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之外(+番外) by 機械性進食 [忠犬心機攻X溫潤理智受]

文案:
眾目睽睽之下,他們耀眼風光;
眾目睽睽之外,又是怎樣一幅景象?
一個是逢場作戲的四線小演員,一個是苦口婆心的不入流小經紀;
當處男遭遇一夜情老手,當戀父癖遭遇老男人,當死纏爛打遭遇決絕無情;
十四歲的年齡差,五年的攜手共進,何必左右為難,何苦你進我退?
一個小明星升級打怪的職場故事,一個由藝人、經紀公司、金主、野心和潛規則交織的故事。

★★★☆☆
娛樂圈,年下,明星X經紀人,兩人有14的年度差
攻和受在相處期間喜歡上受對他死纏爛打,受為了哄攻就跟他處處看,怎知自己也陷了進去
有反攻,文差不多完結時(兩人已經一起了好幾年)受覺得自己老了怕滿足不了攻(說自己變鬆了囧),又覺得攻還年輕應該有更好的前程跟攻提出分手,攻立刻說要交換體位急不及待的貢獻自己的菊花,還說要受天天上,夜夜上,正面上,後面上....(攻你這樣不要臉真的好嗎???XDDDDDDDDDDDDDDDD很可愛的攻
PS:,攻有戀父情結,受未和攻一起前常常419囧

CP:陳墨亭X孫敬寒




  第一章
  「你醒了。」
  喬征聽到一聲沉重的歎息,看向後視鏡中陳墨亭蒼白的面孔,在過去的幾分鍾裡,陳墨亭一動不動地歪在後座,死一般毫無聲息。
  「我沒睡。」陳墨亭深陷的眼睛黯淡無光,彎起嘴角露出笑容,「今天張醫生給我講了個笑話,說從前有杯水」,他猛地一哽,從喉嚨深處掙扎出一句「停車」,沒等汽車停穩就開門沖下去,扶著樹干吐得一塌糊塗。
  「別過來。」察覺到喬征靠近的影子,他試圖用身體擋住一地的不堪,「別看我」。
  喬征揚起的手在半空一僵,還是落到他瘦削的肩上:「我們……」
  「別碰我!」陳墨亭轉身甩掉他的手,雙眼赤紅青筋暴起地咆哮,「我受夠了!我不想再吃藥!不想再治療!我想安靜地死!行嗎」!
  虛弱的身體扛不住如此激烈的舉動,他腳下一踉蹌,喬征伸手扶他,卻再次被狠狠甩開。
  「你是累了,我們先回家。」
  喬征的聲音磁性十足,即便帶著壓抑過的痛苦也像在隱晦的調情,陳墨亭曾開玩笑說他應該改行去做色情語聊,比現在這份工作輕松,穩賺不賠。
  兩人紅著眼圈對視良久,陳墨亭似乎動搖了,深吸一口氣仰頭看天,向飄雪的空中呼出白汽,撞開喬征的肩膀一步一滑走回車上。
  「卡!二號機撤了,四號機就位,墨亭回去再走一遍就結束。雪粉補上,雪花准備。」
  導演擴音喇叭一喊,喬征的助理立刻小跑著遞上軍大衣。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陳墨亭全副武裝渾身冒汗,喬征卻只穿著呢子風衣,在車外站了一兩分鍾就被冷風吹透了。
  陳墨亭摘下捂暖的手套遞過去。
  戲拍了將近三個月,兩人交換溫度已成慣例,喬征很自然地接過來戴上:「喉嚨還好嗎?」
  陳墨亭咳嗽兩聲:「沒事。」為了吐得逼真,每拍一場嘔吐戲他都要提前猛灌鹽水,嘴裡鹹得發苦,「我又拖延進度了」。
  喬征從助理手中接過保溫杯,轉而遞給他:「是趙導的決定,跟你沒關系。」
  剛才那場戲本是無關緊要的情節,理應一筆帶過,陳墨亭卻在細節上把角色的復雜情感詮釋到極致,影帝喬征又配合得天衣無縫,所以導演執意多加幾個鏡頭,且大部分給了陳墨亭。
  一群人圍在導演身後重看剛才那場,喬征笑著說趙導你可別再給我和墨亭加對手戲了,我們倆現在對視的眼神都不太對了。
  此話一出,周圍人都笑了起來。
  正在拍攝的這部電影由名導名演搭伙唱戲,卻逆著商業化的潮流走起了親情路線——喬征飾演的男主角在偶然的機會下,發現同為北漂但形同陌路的弟弟身患重症,所有積蓄都用來支付昂貴的醫療費用,手頭拮據到交不起房租。作為唯一的親人,男主角推遲婚期,把弟弟接進自己的婚房居住,繼而與未婚妻引發一系列矛盾。在最初的劇本裡,女主角的戲份重於弟弟的扮演者陳墨亭,現在經過導演臨時起意的加戲改本,陳墨亭卻是搶盡風頭。
  導演卷起劇本敲了敲喬征的胳膊:「管好你們兩兄弟的桃花眼,別走彎路。」
  喬征轉頭看一眼陳墨亭,見他笑容中完美融合了應景的調侃和適度的恭維,親密不失謹慎,不由得感慨這小演員的微表情真絕,就算是逢場作戲也稱得上賞心悅目。
  陳墨亭的確在逢場作戲,他一向無法從同性曖昧的玩笑中得到樂趣,更何況他還忙著在腦海裡把喬征干翻了天,用磁性十足的聲音喘息求饒。
  他懷著如此齷齪的心思,不露痕跡地站在喬征半步之外,一臉溫順恭謹。
  演藝圈裡有臉蛋有演技又刻苦努力的演員成堆,熬出名堂的寥寥無幾,陳墨亭沒背景沒靠山,卻能在出道三年就占下一席之地,相當一部分功勞要歸於他虛偽的本能,一邊是同行相妒,一邊是無孔不入的娛記,圈裡圈外這麼多雙眼睛,他能保住假面具絕不脫落,掩蓋起本性處處討好騙過所有人,也算是有了制勝法寶。
  「你怎麼當經紀人的?知不知道劇組的進度有多緊?現在還拍個屁廣告!你是不是當我是牲口?你是不是有病?」
  孫敬寒拾起陳墨亭摔在地上的本子,拍拍上面的灰塵:「我沒病,我也知道時間很緊。」他從業多年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經紀,哪怕被小自己一輪的演員當孫子似的訓斥也沒什麼情緒,把本子揣進胸前口袋,「跟喬征搭戲賺身價不假,沒賺到錢也是事實,所以你只能當牲口。錢嫌少可以再協商,不管最後怎麼定價,這廣告非接不可」。
  他的態度堅決,語氣卻並不強硬。陳墨亭揚手接過他丟來的香煙盒子,從裡面拿出打火機,咬出一根煙熟練點上:「把喬征弄上我的床,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要有這本事早就自己開經紀公司了,還窩在天鳴文化干什麼?」孫敬寒推了一下眼鏡,「你啊,別自恃演技好就當著喬征的面滿腦子淫穢,知道麼」?
  「淫穢。」陳墨亭笑著噴出煙霧,「孫哥說話真難聽」。
  孫敬寒坐進沙發裡,也點上一支煙,等陳墨亭緩慢地享受完手裡那根,起身收回香煙盒子,拿起桌上充當煙灰缸的可樂罐,順手擦淨殘留的煙灰——娛記無孔不入,沒准就會從客房服務嘴裡打探消息,他可不想讓一撮兒煙灰摧毀苦心打造出來的十佳青年形象:「我走了,你也睡吧。」
  「孫敬寒。」
  孫敬寒轉回半步。
  「說對不起。」
  「對不起。」
  陳墨亭嘴角微揚:「那廣告我接了。」
  「好的。」
  孫敬寒關上酒店房間的門,自顧自地笑了笑。換做別的經紀人,碰到藝人罷工的狀況早就慌了,但兩人合作近三年,孫敬寒早就摸清了陳墨亭的底細,知道這小明星雖然私底下性格惡劣,卻可能是演藝圈裡最敬業最好哄的一個,只需要一句「對不起」,多大的工作強度和壓力都扛得住。
  孫敬寒沒興趣深究他這奇怪的癖好,只要這句「對不起」管用就好。
  他更加在意的,是陳墨亭對喬征持久不衰的性幻想。
  陳墨亭十八歲時憑借處女作一舉拿下最佳新人獎,執意放棄學業進入演藝圈,跟家人大吵一架之後,被家長趕出家門。一個剛成年的孩子,在北京自然是無依無靠,只能暫住進孫敬寒家。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孫敬寒很快察覺到他哪裡不對勁,起初還以為是工作壓力太大的緣故,直到有一天撞見他對著喬征的雜志照自慰,才真相大白。
  孫敬寒本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陳墨亭卻借機暴露出糟糕的本來面目——刻薄、任性、下流,反差之大讓他措手不及。
  陳墨亭原本就喜歡在他面前開黃腔,這次加入《長兄如父》劇組之後更是變本加厲,孫敬寒每每來探班送煙,都不得不聽他傾訴一番對喬征的垂涎,幾乎要認真擔心起他會把幻想付諸實施了。
  他這邊正在考慮怎麼勸說陳墨亭放棄意淫,喬征卻站在陳墨亭門外,揚了揚手裡的保溫盒。
  作為影帝級別的人物,他的片酬都是按天計算,劇組為了節省經費拼命壓縮拍攝時間,白天拍完晚上還得輪大夜,其他人也是跟著連軸轉,所以除了劇組的盒飯,演員自己加餐兩三頓是常事。陳墨亭不捨得花錢雇助理,也懶得自己出門買宵夜,經常就這麼睡了,自從喬征天天串門才不會空著肚子過夜。
  喬征的助理現在已經完全熟悉了陳墨亭的飲食習慣。
  人前神采奕奕的喬征其實患有重度失眠症,工作繁忙時還好,一旦有了充足的休息時間反而只能在床上輾轉反側。開拍沒多久,他深更半夜的跑到酒店大堂閒逛,正遇上餓醒的陳墨亭買飯回來,兩人便從點頭之交慢慢相熟。喬征有空就拎著宵夜登門拜訪,或者討論劇本或者閒聊扯淡,大部分時間沉默不語地玩手機。
  陳墨亭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放肆意淫,兩人獨處時卻神經緊繃謹言慎行,盡可能不著痕跡地討好影帝,反倒沒工夫心猿意馬了。
  「墨亭。」
  陳墨亭正專心吃飯,抬頭應聲的瞬間目光呆滯臉頰微鼓,嘴角還有菜湯,滑稽狼狽的樣子被喬征抓拍個正著。
  陳墨亭看著他手機上的照片,笑道:「真接地氣。」
  「我也這麼想。」喬征摸著下巴,饒有興趣地品味一番,「這照片太有價值了,得發微博」。
  陳墨亭嗆了口飯,咳嗽著做個「請」的手勢。
  喬征嘴角堆起笑紋,發完微博繼續玩手機。陳墨亭的目光從他的指尖滑倒到脖子耳朵,把他暴露在空氣中的每寸皮膚仔仔細細品味了幾輪,一頓飯吃出兩頓飯的時長,這才收拾起來送他回去。
  孫敬寒第二天一早就受到媒體反應的沖擊,摸索手機時打翻了水杯,只好啞著嗓子接電話。有預約采訪的,有邀請新年致辭的,有開門見山直接拉關系的。孫敬寒含糊其辭地應付過去,打開手機才看見喬征凌晨發的微博,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猛地一陣偏頭痛。
  剛才一陣電話轟炸全都是以工作為借口,打探陳墨亭與喬征關系的虛實。陳墨亭如果當真跟影帝交好,就有更高的概率迅速走紅,小記者想要出頭,可全憑這點先下手為強的僥幸。
  劇組已經開工,他一時半會兒打不通陳墨亭的手機,想興師問罪尚且不能,更別想弄清前因後果了。
  經紀人最忌諱的莫過於後知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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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務生引著秦浩走上茶樓二層,修長的美腿在旗袍開叉處若隱若現,秦浩從她身邊經過時不禁多看了兩眼她微敞的領口。
  聽到仿制竹門打開的聲音,孫敬寒轉頭看了一眼,見是秦浩,彎起嘴角笑了笑,將筆桿豎在嘴邊暗示他噤聲,繼續在電話裡跟人聊工作。秦浩讓服務生換一壺熱茶,走到桌前摘下孫敬寒的眼鏡把玩。
  孫敬寒盡快結束通話,拿回眼鏡剛要開口手機又開始震動,被秦浩一把搶過去掛斷。
  「秦總,手機就是我的命,你把它掛了等於把我掛了。」
  兩句話的工夫秦浩又掛斷一個來電,索性卸掉電池:「你跟別的贊助商見面也敢這麼怠慢?」
  孫敬寒的頭痛卷土重來。
  兩人曾在窮困潦倒的年月裡合租一室,後來秦浩四處舉債砸下全部身家創業發跡,數年不見,難相處的脾氣愈發變本加厲了。
  兩杯清茶入口,秦浩囂張的氣焰有所收斂:「我看了喬征發的微博,你家小朋友現在不得了,都跟影帝扯上私交了。」
  有粉絲的推波助瀾,喬征私拍陳墨亭的照片迅速登上熱門話題榜,秦浩當然看得到。孫敬寒違心地笑了笑:「秦總消息真靈通。」
  秦浩仰回竹椅:「你們得到這麼大的好處,怎麼著也得給我點回報。」
  孫敬寒接到他的電話時就有不好的預感,聽他這麼說並不意外,把手機電池裝回去,卻不開機:「能拿到角色是多虧秦總,但私交這回事,不是合作拍戲就能建立起來的,個人魅力很重要。」
  「忘恩負義。」秦浩指著他的鼻子點了點,「電影是我贊助的,角色是我指定的,你家小朋友跟喬征接觸的機會是我創造的,他這次得到的好處全是我的恩惠」。
  孫敬寒在心裡罵了句「奸商」。
  秦浩贊助電影在先,孫敬寒求他指定陳墨亭出演男二在後,但按照秦浩的說法,倒像投資千萬只是為陳墨亭搭台唱戲。
  「秦總幫完忙才談回報,是不是晚了?」
  「你變壞了。」秦浩冷不防抓住他的手,食指在他手背上擺動摩挲,「敬寒,我想在這把你辦了」。
  孫敬寒保持微笑。
  秦浩創業的過程很艱苦,第一年連員工的薪水都是東拼西湊,一頓像樣的飯都吃不起更不用說女人,那時給他安慰的人,正是孫敬寒。從擁抱到親吻,從用手到用嘴,順水推舟地做到了最後。秦浩對這段關系既迷戀又恐懼,不斷掙扎又不停地妥協,孫敬寒陪著他折騰到麻木,在他發跡之後便默契地斷了聯系。這次找到秦浩拉關系攀交情,這位秦總肯見面敘舊都是僥幸,願意出手相助更是奇跡,但這些都比不上他試圖舊情復燃來得匪夷所思。
  兩人面面相覷地對峙片刻,秦浩放開他舉手投降:「今晚有空嗎?我們喝點酒,聊聊。」
  「今晚不行,」即便是如此短暫的周旋,孫敬寒也力不從心,看出他沒有別的事要說,起身穿上外套,「我約了人談工作」。
  「工作是比人情重要。」秦浩伸手越過他肩膀壓緊竹門,湊在他耳邊低聲道,「我還記得第一次插你的感覺,又緊又熱,但是脊梁和胳膊冷冰冰的」,說著把一張房卡塞進孫敬寒的褲袋,「我在酒店有個房間,想通了隨時去那兒等我,給我打電話」。
  孫敬寒拽出他不安分的手:「好的,秦總,只要我有時間就去。」
  他既不是精力充沛的毛頭小子也沒達到飽暖思淫欲的物質標准,作為一個奔波勞頓的小人物,二十四小時之內跟兩個性亢奮者打交道除了加劇頭痛之外,沒能激起任何生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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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組這天的最後一場是弟弟被病痛擊潰,哥哥的未婚妻聞聲趕來的場面,連拍幾次都沒過。陳墨亭數次跪地撿藥,總是來不及說台詞就被喊停——問題出在女主這邊,她表達不出導演想要的情緒。
  導演一摔本子去廁所,大家都知道他是發狠抽煙去了,沒有一刻鍾回不來。眼見女主紅著眼圈真的要哭,留在現場看熱鬧的喬征上前幾步安慰。陳墨亭閉上眼睛配合化妝師補妝,俊男美女站在一起的畫面殘留在視網膜上,心說難怪喬征總是緋聞纏身,這種自然流露的紳士做派正是曖昧的溫床。
  他張開眼睛,眼前的人換成了喬征。
  「情感別爆發太快,動作要猶豫。」喬征握著他的肩膀把他擺到側對女主的位置,瞬間換上一副哀憐的神色,右手扣住他的後頸,上前一小步擁他入懷,慢慢收緊手臂,「差不多這種感覺。懂了嗎」?
  陳墨亭這才反應過來他是把自己當道具向女主說戲,拍拍他的背說:「征哥,趙導不讓走彎路。」
  喬征在眾人的笑聲中不輕不重地打了他一拳:「減肥減的一點兒肉都沒了,殺青之後請你吃飯。」
  陳墨亭捂住胸口,裝模作樣地倒退兩步:「還是我請吧。」
  第二章:
  喬征拉開休息車的門,把一杯熱咖啡在陳墨亭臉頰上碰了碰。陳墨亭睡眼朦朧地辨認出他的臉,用手指壓了壓眼瞼,深吸一口氣坐直:「我睡著了。」
  「難免的。來」。
  「謝謝。」陳墨亭接過咖啡,下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稍微清醒了些。
  他馬上就要為劇情剃光頭,廣告拍攝必須擠在此前完成,攝影棚和劇組來回折騰,這天只睡了兩小時,如果放任一覺睡下去,估計二十四小時之內都叫不醒了,喬征的支援來得正是時候。「征哥現在不喝咖啡改抽煙了?」
  喬征笑著從鼻子噴出薄薄的一層煙:「我只喝黑咖啡。」他把咖啡當提神藥,喝第一口就知道助理買錯了,干脆轉手送給陳墨亭,「你呢?不抽煙不買咖啡,靠什麼提神」?
  陳墨亭放眼四周,閒著的工作人員無論男女人手一根煙,每個劇組都能看到這樣的場面,司空見慣了:「靠意志力。」
  與他並肩靠在車上的喬征聞言,轉身擋在他面前,調轉煙蒂送到他嘴邊:「試試這個。」
  陳墨亭伸手要接,被他避開,只好低頭就著他的手淺吸一口在嘴裡含著。
  「用鼻子深吸氣,」喬征說,「慢點,別嗆著」。
  陳墨亭的煙齡也有段時間了,被他當做初學者指導別有樂趣,假咳幾聲:「有點感覺。」
  「煙是好東西,」喬征隨手把煙屁股扔進咖啡杯,「很多事,只要不上癮都可以嘗嘗」。
  他似笑非笑地慢慢吐出煙來,細長稀疏的睫毛在陳墨亭眼前閃過,隱沒在抬起的眼瞼後。陳墨亭一呆,差點兒把泡著過濾嘴的剩咖啡灌進嘴裡。
  「哎,」喬征及時壓下他的手腕,「想什麼呢」。
  他的笑容令陳墨亭心曠神怡。
  「你說喬征是不是把我當小孩?」
  孫敬寒剛邁進酒店房間就聽見這麼一句,關起門扔給陳墨亭香煙:「二十歲的人在三十多歲的人眼裡就是小孩。」
  陳墨亭點上:「你也把我當小孩?」
  「我把你當成年人。」
  「你也覺得我身上沒肉?」
  「不覺得。」從兩人開始合作至今,陳墨亭沒少光著膀子在孫敬寒眼前晃,孫敬寒親眼見證他從毛孩子長成現在肌肉結實的青年人,就算為了出演電影減重十幾斤,「沒肉」這個詞也跟他八竿子打不著,「喬征說的」?
  陳墨亭不予回答,夾煙的手搭在胯間拍了拍:「他真性感。」
  「別做夢了,這位影帝是恐同人士。」孫敬寒一句話終結關於喬征的討論,掏出記事本,「欲望真的這麼強烈,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家上門服務的俱樂部,保密性和安全性都很強,什麼類型都有,隨便挑,別再出去跟人亂搞了」。
  陳墨亭不知什麼時候晃到他眼前,抽走記事本亂翻一氣:「讓我花錢召妓啊?那還不如把你上了。」
  孫敬寒猛地攥起拳頭,屈指頂眼鏡以免盛怒之下打壞他的臉。他早已習慣陳墨亭的故作下流,卻很難容忍他把玩笑開到自己頭上:「你給我注意點。」
  陳墨亭一愣,收起嬉皮笑臉的態度:「我錯了,對不起。」
  「不用!」如果不是精神分裂的題材廣受詬病爛片輩出,孫敬寒真想給他拉一台相關劇本,絕對可以本色出演,無須演技。
  陳墨亭不還嘴也不深究,老老實實地抽完煙送客。
  孫敬寒反倒有些自責了。
  從開始合作至今,陳墨亭雖然沒大紅大紫,卻也一直穩定地走著上坡路,不惹是不生非,圈內人緣又好,除了在孫敬寒面前脾氣差點,絕對算得上優秀藝人的典范。孫敬寒在見到他之前就心情不好,自知有遷怒的嫌疑,還好陳墨亭破天荒地沒有計較。
  孫敬寒開車在自家小區附近轉了好幾圈也沒找到車位,只好把車停在三條街外徒步回家。夜色好得反常,月朗星稀,也比以往更冷。他心事重重地走了一段路,掏出手機給秦浩打電話。
  一個女人嗲著聲音告訴他秦總正在忙,問需不需要待會兒回電話。
  孫敬寒有些尷尬:「不用麻煩了,不是重要的事,我明天再聯系秦總。」
  秦浩何許人也,深更半夜不是正在做愛就是預備做愛,再不然也是與美女共枕眠,哪能指望他親自接電話。孫敬寒拿出煙正要點上,秦浩打了回來,劈頭就問人在哪:「我過去找你。」
  「改天再打擾吧,秦總還有事。」
  「什麼事都沒你重要。」秦浩說,「我去酒店等你,你不來我就等到天亮」。
  孫敬寒權衡利弊,還是赴約了。
  天鳴文化最近流言四起,說是金牌經紀人卉姐想將一批有潛能的藝人納入手中重點培養,正四處活動企圖挖角,陳墨亭就是其中之一。孫敬寒得罪過高層,在公司的角色不尷不尬,很難指望同僚幫忙,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利用的人脈,居然是分別多年的秦浩。
  他刷開酒店房門,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秦浩挎著沙發背仰頭面向天花板,不知是睡是醒。孫敬寒在他身邊坐下,沙發一陷,秦浩的手覆上他的膝蓋:「來了。」
  「嗯,」孫敬寒答應一聲,「免得秦總說我忘恩負義」。
  秦浩笑了笑,張開眼睛坐直,拿起桌上的酒杯遞給他:「你找我肯定不是為了報恩,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孫敬寒左手接過酒杯,右手護著杯子看秦浩給自己添酒:「秦總聽說過柴可麼?」
  「大明星。」
  孫敬寒似笑非笑地喝了一口:「他是我培養出來的藝人,後來被別人挖了牆角。」
  「符合你一貫窩囊的作風。」
  孫敬寒胳膊擔在腿上,雙手攏著杯子,並不反駁:「我當年太傻不知道變通,只知道硬碰硬。不過我在潛規則方面真的沒有先天優勢,我是男人。」
  秦浩馬上明白其中的貓膩,示意他繼續。
  孫敬寒一飲而盡,越過秦浩抓起酒瓶給自己添上:「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也沒指望討什麼公道,結果現在又有人要搶我的人。」
  「搶陳墨亭?」
  「嗯。」
  秦浩攬住他肩膀摩挲:「捨不得?」
  「他可能是我翻身的唯一機會了,為了他我還跟天鳴文化續了約。」孫敬寒一扭頭,正與秦浩呼吸相纏,「我三十五了,浪費不起時間」。
  「你這麼老了嗎?」秦浩揚起眉毛,「是誰要搶」?
  孫敬寒當然不能說是卉姐,不然無論此事能否解決,大家面子上都過不去:「不知道。」
  秦浩湊得更近:「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秦總肯定有辦法。」
  秦浩垂眼看他握緊酒杯的手指,拍拍他的手背:「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放心,有我在,沒人能搶你的人。」
  孫敬寒這次應約前來,做足了任人擺布的打算,雖然做不到投懷送抱也能完全配合,秦浩卻不按常理出牌,放開他站起身:「我先走了,還有人等著我,你留在這過夜吧。」他系起西裝紐扣走出幾步,轉身道,「讓你家小朋友陪我一夜,我可以捧他一路當上影帝」。
  孫敬寒心說荒唐:「他不是當影帝的料。」
  「撒謊。」秦浩笑了笑,「以後來見我,先把身上的煙味弄掉,我不喜歡你抽煙」。
  他讓司機開回剛才溫存過的女人那裡,途中打電話給天鳴文化的二老板孔東岳。他早在去年就有意發展演藝圈的投資業務,跟孔東岳還是有一定的交情的,孫敬寒的苦惱對他來說不過是動動嘴皮就能解決的事。
  北京城很大,兩人分手這麼多年,竟然從未遇到過。北京城又很小,一個小小的經紀人和一個互聯網公司的CEO,卻有深刻的淵源。秦浩此次投資電影,從未料到自己會收獲金錢以外的東西,他更沒有料到,自己竟對孫敬寒留有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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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班記者到劇組時正趕上陳墨亭跟女主拍對手戲,帶著攝影師在拍攝現場晃了幾下,轉而采訪閒著的喬征。喬征調侃幾句自己蓄起的胡須,按事先約定的劇本吹捧導演和女主,緊接著自由發揮把陳墨亭一通猛誇,說到一半看見當事人在旁邊圍觀,招手把他叫到身邊。
  陳墨亭頭戴一頂冒傻氣的米色絨線帽,窘迫地沖鏡頭打個招呼就要走,被一把拽回去。
  「這是我弟弟,」喬征摘下他的帽子露出光光的頭皮,一本正經地介紹,「他最近頭頂發涼」。
  陳墨亭冷不防承受他壓來的大半體重,不得不挽住他的後腰扶穩:「這是我大哥,他這幾天下巴發熱。」
  喬征顯然不想就這麼放他走,繼續勾肩搭背地引導他多說話。其實節目剪到最後,每個人大概能露臉十幾秒,基本上沒有爭取的價值,喬征拉陳墨亭一起出鏡,是向記者圈傳達兩人私交甚篤的信息,這是鏡頭外的策略,不是給觀眾看的。
  微博互動也好,在公開場合行為親暱也好,他的舉手之勞卻是小明星們求之不得的提攜,陳墨亭雖然是有計劃地加深兩人的交情,卻沒想到這麼快地到回報,在拍攝間隙溜進喬征的保姆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謝謝征哥」。
  喬征躺在放倒的座椅上,帽簷壓得很低,沉默兩秒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我不知道。」
  喬征摘下帽子:「那怎麼說完了話還不走?」
  陳墨亭實話實說:「你車裡暖和。」
  喬征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借力坐起來:「說謝謝沒用,請我吃飯吧,今晚輪到你買宵夜去我房間。」
  同樣是低聲耳語,陳墨亭是為了不打擾他睡覺,喬征卻好似深情誘惑一般,陳墨亭能保持住表情的自然,卻控制不住耳朵發燙,立刻拉開與喬征的距離,打開車門:「沒問題。」
  「等等,」喬征拿起座椅上的厚圍巾遞給他,「臉都凍紅了,沒助理也要照顧好自己」,他重新躺下蓋上帽子,「晚上記得來找我」。
  「放心吧。」陳墨亭接過圍巾下車,關上車門走出幾步才把圍巾圍到脖子上。同樣是獨處,相對於酒店寬敞的空間,狹窄的車廂將曖昧指數憑空提高了數百倍,險些讓他方寸大亂。
  真不該從一開始就只幻想著喬征手淫,太不明智。陳墨亭抓了抓後腦勺,早知會接觸到他本人,就該用另一個人的臉替換那個人的。
  他向喬征的助理認真請教了喬征的飲食喜好,拎著親自買來的宵夜登門拜訪。房間裡空調大開溫暖異常,喬征只穿著酒店提供的浴袍,雖然年近四十,浴袍下若隱若現的軀體卻結實有力毫無贅肉。陳墨亭大腦當機兩秒,調動起全部意志力來防止自己露出馬腳。
  「你來早了。」喬征單手擦著頭發,接過宵夜放在桌上,「我本打算穿得正式一點,畢竟是要討論公事」,他落座於桌旁,示意陳墨亭坐在對面:「廢話不多說,我正在籌備一家經紀公司,你願不願意過來,做我的第一批藝人?」
  他突兀地切入正題,陳墨亭毫無心理准備,猛地一愣。
  喬征不滿十歲就成了家喻戶曉的童星,在圈裡掙扎沉浮到三十多歲才走紅,一貫保持著淡泊名利的低調做派,絲毫沒有暴露出自立門戶的野心,所有被他挖角的藝人都是一張震驚的臉,陳墨亭的反應算是溫和的了:「公司明年正式掛牌成立,留給你的時間很充裕,認真考慮一下,以後再給我答復。」
  陳墨亭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一方桌子,抬眼道:「卉姐也加入征哥陣營了?」
  卉姐是天鳴文化資格最老的一批經紀人之一,在公司裡的地位僅次於二老板孔東岳。她幾個月前曾經致電陳墨亭,問他對孫敬寒是否滿意,希不希望有更好的經紀人來輔助事業發展,言下之意如果他想,就可以換掉孫敬寒。
  陳墨亭毫不遲疑地說我對孫經紀非常滿意,希望能一直合作下去。
  他沒有向任何人提及這通電話,卉姐也沒有繼續爭取,事情就這樣就不了了之。最近天鳴內部又起流言,孫敬寒卻瞞著他不跟他商量,他便裝糊塗隱瞞了之前與卉姐的接觸,冷眼旁觀,結果喬征也來挖角。
  這麼巧,八成是裡應外合的陰謀。
  喬征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突然笑了:「卉姐的事我會親口告訴孔東岳,在此之前,你可要替我保密。」
  卉姐的試探屬於天鳴內部的資源重構,喬征的挖角是別家公司的覬覦,既然陳墨亭聰明到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辯解只會越抹越黑:「連卉姐都願意離開天鳴為我做事,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相信她的眼光。」
  陳墨亭低頭打開被冷落的保溫盒,拆出一份份炒菜擺到桌上:「在征哥眼裡,我值多少錢?」
  喬征沒料到他直接拿錢說事,幾乎被他的魯莽冒犯了:「跟不同的東家就會有不同的身價,我給的價格不會比天鳴的違約金高,但你要有長遠的打算,天鳴太大,沒法面面俱到,就算你再有潛力,得不到重視和資源也是白白浪費,跟著我就不一樣了,我會給你更多的照顧。」
  「這倒是。」陳墨亭笑了笑,天鳴文化是老牌經紀公司,有資源有關系有底氣,最不缺的就是前赴後繼的新人,絕大多數藝人沒來得及出頭就被埋沒了。陳墨亭入行三年,不溫不火了三年,對此深有體會:「我在天鳴這幾年得到的關照,還不如征哥這幾個月給的多,謝謝征哥。」
  「說謝謝沒用。」喬征接過他遞來的筷子,象征性地吃了幾口菜,點起煙來,「你應該很清楚,演藝圈最不缺的就是新面孔,不從一開始就發力,路越走越難,多少演員就這樣一輩子沒能翻身」。
  「征哥說得對。」陳墨亭拾起筷子,在半空中一頓,放下了,「但我的經紀人剛跟天鳴續約,我一走,他在我身上投入的心血就白費了,我不能當白眼狼」。
  年代不同了,新生代藝人和經紀之間的關系遠沒有當初那麼親密,喬征聽到過各式各樣拒絕的借口,第一次遇到拿經紀人說事兒的,竟然一時語塞,皺了皺眉失笑:「有意思,我竟然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陳墨亭挑眉:「怪我善良得無懈可擊。」
  喬征哈哈大笑。
  第三章
  孫敬寒走出旅館,走過一條街回到車上,閉上眼睛舒展四肢,享受性快感的余韻。一夜情有一夜情的規矩,他不允許自己躺在陌生人的身邊做這種回味,這種行為對他來說過於親密。
  他從手套箱裡拿出手機,二十多分鍾前有一個未接來電,是陳墨亭打來的,孫敬寒那時正在極度的快感中戰栗。
  天鳴文化充斥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古怪氣氛,各種版本的流言四起,孫敬寒神經緊繃,連續幾天頭痛胃痛卻無人分擔這份壓力,只好慌不擇路地選擇用性來發洩,一向不願主動聯系的陳墨亭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
  既然只打了一次,說明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孫敬寒做個明天給他回電話的備忘,驅車回家。
  「怎麼才回來?」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陳墨亭拍著褲子上的灰塵站起身,「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我當時在忙。」
  孫敬寒在前面開門,陳墨亭在他身後彎下脖子聞了聞他的領口,一股暖烘烘的廉價沐浴液味兒:「找女人去了?」
  「嗯。」在共同生活的一年多裡,兩人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會有意無意地窺探到對方的私生活,陳墨亭知道孫敬寒是一夜情的資深玩家,孫敬寒也知道陳墨亭會趁自己外出偷偷自慰。換做是別人,一定認為陳墨亭咄咄逼人,實際上卻是兩人的日常寒暄。「明天劇組怎麼安排?」
  「哦,我忘了告訴你,今天提前殺青了。」
  孫敬寒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他手裡還有其他演員要打理,更多的精力用來留神公司的動靜,竟然沒及時跟進陳墨亭的拍戲進度,一個經紀人連演員殺青都不知道,絕對會給人辦事不力的話柄:「我這就調整檔期。」
  陳墨亭一屁股坐進沙發:「不急。」
  他一雙眼睛長特別得好,輪廓完美、眼皮雙得不張揚、眼仁黑得溫柔似水,一雙劍眉裝點得恰到好處,如果不是刻意討人嫌,很容易抓住別人的視線不放。孫敬寒也不例外,一眼看過去就沒能移開目光。
  「聽說有人要頂替你做我的經紀人。」
  他語氣輕松,卻狠狠戳中孫敬寒的要害,孫敬寒「嗯」了一聲,摸出煙點燃,深吸一口。尼古丁起了作用,把他亂麻似的思緒穩定下來:「好像是卉姐在後面運作,我正在處理。」
  「卉姐這麼強勢,你要怎麼處理?」
  孫敬寒苦笑,除了寄希望於秦浩,他還能怎麼處理?這次的對手是卉姐,哪怕陳墨亭堅持不換經紀人也無濟於事,何況陳墨亭不會這麼做。
  陳墨亭看著他苦惱的樣子,臨時興起惡作劇的念頭,決定暫時不告訴他卉姐在替喬征挖角,而且並沒有成功。「我不換經紀人,只有你知道我是同性戀,傻子才放你走。」
  「真可惜,」孫敬寒捻滅香煙,抬頭看站在眼前的陳墨亭,抓住他伸來的手,「沒准你到了別的經紀人手裡能大放異彩呢」。
  陳墨亭把他拉起來,卻沒有後退讓路,而是趁勢把他抱進懷裡。孫敬寒艱難頂住他這兩年猛增的身高和體重,後撤半步站穩。
  「你抱起來沒有以前舒服。」
  「我以前比你魁梧。」
  「別垂頭喪氣的,孫哥。」陳墨亭放開他,雙手抄兜,「我們可以在短時間內做出成績贏得關注,卉姐如果不顧我的意願硬要換經紀人,我們就把事鬧大,她是老牌經紀人了,別人會說她以大欺小唯利是圖」。
  「你想得太簡單了,就算這辦法可行,我們怎麼在短時間內贏得關注度?」
  「我有一點點不為人知的過去。」陳墨亭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比量出一公分的距離,「貢獻給你做殺手鑭」。
  不出三天,陳墨亭的孤兒身世就占據了各大門戶網站娛樂版的醒目位置,一時間蓋過爛大街的緋聞婚變,成為演藝圈津津樂道的熱門八卦。陳墨亭對傳聞的真實性避而不談,宣稱對消息來源一無所知,否認是炒作。
  「事業不能影響家人是我的底線,如果有人硬要挑戰,我不一定會做出什麼事。不管有沒有血緣關系,我都會感恩我的家人,我愛他們,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一番嚴肅拘謹的表白賺得不少同情,也招致大批冷嘲熱諷——電影宣布殺青後主要演員立即爆出八卦,時間上的巧合讓人很難相信這不是炒作。在一些圍觀者眼中,炒緋聞可以原諒,利用親情卻是下作。
  陳墨亭不理會蜂擁而至的負面言論,微博什麼的全都交給孫敬寒處理。
  他在孤兒院長大是事實,基於事實的炒作不怕調查,他唯一擔心暴露的隱情,是他的戶口雖然掛在一對老人名下,真正意義上的養父卻是老人的兒子,他在法律意義上的哥哥,大他十二歲的陳樹微,才是他稱作「爸」的人。
  陳墨亭之所以執意參演《長兄如父》,正是由於跟角色產生了巨大的共鳴:同樣是把哥哥當做父親,同樣在獨占欲中煎熬,同樣對哥哥的戀人嫉妒到發瘋……他是真的入了戲才把角色演繹得如此深刻,以至於電影的殺青在他心裡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掩埋許久的思念噴湧而出。
  他打出孤兒院這張牌,並非只是為了配合對孫敬寒的惡作劇,而是要借此扮演弱者的角色,引陳樹微現身。
  陳樹微對他有種強烈的救世主情節,就算口口聲聲斷絕父子關系,也一定會在他陷入困境時現身,至少陳墨亭是這麼希望的。
  不出所料,陳樹微真的出現了。
  他從小會客室的沙發上站起身,沖陳墨亭身後的孫敬寒點點頭,孫敬寒也點頭示意,退出去給他們單獨相處的機會。
  「爸。」陳墨亭剛要說「我想你了」,陳樹微三兩步上前一巴掌扇在他頭頂:「小兔崽子,這麼長時間也不回家看看。」
  「關我什麼事?」陳墨亭滿腔感慨和矯情都被他一巴掌扇沒了,捂著腦袋聲辯,「明明是你要跟我斷絕關系的」。
  兩人上次見面是三年前那場關於當演員的爭執,雙方都是驢脾氣,一句斷絕關系出口誰都拉不下臉挽回。想起陳樹微當年那實打實的一記耳光,陳墨亭至今還覺得耳朵嗡嗡作響。
  陳樹微豎起眉毛:「我說斷絕關系你就真跟我斷絕關系?平時也沒見你那麼聽話。我告訴你小子,你名字還寫在你爺爺奶奶的戶口本上呢。」
  陳墨亭撥開指著自己鼻子的手指:「我知道。」
  無論相距多遠,相隔多久,哪怕有一天陳樹微厭倦了這段沒有血緣維系的親情,兩人也還是法律上的兄弟。正因如此,陳墨亭才有恃無恐,才敢憑一時意氣跟他斷了聯系:「我錯了。」
  陳樹微一張臭臉溫柔下來:「也是我混蛋,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讓陳墨亭的記憶回到很多年前,那時陳樹微在福利院任職會計,又兼任宿捨樓的樓管,所有孩子都喜歡接近他,卻只有陳墨亭受到他特殊的關照,這聲「對不起」是陳墨亭的特權。
  陳墨亭後來知道,主任把幾個問題兒童隨機分配給職工重點照顧,陳樹微對他特殊對待其實是公事公辦,這段虛偽的親情隨時會結束。
  陳墨亭沒想到的是,自己成了陳樹微離開孤兒院時唯一的「行李」,這聲「對不起」也心安理得地聽到現在。
  「我早就說過別當演員,一紅什麼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能翻出來。當年怎麼勸你都不聽,現在倒好。」陳樹微皺著眉頭抱怨,卻並沒有繼續責備他,「你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陳墨亭笑了笑,「我不在乎別人知道我是孤兒,我怕的是你們受到打擾,如果事情發展成那樣,我就不當這個演員了」。
  「大人的事你不用擔心。」陳樹微叼根煙在嘴裡,想到什麼問他,「會抽嗎」?
  陳墨亭點點頭,起身關上百葉窗,又把門反鎖,接過煙和打火機。
  「跟誰學的?」
  「孫敬寒。」
  陳樹微神情復雜,呼出一口煙,借著煙霧躲開他的眼睛:「你真心喜歡當演員就別為了我們放棄,這幾年我跟你賭氣沒盡到家長的責任,現在承擔點風險不算什麼。哪天真的不想干了,家裡隨時有你的退路。」
  他似乎在隱瞞什麼,陳墨亭從未見過他如此欲言又止過,忍不住問:「你和凌叔叔還好嗎?」
  陳樹微笑了:「我們倆這輩子注定拴在一起,有什麼不好的。既然話說到這兒了,墨亭,我問你,你當初那麼執著地想要當演員,是不是想快點擺脫這個家?畢竟我和凌劍都是男人,算不上一個正常的組合。」
  「不是。」陳墨亭盡量控制住語速,讓自己聽起來不像違心狡辯,「我離開福利院之前就知道你們是情侶,不還是跟著你們一起走了嗎?咱們一家三口比很多家庭都幸福融洽,你們連解決生理問題都是出去開房,完全影響不到我」。
  陳樹微沒有防備,嗆了口煙猛烈地咳嗽起來:「你聽誰說的我們出去開房?」
  「不然你們倆怎麼總是同一天晚上加班?」陳墨亭笑道,「不用別人告訴我,年紀到了自然就想明白了」。
  「兔崽子。」
  陳樹微肩膀向下一沉,顯然卸下了長久以來的心理負擔,哭笑不得地抽起煙來。
  陳墨亭離家之後身高瘋長,現在已經比他還要高,再想要把他抱入懷中,便毫無違和感。
  奇怪的是,陳墨亭喪失了那種沖動,也不再想要吻他。
  可見時間和距離果然是戒癮的良藥。
  闊別已久的重逢不到一個小時,陳墨亭就必須趕去攝影棚,留下陳樹微和孫敬寒統一對媒體的口徑,以免記者順籐摸瓜到家門口措手不及。
  孫敬寒跟陳樹微只打過一次火藥味十足的交道,陳樹微對他幫助陳墨亭在演藝圈立足一事火冒三丈,沒說幾句便掛斷電話,之後就沒再打通過,發過去的短信也石沉大海。孫敬寒當時還奇怪他的聲音過於年輕,這次一見面才知道他還沒自己大,居然能理直氣壯地行使家長權力,一口一個我兒子如何如何。
  陳樹微的態度與當年迥然不同,兩人交流起來也就格外順利,他要了孫敬寒的名片,為之前的無禮道歉:「感謝你幫我照顧墨亭。」
  「分內事。」孫敬寒整理起桌上的文件,「陳先生不打算在北京多留幾天」?
  「不了,公司脫不開身。」
  孫敬寒站起身:「太可惜了。」
  「孫經紀,」陳樹微抬起右手向下壓了壓,「我話還沒說完」。
  孫敬寒跟他對視一眼,重新坐回去。
  「我一直以墨亭的名義給福利院捐款,捐贈憑據都留著,如果需要直接給我打電話。需要資金的話也可以找我,一兩百萬我還負擔得起。」
  「好的。」
  孫敬寒從他的臉色看出還有更重要的事,安靜地等他開口。
  陳樹微喉結上下聳動,交握的雙手輕敲桌面:「墨亭是不滿一歲被人放在孤兒院門口的,還有一張紙條,寫著陳墨亭三個字和出生年月日。」
  孫敬寒心一涼:「你是說,他的名字是他親生父母起的?」
  「對,墨亭一直以為他的名字是福利院起的,我希望你不要告訴他真相。」
  「這不是關鍵問題!」孫敬寒起身帶翻椅子,「一旦他成為明星,他的親生父母肯定會找上門來,你知道這會帶來多大的混亂和麻煩?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早點讓他改用藝名,風險不至於這麼高」!
  「是哪個混蛋讓他成為明星的?」陳樹微暴脾氣上來,一拳捶得桌上的物什彈起,「本來他演完那個什麼少年犯就可以繼續學業!再不然他混不下去也會回家!讓他越走越遠的就是你這個不識時務的東西」!
