍瞳因為強烈的情緒而泛出光暈,「但我別無辦法!要達成我的目的需要多少努力你明白嗎?如果我光明磊落,我遵守規矩,那麼直到世界的盡頭我也不可能救回艾薩克·羅德,那些偽善的主教和教皇——不,那些偽善的政治家!用他們煽動性的話語和從無知者手裡騙來的權柄,一直在逼迫羅德,最後將羅德逼到那種地步……他是大團長啊,他是無堅不摧的大團長啊!最終卻會死於自殺……」
修伊特的視線隨著他的敘述而落在了他懷中,艾薩克·羅德的一截肋骨正被費力克斯緊緊抱著。修伊特若有所思,許久後忽然說道:「你不但恨著教廷,你也恨著克雷菲爾德……是克雷菲爾德家族一直將你作為魔靈使用,也逼你與艾薩克·羅德作對,所以你也恨我們法師,是麼?」
費力克斯短暫地笑了笑,那笑容裡的意味複雜非常:「我也正是從你們克雷菲爾德家族得到了身為龍的生命,得到了這些法術,還得到了籌謀、暗算、游說等等陰險手段……我還得到了諾登所研究出來的,將龍血強行注入人體內的方法,用這個方法我在法師當中得到了不俗的地位,你說我現在究竟是恨還是不恨?」
埃文的目光落在費力克斯的雙眼中,幾乎要看進他的靈魂深處,許久後埃文道:「你畢竟是被法師養大。我曾經見過巨龍豢養人類作為寵物和僕從,那些人類顯得怯懦自卑;我也見過人類豢養巨龍作為坐騎,那些巨龍卻會被刻意培養出人性的特徵,也會對特定的人懷有溫情……你的計劃中會存在救出圓環法師的這一環,也將諾登的研究對秘血派法師進行公布……費力克斯。」
埃文說到這裡,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現在討論費力克斯的愛恨和動機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這時,魔靈路易斯正巧從遠處飛了回來,落入了修伊特掌中;修伊特凝神聽它的報告,說道:「這裡並沒有別的法師存在。費力克斯,你沒有利用秘血派來對付我們?」
費力克斯的臉色更顯蒼白了,一手無力地攤開,一手仍捂住自己的傷口,一邊緩緩說道:「我獨來獨往,與人等價交易,收割弱者的憎恨和愚者的畏懼,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體恤或寬恕,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和忠誠。我不欠任何人情,從前不欠……以後也不會。」
費力克斯的頭垂了下去,呼吸漸趨於無,捂著傷口的一手無力地癱軟下來,而此刻頸部的傷口中已幾近乾涸,不再洶涌地流出新鮮龍血。
埃文與修伊特對視了一眼,帶著一股莫名的唏噓他走上前去,想要去觸摸費力克斯的呼吸。
下一刻,費力克斯的手又動了動,在埃文警惕的目光中,他的手掌從寬大的法袍中探出來攤開,將掌中的事物暴露在埃文的眼前。
「這是……大團長的印章……」費力克斯用幾近於無的氣音說道,「羅德的……遺物。我真想……記起他……是什麼樣子。」
在埃文面前,費力克斯仍懷抱著艾薩克·羅德的一根肋骨,雙眼失去了焦距;這一次他探手碰了碰費力克斯的手腕——他已經失去了脈搏。
埃文面露些許憐憫之色,再次嘆了口氣,將費力克斯手上的印章拿了起來。
這是大團長的象徵,卻因為中途曾經遺失而更換過,埃文手中這一枚是用乳白色的晶石雕琢而成——埃文正待將它反過來仔細檢閱上面的字樣,忽然間一股浩然巨力向他擠壓了過來!
印章中封存的法術機關瞬間爆發出強悍無匹的魔力,剎那間竟然猶如實質一般擊打在埃文和修伊特兩人的身上,使他們的精神在剎那間一片空白,仿佛被空前的海嘯猝不及防地碾壓一般。
埃文幾乎來不及反應,身後的披風卻忽然亮起了聖光——在主人危難之際,這件古老的聖物終於顯現出它潛藏的威能,在它的照耀下,四周深紫色的魔力觸手分毫畢現,如同狂舞的蛇類一般包圍著埃文。
「埃文!」修伊特的喊聲在埃文耳邊響起,「離開那裡!」
——是什麼讓素來冷靜的修伊特發出如此急切的聲音?
這個念頭在埃文腦海中一閃而逝,接著魔力的觸手已經向他襲來,他來不及多思考——
一陣耀眼的聖光力量在修伊特眼前爆發了。
修伊特尚來不及告訴埃文離開那裡——離開他腳下的法陣,或者說祭壇。
下一刻,一對深淵一般的碩大眼眸出現在兩人的眼前。
這對眼睛懸掛在一片黑暗當中,瞳孔中仿佛旋轉著令人難以直視的逼人力量,它詭秘、陰暗,同時卻又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魅力。
看到這雙眼睛,修伊特仿佛聽見自己的血液從心臟中流出,卻在四肢百骸的末端消失無蹤,仿佛徹底枯竭的身軀在未知的力量下顯得蒼白無力了。
「術士……遠古術士……」修伊特喃喃道,「沉睡在瑪瑙河中的……惡魔大君。」
而與他同時的,已經死去的費力克斯的聲音在這片虛空當中迴盪起來:「取走我的靈魂,取走我永世不盡的輪迴,惡魔大君,取走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命,這裡的一切我都獻祭給你!將艾薩克·羅德的肋骨也取走,然後將一個活著的艾薩克·羅德帶回給這個世界吧——無論是惡魔、亡靈還是魔鬼,我只要他活著,只要他存在……」
時間仿佛過去了一剎那,又仿佛已經有幾分鐘那麼久,修伊特的精神在陡然清明起來的那一瞬間,立刻警醒道:「不要看他的眼睛,這是一名遠古術士!埃文——」
埃文站在修伊特身前,包圍著他的聖光力量逐漸停息下來。
他原本緊握著他的鳳凰長劍,作出戰鬥的姿態;但此刻,面對著這對充滿魔魅氣息的巨大眼睛,埃文仿佛忽然失去了戰鬥意志,只是茫然地、虛弱地、毫不設防地站在原地,任由祭壇之上伸展出的無數觸手牢牢攫取了他的身軀。
鳳凰長劍嗆啷一聲落地。

  ☆、 第86章 不!這不可能!

在崔斯特尚未完全摧毀的地下建築中,有一座祭壇從未遭到損傷。這不僅是因為它周遭的嚴密防護,也有它自身蘊含著強大魔力的因素;遠古遺傳下來的契約和召喚的法陣始終凝固在那裡,如同被封存在地下的一塊琥珀一般完美、堅固。
直到費力克斯的召喚打破了這完美的封印。
遠古惡魔大君在虛空中睜開一雙難以形容的眼睛,凝視著在場的三人。
而此刻費力克斯的靈魂已經漸趨凝結,重新化為一枚璀璨的龍晶懸浮起來。
修伊特站在埃文身後,閉上眼避免直視惡魔大君的眼睛,低聲道:「埃文?」
埃文毫無反應,修伊特已經將咒語捏在手中,隨時準備將他的神智從惡魔大君的手中搶回,而正在這時——
地面下傳來一陣震盪,平整的地面忽而裂開,從深不可測的黑暗裂隙中升上來一道棺木:這是一個純黑色的棺木,此刻從其中緩慢地豎起了一個人影——之所以用「豎」這個詞,全然是因為這個人影沒有任何動作,如同懸浮一般地慢慢豎了起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斗篷,這件斗篷已經跟著他沉睡了不知多少漫長年月,然而依舊嶄亮如新,將他層層包裹住,如同一個不詳的黑影一般立在那對眼睛之下。接著這個人伸出手,將懸浮的龍晶納入了手中,黑洞洞的兜帽下響起了他沙啞如同粗岩的聲音:「誰……」
這個簡單的音節如同巨鐘敲響的聲音一般迴盪在這片空間當中,埃文仿佛完全被這對魔性的眼睛捕獲,緩緩走上前去。
他和從棺木中甦醒的惡魔大君站定對視了一剎那,修伊特心中忽然一動,緊接著就聽到惡魔大君低沉地說道:「又打擾……我冬眠……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在修伊特的視線中,惡魔大君將手上的龍晶隨手丟棄了出去,接著如同一個從沉睡中甦醒的普通人類一般伸了個懶腰——從他背上猛然伸出了一對龍翼的骸骨,如同瞬間從廢墟中破土扎出的老樹,這對骸骨龍翼銳利、虯結、充滿不詳的氣息。
龍血術士!
在這個念頭出現在修伊特眼中的千分之一秒內,他手中的法術已經閃爍出光芒,惡魔大君的身後已經隱隱約約出現龐然無比的惡魔侍者的身影,而龍晶剛剛從半空中滾落在地,停止翻動。
然而沒有人比埃文的動作更快,他手中沒有武器,於是他緊握右拳,狠狠地向著惡魔大君的右臉揍了過去!
遠古術士發出沉悶的怒吼聲,他身後的骸骨龍翼猛然一震,使他保持原位不動,繼而如同剛睡醒的雄獅一般,他怒吼道:「自尋死路!」
而剛剛揮出了這一拳的埃文與他近在咫尺,也怒吼道:「反了你了!」
黑色兜帽遮掩下是一片陰影,術士的面容隱藏其中,就像一團捉摸不透的暗影;他猛地抬起頭來時,頭頂懸著的深淵之瞳便消散無蹤,而兜帽下則是一對仿佛寒夜火焰的眼睛,筆直地射向埃文。
電光石火之間,這對眼睛的光芒仿佛要穿透對面萬物的靈魂;然而下一刻,術士卻發出了一聲悶哼,因為埃文已經毫不猶豫,將第二拳砸在了他的左臉上。
「迷炎!你要造反嗎!這次不扣你兩百dkp我就跟你姓!」
埃文第一次赤手空拳,憤怒地打了一套組合拳,打到術士背後惡魔侍者的影子轉向了透明,打到修伊特靜靜站在遠處、黑著臉驅散了手中的法術……
……打到這位惡魔大君縮起背後的骸骨龍翼、弓在地上瑟瑟發抖,並嚶嚶嚶著叫道:「我錯了團長,我真的知錯了……你打我就行,隨便打,但是你別扣我工資啊……」
「搞什麼鬼啊迷炎!我找你們找了這麼久,你這傢伙居然在這個鬼地方睡大覺,還當了什麼惡魔大君,哪兒來那麼多名堂!」埃文隨手掰開術士背後的龍翼,揪著他的兜帽將他拎起來,吁了口氣道,「現在好多了,過來,坐下,老實交代。」
惡魔大君哆哆嗦嗦地坐好,像小孩一樣抱起雙膝,委屈地低著頭道:「我……我就是睡個覺,我哪兒知道怎麼會被搬過來啊……團長,這不能怪我的,你也知道我有起床氣……」
埃文鬱悶地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看了他許久,忽然道:「當年是發生了什麼?」
術士張了張嘴,說不出什麼話來,看了埃文許久許久——看他和當年別無二致的翡翠色雙眼和神色,還有扣工資和海扁他時的英武和神氣;過了一會兒,術士忽然唔了一聲,帶著哭腔道:「埃文,你終於回來了!」
能夠在這裡遇見過去的隊友,埃文也有些動容,嘆了口氣後緩和了神色,溫和道:「別哭,我正打算找你們呢,其他人也都在睡?」
術士點了點頭,忽然撲過去保住埃文的腰,大聲哭訴道:「團長你睡了之後緋紅那傻逼直接破產了,他還借了我十萬金不還,我吃不上飯只能冬眠了嗚嗚哇哇啊啊團長你要為我做主啊——」
埃文:「……」
修伊特:「……」
過了一會兒,修伊特慢慢走到兩人旁邊,居高臨下地打量了片刻術士先生,緩緩道:「埃文,這是你當年的團員?」
埃文點了點頭,神色裡帶著難得的輕鬆和笑意,說道:「修伊特,這是迷炎,一個老被欺負的傻叉術士;迷炎,這是修伊特,法爺,我……我愛人。」
迷炎迷茫地拉下兜帽,看著修伊特,又回頭看埃文,又去看修伊特……來來回回數次後,一臉懵逼:「團長?你要脫團?」
與此同時,修伊特也在打量這位遠古龍血術士:除了臉色蒼白,如火焰般的雙眼中魔力充沛,迷炎並沒有太過特別之處,只能稱得上略有些英俊;但他身為龍血術士,天然具有一種能夠魅惑人類的氣場特質,他用雙眼看著一個人時,如同深淵的注視,往往令人輕易為之屈服——
如果他現在沒有一臉委屈又依戀地抱著埃文的腰的話。
埃文一臉慘不忍睹,將術士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認真道:「好了,撒嬌到此為止,跟我說說其他人都在哪裡?」
迷炎茫然蹲在一邊,又看了看修伊特,又看了看埃文,用冬眠了數千年的遲鈍思維回想了好半晌道:「應該在……星隕之地?我睡的比較早,沒什麼印象了……」
埃文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道:「當年讓我安心睡覺的是誰?我不在就搞成這個樣子,緋紅都能直接破產了,你們兩個法爺都是怎麼當的!說好的光明之井呢,說好頂多一千年就叫醒我的呢?怎麼自己倒去睡了……」
迷炎唯唯諾諾,委屈道:「緋紅他買下了四分之一個比爾倫斯省,還買了矮人帝國半年的礦收權,我們就直接赤字了……他還找我借錢,說是去研究元素池造光明之井了,結果一去不返,我實在吃不上飯,就召喚了一堆惡魔出去打劫……」
埃文怒道:「……吃不上飯就出去打劫!你把整個團的臉都丟光了!」
「真沒辦法啊,團長,我手底下還有四個惡魔軍團,還有三個魔火要靠水晶來養,不打劫都要變石頭……」迷炎叫苦不迭道,「沒辦法,往北走,先打劫那群獸人,結果獸人不會種地,也沒餘糧;接著往西邊,打劫了一群侏儒啊精靈啊,丫的他們都不吃肉,沒肉我要怎麼活啊;只能又鑽地下去打劫矮人,沒想到打啊打的,矮人自己內訌,不知道幹啥去了,分成兩個帝國都跑了;我真……我真特麼的是遇見遭罪事了,乾脆不管了,直接冬眠吧……」
他說完,這片空間中就只剩一片尷尬又詭異的沉默。
許久後,修伊特雙手攏在袖子裡,面無表情地道:「數千年前的那鈔邪火之災’被傳為是異位面的惡魔入侵,在途多獸人、灰精靈相繼敗退之後,惡魔軍隊沒入了地底,據傳是與矮人第一國度兩敗俱傷,從此矮人一蹶不振,消失在大陸的爭霸歷史上。而這支惡魔部族的惡魔大君據稱是一名遠古施法者,來自無盡地獄的一百層之下,目的是將整片大陸捲入戰火之中……」
又是一陣詭異又尷尬的沉默。
半晌,埃文抬起手道:「迷炎,你過來,我手又有點癢了。」
「團長您老消消氣啊……我也不是故意的……」術士哭喪著臉拍打骸骨龍翼,像一團陰影一般掛在了樹枝上,說什麼也不肯下來了。
埃文一肚子是火,哭笑不得,又不知道罵點什麼好,好半晌後重重嘆了口氣,接著一手扶在了樹幹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另兩人忽然察覺到異樣。埃文的呼吸漸沉,身上濺上的龍血中,魔力如無形的絲線一般發散開來。
「嗜魔症發作了!?」樹上的迷炎連忙攤開手,掌心中瑩綠色火焰燃燒盡之後出現了一枚靈魂寶石,他抓著這寶石道:「團長,緋紅不在,我的魔力也勉強能用,你先——」
他話音未落,忽而消音了。
修伊特已經乾脆利落,掰過埃文的臉,霸道地吻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迷炎悲憤地哀鳴道:「……團長你真的脫團了!不!這不可能!這個世界怎麼會如此殘忍!」
樹下的兩人置若罔聞。
又過了一會兒,遠古龍血術士、惡魔大君陛下哭著跑開,被掉在地上的龍晶吧唧絆了一跤,憤怒地爬起來抓起龍晶,最後哭著飛走了。

  ☆、 第87章 什麼情況?

  幾天后,砂石沼澤中的毒氣被一批外來德魯伊的神術清除乾淨了,自然守護者們卻不太願意露面——埃文認為更可能是害羞了——所以最後德萊文回到了隊伍裡告訴埃文這個消息。
  彼時深海龍費力克斯的死訊已經擴散了出去,幾名秘血法師回來試圖帶走費力克斯的遺體——這具遺體至死還緊緊抱著艾薩克·羅德的一根肋骨,誰也沒辦法將他們分開,只能一起帶回秘血派的駐地。
  修伊特並沒有阻止這些法師帶走費力克斯的遺體,也沒有否認費力克斯為法師所做的一切的意思。
  無論費力克斯出於何種緣由進行了他龐大的計劃,畢竟對剛剛被救回的圓環法師們有所恩惠,後者有那個立場贊頌費力克斯的行為。
  但是在另一個立場上,費力克斯所做的一切稱得上是異端中的異端、惡魔中的惡魔,埃文會將費力克斯的象徵物帶回教廷中,公布他的死訊。
  費力克斯的龍晶則被修伊特收走了,他說會葬在克雷菲爾德家族的墓地當中,這是早在諾登的那個年代就已經決定過的事情。
  在這些善後事宜進行的過程中,埃文剛剛找回的一名戰友——術士迷炎,則告訴了埃文更多關於朋友們的消息。
  幾天后,在克雷菲爾德的那座莊園中,他們再一次互相告別,埃文溫和地說道:「我會很快結束這一切,然後回來……你說過會和我一起去找那群兔崽子們的。」
  修伊特點了點頭,又將背後的魔靈路易斯揪出來,塞到埃文手裡道:「帶上路易斯。你也說過你會在一個月內就回來,然後再也不去摻和那邊的事情。」
  埃文莞爾點頭,與修伊特深深對視。德萊文、凱爾、塞西斯還有迷炎齊齊會意地轉過了身看天,迷炎順便伸出手將自己肩膀上的小鳳凰也擰了回來,不給它看。
  不久之後,德萊文中途向埃文道別,回到了他那個自然守護者的兄長那裡。
  他的告別語是:「埃文,你這精靈反正老不死,咱們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告別有什麼鬼用嘛,不就是轉過身去喝杯酒的功夫,一轉頭我們又將碰面……不用送我,我討厭有人送我走;下次我來的時候,你可以來接我!」
  德魯伊說完,就瀟灑地飛遠了。
  埃文好笑地轉過頭,對凱爾他們說道:「知道麼凱爾,我打賭沒多久德萊文就又回來了——他把煙斗落在這兒了。」
  又沒多久,一行人通過傳送陣回到了聖都科倫納。
  等待他們的第一個消息:蒙特羅臨危受命,在進行又一輪的選舉後,已經登上了教皇的寶座——作為虔信派百年來的第一位教皇冕下。
  凱爾霎時震撼,又有些遺憾道:「啊,我本該站在蒙特羅冕下身邊數一數二的位子上,我還沒有登上過那個陽台呢,不知道作為牧民在向底下成千上萬虔誠的羔羊揮手是一種什麼感覺……」
  埃文也有些意外,接著他們聽說了蒙特羅冕下的第一道諭令:打開聖都科倫納的所有道路,其中虔信之路作為信徒們朝聖的路途,將無論任何情況,永不封閉。
  上一位教皇的最後一道命令:封鎖科倫納所有道路,直到找出刺客的身份和目的。
  一行人先回到了聖殿騎士團的駐地,埃文將從迷宮中獲得的大團長印章——亦是艾薩克·羅德的遺物——交還到了它應在的地方,然後與雨果見了最後一面。
  此時雨果已經平靜地接受了一切,又對幾人說道:「新任的教皇冕下已經敲定了我們的牧師長人選,恐怕就是斯賓塞你了……」
  凱爾呃了一聲,有些尷尬地去看埃文,埃文倒是笑著點了點頭道:「比我預想中好一點。」
  塞西斯則是第一次來到聖殿騎士團,對這裡抱有極大好感的他虔敬地跟隨雨果,他們聊了很久,塞西斯希望能作為聖殿騎士團的一名牧師留下。
  埃文有些擔憂塞西斯的身體情況——因為詛咒的關係,塞西斯的頭髮和眼瞳都有一些異變的痕跡。
  不過塞西斯回道:「我沒事的,埃文,只是看起來有些虛弱而已。這個詛咒似乎已經和我融為一體了,它是不會對我的生命造成威脅的,因為我們現在一體共生,如果我死了,它也將就此消失。」
  對於詛咒的問題,術士迷炎很有發言權,信誓旦旦地向埃文保證道:「放心吧團長!我才是玩這個的大哥大!這詛咒對我來說就是一盤菜,給我一點時間完全撤銷了也沒關係……不過看起來它正在把塞西斯的身體往好的方向改造,塞西斯不是自發地掌握了詛咒能力麼?說不定沒過多久就要兼職暗牧了!」
  埃文起初難以置信,後來又莫名有些欣慰,最後哭笑不得道:「算了,因禍得福,塞西斯,你自己看著辦吧。」
  許久沒見,在塞西斯眼中的依然是無法錯認的狂熱信仰。
  他今年剛剛成年了,依然倔強得像頭小牛,怎麼也不肯跟德魯伊先生和解;在經歷了各種足以令人精神崩潰的磨難之後,他內心的堅韌令埃文也極是吃驚,每當所有人都覺得他會被壓垮的時候,塞西斯仿佛總是能爆發出更堅定更純淨的信念來與之對抗。
  還有,塞西斯他對埃文的崇拜也很令後者有些吃不消。
  在埃文躲著塞西斯的日子裡,雨果有時也會開玩笑道:「帕拉丁閣下,你不如就將他收作學徒算了,這傢伙簡直倔得要人命,只聽你的話——你慢慢再把他扭回來,教他別信你的不就成了。」
  埃文沒有打算去旁聽教廷對費力克斯的審判,很快就打算離開聖都科倫納,去履行對修伊特的承諾。
  不過在臨行前,另一個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的消息傳到了聖都科倫納。
  傳令官的原話:「啊,我終於找到您了,斯賓塞伯爵閣下!我已經在科倫納逗留幾天了,請您這就跟隨我回王都吧,您的母親斯賓塞女大公已經等候多時了,您還有一整套繼承權授予儀式要參加呢!」
  凱爾·斯賓塞當時整個人都是茫然的:「我?我什麼時候受封伯爵的?我母親平亂回來了?已經成為女大公了麼……繼承權又是怎麼回事,繼承斯賓塞家族麼,我哥呢?」
  「很遺憾,伯爵閣下,您的兄長已經在半個月前在奈斯特的戰場上英勇犧牲了,連同王子威爾殿下一起,他們的精神將永駐我們的心中……」
  傳令官從上衣中掏出手絹擦了擦眼眶,接著瞬間又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語氣,「您不但成為了斯賓塞家族的第一繼承人,而且很快就將在儀式上被授予卡薩帝國的第二繼承權呢!根據帝國繼承法,當王族血脈失去直系繼承人之後,將從偏支和姻親當中尋找血統最純正的候選人,而您的父親的姑祖母在半個月前剛剛被證實曾經與奧古斯都的第一百三十二位皇帝陛下發生過一段羅曼史,所以您已經是除了當今皇帝陛下以外,血統最純正的王族血脈啦!您很快就會受封成為王子殿下的!」
  凱爾:「……」這個消息將在場所有人都砸暈了。
  凱爾面部表情徹底癱瘓了,茫然地左右張望;埃文沉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恭喜你凱爾,你大概是第一個兼任了紅衣主教、聖殿騎士團牧師長、斯賓塞家族族長和卡薩帝國的王子殿下……哦,還有藍鈴花的刺客身份呢。」
  最後一句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些許揶揄的口吻。
  「哦不不不,凱爾殿下不會兼任牧師長了……」
  傳令官喘了一大口氣,說道,「瞧我這個記性,剛才我路過議事大殿,教皇蒙特羅冕下已經緊急更改了牧師長的任免方案……」
  雨果有些緊張道:「換成了誰?」「很抱歉,雨果閣下,我也不知道!」
  傳令官鞠了鞠躬道,「教皇冕下的意思,似乎是要支持聖殿騎士團維持自治獨立的狀態,牧師長的人選恐怕還要由您來告知我啊!」
  就這樣,凱爾一臉懵逼地被來自卡薩帝國的隊伍揪走了,作為新出爐的王子殿下,他滿腦子還是「什麼情況?發生了什麼?我媽呢?」。
  埃文幾人則順便聽了一些關於斯賓塞女大公的遠征情況,據說帝國的軍隊在奈斯特省一開始打得極不順利,因為高地人的新領袖極具軍事才能,仗著對地理環境的熟悉,幾乎將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
  但是局勢很快翻轉了,因為高地人的新領袖似乎得罪了某個木精靈部落,而被來自木精靈的一個神射手實施了斬首計劃,直接死在了那場狙擊裡。
  有小道消息說,那個木精靈和法師聯手達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效果,他的箭矢能夠有上千米的射程,甚至在暴風雪中還維持著可怕的穩定性和殺傷力,這才神乎其技地隔著上千米狙殺了高地人領袖——而那支箭,傳說是一位瑟銀議會的大奧術師閣下親手製作的!
  這極富傳奇色彩的故事,令人津津樂道了很久,吟遊詩人將其編成了一個浪漫又驚險的故事,起名叫《奈斯特群山——巨龍之喉的怒吼與精靈的復仇》。
  聽著吟遊詩人的唱段,埃文隨手玩弄著掌心裡的魔靈。
  魔靈則發出修伊特若有所思的聲音:「難道是我送給白雀那三支‘奧秘’……難怪最近總是有奇怪的人聯絡我要買奇怪的東西,我可沒功夫理會……嘰嘰嘰嘰……」