  兩人都當對方是仇人似的互瞪,陳樹微仰臉深吸一口氣,單手撐在桌沿上,低頭道:「對不起,這件事確實是我的錯。」
  他的道歉像是有魔力一般,孫敬寒滿腔憤怒竟無力發洩,皺著眉頭坐回椅子平復心情:「錯在誰無所謂,當務之急是找到挽回局面的方法,我想你也不願跟他的血緣父母爭奪家長的名號。」
  「不,我不會爭取的。」陳樹微毫無斗志,「孫經紀恐怕也認為我這年紀當父親不太合適吧」,他不等孫敬寒回答,繼續說下去,「我沒能給墨亭一個健康完整的家,就算他不承認,我也知道他是為了離開家才要當演員。也許他真正的父母會給他一個更好的家庭環境。無論如何,選擇權應該交給他」。
  「我認為墨亭會選擇你。」
  陳樹微一愣,苦笑:「謝謝你的肯定。」
  「我的意思是,不管你爭取與否,他本身就會排斥血緣父母,總有一天會站在風口浪尖上。」
  孫敬寒說完,心裡湧出一股歉意——如果不是他無能,陳墨亭就不會提出這次炒作,不管表面上看起來多若無其事,被拋棄都會是他心底的一道傷疤。現如今,這場炒作又為陳墨亭的事業埋下隱患,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陳先生,」孫敬寒說,「我向你保證,不會讓墨亭陷入兩難的境地」。
  輿論中逐漸有一種聲音,說陳墨亭既非科班出身又是大學輟學,還沒怎麼接觸社會,不可能把一個陰暗復雜的少年犯角色演活,除非本身就陰暗復雜,進而推斷出他一定是孤兒;又說這是一出賤人矯情的鬧劇,承認自己是孤兒根本沒有損失,偏偏模稜兩可吊人胃口,絕對是炒作用的苦肉計,騙取聖母腦殘粉同情用的。
  這聲音一成勢,立刻引發了更大規模的口水戰。
  陳墨亭雖然是個在三四線徘徊的小演員,卻是圈內公認的好人緣,大小明星的朋友且不說,聊過的主持人、請教過的老師、合作過的各色人等都站出來替他說話。陳墨亭犯不著跟誰正面沖突,更沒必要扮演受害者,保持沉默就可以坐享其成。
  加上孫敬寒在幕後旁敲側擊地引導一波又一波的輿論高潮,兩人不僅弄出了大動靜,還莫名收獲了一批忠實粉絲。
  陳墨亭躺在車座上刷了會兒微博,揣起手機道:「你罵人真有一套。」
  「多謝誇獎。」孫敬寒看一眼後視鏡,只看到他屈起的一雙長腿,「想讓人維護你,就得有人先站出來抹黑你」。
  「你那句聖母腦殘粉把一群看熱鬧的都罵了,他們回罵不是為了維護我,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智商。」
  「他們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維護誰,你就可憐可憐他們,把他們當成粉絲吧,別太挑剔。」
  陳墨亭樂了:「說的也是。」
  「難得今年春節閒著,要不要回青島好好過個年?」
  陳墨亭翻身坐起來,越過椅背從孫敬寒胸前的口袋裡掏煙:「我怎麼記得有活要干?」
  「本來有活干,我幫你做了調整。」
  「多此一舉,再調回來。」陳墨亭藏到車廂裡,點上煙收起嘴唇嘬了口,「我什麼時候回家都一樣,不用非得趕春節」。
  他的名字雖然寫在陳樹微父母的戶口本上,但陳老爺子至今還並不知情,陳墨亭離家前,每年除夕都自願回福利院當義工,跟孤兒和留守老師們一起過年。大年三十對他來說,從來都是吃餃子的日子,沒什麼特別也不值得期待。
  「你過年還有別的工作嗎?」
  孫敬寒心說我手裡就你一個爭氣的演員,哪來那麼多工作:「沒有。」
  「那你回老家過年吧,」陳墨亭說,「也就一個周的時間,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不用,我跟家裡人關系不太好。」
  陳墨亭一番好意卻被拒絕,不悅地皺眉:「怎麼?你家人比我還難纏?」
  「說實話,我不覺得你難纏。」
  陳墨亭保持嘬煙的動作僵了幾秒,嘴角抽搐幾下:「話說你怎麼知道喬征恐同?」
  孫敬寒沒察覺到他這話題轉得有多生硬,順著說下去:「公司內部的傳說,當年他是天鳴如日中天的簽約演員,突然就被雪藏直到合約到期,除了拒絕被潛,很難有別的可能性。二十年前的演藝圈潛規則跟現在沒什麼區別,不少直男願意忍辱負重彎個一兩次,拒不就范的要麼後台硬,要麼骨頭硬,骨頭硬的不是缺心眼就是恐同。」
  「想潛規則喬征的人,現在怎麼樣了?」
  孫敬寒笑了:「那人是咱們的大老板,所以說你死心吧,喬征連老大都敢拒絕,你就更別想了。」
  陳墨亭扒著椅背笑道:「萬一我遇上潛規則怎麼辦?」
  「我會建議你拒絕。」
  「怎麼?心疼我?」
  孫敬寒斜眼看他:「我怕你在床上把人揍了。」
  他剛入行時對潛規則深惡痛絕,得罪過不少人,現在雖然不會主動為藝人找後台,卻也不會直接拒絕找上門來的掮客,而是做一個傳話筒,藝人答應就牽線,不答應就由他擋回去,只有陳墨亭是個例外——再小的明星也有人想染指,兩人合作以來,針對於陳墨亭的需求被提過四次,孫敬寒瞞著陳墨亭一個不落地擋了回去,起初是因為他剛成年不久涉世未深,之後便成了習慣,改不掉。
  人事異動的流言仍在繼續蔓延,答應幫忙的秦浩卻一直沒動靜。眼見年關將至,孫敬寒越來越焦躁不安——打了幾次電話給秦浩了解情況,卻總是被一句「你放心就是了」敷衍回來,因此當秦浩凌晨兩點打電話約他去酒吧時,他想都沒想就趕了過去。
  秦浩一身名牌西裝,就算不戴領帶松了領扣也還是跟酒吧格格不入,桌上只有一只高腳杯,玻璃樽中滿滿的紅酒絲毫未動,一看即知是為孫敬寒單獨准備的。
  孫敬寒揚起笑容走過去。
  「花了點時間跟孔東岳做鋪墊,今天才說起你的事。」秦浩倒了杯酒,手指夾住杯柄推到他面前,「天鳴二老板要幫你,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孫敬寒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舉杯一飲而盡:「謝謝秦總。」
  秦浩為他續了一杯,在他拿酒之前抓住他的手腕:「怎麼回事?每次你要跟我上床都是手腳冰涼,你怕我嗎?」
  孫敬寒被酒勁兒頂得臉脹,笑道:「血都集中到腿中間了,當然手腳冰涼。」
  秦浩凝視他的眼睛,掃興地放開他拿起杯子,把濕潤的位置轉到自己面前:「別勉強自己。」他喝下一口酒,皺了皺眉,放下,「讓陳墨亭演男二號是看在我和你以前的交情,這一次,是補償我當年欠你的人情,現在我們互不相欠,你不用急著肉償」。
  孫敬寒臉上笑容一僵,沒有逃過秦浩的眼睛。
  「以後我有很多機會幫你,到時候我們再說報答的事。」秦浩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時刻記住我是孔東岳的關系戶,對你有好處」。
  孫敬寒揚了揚酒杯,吞下一口酒,滿腦子都是「飲鴆止渴」這四個字。
  第四章
  電影的後期制作尚未完成,就有所謂的偷拍視頻流出,正式揭開年後電影宣傳的序幕。視頻中大多是喬征和陳墨亭單獨對戲或拍攝外說戲的鏡頭,少不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眉目傳情和親密舉動,加上網絡段子手一哄而上的跑偏,到底把這部電影扭轉成兄弟倫理的走向。
  兩位男演員的緋聞八卦半真半假地曝光,電影官方搖著尾巴在各大網絡平台上抓住一切機會賣腐。一直按兵不動的喬征有一天突然轉發了官方微博,說「如果陳墨亭是女孩,我們之間就絕不只是緋聞這麼簡單了」,雖然在半分鍾內迅速刪除,仍有粉絲截圖留證,又是一陣瘋狂轉發。
  陳墨亭把截圖發給孫敬寒,捎帶一句「喬征如果真是恐同人士,那就太有職業操守了」。
  孫敬寒打字回復他的微信:「好好學學」。
  「你在做什麼?」
  「在工作,你該赴宴了,別遲到」。
  陳墨亭無趣地揣起手機,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衣著細節,拿起請柬出門。
  孫敬寒也收起手機,仰脖方便秦浩替自己整理領結。
  新易網絡是《長兄如父》的主贊助方,秦浩是新易網絡的總裁,在電影造勢期間邀請劇組人員出席晚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經紀人本來沒必要出席這種場合,秦浩卻堅持讓孫敬寒參加。孫敬寒當慣了藝人的影子,自然萬般推拒,卻怎麼也推不掉,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
  秦浩看出他的不自在,笑道:「又不是讓你坐我旁邊,怕什麼?」
  「我心理素質差,上不了台面。」孫敬寒扶一下眼鏡,借機躲開秦浩的視線——他怕的是這位秦總的隨心所欲,誰知道他會一時興起做出什麼難以招架的事來。
  為了盡可能地避免招搖,孫敬寒早早上到酒店頂層的宴會廳,秦浩把他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也算是仁慈了。
  媒體人是第一批露面的,之後陸續入場的是秦浩的各路交情,陳墨亭遲到幾分鍾,搶在其他演員和導演之前入場,時間卡得剛剛好。
  秦浩簡單介紹了幾位重量級人物,祝酒之後宴會就進入了自由散漫的用餐時間。各桌人士紛紛搭訕交換名片,孫敬寒周圍的基本都是投行經理,話不投機半句多,很快找借口離開了座位。
  孔東岳的出現卻讓他連自助區都待不下去了。
  天鳴文化的二老板身材瘦高細長,如果不是一頭精干的花白短發,單從五官很難看出年齡。他天生適合玩弄人際關系,大大小小的人物過目不忘,張嘴就能叫出對方的名字,更不用說跟他正面沖突過的孫敬寒了。
  孫敬寒自知躲不過,索性迎上去:「東哥。」
  孔東岳冷冷一笑:「小孫,你可是給了我一次驚喜啊。」
  孫敬寒不知道在他眼裡自己和秦浩是什麼關系,不好貿然開口,只是笑了笑。
  孔東岳很給面子地接過他遞來的酒:「你是不是還在恨我把柴可調劑給別人?」
  「我從來沒恨過東哥,只是怪自己沒那個能力留住柴可。現在想想,柴可悶在我手裡早就死了,幸虧東哥幫他一把。」
  兩人上次溝通的場面並不好看,這回孫敬寒卻極盡謙卑之能事,一臉真誠,毫無破綻。孔東岳拍拍他胳膊:「好,至少學會說人話了。我不清楚你是怎麼攀上秦總的,但他可是出了名的喜新厭舊,在他厭倦之前,利用好這層關系。」
  他不等孫敬寒接話徑自走開,留孫敬寒獨自一人站在原地琢磨他的深意。
  孔東岳是宴會開始後才進場的,秦浩的開場白中並沒有提及他的名字,等喬征注意到他的存在時已經躲閃不及,四目相對,互相都做出友善的笑容。
  正跟喬征閒聊的女主演一看來者是孔東岳,識趣地打了個招呼就匆匆抽身,其他人也自發留給二人足夠的獨處空間,原本的熱鬧頓時形成一圈奇特的空白。
  喬征剛要起身,孔東岳按著他的肩膀壓下去,在旁邊的空位上落座:「喬總出場費多少?」
  「捧秦總的場不收費。」
  「怎麼?當了老板就不出來賣了?」
  這話說得難聽至極,喬征仍舊面帶笑容:「是這麼回事。」
  演藝圈開年頭條的貢獻者就是這位影帝,知名演員自立門戶不是大事,但天鳴藝人集體跳槽喬征工作室卻是徹頭徹尾的爆炸性新聞——誰都知道喬征曾被天鳴雪藏,但這麼多年過去舊恨未消,並以這種方式高調叫板老東家,實在值得大書特書。
  「你跟老大到底有什麼仇,何至於鬧這麼難看?」
  孔東岳口中的「老大」自然是大老板蔡承蒙,喬征單側嘴角一揚,原本的笑容失了平衡,隱約透出一絲嘲諷:「我跟老大無冤無仇,他還是我的伯樂呢。藝人跳槽是常事,我收的都是不受天鳴重視的人,樹挪死人挪活,總比閒置著發霉強,誰讓天鳴家大業大有這麼多牆角可挖。」
  「小喬,」孔東岳瞇起眼睛,「老大對天鳴早就放手不管了,主事的人是我,你捅公司的刀子,就是捅我的刀子」。
  「我不敢。」喬征喝了口酒,放下酒杯,「這不,正想找機會跟東哥聊聊卉姐跳槽的事。卉姐年紀不小了,想離開天鳴來我工作室休整養老,再過一兩個周就會提交辭呈,東哥心裡有個准備,天鳴也早點做好公關」。
  孔東岳眼神驟變,喬征則若無其事地起身離場。
  不出五分鍾,喬征和孔東岳先後離場的消息就傳到了秦浩耳朵裡。秦浩對前來匯報的美女助理耳語幾句,看她搖曳生姿地走開,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陳墨亭身上。
  他之前心不在焉,說的話也全無營養,陳墨亭原本就沒把自己當成宴會主角,秦浩願意屈尊陪聊已經是意料之外,權當在這個全副裝逼的場合放松一下,結果秦浩把心收回來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對潛規則怎麼看?」
  他音量控制得剛好,只有陳墨亭聽見了。
  「走捷徑要付出代價,我沒那個膽量。」
  秦浩本想看陳墨亭失態,得到這種不痛不癢的回應十分掃興,冷哼一聲放眼環視整個宴會大廳:「其實你已經走在捷徑上了,只不過有人替你付出了代價。」
  陳墨亭聽前半句還以為他要引誘自己,隨之而來的後半句卻莫名其妙:「我知道這次全憑秦總幫忙,什麼時候秦總有空,一定要賞臉吃頓飯。」
  他說話的工夫,秦浩已經在人群中找到了一身紅色晚禮裙的助理,後者正提醒身邊的孫敬寒看向這邊。
  「那是替你付出代價的人,沒有他,你進不了劇組,也攀不上喬征。」
  陳墨亭順著他視線看去,與孫敬寒四目相對,各自愣住。孫敬寒移開目光,和著酒吞下口中突然泛起的煙味。
  秦浩把酒杯放進服務生的托盤,從眼角看著陳墨亭:「待會兒我還要帶他玩下一場,至於你,不夠資格跟我玩潛規則。」
  陳墨亭微微一笑:「說的是。」
  逐客令已經足夠明確,他也不想多呆一秒,秦浩轉身就走反而省事。陳墨亭盡可能低調地穿過大廳以免卷入三五成群的話題圈,領回寄存的外套從應急樓梯下樓。
  樓道內空無一人,被腳步聲點亮的燈光映出陳墨亭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他連下幾層,依然無法平息橫沖直闖的暴躁,一拳砸在牆上。
  「媽的。」陳墨亭捂住滲血的拳頭,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他一向樂於觀察孫敬寒為自己疲於奔命,但絕不是要他涉身潛規則,不是要他身為一個直男爬上另一個男人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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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敬寒坐電梯下到停車場,叼了根煙在嘴裡,想了想又折斷扔掉,跟在秦浩助理身後走向他的車。
  助理向司機交代幾句,得體地沖二人笑笑,離開了。
  即使是高端酒店,地下停車場也免不了陰暗壓抑,單從視覺上都能感受到沉悶的霉味。孫敬寒坐進車後座,松開領結和領扣,頹然盯著司機的後腦勺——秦浩的諸多情人想必都是如此避人耳目離開,不知在司機眼裡他一個男人算怎麼回事。
  不到半小時,司機接了個電話,開車繞到酒店正面,舉著傘把秦浩迎進車裡,孫敬寒下意識地往身邊的車門方向挪了挪。
  秦浩說了個地址讓司機開車:「跟你們二老板聊得怎麼樣?」
  「沒法斷定,我嚇懵了。」孫敬寒越過他的肩膀看著車窗外不期而至的冬雨,「秦總有這安排應該提前告訴我,我好有個心理准備」。
  「他是為了喬征來的,我也沒想到他會去找你。」秦浩拍拍他大腿,「高興點,我准備了驚喜給你,包您滿意」。
  這晚的第二個場合是秦浩與狐朋狗友的聚會,十幾個人在會所包間交杯換盞閒聊扯淡,像再普通不過的交際,各人身邊作陪的卻是孫敬寒再熟悉不過的面孔,要麼是演藝圈的紅人,要麼是剛剛嶄露頭角的新秀,大小明星熠熠生輝,更顯得他寒酸普通。
  「秦總這次口味換得太徹底了吧。」一位許久不在圈內活躍的男星用相熟的語氣調侃,「不給好好介紹介紹」?
  「不介紹,拿出來炫耀炫耀就藏起來。」秦浩把話擋回去,歪頭看著身邊的孫敬寒,笑道,「就是普通人」。
  職業的本能讓孫敬寒在心裡把這位男演員的主要作品列了個單子,禮貌地沖他笑笑。
  男星咬住不放:「能掰彎秦總,肯定有什麼地方與眾不同。」
  他身邊的女人拍拍他的手背:「秦總的冒險精神是出了名的,互聯網大牛都這樣。」
  這個圓場一打,男星識相地閉了嘴,其余各人也不在這事上糾纏,話題自然繞了過去
  孫敬寒暗自松口氣,盡量不去看坐在正對面的柴可。
  這位當紅歌手正郁郁寡歡地玩手機,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有話題指向他時才打起精神敷衍,要麼就是對金主的撩撥稍作反應。
  他的金主是常在媒體上露面的任洲,這位房產大咖並不像剛才的女金主那樣高壓控制,把指向柴可的話題一一擋回去,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他的手背。
  秦浩歪頭湊到孫敬寒耳邊:「任洲可不是什麼好伺候的人物,柴可落到他手裡算是廢了,這就是他蹬掉你下場。」
  孫敬寒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去洗手間。」
  秦浩皺了皺眉,反手拍了他屁股一下:「快點回來。」
  「喲,秦總這悄悄話勁兒夠大的,這就得去解決了?」
  秦浩冷笑:「怎麼,袁總也想試試?」
  「我就算了,不合適。」
  孫敬寒把調笑的話關在門後,往嘴裡塞了根煙。
  兩人合作時柴可已經走紅,分道揚鑣之後,他的走紅速度翻了幾番,負面新聞也隨之而來,攀女人裙擺、抄襲、耍大牌、找槍手不一而足。孫敬寒一直拒絕相信這些流言,這次親眼所見,失望至極。
  他躲在廁所隔間裡吸了兩支煙,推門出去卻看到柴可在洗手池前站著。孫敬寒當他不存在,敷衍地洗了洗手,漱干淨嘴裡的煙味,轉身要走。
  「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孫敬寒不情願地停下腳步:「是啊。」
  洗手間裡空空蕩蕩,沒有其他人,柴可抱著胳膊倚在洗手台上,面帶譏諷:「你不想說點什麼?諷刺或者挖苦隨便你。」
  「我很久以前就說過,演藝圈確實不單純,但你有實力有才華,沒必要同流合污。」
  「說的比唱的好聽。」柴可冷笑,「我倒想知道,你跟秦浩是什麼關系」。
  孫敬寒無心跟他糾纏:「我出來太久了,該回去了。」
  「沒留住你是我自毀前程,」柴可在他身後用自言自語地音量喃喃道,「我活該」。
  孫敬寒只當沒聽見。
  當年換經紀人一事,只要柴可極力爭取就能保住孫敬寒,但他最終選擇了袖手旁觀。孫敬寒剛開始的確怨恨過他,但時至今日,卻只怪自己天真地寄希望於私人感情,不懂藝人和經紀之間唯有利益永恆。
  他回到家時已是深夜,一走出電梯,孫敬寒、送他回家的秦浩和坐在門口的陳墨亭都是一愣。
  冬夜寒氣徹骨,陳墨亭的膝蓋已經凍僵了,只好扶著牆勉強站直:「秦總,孫哥。」
  秦浩下眼瞼一跳,按住即將關閉的電梯,握了握孫敬寒的肩膀:「常聯系。」
  孫敬寒站在原地看電子屏上的電梯層數慢慢下降到一樓並靜止,轉頭看陳墨亭:「你怎麼在這?」
  陳墨亭臭著一張臉說:「等你玩完潛規則回來。」
  孫敬寒伸手撥開他掏出鑰匙開門:「什麼潛規則?」
  「我是怎麼進《長兄如父》劇組的?」
  他在宴會上跟秦浩聊過,孫敬寒猜到他是明知故問:「秦總指定的。」
  「他憑什麼指定我?你跟他上床了?」
  孫敬寒用力皺眉:「你是不是看誰都是同性戀?」
  「不是同性戀也能跟男人上床。你自己說的,不少直男都願意忍辱負重彎個一兩次。」
  孫敬寒嘖了一聲,摘下眼鏡揉眼:「我跟秦浩十幾年前就認識,他最窮的時候是靠我借錢給他熬過來的,這交情足夠讓他幫我了。」
  陳墨亭不信:「那秦浩為什麼說你付出了代價?」
  「我怎麼知道?」孫敬寒實在受不了他的陰陽怪氣,連推他兩把,「別擋路」。
  陳墨亭退後兩步,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你沒騙我?」
  「沒騙你。」孫敬寒掙脫他,倒了杯熱水塞進他手裡,「退一萬步說,就算我跟他上床了,你有什麼好介意的?」
  陳墨亭聽到「沒騙你」心情剛有所好轉,聽了接下來兩句火氣死灰復燃,把杯子往茶幾上用力一放:「我他媽當然介意!如果要靠你出賣色相我才能找到劇本,我就活該退圈!」
  孫敬寒失笑,屈膝坐在暖氣片上:「你自尊心還挺強的。」
  陳墨亭恨聲道:「你到底跟他上床了沒有?!」
  「沒有。」
  陳墨亭不依不饒:「那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宴會早該結束了。」
  「之後又去吃了宵夜看了脫衣舞。」孫敬寒掏出煙盒,自己叼一根,扔給他一根,「夜生活豐富多彩,也只有你滿腦子色情的光想著上床」。
  「多少錢?我也想去。」
  孫敬寒呼出一口煙:「秦浩請客,我不知道多少錢。跳脫衣舞的都是女人,你去干什麼?」
  「我去長見識。」陳墨亭語氣稍緩,「看得高興嗎」?
  「談不上高不高興,逢場作戲而已。」
  陳墨亭低頭熄滅煙蒂,上前幾步站在孫敬寒面前,抱起胳膊:「孫敬寒,你為我做的事一定要讓我知道,至少事後要讓我知道,這樣我才能感激你,我不想欠你的。」
  「我做的都是分內事。」孫敬寒說,「倒是你,有什麼事千萬別自作主張,一定要讓我知道」。
  陳墨亭的目光在他脖子附近轉了幾圈,緊緊外套:「你睡吧,我走了。」
  「等等。」孫敬寒轉身走進臥室找出件羽絨服給他,「別感冒了」。
  看他身上的風衣就知道他是從酒店直接過來,天知道他是多年輕體壯才能穿得這麼單薄還在門外等了三四個小時。眼看他把土掉渣的厚羽絨服穿出短身七分袖的T台效果,孫敬寒握住他的胳膊嚴肅認真地告誡:「你有長相有身材有演技,不用潛規則也能成功,這點我們必須達成共識。」
  「我知道。」陳墨亭說,「我是怕你這個經紀人太盡心盡力」。
  孫敬寒頓時覺得這一晚所有的曲意逢迎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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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卉姐跳槽的傳言鋪天蓋地,堂堂天鳴文化居然被資格最老的金牌經紀人背棄,一時間成了業內笑柄。人人都在等著看孔東岳的笑話,天鳴上上下下卻表現出胸有成竹的鎮定。又過一周,卉姐正式宣布加盟喬征工作室,天鳴文化則公開發表聲明感謝她多年來對公司的付出,本應腥風血雨的一場巨變,就這樣波瀾不興地落幕了。
  於是輿論又各種揣測,最離譜的是說天鳴文化和喬征工作室聯手炒作共享資源,一群跳槽的小明星也好,卉姐也好,都是交易中的一環。
  只有幾個當事人知道這場交手的勝者是喬征,他提前告知孔東岳卉姐要跳槽,是作為贏家不趕盡殺絕的施捨,也是對孔東岳莫大的羞辱。孔東岳如果在這時候痛下殺手,相當於承認被喬征擺了一道,雖然氣急敗壞,卻不得不暫時忍下這口惡氣。
  雙方的暗流湧動並沒有影響到陳墨亭對電影宣傳的配合——天鳴既然已經擺出寬容大度的姿態,就要把戲演到最後。孫敬寒只期待著《長兄如父》早點上映早點下線,跟喬征徹底斷了聯系就萬事大吉,結果電影還沒上映,喬征卻以制片人的身份把《孫仲謀》的劇本塞進陳墨亭手裡。
  參演大制作對於一個三四線的小演員來說是求之不得的機遇,更何況是擔任主角。陳墨亭自己糾結了兩天,實在拿不定主意,打電話問孫敬寒的意見,孫敬寒來不及數落他,立即向所屬的高級經紀人匯報,大經紀人也正找機會試探上頭的意思,馬不停蹄地匯報給了孔東岳。
  「知道了。」孔東岳不置可否,掛斷電話。
  低調返京的大老板蔡承蒙見他神色有異,用指尖敲了敲桌子:「什麼事?」
  標志性的絡腮胡讓他看起來有種不合時宜的英俊,孔東岳看著他笑了笑,流露出一絲嘲諷:「喬征找我們的演員主演電影,他做制片和男二號。」
  蔡承蒙知道這嘲諷有一半是針對自己,並不在意:「報復心別這麼強,被狗咬了一口,再咬回去就是沒教養了。小喬這是巴結你,是在求和,你得給他這個機會。」
  「老大,別太縱容喬征,不打壓他的氣焰,知道的是我們不屑,不知道的還以為……」
  蔡承蒙把一直撥弄的手串往桌上一扣。
  孔東岳自知失言,皮笑肉不笑話鋒一轉:「那就接下這劇本,小喬想演三國,我不攔他。」
  這邊確認讓陳墨亭接演,那邊喬征在《長兄如父》的宣傳中表示希望陳墨亭加盟自己的最新電影。孔東岳幾個電話打出去,愣是把發布會的文字視頻新聞壓後,搶先放出陳墨亭主動接演角色的消息。
  孫敬寒後怕到一身冷汗,大晚上的開車到陳墨亭家裡訓話:「還好這次沒讓喬征再壓低一頭,不然東哥肯定要找人洩憤,到時候你就死定了!」
  「我哪想到這麼嚴重,」陳墨亭抹了把臉,「喬征就算膽大包天敢連續挑戰孔東岳,也該顧及到我的立場吧,他」 ……
  「關他什麼事?輕信喬征是你自己的問題!」孫敬寒疾言厲色,「平時挺虛偽,到關鍵時刻天真得要命,你們才認識幾天,他憑什麼顧忌你」?
  「為了挖我跳槽他和卉姐輪番上陣,我以為他不會斷我生路。」
  孫敬寒狠狠瞪他:「笑話!這次如果出事,你根本來不及反應是喬征在給你下套,你會把賬算在天鳴文化頭上!然後喬征會趁虛而入賠點違約金把你引進喬征工作室,你就會感激涕零。好人全讓喬征當了,便宜也全讓他占了,你讓人賣了還在幫忙數錢!」
  陳墨亭垂下眼睛,把手指關節掰得卡卡作響。
  孫敬寒撫著頭發在原地轉了幾圈:「你早就知道卉姐跟喬征是一伙的?早就知道卉姐沒想撤掉我這個經紀人?我為了保住你經紀人的位置急得團團轉,你看著很好玩是吧!」
  陳墨亭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惱羞成怒一拍茶幾站起來:「你發什麼脾氣?卉姐問我換不換經紀人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喬征找上門來勸我跳槽我也拒絕了!反正你的位置不會動搖,我玩你又怎樣?」
  「知不知道這要付出多大代價!」孫敬寒氣昏了頭口不擇言,忙抬手扶眼鏡掩飾情緒,「算了,我不跟你吵」。
  「你說什麼代價?」陳墨亭雙手握住他的肩膀,「你說清楚,你跟秦浩上床了」?
  「我再說一遍,我跟秦浩是普通朋友。」孫敬寒擋開他的手,用力揉著眉心,不得不拿出擋箭牌,「孤兒的那次炒作,可能會惹禍上身」。
  陳墨亭愣了:「啊?」
  「你的名字不是福利院起的,是當年在你的襁褓裡發現的,也就是說,你越出名,你親生父母跑出來擾亂你生活的可能性就越大。」
  「……」
  「有些事,我瞞著你是出於多方面的考慮,但你不能有事瞞著我,我們雙方信息都不完整的話,會捅婁子的。」
  陳墨亭後退幾步,腰一軟癱坐進沙發:「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爸這次來北京告訴我的。」
  「你們為什麼瞞著我?」
  「告訴你也挽回不了什麼。」
  兩人各自心中有鬼,躲閃著彼此的視線,都沒發現對方的心虛。孫敬寒拿出記事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打破沉默:「喬征方面發來了時間表,開機在五月上旬,你沒有古裝劇的經驗,要學的東西很多,剩下的一個多月,必須抓緊時間。」
  「我四月七號要回青島給我爸過生日。」
  孫敬寒在本子上記下:「可以,還有什麼?」
  陳墨亭清清喉嚨,伸出三根手指向天:「我以後什麼事都找你商量,再也不自作主張了,我保證。」
  他坐著孫敬寒站著,後者難得地在高度和姿態上都對他居高臨下,忍了忍沒忍住,苦著臉笑起來。
  他真是在很多方面都拿這個小明星沒辦法。
  第五章
  古裝美男子的八卦帖一夜之間迅速竄紅,從八十年代的香港出品到如今年年量產的古裝影視劇一一細數,《孫仲謀》恰在此時放出陳墨亭與喬征的定妝照,成為帖子的壓軸收尾之作。微博滯後幾天,一哄而上熱炒BBS的剪報長微博,又借助話題投票炒得甚囂塵上。
  首次嘗試古裝造型的陳墨亭,就這麼獲得了第一古裝美男的稱號。
  投票結果一公布,追捧與謾罵交織,孫敬寒在電話裡言簡意賅地總結道:「總算有了抱團黑你的人,說明你紅了,我們得感謝喬征的炒作團隊。」
  這通電話沒過多久,陳墨亭就在酒桌上見到了在幕後提供大量互聯網資源的人,正是新易網絡的總裁秦浩。
  兩人這才第二次見面,彼此的成見卻是根深蒂固,秦浩看不慣他沾孫敬寒的光不勞而獲,陳墨亭則不滿他跟孫敬寒曖昧不清的關系,但一個是縱橫商場的老手,一個是逢場作戲的專業戶,在劇組成員面前還都客客氣氣的。
  酒過三巡,客套話說得差不多了,秦浩突然隔著兩個人沖陳墨亭笑道:「陳墨亭,你現在可是身陷敵營了。」
  除了他和陳墨亭,列席飯局的主演、制片、導演等重量級人物全是喬征工作室的人,劇組開工至今,大家都避免提及兩家矛盾掩耳盜鈴,秦浩這句赤裸裸的挑撥別說陳墨亭,就連喬征等人也聽著刺耳,但他贊助商的身份擺在這兒,沒人敢替陳墨亭擋下這一槍,場面頓時尷尬異常。
  陳墨亭一揚酒杯:「秦總北方人到我東吳的地盤,這才叫身陷敵營。」
  這句回應不卑不亢,巧妙地將話題扯到電影上,在座的其他人暗暗松口氣,秦浩則揚起酒杯示意,仰頭干了。
  陳墨亭也干了。
  這一杯酒下肚,彼此都坐實了對方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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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拍攝進展一切順利之時,隔壁劇組的一匹馬演員不明原因地受驚,扯起馬樁來回奔突,飛速闖入《孫仲謀》的拍攝場地。站在喬征身邊的陳墨亭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開卻把自己暴露在外,連忙揚起胳膊護住頭部。
  馬樁實打實地刮著他的胳膊掄了過去。
  事發突然,很多人還在盯著馬匹絕塵而去,喬征第一個反應過來,沖工作人員大吼:「准備車送人去醫院!快點!」
  有人去開車,有人拿來急救箱做臨時的消毒包扎,陳墨亭本來說著「沒事沒事」,結果剛被人碰到胳膊就疼得說不出話來,喬征喝斥道:「不懂的退後!劉醫生人呢?」
  沒人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那些七手八腳要來獻殷勤的都噤若寒蟬。喬征從急救箱裡翻出剪刀,跪在陳墨亭腳下剪開破爛的戲裝,一片十幾公分長的擦傷血淋淋的觸目驚心。
  喬征一動不動地托著他的胳膊,安慰道:「骨頭沒事。」
  陳墨亭擠出個笑容:「好像只是肩膀脫臼,放心吧。」
  醫院的檢查結果證實他確實是肩膀脫臼,骨頭沒事,肌肉也沒有斷裂傷,有驚無險。
  扔下整個劇組跟著跑來的喬征這才緩和下緊繃的神情,揉了揉陳墨亭的後腦勺:「你啊,運氣真好。」
  陳墨亭笑了笑,並不領情。
  如果主演重傷到兩三個月才能恢復,劇組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干等著,資金投入、拍攝進程還有之前造的宣傳聲勢都會受影響,喬征作為制片人,關注的並非陳墨亭本人,而是他作為演員的安危。
  喬征深深看他一眼,走出醫院大樓,站在垃圾桶旁邊點起一根煙:「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虛偽?」
  「怎麼會。」
  「我沒想把你卷進我跟天鳴的矛盾。」喬征瞇眼看著慢慢消散在空氣中的煙霧,「這部戲本來是要捧另一個人的,我手下的演員」。
  陳墨亭疑惑地看著他。
  「結果秦總突然改變主意,說這個角色非你不可,不然就撤資,我也只能照他說的做。」
  麻藥勁兒漸漸消散,陳墨亭的傷口開始疼了起來,苦著臉問:「秦總?指定我?」
  「你果然不知道。」喬征把香煙遞到他嘴邊,「之前在酒席上我還想不通呢,他這麼照顧你,你們倆卻針鋒相對,不符合邏輯」。
  陳墨亭就著他的手抽了一口,仰頭吹煙:「你跟我司關系微妙,他還把我硬塞進你的劇組,誰知道他是想照顧我還是陷害我。」
  喬征笑了:「你才二十一吧,看事情還挺通透的。」
  陳墨亭聳了聳肩,半開玩笑地問:「征哥不會以為我跟秦浩有染吧?」
  「不是沒想過,但秦總出了名的好女色,幾率不大,看你的反應也不像,一個剛出社會的小毛孩,能有多齷齪?」喬征扔掉煙蒂,微微皺眉,「墨亭,我確實為了自己的利益把你拖下水,但我有我的苦衷,希望你能諒解」。
  他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吐字溫存性感,又有誰能抵擋住他的辯白。陳墨亭知道,演藝圈裡人人身不由己,他一個小演員不是作為這個人的棋子,就是作為那個人的走卒,喬征肯向他解釋,已經是莫大榮幸了。
  「我理解。」
  「圈裡水深,希望不是你的經紀人把你賣給秦總了。」
  陳墨亭不以為然地笑笑:「不會的。」
  孫敬寒對喬征邀他出演《孫仲謀》一事發了那麼大的脾氣,哪可能是幕後推動者,陳墨亭因此而卷進天鳴和喬征的恩怨,哪怕秦浩拿著這件事去邀功孫敬寒都不會領情。
  三年前他成為天鳴文化的簽約演員時,幾乎所有經紀人都認定他難成大器,像對待燙手山芋一樣把他推來推去,趁著他出道作的余溫尚存撈上一筆就走。在他的演員價值即將透支殆盡時,是孫敬寒站了出來。
  這個並不親切的陌生人騰出一張客廳的沙發床給他,然後認真規劃了他的每一步,擋下爛劇本,扛住壓力一步一個腳印地陪他爬到現在這個位置。
  如果孫敬寒要拿他做交易,不會等到今天。如果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陳墨亭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麼值得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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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浙地區即將進入梅雨季節,整個劇組都在跟氣候賽跑,凌晨兩點還在趕最後一點戶外戲。專拍大場面的E組正重整群眾演員隊形,幾位主演站在城牆頭等待重新開機,各人身上的戎裝分量不輕,加上連日趕戲的疲勞,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陳墨亭揣在裡襯口袋的手機震了震,別別扭扭地要把兵器遞換到左手,被喬征伸手拿了過去,感激地笑笑。
  喬征回他一個笑容。
  手機裡是來自孫敬寒的微信:「在酒店大堂等你」。
  陳墨亭回復:「發錯了?」
  孫敬寒回復:「沒有」。
  他兩條信息都沒有標點符號,陳墨亭腦海中浮現出他面無表情用手機打字的樣子,收起手機,從喬征手裡拿回兵器。
  「女朋友?」
  陳墨亭笑了:「哪來的女朋友,經紀人。」
  「經紀人?」
  「對,他跑來探班,結果我不在酒店,撲了個空。」
  喬征不可思議地笑了笑。
  他的首任經紀人是自己的父母,在演藝圈的前幾年,他除了演戲什麼都不懂,也不需要懂。片約和廣告接踵而至,酬勞越來越高,分歧也隨之增大。喬征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個月,兩位監護人兼經紀就簽訂了離婚協議,財產分割完成之後,剛成年的他一貧如洗。
  在大陸演藝圈的投機時代,一家獨大的天鳴文化自然是喬征的最佳選擇,蔡承蒙成為他的第二任經紀人,二人的合作關系經歷短暫的蜜月期之後,就是長達四年的冷落雪藏。
  喬征這輩子不會奢望,也無法理解藝人與經紀之間的信任關系。
  等他們收工回到酒店,已是凌晨四點,陳墨亭一眼看見大堂裡打瞌睡的孫敬寒,向同行的喬征等人打了個招呼,離群走向他,拿走他搭在肚子上的雜志。
  孫敬寒雙腿抽搐一下,透過眼鏡呆滯地看了會兒陳墨亭腰帶的位置,視線上移到陳墨亭的臉,又移到他打著繃帶的左臂,雙手撐著沙發起身:「辛苦了。」
  他的頭頂在陳墨亭鼻尖晃過,陳墨亭在他的耳廓劃過嘴邊時低聲道:「真想把你含在嘴裡。」
  孫敬寒動作遲緩地轉頭:「什麼?」
  「你身上煙味這麼濃,我的煙癮要犯了。」陳墨亭看了看他手裡的公事包,「沒帶其它行李」?
  孫敬寒摘下眼鏡抹了把臉:「我明天就回北京。」
  「你千裡迢迢跑來,明天就回北京?」陳墨亭搭著他的肩膀,笑道,「我可是身受重傷,你只待一個晚上太沒有誠意了」。
  孫敬寒把公事包換到右手提著:「我來不是慰問傷員,有別的事。」
  陳墨亭熬過了最困的時刻,正處於異常興奮的狀態,卻被他的低氣壓壓倒性地降服,放開他的肩膀落後半步走進電梯。
  孫敬寒目不轉睛地盯著電梯門問:「胳膊疼嗎?」
  「疼,短時間內是離不開止痛藥了。」
  「拍戲會不會影響愈合?我去跟喬征協調一下。」
  「不礙事,喬征昨天把統籌找回來調整了計劃,先集中拍文戲,半個月之後再拍動作戲,如果那時候還不能自由活動就上替身。」
  「喬征對你真的不錯。」
  「嫉妒了?」
  孫敬寒走出電梯:「你在哪個房間?」
  「一五一零。」
  孫敬寒叼出一根煙,並不點燃,走到房間門口等陳墨亭開門。
  「你是太累了還是有什麼噩耗要說?」陳墨亭推開門讓他先進,「怎麼一臉喪氣」。
  「你的生父找上門來了。」
  孫敬寒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個信封,轉身看見陳墨亭還愣在門口,歎口氣點上煙,抽出信展開,放在桌上。
  陳墨亭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封信。
  跟其它粉絲來信不同,這是一張樸素的紅線稿紙,白底黑字,寥寥幾句異常潦草,似乎是由於書寫的速度跟不上寫信人的思路。
  「92年2月4日,我把一個男嬰裝在深抽屜裡,放到青島社會福利院門口,孩子蓋著幾層剪過的毛毯,有一張字條寫著他的名字和1991.12.18。
  孩子當時穿藍色外套,粉色棉襖,白色帽子。
  隨信附上孩子母親的照片,她並不知道孩子的姓名,而且在很多年前就定居國外,不需要顧慮她的存在。
  看到陳墨亭的消息,我作為父親經過慎重考慮,希望可以見他一面。
  無論如何都想見上一面,我會多番嘗試。
  陳相庭」。
  陳墨亭粗魯地把信紙揉成一團扔到地上。
  孫敬寒剛看到這封信時也是差不多的反應,到現在也不能平靜對待,但為了穩住陳墨亭的情緒,他必須強作鎮定:「照片在我包裡,要看嗎?」
  陳墨亭頹然坐到床上:「我不想看。」
  孫敬寒撿起紙團,疊好放回信封。
  陳墨亭看他倚坐在桌上抽煙,深吸一口氣問:「信的末尾寫了什麼?為什麼撕了?」
  「是手機號,我記進手機裡了。」孫敬寒捻滅香煙,「我不希望你一時沖動打電話給他」。
  「……明智之舉。」
  「一個月前我就收到信了,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說,既然這次不得不過來探班,就順便告訴你。」
  陳墨亭哭笑不得:「什麼邏輯?」
  孫敬寒垂眼皺眉:「對不起。」
  陳墨亭眼神一動,別過臉不看他:「之前就有好幾個冒牌爹媽找上門來,沒准這也是冒牌貨。」
  「信裡提到的細節我跟你爸確認過,也雇人調查了他的背景,沒有破綻。」孫敬寒又叼起一根煙,把打火機湊到嘴邊,打了一次沒點著,沮喪地放下,「我告訴他你在拍戲不方便見面,他願意等到殺青,我們還有時間想出對策」。
  「我爸什麼反應?」
  「還算淡定,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你和我都知道。」
  一句無心之言在陳墨亭聽來格外刺耳,如果不是他之前耍小聰明,被領養的事就不會曝光,陳相庭的出現不僅會毀了他和孫敬寒的事業,還會在陳樹微心裡捅上一刀,自作自受不說,還要拖兩個人陪葬。
  他臉上陰雲籠罩,孫敬寒一時間也無話可說,信中號稱的「會多番嘗試」是一句不算委婉的威脅,一旦對方執意爆料,給實體媒體的封口費就是一大筆錢,而阻止網絡消息的擴散除了要砸下更多費用,還有錢也做不到的事。他幾次打電話給秦浩,全部無人接聽,堂堂一個新易網絡總裁,不僅從他的視線裡消失,也從所有媒體和公眾眼中消失了。
  「我會妥善處理好這件事,別擔心。」
  陳墨亭抬起頭來:「別去找秦浩。」
  一句話字字清晰,孫敬寒卻打定主意裝糊塗:「啊?」
  「我可以去見陳相庭,沒什麼大不了的。」陳墨亭不吃他這一套,站起身走近他,「不許你去求秦浩」。
  他成長得那麼快,個子一年比一年高,不知從何時起,孫敬寒與他的視線平行,後來又必須仰視他。他罩在他的影子裡,舉起打火機要點叼了很久的香煙:「我沒說要去找他。」
  陳墨亭拿走他嘴裡的煙,低頭吻了他。
  這是個稍縱即逝的吻,在孫敬寒一愣之間就已經結束,陳墨亭倒退兩步,把煙塞進自己嘴裡,慌慌張張地搶過他的打火機點煙。
  「不好意思一時沒忍住,」他漲紅了臉,「被同性戀吻了很惡心吧」。
  孫敬寒用食指關節從左往右擦一遍嘴唇:「以後別這樣了。」
  陳墨亭目光游移,前言不搭後語:「你跟我之前暗戀的人感覺很像,不是喬征……我喜歡你面無表情的樣子……還有眼角的皺紋和嘴角的皺紋……剛才是我初吻你知道吧?」
  他總在錯誤的時間提起錯誤的話題,讓人前一秒還在擔心他的事業,後一秒就要應對他唐突的感情,孫敬寒跟他對視兩秒,權當沒聽見這番莫名其妙的告白,拎起公事包:「快五點了,睡吧,過度疲勞對傷口沒好處。」
  「你去哪?」
  「回房間,你記得把煙灰和煙頭處理干淨。」
  剛才的吻絕不是陳墨亭的初吻,他的初吻最遲也在出道作中貢獻給女演員了,但孫敬寒突然意識到他從未跟男人有過親密接觸,出道前是完美無缺的別人家孩子,出道後忙於工作和學習充電,休息的時間寥寥無幾,哪來的閒工夫尋歡作樂還不被任何人察覺。
  陳墨亭的下流低俗,全部是口頭捏造的假象,而作為他的經紀人,自己竟還信以為真。
  孫敬寒按下電梯,拇指抹過下唇。
  皺紋有什麼好喜歡的。
  第六章
  六月的青島清爽宜人,與蒸籠似的北京完全是兩個世界,陣陣微風緩解了孫敬寒一路上的焦慮。為了避免陳相庭找記者跟拍,他並沒有事先知會,陳相庭接到他的電話時,他已經打車到市區,在咖啡店裡叫了杯咖啡。
  十幾分鍾後,孫敬寒見到了陳相庭本人。
  陳相庭看起來不到四十歲,西裝筆挺,白襯衫沒有一點褶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名片上是知名企業的經理頭銜。
  「我就不給您名片了,不方便。」孫敬寒跳過不必要的寒暄,盡量保證態度溫和,「能把身份證給我看看嗎」?
  陳相庭微愣,體諒地笑笑,照他說的做了:「你比我想象中的年長。」
  「陳先生比我想象中的年輕。」孫敬寒把身份證還給他,「他出生的時候您才十七歲」?
  「對,我那時還在上大學。」陳相庭一揚手,向服務生表示不點單,「你說過他最早十月份才能殺青,所以他今天沒來吧」?
  「對,我一個人來的。」
  「你是為了核實我的身份還是有別的事?我已經提供了足夠的證據,如果你鐵了心懷疑我,我說再多也沒用。最省事的解決方案是做親子鑒定,醫院你們指定,費用我來出。」
  陳相庭長相文弱,卻顯然是習慣了談判,一切入正題立刻咄咄逼人。孫敬寒措手不及,皺了皺眉頭:「先不說您的身份是真是假,我想知道您的目的是什麼?」
  陳相庭再次溫和地笑了起來:「孫先生,我不是什麼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但也有車有房衣食無憂。如果我是為了錢,肯定不會這麼心平氣和地任你擺布,先爆點料讓你們吃點苦頭才是正事。我也不像是那種想出名想瘋了的跳梁小丑吧?」
  孫敬寒目光的焦點在陳相庭兩眼間不斷轉換,不搭話。
  「我有一個美滿的三口之家,不想再認一個兒子,也不想別人知道我還有一個私生子。我見他的目的,是要告訴他事情的來龍去脈,我不吐不快。」
  「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打電話寫郵件都可以,何必當面告訴他這麼麻煩?」
  陳相庭眼神一冷:「你認為拋棄嬰兒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嗎?我用了十多年的時間,好不容易對這件事釋懷了,他卻頂著跟那女人一模一樣的臉,用著我給他起的名字,天天出現在電視上新聞裡,躲都躲不開。我不想背著莫名其妙的罪惡感,必須當面跟他說清楚。」
  他狠狠吐出最後一句,完全看不出之前的通情達理,孫敬寒一陣火起,壓著脾氣說:「他過得很好,也不在乎被拋棄過,您不需要有罪惡感。生父隔了這麼多年又突然出現,這才是最傷害他的。」
  陳相庭又笑了:「你沒理解我的意思,我的罪惡感跟他過得好不好、受不受傷害一點關系都沒有,純屬我自己的心結。」他拿出一百塊放在桌上,起身俯視孫敬寒,「我會時刻關注他的動向,電影殺青之後他不來找我,我就通過其它手段達到目的,大不了兩敗俱傷,也許我還能從中獲益」。
  孫敬寒強壓怒火目送他走出咖啡廳,一拳砸在桌上。
  陳相庭結結實實地踏入了他的雷區。
  從孫敬寒記事開始,家庭就是由母親獨自支撐,父親幾個月才露面一次,拿錢就走。如此無藥可救的敗類,卻受到母親無條件地維護,好像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孫敬寒高中輟學獨自到北京討生活,所謂的父親竟按信上的地址跑來借錢還債,被他掄起拳頭揍了回去。從那時起,孫敬寒只管按月打錢給母親當生活費,不管那些錢是不是用在了那人渣身上,只當他已經死了。
  陳相庭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悔意,無非是個更體面的混蛋,他現在聲稱沒有所圖,一次得逞就會得寸進尺,像甩不掉的螞蟥一樣吸一輩子的血。
  孫敬寒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
  閉關三個月後,秦浩重新出現在公眾視野中,互聯網巨頭新易網絡召開戰略調整發布會,引發行業內外的一片嘩然,眾多經濟觀察人對此褒貶不一,新易的股價也震蕩嚴重。孫敬寒應約到酒店,刷開房間門,秦浩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把他擁入懷裡。
  「如果我這次賭錯了血本無歸,你願不願留在我身邊?」
  「別蒙我了,秦總。」孫敬寒帶過的演員比秦浩上過的多,識破這點拙劣演技輕而易舉,「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會血本無歸這麼慘,秦總沒這麼容易被打垮。」
  秦浩笑道:「你現在的心真硬。」
  「是我比以前聰明了。」
  秦浩的好心情並沒有受到影響,拍拍他的背放開他,倒了兩杯酒道:「再過幾天他們就知道誰能笑到最後了,現在還是機密。以前我欠你一頓慶功酒,這次補上。」
  孫敬寒不記得什麼慶功酒,敷衍地舉杯:「恭喜秦總。」
  秦浩伸手蓋住他的杯口:「跟我說話不用見外,別一口一個秦總,回到我們之前的關系不好嗎?」
  滴酒未沾的孫敬寒胃部一陣灼燒的痛感。
  他確定秦浩只喜歡女人,如果不是窮困潦倒無處發洩,這輩子都不會碰男人一個指頭。兩人雖然上過床,但秦浩一直抗拒燈光,甚至不允許孫敬寒出聲,只肯從背後插入。孫敬寒想起當年的委曲求全,只恨不能穿越回去一巴掌抽醒自己。
  他遲遲沒有回應,秦浩也不強求:「算了,不難為你,來,干杯。」
  孫敬寒仰頭一飲而盡:「秦浩,我之前打過幾次你的電話……」
  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秦浩欣喜若狂:「我那時候正在忙,不是針對你。」
  孫敬寒松開幾顆襯衫扣子笑了笑:「我知道,現在見面也不晚,我想求你一件事。」
  秦浩的笑意從眼睛裡溢出來:「你說。」
  「新易的博客和新聞在娛樂方面的影響是最大的,萬一以後出現對陳墨亭不利的言論,你能不能想辦法控制住?」
  秦浩臉色一冷,交叉胳膊抱起雙臂:「什麼言論?誰要發?」
  孫敬寒身體被烈酒激得通紅,松開全部衣扣,呼出的熱氣噴到秦浩臉上:「暫時沒人要發,只是有人以此為威脅,我想以防萬一。」
  秦浩抓住敞開的衣襟把他的身體遮起來:「你不是一直排斥跟我上床嗎?」
  「你不是一直想跟我上床嗎?」
  「我不想你為了陳墨亭跟我上床!」秦浩把他拎到眼前,「你他媽有病吧!互聯網又不是我家的!我的博客和新聞不報,別家的就不報了嗎?你還能把它們的老總一個個睡過去」?
  「我是為了我自己。」孫敬寒冷靜地握住他的手腕,「陳墨亭是我翻身的唯一機會,保住他就是保住我自己」。
  「我不跟你玩邏輯游戲!」秦浩搡開他,指著他的鼻子咆哮,「你以為自己能賣出什麼好價錢?我差你這一個屁股嗎?我他媽想要你回心轉意」!
  孫敬寒跌坐進椅子,看著天花板哈哈干笑兩聲:「秦總,你說你一個高高在上的……」
  一聲摔門的巨響打斷了他,孫敬寒摘下眼鏡,捂著眼睛笑破了聲。
  他是經紀人,不是演員,怎麼演得出那份回心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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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亭在《孫仲謀》裡的戲份殺青已經是九月底,孫敬寒深夜接到他的電話時,他正站在小區門口,被門禁擋在外面。
  「大半夜的……回你自己家去。」
  「你家比我家離機場近,我快困死了想早點睡覺。而且這大半夜的,我怎麼打車回家?」
  孫敬寒艱難地掙扎起床,拖著步子走到小區門口,頭發亂七八糟的支稜著,背心褲衩地跟陳墨亭隔著鐵欄桿面面相覷。
  北京此時正值秋老虎肆虐,陳墨亭卻穿著長袖T恤,右衣袖挽在手肘以上,左衣袖蓋住了傷疤:「我回來了。」
  孫敬寒刷卡放他進門,接過行李箱走在前面。
  陳墨亭好久沒見他,在他身後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地晃著,嬉皮笑臉道:「你的新發型……」
  「我沒能搞定陳相庭的事,他還是想跟你見面。」
  陳墨亭不笑了,定了定神問:「他見了我之後想干什麼?」
  「他說只想跟你聊聊。」
  「你相信他?」
  「不信。」
  「但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是啊。」孫敬寒歎了口氣,「對不起,是我能力不夠」。
  陳墨亭壓低一側眉毛,摟住他的肩膀笑道:「樂觀點,沒准人家就是不吐不快,想跟我聊聊紓解郁悶。」
  他隨口一說卻歪打正著,孫敬寒心說果然是父子,邏輯一模一樣:「別告訴我你要去見他。」
  「不然呢?」
  「我也不知道。」
  「不然,難保你又要去跟秦浩裝孫子,看什麼脫衣舞。」
  「……」
  他每次提到秦浩孫敬寒都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回以沉默。陳墨亭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上樓進門,熟門熟路地放下客廳裡的沙發床,又從臥室的壁櫥搬出床墊和被子,看孫敬寒還站在原地苦惱,順手似的摸了一把他的臉:「別杞人憂天了,去睡覺。」
  孫敬寒滿腹糾結,無心對這惡作劇作出反應,扔下一句「洗漱好了早點睡」回臥室睡覺。他不知道的是,背對他收拾床鋪的陳墨亭,正因為摸了一把他的臉心跳加速,沒法面對他。
  陳墨亭旅途勞累,一覺睡到次日下午,吃了點零食繼續睡到第二天,渾身散了架似的爬起來上廁所,被站在鏡前刮胡子的孫敬寒嚇得整個人都清醒了。
  「大的小的?」
  「……大的。」
  孫敬寒把滿是泡沫的剃須刀在洗手池邊沿敲了敲:「那等我洗漱完再上。」
  陳墨亭退出洗手間,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不到七點,孫敬寒當然還在家。
  距離他頭腦發熱向孫敬寒告白已經過了幾個月,前天晚上只是手欠摸了一把臉,陳墨亭整個人就有點不太對勁,好在孫敬寒足夠淡定,他才沒打開窗戶從九樓跳下去。
  我怎麼總是對不可能的人產生興趣,陳墨亭用雙手舒展著自己的臉:躲得過陳樹微,卻沒躲過孫敬寒。
  「陳墨亭,」孫敬寒在他眼前打兩個響指,「我認真考慮過了,這件事必須速戰速決,免得夜長夢多」。
  陳墨亭臉色一變:「什麼意思?」
  「我看能不能訂到今晚或明早的飛機,我跟你一起去青島。」
  「我以為你說什麼呢。」陳墨亭笑了,「小事一樁」。
  他並非故作灑脫,而是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完全沒有陳相庭的存在,他對他來說與一個普通的狂熱粉絲並無不同,除了擔心擺脫不掉,沒有摻雜更多的情緒,連厭惡都算不上。陳墨亭反而不能理解那些尋找血緣父母的棄兒,好像聲討父母之後就能活得更輕松幸福似的。
  他的生活不需要陳相庭來畫蛇添足。
  陳相庭這次仍舊是在上班期間應約赴會,還是一身筆挺西服,像商務會談一樣遞了名片。陳墨亭雖然聽孫敬寒描述過,還是有些意外,接過名片笑了笑:「你好。」
  「你好,」陳相庭端詳他的臉,轉開目光看了看四周,「在酒店開房聊天,你們確實謹慎」。
  「再謹慎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陳相庭聽出他的嘲諷,並不計較,遞給他一張照片:「你真的很像她。」
  這張照片比之前信中的掃描件清晰得多,一身紅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長城上展開雙臂,長發和裙擺隨風飄動,像很多那個年代的照片一樣,照片的右下角寫著「一九八六年五月 丁墨香」的字樣,女人的面孔與陳墨亭有七八分相似。陳墨亭把照片還回去,又被陳相庭推了回來。
  「我不需要,你留著吧。」
  他開始平鋪直敘自己的故事,跟年長的女人墜入愛河,大學一年級的夏天兩人發生關系,不久就因為年齡和異地的原因而分手,又過了幾個月,丁墨香突然出現,扔下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兒,隨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一邊跟家人爭執不休一邊養育孩子,最終迫於壓力將其拋棄在福利院門口。
  他的敘述中並沒有夾雜太多情感,沒有眷戀沒有怨恨,只有很少一點懺悔。陳墨亭忍住呵欠,垂眼看著桌上的照片,免得自己睡著。
  「其實你不可能是我的孩子,如果真要做親子鑒定肯定會露餡。」陳相庭笑了笑,「但你是我第一個女人的兒子,是我親手拋棄的生命,我還是希望能親口告訴你實情,由你來判斷真假對錯」。
  他說完這句,長歎一聲:「希望你沒吃太多苦。」
  「我過得挺好。」
  其實陳墨亭十二歲才遇見陳樹微,在那之前的生活根本算不上好,而現在也不過是披了層光彩照人的皮,隨時如履薄冰搖搖欲墜,但這些沒必要讓一個陌生人知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陳相庭站起身,「你的名字是我起的,丁墨香不知情,所以你可以放心,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你了」。
  陳墨亭也跟著他站起來:「謝謝你當年的照顧。」
  「很久以前了。」陳相庭很自然的伸手拍拍他的胳膊,「就這樣吧,後會無期」。
  孫敬寒目瞪口呆地聽陳墨亭復述這次會面,在刺耳的鳴笛聲中反應過來交通燈已經轉綠,急忙加檔開車。
  「再前面那個十字路口右轉。」
  陳墨亭早餐沒怎麼吃,現在餓壞了,結束跟陳相庭的會面立刻驅使孫敬寒開車去一家小飯館,說這家店肘子天下第一,燒烤也是一絕,冬天配燒酒夏天配青啤,吃一頓才知道逍遙兩個字怎麼寫,才知道為什麼青島的嶗山道士能得道升仙。
  飯館的店面很小,地處偏僻卻生意興隆,兩人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亂哄哄的大廳,居然沒被認出來。也難怪,陳墨亭穿著皺皺巴巴的長袖格子襯衫配長褲衩人字拖,加上日夜顛倒熬出來的一雙黑眼圈,根本沒有明星的樣子。旁邊還坐著個上班族打扮一臉頹喪的孫敬寒,像是剛把弟弟從局子裡保出來的兄長。
  「怎麼了孫哥?吃啊。」
  「嗯。」想到自己險些為這事上了秦浩的床,孫敬寒就懊惱得想用頭撞桌子,強打精神倒了杯青啤,「難得回趟青島,多留幾天跟你爸待會兒吧,反正暫時沒什麼工作安排」。
  「我爸有家室,不方便。」
  孫敬寒微愣,提起酒堵自己的嘴:他總是默認其他人都跟自己一樣單身而搞得場面尷尬,陳樹微三十多歲,肯定已經成家,他本人也說過陳墨亭當演員是為了逃離家庭。養父結婚是多麼沉重的打擊,孫敬寒簡直沒法想象,他卻在剛才揭了陳墨亭的傷疤。
  陳墨亭看著他連喝兩杯,托著下巴笑道:「孫敬寒,之前我說喜歡你,你就打算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是這麼打算的。」
  「……」
  如果他裝糊塗或者義正言辭一番,陳墨亭多得是辦法詭辯,結果他扔過來這麼一句果斷死硬的回復,陳墨亭根本無處下口,只能拿出耍流氓的絕招對付他:「我能想著你自慰嗎?」
  「隨便,我控制不了你的想法,但我要提醒你,」孫敬寒放下酒杯,「手淫過度容易早洩」。
  陳墨亭扭頭噴了一地。
  「你對我的關心真是腳踏實地。」他嗆得面紅耳赤,邊笑邊咳,「算你厲害」。
  孫敬寒夾了一大塊肘子肉送進嘴裡:「連你都制不住,我就不用在圈裡混了。」
  陳墨亭恭恭敬敬地為他添滿啤酒:「是是是,孫哥最棒了。」
  他的告白並非蓄謀已久,否則不會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如果是心血來潮的捉弄,便不會在幾個月後仍有一股凶猛的感情前赴後繼地湧上來。陳墨亭看著大快朵頤的孫敬寒,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至少這次可以把心裡話說出口,而不是變成又一個不能公開的秘密,至於接不接受,根本無所謂。他不指望自己能掰彎孫敬寒,只要他像這樣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而不是拔腿就跑就足夠了。
  第七章
  柴可將塑料包裡的白色粉末倒在茶幾上碼成細線,卷起個紙卷彎腰吸盡,順手扯出一張抽紙捂住鼻子仰在沙發背上。
  「陳墨亭……我真他媽痛苦。」
  他不是第一次當著陳墨亭的面吸毒,陳墨亭已經習慣了,百無聊賴地抄兜站在他面前看他的丑態:「你該找個女人發洩發洩,不該找我。」
  柴可擦淨鼻涕,抽了抽鼻子:「我要是女人,被你這麼盯著早就濕了。」
  陳墨亭笑了笑:「那你看硬了嗎?」
  「我倒是想,」柴可把濕漉漉的紙巾往垃圾桶裡一甩,「沾毒到我這份兒上都得痿,你說讓我找個女人,那是屁話」。
  他頭發油膩凌亂,雙眼通紅胡子拉碴,衣衫不整臭氣熏天,根本不像問鼎歌壇多年的當紅歌手,陳墨亭等他眼中的迷幻淡去,彎下腰伸出雙臂穿過他腋下,抱起來運進洗手間,抓住後他的衣領按在洗手池裡把熱水開到最大。
  柴可立刻被燙得哇哇大叫。
  陳墨亭硬按著他在水下沖了一兩分鍾,松開手扯了條毛巾擦干濺到身上的水珠:「洗個澡准備出門吧,劉經紀在外面等你很久了。」
  他並非心甘情願地來勸柴可出席新專簽售會,但柴可是天鳴的搖錢樹,一開口說想見他,他就必須中斷表演課程趕過來。
  劉經紀第一次找上門來是因為柴可臨時拒絕上綜藝節目,點名把陳墨亭找來才肯挪窩,接下來的幾次耍大牌也是非他來勸不可。柴可圈內風評極差,人人都說他神經質、難相處、猖狂囂張,陳墨亭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備,卻萬萬沒想到他敢當著自己的面吸毒。
  七八年前就有人說柴可江郎才盡,他的專輯成績卻一次次甩了那些人耳光,現在他被捧得高高在上,卻真的要自毀前程了。
  「陳墨亭,」柴可從淋浴間裡探出半邊身子用浴巾扔他,「給老劉打電話」。
  陳墨亭好脾氣地扒下蒙到頭上的浴巾,撥通劉經紀的電話,坦然接受千恩萬謝,掛線跟柴可道別。
  「替我向孫經紀問好。」
  「我會的。」
  陳墨亭下到停車場,電梯門向兩側滑開,孔東岳一雙冷酷的眼睛映入他的眼簾。陳墨亭馬上調動起笑容,畢恭畢敬地叫了聲「東哥」,側身挪出電梯。
  孔東岳站在原地不動,跟在他身後的劉經紀用手擋住即將關閉的電梯門,擎著胳膊等著。陳墨亭瞥見他驚魂甫定的神色,隱約有種不詳的預感:「東哥找我有……」
  「我來找柴可。聽說你跟他關系不錯。」
  劉經紀的臉色又差了幾分,陳墨亭猜測孔東岳可能剛為此大發雷霆,丑聞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層麻煩,何況丑聞的內容是吸毒,當事人是柴可:「柴哥看得起我。」
  孔東岳冷不丁笑了笑:「看得起你的人很多啊。」
  他意有所指,陳墨亭不知為何,心中閃過的竟是秦浩的名字。
  「轉告孫敬寒,別怠慢了自己的靠山。」
  孔東岳說完這句便走進電梯,陳墨亭呆立許久,直到指關節傳來劇痛才發現自己雙拳緊握到肌肉痙攣。
  孫敬寒的靠山,不是秦浩還能是誰?秦浩有孔東岳的這層關系,能帶給孫敬寒的利益太多,相比之下,陳墨亭毫無競爭力。
  陳墨亭替自己感到可笑——競爭什麼?孫敬寒是個直男,秦浩是他的老朋友,而自己在他眼裡恐怕只是個哄哄就算的小孩子。
  ======
  秦浩的電話來的不是時候,孫敬寒跟正在聊著的人說了聲抱歉,離開酒吧往巷口走了兩步,剛接通就是一句陰沉的「那件事你怎麼解決的」。
  「秦總指哪件事?」
  他如此鎮定地裝糊塗,秦浩愈發火大:「我警告你孫敬寒,別惹我生氣,你之前求我那件事是怎麼擺平的?」
  拒絕孫敬寒投懷送抱的那天,他前腳邁出酒店後腳就後悔了,但想到孫敬寒沒有別人可求也就沒有回頭,只等他自己再找上門來。但幾個月過去,一切風平浪靜,堂堂新易網絡總裁,居然每天調用爬蟲程序刷新陳墨亭的關鍵詞,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這天多喝了幾杯,一時氣憤難平,這才打電話興師問罪。
  「爆料的人良心發現,不了了之,秦總費心了。」
  「我聽你放屁!」秦浩咆哮,「你他媽跟誰睡了」!
  「……秦總,不是所有大佬都對男人感興趣,就算有,也不會像你這麼眼光獨特,要我這個肉都柴了的老男人。」
  他說的是實話,秦浩啞口無言,也自覺失心瘋發作:「說得對。」
  「如果沒有其它事……」
  「敬寒,我們之間從沒說過分手。」
  孫敬寒撫額的手一頓,看著眼前的牆壁說:「那是當然,我們從沒交往過,何來分手一說。」
  其實他已經不記得分手時的情景,但秦浩記得,莫名地牢牢地記住了。那時大筆投資接連到位,正是放手一搏的好機會,幾個合伙人決定搬出各自的蝸居,租一套像樣點的別墅,節省時間成本溝通成本。輪到秦浩搬家的那一天,孫敬寒下班回來,看一眼前來幫忙的幾個人,問了句:「搬家?」
  秦浩直起腰,看了看周圍的幾個人,沒有介紹,回答道:「是啊。」
  說完這兩個字,再見就是十幾年後。
  孫敬寒當時冷漠的神情,如今仍歷歷在目。
  「那我們之間算什麼?」
  孫敬寒望著渾濁的天空想了想:「互助對象。」
  可以隨手拈來的肉體填補了兩人當時的空虛,秦浩是饑不擇食收放自如,孫敬寒卻深陷泥潭無法自拔。秦浩的離開對他來說是種解脫,痛苦是必然的,卻也算放了他一條生路。
  所有這些,秦浩不會懂,就像他不懂秦浩為什麼要苦苦糾纏一樣。
  「敬寒,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秦總條件這麼好,多少人倒貼還來不及,何必硬要掰彎自己?」孫敬寒控制不住,苦笑出聲,「感情的事我沒法奉陪,上床我倒是老手,如果」……
  電話那端傳來掛斷的忙音。
  孫敬寒如釋重負,抽了根煙回到巷尾的酒吧,剛才聊上的男人早已無影無蹤,放在桌上的酒也被收走。他又買了瓶酒,抽出一根煙放在煙盒上,倚著木質圓桌玩弄打火機。
  一個男人巡游到他身邊,拿起他准備好的香煙塞進嘴裡,孫敬寒從頭到腳打量他一番,用打火機幫他點燃,拿過來自己也抽了一口,捻進煙灰缸。
  男人壓住他的後腰攬向自己,胯間的硬物抵在他大腿根部。
  眼見他的嘴唇湊上來,孫敬寒突然想起《長兄如父》的宣傳將在兩周內啟動,性趣頓消,躲開對方的親吻扔下一句「不好意思」轉身就走。
  今天顯然不是一夜情的好日子。
  上映宣傳一經啟動,主創們就開始了十六個城市的趕場,有時甚至一天跑兩個城市。喬征對陳墨亭的關照有目共睹,偶爾還肆無忌憚地調戲一番,陳墨亭十分反感以同性曖昧炒作的把戲,但既然觀眾對此津津樂道,恐同人士喬征都沒有怨言,他也只能配合。
  「戲裡的第二條感情線,就是我們兩兄弟了,那種愛之深恨之切的感覺大家應該沒充分體會到。」喬征自然而然地攬著陳墨亭,看他一眼笑了,「因為這不是電影要表達的主題,所以我和墨亭有很多重要的對手戲被刪了」。
  一陣惋惜的起哄。
  主持人身體前傾看著陳墨亭的臉:「墨亭這是臉紅了?」
  大屏幕打出陳墨亭的特寫鏡頭,陳墨亭一手接過喬征遞來的話筒,一手搭涼棚遮住眼睛:「燈光太熱,烤的。」
  主持人跟著台下一起笑:「剛才說到的刪減鏡頭裡有沒有特別可惜的?」
  陳墨亭清清喉嚨:「可不可惜都是劇情需要,沒辦法,不刪掉那些鏡頭,我這個當弟弟的就有小三插足的嫌疑了。」
  喬征搭著他的肩頭笑彎了腰。
  主持人別開臉遮住眼睛道:「就不該讓你們同時上場,我代表節目組向眼睛不適的觀眾們致歉。」
  喬征按著陳墨亭的後腦勺向前壓,兩人動作齊整地向台下鞠躬:「對不起大家。」
  孫敬寒連點幾下鍵盤把這段打情罵俏快進過去。
  節目樣片看了兩遍,兩人的互動稍嫌過火,但電影本身的宣傳足夠到位,女主活躍度也不低,節目剪輯並沒有本末倒置,不愧是娛樂專業戶的頻道。
  孫敬寒給節目組發了確認郵件,起身扶著腰向後仰,倒空堆滿煙蒂的煙灰缸刷干淨,回到桌前看到手機裡跳出個特別關注的微博提醒,是陳墨亭發了句「生日快樂,麼麼噠」,粉絲正像瘋了一樣揣測這條微博意指何人。
  孫敬寒一個電話打過去。
  陳墨亭第一時間接起來:「生日快樂。」
  孫敬寒是打過去罵人的,聽了他的話猛地一愣,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而陳墨亭每年都會發一條生日祝福的微博:「你麼麼噠什麼?」
  「賣萌,煽動粉絲。」
  孫敬寒摘下眼鏡,單手撐著桌沿忍笑:「你不說清楚是誰,粉絲都瘋了。」
  陳墨亭依然嚴肅:「我發這微博屬於慣例,很多粉絲都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今年新增的粉絲太多,而且你還多發了三個字。」
  「那我再發一條解釋解釋。」
  「算了,明天看看風向再說,十二點多了,早點睡。」
  「擼完一管再睡,」陳墨亭畫風突變,輕佻地呻吟一聲,「晚安」。
  孫敬寒掛斷電話。
  陳墨亭自顧自地笑了半天,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燈火輝煌的城市夜景,映在玻璃上的面孔竟漸漸變成了孫敬寒的五官。陳墨亭著了魔似的把手指放在影子的唇上,湊上前去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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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亭在長沙機場被認出來,兩小時到北京的工夫,從網上得到消息的粉絲也堵在了接機口,人數不多,幾分鍾就打發了,連突圍都算不上。
  柴可剛走紅時也是這樣的場面,孫敬寒心裡頗多感慨,上前接管他的行李車。
  陳墨亭一路保持著閃閃發光的明星風采,等上了車關了門便打回原形,躺在後座用帽子蓋住臉:「這飛機坐的,屁股都疼了。」
  「辛苦。」
  「孫哥不考慮補償補償我?」陳墨亭翻身坐起來,「今晚有沒有空?我請你看剛上映的新片,很感人的」。
  「長兄如父?」
  陳墨亭被他戳穿,哈哈哈笑出聲:「順便吃個飯吧,我知道你生日肯定沒好好過。」
  孫敬寒從後視鏡裡看他一眼:「你怎麼這麼高興?」
  「我可是強顏歡笑了半個多月,看見你板著個臉就覺得到家了,當然高興。」陳墨亭趴在椅背上,歪著腦袋看他,「我開車在公司樓下等你下班,就這麼定了」。
  孫敬寒瞥他一眼:「好。」
  沒有多少經紀能享受被藝人車接車送的待遇,陳墨亭這個殷勤獻得恰到好處,孫敬寒對此毫無抵抗力。
  兩人剛開始合作時,陳墨亭曾問過他最想去的餐廳,拍著胸脯保證以後有了錢一定請他吃飯。孫敬寒隨口說了個千元一位的餐廳,卻沒想到他真的記在心裡,明明請得起更貴的,卻還是選擇了這家。
  陳墨亭點完了菜,冷不丁問他:「你那房子現在值多少錢?」
  「不到兩百萬。」
  「六十多個平方怎麼著也該上兩百萬了。」。
  「最近行情不好,何況是十多年的老房子,位置也到五環外了。」
  「買的時候多少錢?」
  「一平不到三千。」
  「這麼便宜?」
  「當年這個價已經很貴了,我工資才多少。」
  說到房子的事,孫敬寒還是比較得意的,他咬牙買房只是為了有個容身之處,從未想過這片荒蕪會在幾年後會通上地鐵房價瘋漲。有了這套房產做後盾,他什麼都不怕,大不了賣掉房子離開北京,照樣能衣食無憂地孤老終生:「問這干什麼?考慮買房子?」
  「不考慮,北京一套五環外的房子夠我在青島買別墅的了。」陳墨亭替他倒酒,「好不容易約你出來,想聊點工作以外的事,接下來八卦喬征怎麼樣」?
  「還對他依依不捨?」
  「怎麼可能,我一心一意愛著你。」陳墨亭嬉皮笑臉地伸手摸孫敬寒手背,未遂,只能悻悻地自己摩擦手指,「我只是好奇,就算被天鳴雪藏過,喬征現在也算功成名就了,按理說牛逼到極致不就該江湖一笑泯恩仇嗎」?
  孫敬寒端起酒杯:「你問我我也不知道,我加入天鳴的時候喬征早走了,我也是聽我師父說的。」
  「那就聽聽你師父的版本。」
  孫敬寒想了想,似乎也沒別的現成話題可聊,理了理思路說:「喬征剛進天鳴是九十年代初,公司結構很亂,蔡老大親自上陣當他的經紀人,結果兩人只合作了一部電影就反目成仇,喬征跟公司簽約五年,雪藏了四年。」
  「他沒想過要走嗎?」
  「可能是付不起違約金,而且天鳴當時的勢力比現在大得多,發行公司都得看蔡老大臉色,他敢走也沒人敢接。」孫敬寒笑這問題天真,陳墨亭始終太年輕,世事艱險,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蔡老大經常染指旗下藝人,但在喬征之前從來沒碰過男人。傳說他動用一切資源追捧喬征,最後卻被拒之門外,所以才惱羞成怒把搖錢樹雪藏了」。
  陳墨亭的目光在他眼角和嘴角的皺紋上流連:「真勁爆。」
  「傳言而已,真相可能沒這麼狗血。」孫敬寒注意到他的視線,皺了皺眉,「不管怎麼說,蔡老大肯定於心有愧,否則不會對喬征最近的所作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孔東岳眼裡容不下沙子,如果不是蔡老大攔著,喬征工作室早被他玩死了」。
  「你是說兩個老板在喬征的事上有分歧?」
  「你以為呢?自從你跟喬征扯上關系,就一直是夾縫中求生存,沒變成犧牲品還能漁翁得利,估計是上輩子燒了高香。」
  話題還是繞回到工作上,陳墨亭無奈苦笑:「我從小命苦所以老天爺可憐我,從遇到我爸開始我就是個福星,然後遇到了你。」
  孫敬寒無視他最後一句:「話別說這麼滿,當心有報應。」
  兩人東拉西扯地吃完這頓,步行去不遠處的影院,路上的行人不少,有幾個還認出了陳墨亭,其中一個欲蓋彌彰地偷偷跟在兩人身後,卻始終沒有進一步的行動。陳墨亭察覺了,孫敬寒也察覺了,不由得相視而笑,心裡都想著什麼時候真的有人情難自已,不管不顧地撲上來,那才是再好不過。
  作為演藝圈人士,孫敬寒反倒很少看電影,手下演員的作品更是一部沒看,原以為坐在電影院裡會隨時出戲,卻在不知不覺間被劇情所吸引,卷入了劇中人物的情緒,等回過神來,電影已經結束了。
  故事流暢、鏡頭唯美、演技真實,孫敬寒在心裡寫了幾句干巴巴的影評,心說:這部電影會繼續火下去的。
  片尾字幕還在滾動,放映廳的燈光就亮了起來,觀眾紛紛起身離場。孫敬寒也站起身,低頭看見陳墨亭半張臉埋在圍巾裡,不知睡了多久,平日裡生機勃勃的面孔,竟透出幾分軟弱天真。
  二十二歲,如果是普通人的生活,多半是在忙著找工作,忙著處處碰壁,忙著學為人處世,而陳墨亭卻早已學會了保持虛偽來討人喜歡,難得有機會卸下防衛。
  《長兄如父》已經勝券在握,只要明年《孫仲謀》大獲成功,他們就能告別四處求角色、門可羅雀的日子,可以底氣十足地拒絕不上檔次的商演和廣告,陳墨亭就能徹底擺脫四線,不枉他的勤奮和用心。
  音樂一停,陳墨亭毫無預兆地醒了,被燈光晃得瞇起眼睛:「你笑什麼?」
  孫敬寒想收起笑容卻是徒勞:「笑你看自己的電影還能睡著。」
  「都是你的錯,坐在你旁邊會讓我過分安心。」陳墨亭清了清喉嚨,站起身,「我渴了,請你喝東西」。
  孫敬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兩人穿過兩排座位之間的過道,陳墨亭揚手在他的背後輕推,這種試探性的力道小心翼翼,幾秒鍾就結束了。
  第八章
  陳墨亭跟開門的女孩打了個照面,迅速切換到明星模式接住她的擁抱,女孩興奮的尖叫十分悅耳,但表演的痕跡太重惹人反感,柴可摟緊撲回懷中的女孩在她臉頰落下一吻,得意洋洋地看走進客廳的陳墨亭:「沒騙你吧,我跟陳墨亭就是鐵哥們兒,隨叫隨到的。」
  女孩回他一吻,拎起扔在沙發上的名牌包,沖陳墨亭眨一眨左眼:「我滿足了,先走一步哦。」
  陳墨亭笑著目送她出門,轉身問柴可:「這美女是誰?」無非是公司新收的歌手或者模特之類,給柴大明星內部消化用的,陳墨亭心說,我也是差不多的地位。
  「你的腦殘粉,我問她最想見的明星是誰,她想都沒想就提名你陳墨亭。」柴可看樣子又是剛剛high過,口齒不清地擠眉弄眼,「這妞兒雖然傻點兒貴點兒,但口活夠好,你該慶幸她沒用嘴唇碰你」。
  陳墨亭想著女孩濕潤的嘴唇,隱隱反胃:「都硬不起來了,找妞兒有什麼用?」
  他這玩笑開得惡意十足,柴可干笑兩聲:「也不是硬不起來,是結束得比較快,再說沒有女人我怎麼寫情歌?」
  「這種情況下能寫出來也是限制級的。」
  陳墨亭在他身邊坐下,看著癱成一團稀泥的柴可:「你叫我來就是為了炫耀?」
  柴可翻起眼睛看著他陰笑:「不甘心?」他蠕動著坐直,歪頭問,「你跟孫敬寒說過我吸毒的事嗎?」
  「怎麼可能,你信得過我我就不會亂說話。」陳墨亭聽人說過柴可曾經是孫敬寒手下的藝人,以孫敬寒的性格,知道他墮落至此心裡肯定不好受,「還是趁早戒了吧」。
  「你去告訴他,讓他知道報應不爽幸災樂禍。」
  「孫哥不是那種人。」
  「孫哥不是那種人~」柴可尖著嗓子重復他的話,「對,你孫哥是捨生取義的大聖人,為了你賣肉都賣得心甘情願」。
  陳墨亭笑了:「他那副身板賣肉?哪個女人這麼瞎?」
  「女人?」柴可爆發出一陣大笑,「你跟孫敬寒這麼久,不知道他是同性戀」?
  陳墨亭大腦嗡的一聲,眼神驟變,握起拳頭掩飾發抖的雙手:「你說什麼?」
  柴可前仰後合:「行啊孫敬寒,這次藏得夠深的!」
  「不會吧,柴哥,同性戀加賣肉,這玩笑開得太大了。」
  他的語氣輕松,臉色卻是截然相反的陰沉,柴可雙手搭在他肩膀上,嘴角漏風地忍著笑:「同性戀是他親口承認的,你隨便找個老員工問問就知道,至於賣肉,我可是親眼看見他跟新易網絡的老總出雙入對。」
  陳墨亭猛地起身,柴可從沙發滾落地板,抓住他的衣服繼續發出刺耳的狂笑:「是不是特別惡心?跟一個賣肉的同性戀合作是不是特別惡心?」
  「是很惡心,但這輪不到你來評判,更輪不到我。」陳墨亭冷聲道,「沒有孫哥就沒有我的今天,他如果真為了我賣肉,我就該跪下謝他」。
  他甩開柴可的手摔門而去,一股邪火在胸腔橫沖直撞。他不知道自己在為哪一點惱怒,是孫敬寒隱瞞性取向,是他向秦浩投懷送抱,還是自己的無能,抑或是柴可的一字一句都在燒得他不得安寧。
  他開車直奔孫敬寒家瘋狂砸門,門很快就開了,滿身煙酒氣的孫敬寒跟他對視一眼,轉身進屋。
  《長兄如父》票房口碑雙豐收,帶給陳墨亭的利好卻沒有想象中的大,片約的確多了起來,檔次卻始終上不去,片酬也談不下來。孫敬寒一邊焦頭爛額地考慮以後的發展策略,一邊遭受著多方電話轟炸,疲勞過度反而失眠,只能靠煙酒熬過漫漫長夜。
  他一臉憔悴,陳墨亭沒忍心發作,悶聲不響地坐下。
  孫敬寒洗了把臉漱了漱口,走出洗手間看他還是鐵青著臉坐在那兒:「有事嗎?」
  「秦浩為什麼幫我?」
  「怎麼又問?」孫敬寒連連咳嗽,披起外套,「我和他是老朋友,他幫你是舉手之勞,他也有收益,相得益彰的事為什麼不做」?
  陳墨亭咬了咬牙,從齒縫中擠出一句:「你跟老朋友上床?」
  孫敬寒的咳嗽聽到這句硬生生止住了:「我沒跟他上床。」
  「你是同性戀。」
  這不是個問句,孫敬寒站直了,皺眉看他:「你聽誰說的。」
  陳墨亭看著外套從他肩頭滑落,心一軟聲音怯了幾分:「柴可。」
  孫敬寒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對,我是同性戀,怎麼了?」
  他雙眼通紅濕潤,嘴角不自然地抽動,陳墨亭心髒一疼,明明想沖上去抱住他一開口卻是指責的咆哮:「所以你就跟秦浩上床換取利益?你可以跟他上床卻不跟我交往!我哪裡不好!哪裡做得不對?!」
  「那我也跟你上床行了吧!」孫敬寒攥住他的衣領舉起拳頭,一臉猙獰地放下,「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是同性戀?讓你像柴可一樣到處宣揚,再來一次性騷擾手下藝人的指控嗎?同性戀怎麼了?!同性戀就一定不顧職業道德,就一定得受這種侮辱」?!
  陳墨亭的氣焰在他的暴怒之下消失殆盡,垂眼看著地板:「對不起。」
  「算了。」孫敬寒松開他,虛弱地咳嗽著去拿桌上的水。
  「你跟秦浩……」
  「沒上!」孫敬寒把杯子往地上一摔,「你他媽信柴可還是信我」!
  陳墨亭上前一步把他擁入懷中:「太好了。」
  孫敬寒一把推開他:「給我滾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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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亭打了兩個響指,把孫敬寒從靈魂出竅的呆滯中喚醒,伸手到他眼前勾勾手指。
  孫敬寒撩起襯衣取出腋下的體溫計,看一眼刻度遞給他。
  「退燒了。」陳墨亭甩低水銀柱,放在一邊,「發高燒還大半夜的抽煙喝酒,你是不是嫌命長」?
  孫敬寒平時除了頭疼胃疼沒病沒災,居然被他氣到血壓過高暈過去,醒來發現自己人在醫院,陪床的又是陳墨亭,大人的尊嚴都喪盡了:「現在幾點?」
  「凌晨四點,再睡會兒吧。」
  「我六點要出發去接駱雨試鏡,得回家換衣服。」孫敬寒把額頭埋進手掌,「你別管了,該干什麼干什麼去」。
  「我今天當你的司機,送你回家,幫你接人,就這麼定了。」陳墨亭的語氣不容置疑,「反正我也閒著」。
  孫敬寒瞪他一眼:「閒著就去打理人際關系。」
  「凌晨四點我去跟誰打理關系?」陳墨亭跟他講道理,「我都回來這麼久了,能約的人早就約上了,今天沒安排,全天護駕」。
  孫敬寒高燒剛退全身無力,自知執意逞強很可能要出狀況,猶豫再三,還是領了陳墨亭的情。他回到家換下被汗水浸透的襯衫,給陳墨亭手機定了去駱雨家的導航。等他又一覺睡醒,車窗外已是晨色褪盡陽光刺眼,孫敬寒被這七八點鍾的光景嚇出一身冷汗,掀開蓋在身上的衣服:「怎麼還沒到駱雨家?」
  車後座伸來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駱雨歪著頭勾動手指微笑:「我在這兒呢。」
  孫敬寒扶正歪掉的眼鏡,確認眼前的人是駱雨,長出一口氣,擦了擦眼角:「怎麼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那麼熟,不忍心。」陳墨亭目不斜視地盯著路況,拿起儀表盤上放著的包子遞給他,「孫哥倒下了,我們就成沒爹沒娘的孤兒了」。
  孫敬寒苦笑不已。
  陳墨亭人前人後一向是判若兩人,對外總是一副溫順體貼與世無爭的好男孩形象,孫敬寒曾被無數同行羨慕過,手下的演員也不止一次公開表示如果孫敬寒真的偏心給誰,陳墨亭便是不二人選。
  沒人會相信陳墨亭是個油嘴滑舌滿腦子黃湯又甩不掉的橡皮糖。
  等孫敬寒逐漸從睡意中清醒過來,突然感覺哪裡不對勁——陳墨亭和駱雨並沒有太多交集,前者主演的電影中頗具口碑的已經有兩部,後者卻在女二女三之間徘徊多年,按理說應該是點頭之交,但車內氛圍卻過於融洽了:「你沒有駱雨的電話是怎麼接上人的?」
  「我有她電話,那個……我們倆其實挺熟的。」
  「孫哥可別把事態看得太嚴重,我們倆是純潔的男女關系。」駱雨接過話頭,「你看把墨亭嚇的」。
  「我沒有。」
  「開車就專心開車,別說話。」孫敬寒打斷陳墨亭,教訓駱雨,「不要放松過頭了,再把台詞熟悉一遍」。
  駱雨翻個白眼:「孫哥你真沒勁。」
  孫敬寒陪駱雨試鏡的工夫,等在車裡的陳墨亭打了一圈電話,但風頭正盛的忙到腳不沾地,稍有空閒的還沒睡足,放長假的沒心情出門,玩兒家忙著日理萬雞,痛快答應的只有公子哥常坤,自稱壁球長進不少,放言要跟陳墨亭殺個你死我活。
  陳墨亭說你不是在閉關做專輯嗎。
  「那也得勞逸結合啊,別讓小李知道就好。」
  所謂「小李」是大常坤十多歲的經紀人李文好,陳墨亭想象了一下自己叫孫敬寒「小孫」會怎麼樣,覺得還是叫「孫哥」順口:「好姐怪罪下來可別反過來怪我。」
  「痛快點行嗎?再羅嗦我不去你生日會了。」常坤打個呵欠,「明天下午三點,凱賓斯基,不見不散」。
  陳墨亭的生日也正是他的官方粉絲團「粉墨登場」成立周年日,孫敬寒提前兩個月就在籌辦生日會事宜,事到臨頭卻出了岔子——這場生日會原屬粉絲團內部福利,確認參與人數之後,時間和場地全被洩露出去,如果不是粉絲團牽頭的女孩會辦事,沒准會鬧出莫須有的門票糾紛。
  兩個通宵下來,事情是解決了,孫敬寒的臉色卻差到極致。
  陳墨亭跟著他在公司裡對台本,沒過幾分鍾就看不下去了,抽走他手裡的紙張,閃過他搶奪的手:「對台本是現場導演的事,你提前一周跟著湊什麼熱鬧?」
  孫敬寒灌口咖啡:「這是你的第一次,不能出半點差錯,我得心裡有數。」
  一旦涉及到工作,他是說什麼都不會妥協的,陳墨亭知道自己拗不過他,退一步講起了條件:「答應我生日會結束之後一起吃蛋糕,不然我這就回家。」
  孫敬寒耷拉著眼皮斜他一眼:「好。」
  「你記不記得之前說我要跟我上床?」
  「我沒說過。」
  「你知不知道你喜歡我?」
  孫敬寒在缺乏睡眠的情況下耐性極差,態度惡劣地反問:「我為什麼要喜歡你?」
  陳墨亭挑眉:「因為我很好啊。」
  孫敬寒嘴角抽動:「得了吧,快點干活。」
  演藝圈是個圈套,陳墨亭從四年前自投羅網開始,人際關系和眼界就被限制住了,好不容易遇上個性取向一致的當然會黏住不放。孫敬寒心說,我是絕不會第二次當近水樓台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生日會當天一切都井井有條,陳墨亭午飯剛過就來到場地,被簇擁著化妝、熟悉流程、第N次對台本,很難在人群中找到孫敬寒,眼神相觸的機會少之又少,單獨相處更是妄想。等常坤和另一位圈內好友文硯到場,陳墨亭的身邊就更是熱鬧,干脆看不見孫敬寒的影子了。
  預計兩小時的慶生會因為最後的握手和簽名環節延長了近一個小時,陳墨亭耐心等到最後一位粉絲心滿意足地離場,立刻轉去後台找人。孫敬寒正跟活動公司的負責人談笑,一只手憑空冒出來撈過負責人的熱情搖晃:「辛苦辛苦。」
  負責人受寵若驚:「應該的,希望您滿意。」
  「我很滿意。」陳墨亭有意無意地撞了一下孫敬寒的肩膀,「你們聊,我去前面看看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活動公司的人手腳麻利,他沒有能插手的地方,百無聊賴地站在舞台上看著空曠無人的觀眾席。
  他從余光裡看到孫敬寒走過來,轉身看他:「真沒想到有這麼多人特意跑來為我慶生。」
  孫敬寒正低頭操作著他的微博:「網上更熱鬧。」
  「我覺得非常幸運,」陳墨亭略一停頓,說,「有這麼多非親非故的人喜歡我關心我,像多了很多家人」。
  「這麼煽情的話還是放在微博上去說吧。」
  孫敬寒單耳塞著耳機,沒注意身邊站著幾個趕來索要簽名的工作人員,等發完微博抬起頭來,才知道陳墨亭那句動聽的話是說給她們聽的。他每長一歲就更圓滑一分,翅膀越來越硬,也會越來越難以擺布,漸漸就會覺得經紀人可有可無。孫敬寒看著他被一群活力十足的年輕人包圍,心中五味雜陳,轉身去後台打點後續安排。
  等他把各項事務都收了尾,陳墨亭換上便裝,拎著裝滿禮物的紙袋跟在他身後走出偏門。
  在偏門蹲點的粉絲不多,陳墨亭一露面先把食指壓在嘴上示意安靜,悄無聲息地滿足她們擁抱合影簽名的請求,上了車還搖下車窗揮手告別。
  一陣集中尖叫險些把孫敬寒的鼓膜震破。
  孫敬寒發動汽車,從後視鏡裡看到後座上擺著一束鮮花,這才知道那陣駭人的尖叫從何而來,八成是陳墨亭借機做了什麼讓女孩子心跳不已的舉動。
  「我今天第一次在舞台上等到散場,」一整晚都在強行興奮和微笑的陳墨亭累壞了,話裡帶著歎息死氣沉沉地說,「看著空蕩蕩的觀眾席感覺特別淒涼」。
  「狂熱畢竟是一時的,你只是她們生活中的一小部分。」孫敬寒點上一根煙,「我以為你有這個覺悟」。
  「我有這個覺悟,所以才特別珍惜你,我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是你的全部生活。」陳墨亭從他嘴裡拿走香煙,躲在車座後面抽了一口,「剛才在台上被人打斷了,其實我想說的是,我覺得非常幸運,能遇到你這種心胸寬廣的人,一點都不嫌棄我」。
  「你貴人運不錯,大家都願意幫忙。」孫敬寒故意歪曲了他的意思,「喬征願意給你鋪路,常坤和文硯這樣的當紅明星特意跑來當你的嘉賓,尤其是常坤,我聽說他正在閉關做專輯,文好可是很不滿意他跑出來」。
  「大家都看得起我。」他又岔開了話題,陳墨亭體諒他這幾天心累,不再糾纏,「送完了我就早點回家休息吧,別出去一夜情了」。
  「我沒那麼多精力。」
  孫敬寒沒有回家,而是開車去取預訂好的蛋糕,這些年陳墨亭的生日都在工作中草率度過,今天的生日會從本質上說也是工作。孫敬寒總覺得有些虧欠他,何況之前答應過一起吃蛋糕,總不能食言。
  他按響陳墨亭的門鈴,裡面揚聲問:「哪位?」
  「我。」
  孫敬寒話音剛落就聽到「彭」的一聲響,陳墨亭磨蹭半天才來門,勾動大腳趾一瘸一拐地給他讓路,系起敞開的襯衫,把下擺塞進褲腰:「你怎麼來了?」
  他的表現活像被捉奸在床,孫敬寒狐疑地在各個房間裡轉了一圈,沒發現有別人,回到客廳把蛋糕放在桌上:「生日快樂。」
  陳墨亭喜出望外:「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孫敬寒一絲不苟地插上二十二根蠟燭,掏出打火機挨個點燃,「關燈許願吧」。
  他轉過身,一身正裝的陳墨亭單膝跪地,高捧花束道:「孫敬寒,請跟我談戀愛。」
  鮮花香味撲鼻,孫敬寒被嗆得呼吸困難,別開臉撥到一邊:「我之前就想說了,送你花的這個人什麼眼光,拿著月季當玫瑰。」
  陳墨亭長這麼大不知道怎麼分辨玫瑰和月季,跪著僵在原地。
  「吹蠟燭,切蛋糕。」
  陳墨亭搖搖晃晃站起來把花扔到一邊,十指交叉裝模作樣地許了個願,吹滅蠟燭切出兩塊蛋糕:「孫敬寒,你熱愛這份工作嗎?」
  「干一行愛一行。」
  陳墨亭用塑料叉子指了指自己:「你的工作就是我,你熱愛工作就是熱愛我。」
  孫敬寒被他胡攪蠻纏的邏輯震驚,險些把蛋糕扣翻在地:「你……」
  「聽我說完。」陳墨亭深沉地說,「孤兒很容易缺愛,粉絲的愛滿足不了我的,你不跟我交往,我就會找別人交往,被曝光的話,就基本告別演藝圈了」。
  孫敬寒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我不信你會冒險跟別人交往。」
  演藝圈就像毒品一樣,當一個人習慣了聚光燈,習慣了萬眾矚目,習慣了大把賺錢,哪怕再辛苦再沒有隱私也捨不得放棄這一切,何況陳墨亭大學輟學,不當演員還能干什麼:「你現在是事業上升期,別胡鬧了。」
  「你看錯我了,演藝圈對我來說不算什麼。」陳墨亭拿出手機打了幾個字,調轉手機屏幕放在孫敬寒面前,微博輸入框裡是一條簡單明了的退圈聲明,「多虧了微博,這年頭想宣布什麼事根本不用開發布會,你不跟我交往,我就退圈」。
  孫敬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手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這戀愛你想怎麼談?」
  陳墨亭沒料到這個威脅可以奏效,直接被問懵了:「呃,第一階段送送花吃吃飯看看電影……」
  「好像已經都做過了。」
  「哦對,」陳墨亭舔了舔嘴唇,「第二階段是牽牽手抱一抱,第三階段就接個吻什麼的」。
  「早就抱過好幾回了,吻也接過。」
  「那次不算,」陳墨亭低頭用叉子一層層刮下蛋糕上的奶油,「今天之前做過的事都不算」。
  孫敬寒點上一根煙,看著他發紅的耳朵尖問:「那第四階段呢?上床嗎?」
  陳墨亭猛地抬眼看他:「你就是這麼跟人談戀愛的?」
  「起碼我談過。」
  陳墨亭被他不動聲色的惡毒噎得啞口無言:「先不管這些,反正你是答應跟我交往了。」
  孫敬寒呼出一口煙,在煙灰缸裡捻滅煙蒂,站起身:「難道我要看著你退圈,讓我三年的心血打水漂麼?」
  陳墨亭拽住他的手:「我沒開玩笑。」
  這算不算牽手?孫敬寒看他臉都紅透了,忍下這句調侃,抽回手說:「我也沒跟你開玩笑。」
  賣腐的風氣再流行,也不過是心照不宣的炒作,同性曖昧是一回事,公開承認性取向是另一回事,大陸的業內大環境就是如此。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陳墨亭不會永遠謹慎下去,與其讓他向別人出櫃,跟其他人談一場漏洞百出的戀愛,不如內部消化在可控范圍。
  孫敬寒既然有跟秦浩上床的覺悟,當然也有跟陳墨亭談戀愛的覺悟。
  權當哄孩子了。
  第九章
  孫敬寒再次被制片人的電話打斷,耐著性子聽完自我介紹,不怎麼友善地打斷對方,拒絕幾句掛斷電話。
  「你現在連劇本都不看就直接拒了。」
  「不是什麼有名氣的制片,我們現在硬氣多了。」
  陳墨亭垂眼看他放在桌上的手,白皙修長,單薄的手背上隱約有青色的血管:「那現在我適合什麼樣的?」
  「鴻篇巨制的話來者不拒,哪怕在裡面跑跑龍套也好。」孫敬寒若有所思地看著記事本,又抬頭看向陳墨亭,「這些事有我擔心就可以了,問這麼詳細是信不過我」?