  ☆、 第88章 團長脫單了!

夥伴們各有各的去處,旅程似乎已經到達了終點,只有埃文還將離開聖都科倫納,繼續去尋找一萬年前的蹤跡。
他們在聖殿騎士團的駐地內暢快地聊了一夜,雨果說他將對聖殿騎士團進行更多的改革,他的這些念頭已經在心裡盤桓了有十多年這麼久,這一次似乎終於到了可以展現手段的時候了。
埃文微笑地傾聽,有時也會給一些意見,塞西斯認真地記著筆記;而旁邊坐著的迷炎抱著小鳳凰,迷迷糊糊地打著瞌睡。
第二日清晨時,埃文意外受到了教皇蒙特羅冕下的邀約。
教皇冕下很快就該準備登上聖堂山,領取屬於他的漁人權戒了,卻在這個關頭邀請了埃文。
埃文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兩人獨自走入了聖堂山英靈殿——這已經是埃文第三次進入這座聖殿了。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在階梯上悠然行走,教皇問道:「帕拉丁閣下,我一直有這個疑問,請恕我冒昧。當年的十位聖者閣下,包括您在內,似乎都不知來處,也不知具體身份,您願意現在將你們的身份公布於世嗎?」
埃文面上永遠是溫和平靜的微笑,他說道:「我們的身份,確實是一個秘密……恐怕也不適合公諸於世。如果您願意聽的話,我倒是可以介紹一兩位夥伴。」
教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道:「十位聖者當中,除了您之外,恐怕屬暮光聖者‘慕幽’最為引人矚目……」
「我知道你們對他最感興趣……」埃文聽到這裡,便開朗地笑了起來。他的笑容乾淨又驚艷,像聚集著聖堂山上的陽光,他莞爾著說道:「慕幽啊,他的戰鬥職業是牧師,神術水準一向不錯,你們都是知道的;他還會一些手藝活,比如製作草藥、烹飪,你們估計也知道;說一些你們不知道的事吧,他其實還很會織毛衣……」
教皇有些訝然,埃文忍俊不禁地道:「雖然他很會幹活,不過一直很窮,誰讓緋紅最愛花他的錢呢……哦,你們恐怕也不知道,緋紅就是你們所說的虹織聖者,他是個法師。」
埃文輕描淡寫地說完這句話,教皇冕下的步伐似乎略微一頓,但是很快,他們又繼續平靜地行走在聖堂山的上千級台階上。
「慕幽雖然是牧師,但其實是一名亡靈……嗯,是的,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牧師是一個‘邪惡的’亡靈生物;還有你們的極夜聖者,他是個死亡騎士,也是亡靈……所以說為什麼我們都要穿斗篷呢,因為我們當中其實沒有人類,咳,是的,半個人類也……沒有。」埃文驚世駭俗的話語,逐漸隨著他們的腳步,而隱沒在聖堂山終年籠蓋的雲霧當中,影影綽綽,分辨不清了。
走到英靈殿深處時,教皇冕下說:「帕拉丁閣下,您真是留給我一個很大的難題……同時也是一個驚人的秘密。」
埃文平靜地笑笑:「也許是因為談話的對象是您吧。所謂的虔信派,不正是應該致力於研究經典的教義和神諭,維持牧民們心中的神聖能與天上的聖神溝通麼?」
「這一次我邀請您來到英靈聖殿,本來並沒有這個意圖。不過現在,作為回報,我也想向您分享一個秘密。」教皇也溫和地說道。
他們走入英靈殿的最裡側,在神秘莫測的大門前停下,在這扇平凡無奇的金色大門前,教皇說:「這裡就是傳說中父神與俗世溝通的地方,歷來只有教皇和聖人在受封和臨死前能夠進入……不過,誰讓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人呢?別讓其他人知道就是了。」
埃文挑了挑眉毛,跟著教皇推開門走入進去,接著意外地看到門內……空無一物,既無典籍上所說的,父神的饗宴和聖歌、聖酒,也無人們口中傳說的,世界上最神秘的東西——神與凡人的契約。
什麼也沒有,只有孤零零一個枕頭擺在地上。
教皇慢吞吞說道:「我進來的時候也很吃驚……這裡只有一個枕頭供人睡覺。起初我以為它的意思是在睡夢裡可以接近父神,但很快我發現這就是個枕頭……而且是個放了很多年臭掉了的枕頭。」
埃文嗯了一聲,若有所思道:「可為什麼是個枕頭?」
教皇說:「因為典禮實在是太累了,走到最後一步才是進入這間‘聖臨之屋’拜見父神、領取神的諭旨、宣誓……一大堆要在這裡做的儀式,我不知道前人是怎樣,總之我走進來看到這個枕頭,快樂非常,我抱著它就結結實實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走下山,告訴大家父神對我很滿意……」
埃文想了半晌,誠懇地說道:「至少這是個很有用的枕頭,不知道多少個教皇都使用過它,而且用得很高興……」
埃文和新任的教皇冕下的密談內容不為人所知,誰也不敢介入這兩個人物當中——他們或者分別是這個世上最強大、最有權勢的人之一,因此這場談話註定會成為一個謎團,引起後世為之爭論不休,眾說紛紜。
這場談話過後,埃文就正式離開了聖都科倫納,他和術士迷炎騎在小鳳凰背上,在東比爾倫斯省稍作休息,與修伊特會面。
於是在接下來幾個月的旅程裡,迷炎作為一枚閃亮的電燈泡只能一個人睡,經常半夜泣不成聲,咬著被子一角哀怨地念叨。
……團長大人居然脫單了嚶嚶嚶嚶說好要大家一起汪汪汪十輩子的……
另一邊,英明無比的夫夫倆似乎進入了一個旁人無法理解的老夫老夫階段……他們開始吵架了,是的,而且邊吵架邊秀恩愛。
對此埃文表示自己有些鬱悶:「修伊特,偶爾向我示弱一下、或者撒個嬌,不覺得也很幸福嗎?咱們不能總是硬邦邦地吵架,總要有人……嗯,我是說,但凡是伴侶,總要有人扮演比較溫柔的那一方的。」
修伊特則表示:「我知道你在暗示什麼,但很明顯,‘溫柔’這個詞距離你比較接近,而且就外表來說你也更適合新娘裝束吧。」
埃文懵了半晌,旋即怒道:「修伊特,這事我還沒提,連告白都還沒有你就籌備婚禮去了!而且誰跟你在討論婚禮的裝束了,而且就外表來說我這是英武、帥氣,怎麼可能適合新娘裝束!看看你身上的法袍,你才適合這樣的……」
修伊特峻聲道:「今晚輪到我了——這個事實還不夠顯而易見嗎?一會兒你就會知道你有多適合的,我已經看過很多種婚紗了。」
埃文膽戰心驚道:「……你別想在我身上試驗什麼奇怪的法術,修伊特,我警告你!」
修伊特面無表情,冷哼道:「上一次我也警告過你,是誰無視我的警告,非要在鳳凰背上玩高難度……」
埃文咬牙切齒道:「那是因為你上上次用尾巴……做得太過分了!我怎麼求……咳,你都不聽,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上上上次呢?你居然偷用我的魔藥,劑量再多一點我就要死在那座溫泉裡面了!」修伊特怒道。
兩人針鋒相對,互相怒視。
……遠處的帳篷裡,孤單的術士先生淚流滿面,哽咽著把燈吹熄,把厚棉被層層裹緊,假裝自己是隻什麼也不知道的蠶蛹。
幾個月後,他們到達了大陸極北之地之一,星隕之地。
這片與神秘位面相接壤的區域仿佛在靜謐中已經沉睡了成千上萬年之久,只有星靈們隱隱約約的身影在位面的夾層裡偶爾掠過上空的空氣,形成一道又一道銀藍色的漂亮絲帶狀光芒。
迷炎拍打著骸骨龍翼,在低空飛行,腳下一片棕黑色的土地綿延起伏,看不出有絲毫人類活動的痕跡;在天穹的籠蓋下這裡仿佛都是深藍色一片,每一寸空氣都暈染著這種星海般的顏色。
「起床啦!團長都醒啦!再不起來就扣dkp啦……」迷炎怒吼的聲音響徹了這片土地。
埃文與修伊特行走在其後,這時忽然聽到腳下嘎吱作響。
埃文俯下身,從腳下的土壤中拔出一塊金屬鑄成的牌子,看見上面歪歪扭扭,用方塊字寫道:【光明神不在這裡,別來找了!我們沒把他關在鐘錶位面!】
修伊特看著這字體不明就裡,疑道:「柯博恩語?這就是你們當初在這裡授予星靈的奇妙語種?」
埃文笑道:「我向你解釋過的,這是我們的母語而已。當年我們在這裡駐紮過半年,這裡很安靜,很適合長期休憩,星靈們也會為我們守好門的。有一段時間我們在這鬧著玩,用豎各種牌子的方式來對話……沒想到他們最後還選擇了這裡冬眠。」
兩人繼續前行,埃文不斷從腳下見到古怪的牌子,上面紛紛寫道:
【團長來了別說慕幽在這裡!我沒做成光明井嗚嗚嗚嗚沒臉見人了……】
【緋紅你不要臉!還錢啊!還錢啊!你有能耐睡團長(上面還有一行小字:使動用法,‘讓團長睡’的意思,再問自殺!),你有能耐還錢啊!】
【地球的坐標到底在哪裡啊嗚嗚嗚,緋紅你找著了趕緊回來啊……】
【安得!誰他媽讓你寫‘睡團長’這個使動用法的!你過來,扣500dkp,或者罰抄團規一百遍,你自己選!】
埃文看著最後這個牌子,噗嗤一笑,向身邊的修伊特解釋道:「這個是我寫的……罰安得抄團規啦。」
修伊特若有所思,用無形的法師之手在這片地方來回拂動,在底下果然又找到許多牌子,上面是可憐的團員被罰抄寫道:
【團規第四十二條:團長的錢包神聖不可侵犯,就算常年只有兩個銅板也不準自己拿去買麥餅。】
【團規第四十三條:團長的披風也神聖不可侵犯,誰再敢在上面寫‘一番隊隊長’,就滾去掃廁所。】
【團規第八條:誰特麼先給鳳凰起名叫‘奧爾良’的,站出來!保證不打死!】
……
【團規第三條:每隔二十年,進行一次普通話讀寫大測試,不通過的去閉關!想不起來不準出關!】
【團規第二條:記住團中所有戰友的名姓。】
【團規第一條:我們永遠都是華夏人。】
「起床了!你們這群懶豬!緋紅呢,緋紅還欠我一大筆錢!」迷炎仰天怒吼道,「你們還有心思睡覺,你們知不知道團長脫單了!埃文!團長!他脫——單——了——」
幾秒後,整片星隕之地開始震顫、搖晃,一切轉瞬間天翻地覆,強悍無匹的力量從大地之下傳來陣陣餘波。
一隻手猛地從地裡伸了出來,接著有人的身影直接從山峰中滾出。
有一個可怕的聲音怒吼道:「誰——在——造——謠——」
須臾,又有人在怒吼道:「累——覺——不——愛——」
(正文完)
維德歷1706年,史稱「奇跡復興之年」,這一年中,英雄林立,奇跡層出不窮:從南方神秘巫妖的出現起始,北方如彗星般閃現的雪風教派氣勢洶洶,遠古鳳凰從冰雪中震撼破空,鄰近部落的傳奇射手白雀橫空出世,斯賓塞女公爵成為親王閣下,教皇蒙特羅冕下登基,秘血派法師費力克斯隕落,南方神秘自然組織鎏金崛起,聖都科倫納被隕石雨擊破後圓環法師全員逃離,自然守護者和瑟銀議會的占星師觀測到了神秘莫測的星象變化。
幾近於神話年代的一萬年前,有十位聖者曾如曇花般閃現過,一手引領了當年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他們的星辰在夜空中沉寂了接近一萬年之久,而如今……竟產生了復甦的跡象。
卡蘭多大陸的潮鳴電掣,和驚才絕艷的英雄們,此刻才剛剛登場——在一些人的故事結束之後,歷史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大家覺得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寫,然而在我的角度看來,該說的東西已經說盡啦。各人都找到了各人的歸途,團長帶著法爺四處遊玩,團員們也起床了……_(:?」∠)_團員們的故事我不會寫的,這跟另開一本西幻有什麼區別嘛,我不,我懶……
我想寫的西幻也差不多了吧,沒啥存貨可以賣了,估計再攢個幾年,說不定會有靈感。不過現在擠不出來_(:?」∠)_真的,我的腦洞已經開在了快穿……
新文在文案上也掛了很久了,看來大家都不是很感冒,不過沒辦法,誰讓我就愛往左道上走呢?【吹口哨
假如,我是說假如哦,有人問我新坑啥時候開,我大概……11月吧,我要休假一個月去。