  陳墨亭托著下巴笑:「我這不是想多跟你說幾句話麼。」
  孫敬寒提起肩膀深吸一口氣,從鼻子裡呼出,看了看時間說:「一會兒我們去拜訪幾位老師,看能不能考慮出個單曲。」
  陳墨亭每次看他平復情緒都樂在其中,笑道:「演而優則唱的套路是不是老了點?」
  「常用常新。出單曲是為了以後的炒作鋪路,不是真的改路線。」
  陳墨亭接過他遞來的手機,是「粉墨登場」的貼吧主頁面。
  「看到置頂帖裡的那首《粉墨之歌》嗎?我幫你注冊了一個翻唱網站,你先匿名翻唱成曲,剩下的事我來做。」
  陳墨亭一目十行地掃完歌詞:「這可是首情歌。」
  「情歌怎麼了?」孫敬寒不明白他的尷尬從何而來,「偶像就是用來愛的」。
  他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話,陳墨亭窘到笑:「自己唱寫給自己的情歌有點詭異。」
  他這麼一說孫敬寒才察覺到,低頭一推眼鏡:「你想多了。」
  陳墨亭看出他在偷笑,並不戳破:「你接電話之前說讓我少去西單?」
  「對。」孫敬寒想起這事還沒說完,「我怕你遭遇圍堵」。
  陳墨亭在出道作中塑造的形象太成功,太難突破,又加上人生閱歷有限,演技瓶頸了很長一段時間。兩人合作伊始,孫敬寒就幫他安排了表演老師,老師的建議之一就是讓他去西單逛逛,觀察形形色色的路人。
  陳墨亭至今還會閒的沒事干就去西單廣場坐著曬曬太陽看看人。
  「杞人憂天了吧,孫哥,這麼多年都沒人認出我,認出來也不會被圍堵的。」
  孫敬寒用手機在網上搜了搜,給他看搜索結果:「你看,現在都知道你經常在那出沒,專門蹲點的人都有了。」
  陳墨亭翻了翻,自己在絕大部分照片裡都是神游的狀態,毫無被偷拍的自覺。
  「以前讓你少上網,是怕你承受不住亂七八糟的評價,現在我建議你多翻翻跟自己相關的東西,知己知彼,有好處。」
  「不看,無非是愛我的不愛我的和恨我的,沒意思。真有什麼消息你會告訴我的,我信任你。」
  孫敬寒笑了:「愛你的人花樣多,很有觀賞性。」
  「如果你不愛我,全世界的愛都沒有價值。」陳墨亭邊說邊發了條微博,說粉墨們的偷窺行為已經被我發現,為了避免發展成跟蹤狂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請正大光明地圍觀並索要簽名。由於工作原因不能經常出現,非常抱歉。
  孫敬寒正掛在他的賬號上,眼見著轉發和評論潮水般湧來,心說自己再怎麼分析也摸不准這一代網民的G點,而陳墨亭隨手一寫就賺到清一色的「好萌」,年齡的鴻溝果然難以逾越。
  他和陳墨亭,不是一代人。
  陳墨亭的聲音素質不錯,樂感也還好,而且也不需要他唱得十全十美,平均以上就足夠。成曲的速度因此而十分迅速,孫敬寒索性讓他多錄幾支喜歡的歌傳到翻唱主頁上去。
  等他的歌單飽滿起來,孫敬寒便著手於第一輪的歌曲曝光,結果炒作預算沒花到三分之一,已然形成頗具規模的傳播——粉墨的數量在過去的一年裡暴增,能量也是驚人,沒怎麼引導就憑自己的推理對比輕易鎖定陳墨亭,刷起話題求偶像認領。
  陳墨亭坦然承認,聲稱泡錄音室是業余愛好,造成聲音污染還請大家原諒。最愛在網上湊熱鬧的常坤聽說這事,馬上跑去他的主頁圍觀,發現其中有自己的作品,順手轉發圈了陳墨亭,說下次演唱會一定請他當嘉賓合唱一曲,陳墨亭負責唱,他負責對口型。
  陳墨亭轉發說:「想得美」。
  這本是朋友間的正常互動,某個娛評人卻跳出來嘲諷陳墨亭長期抱常坤大腿利用他炒作,敏感一些的粉墨立刻反嘲,說誰抱誰大腿還不一定,常坤算哪顆蔥,還不顛顛跑去捧場陳墨亭的生日會。
  一場腦殘粉之間小打小鬧的口水戰逐日發酵,發展到後來又冒出一個自詡客觀的旁觀者拿出大量「證據」拉偏架,說陳墨亭長久以來把觀眾和粉絲當傻逼一樣裝純情扮可憐搏出位,信他是「單純大男孩」的人智商皆為負,想給他洗白先去把腦溝刷干淨。
  粉絲對噴的時候還要圈上當事人,陳墨亭哭笑不得,問孫敬寒:「你做的?」
  孫敬寒說我沒這麼不知輕重。
  他確實策劃過幾次負面炒作,一向是明貶實褒,讓粉墨有足夠理由維護自家偶像,而這次事件明顯是個坑,一不留神粉墨越辯越明,意識到陳墨亭一路耍了不少手段,幻想一經破滅,就會反撲得格外厲害。
  陳墨亭經歷過不少網絡風波,早早鍛煉出超強的心理素質,無視罵架照常工作休息發微博,總之就是不作為,倒是直脾氣的常坤坐不住了——好友遭遇莫須有的指摘,兩人的情誼竟被說成不對等的抱大腿,著實令他惱火,連發幾張兩人一起玩樂的新舊合影,附言「我不是白癡,分得清誰抱大腿誰交心,連陳墨亭這麼好的人都要黑,人干事?跟他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是我的粉絲就得愛屋及烏,不是我的粉絲也該去做他的粉」。
  他這微博出現的時機正好,孫敬寒馬上雇段子手吹捧「中國好基友」轉移焦點,常坤的歌迷被牽著鼻子卷入,旁觀者也陸續對常坤一邊倒地正面評價,而被他力挺的陳墨亭,當然不會是心機重重的惡人。
  從頭到尾都在關注這件事的始作俑者秦浩,出聲說了句「真有你的」。
  他如果坐擁整個互聯網,一定會將陳墨亭逼到走投無路,以此綁架孫敬寒,可惜他只是盤踞一方,玩慣新媒體的孫敬寒完全有能力化解一次次危機,求不到他頭上。
  多年前他放任孫敬寒走出自己的生活,並未料到某天會高處不勝寒而眷戀他的一方溫暖,早知今日,他絕不會放他離開那麼久。
  金錢也好名譽也好,從來沒有他秦浩求之不得、失之而不復得的東西,孫敬寒也絕不能例外。
  ======
  孫敬寒倒拎著一束長柄玫瑰走進工位,隨手扔進垃圾桶。花束上沒有名卡,前台說鮮花店的人一問三不知,連店名都不肯透露,更不用提買花人的身份了。
  無論他如何低調地穿過辦公區,紅玫瑰畢竟招搖,難免引來八卦的同僚來問他得到了哪位癡情人的垂青,一句「少見男人收到玫瑰」令他如芒刺在背——他當年挑戰孔東岳的權威,性取向被報復性披露,太多人心裡有數,現在他稍有成績,本來就要提防別人炒冷飯,陳墨亭還來這麼一出,純屬火上澆油。
  陳墨亭正在常坤家的地下練音室裡泡著,孫敬寒撥了幾次電話都無法接通,剛放下手機,卻有人打了進來。
  孫敬寒看著屏幕上的「秦總」二字,眉頭越皺越緊。秦浩安靜了兩三個月,他還以為他終於想通了放過自己,不曾想他只是中場休息。
  孫敬寒任憑手機閃爍拒不理會,但秦浩鍥而不捨地打來第二次,無奈之下只好接起來:「秦總。」
  「孫大經紀日理萬機,電話都敢不接了。」
  「不敢不敢,剛才沒聽見。」
  「花還喜歡嗎?」
  孫敬寒下意識地低頭看垃圾桶:「原來是秦總送的。」
  陳墨亭確實不會做這種沒分寸的事,孫敬寒心說,冤枉他了。
  「我送的你就不喜歡了?」
  「誰送都不喜歡,秦總送的我不敢直說。」
  秦浩笑了:「你這不是說出來了麼。什麼時候有時間賞臉吃個飯?」
  他言語間客客氣氣,一反高高在上的常態,反而讓孫敬寒感覺棘手:「賞臉不敢當,秦總應該知道天鳴跟喬征工作室關系微妙,你跟喬總走得太近,我這邊不好取捨。」
  「我趟演藝圈這趟渾水是為了你,現在倒成了我們見面的障礙了。這是什麼道理?」
  孫敬寒陪著笑:「秦總是事事如意慣了。」
  他話音剛落,頭頂有人敲了敲隔板,秦浩舉著電話趴在隔斷上:「我確實事事如意慣了。」
  孫敬寒頭皮一緊,站起身:「秦總,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秦浩深吸一口濃郁的玫瑰花香,繞進他的工位隨便翻看桌上的東西:「幾天不見跟我這麼生疏了。」
  孫敬寒尷尬地看著他從垃圾桶裡撿出花束。
  秦浩隨手整理幾片花瓣上的褶皺:「看來你確實討厭花。」
  「突然收到花,我還以為是誰的惡作劇。」
  「確實是我想的不周到,」秦浩難得放低身段自我檢討,重新把花扔進垃圾桶,揚手指了指他干燥的嘴唇,「多喝點水」。
  孫敬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跟你們二老板約了今天見面,結果他堵在路上,我就下樓多走幾步來看你。」
  「受寵若驚。」
  「東哥都不嫌我跟喬征走得近,你也就沒必要防著我了吧。」
  「我沒防著你。」
  「沒有嗎?」秦浩倚坐在辦公桌上,「這樣吧,敬寒,我們過去的交易一筆勾銷,我以後為你做的事也都不求回報,我們重新交個朋友,怎麼樣」?
  孫敬寒繼續裝糊塗:「我們又沒絕交過,哪來的重新交朋友一說。」
  秦浩似笑非笑,轉身翻開他的備忘錄,在二十四日的空白頁上點了點:「平安夜我預定了,一起吃個飯。」
  孫敬寒一陣頭疼:「我那天跟人有約,私事。」
  「跟男朋友?」秦浩沒有知難而退,揚起眉毛,「你這麼忙,什麼時候有私事了?如果真有男朋友就拉出來遛遛,總得帶他見見朋友,我又不會殺了他」。
  「不是那種私事……」
  「秦總,」孔東岳轉過牆角看到秦浩,揚聲道,「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待在會客室嗎」?
  秦浩皺了皺眉,笑著轉身:「你東道主招待不周,倒成我的責任了?天鳴上上下下這麼多美女,不留一個在會客室鎮著,太說不過去了吧。」
  孫敬寒向走過來的孔東岳點頭:「東哥。」
  孔東岳無視他的存在,親熱地拍上秦浩的背往外推:「秦總的口味獨特,我可不敢隨隨便便找個人接待。」
  他帶著秦浩走遠,離開辦公區時回頭瞥了一眼,直看得孫敬寒骨頭陣陣發冷。
  《孫仲謀》排期在次年十月,線上宣傳和通稿卻早早啟動,孔東岳雖然不爽,但介於蔡承蒙的面子並沒有從中作梗,正當一切順利之時,突然有個叫甄立歡的冒出來,揭發電影中孫權的打斗場面全是他做替身,陳墨亭對外宣稱的真人上陣是彌天大謊。
  陳墨亭和喬征工作室幾乎在同一時間作出回應:前者說無稽之談,後者說無可奉告。
  整個劇組都知道陳墨亭帶傷出演打戲,這個天降的替身演員明擺著血口噴人,可喬征工作室一句模稜兩可的「無可奉告」,卻把底氣十足硬生生掰成了做賊心虛。
  動作戲集中在孫權登基之後,形象設計綜合了史實和演義,陳墨亭是貼著一掛絡腮胡須演完的後半程,甄立歡眉眼身形與他近似,鏡頭一晃難辨真假,又不知道哪來的水軍跑到陳墨亭微博底下人身攻擊,言語之惡毒連孫敬寒都難以忍受。
  種種跡象表明這是喬征工作室的負面炒作,孫敬寒卻沒有收到片方的知會,打電話過去對方含糊其辭,分明是欲蓋彌彰,也不知道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甄立歡拿不出證據,我們否認一次就夠了,他有水軍我們也有。」孫敬寒卸載陳墨亭手機上的微博,改掉密碼,「這件事不對勁,喬征要炒作,手段不該這麼糙」。
  「說不定是甄立歡一個人在炒,喬征沒那麼下作。」陳墨亭不以為然,見孫敬寒狠狠瞪了自己一眼,笑道,「聽男朋友誇別的男人吃醋了」?
  「什麼男朋……」孫敬寒話到嘴邊才記起自己曾經答應要跟他談戀愛,話鋒一轉,「等著吧,生意人哪有不下作的」。
  沒過幾天,又一個甄立歡現身微博,澄清自己既非替身也沒跟陳墨亭打過交道,而是隸屬喬征工作室的普通演員,之前炮轟陳墨亭的並非本人,已通過各種手段追查,並對冒名頂替者保留法律追究的權利。
  孫敬寒對此甚至吝於冷笑,這事做得太低級太急功近利,喬征工作室有卉姐壓陣還搞得這麼狼狽,不知道一向謹慎的喬征吃錯了什麼藥,抑或另有隱情。
  他的疑慮在《大叛逃》開啟轟炸式宣傳時得到了印證。
  《大叛逃》才是喬征工作室真正全力以赴的作品,此時推出明顯是在爭奪寒假賀歲檔,卻不循常規地悄無聲息,直到電影全方位上線才井噴式地開啟宣傳。何止是甄立歡,恐怕此前所有的小打小鬧,包括《孫仲謀》都是轉移注意力的煙霧彈。
  而正因為先期極盡低調神秘,電影一上映便憑空提升一個檔次,加之制作精良,影評人謂之佳作,觀眾謂之驚喜,天鳴與其撞期的賀歲大片竟然落敗,孔東岳暗罵僥幸,蔡老大卻評了句「不錯」。
  孔東岳深夜看到相關報道,猛地把手機摔出去:「鬼迷心竅!」
  倚在床頭的林雅欣嚇了一跳,放下手中的書輕撫他的背:「怎麼了?是誰惹你生氣?」
  「還能是誰!蔡承蒙!」
  林雅欣身體輕微一震,環住孔東岳的腰歪頭枕在他的背上。
  她是天鳴的開山藝人之一,在蔡承蒙牽線下認識了孔東岳,對於底層出身的孔東岳來說,地位、名譽和金錢都是蔡承蒙給的,就算知道林雅欣懷著蔡承蒙的孩子,也願意順從他的意思跟她結婚,以此作為回報。
  夫妻二人對此事絕口不提,家庭生活在謊言之上過得幸福美滿,林雅欣提供的溫柔鄉令孔東岳流連忘返,兒子孔棋的聰明伶俐也讓他驕傲不已,哪怕工作再忙,孔東岳也把母子二人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正因為對妻兒感情至深,他反而漸生怨恨——沒有蔡承蒙就沒有他孔東岳的今天,但他這麼多年兢兢業業早就把人情還完了,功勞和苦勞加起來,地位竟不比上一個跟公司處處作對的喬征。
  孔東岳解開林雅欣的手臂,轉身親吻她的額頭:「睡吧,沒事。」
  蔡承蒙沒管教好的人他來管教,他倒要看看蔡承蒙站在哪邊。
  第十章
  陳墨亭向後跳開一大步,揚手示意教練暫停,咬開拳擊手套的綁帶,胳膊肘夾住手套拔出手,從兜裡拿出手機。
  電話是喬征打來的,陳墨亭稍一遲疑接起手機:「征哥,找我什麼事?」
  「我是孔東岳。」
  孔東岳不作解釋,也不問他在哪裡,限他半小時內趕到指定地點,陳墨亭第一反應是知會孫敬寒,隨即改變主意,匆忙向教練告假。
  他在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車場裡見到了孔東岳,後者倚靠在奔馳車上,一身黑色長風衣更顯得陰森瘦長:「你再不來,演員就要退場了。」
  陳墨亭跟在他身後走向應急樓梯,孔東岳踢兩腳緊閉的門,狹長的玻璃窗後閃過一張凶惡的面孔,緊接著就有人打開門請二人進去。
  樓層拐角處癱坐著一個人,兩個中等身材的打手分列左右,整齊劃一地向孔東岳點頭哈腰。
  大概是聽到腳步聲,角落裡的人揚起臉,似乎笑了笑:「東哥。」
  他顯然遭受了暴行,鮮血正順著下巴滴落,臉腫得厲害,表情模糊成一團,陳墨亭只能從聲音判斷出這人是喬征,盡管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備,仍倒吸一口冷氣。
  「喬總。」孔東岳筆直地站著,聲音在樓道中短暫回蕩,「我當了這麼多年老老實實的生意人,你硬是逼著我找老朋友幫忙,算逼良為娼了吧」。
  喬征牽動嘴角,吐了口血沫:「做生意有輸有贏很正常,怎麼偏偏是我逼良為娼?」
  孔東岳一個眼色,離喬征最近的打手抓住他的頭發往牆上猛撞一氣,直到孔東岳揚手示意才停下。
  喬征整個人被掀翻,本能地蜷縮起來,陳墨亭不由得上前一步,幸而無人察覺。
  「勝敗是兵家常事,沒錯,但你仗著跟蔡承蒙的關系有恃無恐,挖我的牆角跟我作對就得付出代價,天鳴文化不是給他蔡承蒙鬧著玩的!」
  這一聲暴喝令在場所有人臉色皆變,孔東岳自覺失態,摩擦聲帶干笑一聲:「喬征,看在老大的面子上,只要你磕頭承認你是賣肉的廢物我就到此為止,否則你別想再利索走路。」
  「這是古惑仔片場嗎?」
  「這是娛樂圈的全貌。」孔東岳抬腳踩住他的肩頭,將他釘在牆上,「商場如戰場,人情是靠不住的,在你面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陳墨亭」。
  陳墨亭從震驚中應聲:「東哥。」
  孔東岳轉頭看他:「喬總給了你那麼多好處,感恩嗎?」
  陳墨亭強迫自己不躲開他的視線:「感恩。」
  孔東岳眼神一陰:「明年合約到期,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跟公司續約。」
  「喬總,」孔東岳音調一揚,低頭看著喬征,「一個小明星都比你這影帝聰明」。
  喬征用沒有完全腫起的右眼盯著陳墨亭,孔東岳收回腿,他便塌下肩膀倒在地上,艱難地雙手撐地跪起,挪動膝蓋向孔東岳磕頭:「我是個賣肉的廢物,求東哥給我一條活路。」
  孔東岳彎腰拍拍他的後頸:「這就對了,做人別太狂。」
  陳墨亭最後看一眼匍匐在地的喬征,跟在孔東岳身後拾級而上。
  喬征重傷入院的消息當晚就在微博上曝光,入院時間、受傷程度說得頭頭是道,並附有手機拍攝的真人照片和X光照影。記者蜂擁而至,卻被告知沒這回事,醫護人員紛紛三緘其口,最先披露消息的賬號無跡可尋,搜索引擎的網頁快照也是白紙一張。
  喬征方面如此快速周全地封鎖消息,必然砸下了相當可觀的金錢和人脈,卉姐又打電話給孔東岳重提在天鳴效力的功勞,求他大人大量將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滿滿都是求和的誠意。
  孔東岳笑言年紀大了下手沒輕沒重,讓她轉告喬征別放在心上。
  表面上看,一切風平浪靜。
  但既然是無法發表的新聞,大晚上白跑一趟的娛記也就樂得口頭分享,演藝圈總共這麼大,喬征被暴打的消息沒多久就傳了個遍,傳到孫敬寒耳中時剛到次日下午。
  自從《大叛逃》力壓天鳴大獲全勝,孫敬寒每天都處於草木皆兵的狀態,聽說此事心髒驟停一秒——這種惡劣的作風必然是孔東岳出品,他居然不顧及蔡承蒙對喬征的維護直接用暴力處置,可見是氣昏了頭,而這股怒火不知何時就會燒到與喬征關系密切的陳墨亭身上。
  「敬寒,」他所屬的大經紀人走出辦公室,「東哥叫你上樓」。
  孫敬寒穩了穩情緒,頂著各式目光穿過辦公區,上到孔東岳的樓層。門虛掩著,孔東岳正仰在椅子裡閉目養神。
  「東哥找我。」
  孔東岳緩緩張開眼睛,用下巴指示對面的椅子:「坐。」
  孫敬寒上次跟他在這裡對峙是為了柴可,當時他也是這樣的神態語氣,沒有任何跡象預示他下一步的行動。
  「我讓人查了姜卉嬌的電話記錄。你知不知道她曾經替喬征挖角陳墨亭?」
  「知道,陳墨亭坦白過。」
  「你有沒有想過陳墨亭為什麼不跳槽?」
  「陳墨亭很聰明,不會因為一時的眼前利益就頭腦發昏看不清局勢,哪邊更有利於發展,他非常清楚。」孫敬寒從未問過陳墨亭留下的原因,但總不能用「我不知道」來回答孔東岳的提問。
  「確實聰明。」孔東岳難得流露出贊許的神色,仰進椅子轉了半圈背對他,「你跟秦浩的關系能留住人,也能盤活人,好好發揮你的優勢,柴可交給你了」。
  孫敬寒以為這次談話是要決定陳墨亭的未來,話題卻突然轉到柴可身上,眉心一跳:「謝謝東哥的信任。」
  「你既然變聰明了,我就該給你應得的,從明天開始你就是天鳴的高級經紀人,不要讓我後悔這個決定。」
  「謝謝東哥。」
  孔東岳轉回身,看著他的眼睛問:「你知道陳墨亭昨晚在哪兒嗎?」
  孫敬寒狠狠一怔。
  孔東岳勾起一側嘴角,揮揮手示意他離開,孫敬寒知道自己不能多問,只得退出去,快步走到樓梯間點上煙,深吸一口倚在牆上。
  昨晚重傷喬征的孔東岳,提到同一時間陳墨亭的行蹤,顯然是暗示陳墨亭也在現場。這麼重要的事,陳墨亭卻一聲不吭。
  他調出陳墨亭的手機號,卻始終沒有撥出去,藝人的翅膀一硬,想要飛走根本攔住不住,作為經紀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自求多福。
  走完一系列晉職程序又整理完新入手的資料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孫敬寒收拾起電腦和文件,下班回家。
  柴可沒等到他的電話,自己打了過來:「不打算跟新上手的藝人打聲招呼?」
  「明天起我才是你的經紀人。」孫敬寒脫下外套掛在門廳的衣架上,走進客廳打開燈,被沙發上坐著的人嚇得魂飛魄散,停頓兩秒緩過神來說,「明天見面詳聊」。
  「我覺得你根本不想見到我。」
  「沒有的事。」
  柴可留下一聲干笑,掛斷電話。
  孫敬寒放下手機看向陳墨亭:「你怎麼進來的?」
  「上次你生病,怕你以後死在家裡沒人知道就配了把鑰匙。」陳墨亭理直氣壯,繼而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我怕你生氣不讓我進門,所以先進來再說,以後不會這麼干了」。
  「我為什麼要生氣?」
  「昨天孔東岳打傷喬征之後把我叫到現場,我沒告訴你。」陳墨亭起身走到他面前,像犯錯的優等生一樣眼神游移,最終選擇低頭看地板,「我猜你現在已經知道了」。
  孫敬寒被他說中,不再掩飾怒氣,摘下眼鏡捏住鼻梁:「你最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
  「我就是來解釋的。」陳墨亭抬起頭,揚手想握他胳膊,轉而撓了撓自己的臉頰,「孔東岳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當著喬征的面問我合約到期之後怎麼辦」。
  「你怎麼說?」
  「實話實說,我想跟天鳴續約。但我覺得孔東岳不信,畢竟喬征給了我那麼多好處。」
  孫敬寒越聽越糊塗:「所以?這跟你瞞著我有什麼因果關系?」
  「所以孔東岳以後還是會把我當成眼中釘,我不想連累你,得跟你保持距離,不能什麼都跟你說。」陳墨亭道,「你演技太差,如果提前知道昨晚的事,肯定瞞不過孔東岳」。
  「那怎麼現在又坦白了?」
  「你一進家門就在生我的氣,所以肯定是孔東岳說了什麼,他不是最喜歡挑撥藝人和經紀人的關系嗎?」陳墨亭腆著臉彎下脖子看他,「聽了我的解釋,不想砍死我了吧」。
  孫敬寒意識到自己在他面前越來越難以掩飾情緒,扶了一下眼鏡:「我們本來就是綁定在一起的,談不上連累,你的演員生涯能不能繼續就是孔東岳的一念之差,不事先告訴我讓我有個心理准備,萬一我在孔東岳面前說錯了話,還怎麼保護你?」
  「不能總是你在保護我。」
  「我是你的經紀人,保護你是我的工作,不是反過來。」
  「我還是你男朋友呢。」陳墨亭擋在他面前,「不工作你就不在乎我了」?
  「不涉及到工作就輪到你在乎我了。」孫敬寒板著一張臉說,「你和我的關系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外,除了我在乎你就是你在乎我,這是非常健康的情侶關系,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
  他邏輯游戲玩得得心應手,陳墨亭笑了:「我沒有不滿,這樣就很好,我走了。」
  孫敬寒拉住他:「吃飯了嗎?」
  陳墨亭一愣,搖搖頭。
  孫敬寒拉著他走進飯廳,把帶回來的食物擺到桌上,拿出兩雙筷子遞給他一雙:「正好我買多了,一個人吃不完。」
  陳墨亭兩眼放光地傻笑,孫敬寒只當沒看見:「孔東岳今天提拔我當大經紀,以後我能拿到更多資源。」
  「好事啊。」
  孫敬寒漫不經心地嚼了幾口菜:「他還讓我重新負責柴可。」
  陳墨亭眉頭一皺:「他對你可夠仇視的。」
  「都是誤會,解開就好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我很久沒接歌手,手生得要命。」
  「你絕對沒問題。」
  孫敬寒看著他毫無形象狼吞虎咽的樣子,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以後會更忙,你最好雇個隨身助理供你差遣,減少我的負擔。」
  陳墨亭含著飯哼笑:「你以為我雇了助理就不往你這兒跑了?」
  「你覺得就這麼擅自闖進來合適嗎?」
  「我都說以後不這麼干了,」陳墨亭抽出紙巾擦嘴,「以後我在門口等著」。
  「你剛才還說要跟我保持距離。」
  「孔東岳又不會找人跟蹤我,做做表面功夫就夠了。」陳墨亭沖他拋個媚眼,「想擺脫我,你得找個高明點的借口」。
  ======
  行蹤不定的蔡承蒙突然現身,天鳴上下幾百號人都沒提前接到通知,前台等他徑自上樓,立刻拿起電話通知各高層,蔡承蒙踏進總經理辦公室的同時,孔東岳也得到了消息。
  「看來我是沒可能當個甩手掌櫃了。」孔東岳收起手機起身,「各位聽我一句勸,當什麼也別當家」。
  在座的紛紛跟著起身跟他告別,心知肚明地交換眼色——孔老二八成又是去處理手下經紀人擺不平的事端,卉姐這一走,真算卸掉天鳴文化的一條胳膊,如果說喬征重傷是孔東岳干的,沒人會感到意外。
  孔東岳戴了兩次手套才套對手指,副手的電話又追過來:「東哥,老大讓你去他辦公室。」
  「知道了,就說我在路上。」
  「大概什麼時候……」
  孔東岳聽不慣他惶恐的語調,搖下車窗把藍牙耳機甩出去。
  蔡承蒙的辦公室數年沒被主人踏足,雖然每天都有人清掃,但畢竟空置太久,就算光線充足暖氣大開,孔東岳乍一踏入還是感到一絲寒意。
  「出氣了?」
  剛在蔡承蒙對面落座的孔東岳一愣,一路上的強硬打算立刻煙消雲散:「你知道了。」
  蔡承蒙瞇起眼睛:「狗改不了吃屎。」
  「你慣的。」
  當年天鳴文化剛剛成立,黑白均沾的蔡承蒙拉一個街頭混混入伙,無非是看中他無所顧忌的心狠手辣,是一把順手的槍。他能把演藝圈復雜的關系玩轉則是意料之外的事,孔東岳自己也未曾料到。
  他這些年不再動用武力,並非改邪歸正,而是還沒到那個份兒上。
  「我是你的手下,如果你覺得我做錯了,怎麼處置我都沒有怨言。」
  蔡承蒙胡須遮掩下的嘴唇笑了起來:「喬征是我養的小獵狗,你是我兄弟。我確實欣賞他,但沒玩物喪志到六親不認的地步,倒是你跟我見外了。」
  孔東岳也跟著笑:「合著都是我錯。」
  「這件事就這麼算了,」蔡承蒙聲音一冷,「打狗看主人,你可以踹他一腳,但不能打斷他的腿,更不能要了他的命,適可而止」。
  孔東岳舉起雙手做個投降的姿勢:「老大回北京就是為了這件事?」
  「笑話,」蔡承蒙道,「我回來過年的」。
  天鳴陷入奪權反目之爭的傳言由於蔡承蒙的出現不攻自破,公司以孔東岳為源頭,自上而下口頭授意不對喬征工作室特殊對待,風向一變,早已升任高級經紀人的孫敬寒這才接到陸陸續續的祝賀。
  他在天鳴文化被壓制這麼多年,總算是撥雲見日,卻始終沒放下心中大石——他之前擔心陳墨亭被殃及池魚,現在又要擔心他那天得罪了喬征,孔東岳正著手修復跟喬征工作室的關系,沒准就會犧牲陳墨亭。
  就不該跟這些翻臉如翻書的大人物扯上關系。
  陳墨亭對他的擔心不屑一顧,說我去找喬征道歉就行了,有什麼可愁的。
  「沒那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陳墨亭擼起左臂的衣袖,半年前的疤痕仍在,至今上鏡還需要化妝遮蓋,「我在為人處事方面比你有天分,早就埋下伏筆了。再怎麼說我也捨命救過喬征,他還不至於因為我幾句場面話就懷恨在心,很多事不能冷著,趁熱道個歉就沒事了」。
  孫敬寒握住他的手臂遮起疤痕:「你那次拼了命去救他,是為了埋一個人情的伏筆?」
  難得被他主動碰觸,一向口齒伶俐的陳墨亭居然結巴起來:「沒、我是開、開玩笑……」他握拳在嘴邊干咳一聲,「我怎麼可能拼了命去賺人情,只是隨手見義勇為而已」。
  孫敬寒把他的袖子放下蓋住手臂:「希望喬征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孫哥,」陳墨亭笑著看他,「你真溫柔」。
  孫敬寒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什麼亂七八糟的,你到底是來干什麼的?」
  「我感覺你這幾天心情不好,就來問問是怎麼回事。」陳墨亭站起身,「這是男朋友的義務」。
  孫敬寒也起身送他:「你的戀愛理論真夠豐富的。」
  陳墨亭走到門口,轉身道:「孫敬寒,等我拿到影帝,一定把你的身份昭告天下,這是男朋友的責任。」
  「等你真的成了影帝再說。」
  孫敬寒關上門,回到客廳點起一根煙,自顧自地笑了笑。
  成為影帝談何容易,大部分演員年過三十才躋身大牌行列,又有幾個還能不忘初心。
  第十一章
  陳墨亭結束了在國外的拍攝,飛機一落地北京還沒倒過時差,就趕著去常坤的經紀公司——他在春節前的最後一次趕場,是常坤2月14日《天生男友》的新專發布會,作為主打歌MV的男主角,他必須當這個嘉賓。
  會議室只有兩個人在,一個是孫敬寒,另一個是常坤的經紀人李文好。
  陳墨亭揚手向兩人打招呼:「好姐,孫哥。」
  「回來了。」孫敬寒看了看他身後,「黃助理呢」?
  「我讓她先回去休息了。」陳墨亭轉向李經紀,「常坤還沒來嗎」 ?
  「咱們到得太早了,」李文好笑道,「人不到齊沒法開會,他就不知道跑去哪個部門玩了」。
  「那我去找他了,孫哥?」
  孫敬寒揮揮手示意他去。
  李文好目送陳墨亭走出會議室,難掩艷羨,她跟孫敬寒年紀差不多資歷也差不多,深知藝人和經紀人的關系今非昔比,像常坤走紅之後對自己都是一口一個「小李」的叫著,陳墨亭卻還能畢恭畢敬地叫一聲「孫哥」。
  「你們兩人關系還這麼好。」
  「可能因為他還是個三線小明星吧。」
  李文好苦笑:經紀人和藝人之間多少有點「母憑子貴」的意思,經紀人的結局如何最終取決於藝人有沒有感恩的覺悟,明星往往會感謝老師指導、感激前輩提攜,卻常把經紀人擺在可有可無的位置上輕易遺忘。
  所謂金牌經紀人的輝煌,純屬自欺欺人的業界傳說。
  常坤正跟一個新人歌手在自動販賣機旁閒聊,遠遠看見陳墨亭找過來,扔下對方迎上去摟住他的脖子:「陳大少爺回來了。」
  陳墨亭接了一個品牌男裝的代言,第一期廣告是拍他在管家的陪同下走向會議室,一邊脫掉商務休閒的裝扮,一邊換上襯衫西服。電視版本把更衣這一段處理成變身的效果,網絡視頻的版本尺度偏大,直接放出整個過程,使陳墨亭媲美T台模特的身材盡顯無疑:修長但不瘦弱,結實而不膨脹,陽剛卻不僵硬,從頭到腳無可挑剔,從休閒到商務的氣場過渡也堪稱完美。常坤從那時起開始叫他陳大少爺,到現在還意猶未盡。
  陳墨亭扭頭看一眼悻悻然的新人歌手:「泡妞呢?」
  「我不跟老女人交往。」常坤喝一口買來的熱咖啡,「再說了,我從來都是被泡的那個」。
  他十幾歲做起了歌手的夢,接受過系統的音樂訓練,比起僅憑天分半路出家的歌手優勢明顯。最重要的是他家底殷實,家人又樂於一擲千金為他鋪路,就算他聲音素質一般,只要五音周全就足以紅得理所當然。
  因此而抱大腿的人絡繹不絕,常坤當然不需要主動泡妞:「情人節有什麼打算?」
  陳墨亭解下他繞在脖子上的胳膊:「睡醒了嗎,老年人?情人節是你新專發布會,我是現場嘉賓。」
  常坤也才二十四歲,天天被他叫成老年人卻不反感,把咖啡遞給他:「我是問你剩下的時間打算怎麼過?」
  陳墨亭幾大口下去,直接喝完了:「吃飯睡覺。」
  「我看你才是老年人。」常坤拿回咖啡罐晃了晃,扔進垃圾桶,「反正你沒事干,要不等我結束了一起找點樂子」 ?
  「我不去夜店。」
  「沒人讓你這個十佳青年去夜店,去我家玩游戲。」
  陳墨亭推他一把:「這叫樂子?兩個光棍一起過情人節,寒不寒磣。」
  常坤又搭上他的肩膀:「那我叫兩個妹子一起。」
  「我對妹子沒興趣。」
  「我不管,」常坤流裡流氣地歪起嘴角,「你不跟我一起過節,我就去爆料說你偷偷談了女朋友,你看著辦」 。
  陳墨亭再次把他的胳膊扔下去:「服了你了。」
  《天生男友》發布會安排在春節前五天,現場的熱度卻沒有絲毫折扣,舉牌應援的除了常坤的歌迷,還有特意為陳墨亭而來的粉墨,常坤異常興奮,曝料說讓陳墨亭拍個吻戲還不如殺了他:「我起初懷疑他是想多吻幾次,後來才知道他是真的很痛苦。」
  陳墨亭把話筒端到嘴邊:「我每次都演的不錯,是你要求太高了。」
  「不管怎麼樣,」常坤道,「下次再找人拍MV我絕對不找沒有戀愛經驗的」。
  陳墨亭捂住話筒,一句「沒談過戀愛怎麼了」隱約從擴音器傳了出來,現場爆發出一陣笑聲和尖叫。
  陳墨亭手掌向下安撫著粉絲們的狂熱,往孫敬寒的方向看了一眼。
  整個場地不算小,在台上往台下看絕對是一片模糊的人海,陳墨亭不可能知道孫敬寒的位置,但孫敬寒確實有一瞬間與他四目相對,立刻回避視線。
  等他再看向台上,陳墨亭已經在若無其事地繼續其它環節了。
  孫敬寒發短信跟黃助理打個招呼,系起風衣走出場地,步行去地鐵站。
  車廂裡不少相互依偎的年輕情侶,也有獨自捧著大束鮮花或玩偶的年輕人,中年人則大多神情麻木甚至不悅。孫敬寒看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也是標本式的疲憊與無力。
  他實在不想在這樣一個節日裡赴秦浩的約。
  秦浩比他晚十幾分鍾到了三元橋地鐵口,孫敬寒遠遠就看到他臉上掩飾不住的不悅,顯然是被晚高峰的地鐵狠狠虐待過了:「秦總。」
  「嗨,」秦浩揚了揚手,「餓了嗎」 ?
  「還行。」孫敬寒早飯午飯都沒好好吃,出地鐵第一件事就是從路邊攤買了個肉夾饃墊肚子,再餓也餓不到哪兒去,「去哪兒吃」 ?
  「跟我走就行了。」
  兩人站在路邊攔出租,車倒不少,但都載著客,旁邊黑車招攬生意的動靜倒是越來越響,秦浩看著孫敬寒往黑車那邊歪了一下頭:「走吧?」
  孫敬寒笑了笑:「走啊。」
  人的身價可以變,地鐵線路可以從無到有,但地名卻往往比人情要長,秦浩一說目的地,孫敬寒就意識到這是要去兩人當初合租的地方。他已經好多年沒踏足這一區域,當年平房連片的地段如今也起了高樓,如果不是看到交通指示牌,孫敬寒很難相信這就是當年那個破破爛爛的棲身之所。
  秦浩帶著他在一片還不成熟的商業區裡走了一段,停在一家掛著「老味道」招牌的餐館前:「記得這家飯館嗎?」
  孫敬寒努力在腦海中搜索,絲毫不記得當年這附近有過這麼一家像模像樣的餐館,敷衍地笑了笑。
  秦浩伸手護在他背後走上台階:「當時是間小破平房,我們十次有九次在這吃。」
  孫敬寒撩開門口的厚棉簾讓他先進:「這麼說我有點印象了。」
  他記得兩人當年經常光顧一家小飯館,雖然破舊,但飯菜量大便宜,也符合秦浩的口味,其實這家店的菜全是一個味道,閉上眼睛根本吃不出是什麼食材。只因為秦浩喜歡,所以每次被問起去哪吃飯,孫敬寒總是指名這家,就算是一場廉價的約會。
  孫敬寒低頭扶眼鏡,掩飾嘴角掠過的一絲冷笑。
  別說裝潢和菜品上了好幾個檔次,連老板都換了,所謂的老味道只有店名沒變。
  之前的平安夜之約不了了之,秦浩又打起了情人節的主意,如果不是孔東岳三番四次地明示暗示,孫敬寒絕不可能應約——秦浩懷念的當年是他不堪回首的過去,他並不想記起自己曾經多麼卑微可憐。
  兩人沉默著吃完一頓家常飯,孫敬寒識相地讓秦浩買單,出門發現天空正飄著零星的雪花,秦浩的車已經停在馬路對面,司機正在車裡等著。
  「這應該是今年最後一場雪了。」秦浩仰頭向空中呼出一口白汽,拍下落在孫敬寒肩頭的雪花,「你現在還是不回家過年」 ?
  「不回。」
  秦浩笑道:「你這人,真是記仇。所以你也不肯原諒我是嗎?」
  「我沒恨過你,秦總。你也別自欺欺人了,」孫敬寒雙手抄進大衣口袋,微笑著看他,「我至少有兩次自動送到你嘴邊,以你的性格,不上白不上,除非你對我硬不起來。我現在一臉老氣,都已經有白頭發了,根本不符合你的口味」。
  秦浩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想跟你上床,我只想……怎麼說呢,跟你在一起,如果一定要上床才能達到這個目的,我可以吃藥來滿足你。我能給你的太多了,事業、地位、錢、舒服的日子,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只要你像以前那樣對我。」
  孫敬寒失笑:「我以前除了陪你上床,什麼都沒做。」
  「你愛我。」秦浩逼近一步,「你無條件地支持我創業,讓我把你當成女人跟我上床,不求任何回報,這不叫‘什麼都沒做’」。
  「你硬要把那段關系升華我也沒辦法。」孫敬寒後退半步,「你現在事業有成,身邊美女如雲,我沒辦法給你支持,你也沒辦法把我當女人。秦總我真是不明白,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秦浩被他問得愣了,繼而笑道:「我想得到你,就是你,孫敬寒,別人不行。」他湊到孫敬寒的耳邊,低聲道,「別以為把我繞暈了我就不會纏著你,我秦浩想得到的東西,不一定要有道理」。
  孫敬寒的長相和身體都不再對他有吸引力,但他依然想靠近他,占有他,因為不管他是曲意逢迎還是冷嘲熱諷,總是透著一股莫名的溫存。
  秦浩覺得自己是著了魔了。
  他坐上車揚長而去,留下莫名其妙的孫敬寒在寒風中站了半個多小時才等到公交,輾轉地鐵公交回公司取了車已經是九點,情人節加上周六,交通的擁堵比假日有過之而無不及,又在路上堵了兩個小時才到家。
  他拖著腳步走出電梯,呵欠打到一半看見陳墨亭縮著肩膀站在門口,摘下眼鏡重重撫了把額頭:「有鑰匙為什麼在這受凍?」
  「想早點見到你,」陳墨亭從背後拿出一枝玫瑰,跺著腳說,「情人節快樂」。
  「陳墨亭,」孫敬寒戴上眼鏡,不接,「我三十六了,比你大十五歲,我是一夜情的老手,每個月至少兩次跟陌生人上床」 ……
  陳墨亭打斷他:「我們交往之後也是?」
  「……交往之後沒有。」
  「那真讓人羨慕,我還是零經驗呢。」
  孫敬寒啞口無言:他拿一夜情說事兒絕不是為了讓他羨慕,想象中的重磅炸彈居然被他輕松化解,完全沒達到勸退效果。這才幾年的時間,孫敬寒心說,造星沒造成,倒教出來一個太極高手。
  「而且我已經過了二十二歲生日,你才比我大十四歲。」
  「我比你爸還大兩歲。」
  「法律上他是我哥,你少在輩分上占我便宜。」
  孫敬寒說不過他,掏出鑰匙開門。
  陳墨亭尾隨他進屋,從身後環住他的肩膀,把冰涼的鼻尖埋進他的頸窩裡:「我等了你將近一個小時,冷死了。」
  「……」
  「我知道一枝玫瑰太寒磣,九十九朵才適合你,可是太招搖了不方便買。一枝也好,代表我對你一心一意。」
  「……」
  「黃助理說你有事,什麼事非要挑情人節,還弄到這麼晚?」
  「我去找人一夜情了。」
  陳墨亭在他領口深吸一口氣:「你身上沒有做過愛的味道。」
  孫敬寒每次被人擁抱都是在做愛途中,像這樣靜止的懷抱竟意外的溫暖,溫暖到難以割捨,甚至希望時間就此停止變成永恆。
  「情人節快樂。」孫敬寒接過他手中的玫瑰,「這麼晚了,你是回家還是在我這睡沙發」?
  陳墨亭笑了:「睡沙發。」
  第十二章
  孫敬寒把滑落在地的毛毯悄悄蓋回縮成一團陳墨亭身上,陳墨亭在夢中皺了皺眉,抓緊毛毯翻個身。
  孫敬寒看了一眼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電量不足,屏幕上有條來自微博的提醒,是常坤圈了陳墨亭說:情人節沒鼓起勇氣告白,只好跟@陳墨亭……
  孫敬寒殘存的睡意瞬間消失,用自己的手機打開常坤微博,看到余下的文字是「大少爺打游戲,原來我也是可以這麼慫的」,配的視頻是陳墨亭在專心致志玩體感格斗,完全是忘我的境地。
  說這是針對陳墨亭的告白似乎太牽強,說不是,字裡行間又隱約曖昧。孫敬寒翻了翻評論和轉發,有很多半開玩笑地問告白對象到底是誰,一時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這條微博。
  這算不上緊急事件,他沒時間為此發愣,幫陳墨亭的手機充上電,匆匆洗漱出門,避開交通高峰趕去公司。
  每年年末孔東岳都會找大經紀談話清算總賬,私下裡被稱為紅色恐怖,孫敬寒既然晉職為高級經紀人,自然逃不過這一劫。
  他被叫到樓上時上一輪談話還沒結束,透過玻璃牆能看見魏靜一臉死灰地坐在孔東岳對面,強撐著笑容。
  魏靜正是當年奪走柴可的人,在柴可大紅大紫後搖身一變成為業內知名的金牌經紀,隨後又經手了幾個名噪一時的明星,可惜個個後勁不足曇花一現。柴可幾年前炒掉她轉用劉經紀,頗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她的圈內地位從那時起一落千丈。
  孔東岳把她跟孫敬寒安排在一前一後,絕不是巧合那麼簡單,挑撥關系是他的慣用伎倆,整個公司也因此能保持微妙的牽制與平衡。
  魏靜離開辦公室,與等在門外的孫敬寒擦肩而過,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孫敬寒並不回應,這一聲道歉並非發自內心而是形勢所迫,孔東岳因為秦浩的關系對孫敬寒傾斜良多,魏靜不過是見風使舵罷了。
  孔東岳不等孫敬寒落座,揚眉道:「風水輪流轉啊。」
  孫敬寒笑了笑:「柴可輪流轉而已。」
  孔東岳笑著仰進椅子,雙手交叉搭在腹部:「你接手一個月了,對他的現狀了解多少?」
  「工作方面已經全部梳理清楚,可以做到無縫銜接。」孫敬寒略一停頓,「我知道他在吸毒,也知道他和西原地產任總的關系」。
  孔東岳顯然對此心中有數,並沒有表現出絲毫意外:「在你手裡好好的明星,換了別的經紀人就失控成癮君子,你怎麼做到的?」
  「東哥抬舉我了,柴可走到這一步與我無關,是魏靜太差,但凡她有一丁點責任心柴可都不會墮落到這一步。劉經紀當初剛接手柴可也是野心勃勃,現在巴不得甩掉他,可見他的情況有多糟。」
  孔東岳不慌不忙:「你認為他還有幾年?」
  孫敬寒略一遲疑,還是實話實說:「不戒毒大概混不過明年,先不說以後還能不能出好作品,單說他的精神狀態就已經在崩潰邊緣了。」
  「是啊。」孔東岳不無惋惜地長歎一聲,「我把他還給你就是因為你很適合做垃圾回收的工作,你看,陳墨亭你就做得很好」。
  孫敬寒太陽穴一跳:「我一定做好分內事。」
  他毫無怒容,孔東岳彎了彎嘴角:「當年你要從助理轉經紀人,我問你為什麼不繼續嘗試當演員,你當時是怎麼說的?」
  他突然提起十多年前的事,孫敬寒一時卡殼。孔東岳的記性太好,不可能隨口敷衍過去。
  「你說你沒那個天分和運氣,賠進一輩子也就是個群眾演員,當助理不需要運氣只需要勤奮,混得再差也有口飯吃,而且事實證明你還有機會從助理做到經紀人。」孔東岳替他回答,「當時我就看出你有前途,可惜你運氣實在太差,又不肯走捷徑」。
  「可我也一步一步熬過來了。」
  孫敬寒的回應不卑不亢擲地有聲,孔東岳點點頭:「沒錯。」
  敢於違抗他的人少之又少,孫敬寒在柴可一事上的激烈反抗讓他印象深刻,偏要把這個愣頭青留在天鳴看他以後怎麼做,這個高中肄業的年輕人硬是在天鳴撐了下去,還在合同到期後選擇續約。孔東岳給了他這個機會,他便一路捧紅了陳墨亭,孔東岳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
  「小孫,業界多少年沒出過真正的金牌經紀人了,公司二十年才出了個姜卉嬌,還被喬征挖走,空缺太大。」
  「東哥在呢,哪來的空缺。」
  「我是老板不是兵,不會自己去補缺。」孔東岳笑著坐直,「你知道當金牌經紀人最重要的是什麼」?
  他的意圖過於明顯,孫敬寒不動聲色:「人脈。」
  孔東岳點點頭:「世上沒有免費的晚餐,有些人自以為不求回報,一旦受到冷落,就會把以前對你的好當成你欠他的。我不深究你的人際關系,但你要心裡有數,別栽了。」
  痞子出身的孔東岳如今衣冠楚楚,面相上戾氣全無,微笑起來不僅文質彬彬,甚至親切有余,但兩個月前被他痛打的喬征到現在還沒公開露面,孫敬寒當然不會忘記他是多麼狠辣的角色,「別栽了」三個字與其說是叮囑,不如說是威脅。
  「我能妥善處理好跟秦總的關系。」
  「識時務者為俊傑,互聯網對整個娛樂圈都越來越重要,你能取悅得了他,我就不跟陳墨亭算喬征那筆賬,這是我的承諾。」
  「謝謝東哥。」
  ======
  陳墨亭耐著性子按了千八百遍門鈴,柴可才頂著一雙浮腫的眼睛替他開門,一股酒臭直沖進陳墨亭的鼻子,把他逼退一步。
  「你來干什麼?」
  陳墨亭伸手擋開門縫擠進屋:「你叫我來的。」
  「是嗎?」柴可仰頭問天花板,腳下磕絆著跟在他身後,「我怎麼沒印象」 ?
  陳墨亭調出微信聊天記錄,把手機扔給他,順手拾起地上的吉他:「你是又high了吧。」
  「我說你能不能尊重我點?」柴可抓著他的外套,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那一角衣料上,「我怎麼說也是你公司裡的前輩,比你紅多了」。
  陳墨亭反手扼住他的手腕把人拽到眼前:「前輩,你吃飯了嗎?」
  柴可看一眼手指上殘留的白色粉末,放到鼻尖猛吸:「吃了。」
  陳墨亭在心裡罵了句人渣,松開他收拾起吧台上的錫紙和空塑料包,一並扔進馬桶沖走,又從廚房裡翻出方便面泡上。
  「前輩,」他在柴可臉前打了兩個響指,「你助理的手機號多少」?
  「我從來不雇助理,」柴可拍開他的手,「不夠丟人的」。
  陳墨亭本想把助理找來幫他打掃豬窩,聽說他還知道「丟人」,猜他清醒之後自己會收拾:「那沒什麼事我走了。」
  「你站住。」柴可清清嗓子,稍微有了點清醒的樣子,「我問你,孫敬寒承認他是同性戀了嗎」?
  陳墨亭轉身看他:「承認了。」
  「承認他跟秦浩上床了?」
  「他們沒上。」
  「你倒知道了。那你給我解釋解釋,你是怎麼從八九線的小演員搖身一變成了明星的。」
  陳墨亭終於控制不住表情,冷下臉道:「首先我沒有八九線那麼慘,其次我也是沒白沒黑拍戲趕通告過來的,沒有什麼搖身一變。」
  柴可掙扎著從沙發裡坐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他臉頰:「生起氣來挺帥啊。圈裡水這麼深,單憑努力就能走紅?別他媽假天真了。」
  陳墨亭格開他拍過來的巴掌:「除了努力,運氣很重要,偏偏我運氣就是這麼好,用不著陪人上床。」
  「跟人上床怎麼了?」柴可暴怒,伸手拽他領子,「我一次值他媽十幾萬,你想操都操不起」!
  陳墨亭叉住他的脖子按在牆上,厭惡的痛罵頂到了喉嚨,強忍下去摔門離開。
  柴可所在的這一大片別墅區安靜得像豪華墓園,陳墨亭邊走邊系外套,被突然卷起的旋風吹得眉頭緊皺,在原地站了幾秒,掉頭回去。
  柴可鼻頭通紅,一臉苦相地堵在門口:「怎麼了?回來操我?」
  「別開這種玩笑,我說一句話就走。」陳墨亭雙手抄著外套口袋,聳著肩膀道,「我想讓你知道,等你什麼時候身心健全頭腦清醒了,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我陪著你好好講道理」。
  柴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屈膝靠著門框:「你一個被孫敬寒寵壞的小屁孩,能懂什麼大道理。」
  「不管你是潛規則還是吸毒,都該給自己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你敢改,大家就敢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你的歌迷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他說得十分懇切,柴可卻沒有動容的跡象,站在室外和室內的冷熱交接處木然沉默。
  「我說完了。」
  「歌迷對我來說就是套錢用的傻逼,你用他們來說服我?」
  陳墨亭聽了這話,停下腳步回到他門前:「他們跟其他傻逼有區別,他們在乎你。……孫敬寒也在乎你。」
  「是嗎?他可沒為了我賣過肉。」
  陳墨亭抓住他的衣領搡進屋門,一拳揮在他臉上。
  柴可目瞪口呆,鼻血流過上唇滴到嘴裡還渾然不覺,張著嘴笑了一聲,第二聲就笑成哭音。陳墨亭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冷眼看他靠在牆上痛哭流涕。
  「你知道我這些年過得多難嗎?」他軟弱無力地抓住陳墨亭的衣領,低頭頂在他胸口,「不是見面會就是演唱會,要麼就是商演……還要去見那些聽都沒聽說過的農民企業家……還能寫出什麼好聽的歌」。
  陳墨亭拍拍他的背。
  柴可哭著發笑:「現在是個歌手就敢自稱是創作型,會拔高音就被誇是天才,都是天才……我算什麼?」
  「你每次發專輯都能奪冠,這才是天才,天才沒有必要吸毒和賣肉。」
  陳墨亭話音剛落,臉上也挨了一下,好在癮君子沒有太大力氣。
  「經紀人換成孫敬寒,情況會好很多。」他躲開柴可的第二拳,抓著他的胳膊壓下去,「他是什麼樣的經紀人你我心裡都清楚,你可以重新開始,我保證」。
  柴可雙眼發紅地看著他:「你總共跟我見過幾面就來教我做人?你有什麼居心?」
  「沒有居心,我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天才變成廢物。」陳墨亭溫柔地笑了笑,「一切都會好的」。
  虛偽是他最先學會的生存技能,哄人交心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既然孫敬寒天生缺乏溫存的基因,那他就替他把柴可哄得服服帖帖,而不是繼續作為一個廢物拖累孫敬寒。
  第十三章
  孫敬寒站在門口,跟手裡提著一大袋蔬菜的陳墨亭面面相覷。他在樓下看到自家窗口黑著,猜想陳墨亭可能還在睡,或者已經離開,沒想到他又像看門狗似的蹲在門口。
  孫敬寒忍了忍,沒忍住,問他:「你上癮啊?不是有鑰匙嗎?」
  「有鑰匙是男朋友的權利,不濫用鑰匙是男朋友的義務。」陳墨亭義正言辭,「我們現在還沒進展到隨便進出的地步」。
  孫敬寒跟不上他古怪的理論,沉默以對。
  陳墨亭跟在他屁股後面進門,低頭在他領口聞了聞。
  「不要像緝毒犬一樣天天聞我。」孫敬寒換上拖鞋,「我答應跟你談戀愛就不會去找別人上床」。
  「知道你不會,就是想聞聞你。」陳墨亭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我把冰箱刷了」。
  「你是不是有點太多管閒事了?」冰箱是孫敬寒最不願面對的難題,每次想買點儲備糧食放進去,都被裡面一塌糊塗的剩菜打消念頭,他甚至沒有勇氣把盛著食物的碗碟拿出來看一眼。
  他剛想對陳墨亭進行隱私教育,抬頭發現他顴骨上有一小塊紅腫,伸手掰過他的臉:「臉怎麼了?」
  「從沙發上摔下來撞的。」陳墨亭抓著他的手,歪頭吻了下他的手心,傻樂著從塑料袋裡拿出個圍裙去廚房洗菜。
  孫敬寒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搓了搓掌心:「我吃過了。」
  「哦我知道,我把菜洗干淨放冰箱裡。」
  孫敬寒喜歡干淨,除了冰箱之外,家裡的一切都利落整潔,結果把陳墨亭在家裡放了一天,連邊邊角角都收拾得干干淨淨,煙灰缸也刷了個底兒朝天。孫敬寒在屋子裡繞了一圈,找出幾件穿過的衣服扔進洗衣機,雙手撐著洗臉池面對鏡子裡的臉發愣。
  陳墨亭跑進洗手間:「菜放在冰箱裡了,我回去了。」
  孫敬寒打開水龍頭裝作洗手,從鏡子裡看著他:「回去吧,菜我自己會做,你在家好好休息,別亂跑了。」
  陳墨亭上前一步,雙手抓著洗臉池把他圈在懷裡,嘴唇擦過他耳朵上的絨毛:「你以前每個月兩三次一夜情,現在快憋不住了吧。」
  孫敬寒避開了他的視線,他便不再糾纏:「我走了,晚安。」
  直到聽見關門的聲音,孫敬寒才想到關掉水流,擦干雙手又重新打開水龍頭洗臉,冷水沾到臉上竟像縱火一般,瞬間燒紅了他的整張面孔。
  他已經將近半年沒有做過,如果陳墨亭再多呆一秒鍾,他可能就會做出喪失理智的事來。
  孫敬寒單手撐在洗手台上,解開腰帶向雙腿之間摸下去,壓抑著發出呻吟。
  明明是零經驗的處男,哪來這麼多色誘的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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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鳴文化的紅色恐怖在除夕正式落下帷幕,孫敬寒跟一群經紀人在會所喝到大半夜,東倒西歪走到街頭攔出租。
  他住得太偏,說了小區的名字,連指路帶開手機導航的指揮著,加上師傅愛說話,一路都沒機會合眼睡一會兒,壓著酒勁兒頂著冷風走到樓下,抬頭看自家窗口,漆黑一片。
  陳墨亭這幾天都沒露面,雖說讓他不要亂跑的人是自己,但孫敬寒真沒料到他能這麼聽話。
  需要照顧的時候就找不到人了。孫敬寒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就是命」,把自己傷得不輕。
  酒後易傷情,這話一點兒都沒錯。
  電梯一停,胃袋隨著慣性提了起來,孫敬寒邁出電梯,腳下一磕絆差點跪倒,被陳墨亭眼疾手快地抱住,居然就趴在他臂彎裡吐了起來。
  陳墨亭撫著他不斷聳動的背,直到他把能吐得都吐光,這才單手掏出鑰匙開門扶他進去。
  「你怎麼又來了?」孫敬寒吐得昏昏沉沉,咬緊牙關保持平衡,看他整個前襟都被自己吐得一塌糊塗惱羞成怒,「不是讓你在家休息嗎」!
  「我錯了。」陳墨亭單手抓住他一側衣襟穩住,另一只手拉開他羽絨服的拉鏈,褪下一邊衣袖,又攬住他的腰褪下另一邊衣袖,拎著脫下的羽絨服半抱半扛地把孫敬寒安頓在沙發上。
  孫敬寒單手撐著額頭緩了一會兒,耳邊傳來陳墨亭出門的聲音,不由得苦笑,但過了一會兒陳墨亭又回來了,接著又是進進出出好幾回,孫敬寒反應良久,才想到他是在收拾走廊上的那一攤殘局。
  「你怎麼還不走?」
  陳墨亭挽著袖子從洗手間出來,手裡拿了條濕毛巾,單膝跪在孫敬寒腳下:「我打車來的,這個時間沒車打回去。」
  孫敬寒垂眼看他擦拭自己吐髒的褲腿,鬼使神差地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我二十二了。」陳墨亭抓著他手,目光灼灼,「我正在拼命勸自己別趁你酒後下手」。
  「為什麼不?」孫敬寒起身往洗手間走,從上而下解開幾顆扣子,抓住襯衫下擺當套頭衫一鼓作氣地脫光上身,扶著門框轉身對跟上來的陳墨亭道,「在外面等我」。
  陳墨亭沒受過這種刺激,捂住突然酸澀的鼻子。
  孫敬寒在噴淋下站了不到半分鍾,神智完全清醒過來,翻出扔進洗衣機的衣褲重新穿上,抹了把臉走進客廳:「陳墨亭。」
  他出來的太快,陳墨亭仍捂著鼻子守在門口,一臉詫異:「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我剛才說了不理智的話,現在收回。」
  「你酒醒得真快。」陳墨亭笑著抓起他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替他擦滴著水的頭發, 「怎麼做到的」?
  孫敬寒伸手豎在兩人之間,退後一步。
  陳墨亭也退後一步:「我本來也沒想對你下手,是你勾引我的。」
  孫敬寒無從爭辯,扔下一句「這就好」轉身回去洗澡。
  他多年來習慣於需求明確的速食性愛,許久沒有經歷過這種自然而然的情動,幾乎忘了這種感覺是多麼難以壓抑和易於回流。他反反復復沖了好幾次冷水,直到把灼燒般的欲望徹底澆滅為止。
  等他再走出洗手間時,陳墨亭已經在沙發床上睡著了。
  孫敬寒悄無聲息地翻出安眠藥吃下一片,走進臥室。
  他迅速陷入了睡眠,卻在混亂的夢境中苦苦掙扎,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又被一雙來自現實的手牢牢束縛住。
  「早,孫哥。」
  孫敬寒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掙扎兩下,動彈不得:「你怎麼進來的?」
  陳墨亭在微亮的晨色中微笑:「我之前留宿不進臥室不意味著我不想進來,不鎖臥室的門是你太大意。」
  他湊得這麼近,孫敬寒沒戴眼鏡也看得清他眼中赤裸裸的意圖:「放手。」
  「不放,好不容易聽到你酒後吐真言,非上了你不可。」
  「我是酒後亂……」
  孫敬寒的辯解被橫來一吻截斷,這一吻溫存自得,好像不是來自於這樣一個強迫的場景,而是情侶間的水到渠成。陳墨亭的睫毛從孫敬寒臉頰上劃過,捧起他的臉,漫長深邃地吻下去。
  「一個419專業戶,箭在弦上了還在拒絕我,只能說明你在乎。」陳墨亭轉手摸進他的內褲握住膨脹堅挺的分身,附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勃起了」。
  孫敬寒抓住他的手腕顫聲嘴硬:「這他媽是晨勃,跟你無關。」
  「被我撞見了就跟我有關,」陳墨亭又拿出那套無師自通的歪理邪說,「處理晨勃是作為男朋友應盡的義務」。
  孫敬寒分身的頂端冷不丁地被他的指尖磨揉,驟吸一口氣:「我知道了……別壓我這麼緊。」他推開陳墨亭,曲臂撐起上半身向後倚在床頭,戴上眼鏡看一眼陳墨亭隆起的胯間,「你知道怎麼做嗎」?
  陳墨亭被他這麼一看一問,情場高手的偽裝瞬間剝落,滿臉通紅地說自學過一點兒。
  「那我盡量配合。」孫敬寒挺腰褪下內褲,摟住陳墨亭的脖子,歪頭舔開他微張的嘴唇送進舌頭。
  陳墨亭一愣,下一秒便糾纏上他的嘴唇,手掌撫過他的小腹向下按壓會陰,繼而將食指探入臀縫尋找肛口。他的手指動作生澀,唇舌卻靈巧地滑過孫敬寒敏感的脖子和鎖骨,停留在乳尖處不斷撥弄輕咬。孫敬寒悶聲呻吟,放松後庭慢慢納入他的手指,分身還握在他的手中經受著挑逗,整個人都在快感中微微顫栗。
  「唔……」他的前列腺突然被陳墨亭的指關節頂到,腸道咬緊他的手指。
  陳墨亭溫熱的舌面壓過乳尖,一路向上回到他的耳邊:「我喜歡你。」
  孫敬寒別開臉:「別說話。」
  「不,我要讓你把快感和這句話聯系到一起,」陳墨亭抽出大半截手指,用第二支指尖撐開括約肌,旋轉二指壓入,「我喜歡你」。
  孫敬寒的前列腺又一次被碾壓而過,繃緊身體向上挺起:「閉嘴。」
  「不。」
  孫敬寒分身頂端不斷溢出的前列腺液順著柱身流到肛口,被不斷進出的手指送入直腸,混合腸液發出的濕膩聲響令他愈發難堪敏感,抬手蒙住眼睛發出壓抑過的粗喘。陳墨亭每次感受到他的顫抖緊繃就低吟一句 「我喜歡你」,直到手指增到四根,他緊繃的括約肌松軟下來才住口吻他。
  緩慢撤離的手指將最後的神智從孫敬寒體內抽離,呻吟被陳墨亭的吻堵成斷斷續續的悶哼。陳墨亭將他一條腿架在肩頭,四根手指完全抽出,孫敬寒一陣空虛,隨機被更加飽滿的東西填滿,脹裂感令他一陣瑟縮。
  陳墨亭的分身被孫敬寒的後庭緊緊包圍,咬牙止住沖刺的本能,撐在床上喘息:「我弄疼你了?」
  孫敬寒太久沒有做過,就算再充分的擴張也承受不住,皺眉道:「沒事,繼續。」
  「對不起。」陳墨亭轉頭吻他的膝蓋,握住他的分身套弄,以極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抽插,壯碩的分身卻帶著孫敬寒前後聳動,孫敬寒忍不住連連倒吸冷氣,抓緊他的胳膊:「不行,退出去。」
  陳墨亭微愣,還是照做了,抽出的動作又引發一聲呻吟。
  孫敬寒抽出幾張紙巾,背對他跪在床上,壓低肩膀轉頭道:「別全進來,先讓我射一次。」
  他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眼角卻透著隱晦的情色,翹起的臀部使泛紅的肛口盡顯無疑。陳墨亭的心跳驟然翻倍,一手抓著他的腰,一手扶著分身對准了慢慢插入。
  孫敬寒一側肩膀猛地塌了下去,打著哆嗦道:「就這麼深,開始動吧。」
  聽到他輕促地「啊」了一聲,陳墨亭就知道地方對了,握住分身中段反反復復刺激他敏感的部位。孫敬寒一手撐床一手手淫,沒幾下就粗喘著射了出來。
  「再出去。」他把濕漉漉的紙團扔到床下,翻身向上扶正眼鏡,「現在能進到底了」。
  他喘息未定,臉上仍有高潮的紅暈,握住陳墨亭的分身用手上殘留的精液加以潤滑。陳墨亭被眼前的一幕沖得腦袋嗡嗡作響,分開他的雙腿挺身插入,剛射過精的身體疲軟無力,有了精液腸液的潤滑便更加暢通無阻。孫敬寒現在對來自前列腺的刺激敏感百倍,快感從頭皮蔓延到足尖,從溫和到激烈,從探尋到准確無誤地次次擊中,陳墨亭像跟他做過上千次愛似的了解他的身體,知悉引發他快感的位置,直到他毫無節制地失口叫出聲,禁不住聲色的雙重刺激噴射而出。
  兩人筋疲力盡地癱在一處,孫敬寒仍能感受到陳墨亭的分身不斷收縮噴出精液。
  陳墨亭突然打了個激靈:「是不是不該射進去?」
  「射都射了。」孫敬寒咽下唾液滋潤干燥的口舌,「把抽紙墊好了再拔出來,我不想洗床單」。
  「墊哪兒?」
  孫敬寒皺眉指了指兩人交合的位置:「你現在插的地方下面。」
  陳墨亭的臉由紅變紫。
  盡管他放慢了退出的動作,大量的乳色濁液還是一股腦湧出來,孫敬寒用手摸了一下:「怎麼這麼多?」
  陳墨亭沒法像他這樣坦然談性,尷尬得胸膛都紅了:「我好久沒自慰了,積攢得比較多,都給你留著。」
  孫敬寒哭笑不得,翻身下床,陳墨亭呆呆地看著他兩腿間滑下的一縷精液,失魂落魄地尾隨其後。
  孫敬寒打開淋浴調節水溫,看見他赤身裸體地呆站在門口,似乎該說點什麼打破尷尬:「春節快樂。」
  陳墨亭低頭撓了撓鼻梁:「春節快樂。」
  大年初一就做這種不靠譜的事,孫敬寒看著他走過來,任他在溫熱的水流中吻著自己,心說,不是什麼好兆頭。
  第十四章
  往年春節,孫敬寒都在奔忙於雞肋零碎的工作,如今難得一次空閒卻比工作還要累心。留戀初夜對象是很常見的事,可像陳墨亭這樣尾巴似的黏在屁股後面,隨時伸手進褲子替自己手淫還要索吻,實在難以忍受。
  只是坐在沙發上打個盹的工夫,陳墨亭居然跪在他腿間悄悄解開睡褲舔了起來,孫敬寒迷迷糊糊察覺到時臉都綠了。
  「別靠過來!」孫敬寒偏頭躲過他湊過來的嘴唇,「你一個明星怎麼干得出這種低級的事」!
  陳墨亭轉而埋頭到他的頸窩裡親吻,握著他分身的手上下套弄:「我忍不住了,隨便哪裡,讓我親一下過過癮。」
  「你給我適可而止,」孫敬寒一手捂著他的腦門推開,一手提好了褲子,「回家去」。
  陳墨亭保持罩住他的姿勢僵硬三秒,直起身說:「好。」
  他這麼痛快地答應,孫敬寒憋了一肚子說教無處發洩,坐回沙發點了根煙。陳墨亭從洗手間拿出外套,邊穿邊把煙灰缸從茶幾二層放到頂層:「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機,隨叫隨到。」
  他的風衣上有大片污漬,是昨晚被吐上去的,處理過卻沒處理干淨。孫敬寒叼煙看他把圍巾繞在脖子上,注意力始終無法從污漬上移開,仰起脖子往半空中吐煙:「我體力差,一周一次是極限了。」
  「那你好好休息。」
  孫敬寒清清靜靜地抽完一根煙,張開雙臂搭著沙發靠背,閉眼享受午後的斜進屋內的半米陽光,陳墨亭跪在腿間的情景卻給了他一個伏擊。孫敬寒猛地彎身把臉埋進手掌,試圖把這個情景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他怎麼什麼都干得出來,真是夠了。
  他忘記了陳墨亭是打車過來,也就不會考慮到春節期間在這附近打車有多困難,更沒想到此時的公共交通十分空閒而陳墨亭還穿了件扎眼的外套。在他後悔自己意志力不堅定的工夫,陳墨亭穿著髒外套搭地鐵公交的照片已經悄然擴散,曬偷拍曬合影的一堆。於是就有人憑借幾號公交幾號地鐵的蛛絲馬跡拼湊起陳墨亭的路線,一副要推理出他住址的架勢。
  等孫敬寒注意到這件事,推理結果已然揭曉,落在相差十萬八千裡的一處高檔社區。
  孫敬寒去那兒接過喝了酒的陳墨亭,知道那是演員文硯的眾多落腳點之一,松了口氣。
  不久文硯發了條微博吐槽陳墨亭千裡迢迢跑來蹭物業的免費干洗服務,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便圓了過去。陳墨亭和文硯的交情始於一次攝影棚外的閒聊,兩人隸屬不同公司,身價地位有天壤之別,相差十歲卻偏偏一見如故,不知陳墨亭是用哪一種人格征服了性格內斂的文硯。
  孫敬寒考慮過利用陳墨亭搞定柴可,但柴可散發出一股大勢已去的氣息,他不想陳墨亭冒著被拉下水的風險拯救一個自作自受的人。
  沒出正月,演藝圈再次傳出波及甚廣的負面新聞,前一年的藝人吸毒事件剛淡出人們視線,新抓獲的毒販又吐出一批幫藝人送毒的經紀人和助理名單,媒體記者把各姓氏的藝人都提名了一遍,網民也是唯恐天下不亂地各種猜測,這場演藝圈的掃毒行動越來越像一檔名為「吸毒猜猜看」的全名娛樂。
  孫敬寒在消息流露之初就著手准備應急策略,不僅做了頗高的危機預算,還做了最壞的准備,連表達懺悔的公開信都提前寫好,然而等到名單正式披露,卻依然沒有柴可的名字。
  「只要我不承認,沒人能抓到我吸毒的證據。」柴可交叉雙腿搭在桌上,半張臉埋進毛衣的高領,「如果你是來問這件事的,這就是我的答案」。
  與孫敬寒上次到訪時的一片狼藉不同,屋子裡不再堆滿東倒西歪的酒瓶和垃圾食品包裝,整個環境都不像之前那般萎靡不振:「家裡是你自己收拾的?」
  「怎麼可能,」柴可垂眼撥弄懷裡的吉他,「找的家政」。
  孫敬寒搬把椅子坐在他對面:「你吸毒跟任洲有關,對吧。」
  柴可手上的動作一頓:「誰告訴你的?」
  「我猜的。」孫敬寒笑了笑,「看來沒猜錯」。
  知道始作俑者是任洲,孫敬寒稍微松了口氣——任洲不僅是西原地產的老總,還有一重人大代表的身份,柴可一旦曝光,他也會牽扯其中,無論他對柴可是真心還是玩弄,都是一張牢靠的保命符。
  音符從柴可的指尖流動出來,並不流暢卻十分動聽,孫敬寒看著他暮氣沉沉的臉,微微皺眉:「我解散了你的槍手團隊。」
  音樂戛然而止。
  柴可臉色煞白,一歪嘴突然笑了:「你匯報給東哥了嗎?解散那群音樂學院的學生,我怎麼能做到半年一單曲一年一專輯?你寫給我?」
  「東哥不會不知道,他沒表態就是默許。」孫敬寒沉聲道,「今年不需要出新曲,明年也不用,不出商演不開演唱會,東哥找人擔責任有我在」。
  柴可把吉他扔到一邊:「那我要干什麼?休假?」
  「給你三天時間收拾善後,我把你送去強制戒毒。」他一直逃避孫敬寒的目光,孫敬寒卻執著地盯著他的眼睛,「最快半年就能戒掉,一切都安排妥當,等你從戒毒所出來,沒人會知道你進去過」。
  「如果我拒絕呢?舉報我?」
  「我不會舉報你,畢竟我不想看到你被大張旗鼓地押進戒毒所。」
  「偽君子。」柴可冷笑,「第一步是戒毒,第二步是不是就要跟任洲斷絕關系」?
  孫敬寒也笑了笑:「讓你戒毒是為了保護你,讓你離開任洲就不可理喻了,萬一你們是真愛,我豈不是多管閒事。」
  柴可抄起手邊的杯子砸向他,孫敬寒臉一偏,杯子裡的水潑濺一身。他站起來撣了撣水珠,摘下眼鏡擦拭鏡片:「我沒有道德潔癖,要不要被人包養是你的個人選擇,如果你心甘情願地從中得到好處,我也無話可說。但只要你說一句不願意,我可以赴湯蹈火。」
  柴可干笑,把擋在眼前的劉海撫回去:「你現在說話真動聽。」
  「受人影響。」孫敬寒戴上眼鏡,「這三天把手裡的存貨都處理掉,吸也好扔也好,都是最後的告別了」。
  「孫敬寒,」柴可總算願意與他目光接觸,「你這麼亂來不怕東哥殺了你」?
  「你知道我跟秦浩的關系,打狗也要看主人,東哥留著我還有用。」
  柴可怔怔地看著他,露出哭一樣的笑容:「這麼多年了,你一點都沒變。」
  歸到魏靜手裡之後,他每一天都在後悔當初沒有站出來保住孫敬寒,反而順從孔東岳的教唆抹黑他。時光流逝,他越來越墮落,對孫敬寒的懷念演變成十足的惡意,期待他違背初衷變得不擇手段,期待他跟這個圈子同流合污。
  而現在,柴可卻願意無條件地相信陳墨亭的說法——孫敬寒從未跟秦浩發生肉體關系,只是湊巧出現在秦浩身邊而已,在自己面前的,依然是以前那個不可理喻的理想主義。
  「我會跟任洲說清楚,一刀兩斷。」
  他和任洲相識於魏靜召集的私人聚會,如果不是任洲拿出毒品助興,兩人不過是吃頓飯就結束的一面之緣。正是那次溜冰,讓處於壓力下的柴可找到了發洩的出口和靈感來源,飛蛾撲火般地沉溺其中。
  任洲接觸的很多人包括他自己在內,對毒品都是偶爾玩玩,柴可的瘋狂引發了他濃厚的興趣,便一而再再而三地供更純更帶勁的東西,直到柴可再也離不開為止。
  「我送你豪宅豪車和好東西,一年下來才干你幾次?」任洲曾經舔著他的耳朵低語,「平均一次十幾萬,為什麼要擺出這張臉」?
  但任洲就是喜歡這張臉,喜歡他清醒時自我厭惡,毒癮發作卻沒有底線地求饒,喜歡他搖著屁股找操卻得不到任何快感的樣子。
  可惜這張臉在年齡和毒品的作用下離二十幾歲的鮮嫩越來越遠,可惜他已經不再露出後悔掙扎的神色,只是一味麻木迎合。任洲壓搾完柴可最後一點自尊,便對他喪失興趣,房子和車可以當作喂了狗,但毒品的供給一斷,就不知道這癮君子會鬧出什麼動靜。
  這對他的老朋友孔東岳來說,只是簡單調度經紀人就能解決的小事。
  陳墨亭在樓下看到孫敬寒家裡的燈亮著,上樓敲了半天門卻無人響應,擔心他出了什麼事馬上拿出鑰匙開門,客廳空無一人,洗手間裡傳來細微的聲響,陳墨亭循聲走過去打開門,氤氳中孫敬寒正泡在浴缸裡閉目養神。
  「孫哥?」
  孫敬寒張開眼睛,摸到一邊的眼鏡戴上,起身邁出浴缸:「你總算進來了。」
  陳墨亭殷勤拿過掛著的浴袍展開,孫敬寒伸胳膊穿上,挽起衣袖拔掉浴缸的水塞:「你來干什麼?」
  從他起身開始,陳墨亭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的勃起上,耳朵嗡嗡作響:「啊?」
  「你來干什麼?」孫敬寒放緩語速重復一遍,抹掉鏡子上的水汽擠牙膏。陳墨亭拉不住心猿意馬,從後面貼身抱住他,手掌伸進他微微敞開的衣襟,向下一路摸到他的腿間:「你是看到我就硬了嗎?」
  「不是,我剛才在自慰。」孫敬寒放下牙具,喝一捧水漱口,「想做就去臥室,我沒有體力在這兒玩」。
  他冷淡的語氣,一字一句挑逗著陳墨亭的神經,陳墨亭將他抱得更緊,埋頭在他肩膀:「你是怎麼把這些話說出口的?」
  「陳墨亭……」孫敬寒單手撐著洗臉台,右手反壓住他的腰,仰起脖子喘息,「你一邊給我手淫一邊裝純情給誰看」?
  他溫熱的身體更緊地貼進陳墨亭的懷裡,陳墨亭便不再抱著他的腰,撩開浴袍下擺沿臀縫往下,剛經歷了自慰的肛口柔軟地含住他的中指:「你真誘人。」
  孫敬寒深吸一口氣,感覺到他的第二根手指沒入體內:「我不覺得。」
  「我想你了,」陳墨亭放開他的分身,攀著他的腹部往上,捏住他的乳首揉捏,「你居然晾了我這麼久,連電話都不打一個」。
  他陷入孫敬寒體內的手指准確地搓到他的前列腺上,孫敬寒雙腿一軟,半硬的分身湧出一股透明液體,臀部緊貼到陳墨亭胯間。浴袍由於他的動作滑落到手肘,使他泛紅的裸體映入鏡中,與穿戴整齊的陳墨亭形成強烈對比。
  「去臥室。」
  「嗯。「陳墨亭聽話地抽出手指,孫敬寒重新披上浴袍走出洗手間,打開臥室的燈背對陳墨亭脫下浴袍,單膝跪在床沿翹起臀部:「過來。」
  陳墨亭衣服脫到一半直接僵在原地,慌忙掏出硬挺的分身頂進他的身體,孫敬寒整個人向上一挺,竟就這麼戰栗著射了出來。
  一插就射的羞辱和前赴後湧的快感令他下身陣陣緊縮,呻吟失控地沖口而出,一聲聲撩撥得陳墨亭喪失理智,分開尚在痙攣中妄圖夾緊的臀瓣大力抽插,孫敬寒縮緊的腸道令他幾乎吸附在陳墨亭身上,身體隨著他的動作前後擺動,肉體沖撞得啪啪作響。
  陳墨亭又接連抽插數下,看到孫敬寒的臀瓣已被蠻力握出印痕,俯身抱住癱在床上的人。
  孫敬寒在他的親吻中穩下呼吸:「你的衣扣格疼我了,把衣服脫了。」
  他趁著陳墨亭寬衣解帶的工夫仰面朝上,打開雙腿握住分身套弄。陳墨亭匆忙將衣服扔到一邊,單膝跪在他腿間吻他。
  孫敬寒雙腿盤住他的腰,握著他的分身想要插入,卻被陳墨亭牽住手腕:「你已經射軟了,再做就不舒服了吧?」
  孫敬寒一愣:「你可以讓我再硬起來。」
  陳墨亭認真點頭,卻不再挑逗,而是順理成章般埋在他腿間含住沾滿精液的疲軟分身。
  孫敬寒沒料到他會這樣做,想後退卻被他握著腰不能動彈,逼仄的口腔熾熱柔軟,比起用手多出百倍刺激。孫敬寒從來都是含別人,初次被口交竟湧上一股許久不曾有過的羞恥,別開臉去推陳墨亭的肩膀。
  口中的一團疲軟迅速變硬頂到喉嚨,陳墨亭吐出他的分身,舔著他腹部的精液一路向上含住他的乳頭,雙臂順勢擔起他的腿彎,雙手在他背後交握直接抱了起來。
  孫敬寒兩腿大開沒有著力點,不得不環住他的脖子,陳墨亭則擺腰找准入口緩緩插入,馬上就要齊根沒入時用力將他頂得向上一聳,回落的身體狠狠吃進退出的分身,一陣快感深入腸道沿脊柱蔓延而上令孫敬寒頭皮發麻。
  「孫哥,」陳墨亭看著他,滿眼癡迷,「我喜歡你」。
  孫敬寒低頭避開他熾熱的眼神,卻不可避免地看到他的分身在自己股間出入,恥毛上全是白稠的精液,自己的分身不斷打在他的腹部啪啪作響,沉默間又迎來一次又深又狠的抽插,由不得他不抬頭。
  「我……知道了……」
  他的腸道用力絞緊,陳墨亭把他擁入懷中,吮著他的脖子射了出來。
  「孫哥,」他把他放在床上,伏在他耳邊喘息道,「我喜歡你,見不到你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你」。
  沒戴眼鏡的孫敬寒眼前一片模糊,聽覺愈發敏銳,一句俗套的情話竟震耳欲聾:「你是喜歡我,還是喜歡干我?」
  「都喜歡。」
  「因為你沒有別的選擇。」
  陳墨亭習慣了他的冷言冷語,笑道:「不會,就算有別的選擇我也只喜歡你一個人。」
  「插著人的時候別信誓旦旦,」孫敬寒說,「沒有說服力」。
  第十五章
  陳墨亭一覺醒來,看到孫敬寒坐在床沿抽煙,右肘撐著膝蓋,夾煙的右手撐著太陽穴,單從背影都能看出他的懊惱。
  陳墨亭翻了三百六十度貼在他背後,單手撐著腦袋側躺,勾住他的腰:「孫哥早。」
  孫敬寒往半空吐了口煙,低頭看他:「早。」
  一束晨光從窗簾的縫隙打在他臉上,陳墨亭並起食指和中指摩挲他的嘴角:「你帥得失真了。」
  孫敬寒轉開臉啜口煙:「你審美有問題。」
  「謙虛。」陳墨亭爬起來拉好窗簾,坐在他身邊,「柴可因為你要送他強制戒毒,感動得都要哭了」。
  他突然轉移話題,孫敬寒連裝糊塗的余地都沒有:「你怎麼知道這事的?」
  「他自己告訴我的,我安撫完了他,就趕緊跑來看看你是不是又壓力過大想做愛。」陳墨亭洋洋自得地攬著孫敬寒的肩膀,「柴可這人其實挺脆弱的,稍微對他好點就掏心掏肺的」。
  因為對方是你他才沒有太多戒心,孫敬寒心說長了一副好皮囊的人真是在人情上占盡了便宜:「你提醒他別再對其他人亂說這件事,你也管好自己的嘴。」
  「我提醒過了,他不至於傻到自毀前程。」
  陳墨亭邊說邊湊到孫敬寒眼前要吻他,孫敬寒轉頭避過:「滿嘴精液味。」
  陳墨亭的臉騰地紅了,忙不迭地跑去刷牙,孫敬寒悄然笑了笑,看著窗簾的花紋發愣,直到叼在嘴裡的香煙燃成灰柱落到腿上才回過神來,碾滅煙蒂起身,拾起陳墨亭扔在地板上的衣褲,走進衛生間。
  「以後多放幾身衣服在我這,萬一過夜也好有替換的。」
  「好。」
  孫敬寒擠好牙膏,接一杯水:「剃須刀帶自己的,我不習慣合用。」
  陳墨亭刮胡子的動作一頓:「好。」
  「這兩天陪著柴可,看住他別節外生枝。」孫敬寒把牙刷塞進嘴裡,含混著問,「你又不上班,這麼早洗漱干什麼」?
  陳墨亭笑了:「你不是剛下達了命令麼?我這就趕去監視柴可。」
  柴可已經過了靠炒作曝光圈錢的階段,一個月前還在小年夜春晚上現身演唱的歌手,突然消失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孫敬寒辦理完強制戒毒的手續,第二筆封口費也給到位,剩下的只有聽天由命。——在全民發聲的網絡時代,真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看現在的風向,柴可的吸毒史一旦曝光,哪怕自主戒毒成功也很難洗白翻身,就算粉絲買賬,機構也不會買賬。
  孔東岳雖然把柴可視為垃圾,但柴可畢竟還有金玉其外,孫敬寒如果連這層金玉都保不住,毀掉柴可的責任就會全部嫁禍到他頭上,一個瞞不住藝人黑點的經紀人,想在圈裡混下去基本上是妄想。
  孔東岳這麼做,到底還是對當年被冒犯一事耿耿於懷。
  自從跟孔東岳撕破臉,孫敬寒一直運氣不濟,能爭取到陳墨亭算是否極泰來的第一次幸運,得到《長兄如父》這麼好的機會算是第二次幸運,沾上喬征和天鳴的恩怨卻漁翁得利算是第三次幸運,不知這次強制戒毒能否瞞天過海,萬一過不了,陳墨亭跟天鳴的合約明年到期,就可以擺脫自己,也不至於被連累。
  孫敬寒垂眼看著坐在門口的陳墨亭,伸手拉他起來:「床都上過了,怎麼還在門口等著不進屋?」
  陳墨亭拍拍屁股上的灰塵:「可能是喜歡這種放學回家忘帶鑰匙的感覺。」
  「……你是不是有戀父癖之類的毛病?」
  「啊,這個……」陳墨亭仰頭望天,抓了抓脖子,「有可能」。
  孫敬寒扶了一下眼鏡:「今天的試鏡怎麼樣?」
  「沒在現場敲定,勝算不大。」陳墨亭接過他脫下的外套掛起來,「李飛的試裝效果比我好,我得再老幾歲才合適這個角色」。
  「哪來那麼多剛剛好的角色適合你這張二十歲的臉,演技不好就別怪年紀。」
  「哎,」陳墨亭笑了,「你倒是安慰安慰你男朋友啊」。
  「我覺得你不需要。」
  孫敬寒對劇本一直很挑剔,為陳墨亭找到的試鏡機會總是競爭激烈,陳墨亭這些年試鏡碰壁的次數多到數不清,早就不需要安慰了。
  陳墨亭從身後抱住他:「我需要你的一切。」
  「別在我身後搖尾巴。」孫敬寒解開他的胳膊,「去洗澡」。
  「我只是來見你一面,馬上就走,明天有課得早起。」陳墨亭繞到他正面,試探地碰觸他的臉,「累了吧」。
  孫敬寒本想撥開他的手,卻變成握著他的手腕壓下去:「是累了,你就別再給我添亂了。」
  天鳴高級經紀人的名片一出手,能接觸到的人翻了幾倍,但陳墨亭畢竟是個三線小明星,無論孫敬寒怎麼推銷,圈內對陳墨亭仍保持冷眼旁觀的態度。說到底,拿不出鎮場的作品,陳墨亭向上的路舉步維艱,一切都壓在十月上映的《孫仲謀》上面了。
  他握著陳墨亭的手腕沉思良久,被陳墨亭的吻喚回現實,有種黃粱一夢的錯覺。陳墨亭又輕輕吻了他一下:「有酒味。」
  「廢話,我去應酬了。」
  「我知道,我是覺得你像酒一樣讓人上癮。」陳墨亭抱住他拍了拍背,「我走了,好好休息」。
  孫敬寒等他關門離開,托起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著眼瞼,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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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征走進包廂,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從煙夾裡取出煙咬在齒間。有人點燃打火機送到他面前,喬征微愣,笑著領了對方的情:「受寵若驚。」
  他右額角的深疤扎眼,蔡承蒙搖頭發出一聲歎息:「我最喜歡的演員竟然被東岳毀了容,真是可惜。」
  喬征吐出稀薄的煙霧:「老大以後去我公司至少先打聲招呼,我的員工都嚇壞了。」
  蔡承蒙瞇起眼睛欣賞他的姿態:「你玩人間蒸發,我只好去你大本營抓人。」
  喬征養了三個多月,年後剛剛痊愈,一切對外事務都交由卉姐代勞,內部工作則是電話遙控,蔡承蒙花了不少功夫聯系他,無果,直接殺到喬征工作室還是撲了個空,便扔下一句「告訴小喬今晚在老地方喝酒」。
  蔡老大親自出馬,喬征當然要赴約。
  「聽東哥說,允許陳墨亭演《孫仲謀》是你的意思。」喬征拿起桌上的酒杯,杯中是兩人第一次來這兒時他點的調酒,「你這麼幫我,為什麼不在《大叛逃》之後攔著東哥別讓他報復我」?
  「我怎麼知道東岳的脾氣什麼時候發作?」蔡承蒙笑著扮無辜,「他是我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天鳴發展到現在有他一半的功勞,你呢,傷我的心,挖我牆角,還要讓我悔不當初。就算知道他要整你,我也會站在他這邊」。
  喬征吞下一口烈酒,笑道:「我說過要讓你後悔嗎?」
  「銘刻於心。」
  合約期的最後一個月,蔡承蒙把喬征叫進辦公室,在被雪藏的四年間,喬征從十九歲長到二十三歲,五官愈發長開,少年人的柔軟徹底消失不見。蔡承蒙放下手中的筆端詳他許久,問後悔嗎,喬征回答:「如果老大能保證我離開天鳴之後不受打壓,我倒是能讓你悔不當初。」
  他離開天鳴後泯然眾人,有幾年蔡承蒙完全失去了他的消息,然而他再次出現卻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轉眼間便摘得影帝桂冠,從容地站在領獎台上微笑致辭。
  正當蔡承蒙以為他忘記當年的豪言壯語時,喬征工作室成立,狠狠咬掉天鳴文化一塊肉。只是這一時隔數年的報復,瞬間就被孔東岳粗暴奉還。
  「我不記得要讓你後悔,只記得你對我有知遇之恩。」喬征捻滅煙蒂,又點上一根,「老大,我對十月上線的《孫仲謀》期望很高,東哥這人記仇,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別打壓我們」。
  蔡承蒙已經忘了他上一次對自己示弱是什麼時候,光線朦朧中真有種鬼迷心竅的感覺:「你陪我一夜,我就幫這個忙。」
  「好啊。」
  他如此干脆,蔡承蒙反倒一愣,向他伸出手:「過來。」
  喬征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彎腰去解他的腰帶。
  蔡承蒙靠進沙發,低頭看他修長的手指拉開拉鏈,探入內褲握住分身,跪下身低頭湊近。蔡承蒙失笑,伸手擋住他的嘴唇,就勢托起他的下巴:「算了,逗你呢。」
  喬征也笑了,倒帶似的把一切恢復原樣,坐在他身邊將一直夾在指間的香煙遞到嘴裡:「直男沒那麼容易彎,我是,你也是。」
  蔡承蒙看著他的後頸,揚手揉了揉:「可我當初的確對你動過情。」
  喬征轉頭看著他,試圖回憶他未曾蓄起胡須的當年,卻是徒勞:「老大想要甜頭並不難,我手裡有不少年輕漂亮的女孩。」
  「我不缺女人,也不想要甜頭。」蔡承蒙道,「舉手之勞而已,算是我賠你四年的青春損失費」。
  第十六章
  隨便哪個圈子,科班出身的都看不起半路出家的,陳墨亭再怎麼會做人,也對還沒見面就對自己成見頗深的束手無策,而他現在的表演老師趙文瑾偏偏就是這麼一位硬茬兒。
  陳墨亭出道這些年,業余時間的各類課程沒停過,但這些在趙文瑾眼裡卻仿佛不存在似的,理論從頭教,經典從頭分析,只差讓他像表演系的學生那樣結伴做個小劇場。
  如果不是文硯推薦的老師,陳墨亭都想退課了。
  「你是不是覺得從我這兒學不到什麼東西?」趙文瑾剛過五十歲生日,體態皮膚卻保養的像三十出頭,笑起來頗具風韻,陳墨亭剛要開口否認,被她豎起食指打斷,「我想跟你做筆交易,你答應了,我就好好教你,以後的學費全免,不答應就退課」。
  不管哪種結果陳墨亭都樂於接受,口頭承諾也沒有約束力,陳墨亭不多考慮先賣個乖:「您說。」
  趙文瑾顯然很滿意他的爽快,拿起手機撥出個號碼:「喂,書第,你還在附近嗎?……帶上你的本子和嘴皮子過來吧。」
  陳墨亭還在腦海中搜索「書第」這個名字,人就已經到了門外,他打開門,對方竟像看到怪物似的猛退一步。
  他的黑框眼鏡和娃娃臉喚醒了陳墨亭的記憶,是年初一在文硯家裡剛見過的編劇沈書第。
  四月的天氣雖不暖和也沒有特別冷,沈書第卻把羽絨服裹了個嚴嚴實實,一推眼鏡笑道:「你好。」
  「你好。」
  陳墨亭側身把他讓進教室,沈書第喊一聲「趙老師」,想起什麼轉身伸出右手:「對了,我是……」
  他左手拎著電腦包,右腋下夾著劇本,一揚胳膊劇本掉在地上,慌張去撿。陳墨亭幫忙撿起一本遞給他:「我們在文老師家見過,你是沈編劇。」
  「對對對,」沈書第愈發尷尬,「趙老師是我」……
  沈書第雖然長相稚嫩,但為人處事一向與年齡相稱,陳墨亭沒跟他深入接觸看不出哪裡不對勁,趙文瑾卻實在看不下去了:「書第,屋裡這麼暖和,把外套脫了吧。」
  沈書第答應一聲卻不執行,總算恢復了點鎮定,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用了,我剛把咖啡灑T恤上。」
  「你今天是吃錯藥了?」
  「沒有沒有。」沈書第把電腦放到一邊,劇本遞給陳墨亭,「上次在文老師家見面覺得很有眼緣,所以才拜托二位老師牽線,希望你能看看我的劇本」。
  「沈哥高看我了。」
  沈書第剛要說什麼,頓了一下轉向趙文瑾:「趙老師,我不太適應當著您的面吹牛,您是不是回避一下?」
  趙文瑾蹙起眉頭似乎要發作,沈書第忙雙手合十做了個拜托的動作。
  「好吧。」趙文瑾整理好披肩,「墨亭,這事情算成了,下節課我好好教你」。
  沈書第疑惑地目送她出門,問陳墨亭:「趙老師說什麼呢?」
  「沒什麼。」陳墨亭笑了,心說趙文瑾真是個有意思的人,「沈哥想讓我加入劇組嗎」?
  他表面上和顏悅色,心裡卻打定了拒絕的主意。導演副導演的職責才是招募演員,編劇跳過經紀人直接找上門來既不合規矩也不合禮數,出現這種情況多半是劇組缺錢少人,根本過不了孫敬寒那一關,難怪要費盡周折接近演員本人。
  「沒有劇組,只有劇本,」沈書第笑了笑,「假如這劇本能賣出去,我希望你來出演,所以在四處推銷之前想讓你看看」。
  陳墨亭低頭看著封面上「於無聲處」四個字,並不翻開:「不如沈哥直接給我講講這故事吧,更有感染力一些。」
  能賣得出原創劇本的編劇一共那麼幾個,沈書第並不在此列,陳墨亭不想浪費時間看一個未必能賣出去的劇本,最多聽聽沈書第的胡言亂語。
  編劇在演藝圈的生態裡屬於底層,但從沈書第之前的介紹和趙文瑾對他的態度來看,他的身份並不簡單,給他個面子不會有什麼損失,甚至答應他賣出劇本之後出演也無所謂,反正是八字沒一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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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敬寒被異物干擾了翻身,背過手拍了拍發現身邊平躺著一個人,陳墨亭像被觸到了什麼開關一樣,翻個身抱過來。
  孫敬寒反射性地揚手,「啪」地擋開壓過來的胳膊,陳墨亭「哎喲」一聲,撐著床坐起來。
  天色微亮,五六點鍾的光景,孫敬寒能看到模糊的一團黑影坐著發愣,伸手去取床頭櫃上的眼鏡和手表:「什麼時候來的?」
  「三四點吧,我也不太確定。」
  二人剛從睡夢中醒來,不知不覺放棄了震動聲帶而轉用氣息說話,孫敬寒睡得四肢發軟,看著掀開被窩罩上來的陳墨亭,並不覺得抵觸:「做嗎?」
  「不做,想看看你。」陳墨亭看劇本到凌晨,此刻也是困得睜不開眼睛,趴在孫敬寒耳邊道,「困」。
  孫敬寒胯下發熱,陳墨亭的硬物也硌在自己腿上,對不受控制的晨勃也是無語:「壓死了,下去。」
  陳墨亭回到被窩躺好,不等重歸夢鄉就察覺到孫敬寒下了床,夢游似的跟著爬起來。
  他之前連孫敬寒去洗手間都要在門口盯著,孫敬寒不得不養成在家解手也要反鎖門的習慣,剛在馬桶前站定,就聽見迷迷糊糊的陳墨亭在擰門把手,差點憋回去。
  他洗漱完開門,桌上擺了兩個煎蛋,陳墨亭正在廚房裡熱著牛奶。
  他隨便套上件衣服就是文弱書生的身板,但像現在這樣赤裸著上身,卻是一副肌肉分明力量十足的狀態。
  下次讓他穿著衣服做愛。
  這念頭一闖進腦海,孫敬寒捧住腦袋狠狠嘖了一聲。
  待在廚房裡的陳墨亭沒察覺到他的情緒波動,把牛奶分別倒進兩個杯子端了過來:「我昨天看了個劇本。」
  孫敬寒猛地皺起眉頭:「你什麼時候開始跳過我接劇本了?」
  陳墨亭只是隨口一提,沒想到會觸怒他,壓低眉毛笑著遞給他筷子:「我怎麼可能跳過你接戲。只是個還沒賣掉的原創劇本,沒有制片沒有導演沒有團隊,想接也接不了。文硯和趙文瑾給我下了套,編劇拿著劇本把我堵在教室裡,沒法拒絕。」
  孫敬寒自覺失控,托眼鏡苦笑:「對不起,我反應過度了。」
  陳墨亭拍拍他的手背:「是我沒說清楚。」
  「那劇本怎麼樣?」
  「出乎意料的好,故事有深度,人物有張力,但我覺得過不了審。」陳墨亭托著下巴看他使用筷子的手指,「涉及同志群體和艾滋病群體,題材太敏感」。
  「確實。」
  「不過我會告訴編劇如果這劇本能組建起團隊我就演。」陳墨亭把牛奶推到他面前,「那編劇跟文硯和趙文瑾都很熟,感覺有點背景,得說點好聽的哄哄他,你說呢」?