第89章

維德歷1780年春,朗日。

數十年前,埃文進行了他的謝幕致辭,離開了因他的出現而開始風起雲涌的世界,和他親愛的大奧術師先生修伊特一起,過起了隱居的生活絕世武神。

或許隱居對埃文來說是頗不容易的一件事,他令人矚目的外表和傳奇的身世名望,都還在這片大陸上一遍一遍被傳頌著。

埃文對此很有些苦惱,饒是修伊特也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只能先避開風口浪尖再談。

兩人在北方的星隕之地暫住了半年之後,突然之間告別那群難以消停的團員們,以度蜜月為由溜得沒影兒了,這令團員們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怎麼猜測都猜不到點子上。

咳,其實這是因為一個意外。

有一種特別的法術名叫「許願術」,能夠召喚出近神的生物或存在來滿足施術者的一個願望。

無論是現代奧術師們,還是遠古的施法者們,都對這個法術的原理不甚明了;修伊特和團員緋紅神神秘秘地搗鼓了半天后,似乎有那麼一點兒琢磨到了,於是就開始進行法師們永遠免不了的一件事——危險的實驗。

實驗並不是多大的事,哪怕實驗出錯、爆炸出足以磨平整個星隕之地的當量也沒有多大問題,不管什麼事,幾名施法水平登峰造極的法爺都能迎刃而解,但問題是……這得在他們的監視和準備之下發生。

……之所以會強調這一點,很顯然是因為有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事情要從某個氣氛很是微妙的夜晚開始說起:

偉大英明的團長大人埃文,心懷不軌地摸進了,只有修伊特一個人在的實驗室中。

然後兩人在某個特殊的情境下,說了一些特殊的台詞,不幸觸發了許願術。

第二天,大奧術師閣下就顯懷了——「顯懷」是指,他的肚子已經鼓得沒法見人了。

事情說完了。

事情發生的幾天后,大奧術師閣下終於發現自己沒辦法獨自解決自己的……肚子問題,瀕臨崩潰地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裡,靜坐了大半天。

埃文的三魂七魄也還沒有找回神來,一臉懵逼地站在門外,站了好半晌,忽然敲了敲門,尷尬地問道:「呃,修伊特,你還好吧?」

半晌後,修伊特隔著門道:「……滾。」

埃文:「……」

過了一會兒,埃文手裡端著一碗米糊糊又轉回來了,傻不愣登地又站了半晌道:「修伊特,你要不要吃點米粥?身體要緊……就算你不餓,也不能餓著……孩子。」

門內靜了許久,修伊特忽然怒吼道:「……不!」

埃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僵硬地把半涼的粥放下了,在門外團團直轉,又試探著問道:「那你……不想出來走走嗎?多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對寶寶也好?」

這一次修伊特連最後一點聲音也不見了。

埃文焦心地不停打轉,活像個陀螺似的轉了半天,趴在門口從門縫裡去瞅裡面的情況……

然後他忽然看見門縫中擠出了黑色粘稠的物質——很像是石油,這些東西慢慢從門裡滿溢了出來,像恐怖的惡意一樣開始侵占地面三才道士。

埃文嚇了一跳,扭頭就一腳踹開了大門,喊道:「修伊特!你沒事吧!」

然後他就看到修伊特正正坐在房間中間,面無表情,雙眼恢復了龍瞳的形狀正在失神,一條銀色的尾巴僵硬地繞在自己明顯地凸起的腹部上。

從他袍袖中正在不停滲出那種詭異的黑色液體,占滿了整個地面後不斷向外面流淌。

修伊特見到埃文闖了進來,一對詭異得可怕的龍瞳盯了他一會兒,黑色液體瞬間像打開了全部閥門一樣,撲簌簌從椅子上傾瀉下來。

埃文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咽了咽口水,怯然道:「修伊特?你……這是你弄出來的?你現在很難受嗎?要不……要不我去外面找個女人問問……怎麼養胎?」

修伊特:「……」

幾秒後,石油像瀑布一樣狂泄,整個屋子都被可怕的陰暗氣息灌滿了。

揣著手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的大奧術師閣下,用一種魔鬼般的聲音說:「……我想……」

埃文膽戰心驚地哄道:「想要什麼?我去拿,我去拿……」

修伊特陰森道:「……我想毀滅這個世界——」

幾秒後,大奧術師用尾巴直接轟破了屋頂,整個人飛了出去,像一頭暴怒的噴火龍一樣在天空中盤旋,兩手中搓出一道幾十米長的火焰,就想丟進地上一灘石油當中。

埃文險些魂飛魄散,馬上衝上去,一把抱住修伊特——

然後就感覺他挺起的大肚子咯在兩人中間。

修伊特:「我要毀滅了這個世界……」

埃文:「滅滅滅咩咩咩咩!我陪你滅啊,你先冷靜點啊!別動了胎氣!」

兩人在半空中停滯了一會兒,修伊特的龍尾張狂地亂舞,擺起攻擊的姿態。

這時地面上,有人傻乎乎問道:「團長!你們今天是在玩什麼哪?」

埃文忙不迭道:「修、修伊特,有人看見了……」

龍尾微微一僵,修伊特面無表情地向下看去,接著揮揮手,硬生生在空中劈開了一道不穩定的傳送門,就準備一頭往裡面撞。

底下團員眼睜睜看著這個舉動,傻眼道:「團長,你們這什麼情況?」

埃文剛來得及喊了一句「沒什麼,咩……不是,度蜜月去!」,接著就直接掉進了傳送門中。

留下一地石油,還有站在石油當中齊齊懵逼的團員們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兒啊?」

「我怎麼知道怎麼回事兒,我還想問你呢……」

「……他們倆是不是又發明了什麼離奇的play法?」

……

他們穿過傳送門,直接落在了某個偏僻的高原地區,之所以不知道具體位置,是因為埃文不敢離黑化的修伊特太遠,生怕一個不注意,他就真的設計出一個周密的計劃把整個世界給毀滅了帝臨九天。