  「年紀輕輕的,思考回路這麼老奸巨猾。」
  「我就當孫哥是在誇我。」
  孫敬寒欲言又止,低頭吃了兩口東西,干咳一聲:「你的合約年底就結束,要早點做好打算。」
  「什麼打算?」陳墨亭詫異道,「天鳴不打算跟我續約嗎?我成績還不錯吧」。
  「我是建議你考慮換東家。」孫敬寒推開沒吃完的早餐,點起一根煙,「我把柴可送去戒毒冒了太大的風險,一出紕漏就全完了,我不想拖你下水」,他抬手阻止陳墨亭插話,繼續說下去,「你還年輕,有資本去闖蕩去冒險,我已經老了,會為了求穩定越來越保守,慢慢變成你的障礙,還有,孔東岳記仇會記很久,對我對你都一樣」……
  「孫哥。」陳墨亭拔下他嘴裡的煙,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如果你拖累我,我就拽著你往前走,多簡單的一件事。我可以只當一個勉強糊口的小演員,但我不能沒有你」。
  孫敬寒轉開目光:「我是在跟你說工作。」
  「你是在說犧牲自己的利益給我鋪路,」陳墨亭蹲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這不是工作,這是拐著彎的告白,你沒發現嗎」?
  孫敬寒苦笑更深:「強詞奪理。你到底看上我什麼?」
  「你長得帥。」
  「睜眼說瞎話。」
  「你對我好。」
  「對你好的人太多了,我是你的經紀人,這是我的分內事。」
  陳墨亭捧起他的臉:「你看,我就是喜歡你對我好還死活不承認的樣子,溫柔得這麼隱晦,這麼不想讓人知道,好像是多丟人的事一樣。」
  孫敬寒擋開他的手,拿回香煙推起眼鏡:「惡趣味。」
  陳墨亭坐回自己的位置:「這叫獨具慧眼。」
  孫敬寒無言以對,所幸陳墨亭沒有窮追猛打,才不至於扔下沒吃完的早餐落荒而逃。他上了車才想到,剛才應該否認陳墨亭所謂的「溫柔」,卻因為急於結束那段令人難堪的對話忘了這茬。
  跟曾經考入名校的高材生過招,真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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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文瑾言而有信,這天講的內容營養豐富,幾乎每句話都是金玉良言,把之前浪費的陳墨亭的時間都給補了回來,陳墨亭笑著說趙老師您這水平太高了,聽您一句話勝演十年戲:「這可不是奉承。」
  「這當然不是奉承。」趙文瑾交疊雙腿靠在椅子裡,彎著眼睛含著笑看他:「書第在外面等你呢,快走吧」。
  陳墨亭確實約了沈書第見面,倒沒料到他會告訴趙文瑾,可見兩人關系確實不一般。他向趙文瑾略一點頭示意,戴上帽子走出教室。
  沈書第單手抄兜靠在牆上正出神,聽到門響抬眼去看,見是陳墨亭,揚手打個招呼:「嗨。」
  陳墨亭笑了笑:「沈哥。」
  沈書第在襯衣外面套了件暗紫色開衫,背著鼓鼓囊囊的電腦包說不出是學生氣還是書呆子氣,陳墨亭則是T恤加運動服,棒球帽外面還扣著連衫帽,走在沈書第身邊更顯得人高馬大。陳墨亭冒出個奇怪的念頭,覺得沈書第歲數比自己小:「我昨晚熬夜看完了劇本,感覺特別好,如果投拍,希望能有幸出演主角。」
  聽到他最後一句,沈書第喜上眉梢:「你真這麼想?」
  陳墨亭點點頭:「真的,不是場面話。」
  沈書第仰面朝天長歎一口氣,轉身面對陳墨亭站下:「謝謝你,墨亭,我一定會找一個優秀的團隊,讓你的經紀公司認為這劇本值得你接。」
  陳墨亭有點懵了:「你是說如果我不看好這劇本,你就不打算拍嗎?」
  沈書第激動異常,面部表情近乎失控:「這部劇本是我很久以前寫的,一直拿在手裡沒想過要賣出去,直到有一天看了《少年犯》那部電影,」他搖了搖頭,似乎在感慨著什麼,「你握著刀走出人群的鏡頭,太符合我對何行的想象了」。
  陳墨亭笑了笑:「沈哥那麼早就注意到我了。」
  「是啊,可惜你那時候太年輕。」沈書第深吸一口氣,勉強鎮靜,「那時候我就想,如果以後有機會接觸,一定要讓你看看這劇本。那天在文老師家見到你,我覺得這就是命中注定」。
  陳墨亭心想知道的你是在挑演員,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調情呢:「何行對沈哥來說很重要吧,不管是角色還是原型。」
  沈書第一愣,垂眼回避對視:「對,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不會讓這劇本變成一部粗制濫造的作品,既然你有意向出演,那剩下的事由我來做。」
  這次輪到陳墨亭愣住了,他昨天試圖搞清楚沈書第是何許人也,卻只在幾部平淡無奇的影視劇中找到他的影子,按理說一個改變編劇沒有那麼大的能量,但他卻只在乎陳墨亭是否真心希望出演,仿佛只要這一點確定,其它問題都不是障礙。
  陳墨亭覺得他自信過了頭,但場面話還是要到位:「希望我的檔期可以跟這部戲契合,期待合作。」
  沈書第笑著伸出右手:「我盡力而為。」
  第十七章
  陳墨亭坐在單元門對面的花壇邊上,從傍晚等到路燈亮起,眼都盯直了也沒見人回來,弓腰支著額頭發愣良久,就看到一雙皮鞋出現在眼前,順著皮鞋一路往上看是孫敬寒的臉。
  「又在等我。」
  「顯然的。」
  「你知道你這身高多扎眼嗎?被認出來就麻煩了。」孫敬寒伸手拉他起來,「不管你有什麼特殊癖好,以後進門等」。
  陳墨亭跟在他身後進了單元樓,電梯門剛要關,裡面的人好心地幫忙按住,孫敬寒說了聲「謝謝」,伸手壓低陳墨亭的腦袋往電梯箱裡推。
  陳墨亭用力擋開他的手,轉身朝向控制器,雙手抄兜背對二人站著。
  「叛逆期。」孫敬寒向第三者解釋一句,按下樓層。
  「長大就好。」
  家長之間的經驗交流到此結束,三個人都抬頭看著樓層顯示屏。電梯一停,陳墨亭先一步邁出去,孫敬寒留給對方一個苦笑也跟出去,只見陳墨亭屈腿靠在門邊的死角樂不可支。
  孫敬寒從他手裡拽下家門鑰匙:「瞎臨場發揮什麼?」
  他先一步進門,隨手把鑰匙越過肩膀向後扔,陳墨亭一個沒反應過來被砸中鼻梁,「哎喲」一聲。
  孫敬寒聽到鑰匙落地的聲音,轉身見他捂著鼻子就明白了,拽開他的手發現只是皮膚有些泛紅也就不放在心上:「來找我上床?」
  「我又不是想上床的時候才找你。」
  孫敬寒微微皺眉。
  「是要上床,」陳墨亭意識到他剛才有所期待,馬上改口,「也有別的事」。
  孫敬寒換下外套掛起來:「什麼事?」
  陳墨亭把這兩天跟沈書第打交道的事說了一遍:「他的意思是這劇本為我量身定做非我不可,但我不可能什麼也不干就等他邀約,他也不可能組建個團隊等我閒下來再拍。沈書第歲數也不小了,按理說不該這麼不知深淺,又不像虛張聲勢。」
  「沈書第。」孫敬寒重復他的名字,「跟文硯和趙文瑾都很熟的編劇……我對這名字一點印象都沒有,得問問別人」,他捻滅煙蒂,沉吟道,「反正他沒有惡意,應該不是壞事」。
  陳墨亭沒反應,孫敬寒揚起眉毛看向他:「陳墨亭,你想什麼呢?」
  陳墨亭回過神來,手臂穿過他和沙發背之間的空隙,攬住他的肩膀:「想你怎麼這麼帥。」
  孫敬寒看著他笑,彎腰從沙發下面拿出個快遞盒子放到腿上,挑開半掩的盒蓋拿出一支潤滑油在他眼前晃過,又拿出兩盒安全套一並扔進他懷裡:「我去洗澡了。」
  陳墨亭愣愣地看著他解開襯衫走進洗手間,摸了摸跳動過速的心髒,下意識地拿起腿上的潤滑油看一眼包裝,被「強拉絲可食用」的描述轟得手一抖。
  他硬撐著看完毫無價值的使用說明,兀自羞恥,聽見孫敬寒揚聲說「過來」,聽話地走進洗手間。孫敬寒站在淋浴下瞇著眼睛看他空落落的手:「油和套呢?」
  「什麼?」
  「你以為我讓你進來干什麼?」孫敬寒抹掉臉上的水,「把東西拿過來」。
  陳墨亭一路小跑地拿著東西回來,不脫衣服直接闖到淋浴下面吻他。
  擊打在身體上的熱水蔓延成灼燒的欲望,陳墨亭的親吻從嘴唇到脖子到鎖骨,停留在他的乳尖咬噬。他剛要繼續向下卻被推開,抓住孫敬寒的手腕拷在牆上,跪在他腳下將昂揚直立的分身含入口中。
  頂到深喉的瞬間,孫敬寒的抗拒感土崩瓦解,不由自主地擺腰抽插他的口腔,恢復自由的雙手扣住陳墨亭的後腦勺揉著他的頭發。
  陳墨亭收緊嘴唇慢慢把他的分身拔出口:「舒服嗎?」
  孫敬寒低頭著看充血的分身蹭在他英俊的臉上,湧出一股從精神到肉體的戰栗,陳墨亭沾滿潤滑油的手指在此時壓入他的直腸,汩汩滴落的前列腺液粘了陳墨亭一臉。
  「別……」孫敬寒揚起脖子,踮起腳尖試圖擺脫他戳弄前列腺的手指,「我快射了」。
  陳墨亭抽出手指,撕扯著自己的衣服吻他的脖子,孫敬寒捧起他的臉,他慌忙向後躲:「我剛口完。」
  孫敬寒像是沒聽見一樣吻住他,拿過他手裡慌張拆著的安全套,撕開包裝套在他紫脹的分身上。
  他微涼的手指一擼到底,陳墨亭只覺得呼吸燙得鼻腔隱隱作痛,撈起他的腿抬高,扶住分身對准了慢慢磨碾頂入,孫敬寒悶哼一聲更緊地貼在牆上,臀部死死抵在陳墨亭的胯間。
  淋浴間過於狹小,陳墨亭難以動作,托住他的腰緊緊抱進懷裡,最初試探性的開拓過後是深深地沖刺,陣陣快感刺激著孫敬寒腸道不斷攪擰,有生命似的蠕動吮吸,緊緊箍住陳墨亭進出的分身不放。
  陳墨亭幾乎要融化在他體內,不得不時時放慢速度延緩射精的來臨,而每次停頓卻又被吮得欲罷不能,只能用撞擊來滿足他身體的渴求。
  「陳墨亭……」孫敬寒附在他耳邊哽咽道,「動作再快……我要射了」 ……
  他收緊手臂全身僵硬,腸道一陣高潮的痙攣,陳墨亭咬住他的脖子,挺身射出。
  「孫哥,」陳墨亭舔著他被咬紅的皮膚,就著交合的姿勢耳語,「我喜歡你,超級喜歡」。
  這種時候不宜爭論,孫敬寒脫力地掛在他身上,心想,安靜地享受這陣快感的余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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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浩接到孔東岳發來的邀請時只覺得荒唐,二人雖有交情,卻也沒到參加對方小孩的生日派對那麼親密,只是孔東岳如此示好,拒絕就有些不近人情。等他到了現場,才發現這哪裡是生日派對,說是紅人秀也不為過——天鳴旗下數位當紅演員和歌手列席其間,小客人們身穿成人化的禮服,舉手投足間卻是掩飾不住的稚嫩與興奮,紛紛向只能在熒屏上看到的藝人搭話。
  十五歲的孔棋守在母親林雅欣身邊陪她聊天,不時面帶得意環視全場。
  他遺傳了林雅欣精致的五官,傲慢的氣質無疑繼承自孔東岳。秦浩晃了晃杯中酒,心說人各有命富貴在天,這孩子如果不是出生就含著金湯匙,這樣性格放出去只有挨揍的份兒。
  他正跟人閒聊,孔東岳牽著妻兒走過來做介紹,林雅欣踩一雙平底布鞋,依舊算得上高挑,一身素色旗袍勾勒出曼妙的後腰線,也凸顯著腹部的孕態。孔東岳拿了兩杯酒遞給秦浩一杯,讓孔棋陪林雅欣去認識班上的同學。
  秦浩接過他遞來的酒,跟著他走開兩步:「早就聽說嫂子漂亮,今天算見識到了。」
  孔東岳看一眼林雅欣的背影,轉回目光:「秦總的運勢我也見識到了,小孫自從沾上你就好運不斷,連叢導都找上門來要跟他手下的演員合作,搞得我左右為難。」
  叢導的名聲在圈內圈外都如雷貫耳,也曾與天鳴文化翻臉到人盡皆知,秦浩笑了:「叢導要跟天鳴冰釋前嫌,不是好事嗎?」
  「你什麼時候見過叢導放下身段求和?」孔東岳依然帶著場面上的標配笑容,「他既想用我的人又不想跟我簽約,要直接跟演員簽,強盜邏輯」。
  「強盜邏輯」從孔東岳嘴裡說出來實在有趣,秦浩忍俊不禁,這世上一物降一物,面對更加強勢站得更穩的叢俠,孔東岳也不可能不顧及對方顏面一口回絕:「東哥需要我做什麼?」
  「我不需要你做什麼,我需要你袖手旁觀。」孔東岳喝了一口酒,「先是喬征,後是叢俠,陳墨亭這人總是不消停,但小孫維護他,你又維護小孫,讓我不好處理」。
  「東哥想怎麼處理?」
  孔東岳一笑:「陳墨亭跟天鳴的合約年底到期。」
  大家都是聰明人,話沒必要說得太透,秦浩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也覺得陳墨亭很礙事,不過東哥得找個同等價值的明星補上他的位置,否則這買賣不劃算。」
  「我已經給了小孫一個柴可。」
  「東哥,」秦浩笑道,「以次充好我可不接受」。
  秦浩與任洲關系密切,當然聽說過柴可的德行,孔東岳也不過是僥幸一提,被戳破並不意外,舉杯道:「那我再給他一個二線演員,如何?」
  秦浩傾斜酒杯相碰:「成交。」
  他當初強迫喬征把《孫仲謀》的主演給陳墨亭,既拔高陳墨亭的身價讓孫敬寒得利,又惹惱孔東岳為趕開陳墨亭埋下伏筆,等到孔東岳一定要除掉陳墨亭,還能等價交換一個藝人替補,再劃算不過了。
  只是陳墨亭居然得到機會跟叢俠合作,讓他稍覺不爽。
  凡事都不能十全十美,陳墨亭得到的好處就當是隨手施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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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亭刷開公寓門禁,進去半步又退回來,摘下耳機伸手在孫敬寒眼前晃了晃:「孫哥,你怎麼來了?」
  孫敬寒大夢初醒般抬頭,看一眼手表:「怎麼這麼晚?」
  「跟常坤玩游戲忘了時間。」陳墨亭把手伸進他拎著的西裝上衣,在掩護下握住他的手,「突然主動找我是有工作要交代吧,怎麼不打電話?」
  「想做嗎?」
  「想不做也不行啊」。陳墨亭說完一愣,「你是問想做工作還是」……
  「做愛。」
  簡簡單單兩個字,對陳墨亭來說卻堪比露骨的情話,當即激起生理反應,恨不得在電梯裡就把孫敬寒推在牆上做了,強作鎮定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心如火燎。
  孫敬寒摘下眼鏡走出電梯,接過陳墨亭遞來的鑰匙開門進屋,陳墨亭從身後環住他的腰,雙手忙不迭地解開他的腰帶摸進去。
  孫敬寒扯出他的手,牽他走進臥室來到床邊,一邊扯開領帶一邊吻他,引導他轉身背對床,單手按著他胸口推倒在床上。
  陳墨亭被這突如其來的主動震懾住了,支起上身看著孫敬寒跨坐在自己腿上,拉鏈打開的西褲露出他的恥毛和紫紅的根部:「你沒穿內褲……」
  「沒穿。」孫敬寒掏出安全套咬開包裝,伸手進陳墨亭的褲子掏出完全硬起的分身套上,俯身再次吻住他的嘴唇。
  陳墨亭在情動中抱住他,想要翻身卻被死死壓住。
  一吻結束,孫敬寒的褲子已經褪到腿彎,瞇起眼睛看著身下的陳墨亭,抹掉嘴邊拉絲的唾液。
  陳墨亭拽住最後一絲理智掙扎著問:「你今天怎麼了?」
  「不怎麼。」
  孫敬寒扶著他的分身對准肛口,弓著背慢慢坐下去。
  他顫抖地吐出氣來,仿佛極冷似的發抖,陳墨亭第一次親眼看著他的身體慢慢吃進自己,被一陣原始的沖動催促著挺腰抽插,怕傷了他沒有潤滑的後穴愣是忍了下去。
  孫敬寒來之前就自己做過擴張,沒有油始終不順利,膝蓋彎曲伸直數次反復插入抽出,每次都比之前更深入一些,到最後咬咬牙用力一坐讓陳墨亭齊根沒入,疼痛混合著插到深處的快感使他發出一聲夾帶痛苦的短促呻吟。
  「別動。」他壓著陳墨亭的小腹,緩緩支起膝蓋再次下坐,抬眼問他,「這樣舒服嗎」?
  「跟你做怎麼都舒服。」
  孫敬寒笑了笑,拉開他試圖為自己手淫的手,雙手撐在他頭側,看著他被快感浸紅的面孔擺動腰部,讓他的分身由緩到快抽插自己。他並沒有刻意尋求快感,夾在兩人腹部之間的分身卻被摩擦得越來越熱,配合前列腺帶來的快感前後夾擊。
  孫敬寒喘息的速度越來越快,猛地直起腰抓緊即將噴射的分身忍下射精。陳墨亭順著他的動作起身,隔著襯衫咬住著他的乳尖猛一挺腰,將膨脹的分身更深地送入他的腸道。
  孫敬寒猝不及防,失口叫出聲來,一發不可收地隨著快感呻吟,短短幾秒鍾便繳械噴在陳墨亭胸口。殘余的快感綿延良久,斷斷續續的射精中他竟還在收縮肛口搖腰配合陳墨亭的抽插,陳墨亭被他低頭一吻,也毫無預兆地噴射而出。
  孫敬寒力氣用盡,軟倒在陳墨亭的懷裡。
  陳墨亭大腦一片空白,回過神來自己正輕拍著孫敬寒被汗水浸透的背:「你襯衫髒了。」
  「別說話。」
  孫敬寒安靜地伏在他胸口,陳墨亭心滿意足,緊緊抱住他。
  孫敬寒又趴了一會兒,抬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翻身下床提起褲子,系上沾了精液的襯衫。
  陳墨亭追出臥室:「你去哪兒?」
  「你先把套摘了。」孫敬寒無奈地提醒他,拿了些紙巾擦淨衣服,「我去小區門口買包煙,馬上回來」。
  他坐電梯下了五層,門開了,陳墨亭正等在外面,他一路跑樓梯追下來,扶著膝蓋狂喘不已:「我也想抽煙。」
  「我買回來又不是不給你抽。」
  「那也太不勞而獲了。」
  這一年夏天雨水很多,雨後的夜裡很有些涼意,但像陳墨亭這樣的年紀,在這個季節似乎怎麼都不會冷,手心很暖。孫敬寒低頭看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沒說什麼。
  畢竟這是無人的深夜,比起又一次無視職業道德的性愛,僅僅是牽手而已。
  沒有太多時間來享受這種理所當然了。
  第十八章
  陳墨亭蓬著頭發鑽出毯子,伸長胳膊胡亂摸索到響個不停的手機,清清喉嚨接起來:「喂,黃助理。」
  「孫哥讓你三點到B5會議室談事情,你時間方便嗎?」
  陳墨亭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的位置,空蕩蕩的沒留下半點體溫:「方便,我自己開車過去。」
  「那我跟孫哥確認了。」
  「OK.」
  陳墨亭掛斷電話,支起身靠在床頭,手掌正壓在用過的安全套上,連忙拎起來跳下床扔進垃圾桶。
  兩人昨晚買煙回來做了第二次,一早起床趁著晨勃又做了一次,房間裡還殘存有情欲的味道,令他禁不住面紅耳赤。
  陳墨亭從煙灰缸裡撿出一根剩下大半截的香煙點上,抽了一口自顧自笑起來:有什麼事不能在家說,偏要去公司扮演經紀人和藝人的角色。不過,至少孫敬寒在慢慢變得誠實,雖然真的很慢,但總有一天可以徹底擺脫別扭,像普通戀人那樣自然而然地相處。
  陳墨亭打開空氣淨化器,撤下床單丟進洗衣機,洗完澡穿好衣服拉開窗簾。
  窗外晴空萬裡,艷陽高照,陽光灑落在屋內,映亮充滿笑意的雙眼和勾起的嘴角。
  孫敬寒這天難得一直在公司,手下的小經紀收到消息,陸續跑回公司要資源,也有做錯事的送上門找罵。他一路忙過了中午,助理買來的飯一口沒動,看時間差不多了,收拾起文件走出辦公室。
  陳墨亭早就等在B5會議室,見他進門展開笑容:「孫哥。」
  孫敬寒隔了兩個座位在桌旁落座。
  他一副冷淡的神色,仿佛在床上放肆動情的那個是他的替身,陳墨亭笑意更濃:「有工作上門?」
  「沒有。」孫敬寒把手裡一式兩份的文件分他一半,「你跟公司的合約今年十一月到期,經過研究考慮,公司不再與你續約,按規矩,提前下通知,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合作」。
  他的聲音例行公事的冰冷,陳墨亭僵住了,眼神閃爍說不出話來。孫敬寒低頭翻看手中的文件:「你之前說過有別的經紀公司想讓你過去……」
  「這是公司的決定還是你的意思?」
  「公司的決定。」
  「為什麼?」
  「不知道。」
  陳墨亭揉亂額前的頭發:「你受到影響了嗎?我從公司離開,有沒有更好的人頂替進來?」
  「不用擔心我,你不在我依然是高級經紀人,公司在資源上對我的傾斜不會少。」孫敬寒翻動文件,抬眼看他,「現在應該優先考慮你接下來的去向」。
  陳墨亭咽了口唾沫,突然笑了:「嗯,這樣也好,免得你沒法把工作和生活分開,等我跟天鳴解約,就別在我面前擺經紀人的架子,考慮什麼職業道德了,想接吻就接吻,想做愛就做愛。」
  孫敬寒把手裡的文件扔在桌上:「你不再是我的藝人,我不在乎你跟誰談戀愛或者寂寞到要退圈,戀愛游戲到此為止吧。」
  他話音剛落,肩胛一陣劇痛。
  他沒想到陳墨亭竟有這麼大的力氣,瞬間就把他從椅子裡拎起來抵在牆上,不知是吃力還是憤怒,陳墨亭雙臂顫個不停:「誰跟你玩游戲?」
  孫敬寒揚手示意外面的人不需要干涉,握著他的手腕拽開:「注意形象。」
  他撫平衣領,走到窗前放下百葉窗,靠在牆上叼起一支煙:「你忘了我們是怎麼開始的,是你用退圈要挾我,不是兩廂情願。」
  陳墨亭紅著眼圈站在原地,死盯著面前的牆壁,孫敬寒拿不准他有沒有在聽:「你還年輕,今年上了三線,再過幾年就是二線,也許三十歲不到就能達到一線。越往上走,你就會越害怕丑聞,我不習慣當一個累贅。」
  「你知不知道你在自相矛盾。」陳墨亭轉身看他,「如果是我一廂情願,那我馬上就不是你的藝人了,你為什麼還替我著想?你連我都騙不過,騙得了你自己嗎」?
  孫敬寒夾煙的手一抖,走到會議桌前往煙灰缸裡磕灰。
  片刻的沉默中,陳墨亭以為他想通了,上前幾步抱住他:「你昨晚主動跟我做愛就是捨不得我,別裝了。」
  「這段關系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工作,為了不讓你退圈我才答應談戀愛,上床是這出戲的一部分,並不意味著我們的關系變成真的。」孫敬寒抬頭看著會議室的牆壁,淺灰色、布滿點狀的吸音孔,丑陋而實用,「陳墨亭,你記住,是你主動找上我,我不想落一個染指經手藝人的惡名」。
  陳墨亭身體一震,退開一步看著他的背影。
  「我本來打算幫你分析簽哪家公司更好,看來今天不太合適。」孫敬寒收拾起自己的那份文件,「我會在微信裡說一些我的看法讓你參考。你什麼時候冷靜下來再走出去,不要讓自己太難堪」。
  他離開會議室,反手關門,陳墨亭退後幾步倚在牆上,順著牆壁滑坐在地,呆呆地看著會議桌上露出的一角文件。很久以前,在得知陳樹微要離開孤兒院時他就是這樣的恐慌,仿佛被人剝掉了筋骨,掏空了內髒,燒光了未來。一瞬間,陳墨亭好像回到五年前剛進公司的日子,沒有陳樹微,沒有孫敬寒,縱然身邊有再多的人也與己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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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門緩緩關起,走廊重新歸於黑暗,孫敬寒摸黑走到門前,鑰匙的撞擊聲驚動了聲控燈,照亮門邊空蕩蕩的角落。
  他一手扶門,一手對准鎖孔插進鑰匙旋轉,屋裡也是漆黑一片。
  孫敬寒在黑暗中靜立幾秒,打開廊燈,脫下外套換上拖鞋,穿過空蕩蕩的客廳去衛生間洗手,架子上只剩他一人的毛巾,孫敬寒微愣,轉而打開鏡櫃。
  牙具和剃須刀也不見了一半,一把孤零零的鑰匙放在空白處。
  孫敬寒抓起鑰匙走進臥室,拉開床下的抽屜扔進去。
  他直起腰,一整天都若有若無的暈眩猛然加劇,及時抓住桌角才不至於摔倒,擔負了全部體重的手掌被狠狠刮出一道血口。
  孫敬寒低頭看著掌心迅速淤積的血水,擎著手走進衛生間扯下毛巾纏住傷口,無意間瞥見鏡中的自己,摘掉眼鏡用食指關節蘸了蘸左眼眼角,卻來不及阻止右眼落下的一滴淚。
  好疼。他解開毛巾,吹著掌心的傷口,苦笑著想,怎麼會這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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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征在杯子裡放進三枚冰塊,打開一罐蘇打水倒半滿,看似隨意地推向吧台另一側。杯子拉出一道水痕滑過理石桌面,剛好停在陳墨亭面前。
  陳墨亭拿起杯子晃了晃:「征哥這技術可以去開酒吧了。」
  「酒吧不興這一套,自娛自樂罷了。」喬征給自己倒了杯酒,「怎麼這麼晚來找我」?
  「睡不著又不想一個人待著,這麼晚了也只能來你這兒碰碰運氣。」陳墨亭喝下一口冰涼的蘇打水,「你的失眠還沒好」?
  「中西醫都看過,好不了,也不想吃安眠藥。」喬征拿起扣在桌上的書,「產生抗藥性的話,萬一以後想不開要自殺,就少了一種手段」。
  「別亂開這種玩笑。」
  喬征不以為然:「開個玩笑又能怎樣。」
  他穿著寬松的窄格家居服,頭發長了一些,剛洗完澡還潮濕的垂著,少了銳氣和精英感,像別的什麼人。陳墨亭低頭看著杯中的氣泡,緊了緊嘴角:「也是。」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對我有戒心的?」
  陳墨亭聞言看向他:「你是影帝,不對我有戒心就不錯了,我對你有什麼可戒備的?」
  「你看,現在你的戒心又冒出來了。」喬征笑道,「別強撐了,心情不好就說來聽聽,也許我能幫上忙」。
  「征哥對我真好。」陳墨亭心裡苦得要命,出口卻是一聲笑,「天鳴不打算跟我續約了」。
  喬征挑眉,把剩下的蘇打水也倒進他的杯子:「意料之中,孔東岳眼裡容不得沙子,你跟我扯上關系,不管怎麼樣都躲不過報復。」
  「對不起,那次我為了自保……」
  「你早就道過歉了。」喬征喝下一口酒,在嘴裡含了兩秒吞下去,「換誰都會明哲保身,不自保會被整得更慘。我認為你換東家是好事,用不著心情不好」。
  「我知道,我可能是有點……捨不得我的經紀人,畢竟合作了那麼多年,就算是養狗也養熟了。」
  「孫敬寒是嗎?」喬征皺起眉頭,毫不掩飾厭惡,「既然你們不再合作,我就實話實說了,他是同性戀,跟你合作的時候未必動機單純,這種人」……
  他用冷笑代替了沒說完的話,陳墨亭一愣,笑道:「是啊,這種人。」
  好像所有人都早就知道孫敬寒的性取向,都默認陳墨亭知情,都默契地不提。這是多麼滑稽的一件事——原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才是最不了解孫敬寒的那個人。
  陳墨亭端起杯子,一飲而盡:「有幾家公司在跟我談簽約的事,靠譜的也就三家,意則、務皇、創易,征哥有沒有好的建議?」
  喬征點了根煙,低頭看著杯子裡的酒:「意則比較好,高層都是老手,商業運作手法很成熟,而且因為剛成立不久整體實力不強,會更用心培養新人。以你現在的情況,去務皇難免受冷落,創易更不行,不是在培養藝人是在消費藝人。」
  他的看法與孫敬寒在微信裡說的不謀而合,陳墨亭苦笑一聲:「謝謝你征哥,一直在幫我的忙。」
  「謝什麼。」喬征抽了口煙,又喝了口酒,「我幫你其實是從你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怕你像我一樣,遇上的貴人其實是災星,看起來別無所求,其實要得比誰都多,所以我建議你,該有的戒心還是要有,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陳墨亭咬住他遞來的香煙,深吸入肺,吐出單薄的一層煙霧。
  第十九章
  牌局正在進行,桌旁的喬征突然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一張張亮出底牌,扶著脖子左右晃動:「早晨了。」
  陳墨亭下意識地看向窗戶,厚實的窗簾沒有透進一絲晨曦:「是嗎?」
  喬征點亮手機屏幕給他看。
  五點半。
  陳墨亭為他准確到詭異的時間感笑了笑,也翻開自己的一把爛牌:「我回去了,下午有課。」
  「吃了早飯再走,除非你想在開車的時候睡過去。」喬征關掉低懸在牌桌上方的吊燈,「這是來自失眠界老前輩的建議」。
  他曾經出過一次車禍,媒體對原因各有猜測,有說酒駕有說疲勞駕駛也有說汽車故障,喬征從未澄清解釋。陳墨亭現在明白他是不想被人知道當時的精神狀態:「這周圍有早餐攤?」
  喬征笑著按下窗簾遙控器:「怎麼可能,想吃早餐得我做給你。物以稀為貴,算報答你陪我失眠。」
  陳墨亭瞇起眼睛,但湧入室內的陽光並不比燈光強烈,或者說兩種光線完美地融為一體不分你我,仿佛窗外早已過了幾個日夜而非剛剛破曉。
  「在我這兒待久了容易時間錯亂。」喬征似乎看透了他,走到門邊關掉頂燈,「客衛鏡子後面有備用的洗漱用品,去洗把臉,刷個牙」。
  陳墨亭跟在他身後:「我幫忙打下手。」
  喬征摘下掛在廚房門把手上的圍裙:「用不著,簡單做點東西而已。」
  過分客氣反而煞風景,陳墨亭識相地退出廚房走進客衛,鏡中映出的面孔十分陌生——毫無血色地慘白著,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雙眼布滿血絲,像隨時都會失去理智。
  陳墨亭找出一次性紙杯和牙刷牙膏,低頭刷了牙又洗了把臉,再抬頭時熟悉感又回來了,試著笑了笑,勉強算得上與平時無異。
  廚房的門仍然關著,陳墨亭走進游戲室收拾台球桌上的紙牌籌碼,把入袋的台球一個個撿出來按順序放進三角框碼好,又拾起散落沙發的電影光碟,按照標簽編號插進書架。
  等他把一切收拾妥當回到客廳,吧台擺了一碟炒飯一份蒸蛋羹和一碗蘑菇湯。喬征咬著煙走出廚房坐在高腳椅上,從齒縫間吐出煙霧:「嘗嘗。」
  陳墨亭吃一勺炒飯,發出贊歎的鼻音,豎起大拇指:「好吃。」
  喬征拿過他手裡的勺子也嘗了一口:「還行,正常發揮。」
  「征哥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
  「你這語氣,感覺是我的粉絲。」
  「我本來就是。」陳墨亭舀起蒸蛋羹,「我有個大我十多歲的哥哥是你忠實影迷,我從小學就跟著他看你的作品,跟著他一起迷你」。
  喬征揚眉:「有多迷?」
  陳墨亭邊吃邊把喬征年輕時主演的電影電視劇如數家珍,還擺出一副要把他出演配角的作品歷數出來的架勢。喬征及時叫停,捻滅煙蒂:「你倒是把爛片都跳過去了。」
  「爛片我也看,要聽提名麼?」
  「算了算了。」喬征連連擺手,「你隱藏得夠深啊」。
  「不然呢,第一次見面就撲上去要簽名太沒面子了,腦殘粉也是有尊嚴的。」陳墨亭笑道,「說出來怕你以為我編故事獻殷勤,但是我確實是為了你才想當演員的」。
  喬征一愣,皺眉笑了起來:「那我可真是害人不淺。」
  無論在片場還是私下,陳墨亭對他的態度的確不同於其他一心想攀附影帝的演員,到底區別在哪裡喬征卻說不出來,而他在驚馬事件中的挺身而出,並不是虛情假意的人能做到的。
  喬征一直很好奇,是什麼誘惑了名校高材生放棄大好前程趟演藝圈這趟渾水,也許是愛慕虛榮,也許是貪戀金錢,而現在陳墨亭卻說是因為自己。
  他從未在陳墨亭身上看到過年輕人的天真和沖動,原以為他沒有,卻居然是他隱瞞太深。
  喬征現在覺得自己有絕對的責任幫助陳墨亭把娛樂圈之路走得平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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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亭向趙文瑾請了個不定期的長假,解釋說馬上就要進入電影宣傳期,精力和時間有限,實在沒辦法兼顧。趙文瑾指導過很多演員,對這種狀況習以為常,倒是問他見沒見過沈書第,怎麼最近都找不到人。
  陳墨亭哪有心思去管沈書第的事,直說上次見面之後就沒聯系過。
  「這不靠譜的小子。」趙文瑾擰起眉毛,「行吧,我再找找他」。
  陳墨亭走出教學樓,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沒走出幾步就感覺累到透支,在露天籃球場旁邊坐下。
  他終究逃不過落單的處境,逃不過腦海中孫敬寒的面孔,他冷淡的神情、難得微笑的嘴角、瘦削的手指、不急不慢的語速……從昨晚開始壓抑在心底的回憶,都在此時席卷而至。
  陳墨亭木然看著空蕩蕩的球場,任憑情緒三番四次地高漲回落,拿出手機打給黃助理:「幫我約一下孫哥,我有事找他……我在中戲這邊……沒必要,就約在公司,最好是今天。」
  他不久就得到孫敬寒正在趕往公司的反饋,抓住球場的鐵絲網起身,一夜未睡的後勁兒突然湧上來,他不得不用額頭抵著鐵絲網靠了一會兒,等濃重的倦意消散才張開雙眼。
  白天正變得越來越長,晚上六點天還亮著,卻並不妨礙城市中心的寫字樓華燈初上。孫敬寒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天鳴的樓層,把剩了大半截的香煙戳滅在煙灰槽,解下纏著手掌的繃帶扔進垃圾桶。
  B5的百葉窗關著,孫敬寒看不到裡面的情況,敲門無人響應,握住把手一擰,門開了。
  陳墨亭躺在放平的辦公椅裡,胸口起伏著發出輕鼾。
  孫敬寒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反手關門。
  他搬開椅子落座,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陳墨亭似乎不打算醒過來,他也沒有要叫醒他的企圖,就這樣相安無事地共處一室。
  陳墨亭的身體突然一沉,掙扎中唾液嗆進氣管,劇烈地咳嗽著坐直,看向桌面的孫敬寒笑笑:「你來了。」
  他嗓音沙啞,黑眼圈明顯,眼神卻很亮,微微上揚的嘴角看不出勉強的成分。
  「黃助理說你有事找我。」
  「對。」陳墨亭清清喉嚨,起身拉開百葉窗,「我基本定下要去意則了,想聽聽你還有沒有其它補充」。
  「意則給你指派經紀人了嗎?」
  「指派了孫慧。」
  孫慧是業界有名的工作強人,意則對陳墨亭的重視可見一斑,孫敬寒暗自松口氣,從中得到些許安慰:「她親自帶?」
  「不知道,下次談的時候我會確認。不過,意則要像天鳴這樣隨隨便便更換經紀人,現在確認了也沒用。」
  「天鳴也不是隨隨便便的。」孫敬寒笑了笑,「分成比例滿意嗎」 ?
  「還算滿意。」陳墨亭瞥見他手指連接處的血痕,「手怎麼了」 ?
  孫敬寒掌心朝下扣在桌上就是為了掩飾傷口,被他一提,手指本能地瑟縮:「沒什麼,擦傷。」
  「我們成熟穩重的孫哥也有這種時候。」
  孫敬寒虛握起拳頭:「簽幾年?」
  「初步說要簽八年。」陳墨亭隨他轉移話題,「孫哥有什麼建議」 ?
  「談到五年或者六年比較好,時間再長容易限制發展,太短了沒法充分利用意則的資源,也讓人覺得沒誠意。」孫敬寒從煙盒裡顛出一根煙,叼著點燃,「意則的野心都在影視劇上,其它來錢的渠道不怎麼願意涉及,是好事也是壞事。你現在片酬一般,可能要苦一陣子,不會太久」。
  「嗯。」
  「離開天鳴之後,你和喬征的交情就可以擺到台面上,對你有好處。天鳴文化最輝煌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孔東岳不再是動動手指就能整治任何人,離開是好事,他不會費心找一個小人物的麻煩。」
  陳墨亭有一絲動容,一閃而過,未被察覺:「這幾天我就聯系意則的人,孫哥還有什麼要囑咐的?」
  孫敬寒站起來:「沒了,我沒高明到能指點意則的江山。」
  「孫哥,」陳墨亭抬頭望著他,「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剩下的幾個月也麻煩你了」。
  「都是份內事。」
  孫敬寒轉身走出會議室,向迎面而來的同事點頭致意。不過一天的時間,陳墨亭就能平和地跟他溝通,是再好不過的事。等這一陣失落平復,陳墨亭就會想清楚,這段所謂的感情不過是近水樓台的饑不擇食。
  有意則傳媒搭台,加上陳墨亭的運氣和實力,很快就可以獨當一面,眼界更寬,野心更大,迷戀他的人越來越多,外界誘惑會越來越強烈,感情中選擇的余地會越來越大,然後陳墨亭會縱容一個人爬上床,再然後便從僥幸而為到習以為常。
  孫敬寒並不認為這是同流合污,相反,這是長著漂亮臉蛋、承受著普通人百倍壓力的藝人們應得的。
  趁早分開,他就不用面對這些問題,也不用解決這些尚未發生的事端,陳墨亭總不至於像秦浩那樣,離開良久玩到心滿意足,再反過來怪自己先走一步,決絕無情。
  陳墨亭目送孫敬寒走過拐角消失在視野中,起身走到他剛才的位置背對窗戶坐下,捏起扔在煙灰缸裡的大半截香煙,含住濕潤的過濾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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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爭奪十月票房,片方做了種種努力把《孫仲謀》的首映時間爭取到九月末,電影宣傳的啟動隨之提前到六月,沉寂近一年的陳墨亭借助電影攻勢再次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預熱發布會、綜藝節目、網絡紙媒的專訪,一時間媒體上都是他的影子。
  他的工作越來越多,孫敬寒跟他的接觸卻越來越少——電影宣傳期間的經紀權簽在片方手裡,這一系列安排沒有一個是孫敬寒經手,也就用不著他來跟陳墨亭對接,頂多通過電話確認一下目前的情況,盡經紀人最後的本分。
  唯一一次相遇,陳墨亭正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下疾步趕場,只來得及四目相對便匆匆擦肩而過。
  陳墨亭與天鳴文化不合的傳聞此時已是沸沸揚揚,他最初幾年受到的冷遇和近年來的大起大落有了多個版本的解釋,說他攀附天鳴高層成為內斗的犧牲品,說他被女富豪包養不屑屈居天鳴,說他知道什麼內幕敲詐了一大筆錢要自立門戶,還有更骯髒的揣測,裡裡外外跟「潛規則」三個字脫不了干系。
  這種毫無根據流言必然有幕後策劃者,喬征要增加電影關注度、意則要高調納入新人、天鳴需要與陳墨亭解約的合理借口。孫敬寒考慮再三去咨詢公司法務,得到的回復卻是天鳴懶得追究,也不會為一個即將解約的藝人打官司,孫敬寒出師無名,只能放任不理。
  事情發展到最後,居然真有娛樂主持把這個問題半開玩笑地放在了陳墨亭面前。孫敬寒對訪談的腳本一無所知,網絡直播到此處,整個人都凝固在電腦前。
  陳墨亭卻並不意外:「我知道,所有版本的傳言我都看過,沒想到我在大家眼裡這麼老少鹹宜男女通吃,就當是對我個人魅力的變相肯定了。」
  主持人問:「不打算借此做個澄清嗎?」
  「那多沒勁。」陳墨亭笑道,「大家都很有想象力和創造力,何必限制住呢。反正牽扯進來的人沒什麼損失,至少在傳言裡都是他們占我的便宜」。
  他身體靠在椅子裡,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全身放松地笑著,孫敬寒透過屏幕看著他的一雙笑眼,也笑了笑。
  代替陳墨亭歸到他手下的是一個二線女演員,孔東岳一反故弄玄虛的常態,直截了當地表示是看秦浩的面子才有此安排。話說到這份上,孫敬寒於情於理都不該對秦浩避而不見,主動打電話請他吃飯道謝,耐著性子被他冷落多時的秦浩,不急不緩地黏上來。
  他每次卷土重來都比上一次更沉得住氣,這次索性不提當年也不提挽回,只是在時間合適的時候約他出來聊聊天,孫敬寒徹底搞不懂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了。
  轉眼便是七夕情人節,秦浩那邊沒什麼動靜,常坤的經紀人李文好卻打來了約酒的電話。
  孫敬寒從家裡打車到酒吧時已是深夜,進門一眼看到李文好穿著套裝坐在高高的圓木桌旁,叼著香煙揚手沖自己打招呼。
  孫敬寒也揚了揚手,一邊走過去一邊從兜裡掏出打火機。
  李文好攏起他遞來的火苗輕啜煙蒂,把早就准備好的酒推到他眼前。
  她並沒有笑,只是抿著嘴唇就露出兩個酒窩,蒼白的光線映著紅唇,顯得既妖冶又純真。孫敬寒調轉打火機點燃自己的煙,心說女人的年齡真是有太多水分,在陌生人眼裡她恐怕還站在二十幾歲的尾巴上。
  李文好晃動翹起的腿:「這麼晚還不睡,跟男朋友一起呢?」
  「哪來的男朋友。」
  「還好還好,」李文好拍拍胸口,「如果連你都有了男友,我就隨便拉個男人結婚算了」。
  孫敬寒揚了揚酒杯。
  「孫哥我跟你說,今天有人向我告白了。」李文好伸直夾煙的食指,橫起另一只手的食指交叉出個十字,「比我小十歲,十歲」。
  「差十歲沒什麼,十歲以上才值得一提。」
  李文好表情一僵,翻個白眼仰頭吹個煙圈:「確實是十歲以上,我四捨五入了。」
  孫敬寒漫不經心地看著從身邊走過的各色男人:「十四歲以下也能接受。」
  「是嗎?」
  「是啊。」
  李文好「呿」了一聲:「我覺得這是戀母癖。」
  「他又沒說喜歡你有皺紋。」孫敬寒喝了口酒,「你之前不是談過比你小七八歲的男朋友嗎?跟這次沒有本質區別,都是姐弟戀」。
  「這個不一樣,我縱橫情場這麼多年,分得清什麼是獵奇什麼是真心。」李文好勾勾手指,傾身湊到孫敬寒眼前,幾乎額頭抵著額頭,「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初中生小學生?或者嬰兒貓狗什麼的」?
  「沒有。」
  「那個人就是那麼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李文好講鬼故事似的壓低嗓音,「特別驚悚,看上一眼都要嚇得做噩夢」。
  孫敬寒直起腰:「那人是處男?」
  李文好剛喝的一口酒全噴了,不顧旁人側目失控大笑,拿出紙巾幫孫敬寒擦衣服。孫敬寒摘下眼鏡,接過她遞來的紙巾擦臉:「小聲點,你笑得太恐怖了。」
  「孫哥你行行好,」李文好抖著聲音說,「每次找你出來喝悶酒你都比我還悶,我才是滿腹心事需要疏導的女主角,留給我點裝憂郁的余地OK」?
  孫敬寒屈指彈開被澆滅的香煙:「所以他到底是不是處男?」
  「不是不是,經驗豐富著呢。」李文好笑著搖手,「可就算不是處男我也不敢下口啊,太認真的男人容易做出兩敗俱傷的事來」。
  「不是處男無所謂,再年輕也是成年人,知道怎麼處理感情。你不是自詡直男的情感導師嗎?給他上一課,讓他知道女人可以多麼冷酷無情。」
  李文好用夾煙的手托著下巴,突然熄滅煙蒂坐直:「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很久了。」
  「問。」
  「你是一還是零?」
  孫敬寒沒想到她的問題跳躍成這樣,反問道:「你覺得呢?」
  「看你酷酷的像一,但是太瘦了感覺也征服不了誰。」李文好笑道,「直接告訴我不就得了,就是不確定才問你嘛」。
  孫敬寒拿出一根煙:「請我喝杯酒我就告訴你。」
  李文好去吧台叫酒,孫敬寒靠著桌沿看台上老外樂隊的表演,卻什麼都聽不進去。已經有些酒意的李文好腳下不穩,晃晃悠悠走過來,把酒杯砸在他面前:「酒來了。」
  「我是零。」
  李文好原以為他會繼續找借口回避問題,本能反問一句:「真的?」
  「真的。」孫敬寒拿起酒杯,垂眼看著不知什麼顏色的酒,「其實做一也無所謂,但是我不願費勁,所以能不做就不做」。
  李文好眼睛一亮:「哎你知不知道BTV新聞那個陸炳……」
  孫敬寒揚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他,我不打算跟名人扯上關系,他也看不上我。」
  「憑什麼。」李文好忿忿不平,「你別太看低自己了,不試試怎麼知道」?
  「有些事不用試就知道。」孫敬寒把話題扯回來,「你倒是可以試試告白的這位小朋友,這麼畏首畏尾的不像你,還是說你不喜歡他」 ?
  李文好用食指抹了一圈杯口:「我跟他只是工作上接觸,你認識我很久了,知道我工作的時候很裝的,他喜歡的是裝出來的我,不是我的真面目,現在拒絕他,至少能給他留個好印象。」
  「你的真面目更迷人。」
  「基佬閉嘴,他給你錢了麼?這麼慫恿我。」
  孫敬寒笑了:「我是覺得你的擔心都是杞人憂天,不止杞人憂天,還是無理取鬧。」
  「他是我手下藝人。」
  孫敬寒喝下的酒剛到舌根,聞言嗆住,躲避不及直接咳回杯子。
  李文好笑看他咳到桌下去,打趣道:「哎,咱們以後干脆把七夕改名叫噴酒節得了。」
  孫敬寒咳著咳著笑了起來,最後演變成一發不可收的捧腹,李文好跟他認識很多年了,沒見過他這麼失態,酒都有點醒了:「怎麼了孫哥?」
  「沒有……沒什麼……」孫敬寒緩過一口氣,搖頭笑道,「看來以後不能跟藝人走得太近,年輕人不知道什麼叫業務性關心,一不小心就誤會了」。
  「混娛樂圈的怎麼會分不清業務性關心和真心在乎。」李文好苦笑,「責任不在他,都是我的錯,都怪我對他喜歡得太明顯」。
  孫敬寒擦掉咳出來的眼淚:「你真是太不專業了。」
  「其實……」李文好用手指蘸著酒杯留下的水印,在桌上畫圈,「如果有個可以定下來的人我也不想玩下去,但他肯定不是那個人。明星公開這樣的戀情有損形象,不公開我又算哪門子戀人,萬一被狗仔抓到,我這份工作也別想做了」,她揚起臉,紅著鼻頭笑道,「孫哥,我這把年紀了還想找個人攜手到老,是不是太理想化」?
  「不是。」孫敬寒脫口而出,卻也想不出其它安慰的措辭,但在他遲疑的這幾秒鍾裡,李文好已經控制住了情緒,重新變成一個瀟灑的、刀槍不入的女人。
  「我送你回家。」
  孫敬寒揚手做個邀請的動作,李文好搭住他的手跳下高腳椅,整了整短裙:「不用,我沒喝多少。為戀愛苦惱的女人要回家睡覺了,你這快樂的單身漢還有大把的好男人等著呢。」
  孫敬寒幫她找了代駕,記下司機的手機號,目送她的車離開視線,沿著馬路慢慢地走,有一搭沒一搭地抬手攔車。公交車候車亭的燈箱廣告一水兒的青銅色調,全部是電影《孫仲謀》的系列海報,上映時間正在進入一個月的倒計時。
  孫敬寒接連路過幾個站點,鬼使神差地站住,轉身看著海報上陳墨亭的臉。
  他就這樣沒有表情地站在海報前,直到一輛夜班公交靠站停車,湧出的乘客匆匆經過身邊,才移開目光繼續回家的路。
  第二十章
  一只手搭在孫敬寒肩頭拍了拍,把他從靈魂出竅的呆滯中喚回現實。引座員拉開椅子,隨後而來的服務生手握菜單站在一旁。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秦浩在他對面落座,把手中的盒子輕輕拍在桌上,「禮物」。
  孫敬寒打開盒子,拿起做工精致的機械表摩挲表面。
  七點五十四,距離《孫仲謀》的首場試映會還有六分鍾。
  看他毫無反應,秦浩敲敲桌子:「你對手表一竅不通是嗎?」
  孫敬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自嘲道:「秦總最好不要送我名貴的東西,我不識貨,浪費了。」
  「沒關系,慢慢認識。」秦浩揚起手,接過服務生送上的菜單,「我也是從一竅不通走過來的」。
  他叫了幾個菜,要了一瓶紅酒,看孫敬寒還在盯著手表若有所思,順手拉過他的手腕解下舊表扣上新的,拍拍他的手背:「未來的金牌經紀人不能太寒酸,多認識點牌子對你有好處。」
  孫敬寒揚起手腕看一眼,七點五十七分:「秦總抬舉我了,我離金牌經紀差得太遠,到退休都做不到。」
  「你剛三十多不到四十歲,又有我在,沒什麼做不到的。不過是捧紅幾個藝人的事,簡單的很,陳墨亭不就是我幫你捧起來的嗎?」
  孫敬寒一笑:「《長兄如父》確實賺了不少票房,但陳墨亭沒從中得到什麼好處,片紅人不紅太常見了。」
  「你沒算上今天這部。」
  孫敬寒詫異地抬眼看他:「你贊助了《孫仲謀》?」
  像這樣的大陣容大制作,主贊助商卻是一家不知名的小公司,孫敬寒對此有過疑惑,卻沒想到又是秦浩牽扯其中。
  「不然你以為喬征瘋了,剛跟天鳴文化撕破臉就去招惹孔東岳。」秦浩從服務生手裡拿過酒瓶,揮手趕他走,親自為孫敬寒倒了半杯,「你應該為此敬我一杯」。
  陳墨亭雖然因此卷入孔東岳與喬征的是非,但現如今他馬上就要擺脫天鳴文化,《孫仲謀》就不再是一顆不定時炸彈,也算秦浩做了一件好事。孫敬寒苦笑舉杯,仰頭喝完。
  「現在是全民造星的年代,捧紅藝人不難,流水線作業而已。」他似乎終於進入狀態,僵硬的表情因為酒精的滋潤而軟化,「陳墨亭馬上要離開天鳴,紅不紅跟我沒太大關系,除非他在離開前爆紅,才算得上我這一任經紀人的成績」。
  「這豈不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讓下家占便宜?」
  孫敬寒搖頭:「你看新生代演員有幾個不是曇花一現?陳墨亭半路出家,只憑悟性演戲走不了多遠,能在三線待兩年是極限,上二線想都別想,下家能占多少便宜。在別人看來,他走不下去是因為他離開我這個經紀人什麼都不是,就好像柴可一樣。」
  秦浩看著他嘴角的冷笑,咀嚼著他冷漠的字字句句送下一口酒:「之前還恨不能把他捧在手心上,現在就能說出這麼絕情的話。」
  「演藝圈就是這樣,人走茶涼。」
  如果不是服務生上菜及時阻礙了秦浩的視線,他可能要破壞給自己立下的循序漸進的規矩,向孫敬寒瘋狂示好。秦浩被自己弄糊塗了,他眷戀的明明是十幾年前那個默默付出的青年,卻愈發傾心於他現在的冷酷世故。他越來越想把孫敬寒推到一個很高的位置上面,不是為了補償,不是為了討他歡心,只想讓他高高在上不再強顏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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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的最後幾分鍾,觀眾陸續離場的噪音不斷。喬征歪頭湊在陳墨亭耳邊道:「結束之後有什麼安排?」
  陳墨亭偏過臉看他:「沒什麼安排。」
  「去我那兒喝點酒怎麼樣?反正你今晚很難睡個好覺。」
  陳墨亭之前主演的作品大多是都市言情的題材,作為鴻篇巨制的主角尚屬首次。試映會剛開始的舞台部分他還淡定自若,卻在電影開演後一分一秒地焦灼起來,每次察覺有人離場就愈發忐忑難安。其他人離得遠看不出來,坐在他身邊的喬征卻心知肚明。
  陳墨亭讓黃助理把自己的車開回家,上了喬征的車。
  離開眾人視線,喬征不再假笑,疲憊在臉上盡顯無遺,搖下車窗點一根香煙:「別看影評,那是市場部的事。」
  陳墨亭手指一頓,收起手機:「我不像征哥這麼沉得住氣。」
  「沉不住氣很正常,這次的成敗對你來說至關重要,對我也是。」喬征說,「不到最後,誰都沒法預料輸贏」。
  「就像考試成績公布前不對答案一樣。」
  喬征笑了:「還能開玩笑說明你比我沉得住氣。說實話,演技比你好、長相比你漂亮、關系比你硬的年輕人我見過很多,也只有你時不時給我一種已經是名演員的錯覺。」
  「征哥說得太玄乎了。」
  喬征捻滅煙蒂搖起車窗,風聲消失,使他的聲音在車廂內格外清晰:「昨天我收到內部消息,說你在《長兄如父》裡的角色被提名了最佳男配。」
  陳墨亭一愣,笑道:「沒開玩笑?」
  「沒開玩笑,也算意料之中,你過幾天就會收到正式通知,接下來就等新聞發布會上公布了。」喬征看向他,「另外最終得主已經敲定了,不出意外的話,就是你」。
  結果內定已經是丑聞,落到自己頭上更加匪夷所思。陳墨亭心髒狂跳:「征哥怎麼知道?」
  喬征平靜地看著車前:「我有我的關系。」
  「……為什麼是我?」
  「賄選或者人情,或者賄選加人情。你都不知道,我又怎麼會知道。」喬征笑了笑,看在陳墨亭眼裡卻比冷眼以對還要尖銳,「你的關系真是深不可測」。
  陳墨亭無心反駁,頹然抹了把臉,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秦浩,但沒有了孫敬寒的推動,秦浩不會在自己身上下功夫,除非孫敬寒還在慫恿他幫忙。
  孫敬寒到底要自相矛盾到什麼時候。
  喬征雖然開著車,注意力卻一直放在陳墨亭身上,將他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如果陳墨亭的驚訝和困惑都是在演戲,那真算得上天衣無縫。
  「這麼扯淡的事不會是真的,」陳墨亭突然振作起來,斬釘截鐵道,「征哥別信這種空口無憑的內部消息」。
  「潛規則不丟人。」
  「對我來說很丟人。」陳墨亭沖口而出,「征哥你是見得多也看得開,可能我有一天也會跟你一樣,但現在不是」。
  兩人的關系越走越近,喬征見識過這個小明星的疲憊沮喪甚至隱約的傷感,卻還從未見過他如此的惱火和出言不遜,仿佛他結實的面具終於脫落下最後一塊,露出殼下的全部面目。
  「我希望你一直保持現在這樣。」喬征笑著長歎一聲,看向他,「我們之間還OK嗎?要到我那喝酒還是我直接送你回家」?
  「沒什麼不OK的,懷疑我潛規則的人網上一大堆,至少你還給我澄清的機會。」陳墨亭單手罩住眼睛,干笑,「如果這圈子只用演技說話該多好」。
  喬征伸手揉了揉他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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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亭與喬征對飲整夜,超過二十四小時沒合眼,昏昏沉沉地上了黃助理的車。他已經疲勞到極致,卻還是睡不著,額頭抵著車窗望著閃過的樓宇出神。
  手機響起,是喬征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句話寫著「搜影評」。
  陳墨亭從渾噩中徹底清醒,又收到一張截圖,是喬征工作室市場部的階段性數據報告,陳墨亭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閉眼枕在車枕上,過了幾秒再看一眼截圖,又翻了翻搜索結果,一片叫好聲。
  他下意識地看向駕駛座,「孫哥」二字從舌尖滑過,卻沒有叫出口。
  「黃助理,電影口碑好到爆棚,我們可能熬到頭了。」
  「我靠!」黃助理從座位上彈起來,一拍方向盤扭頭道,「我們去吃點什麼好的?我請客」!
  「麻煩你開車好好看前面。」陳墨亭被她誇張的情緒感染,笑了,「你那點工資能請我吃什麼好的」?
  「少鄙視人啊。」黃助理興奮地挪來挪去,「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先睡一覺,臉色這麼差,孫哥看見會罵我的」。
  「他會罵人?」
  黃助理意識到自己嘴快,沒敢正面回答:「反正我挺怕他。」
  「難以想象。」
  有了首映式作鋪墊,《孫仲謀》在各大城市的點映賺足人氣,接下來的全國上映也順理成章地好評如潮,雖然連續兩周都沒能在票房上贏過另一部國產電影,卻也步步緊逼,一度有超越的架勢。觀眾對陳墨亭的演技一邊倒地好評,黑粉發出的惡性言論很快被淹沒,媒體再次把「當紅小生」的名頭扣在陳墨亭頭上。
  十月中旬,電影的熱度尚未消減,陳墨亭已經站在領獎台上舉起最佳男配角的獎杯。
  意則傳媒緊接著宣布即將成為陳墨亭的新東家。
  當這一切狂風驟雨般地塵埃落定,一直神經緊繃的孫敬寒像斷了弦一樣昏睡了一天一夜。
  秦浩如他所料,推動著陳墨亭借助電影走紅,孔東岳忙著迎接第二個孩子的降生,也沒有從中作梗。他和陳墨亭的合作,有了一個再完美不過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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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亭在最後一份文件上簽下名字,遞給新任經紀人孫慧,孫慧轉手遞給身邊的助理,向陳墨亭伸出右手:「歡迎正式加入意則。」
  陳墨亭握住她細白的手指:「謝謝孫姐。」
  孫慧張開雙臂給他一個熱烈的擁抱。
  「希望你不要因為我這幾個月的謹慎心存芥蒂,」她撩開跌落眼前的長發,笑道,「公司為你投入了太高的成本,必須盡可能地避免風險」。
  陳墨亭一臉迷惑:「公司為我做了什麼?」
  孫慧抬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最佳男配啊,傻小子。」
  陳墨亭剛才就有了模糊的預感,聽她親口承認還是難掩詫異:「我怎麼會有這種榮幸?」
  「你說呢?」
  陳墨亭攤手,做出個西式的茫然不知的動作。
  在他掛名天鳴文化的最後幾個月,兩人就已經約見過數次,陳墨亭在討價還價中一直表現得穩妥老成,孫慧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活潑的一面,笑道:「發散一下想象力。」
  「……為了讓我帶著票房號召力進公司。」
  孫慧笑而不語。
  她不接話,是在暗示應該有進一步的推測,陳墨亭挑眉:「公司要拍一部電影,需要參演演員有票房號召力,我是主角。……這不太現實吧?」
  孫慧打發助理把合同送去歸檔,半坐半倚在會議桌上:「的確不現實。公司去年就有預算要把你爭取過來,但標價並不是很高,誰知突然之間,」她揚在半空的手迅速綻開手指,像一次微型的爆破,「叢導就要拍一部非你不可的電影,非、你、不、可。要知道沒有什麼電影非誰不可」。
  叢俠和杜老板在合伙創建意則之前就是有過多次合作的老搭檔,從未在人前紅過臉,因此一貫和顏悅色的叢俠跟杜老板拍桌子吵架是一件奇聞,而最終竟以強勢的杜老板讓步為結尾,更是戲劇化。
  「杜老板擔心你搞砸了,所以給你買獎鍍金。合同還沒簽就倒貼一筆錢,也是史無前例。」
  她看似說明了前因後果,但牽扯到叢俠陳墨亭愈發雲裡霧裡。這位神壇上的導演本身就具有可觀的票房號召力,如果想錦上添花,有大把的知名演員搶著演,如果想求新,就該找更新鮮的面孔。
  「叢導為什麼選我?」
  孫慧比他還疑惑:「嗯?我還想聽你告訴我呢。」
  「我不知道。」陳墨亭迎上她質問的目光,笑道,「是真的不知道」。
  孫慧也算閱人無數,看得出他不是在裝傻,撇了撇嘴交疊雙腿,:「小伙子,抽煙喝酒嗎?」
  「不抽煙,酒的話有人請客就喝。」
  孫慧撲哧一笑:「泡吧嗎?」
  「目前沒去過。」
  「還真是十佳青年,有女朋友嗎?前女友也算。」
  「沒有。」
  孫慧眨了眨眼睛:「天鳴是怎麼包裝你的我不管,但對我你要說實話,我不是干涉你的私事,只想心裡有數。」
  「確實沒有。」
  「那總有男朋友吧。」
  陳墨亭苦笑:「孫姐。」
  「好吧好吧。」孫慧伸出食指點了點他的鼻子,「被我發現說謊你就慘了」。
  「我很守規矩的。」
  「守規矩未必是好事,容易沒有爆點。」
  孫慧還要繼續,被敲門聲打斷,跳下會議桌說了聲「請進吧」。
  助理推開門,走入會議室的正是導演叢俠。
  「叢導好久不見啊。」孫慧迎上去跟叢俠握手,向跟在他身後的人點點頭,側身站在二人與陳墨亭之間,笑道,「我把你要的人弄進來了」。
  陳墨亭武裝上笑容,也伸出手:「導演,我可是你的忠實粉絲。」
  叢俠晾他一秒,伸手敷衍地握了一下便松開。三人落座,孫慧的助理緊接著遞上演藝合同,叢俠的人則把劇本疊在合同之上。
  看到封面上「於無聲處」四個字,陳墨亭抬眼與叢俠目光相遇,後者皺眉,陳墨亭便選擇了不動聲色。
  孫慧把手指壓在劇本上妨礙陳墨亭翻頁:「被叢導指定做主角,不看劇本都該答應,公司投拍的電影總不會虧待你。」她又輕聲笑著縮回手指,「真是的,好像我在欺負人」。
  「沒有沒有,」陳墨亭移走劇本翻開合同,接過助理手中的簽字筆,「能跟叢導合作就算不拿片酬都心甘情願」。
  一個最佳男配的光環足夠了,從此以後他不缺片約,片酬更不會低。
  孫慧收起合同,拍拍陳墨亭的肩膀:「叢導,他是你的了。」
  叢俠無動於衷,等她出門用鼻子歎出一口氣,調整坐姿側身面向陳墨亭:「你應該看過最初的劇本了。」
  陳墨亭點點頭:「五六月份看過。」
  叢俠敲敲劇本:「這一版是最終稿,去掉了同志元素,艾滋病也不會明示,你再好好研究研究。」
  「好的。」
  「孫慧那有倒推表,留給你的時間不多,開拍之前至少把舞蹈的表面功夫學到位,有想法盡早溝通,一旦開拍我很難聽進意見。」
  陳墨亭點點頭:「我明白。」
  「很好。」叢俠握住身邊人的肩膀,「我還有別的事」。
  他目不斜視地離開會議室,沒有察覺陳墨亭送了他一段。陳墨亭也不自討沒趣,停下腳步目送他走過拐角,帶著滿腹疑慮折返,叢俠帶來的人雙手抄兜靠在會議桌上,沖他一揚手:「嗨。」
  剛才有叢俠在場,陳墨亭無暇他顧,此時才認出這張臉:「沈哥?」
  沈書第仍舊一身休閒打扮,頭發也還是沒精打采地趴在頭頂,沒戴眼鏡顯得成熟精明。「我還從來沒正式做過自我介紹,我叫叢韋,筆名沈書第,叢俠是我父親。」
  陳墨亭握住他伸出的右手,不知說什麼好。
  沈書第笑了:「很意外吧?」
  「沈哥……」
  陳墨亭略一遲疑,沈書第道:「稱呼不用變,叫沈哥就可以。」
  叢俠一直想讓他子承父業做導演,他卻一心想做扭轉國內影視業的金牌編劇,叢俠作為導演循循善誘,作為父親卻缺乏耐性,兒子與自己的期望相悖,他既不試圖理解,更談不上支持,父子關系持續僵化多年,少有人知道沈書第是叢俠家的公子,如果不是要拍這部劇本,沈書第不會重拾叢韋的身份。
  「沈哥早就決定了讓叢導導演這部戲嗎?」
  「我說過這部戲對我很重要,當然是交給叢導來拍更放心,不然我一個小編劇,本子賣出去就沒什麼權力了。」沈書第一抬屁股坐在會議桌上,端詳眼前的人,「墨亭,我拍這劇本可不是為了什麼社會關懷,是出於非常自私的目的,想把一段感情用這種方式公諸於世,希望你能明白」。
  陳墨亭早就猜到劇本中的何行是沈書第在現實中的熟人,一個落魄的舞蹈演員,一個私生活混亂但抱有善意的同性戀者,一個艾滋病人,現在,沈書第相當於承認了何行是他的戀人,至少他對他抱有愛意。
  「何行的原型還活著嗎?」
  沈書第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地發問,一愣,笑道:「當然是死了,跟劇本裡寫的一樣。」
  「你們是……」
  「也像劇本裡一樣,是室友,沒有再進一步的關系,不然我也不會健健康康地站在這裡。」沈書第低頭隨手翻了翻劇本,「這一版定稿把室友的角色改了個底兒朝天,是個替人畫像的聾啞人,女性,叢導啟用了一個嶄新的面孔來出演」。
  他拿起夾滿標簽劇本遞給陳墨亭:「黑色標注是我希望你能表現的,紅色是他的意思。」
  陳墨亭接過劇本:「沈哥想讓我把何行演成什麼樣?」
  沈書第眼中的笑意慢慢消散,像兩灘毫無活力的死水,目光的焦點偏離他的眼睛看向他身後:「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他在空曠的公園裡跳舞的樣子,又深沉又狂亂,帶著柔情又那麼激烈,沒法描述的柔軟和美好,像書法一樣揮毫潑墨。」他垂下眼睛,歎了口氣,「我當然也記得他瘦得像鬼一樣,兩眼無神穿過人群走向我的樣子」。
  他從長久的靜默中回過神來,看著陳墨亭:「我知道對於一個演員來說,何行崩潰之後拼命報復陌生人的那段最容易出彩,但我希望你能分一點精力演好他意氣風發有大把時間揮霍的時候,拜托了。」
  他失魂落魄地拍了拍陳墨亭的胳膊,走出會議室。
  他的痛苦事隔多年依然濃郁,陳墨亭原本壓抑的心情雪上加霜,獨自在會議室裡坐了一會兒,收拾起自留的文件和劇本,下意識地按了孫敬寒手機號碼的前幾位,刪掉,打電話給孫慧問倒推表的事。
  如果是孫敬寒,不會讓他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面對叢俠,被動得像一只誤入垃圾堆的寵物狗。
  第二十一章
  心血來潮跑來探班的常坤一路刷臉摸進拍攝現場,經人提醒才發現陳墨亭就在眼前的休息椅上躺著,瘦得只剩身架,打眼一看幾乎察覺不到軍大衣裡還裹著一個人。
  常坤剛擺出惡作劇的架勢,買咖啡回來的黃助理眼疾手快,攔下他做個噤聲的手勢,幾下把他推進另一個房間。
  「大黃?你怎麼還陰魂不散地纏著他?」
  黃助理壓著聲音說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墨亭要帶我走我就跟著走了。
  她與常坤同齡,高個兒短發中性打扮,常坤第一次見她就因為走錯廁所的事鬧了笑話,把她當哥們兒似的對待。
  「他怎麼瘦成這副鬼樣?你這助理不合格啊。」常坤做個顛勺的動作,「小心公司炒了你」。
  「我去。」黃助理拍開他的手,「私人助理不歸公司管OK?這是為了拍戲刻意減的,多長一斤才有問題」。
  常坤擼起袖子:「不行我怕他死了,我得去探探他還喘不喘氣。」
  黃助理一把抓住他的外套,他金蟬脫殼向身後豎起中指,跑到陳墨亭身邊伸出食指放在他鼻子底下。
  陳墨亭神不知鬼不覺張開眼睛,捂住他差點驚叫出聲的嘴,另手抱著他的腦袋壓向自己,湊在他耳邊道:「別搗亂,出去說。」
  他眼窩深陷,顴骨像是要刺破皮膚,常坤被他嶙峋的手指硌得臉疼,痛苦點頭。
  「你在裡面坐著跟個導演似的。」看他被室外的光刺得睜不開眼,常坤把自己的墨鏡給他戴上,「霍,是我臉太寬還是怎麼著?你長那麼高的鼻梁干什麼用的」?
  陳墨亭托起差點滑落到下巴的墨鏡:「你都沒把眼鏡腿架我耳朵上。」
  「怨我怨我。」常坤拽開他的軍大衣,「難為這小身板沒被這麼沉的棉大氅壓倒」。
  陳墨亭前一天還熬了夜,否則不會在拍攝現場睡著,這冷不丁一拽立刻讓他失去重心,如果不是黃助理一把拉住,肯定得狠狠摔上一跤。
  「有沒有點眼力界兒?」黃助理橫眉立目地吼常坤,「沒見這都瘦得煙雨飄搖了」!
  陳墨亭有氣無力地哈哈笑:「你看黃助理這熟練程度這反應速度,像武林高手似的。」
  他打發黃助理回去現場盯著,靠在牆上喝一口黑咖啡:「您老怎麼有時間過來看我?」
  常坤擺出一張鄙夷的臉:「某影星拿獎拿到失憶,大半年都沒想起他的中國好基友,我再不抽時間暖暖場就得絕交了。」
  「中國好基友是找水軍刷出來的,你還當真了。」
  「刷出來的怎麼了?至少說明孫敬寒識貨。」
  陳墨亭笑了笑。
  「柴可銷聲匿跡了一年多,你知道吧,最近復出了。那感覺,特別像是去了趟印度被恆河水淨化過,要麼就是一路叩拜到西藏,頭部受到重擊把人格給校正了。」
  「打住。」陳墨亭抿掉嘴上的咖啡印,「你思維怎麼這麼跳躍?柴可關我什麼事」?
  「他之前不經常找你茬麼,而且孫敬寒是柴可的經紀人,說起他自然就想到柴可了。」常坤說,「哎我關心一下我們家小李的閨蜜怎麼了」?
  陳墨亭擰著眉毛看他:「你到底來干什麼的?」
  「其實我想找你說點事,剛又覺得為了這個跑一趟太有病了。」
  「說吧,白跑一趟更有病。」
  常坤咽了口唾沫,話還沒出口先把臉捂起來:「我之前跟你說我喜歡上一個姐姐,昨天我跟她告白成功了。」
  「誰啊?」
  「小李。」
  陳墨亭用很大的聲音咽下咖啡:「好姐?李文好?你們倆差幾歲?」
  常坤梗起脖子:「十一歲,怎麼了?你看不起姐弟戀嗎?」
  陳墨亭抹了把臉:「沒有……孫敬寒是不是知道這事?」
  「應該知道吧,他們倆關系那麼好。」常坤警覺起來,「你別告訴我孫敬寒跟小李有一腿,他不是同性戀嗎」?
  「他的確是,沒人搶你的。」陳墨亭似笑非笑地喝了口咖啡,「你來找我就這事」?
  「什麼叫‘就這事’,這是我人生大事OK?」
  「你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話不能這麼說,主要還是為了來見見好基友。」
  常坤隨便把胳膊往陳墨亭肩膀上一搭,陳墨亭沒防備直接跪倒,墨鏡掉了,咖啡灑了一地。
  他試了一次沒能自己站起來,被常坤半攙半抱地扶好。
  陳墨亭拍拍膝蓋:「賠我咖啡。」
  「這已經不是咖啡的問題了。」常坤伸著胳膊以便隨時護住他,「跟我說實話,你還剩多長時間可活」?
  「好幾十年,請不要隨便咒基友早死。」陳墨亭按下他的胳膊,「劇組給我配了專業營養師,沒事」。
  「你真需要找個女朋友,大黃是大黃,她代替不了女朋友,情感空虛是病,得治。我用我親身經驗……」
  陳墨亭默默聽他的絮叨,看黃助理和化妝師由遠及近,把空咖啡杯塞進他懷裡:「我回去了,你跟好姐好好的,給人做個典范。」
  「啊?」
  常坤沒聽明白他的意思,他只留下一個背影回現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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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仗著身體底子好,陳墨亭硬是扛過了拍攝期沒垮,在尚未轉暖的三月份就被拍到穿著單衣逛商場,雖然有口罩遮臉,但深陷的眼窩和身上來回逛蕩的衣服還是顯示出他的骨瘦如柴。陳墨亭接到市場部授意,在微博上澄清病重的傳言,聲明是電影拍攝需要,正在營養師的指導下恢復飲食和鍛煉。
  雖然沒提及電影名稱,還是有人通過零零散散的信息拼湊出他出演的是叢俠的新片,就有調侃說陳墨亭走紅全憑有病,精神病出道,絕症得獎,艾滋病與大腕合作。
  孫慧的小動作從不事先跟陳墨亭溝通,陳墨亭不知道這些言論是自己人引導還是惡意為之,打給孫慧的電話從來是轉接給她一問三不知的助理,只能憑直覺作出反應,精神疲憊遠大於身體上的。
  吃飯和鍛煉占據了他的全部生活,短暫的媒體曝光後,孫敬寒又像他拍攝《於無聲處》時那樣,只能從他的微博上一窺他的消息。
  「你是得了手機依賴症吧?」
  孫敬寒聽到秦浩的調侃,把手機裝進褲兜,坐下笑了笑:「互聯網對娛樂圈越來越重要,藝人的公眾形象通過一部手機就能看出來,我也是沒辦法。」
  「小心點,我能查出你在看誰的微博。」
  「怎麼查?我連微博賬號都沒有。」孫敬寒看著一桌食物,「秦總天天請我吃飯,什麼時候讓我請一頓」?
  「這還不容易,這頓飯你買單不就得了。」
  這家餐廳只是一瓶紅酒就價格不菲,卻正合孫敬寒的意——多虧秦浩,他接觸網絡資源的廣度、運用的自由度、推廣的優先級遠高於同行,在這個網絡約等於全部輿論的時代占盡便宜,秦浩還憑著跟任洲的交情,勸服他遠離剛剛戒除毒癮的柴可,不請他吃點貴的,怎麼抵消得了這麼厚重的人情。
  「除了請吃飯,我還能怎麼報答你?」
  秦浩搖著高腳杯:「我對你硬不起來,你對我沒有感情,你也只能不斷請我吃飯了。」
  「請到下輩子也還不清秦總的人情啊。」
  「那又怎樣?」
  「別扭。」
  秦浩笑了:「我幫你的同時也買斷了你手下藝人的優先曝光權,這是滲透娛樂圈的策略之一。因為有你在,我跟天鳴的合作才十分順利,跟其他公司都達不到這種契合度。」他端起杯子碰了碰孫敬寒的,「這是一場雙贏的合作,你不欠我的」。
  孫敬寒很清楚這場所謂的「雙贏」是自己贏得多,秦浩贏得少,但秦浩硬要裝糊塗他也無話可說,只能發自內心地說一句「謝謝你」。
  「不客氣,」秦浩笑道,「誰讓我們是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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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征掛斷剛剛開始震動的手機,走出門反手虛掩,從姜卉嬌手中接過飯盒。
  他跌在額前的頭發上面掛了一根小小的絨毛,姜卉嬌揚手捏了下來:「陳墨亭還在睡?」
  「嗯,突然跑來倒頭就睡,煩得很。」
  「我倒覺得你挺高興的。」
  喬征從不在她面前刻意偽裝,笑了:「好像憑空多了個寵物或者養了只弟弟。」
  「寵物和弟弟怎麼能相提並論。」
  「有什麼區別?」
  相識十幾年,姜卉嬌太懂他了,知道跟他談血濃於水無濟於事:「其中一個會說人話。」
  喬征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你贏了,我認輸。」
  「外面太冷,回去吧。」
  「卉姐,」喬征叫住她,「謝謝」。
  「不客氣。」
  姜卉嬌下到樓下,轉身看著喬征的樓層,等到廚房的燈點亮才離開。她坐進停在路邊的私家車,系起安全帶,轉頭看向駕駛座上的人:「開車啊,生氣了?」
  「多少有點不滿。」溫熱的手掌蓋住她的手背,「好不容易我們都有時間,西西也願意去外婆家呆一晚上,完美的浪漫之夜就因為另一個男人要你帶外賣毀了」。
  「不是外賣,是高檔餐廳的美食。這個男人是我老板。」
  「他明明有自己的助理。」
  「那是工作助理,影帝先生不願別人踏進他的生活。」
  「你也是別人。」
  「看你說的,我能在這行立足就是因為這些大明星不把我當外人。」姜卉嬌輕輕擰住男人手背的皮膚,「快開車吧,我還餓著呢」。
  都市的霓虹從窗外迅速掠過,姜卉嬌跟丈夫說著孩子的事,看到之前從喬征頭發上摘下的絨毛粘在了袖口,不動聲色地在指間捻成一團。
  是她幫喬征熬過了被雪藏的那段日子,也是她幫喬征振作起來。然而對喬征來說,建立親密關系比登天還難。停在他一步之外他便是美好的,再靠近哪怕一公分,他便築起堅固的壁壘,架起勁弩,穿上鎧甲,躲在殼中仇視著踏入禁區的人。等他年紀稍微大一些,能夠控制住自己的刺,姜卉嬌卻已經嫁為人妻,早就做了多年的母親。
  很多事錯過就是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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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亭掀開身上披著的陌生外套,一時不知身處何處,環顧四周辨認一番才記起自己擅自跑到喬征家裡,也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
  客廳裡只有他一人,陳墨亭清清喉嚨,叫了兩聲「征哥」卻沒人應聲。
  他敲幾下游戲室的門,還是無人回應,打開門就有立體音響的聲浪撲面而來,震走了他所剩無幾的瞌睡蟲。
  喬征窩在沙發一角,夾香煙的手搭在扶手上面,茶幾上鋪著滿滿的煙灰缸和一些吃剩的食物。陳墨亭看他的香煙馬上就要燒到手指,伸手去捏煙蒂。
  喬征張開眼睛,把煙遞回嘴裡。
  陳墨亭倒退一步,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嚇我個半死。你是本來就醒著還是被我吵醒的?」
  「本來就醒著。」喬征捻滅煙蒂,抓過遙控器關掉電影,「眼睛睜太久了需要休息,所以閉一會兒。餓了吧」。
  他不說陳墨亭還不覺得,一說倒分不清自己是睡足了還是餓醒的:「征哥又要下廚?我怎麼這麼有口福。」
  「就你現在的腸胃能隨便吃?」喬征掀起他的T恤,用手指彈彈他的肋骨,「我以前也從暴瘦恢復過,知道你現階段該吃什麼,找人買了點過來」。
  「征哥對我真好。」
  喬征塞一根香煙在嘴裡,把姜卉嬌帶過來的食物放進微波爐加熱,從冰箱裡拿出一大份沙拉,摸著身上的口袋走進客廳。
  陳墨亭把他的打火機從游戲室裡隨手帶了出來,看他在找,打燃了遞上去。
  喬征湊上去點上煙:「困了不在家睡覺,跑來我這兒干什麼?」
  「我家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睡不著。」陳墨亭叉起一串蔬菜又扔回去,「明天我爸生日,難得他生日的時候我有空,可我現在這種身體狀態,回去只會讓他們擔心,想到這件事我就煩」。
  「我倒覺得你該趁這機會撒個嬌,沒准父母樂在其中。」喬征去微波爐裡拿了一份肉食回來,「之前有傳言說你是被領養的,其實是真事兒,對吧」。
  陳墨亭一愣,咽下嘴裡的食物:「怎麼看出來的?」
  「能感覺出你是被寵大的,可是你太站在父母的立場上考慮事情了,被寵大的人很少這樣。」
  「就這麼簡單?」陳墨亭笑道,「太牽強了」。
  「到底是不是?」
  陳墨亭迎上他投來的目光,聳肩:「沒錯,我是被領養的,征哥要幫我保密啊。」
  「當然了。」喬征呼出一口煙,「別說我沒提醒你,想保密就絕不能向經紀人承認,被遺棄可不是隨便哪個演員都有的悲慘身世,公之於眾能賺上一大把同情票,到時候再來個尋親真人秀,追尋上世紀末的故事,上演一場血親相逢的感人場面,你想推都推脫不掉,只能被人牽著鼻子走」。
  不是所有的經紀人都會這麼做。陳墨亭在心裡默默反駁,笑了笑:「我知道,征哥放心。」
  第二十二章
  孫敬寒低頭點煙的工夫,一個陌生男人走到面前:「我看你坐在這兒一晚上了。」
  「我不想聊天。」
  「那我們這就去廁所?」
  「我也不是來找人打炮的。」孫敬寒揚揚手裡的煙,「我就想找個舒服的環境安安靜靜抽幾根」。
  「瞎扯。」男人反而在他身邊坐下了,「你這種人我見多了,結婚很多年突然就想吃點合口味的,真的來了又裝矜持,邁不出那一步」。
  孫敬寒冷笑。
  「爺專門幫你這樣的人解決問題,保證照顧你的心情和技術。」男人撩一下他的西裝,「今天爺心情不錯,給你打一折,五百怎麼樣?也就是你一頓飯錢」。
  這身西裝不貴,也不知是哪一點吸引來這麼位拉客的少爺,孫敬寒起身系起衣扣,抓過桌上的酒一飲而盡,抬腳就走。
  「你他媽站住。」男人攥住他後,罵道,「你瞎啊,爺這麼好的身板兒」……
  孫敬寒回身掄起胳膊別住對方拉扯的手臂,一腳踹在腿彎上。
  這一腳不重但發生得太快,男人猝不及防狠狠跪倒在地。
  孫敬寒正了正西裝看一圈周圍的人,沒有想插手這件事的,失望地粗聲歎氣。
  他剛走到酒吧門口,正撞上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那人氣喘吁吁,汗水正從額頭冒出來滾落到口罩上。
  兩人對視一眼,孫敬寒猛地皺眉:「你……」
  一個酒瓶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正砸到那人臉上。
  孫敬寒積攢了好幾個月的怒氣瞬間爆發,掙脫拉住自己的手,抄起隔壁桌上的啤酒敲掉瓶底,一言不發,大步沖進人群。罪魁禍首本來發狠站在原地等他報復,看見他這架勢明顯動搖了,卻還硬扛著著不躲不逃。
  「方鴻易!」
  眼見要起沖突,斜刺裡冒出個人一拳揍在鬧事者臉上,轉而拽著他護到身後,伸直胳膊隔開與孫敬寒的距離:「大哥,這件事是我對象的錯,我已經教訓他了,我們各退一步,別把事兒鬧大。」
  方鴻易像上岸的魚一樣試圖從他手裡掙扎開:「我他媽哪兒錯了!」
  「你給我閉嘴!」拉架的一嗓子吼得整家酒吧都安靜一秒,又對孫敬寒低聲下氣道,「不好意思,是我沒管好」。
  孫敬寒順手把酒瓶扔到一邊,扯住身後堵不住鼻血的人大步走出酒吧。
  他對陳墨亭何其熟悉,單憑身高和一雙眼睛就認得出來,這一晚所有沒能發洩的怒氣都置在手裡的一根胳膊上,高他一頭的陳墨亭被他拖得踉踉蹌蹌,骨頭都要碎了。
  擁擠的路況卻把兩人堵在車位上動彈不得,孫敬寒狠捶一拳方向盤,冷聲問:「破相了?」
  陳墨亭已經熟門熟路地從手套箱裡翻出了紙巾,堵著鼻子說:「沒,就是流鼻血。」
  「你為什麼會跑來gay吧!」孫敬寒忍無可忍地咆哮,「你想上頭條嗎!你以為穿成這樣就不會被人認出來」?
  「我都傷成這樣了你還吼我,你有沒有點人性?」
  孫敬寒吼完剛才那一嗓子,恢復了點理智,點上煙猛抽幾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混gay吧的?」
  陳墨亭捂著鼻子發出悶笑:「我沒混,是聽說你進了gay吧才趕過來的,結果隔著三條街堵死在路上,又狂跑好幾公裡。」
  他越說越離譜,孫敬寒轉頭瞪他:「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的?」
  「我雇了人跟蹤你。」陳墨亭展開紙巾看一眼,又抽了幾張紙堵鼻子,「我只讓他在北京范圍內跟著,他肯定不知道你去戒毒所接了柴可,你放心」。
  孫敬寒又是一陣火起,卻沒法上手揍一個傷員:「你一個明星雇人跟蹤,這事傳出去怎麼辦?」
  「可以匿名委托,這條產業鏈服務周到得很。」陳墨亭不小心碰到青腫,「哎喲」一聲,「我又不是你手下的藝人,你管我混不混gay吧,雇不雇人跟蹤呢」。
  「……慣性。」
  「這都大半年了,孫哥這慣性持續時間真長。」
  「下車。」
  「我還在流血。」
  「滾出去。」
  陳墨亭無奈下車,順著車頭的方向慢慢溜達,在最近的垃圾桶旁邊停下,摘掉偽裝用的帽子口罩扔了,邊走邊用袖子擦鼻血。
  坐在車裡目送他的孫敬寒一怔,跑過去把自己的圍巾圍到他脖子上,逼他遮住臉,拖著他上車。
  他載著陳墨亭開出這片區域,找個容易打車的路段停在路邊:「下車。」
  「請神容易送神難,除非你把我拖下去。」陳墨亭看出他剛才的一陣怒氣峰值過去,耍起了無賴,「我現在體重不到一百三,絕對拖得動,不過我看你不是很想碰我」。
  孫敬寒摘下眼鏡,單手扶額靠在車門上不說話。
  「你最擅長積極溝通解決問題了,現在拒不交流就證明我在你心裡占據特殊地位。」
  他胡攪蠻纏的邏輯推理讓孫敬寒太陽穴突地一跳。
  「你比我大十四歲,孫哥,別這麼幼稚,咱們成熟地、心平氣和地談談不好嗎?」
  孫敬寒被他盯得渾身不舒服,戴上眼鏡轉頭看他:「好,我們就說成熟。你剛才在干什麼?在gay吧附近把臉露出來,是想公開出櫃嗎?」
  「好不容易有機會見面,我不那麼做哪有機會跟你說話。」陳墨亭理直氣壯,「你歲數大負責成熟,我負責幼稚,負責威脅你」。
  他已經開始厚顏無恥了,孫敬寒氣到發笑:「你到底想干什麼?找人跟蹤我,我去gay吧就跑出來阻止我,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這麼做?」
  「我們分手這麼久,你今天才第一次來酒吧,而且除了抽煙什麼都沒干。這就是我找人跟蹤你的目的,證明你在乎我,」陳墨亭盯著他的眼睛,「簡直輕而易舉」。
  孫敬寒下意識地回避視線,陳墨亭失笑:「你倒是看著我的眼睛給我個解釋,為什麼跟我分手之後你一點性欲都沒了。」
  「……我太忙了沒工夫。」
  「你不是知道一家俱樂部能提供上門服務嗎?」
  「沒錢。」
  「很好。」陳墨亭點點頭,「我很閒,上門服務,完全免費,完全保密,干淨健康,服務周到,再沒有人比我更適合當炮友了」。
  孫敬寒眼皮一顫:「我不需要炮友。」
  「我需要。」陳墨亭嚴肅地看著他,「我才二十四,正是性欲旺盛的時候,但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你不理我我就只能自慰,你也說過手淫過度容易早洩」。
  「你早洩關我什麼事?」
  「怎麼扯到早洩上去了?我在說我們剛好可以各取所需。孫哥作為一個成年人,應該知道這麼做可以讓利益最大化,免得讓資源白白浪費。」
  他說的頭頭是道全無破綻,孫敬寒怎麼也沒想到「成年人」這個身份有一天會變成陳墨亭威脅自己的籌碼,無語地發動汽車:「我送你回家。」
  「好,」陳墨亭十分干脆,「我搬家了,就住在你的小區」。
  車身前後一蕩,熄火了。
  孫敬寒單手扶著方向盤,心煩意亂地轉身看他:「你到底為什麼要對我死纏爛打?」
  「因為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陳墨亭不等他繼續發問,搶著自問自答,「至於我為什麼喜歡你?你可以想想你是怎麼對我的,你人那麼好,其他人是瞎了眼才不喜歡你。至於我為什麼一口咬定你喜歡我,我手裡有一個最佳新人獎一個最佳男配獎,我會看不出你那點拙劣的演技嗎」?
  孫敬寒竟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想不到。
  「接下來輪到我問問題了,」陳墨亭深吸一口氣,「孫敬寒,你到底為什麼不承認你喜歡我」?
  孫敬寒重新發動汽車:「變數太大。」
  他沒有再否認自己的感情,陳墨亭湧起一股劫後重生的慶幸,給彼此一些距離和時間果然是正確的決定,如果剛分手就窮追不捨,肯定會起到反效果。
  「你怕我變心。」
  孫敬寒放棄掙扎,幾乎是自暴自棄了:「對,不是很難理解吧。」
  「不難。我是你我也怕,畢竟我們相差太多歲了。」陳墨亭沉吟片刻,「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證明願意跟你一生一世」。
  孫敬寒一邊為那句「一生一世」窘迫不已,一邊對他認真的語氣感到好笑,苦笑著問:「是吧?」
  「……是啊。」
  陳墨亭破天荒地無言以對,垂頭喪氣地癱進副駕,看著窗外安靜下來。
  孫敬寒一會兒沒理他,就聽見他特別輕地抽了抽鼻子,余光裡看見他不停地抬胳膊又放下,終於轉頭看他一眼,見他正用剛才堵鼻血的紙巾堵鼻涕。
  「陳墨亭。」
  陳墨亭還是扭頭看窗外:「干什麼?」
  「你怎麼了?」
  「你管我呢。」
  孫敬寒鬼使神差地扣住他的下巴掰過來,陳墨亭「啪」地擋開,執著看向窗外。
  「你哭什麼?」
  「酒瓶砸得疼。」
  孫敬寒自以為跟他相處過足夠久的時間,見識過他的全部面目,卻從未想過他還有委屈落淚的時刻,略一遲疑,伸手揉了揉他腦袋:「以後你會遇到更好的……」
  陳墨亭抓著他的手扔開。
  孫敬寒手腕上沾了眼淚,心裡湧出一股罪惡感,猶豫再三,開口問:「你只想當炮友?」
  陳墨亭帶著哭音冷笑:「你連炮友都不讓我當。」
  孫敬寒罪惡感更甚,舔了舔嘴唇道:「我們可以當炮友,別越界就好,我不想面對一段感情,這樣你覺得OK嗎?」
  陳墨亭哽著抽一聲鼻子:「嗯。」
  孫敬寒又開了一段路,苦笑:「你對得起你自己的身份嗎?你是明星啊,陳墨亭。」
  「是,我是明星啊。」陳墨亭仍舊用後腦勺對著他,額頭抵在車窗上強忍笑意,卻依然冷著聲音道,「你把一個明星逼到這份兒上,你是有多狠心」。
  如果幼稚可以攔下孫敬寒他就幼稚,如果示弱可以說服孫敬寒他就示弱,如果眼淚能脅迫孫敬寒他就裝哭,他准備好了證據,布下了陷阱,甚至寫好了口供,只等嫌疑人走進圈套,簽字畫押。
  第二十三章
  孫慧按停備忘錄的提醒鈴聲,將腳上的懶人拖換成八公分的高跟鞋,對照手鏡檢查一番妝容,小指挑了挑眼尾的睫毛,節奏感十足地用鞋跟敲著地板走出辦公室。
  正在會議室等著的陳墨亭聽到開門聲,忙不迭起身用手遮住塞滿食物的嘴:「唔,孫姐。」
  孫慧「撲嗤」笑出聲,打個手勢讓他坐,自己則靠在桌沿。
  從暴瘦中增肥是極具挑戰性的工作,只說恢復飯量這一項就十分艱巨,陳墨亭前一陣受不了一天五頓的營養餐,經常手機一關玩失蹤,孫慧也沒有苛責。最近聽說他增肥積極性大漲,走哪兒吃哪兒,反而覺得不太可信,到剛剛才算眼見為實。
  她等陳墨亭捂著嘴把殘渣吞咽干淨,抽出張紙巾遞給他:「可別矯枉過正變成胖子。」
  「我也開始擔心了。」
  「胖沒關系,長相放在這呢,前提是瘦得回來。」
  陳墨亭摩挲著自己仍有些凹陷的臉頰:「我臉上有東西嗎?或者說我瘦了更帥?」
  「我還是喜歡你剛進公司的臉,現在顯得太冷峻了。」孫慧抱起胳膊打量他,「這幾個月我都沒跟你溝通,你有沒有胡思亂想」?