但是半天之後,大奧術師閣下認命了,冷靜了,整個離奇的畫風終於被糾正回軌道上了。

修伊特冷冷道:「放開我,你去找食物吧。我不會就這樣死掉,也不會繼續毀滅世界了。」

埃文戰戰兢兢,將信將疑,一步三回頭,終於確定修伊特冷靜下來了,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這之後大奧術師就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開始收集大量孕期相關的書籍並且躺著閱讀,閑的沒事就眯著眼睛不停吃東西,並且……開始呈現過一些龍族血脈特有的習性。

比如說……越來越喜歡吃生食,喜歡趴在溫暖潮濕的地方休憩,覺得無聊的時候就搞一場破壞,脾氣也愈發喜怒無常,毒舌能力倒是似乎有所下降——伴隨著他精力上的下降。

修伊特開始一天睡十二個鐘頭,醒過來就是不停吃吃吃,晚上半夜有時也會驚醒想吃東西;除了吃,他的活動就只剩下看書和寫筆記了。

埃文活像個戰戰兢兢的預備役奶爸,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他——同時內心對這項事業充滿了熱忱和期待,有時偷偷摸摸地幻想幾個月以後他會得到個什麼樣的毛孩子……

沒想到短短一個月後,埃文的幻想破滅了。

「這只是不完全的許願術而已,只能根據當時付出的代價和許願時所說的那句話來釋放力量,還不涉及能夠更改或無視世界法則的地步——男性生子毫無疑問是其中一項法則!埃文·帕拉丁,你現在馬上停止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也順便停止你腦子裡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

恢復了完美身材的大奧術師閣下,揣起雙手、仰著下巴,冷冰冰地甩動身後還沒有來得及收起的龍尾。

埃文失望地蹲在角落中,連鉑金色的長髮都似乎黯淡了,無精打采地貼在他背上;接著他回過頭瞥了修伊特一眼,浮誇地嘆了口氣。

修伊特丟掉了累贅的大肚子,似乎脾氣也立刻恢復了過去的沉穩性格,此刻帶著一絲邪惡地說道:「既然這麼失望,不如你自己也嘗試一下?我可以多花一點時間來完善許願術,直到找出辦法來真正地……弄出一個孩子。反正我們有很多時間,不是麼?」

埃文心裡瞬間退縮了,不過接著又嘴硬道:「這沒什麼的,修伊特,是你自己反應太大了……其實這挺有趣的,如果真的能有個孩子的話,它是怎麼來的都沒有關係啊,我生也一樣。」

話音落下後,一條銀色的龍尾優雅地晃了過來,纏到了埃文腰上。

埃文動作一滯,接著就聽見修伊特陰測測道:「按規矩,這一次輪到我了。」

……

嗯,如果說意外的第一次發生不能草率地歸咎於某個人身上,那麼它的第二次發生恐怕就該歸咎於每個人身上了。

第二天,埃文就顯懷了——「顯懷」是指,他的肚子已經鼓得沒法見人了。

第90章

嗯,如果說意外的第一次發生不能草率地歸咎於某個人身上,那麼它的第二次發生恐怕就該歸咎於每個人身上了。

第二天,埃文就顯懷了——「顯懷」是指,他的肚子已經鼓得沒法見人了。

團長大人悲憤地怒吼道:「修伊特!我殺了你!!!」

法師先生站在門邊,默默揣著手,試著放輕了一點語調,試探道:「冷靜點,別動了胎氣?」

半晌後,埃文咬牙切齒道:「……滾一代天驕。」

修伊特:「……那你想吃米粥嗎?」

埃文仰天長嘯道:「我想毀滅世界!咩咩咩咩咩!」

修伊特:「……」

不久後,法師先生又默默將之前收集的各種孕期注意事項和安胎秘籍的書籍都搬了過來,順便還召喚出一些風元素作為僕從,開始準備餐點。

大約是因為有前車之鑒的存在,半天之後,團長大人就悲痛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默默地吃起了手邊的東西。

大仇得報的修伊特這一下認為事情可以愉快地按照他的料想繼續進行了,然而……他還是高興得太早了。

雖然埃文並不會忽然想要滅掉眼前的一切,也不會真的做出什麼過分的舉動,但是他……可以折騰修伊特啊。

埃文:「修伊特!我要吃必勝客的至尊披薩!不給我我就去死!」

修伊特:「……那是什麼東西?」

埃文:「我不管!你給我找來,否則我們父女倆就餓死在你面前好了……」

修伊特:「……」等等,為什麼你瞬間就確認了你肚子裡懷著個姑娘?!

大奧術師閣下還沒緩過神來,埃文瞬間又改變了主意道:「不,我不吃披薩了,修伊特,你給我買二十個奧爾良烤雞腿堡來。」

這一刻,即便是以修伊特的城府和涵養,也忍不住寒毛直豎道:「你說什麼,你要吃奧爾良?」

埃文理直氣壯道:「你連這也辦不到嗎?你根本不愛我,修伊特,我們這就分手吧,我帶著你女兒餓死在這裡算了……」

修伊特:「……」

如是幾個小時後,大奧術師仰天長嘯,悲憤地認命道:「我知道了,我這就去想辦法。」

幾天之後,埃文先生陷入了一種古怪的憂傷情緒當中。

他失去了吃一切東西的胃口,雖然同時保留了不斷點餐要求奇怪食物的癖好;同時他整個人都開始顯得憂鬱、悲痛、落寞,還帶著一些似有若無的絕望——總之一個正常的埃文是如何像天使一樣光芒萬丈,一個挺著大肚子的他就是如何小可憐。

他簡直沒辦法一個人獨處了,看不見修伊特就會開始陷入憂鬱的深淵當中,嘴裡一直碎碎念著,覺得這一胎閨女兒要保不住了……

沒過多久他就會開始悲痛欲絕,然後心如死水地躺在地上看著天空,灰濛濛地道:「啊,修伊特,這個世界是多麼的無趣……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修伊特比他還要崩潰,直想搖著他的肩膀,怒問他:「你這是什麼毛病!怎麼樣能把你揪出來,不要整天對著天空憂傷吐血了可以嗎?每天都在愁怎麼哄你吃飯的明明是我!」

但是,不行,因為……埃文先生現在是個脆弱的、需要呵護的孕夫啊武神天下。

又過了幾天,修伊特逐漸習慣了這種地獄般的全職奶爸生涯,埃文開始玩新的花樣了。

埃文:「……修伊特,我好傷心好難過好絕望,你為什麼對我如此冷酷如此無情如此無理取鬧?」

修伊特面無表情,駕輕就熟地往他手裡塞了個烤兔腿,接著平鋪直敘道:「你才無理取鬧。」

埃文伸手安詳地撫摸自己挺起的肚子,躺在舒適的藤椅上咬了兩口兔腿,忽然又道:「修伊特,我猜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修伊特道:「別瞎猜。」

埃文:「我覺得這裡的夜空很美,一屍兩命地死在這裡也很不錯。」

修伊特:「別死。」

埃文:「修伊特,我還想……」

修伊特:「別想。」

埃文:「我餓了。」

修伊特:「別餓。」

埃文:「……」

好半晌後,埃文手捂著肚子,艱難地翻身過來,低聲道:「修伊特,你女兒踹了我一腳。」

修伊特:「……」

團長大人還挺入戲的,修伊特不知不覺地就懵逼了,伸出手去配合地摸了摸埃文的肚子,感覺它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也許真的有動過也說不定。

埃文吁了口氣,低落地說道:「修伊特,我真的會覺得……很難過,好像過不下去了……你從來沒有直白地告訴過我你的感情,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對麼?」

修伊特手扶著他的腹部,下意識地攬住他道:「不……不是那樣。」

他們倆靜了一會兒,修伊特艱難地吞咽口水,欲言又止。

在星空下他做了足足三十分鐘的心理準備,終於戰勝了心底一種難以啟齒的害羞和恐懼心態,支支吾吾道:「我……埃文,我有……愛你……」

埃文憂鬱道:「風太大,我沒聽見。」

修伊特便深吸一口氣,英勇就義道:「對,我愛你,埃文。我根本沒法自拔。」

「喔,我也愛你。」埃文慢條斯理又平靜無波地回答完——就好像這並不是他們兩個死傲嬌之間一次可喜可賀的坦白一樣輕鬆,接著埃文又陷入了絕望的情緒當中,低聲道:「修伊特,我感覺快要死了。我們這就回老家結婚吧,就當完成我最後的心願……你願意嫁給我麼,修伊特?」

於是,這幾天哄慣了孕夫埃文的大奧術師先生,想也沒想,就說道:「我願意。」

三十秒後。

埃文:「哈哈哈哈哈——你答應啦修伊特!說出的話可就不能更改啦,不然我就廢棄所有條約,每天晚上都撲倒你了喲!」

修伊特:「……」

埃文迅速將手中的兔腿扔了,乾脆利落地爬了起來,隨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輕鬆地笑道:「別臉色這麼難看,我難得也玩你一次而已嘛,修伊特武神風暴。咱們這就回去結婚唄,我知道你已經看過很多婚紗的了——老婆大人?」

修伊特的臉色逐漸黑如鍋底,陰沉沉道:「以你現在這個孕夫的姿態也沒有關係嗎?」

埃文呃了一聲,露出一絲壞笑道:「其實我不在乎這個,雖然重得慌,但我是個聖騎士來著……」

修伊特:「被你的團員看見了也無所謂?」

埃文摸了摸自己滾圓的肚子,露出與世無爭的爽朗笑容:「不用擔心我啊,老婆,作為聖騎士我的臉皮也是很厚的——」

修伊特:「……」

完全無言以對。

……

半個月後,他們回到星隕之地去,通知所有團員他們的婚禮。

——兩個月後他們就要!結!婚!了!

而此時此刻,準新娘是穿著白色法師長袍還被迫……蓋上了紅蓋頭的……大奧術師先生,準新郎是……呃……是個……挺著七八月份的大肚子的聖騎士先生。

眾團員:

「嘎啊!救命!瞎了老子的鈦金狗眼!」

「我們團長不是個死基佬嗎!為什麼不看臉和身段的話就跟一對百合似的啊啊啊——」

「我真是日了整個動物園了!在整個團面前秀恩愛還沒秀夠嗎,居然還要開發黑科技生猴子了!」

「要宴請的賓客這都是什麼鬼?王子殿下,教皇,大團長,自然守護者,精靈部落……啊啊啊我的人類身體還沒做好呢,萬一到時候露出骨架子來,隨便嚇死了哪個怎麼辦?」

「殺了我吧——」

遠處,兩位神秘的法爺齊齊坐在角落裡。

術士迷炎:「喂,緋紅,我不信團長會挺著個大肚子結婚,他肯定有找過你解決吧?」

法師緋紅:「是啊,他讓我盡快把他身上的法術效果給驅散了。沒辦法,我這不賣力工作呢麼,再過幾天他就恢復八塊腹肌了咯。」

迷炎壓低聲音,鬼鬼祟祟道:「你這次這麼聽話?多難得的機會啊,居然可以看見團長大著個肚子……」

緋紅也放低聲線,神秘地笑道:「不急在一時啊。你以為修伊特那個一肚子黑水的,是為了什麼跟我合作研究許願術?」

「難道……」迷炎長大了嘴巴,驚恐道,「你們真的打算鑽研出男男生子的黑科技?」

「噓……」緋紅豎起一根食指,擋在脣前,壞笑道,「諺語說過的:‘一個法師,總有辦法。’」

(養胎番外完畢!)

第91章

維德歷1786年,卡薩帝國第四百一十任皇帝陛下逝世,王子凱爾·斯賓塞繼位,並將姓氏改為奧古斯都……即位之前,便與皇室血脈的另一位繼承者斯蒂芬妮公主結婚了陰毒狠妃。

因為星隕之地地處偏遠,普通的通信很難及時送達的緣故,等埃文想要動身的時候,他們已經趕不上婚禮了,不過登基的儀式倒是可以去旁觀一下——凱爾還給埃文留下了一個很尊貴的位置。

對此埃文很糾結地問修伊特:「我不去的話似乎不太好,畢竟凱爾也算是和我們並肩作戰過;但是如果要去跟凱爾敘敘舊的話,好像又只能用黎明聖者的名義才能覲見……」

修伊特很了解他內心的掙扎,挑眉道:「我並無所謂。不過你如果要去,肯定是要忍受那些繁複冗雜的儀式的。」

埃文心裡激烈地交戰了半晌。

這時,一名團員——獵人安德瑞爾正巧路過,插嘴道:「其實還是有辦法的,咱們可以把新任皇帝陛下綁架出來,然後團長你跟他敘敘舊,然後再把他送回去,不就完事了麼?皇帝肯定不會有意見的啦,團長你也不用參加那些儀式,皆大歡喜。」

兩人都轉過臉去看他,安德瑞爾呃了一聲,茫然道:「這個方案多簡潔明了啊,我又說錯啦?」

修伊特將兩手都揣進袖子裡,諷刺地回道:「不,為了祝賀皇帝陛下登基而將其綁架出來——確實挺簡潔明了的,交給你執行的話,成功率就更加客觀了。」

「那很好啊!我這就去把人都召集起來!」安德瑞爾立刻摩拳擦掌,嘎嘎怪叫道,「好久沒有綁架國王了!」

說完他就一溜煙兒地跑了,連埃文滿臉黑線地喊他回來的聲音也沒聽見。

「喲■!起床啦!團長要開團了,緋紅快記錄dkp,老子一萬年沒開團快要窮死了!……什麼,開團打什麼?本次任務是俘虜卡薩帝國皇帝陛下,趕緊的別磨嘰!」安德瑞爾的吼叫聲遠遠地傳來。

被留下的兩人:「……」

好半晌後,修伊特嘴角抽搐道:「你的這個團員,聽不懂修辭手法?」

埃文沉痛地點了點頭,又補充道:「而且比魔鬼還衝動。」

一會兒後,七位氣勢非凡的團員就齊齊跑了過來,雖然一溜兒小跑的架勢不太美觀,但是毫無疑問個個都帶著強悍的氣場。

過了一會兒,法師緋紅也慢悠悠地踱了出來,用讚賞的目光看著埃文和修伊特,邪惡地咧嘴壞笑:「不錯啊,修伊特先生,你能把埃文給鼓動去綁架皇帝陛下啦?果然枕邊風是世界上最高效率的語言……」

修伊特和埃文同時沉默了一會兒,埃文道:「不,等等,聽我解釋。」

他還沒說完,一隻巨大的幽靈狼猛地從虛空中竄了出來,■地砸到了隊伍最後一人身上,頓時排列整齊氣勢駭人的整支隊伍向前歪了過去,伴隨著遠古聖者們抓狂的大喊:「外賣你又遲到!」「別擠過來了,哎哎哎別踩我腳你這個臭流氓!」「要摔了要摔了前面讓開!!」

乒呤乓啷,整支隊伍往前摔去。幽靈狼撞進術士懷裡,死亡騎士左右亂抓掰倒了盜賊,術士迷炎滿良茫然地被德魯伊吧唧撲倒在地……

簡直慘不忍睹。

埃文一手捂著臉,深深嘆了口氣。

隊伍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到最前面一個人——戰士朝陽,猛地就卡住了山村裡那點破事。

戰士的背影像堵堅韌的墻一樣頑強地堵住了後面的異動,半晌後茫然地撓了撓後腦勺,回頭看去才發現後面那堆慘不忍睹的情狀,愣愣問道:「又在玩新遊戲嗎?」

說完後,戰士先生忽然覺得自己在一片東倒西歪的隊員當中不太合群,當即一言不發、就地一撲,很光棍地也倒了下去。

「外賣你給我出來!」埃文終於忍無可忍地喊道,「不是告訴過你變身幽靈狼的時候力量加成會很大,不要隨便往人身上撲嗎?」

幽靈狼嗚嗚咽咽,夾著尾巴從四仰八叉的人堆裡擠了出來,委屈地抖了抖身體,變回了薩滿祭司的原本外貌,低著頭道:「我錯了,團長。」

「外賣這傢伙是虛心接受,屢教不改!」法師緋紅走過來道,「埃文,你不能老這樣縱容他,這次他又遲到!必須要扣dkp!」

團員們聲音嘈雜,紛紛附議,表示絕對不能姑息這隻薩滿祭司隨時變身哈士奇往人身上撲的逗逼行徑。

薩滿先生自知理虧,只能低頭認罪;埃文嘆著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沉痛道:「就扣50dkp吧……之前好像就說過,要是再犯的話,就和以前七……八次?……隨便多少次,一起罰了。」

「50dkp……我要吃不上飯了……團長。」薩滿的眼中蓄滿了淚水。

埃文嘆了口氣,有些不忍地去看緋紅;緋紅仰天翻了個白眼,對修伊特用口型說道:看看,聖父又要心軟了。

修伊特咳了一聲,去看埃文。

這時薩滿又變回了幽靈狼,用毛茸茸的頭和頸部蹭著埃文的腰部,一邊嘴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埃文滿臉不忍地道:「不……這樣撒嬌也……不行!」

幽靈狼發出了小狗嗚咽的聲音,又舔了舔埃文的手背,滾圓的黑色眼睛裡慢慢積蓄起了淚水。

「乖……乖狗狗……」幾秒後,埃文不受控制道,「就扣……扣40點……30點……不能更低了!實在不行,你……你去問慕幽借點錢吃飯吧。」

修伊特站到了緋紅旁邊一起看著天,也翻了個白眼。

「等等,團長!為什麼又是問我借錢!」牧師先生抓狂地怒吼道,「緋紅造元素池,你說找我借錢;迷炎吃不上飯了也來找我借錢;為什麼外賣這傢伙被罰dkp也要來找我借錢!這到底是在罰外賣還在罰我!啊啊啊啊——」

埃文呃了一聲,尷尬地道:「沒辦法,慕幽,你已經是我們團裡最能賺錢的了……剩下都是賠錢貨……」

「賠錢貨」們默默站成一排,沒有什麼反駁的話說。

修伊特左看右看,對這些團員們的默認表示有些絕望,不由向他身邊唯一還算聰明的傢伙——緋紅問道:「你們難道一直都是虧損的財務狀態嗎?只有一個能賺錢的?」

緋紅開了開口,又默默閉上了,最後屈辱地點了點頭。

修伊特:「……」

埃文猛地回過頭來,對修伊特鬱悶地說道:「你問錯人了,緋紅自己就是我們團裡最大的‘賠錢貨’,平均每年創造的淨收入是負五萬金幣最後一個道士2。」

修伊特深深地吸了口氣,道:「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你的錢包裡常年只有幾個銅板了……」

埃文的翡翠色雙眼迅速濕潤了:「這真的不能怪我……每天都在愁怎麼解決這一大團人的吃飯問題,一萬年前我真的每天都愁得掉頭髮……」

說到頭髮……修伊特的視線轉向埃文那頭璀璨的鉑金色長髮,忍不住讚賞地看了片刻,志得意滿地想道:看來還是跟我比較滋潤,看這一頭長髮……都是屬於我的,我的!

過了一會兒,兩人的視線膠著在一塊兒了。

團員們紛紛熟門熟路地退避三舍,竊竊私語道:

「又開始進行日常秀恩愛了……快趁著等會兒團長心情特別好的時候,讓他多發點兒dkp!」

「你說這一次去綁架皇帝能換多少金幣出來?我每天吃風子做的菜都快要瘋掉了!咱們團裡就沒有別的廚子嗎?」

「等綁架了皇帝,再換個廚子回來吧……我也快要受不了了,一萬年前是吃窩窩頭,一萬年後還是吃窩窩頭……還有比咱們更慘的團嗎!」

「有的,別忘了當年團長大人掌勺的時候……」

「……」

「綁架皇帝!必須綁架皇帝!絕對不能重蹈覆轍了,一定要先換個廚子回來!」

過了一會兒,法師緋紅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慢悠悠踱步在眾人面前,開口道:「你們這群傻孩子,皇帝是隨便就能綁架的嗎?」

眾人面面相覷,沉默了一會兒。

須臾後,緋紅又說道:「沒有我的陰謀詭計……我是說精心策劃,你們這群人能成麼?哈哈哈哈哈,幹這種壞事怎麼能少了我!綁架了皇帝以後我要分六成的贖金!」

下一刻,團員們紛紛起哄,鼓掌聲不絕於耳,熱鬧得就像一場宴會一樣,就差開一瓶香檳來進行慶祝了。

就這樣,九位聖者閣下義憤填膺、熱血沸騰、士氣高漲、捨生忘死,紛紛賭咒發誓,一定要拿下卡薩帝國可憐的待登基的皇帝凱爾·斯賓塞·奧古斯都陛下。

而另一頭,沉浸在粉紅色老夫老夫氣息裡的兩人已經徹底忘記了,為什麼這群團員會被召集過來。

當想起來這茬的時候,埃文還放心地說道:「安德瑞爾拎不清情況,緋紅總還是理智的……沒事的啦,他們會知道這只是個玩笑的。」

修伊特內心:緋紅的理智……真的可信麼?

雖然這麼想著,他還是點了點頭,從另一個角度道:「說的也是,總不至於真的窮到了非要綁架皇帝的地步。」

埃文內心:我們應該……沒那麼窮吧?

由於這對夫夫倆彼此都堅信對方的判斷,所以……還是先為卡薩帝國未來的皇帝陛下點根蠟燭吧。

第92章

有一段時間,修伊特對埃文家鄉的那種方塊字很感興趣,並且很是花費了一番功夫進行學習。

不過鑒於該種語言的使用者滿打滿算,加上星靈們,在這個世界上也只不過是兩位數,因此光是語言的基本框架語法就很難敲定,更別說這些母語使用者們還經常愛亂用詞語,錯誤和不正規的語法更是到處都是。

即便是大奧術師閣下的聰明才智,也不過剛剛將這種語言學習到勉強能聽懂的程度而已。

這天,在收集鞏固了一些用語之後,修伊特開始對幾個聖者的名字產生興趣,還問埃文道:「你這些團員的名字都是中文?」

埃文此時正忙著給小鳳凰梳理羽毛,聞言頭也不回地道:「是啊,基本上是吧。我是特例啦……」

修伊特盯著紙面上的十個名字沉思了半晌,又問道:「為什麼你和安德瑞爾的名字如此符合通用語的用法,而剩下幾個都很奇怪……比如‘緋紅’代表的是一種顏色?」

埃文一手抓著小梳子,一手摸摸小鳳凰的腦袋,直將小鳳凰舒服地眯起了狹長的眼睛;聽到修伊特的疑問後,他又笑道:「我們的名字都是自己起的啦,意外來到卡蘭多之後就發現,這些名字變成了奧術意義上的‘真名’,沒辦法改了——緋紅的全名是‘緋紅女皇’,哈哈哈哈哈他現在後悔的要死要活,你可千萬別在他面前提到他的全名……」

修伊特:「……」認真的嗎?那麼一個一米八的高大男性法師,有這麼奇怪的一個名字,緋紅女皇什麼的不是更像市井流傳的綽號之類的麼?

修伊特百思不得其解,埃文在旁忍俊不禁道:「解釋起來很麻煩的,我們這些名字都是瞎起的,誰也沒想到會變成真名啊。當年我們不了解這個大陸的時候,到處瞎跑,緋紅因為會變形的法術,所以是最常跟著我出去走動的人,結果後來發生了點事,那會兒有個占星師協會把我們都記錄在案了,緋紅的真名被他們直接占了出來——哈哈哈哈現在說不定還在某一本古書裡面!」

埃文話語中滿是幸災樂禍,修伊特看得搖了搖頭,也跟著好笑道:「難怪你們成名之後,更被流傳的不是真名而是稱號,看來你們都不願意真名被披露出來?」

埃文噗地笑了出來,丟掉手上的小刷子道:「我的名字還算正常吧,‘埃文·帕拉丁’本來是個被他們嘲笑到死的id,結果後來他們都傻逼了哈哈哈哈……安德瑞爾還好,像迷炎、朝陽、稻花之類的,還能用意譯的方法解釋,‘外賣不送你’就徹底哈哈哈哈哈哈——」

修伊特:「……」那個薩滿的全名是用來搞笑的嗎?

埃文漸漸樂不可支,笑得根本停不下來道:「最傻逼的是慕幽,你知道他的全名嗎?你要是喊他的全名,他會跟你拼命的……他全名叫‘慕幽曉寂寂’——」

團長大人忍著笑念完這個,喘了口氣,接著驀然爆發出一陣張狂的大笑[寵物小精靈]溯源之旅。

修伊特:「……」

與此同時,幾個被團長大人嘲笑著的團員們在法師先生的帶領下,擠在密室裡,正在密謀如何綁架皇帝陛下。

法師緋紅(全名:緋紅女皇)首先發表講話,展現了他在短短一個晚上就起草並逐漸完善的皇帝綁架計劃,這個計劃的核心是如何在登基儀式上吸引注意力,然後由盜賊先生挾持住皇帝陛下,再由他出面來索要贖金。

牧師慕幽(全名:慕幽曉寂寂)接著出面心不甘情不願地表示,他將全程贊助這個綁架行動——用他攢了一萬年的老婆本,和千辛萬苦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流動資金,和足夠支撐全團吃窩窩頭半年的巨大私房錢。

獵人安德瑞爾高興地踩上了桌子,表示他要做這個計劃的總負責人了!是團長夫人修伊特直接任命的總負責人哦!這個計劃的誕生直接源於他充滿創造力和建設性的頭腦!

會議正在進行的同時,他們毫不知情的團長大人正在不遠處,抓著不安分的小鳳凰想把它放回它自己的床上。

修伊特則依舊秉持著他一貫以來的良好習慣,在臨睡前還要閱讀幾本古籍。星隕之地的古籍恐怕是當今大陸上年代最久遠、保存最隨便的一批古籍了,這裡面也會記錄一些一萬年前的事情,而這些事基本上在外界已經只剩下神話傳說,需要靠史學家的腦補才能讓世人得見一鱗半爪的風貌了。

最近修伊特和緋紅的實驗室研究出了兩個極為有用的法術,其中一個被緋紅命名為「百度一下」的古怪法術,使得法師們能夠快速地從大堆紙質書籍裡找到關鍵字。

修伊特就用埃文剛透露給他的幾個名字,檢索了一下,意外地翻到了一大堆關於「緋紅女皇」等人的記載。

古代占星師很多兼職了史書編寫者、探索者等等職業,他們寫的書也基本上是使用占星得到的真名,於是就會有以下片段出現:【……楓葉之年桉樹月,緋紅女皇與矮人第一帝國皇帝談判,買下了帝國半年的礦采權……據證實,迷炎以大批珍貴寶石進行了一次史無前例的惡魔召喚儀式,僅其一人手中掌握的軍隊力量可能就將超過整個巨人國度……】

修伊特看到這裡,埃文湊過來瞧了一眼,笑道:「我記得啦,緋紅那會兒下了超大一個套子,跟我們對賭第二天會下紅雨……結果把我們全團的錢都騙走了,迷炎還倒欠了緋紅幾萬金幣!沒辦法,只能拿惡魔大軍來當苦工,幫緋紅在矮人帝國採礦,礦石統統都被緋紅丟進了元素池……」

修伊特搖了搖頭,無奈道:「你那時又在做什麼?」

「好像……那會兒已經開始扶持光明教會了吧。」埃文回憶了一會兒道,「對的,那時候我還在人類的第一個國家幕羅斯,那個國家真是弱,隨便誰都能欺負,東邊來了一支百來人的哥布林部落都能把他們搶劫了……」

修伊特挑了挑眉道:「我猜你路過的時候,聖父病又病發了?」

埃文呃了一聲,尷尬道:「他們當時跪下來抱著我的大腿,我……我就走不動了……」

這時的會議室中,埃文的團員們已經摩拳擦掌,急不可耐地開始分配工作了——工作量對他們來說就是dkp,而dkp就是吃飯的本錢哪復仇之此女有毒(叔寵)!

術士迷炎第一個站出來表示,他的魅魔軍團已經饑渴難耐了!多給他一點戰爭補給,他就把整個地獄的魅魔統統召喚過來,到時候想魅惑哪個國家就哪個國家,想開多大後宮就開多大後宮……

死亡騎士導演(全名:我是個導演)聽完趕緊跟著表示,他手下也有亡靈大軍,雖然一個個瘦骨嶙峋沒法入目,但是可以用製造恐慌的手段,而且亡靈們是不需要補給物資的,只要給他這個亡靈大君隨便搭配百來個魅魔就可以了!

緊接著他順手拉上了自己的好基友,盜賊稻花。

盜賊先生作為整個計劃的核心,負責挾持皇帝陛下的人,同以前一樣滿臉不爽地同意了這個計劃——然後他就又埋頭睡覺去了。

這時候緋紅就發話開始問了:「外賣那個逗逼從來沒準時過,風子別來搗亂我就心滿意足了,但為什麼朝陽也沒來?雖然這個計划不太需要肉盾,但他直接缺席也太過分了!」

團員們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團隊三傻」幹什麼去了。

另一邊,修伊特還在慢悠悠翻書:

【同年海螺月,慕幽曉寂寂首次將其珍藏的魔化月光布對外公開拍賣,拍賣會於中立城市特瑞木秘密進行,高等精靈皇室獲得了暗標的最終勝利……拍賣所得的大筆資金神秘失蹤。】

【次年桉樹月,半人馬部落撒日單酋長的預言得到了證實。這支十人團隊在半個月內突入了卡隆多龍巢當中,並用七天以下的時間誅殺了肆虐的紅龍女王,龍巢當中數量驚人的寶物被傳奇德魯伊風子使用傳奇級颶風法術,吹落向整個大陸東部,並最終四散……】

修伊特看到這裡挑了挑眉:「我大約知道這個,帝國東部地區一直有一個很古老的故事,說一萬年前曾經發生過一場黃金雨……黃金雨降落的地方,還會誕生很多龍族珍藏的寶物,甚至包括神器和龍蛋……」

埃文也看得十分有趣,索性挨著修伊特坐下了,嘖嘖道:「別說了,我們那會兒剛把資金都捐給教會了,一個不注意自己就……窮得吃不上飯,緋紅看了半天才挑中那頭紅龍……我們光擼那個龍巢就擼了好幾天,好不容易看到堆積如山的寶貝了,就開始按照dkp分配……」

「你們的dkp制度還是很合理完善的,為什麼最後會那個樣子?」

埃文滿臉鬱悶道:「別說了,凡是有dkp的地方就有攢dkp大戶……風子那個傢伙從來餐風飲露,長成了個奇葩異草……德魯伊,他一個人攢的dkp可以吃下三分之一的寶藏!然後他當時就一高興,刮個颶風……跟朝陽、外賣玩舉!高!高!」

修伊特:「……」

埃文現在想起來他們一排人在龍巢裡徹底石化的場景,也還是覺得一陣抓狂,鬱悶無比地道:「你知道風子、朝陽和外賣合稱‘團隊三傻’嗎?就是因為這件事!風子一高興就刮颶風,然後外賣還插個風暴圖騰助興,我%#¥……當時我們就眼睜睜看著那筆寶藏全都飛上天去了!緋紅都救不回來!我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要養活這麼一群逗逼啊啊啊啊——」

第93章

星隕之地進入了夜晚。

這裡是卡蘭多大陸主位面的邊緣處,星界像一個無形的球面陡然撞入了主物質世界中,壯麗恢宏的星河悄然無聲地運轉在深藍色的天空上。

仿佛有某一位神明將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星辰都妝點在這裡。星隕之地的白天如果剛好極光消散的話,也會有很多耀目的星辰在閃耀。

此時此刻,萬籟俱寂,有三道身影悄然攀上了一座山峰的頂峰處。

高處寂寥的寒風吹拂著他們的斗篷,其中有一個人回頭說道:「風子,咱們不去開會是不是不太好啊……緋紅現在管著記錄dkp呢……」

他身後的傳奇德魯伊風子(全名:小風子)解除了化身雄鷹的變身形態,變回了一名身形頎長的男性精靈,回答道:「我不去他們才高興呢!外賣,說好今天玩星星的!」

第三個人一直默默跟在他們身後,這會兒也忽然開口說:「還說好要喝酒……」

外賣今天剛因為遲到被罰過dkp,此刻有點兒心虛道:「咱們的糧食本來就不多,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酒就這樣偷出來吃掉……真的沒事嗎?」

風子挺起胸膛,驕傲地說道:「誰讓我管著咱們團的夥食呢!明天我做幾道醉蝦啊杜鵑醉魚啊什麼的,團長保證不知道存酒還剩多少……」

這團隊三傻於是高高興興,手拉著手坐在山峰上開始喝酒。

戰士朝陽心裡想道:可是……團長對酒精沒有一丁點抵抗力啊,你做這種菜……不會被他揍嗎?

幾個小時後,三傻喝得醉意惺忪,開始滿嘴跑火車了。

戰士朝陽第一個解開褲腰帶,赤著上身狂吼道:「咱——當兵的人穿越成妲己!有啥不一樣!」

外賣對著月亮嗷嗚直叫,過一會兒才想起來應該先變身幽靈狼再叫。

這時候三傻之首德魯伊開始說話了:「我!別看我是奶德出身……其實我也是很全能的……團長不算……我就是咱們團裡最全能的人了!可肉可奶可dps,不信……看我……颶風術!」

外賣嗷嗚嗷嗚道:「還颶風!團長一萬年前就……靜止你用颶風術了!」

「那看我——星辰隕落!」風子徹底嗨了起來,張開雙手對著天空一陣怒吼;德魯伊的身後陡然亮起了一道幻影,仿佛是神祇的雙手輕輕揮動權杖,一時間山峰的高處涌起了狂風。

星隕之地的上空,整座銀河緩慢無比的運轉在這一瞬間仿佛受到了難以抗衡的干擾,下一刻,竟然逆行了起來。

與此同時,卡蘭多大陸南方,西比爾倫斯省游俠嶺,自然守護者協會中,有一名德高望重的德魯伊正在訓斥自己懶散的弟弟:「德萊文!讓你好好學占星術,你又偷溜去哪裡玩了!」

德萊文哼哼唧唧道:「有什麼好看的啦,我都見識過黎明聖者的星辰重新點亮了……現在的星象再大能大到哪兒去啊?」

德魯伊兩兄弟此刻站在占星的高台上,不經意間抬頭看去——

幾秒後,他們見到天空上無數星辰開始順時針旋轉,整個天幕如同一塊抹布一般被無形的神明之手轉動著,或耀眼或黯淡的星辰之光一時間如同漩渦中的鑽石一般被搖撼、挪移。

德魯伊兩兄弟:「……」

須臾,德萊文驚恐道:「媽蛋這是什麼情況!主物質位面要和星界撞擊然後毀滅了嗎!」

他兄長也是被這聞所未聞、空前絕後的可怕景象駭得呆立當場,回過神後想也不想,變身為巨鷹直接飛出了占星高台:「德萊文,你自己小心!我必須去和占星者們進行討論——」

「等等,哥!」德萊文嚇得膽戰心驚,馬上一拍腦袋也變成一隻鷹跟著飛出去,一邊險些哭著喊哥哥,「把我也帶走啊,萬一天要塌了怎麼辦啊啊啊——」

兄弟倆立即升空而起,這時他們齊齊看到頭頂的星象又發生了更恐怖的變化:

星辰開始大片地向下隕落,每一道一閃而逝的明亮痕跡都代表著一顆星星的逝去,這場流星雨根本沒有在任何占星者的預料當中,這在自然守護者協會中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

而這個時刻,比他們更恐慌的是這片大陸上的普通住民們——從大陸東部卡薩帝國整整十幾億的人類人口,到南方精靈諸多部落,越過迷霧山脈還有更多少數種族,每個個體都能看到自己頭頂的星空在發生的變化。

恐慌如同一件斗篷慢慢覆蓋了這片大陸。

東比爾倫斯,瑟銀議會的大奧術師們緊急被召集;自然守護者協會中,占星師首席和半人馬酋長進行會晤;甚至在流浪的獸人部落中,也有薩滿開始進行儀式,詢問部落的英靈們。

他們在這個晚上觀察到了奇妙的變化,星辰被無形之手進行了玄妙的組合,構成了似是而非的文字,在無數人的見證下,天空上出現的字跡分別是:

【緋紅你這個賠錢貨哈哈哈哈哈哈】

【徵婚啟事,老子單身了一萬多年,嗚嗚嗚嗚大好青年,資深戰士,現年不說了,沒車沒房沒錢,求吃的上飯的姑娘收留……】

【卡薩帝國的皇帝你這個傻叉哈哈哈哈哈,緋紅要去綁架你了,趕緊準備好十萬金幣的贖金,等他們臨幸你吧哈哈哈哈哈】

星隕之地的山峰上,三傻玩夠了,酒也喝完,翻個身就去睡,三道呼嚕聲此起彼伏甚是熱鬧穿越之步步榮華。

而埃文和修伊特卻沒有看見這個天象,呃……他們很忙。

其他的團員們還正在密室當中進行密謀「如何綁架皇帝」,殊不知……他們的計劃已經被直接披露出來了啊!

……

兩個月後,埃文和修伊特正式動身前往卡薩帝國的帝都科倫塔特,幾個團員都死乞白賴地表示要跟著去見見世面。

埃文不明所以,好笑道:「什麼皇帝你們沒見過?人類第一代皇帝還抱著我大腿哭過呢……」

團員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埃文,生怕被他看出來他們對皇帝陛下居心叵測;最後還是緋紅出麵糊弄了過去。

從星隕之地到帝都的路途很遙遠,他們預先計劃好了時間,走得倒是挺輕鬆愜意。

比較讓埃文覺得奇怪的是:雖然他們沒有刻意隱藏自己,但光憑藉豐富的經驗,也不是輕易能被認出來的形象——這一路上似乎有不少貴族領主都知道他們經過了什麼地方、要走什麼路線。

然後……他們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越走越接近帝國中心,城市也就越密集和繁華;後來他們一路上幾乎都不能清淨了,總是有人開始求見十位聖者閣下——對他們來說,這些閣下可是神話傳說當中的人物!無論是實力還是威望,在這世上都無人可與匹敵,更何況他們是一整支所向披靡、齊心協力的團隊呢?

不過對於埃文來說就有些痛苦了,他本身就很畏懼這些正式的社交場合,到後來索性就躲起來,交給修伊特和緋紅兩位法爺解決了……這也是團長大人的一貫策略。

值得一提的是,修伊特的大名並不在聖者的行列當中,卻跟埃文在前幾年正式舉行了一場別開生面、心照不宣的古怪婚禮……於是緋紅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傢伙,就將他介紹為「黎明聖者閣下的伴侶」。

可想而知,總是有一些蠢蛋把修伊特當成了「帕拉丁夫人」,將他安排給了一群貴婦人來招待——

於是後來就發生了一些比較尷尬的事情:貴婦們得到消息來接修伊特,然後一個個被高大挺拔的大奧術師嚇得要翻白眼;修伊特被女士們的視線包圍,活像是一隻眼神死的大貓路過了一群嚇哭了的貴賓犬……

埃文聽說了這個場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修伊特為此黑著臉回來了,此後就開始了跟緋紅進行「鬥法」的一段日子:兩名法爺各玩各的,一會兒詭計一會兒陽謀,一會兒又拿一群傻乎乎的團員當槍使,連埃文都一不當心被波及到過。

進入帝都之後,帝都人民的熱情幾乎要將他們淹沒重生之軍犬訓導員。

埃文正笑著地對修伊特說道:「看來我們還是很得愛戴的……不枉我們當年千辛萬苦地扶持人類,發展光明教會……我跟你說,當年我創立聖殿騎士團的時候,是啥也沒有,我硬生生領著一開始五十人的隊伍東奔西戰,要顧慮著給他們積攢經驗……還不能打得太凶,還得整天想著打誰、交好誰比較合適,那時候的人類弱得,簡直看見誰都得喊爸爸……」

修伊特難得看見他有這幅得意洋洋的樣子,翹著嘴角聽他懷念過去,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又把他推到墻角去偷親——壁咚這個東西,說起來還是埃文教會他的。

然而埃文並沒有■瑟太久,就發現事情有點不對。

他去找聖殿騎士團的雨果和塞西斯的時候,兩人面色都非常複雜,旁敲側擊地問他有什麼計劃……這也就算了。

金殿之前,他帶著幾位好不容易整飭好的團員去見新任皇帝陛下凱爾,後者的表情也很古怪,勉強笑道:「呵呵呵呵歡迎你們,好久不見——」

埃文滿頭霧水,和凱爾握了握手,緊接著就聽到在響亮的禮樂聲中,簇擁著他們的儀仗隊、民眾和幾名王國大臣中都有人忍不住古怪地噗嗤笑了起來。

接著,有人在後面大逆不道地打出了巨大條幅:

【帝都人民熱烈歡迎十位聖者閣下前來綁架皇帝陛下!——綁架計劃已經在藍鈴花各大分會進行出售,歡迎來詢!】

埃文:「……」

修伊特:「……」

皇帝陛下挨個打量他們的臉色,有些恐懼地咽了咽口水,後退了一步道:「你們……不會那樣做的,對吧?」

埃文轉過臉,冷靜道:「緋紅,你過來給我解釋一下。」

緋紅立刻像電動馬達一樣拼命地搖頭道:「不不不不,團長你誤會了!」

他身後,盜賊先生壓低聲音道:「雖然沒綁架到,但是我偷了財務大臣的錢袋子,現在還不趕緊——跑?!!!」

嘩一聲,整個團都騷動起來了!

薩滿變身幽靈狼扭頭就跑,德魯伊直接變了個小老鼠溜進了人群,獵人翻身就坐上自己的飛龍,死亡騎士叫出自己的戰馬,術士展開骸骨龍翼,牧師抱著小鳳凰拼命催它起飛,盜賊一看情況直接就整個人都消失不見了,最後只有戰士邁著腿在地上跑:「你們等下我,哎呀等下我,我腿短啊——」

一時間群魔亂舞,整個廣場上的人類都懵逼了,禮樂聲急轉直下,像招魂似的——吹號打鼓的人都呆滯了。

最後剩下的法師緋紅小碎步後退,小聲道:「埃文,你冷靜下,我們也是為了能吃上飯啊——」

「咳。」修伊特後退一步,雙手揣在袖子裡,低頭掩飾了一下自己幸災樂禍的笑容。

幾秒後,團長大人埃文氣得頭髮都直了,一聲暴喝直接響徹了整個廣場:

「都給我滾回來!——每人扣200dkp!!!!」

(日常番外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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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

哈哈哈哈最後幾章的畫風也太wwwww整團逗比wwwww
真想詳細埃文與修伊特兩人夜晚的詳細,尤其是第一次!都沾到修伊特的尾巴上惹一定很激烈wwwwww當然第二次的正直play也好吸引人wwwww

2016.03.15 12:13 R #SFo5/nok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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