  「孫姐一定自有道理,我還算安心。」
  孫慧贊許地笑了笑:「很多藝人太自我,需要有人耳提面命免得惹麻煩,你的問題是太乖巧,知道的太多,准備得太充分,毫無驚喜,無聊透頂。二十歲出頭的小鮮肉,謹慎得像四十歲臘肉,這哪行。」
  陳墨亭無奈地笑:「孫姐教訓的對。」
  「過去幾個月我是在做實驗,想看看不讓你知道內情會怎麼樣,結果證實就該打你個措手不及,你才能流露出點真性情。以後除非特別需要,我不會告訴你太多前因後果。」
  「可這樣我會一直提心吊膽。」
  孫慧揚起食指懸在他嘴唇上方:「你不是第一天當藝人了,要對自己的應變能力有信心。」
  陳墨亭依然忍不住皺眉。
  「等你哪天徹底放得開就離巨星不遠了。在那之前難免得經歷一段別扭,不可能總是怎麼舒服怎麼來。」孫慧突然話鋒一轉,「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沒有。」
  「真沒有?」
  陳墨亭哈哈笑了兩聲:「沒有。」
  孫慧認真看著他面部的表情變化,搖搖頭歎口氣:「你知道我推掉了多少個真人秀邀約嗎?像你這種見機行事裝模作樣的性格,哪來的真人?怎麼秀?那麼多觀眾看著,非穿幫不可。」
  「我真的還單著。」
  「算了不說了。」孫慧捏捏他的胳膊,「抓緊時間長肉,別辜負了黃助理的辛苦」。
  陳墨亭起身目送她出門,拿起沙拉卷塞進嘴裡,邊嚼邊坐回椅子。
  他一直以為孫慧刻意回避自己是因為成見,但她今天的這番澄清合情合理,雖然不能照單全收,倒也可以采信一部分。成見人人都有,他與孫慧只是工作伙伴,想從她身上得到無條件的認同是不可能的。
  他又何嘗不是對孫慧諸多提防,認定這個八面玲瓏的女人做作浮誇,遠比不上孫敬寒的沉穩可靠。
  陳墨亭繼續吃完了桌上的食物,收拾起來扔進清掃間,又轉進隔壁廁所,確定廁所裡沒人,站在鏡子前撩起衣服看了看,露出滿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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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敬寒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連震數次,看一眼手表正是晚八點,立刻知道是陳墨亭發來了微信。那次車裡談心之後,孫敬寒表示他至少要再重十斤才是值得考慮的做愛對象,結果就從第二天開始每晚按時收到陳墨亭一日五餐和體重數字的照片,盡管一直未予理睬,陳墨亭依然興致勃勃、堅持不懈地自說自話了一個多月。
  孫敬寒環視四周,看到在座的其他人都在投入地爭論不休,向後靠進椅子打開微信。
  一張赤裸著上身的照片躍入眼簾。
  孫敬寒立刻把手機反扣在腿上。
  照片雖然沒有拍到臉,但手臂上的傷疤足以證明出鏡人的身份,只是那麼驚鴻一瞥,孫敬寒已經看得出陳墨亭比上次見面結實了不少,何況他還特意凹造型秀出了腹肌。
  孫敬寒托一下眼鏡下沿,拇指和食指撐在顴骨上,掌心掩護下的嘴唇不受控制地上揚。
  他的笑意從嘴角迅速蔓延到眼睛,正了正神色起身走出門去。
  會議室外空無一人,孫敬寒靠在牆上低笑出聲。
  陳墨亭這個人,幼稚起來簡直招架不住。
  他定了定神,恢復嚴肅重返硝煙炮火的策劃會。柴可在與幾個音樂制作人就新專輯的制作各執一詞,在音樂風格上的僵持從下午持續到現在,各方都有些焦躁難安。柴可捂著脖子左右晃動腦袋,目光與孫敬寒相遇,眉頭松開了些,露出一絲笑容。
  「老大們,」他把胳膊放在桌上,晃著手中的筆桿敲打另一只手的關節,「我能讓步的都讓了,剩下的就是底線,不要為難我這個過氣歌手好嗎」?
  他仍在堅持自己的立場,但這番說辭表現出的軟化卻極大緩和了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大家也開始笑著各打圓場。——就算銷聲匿跡了一年多,歌壇巨星的位置仍非他莫屬,他把身段擺放得如此之低,其他人再得寸進尺未免太不知好歹。
  「我知道大家都覺得自己的主意更好,不然也不會爭這麼久,可是越辯論越有執念,這樣下去達不成共識。」柴可雙手交握,與其他人做眼神的溝通,「我想澄清一個前提,那就是諸位一定不要考慮我過去十年的作品風格,那些本來就不是誠意之作,當作不存在也無所謂。這張專輯的目的如果是延續以往,我也不會找到你們」。
  他徹底否定了過去十年的商業化流水線作業,這份坦誠和自知之明令在場所有人詫異,畢竟柴可盛氣凌人糊弄受眾的名聲在業內流傳甚廣。在座的幾人面面相覷,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落差。
  看他們心平氣和地重新商討,孫敬寒不由記起多年前兩人搭檔的日子,那時的柴可對音樂就是如此謙遜執著,而比起當年的謹小慎微,現在又多了幾分主持大局的手段和氣場,這是他一年前重新接手柴可時想都不敢想的絕佳狀態。
  幸而讓他遠離了毒禍。
  「你沒必要總是跟著我,我能管住自己。」柴可等其他人都散了,支開助理下樓取車,「別因為我犧牲私人時間」。
  「我的私人時間不值錢,我想確保你在退出天鳴之前不出紕漏。」
  「誰說我要退出天鳴?」柴可看向孫敬寒,「我要續約,經紀約和唱片約都續」,他看著孫敬寒眉頭緊皺,笑了笑,「這對你是好事,如果我不續約,東哥絕對會找你麻煩」。
  音樂是天鳴文化的弱項,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一直在拖累柴可的發展,孫敬寒以為牽制柴可不斷續約的是吸毒的把柄,現在他戒毒成功,就該第一時間擺脫天鳴的桎梏。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如果我不替你打算,你根本不會為自己考慮。」
  「工作是工作,不要參雜人情,你不續約是情理之中的事,東哥不會不講道理,」孫敬寒笑道,「大不了他罵我一頓,於我沒什麼損失」。
  「你會少賺很多錢。」
  孫敬寒挑眉做出個「那又怎麼樣」的表情。
  柴可無奈,苦笑一番又重振旗鼓:「我簽了別家,萬一任洲又找上門來,沒有你罩著我怎麼辦?身邊連個知根知底的人都沒有,我會很慘的。」
  他這話一出,孫敬寒明顯遲疑了。
  「孫敬寒啊孫敬寒,」柴可兩手搭著他的雙肩,拍了拍,「你這總替別人著想的毛病再不改改,真的賺不到什麼錢」。
  「我也沒少壓搾藝人的精力時間。」
  柴可笑而不語,又拍一下他的肩膀離開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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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亭擦著頭發走出浴室,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橫著一條十幾分鍾前發來的微信——「來我家一趟」。
  陳墨亭抄起T恤褲子針織帽亂套一氣,沖出門按下電梯又折返回家找到口罩戴上,一陣風似的沖到孫敬寒單元樓下按門禁。
  不到一分鍾,孫敬寒就看到了氣喘吁吁的陳墨亭。
  「我才、才看到微信,」陳墨亭抓下口罩帽子,「我沒錯過什麼吧」。
  孫敬寒往沙發上一坐,拿起搭在煙灰缸上的香煙深吸一口,呼出,捻滅,抬頭看著無所適從的陳墨亭。
  「怎麼了?我叫你來還會有別的事嗎?」他笑了笑,「過來,我要解決需求」。
  陳墨亭膝蓋發軟,腳下踩著雲彩似的走到沙發前單腿跪在地上。
  孫敬寒任他試探著把手放在自己分開的腿上,低頭看進他充滿情欲的發亮的眼睛,目光滑到無聲而急促地呼吸著的嘴唇,摘下眼鏡。
  他發出去微信沒得到回應,還以為陳墨亭不會招之即來,此前就已經擼射一次准備睡覺,陳墨亭趕到時已經興致全無,本該興致全無。
  但他的分身卻在未被碰到時就微微抬頭,陳墨亭壓下他的後頸獻吻,另手隔著短褲摩挲,一套再簡單不過的前戲開頭使他全身的血液點燃般沸騰起來。
  僅僅是四瓣嘴唇的接觸,陳墨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久久不放,將孫敬寒因為這奇怪的姿勢而渡過來唾液盡數吞咽,起初壓抑著的喘息逐漸激烈,松開他嘴唇的下一秒便埋頭去含從他短褲裡掏出的分身。
  孫敬寒抓緊他的頭發,繃直身體發出一聲長歎。
  陳墨亭的舌頭托起他完全勃起的下體,熾熱的口腔帶來久違的人體的溫度。太久沒做的孫敬寒爽到發抖,矜持在此刻成了可笑的累贅,他托起陳墨亭的下巴吻他,不顧他口中還有自己的味道便是一番唇舌糾纏。
  兩人一直從客廳吻到臥室,孫敬寒抓著陳墨亭的T恤將他摔在床上,解開他的腰帶連同內褲一並扯下,用鼻尖蹭著他挺拔脹熱的分身,從根部到頂端,張口吞下直塞到喉嚨,伸長胳膊將二指探進陳墨亭口中沾濕,繞到身後退下短褲,頂進冷落數月的後穴。
  他剛陷入一節指關節,就戰栗著抽出了手指,他完全受不住多余的撩撥,只是期待口中的分身插入就要射出。
  陳墨亭翻身將罩上來的人壓住,一邊埋頭啃吻他的脖子鎖骨一邊伸手在床頭櫃裡亂翻,把潤滑油塗滿手指,推高他的腿露出肛口,喉結上下聳動咽下立刻插入的謬想,放輕動作壓入手指。
  孫敬寒的肛口緊緊收縮,腹部上挺,分身高高翹起汩汩湧出前列腺液。
  「拔出來。」
  陳墨亭慌忙拔出手指,見孫敬寒翻身趴在床上,扭動身體在床上摩擦分身,臉朝下發出悶聲喘息,肛口在開闔的臀瓣間不斷閃現。
  陳墨亭壓住他後腰俯身吻他顫抖的脊背,將一根手指艱難頂進肛口,孫敬寒的喘息演變成激烈的呻吟,扯開他壓著自己的手,用肩膀頂著床翹起臀部,雙手掰開臀瓣讓潤滑更容易地進行。
  陳墨亭倒吸一口氣,抓著他的分身替他手淫,情欲操控下的粗魯動作弄得他生疼,竟絲毫沒有削弱快感,手指反而更順暢地被肛口吞下。
  陳墨亭抽出已經能夠順暢進出的手指,戴上安全套頂進夜夜意淫的甬道,直把孫敬寒插得向前一聳。
  「啊啊……啊……」
  方才還放肆呻吟的孫敬寒此時竟只能隨著聳動發出脫力的微小聲響,像是要逃似的支起身體向前爬,但陳墨亭怎麼可能讓他逃走,抱緊他的身體一刻不停地抽插,享受他誠實搖擺的腰臀和腸道痙攣似的壓迫。
  他湊到他耳邊,隨著撞擊叫他的名字:「孫敬寒,孫敬寒。」
  這聲音仿佛擁有魔力,孫敬寒的快感在他的呼喚中愈發猛烈,呼吸抽泣似的顫抖個不停,唾液從張開的口中流出,滴落在床單上。
  他又是一陣高潮的顫抖,直把抽搗腸道的分身吸得繳械投降。
  陳墨亭耳邊嗡嗡作響,跟著塌下去的孫敬寒一起摔在床上,因噴射而聳動的下體延長了孫敬寒高潮的余韻,忘情地扭頭尋找他的嘴唇。
  陳墨亭吻住他,緩緩抽出分身,躺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眼睛,趁他還沒戴上冷酷的面具,享受他吝於給出的溫情。
  孫敬寒突然笑了笑,移開與他對視的目光,翻身向上平躺,閉目養神。
  陳墨亭的體力遠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好,一起身一陣暈眩,坐在床沿撐著額頭緩了一會兒,咬咬牙下床撿起褲子穿上。
  孫敬寒聽到聲響張開眼睛:「怎麼回事?」
  陳墨亭拉上拉鏈:「回家。炮友不過夜。」
  孫敬寒坐起來靠在床頭,伸直胳膊支著客廳方向:「拿煙過來。」
  陳墨亭微愣,孫敬寒胳膊上的力道一撤,砸在床上砰的一聲響,他才回過神來去客廳拿了煙和打火機,爬到床上遞進他嘴裡替他點燃。
  孫敬寒瞇上一只眼睛,支起膝蓋擔著手肘,撫了把頭發:「炮友不過夜,你這又是哪來的理論?」
  陳墨亭將目光在他赤裸的身體上流連一番,下床背對他:「自己總結的,分手之後我認真反省過,覺得我可能活該被甩,你想要的少,我想給的多,不管你要不要都硬塞給你,換我我也反感。」他戴上帽子,轉身看他,「所以現在你要什麼我給什麼,炮友就是炮友,打完炮我就一邊兒呆著去」。
  「你真是致力於把我塑造成一個惡人。」
  「這你就冤枉我了。」陳墨亭笑道,「我一直都是單方面的自作多情沒有回報,從小這樣,習慣了,不是故意陷害你」。
  孫敬寒分辨不出他是真可憐還是在裝可憐,把煙遞進嘴裡:「我明早還想來一次,留下過夜吧,方便起見。」
  陳墨亭清楚聽到自己心跳聲驟然增大的動靜,強忍高呼萬歲的沖動猶豫了一下:「那我睡沙發了。」
  「委屈你了。」孫敬寒翻身卷進被子,「替我關門,謝謝」。
  第二十四章
  陳墨亭的體重在經歷半個多月的瓶頸期之後開始穩定增長,迅速達到正常的標准體重,開始出席孫慧安排的公益活動,也恢復了趙文瑾的表演課程。
  時隔一年多再見,歲月似乎並未在趙文瑾身上留下痕跡,她打開投影儀,想了想又關掉:「你都拿到最佳男配了,來我這兒上課是不是多余?」
  陳墨亭心知最佳男配是買來的,試圖用微笑把話題混過去,但趙文瑾本來就沒想從他這裡得到答案,緊接著說:「我也是與有榮焉了。」
  她一雙杏眼含笑,就算上了年紀也很清亮,陳墨亭記起自己領獎時特意感謝過她的輔導,這對有二十多年演藝生涯卻從未登上過領獎台的趙文瑾來說,多少彌補了一些缺憾。
  陳墨亭重啟投影儀:「我還得謝謝趙老師牽線,不然我沒有機會跟叢導合作,這對我的整個演員生涯都至關重要。」
  「要說感謝,咱們這些人都得謝來謝去。叢導可能嘴上沒說,心裡絕對感謝你能讓書第低頭。書第這人太倔,死活不願利用他爸的關系立足,我這外人看了都著急。」趙文瑾笑道,「編劇想混出名堂,不靠嫡系關系很難,書第現在也切身體會到了」。
  陳墨亭隱隱察覺到沈書第與趙文瑾之間的古怪氣氛,聽了她這一席話,更加確信趙文瑾對沈書第來說不是普通的長輩,但這輪不到他深究:「真是皆大歡喜。」
  趙文瑾翻開講義:「給你個建議,少跟書第來往,免得他把你當成別人,你忍不住想利用他。」
  陳墨亭笑了:「趙老師把我想得太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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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鳴文化正在興師動眾地進行新片的策劃准備,這部號稱投資上億的所謂「國內首部超級電影」從起步之初就用前所未有的強度進行密集的炒作轟炸。孫敬寒手下的二線女演員雖然有幸參與其中,卻也不過是一個戲份有限的配角候選人,陣容可見一斑。更有傳聞說天鳴為此抵押了比例可觀的股權,顯然是對這部電影的收益信心十足。
  「我總覺得這事兒要砸,」李文好被一口烈酒辣得皺眉,「一砸還是砸了整個公司,你們東哥也太高估中國電影市場了」。
  孫敬寒呼出一口煙:「我沒這麼悲觀。」
  「不悲觀還是你嗎?」李文好驚詫道,「你還是我認識的孫哥嗎」?
  「我悲觀嗎?」
  「我悲觀嗎?」李文好學著他的表情語氣重演一遍,搖頭歎氣,「完了,你八成是拋棄我談戀愛了,叛徒」。
  孫敬寒笑了:「別說我沒談,就算談了,你也有你的小男孩,我可不是叛徒。」
  「可你是喜歡一夜情的同性戀啊,你有男朋友相當於結婚了。」李文好瞪大雙眼,「老實交代,誰」?
  孫敬寒握住她指著自己鼻子的食指:「是你約我出來的,你才是滿腹心事需要疏導的女主角,不要來剖析我好麼?」
  李文好一撇嘴,洩氣似的垂下頭去:「我太需要疏導了,小男人真他媽的難搞。」
  她連髒話都爆出來,孫敬寒忍俊不禁:「怎麼了?」
  「太天真,不聽勸。」李文好一口灌完杯中酒,「根本不顧慮別人的眼光。我如果年輕個十歲會覺得不錯,可我現在沒那麼傻,他要做的事會把我們倆都毀了,至少會毀了我」。
  「什麼事?」
  「我都說這麼明白了你還不懂?他要公開關系!」李文好啞著嗓子沒好氣地說,「他居然說我這份工作丟了就丟了,正好給他在家裡當老婆。去他媽的,老娘混到這份上容易嗎」?
  孫敬寒向吧台後面的酒保要了杯清水:「你不止一次說過想當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婦。」
  「我那是壓力大才說的氣話。」李文好一揮手,好像是在抹掉這段歷史,「工作陪在我身邊多少年?他認識我幾年?讓我丟工作,他這屬於第三者插足」!
  孫敬寒把清水遞給她:「涮涮嗓子。」
  李文好豪氣萬丈地吞完一杯水:「我暫時把他攔住了,但沒准他哪天就自作主張亂說話,就是顆不定時炸彈。」
  「那分手吧。」
  李文好立刻不說話了,孫敬寒等她半天,問:「捨不得?」
  「我恨你。」李文好面無表情地表達立場,「總之,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誡你,找男朋友還是要找年紀大的,穩重,懂事,不惹麻煩」。
  「也有少年老成的情況。」
  「沒輪到我頭上。」
  孫敬寒笑著端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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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浩見預定的餐桌旁已經坐了一個人,不由得站住,引座員適時察覺,跟著停下腳步。
  秦浩向後轉了半步,突然笑了,扯松領帶信步走過去,從身後拍拍孫敬寒的肩膀。
  「東哥。」孫敬寒脫口而出,起身跟他打個照面,一愣,「秦總」?
  秦浩解開西裝扣子,扶著領帶落座,拒絕服務生遞來的菜單,指了指孫敬寒:「他點。」
  兩人一起吃飯的次數多,孫敬寒早就摸清了秦浩的口味,一席飯基本按照他的喜好布置:「喝點什麼?」
  「清水。」秦浩說,「本以為要跟東哥談公事,沒做喝酒的打算」。
  他的潛台詞是自己同樣上了孔東岳的當,並不知道到席的會是孫敬寒:「我最近幫了他一個小忙,他說要請客把我約到這兒,結果盤中餐是你。孔東岳是真把我當同性戀了。」
  孫敬寒笑了:「東哥也有失算的時候。」
  「還行,能看到你氣色不錯,我心情也好。」
  「我以前病怏怏的?」
  「以前滿臉不順心。」秦浩清清喉嚨直起腰板,又塌了回去,「嗐,我在你面前裝什麼精英。最近一切都好」?
  「一帆風順。」沒有私人感情摻雜其中,手下藝人的事業起伏甚少影響到孫敬寒的客觀判斷,不像與陳墨亭合作時那樣會在情緒上大起大落,「東哥給了我不少好處,都是秦總的面子」。
  「每次見面都是聊公事,公事是聊不完的嗎?」秦浩倚在座位裡,毫無意義地把桌上的刀叉翻來翻去,「不過同樣是聊公事,至少比對著孔東岳的臉輕松愉快」。
  孫敬寒頗有同感地與他相視而笑,也不知孔東岳哪裡不對,就算他笑臉相迎,也還是會令人神經緊繃滿心戒備,孫敬寒是他的下屬也就罷了,身份地位跟他不相上下的秦浩也這麼說,真的十分滑稽。「我就當沒聽過這句話。」
  一頓飯吃下來,秦浩提到想讓柴可做新游戲代言人,新易網絡正在滲透互聯網的各個方面,前幾年是影視娛樂,最近偏重手游,找個有錢難請的明星做代言,確實也是為了利益考慮。
  這提議面面俱到,很難相信這是臨時起意,反而像預謀已久,柴可許久沒有露臉,確實需要加溫一下人氣,就算他在閉關創作,耽誤一兩天倒也沒什麼。
  孫敬寒說我都要養成習慣看到你就想說「謝謝」了。
  秦浩笑道:「多陪我吃幾頓飯,少說謝謝。」
  事情一經拍板,拍攝事宜立刻提上日程,這是柴可戒毒成功後首次接手工作,孫敬寒放心不下,空出時間到攝影棚探班,卻意外在吸煙室遇見了黃助理。
  黃助理在天鳴的時候被他訓慣了,一見他立刻捻滅香煙站得筆直,孫敬寒盡可能和藹地打個招呼,沒能緩解她的緊張。
  「跟著墨亭來的?」
  黃助理咧嘴:「他在五號拍大片,沒我什麼事我就出來抽根煙,嘿嘿。」
  她笑得太干,孫敬寒不由得好笑:「在意則比天鳴好干吧?」
  「跟著墨亭在哪兒都還好,人好,事少。」
  黃助理表面上大大咧咧,一說話就知道是人精,孫敬寒點點頭:「我去看他一眼。」
  黃助理趕忙扔掉煙:「我幫你帶路。」
  雖然不知原委,但她看得出陳墨亭在天鳴的最後幾個月和孫敬寒鬧得很不愉快,說是帶路,其實是為了先一步進攝影棚給陳墨亭個提醒,但陳墨亭正專心拍攝,完全沒機會接到她使的眼色。
  這一套硬照是放在七月刊裡的,主題基調是清涼性感,孫敬寒看赤裸上身的陳墨亭與女星配合做出親暱的情侶造型,一陣情緒上的不適感突然出現。
  陳墨亭被聚光燈烤得大汗淋漓,坐到椅裡閉眼配合補妝,擰開黃助理遞來的礦泉水喝一口含住,一點點吞下,展開胳膊把水遞回去。
  黃助理小聲說:「孫哥來了。」
  陳墨亭一轉頭,直接被化妝筆掃進眼睛。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陳墨亭搶在大驚失色的化妝師之前連聲道歉,揉著眼睛站起來走向孫敬寒:「孫哥,你怎麼來了?」
  「柴可在隔壁。」
  湊巧路過是真的,但他願意過來看看陳墨亭已經很開心了,眾目睽睽卻不能表現出什麼端倪,微笑道:「好久不見,最近好麼?」
  孫敬寒掃一眼他滿是汗水的胸膛,無法抑制地想到昨晚的纏綿,忍住撫額的沖動 「嗯」了一聲:「你忙吧,我不打擾你工作了。」
  「那改天一起吃個飯。」
  孫敬寒已經走出一步,回身應聲:「什麼時候你有時間了再約。」
  黃助理跟陳墨亭一起目送他離開,遞給陳墨亭毛巾,拍著胸口道:「太嚇人了,我的心髒要裂了。」
  陳墨亭擦著汗笑:「孫哥不過是嚴肅了點。」
  「何止嚴肅,簡直像剛開完家長會回來的爹,觸發我童年陰影。」
  陳墨亭一個沒忍住,搭著她的肩膀狂笑到彎腰:「真服了你了哈哈哈哈!」
  孫慧的放養策略起了效果,連陳墨亭本人也感覺到自己的心態異於當年在天鳴文化,能夠做到自然流露的他更受歡迎,甚至擴展了粉絲的年齡層,憑空多出一批叔叔阿姨輩的中老年死忠。
  陳墨亭畢竟多半年沒有新作問世,乍聽到這消息還以為又是炒作,卻被告知數據基本屬實,整個莫名其妙。
  「沒什麼莫名其妙的。」孫敬寒抹了把臉上的水,挎著雙臂仰頭枕在浴缸邊緣,「這是孫慧運作的結果」。
  他新添的浴缸很大,大到陳墨亭可以伸直雙腿坐在裡面。陳墨亭看他踩著自己的腿而微露出水面的膝蓋,從他沉入水中的腿間一路看上去到他的脖子:「她干什麼了?」
  「去年年底央視帶頭搞回歸家庭的電影專題,地方台都響應了,《長兄如父》算在裡面,隨便換個台都是你的臉,看得我快吐了。」孫敬寒閉著眼睛,嘴角微彎,「那部電影確實感人」。
  「就這樣?」
  「不止,同期上了特別搏中老年人好感的形象塑造和宣傳。類似於從來不靠緋聞搏出位,認真演戲,懂得感恩,連從來沒談過戀愛都算上了,還提到你當年發的微博,說不影響到家庭是你的底線之類。你對孫慧過於放心了,完全不管她做了什麼。」
  「……」
  孫敬寒直起脖子,沒戴眼鏡的視力看陳墨亭的臉有些模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認真聽,撩水問他:「我剛才說什麼了?」
  陳墨亭只顧看著他的脖子發呆,被水淋到臉上才集中起精力:「不是我對她放心,是我問她她也不告訴我,我天天提心吊膽,她覺得我是真情流露。」
  孫敬寒笑了:「可我看你確實活得自在多了。」
  「原來孫哥一直關注著我呢。」陳墨亭忍不住戳穿他,看他有些不自在,敲了敲浴缸轉移話題,「你怎麼買了這麼浮誇的東西」。
  孫敬寒再次枕回去:「上床的對象是固定的,姿勢全用完了,地點不能改,只好在別的方面創新了,不然哪來的新鮮感。」
  「其實還可以換角色,我不在乎的。」
  「……」
  陳墨亭由著他沉默了一陣子,不依不饒:「孫哥意下如何?」
  「……我腰不行,」回答來得很慢,「而且懶」。
  陳墨亭忍笑到內傷,伸手握著他的腳腕,拉直他的腿按摩腳底,孫敬寒倒吸一口冷氣,抽腿道:「疼!」
  「泡熱水澡就得配足療,我下手輕點。」陳墨亭不放手,「我接了新劇本,下個月初就要被關起來拍戲了」。
  「嗯。」
  「我這兩三個月都不能應召,你大人大量,別讓人替代我。」陳墨亭用拇指壓著他的足筋,稍微用力,「我除了做足療還會別的,做飯啊,洗衣服啊,拖地啊……什麼的,沒有比我再劃算的炮友了」。
  「沒人像你這麼屈尊下顧,」孫敬寒看著天花板笑道,「放心去吧,大保健」。
  第二十五章
  時隔多年,陳墨亭再次接演電視劇,題材卻是青春偶像路線的都市單元喜劇——孫敬寒當初十分排斥這一類型,認定青春偶像路線會讓陳墨亭原地踏步無法前進,孫慧做出的決定卻截然相反。
  這位資深經紀看出他的遲疑,卷起手裡的文件敲他頭頂:「真正青春的不演偶像劇,難道非得讓三十多歲的老男人裝嫩?一股罐頭味兒誰樂意看?我告訴你,題材沒有高低之分,只要有好劇本,能不能出彩就看你的人氣和演技,其它都是借口。」
  陳墨亭摸了摸頭:「我沒說不接。」
  「要接得心甘情願。」孫慧豎起眉毛,「拿過最佳男配的人身價只會高不會低,怕什麼青春偶像劇」?
  陳墨亭心說我當年拿了最佳新人獎,不也因為經紀人亂接劇本在一年之內把人氣都敗光了。
  如果不是孫敬寒接手,他不一定會淪落到什麼地步。
  劇組出發的前幾天孫敬寒就沒再召喚他去解決需求,號稱為了讓他提前進入禁欲狀態修身養性,陳墨亭說如果你忍不住我們可以電話做愛。
  「兩個月而已。」
  陳墨亭想想也是,兩人分手大半年他都能忍。而且,明明是他提出的分手。
  要說口是心非,估計沒人比得上孫敬寒。
  意則傳媒鐵了心要捧沈書第,《於無聲處》之後是《男培中心》,陳墨亭不能說有多了解這位沈編劇,但在有限的接觸中所得到的印象,令他難以想象他能寫出這樣輕松搞笑的風格。
  開工不久,陳墨亭就意識到這部劇本的高明之處——劇中「男神培訓中心」的客戶都是在形象思維上有缺陷的各類男性,每一集的劇情就是針對客戶所心儀的女性的喜好,對客戶進行改造——因為這種設定,整部劇就只有陳墨亭、女主角阮晶晶和男二號嚴以聞貫穿始終,其他人都只有一集過場,除了來客串的大腕兒比較浪費預算,其余都是五六線的小明星,還不知有多少是靠關系塞錢求露臉的。
  嚴以聞是近一年才有的知名度,過度的客氣和明顯的察言觀色每每令陳墨亭倍感不適,陳墨亭幾乎想手把手地教他,讓他想討人歡心的時候隱蔽自然不露馬腳,別搞得雙方都尷尬。
  好在嚴以聞的演技能打個七八十分,不會做人也沒什麼。
  導演這天拉著陳墨亭討論劇本到深夜,順便把涉及到男二的改動也確定下來。陳墨亭拿著劃滿注釋的劇本去找嚴以聞,卻看到另一個人從嚴以聞房間裡走出來。
  兩人打了個照面,陳墨亭認出了沈書第,沈書第也認出了陳墨亭。
  「過來聊劇本?」
  陳墨亭把劇本遞給他:「沒做什麼改動,主要是討論動作表達的問題。」
  「賣都賣出去了,改也無所謂。」沈書第推回劇本,越過自己的肩膀指了指身後嚴以聞的房間,「跟小明星合作不如跟名演員搭檔那麼順手,嚴以聞又有點笨沒什麼悟性,多提點他一點」。
  陳墨亭笑了:「嚴哥挺好的,我也是小明星,能幫的忙一定盡力幫。」
  「他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不如我們閒聊一會兒,等他收拾好了你再進去。」沈書第雙手抄兜靠在牆上,「我看了《於無聲處》的剪輯初稿,難為你了,瘦成那樣」。
  「我經常瘦來胖去的,習慣了。」嚴以聞出現過好幾次導演一叫停就虛弱到膝蓋發軟的狀況,陳墨亭還以為是睡眠不佳或者壓力過大導致,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沈哥是特意來看嚴哥的」?
  「我在樓上開了個房間寫新劇本。」沈書第不置可否,「因為跟叢導的關系,我稍微有點權力左右配角人選,他的經紀人就把他送上門來了」。
  陳墨亭原以為沈書第是理想主義,聽他這麼說心一沉,笑了笑:「我還以為你跟嚴哥是情侶。」
  沈書第也笑了:「他是直的。」
  陳墨亭這下真的笑不出來了。
  「我失策了,」沈書第轉開目光看著對面的牆壁,「我不該把那個本子拍出來讓何行再死一次,現在我特別空虛,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沈哥,」陳墨亭叫他一聲,看著他的眼睛,「別走何行的老路,別濫情濫交」。
  沈書第一愣,站直了拍拍他的肩膀:「別多管閒事,去找嚴以聞吧。」
  ======
  陳墨亭結束拍攝返京時正趕上最熱的時候,還沒到接機口就被自發接機的粉絲發現,在尖叫聲中轉頭問黃助理怎麼會洩露行程的。
  黃助理橫著走開一步:「男女授受不親,離我遠點,我怕粉墨砍死我。」
  「我喜歡矮我一頭的,你太高了。」陳墨亭伸手比量她高到自己眼睛的頭頂,「再說誰也看不出你是個女生」。
  「也別沖我笑!」黃助理叫道,「誰說她們看不出?網上早就把我扒了個底兒掉了」。
  她強行接過陳墨亭拉著的行李箱,說目測你得跟她們糾纏上好一陣子了,我把行李放好再回來接你:「騰出手才能幫你殺出一條血路,沒我在身邊你一個大男人可別出什麼事。」
  陳墨亭摘下墨鏡走出接機口,瞬間被簽字筆照片T恤海報等等塞了滿懷,暗自慶幸著海拔夠高,接過不知誰的東西隨興簽了個「孫仲謀」,一時興起在下一份寫下「敬禮真愛」,再下一份是「寒假不遠」,硬是用首字拼全了孫敬寒的名字,接下來便連寫數遍「我愛你」。
  等黃助理把他拖出人堆,他還在樂此不疲地下筆示愛。
  黃助理以一己之力護送他下到停車場塞進車裡,繞到駕駛座也上了車:「我的陳大明星啊,你瘋了嗎?」
  陳墨亭大笑:「回家我高興。」
  黃助理向上翻個白眼:「孫姐剛才打電話給我,讓我們直接回公司,商量商量女版的你該怎麼處理。」
  陳墨亭大為失望:「有什麼可處理的?我不覺得那女孩跟我很像。」
  他常年關閉著微博提醒,本來不會知道這女孩的存在,無奈常坤在第一時間裡轉發艾特他,還打電話催他看,他想無視都不可能。
  「孫姐見過真人了,據說真人比照片像多了,五官幾乎一模一樣。」
  「關我什麼事?」陳墨亭躺倒在後座,「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我看你是真的瘋了。」
  陳墨亭一路抱怨,仍不能改變必須回公司一趟的事實,孫慧早就打開電腦等著他了,笑道:「來,墨亭,過來看美女。」
  陳墨亭苦笑著走到她椅子後面,胳膊墊在靠背上,屈腿彎腰與她視線平行,順著她的手指細看屏幕中女孩的照片,比起網上流傳甚廣的自拍與抓拍,這張角度端正的證件照確如黃助理所說,太像陳墨亭了。
  「長得像男人。」
  孫慧手一抖,差點打翻手裡的茶。
  「長得像你當然是有點中、性、化。」她轉頭斜他一眼,「這姑娘的輪廓可比你深邃多了,人家怎麼說也是混血」。
  「孫姐從哪弄來的照片?」
  「向她本人要來的。」孫慧向後一靠,食指壓著下唇笑起來,「如果不是身高對不上,猛一看會以為是你戴了假發穿了女裝」。
  陳墨亭一陣惡寒,下眼瞼猛跳:「她什麼來歷?」
  「跟網上傳的基本一樣,中美混血,今年開始在北大讀歷史系。」孫慧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笑問,「你是不是認為公司是幕後推手」?
  陳墨亭繞出辦公桌,在她對面落座:「不是?」
  「暫時不是。」孫慧再次端起茶杯,「我原以為她是有預謀地自己炒作,結果這小姑娘七月份剛到中國,被人扒出來之前不知道你的存在,等你跟她接觸過就會知道的她多好玩兒了,你會喜歡她的」。
  陳墨亭聽懂她話裡的意思了:「我什麼時候跟她見面合適?要帶上團隊一起嗎?」
  「不著急,她還要在中國待幾年,有的是時間和機會,先跟她私下交個朋友。」孫慧交疊雙腿,半握拳頭用手背輕托下巴,「怎麼?跟美女接觸還不開心」?
  陳墨亭對此有種不好的預感,卻不可能如實交代給孫慧,笑了笑:「淪落到跟網紅打交道怎麼可能開心?」
  「別瞧不起網紅,何況她不是普通網紅。」孫慧拿起手機把女孩的手機號發給他,「下周就開學了,約她見上一面」。
  陳墨亭存下號碼:「她叫什麼?」
  「Lilac,」孫慧拼出五個英文字母,笑道,「她也有中文名字,建議你當面問她」。
  Lilac十分爽快地答應與陳墨亭見面,這個美國女孩好奇心旺盛,之前若不是孫慧勸阻,很可能要在陳墨亭拍戲期間直接飛到影視基地去。
  陳墨亭明白孫慧安排兩人見面的用意,把碰頭地點選在北大門口,這個頂著明星臉的女孩絲毫沒有變裝意識,大咧咧地在人群中東張西望尋找目標,一路小跑站在陳墨亭面前。
  用墨鏡遮住大半張臉的陳墨亭架不住身高惹眼,Lilac的長相又火遍網絡,並肩一站立刻惹來更多注目禮。
  兩人之前都在用英文短信聯系,陳墨亭自然用英文打了招呼。
  「我們可以用中文交流,我的中文是家傳的。」Lilac一雙眼睛在他臉上打轉,「你介意摘掉墨鏡嗎」?
  陳墨亭當然不介意。
  「天啊!」Lilac捂著嘴巴尖叫起來,「我們這~麼像」!
  她翻出手機舉高,陳墨亭特別職業地配合她拍了張合影,耐心等她把照片分享出去。
  「Lilac,我們找個地方喝下午茶怎麼樣?」
  「我有中文名字,敝人姓史密斯,Lilac是丁香,我的中國朋友說直譯就可以用。」她一手搭在自己胸口,一臉嚴肅,「請叫我史丁香」。
  陳墨亭狠狠一怔,揚手罩住嘴避開史丁香的目光,轉身掩飾緊皺的眉頭。
  「怎麼了?」
  陳墨亭轉回身,鼻腔「吭吭」作響,肩膀發抖道:「我建議你跟那個朋友絕交。」
  史丁香滿臉疑惑:「為什麼你們都是這種反應?」
  陳墨亭臉都變形了:「你母親懂中文是吧,你可以問問她,她覺得沒問題那就沒問題。」
  「我媽一直叫我丁香,沒什麼問題啊。」
  陳墨亭臉上風雲變幻了幾秒,拿出手機努力穩住手抖,拍了張依然糊影的照片發微博「女版的我叫史丁香。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嘎哈哈哈」。
  兩人最終沒去喝什麼下午茶,大一就從北大輟學的陳墨亭有足夠理由請她帶自己參觀校園,一向看到歐美人就會放行的門衛攔住他們要求出示學生證,史丁香忿忿不平地向陳墨亭抱怨自己從來不後悔長得偏中國,除了進出校門的時候。
  史丁香的存在對陳墨亭來說理應如鯁在喉,但她如此有趣,倒成了他的開心果,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尋找話題——求合影簽名的學生總是斷斷續續出現而縮短兩人的聊天時間,而這個初來乍到的留學生多的是問題和感慨,他只需要回答她永無止境的問題就夠了。
  「當名人的感覺真酷,你知道什麼嗎?」史丁香說,「我在國內只是普通人,到北京卻變成大家都認識的明星,這種感覺,非常非常酷」。
  陳墨亭戲言道:「說不定以後會一起工作。」
  「你是凱丁嗎?」
  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陳墨亭頓感茫然,史丁香又驚訝起來:「朋友說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網絡幽默,」她頓了頓給他時間反應,見後者還是一頭霧水,試探地小聲道,「就是,are you kidding,你在逗我的意思」。
  「你這都交了些什麼朋友?」
  「What?!Why?!」
  陳墨亭爆發出一陣大笑。
  第二十六章
  晚上十點半,陳墨亭戴著口罩帽子坐在樓下,仰頭看孫敬寒那層亮著的燈。他一落地就發微信通知了孫敬寒,但過去的一個月裡,孫敬寒沒有一點動靜,別說上床了,連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屋漏偏逢連夜雨,情事不順已經夠糟糕了,計劃在下個月開啟宣傳的《於無聲處》竟沒能過最後一審,次次修改次次不過,雖然最終拿到了龍標,但叢俠的倔脾氣犯了,作為導演兼制片人,直接放棄國內院線,反正也不是什麼大投入大制作,意則傳媒賠得起。
  本應忙得熱火朝天的月份轉瞬變成長假福利,指望著用工作轉移注意力的陳墨亭期待落空,時間就更是難熬。
  信誓旦旦要做炮友的人是他自己,再怎麼心癢難耐,他也不會貿然上門去騷擾孫敬寒。
  但兩人住在同一小區,想管束住自己的行為談何容易,陳墨亭天天晚上跑到他樓下看他房裡的燈光,有一次幾天沒見著燈光,差點就要打電話過去,硬是遵守著炮友的規則忍住了。
  陳墨亭低頭玩了會兒手機,聽見有腳步停在附近,抬頭發現有兩個人站在前面:「孫……」
  孫敬寒轉頭問保安:「你說的可疑人物是他嗎?」
  五十多歲的保安從沒看清楚陳墨亭的臉,卻對他的身高體型十分熟悉,對他的帽子口罩再熟悉不過:「對,就他。」
  「這是我朋友。」孫敬寒拍拍陳墨亭的臉,「行為藝術家,行為詭異是他的工作」。
  保安皺著鼻子半信半疑地打量陳墨亭:「孫先生你說真的?」
  「我是老住戶了。」
  這話居然十分有說服力,保安應承說我記住他了,以後不會怕他了。
  孫敬寒抓著陳墨亭的胳膊拉起來:「去我家坐會兒吧,藝術家。」
  陳墨亭灰溜溜跟在他身後走進單元樓。
  孫敬寒不說話,他也不敢貿然開口,僵硬的氣氛直到兩人進門還在繼續。孫敬寒掛起西裝,冷不丁抓著他的肩膀按在門上,揚起脖子吻住他的嘴唇。陳墨亭措手不及,順著門下滑幾公分,雙手扶著他的腰,積攢許久的不安在唇舌糾纏間迅速消散了。
  吻到最後,兩人都有些氣喘吁吁。
  孫敬寒及時松開他,陳墨亭慣性地低頭去追他的嘴唇,被他一把推高下巴,抻得脖筋生疼。
  孫敬寒扶起滑落到鼻尖的眼鏡:「保安說你天天在樓下蹲到深更半夜,又是口罩又是帽子的,把老頭嚇得半死。」
  這副教訓的口吻對陳墨亭來說卻是再動人不過的撩撥,原本就搖擺不定的意志力遭遇猛烈攻擊,倚著門苦笑。
  孫敬寒轉身走開:「進來說話。」
  陳墨亭如遇大赦,換上拖鞋走進客廳,一個小型行李箱立在沙發旁,似乎已收拾妥當:「你要出差?」
  沒人回應。
  陳墨亭去臥室找人,孫敬寒正背對門口換衣服,單薄到肌肉分明的脊背在他眼前一閃,立刻被睡衣遮蓋住。
  孫敬寒褲子脫了一半,反身坐在床上,看見杵在門口的陳墨亭,原本緊皺的眉心松了松,拽著褲管脫下西褲換上睡褲,拍拍身邊的位置:「過來。」
  陳墨亭走過去坐好。
  孫敬寒拿過煙盒給他一根煙,自己點上一根,腦袋一歪把煙頭對准陳墨亭的,啜著幫他引燃。
  他一言不發地抽完,看著陳墨亭心神不定的側臉等他也抽完,接過煙蒂捻滅在床頭的煙灰缸裡。
  「最近沒找你是因為我手頭很多破事,沒心情上床,解釋起來又很費勁,也不想讓我的情緒干擾你。」
  「沒必要向我解釋,」陳墨亭緊了緊嘴角,「炮友而已」。
  「炮友就別天天跑到我樓下看燈,幸虧是個怕事的保安,碰見強勢的直接扭送派出所怎麼辦?」孫敬寒重心後移倒在床上,伸手拉他的衣服,「陪我躺會兒」。
  他上次這麼溫柔主動還是兩人分手的前一天,給足甜頭接著就給出一記響亮的耳光。陳墨亭有了前車之鑒,並不十分高興。
  「我之前有幾天沒在北京是出差去國外了。」孫敬寒說,「明天我又要出差,過幾天就回來」。
  「好。」
  陳墨亭等他說下一句,但幾分鍾後,耳邊響起的卻是平穩規律的呼吸聲。
  陳墨亭稍微轉頭,屏氣凝神地看著身邊的人。孫敬寒的頭自然地向他的方向歪著,眼鏡還架在鼻梁上,臉上沒有了嚴厲和謹慎的神情,顯得格外溫存。
  這個場景如此溫情誘惑,陳墨亭的心髒幾乎要從胸膛中跳出來,別開臉轉移視線,壓抑吻他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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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敬寒蘇醒過來的第一個感官是味覺——他昨晚沒洗漱就睡了,嘴裡殘留的煙味讓喉嚨都有些啞。他這一覺睡得很熟,都沒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時候進了被窩。
  他從床頭摸到眼鏡戴上,在家裡轉了一圈,陳墨亭不在。
  他本想趁昨天提醒他Lilac的事,這事已經醞釀了好幾天,但他卻始終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開口,誰曾想躺在床上糾結的那一會兒,他居然睡著了。
  也許是天意,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孫敬寒自己的事就已經夠棘手了,無暇他顧。
  他當年坐了一整夜加一上午的火車,睡硬了脖子坐軟了膝蓋才來到北京,十多年後重回這片土地,卻只需要在空中飛一小時多一點,比交通擁堵時從公司開車回家還要短暫。
  孫敬寒在飛機落地的同時打開手機,各種工作消息接二連三地叮當響個不停,立刻回電話遠程操作。他一路走過了登機橋走出接機口,之後總有個影子在余光裡晃來晃去,起初以為是順路的巧合,等掛斷最後一通電話,下意識地去找那個人影,正跟陳墨亭四目相對。
  陳墨亭在他開口之前搶白:「我不放心。」
  「我出差而已。」
  「如果是出差你會讓助理訂機票,」陳墨亭目光游移,「我偷看了你的短信,看到了訂票信息」。
  「你怎麼知道我的手機密碼?」孫敬寒脫口而出,豎起手阻止他回答,「算了,這不重要。你離開北京跟孫慧報備了嗎」?
  「沒有,《於無聲處》確定不上映了,這兩個月沒有安排。就算有,回北京也就兩個小時,趕回去來得及。」
  孫敬寒聳著眉心笑:「我是來處理私事的,你跟著我會很無聊。」
  「沒事,反正我也閒著,你當我是空氣就好。」
  孫敬寒心說哪有這麼存在感十足的大塊空氣,環顧四周找機場大巴的路線指示牌,陳墨亭如影隨形地跟著,自己掏錢買票上車,並著膝蓋憋屈地擠在兩排座位之間。
  孫敬寒趁周圍沒什麼人,壓低聲音問:「你炮友的自覺性哪兒去了?」
  陳墨亭一雙手怎麼放都不對勁兒,干脆抱起胳膊:「嚇跑了,你昨晚特別反常,我怕你不要我了。」
  好好一個手捧兩大獎項的當紅明星,折騰得像怨婦似的,孫敬寒苦笑著拍拍他的腿:「別亂想。你幾點到的機場?」
  陳墨亭迎光看向他,隱在平光鏡後面的眼睛不知是反射著車窗外的光還是太過濕潤地閃閃發亮:「七八點。」
  孫敬寒的航班十點多從首都機場起飛,陳墨亭訂了提前四個小時的機票先下飛機堵他,不敢聽歌不敢玩手機生怕錯過,加上孫敬寒的航班誤點,硬是枯燥地等了五個多小時。
  「早飯和午飯都沒吃吧,等進了市區我們先吃點東西,邊吃邊解釋。」
  孫敬寒左肘抵著車窗狹窄的窗台,撐著下巴看向窗外,右手就一直自然而然地搭在陳墨亭腿上,隨著大巴偶爾的停頓而稍有滑動,陳墨亭覺得自己快勃起了。
  兩人在下車點附近找了家燜面館,大口鐵鍋往桌子正中一放,陳墨亭便記起兩人剛開始合作時常去的燜面館也是這樣的架勢。
  「算是地方特色吧,雖然北京也有。」孫敬寒拿起筷子,「我已經離家快二十年了,沒法告訴你這味道正不正宗」。
  陳墨亭一愣,他知道孫敬寒跟家裡人關系不好,卻沒想到這麼糟糕。
  「我父親又病危了,八月份就這麼說,結果拖了這麼久還在病危中,大概命中注定我們要再見一面。」孫敬寒挑了些面放進碗裡,抬頭看他,「吃啊」。
  他似乎對他父親抱有極大的怨恨,語氣卻是輕描淡寫,陳墨亭難以想象他們的父子關系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卻也並非不能理解——如果得知親生父親在某處病危,陳墨亭自己也會是這種態度。
  送終不過是走個過場,不落人話柄罷了。
  「我媽覺得我是個不孝子,從小就不乖乖挨打,阻止她把錢給我父親,還親手揍過那個人渣。」孫敬寒輕聲冷笑,「我父親得病之後,醫藥費大部分是我出的,主要是不想讓我媽過得太苦」。
  服務員端上幾盤菜和一小瓶白酒,孫敬寒給自己倒了一半,用眼神詢問陳墨亭是否需要。
  他的酒量不止於此,陳墨亭覺得他需要一些酒精放松,笑著搖搖頭。
  「別看我媽歲數大了,卻真是個愛情至上的人,為了一個人渣全情投入不斷回頭,還不覺得有錯。之前她在電話裡說,她不會跟我一起住,我沒資格。」孫敬寒緩慢但不停頓地喝完杯中的酒,把瓶中剩下的一半倒進杯子,遞到嘴邊卻遲疑了,「真可怕」。
  這一句是在說他自己,此時此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跟秦浩的那段感情幾乎是父母的覆轍,一個的可怕翻版,還好他及時醒悟,而且沒有回頭。
  孫敬寒抬眼看向陳墨亭,笑了笑:「我突然想跟你上床。」
  陳墨亭正心疼得要命,聽到他的提議愣住了:「現在?」
  「怎麼?覺得不道德?」
  「沒有,你想要的我什麼都給。」
  他自然而然地說出這種話,孫敬寒只覺得胸口被酒燒得火辣辣的疼:「別把身段放得這麼低,別總是一副為我犧牲的姿態,我不習慣。」
  「你對犧牲的定義太寬了,凡事都順著你不叫犧牲,」陳墨亭拿過他的杯子,一飲而盡,「有個字你可能也認識,寶蓋頭下面一個真龍天子的龍,那個字叫寵」。
  「……」
  孫敬寒一沉默,陳墨亭又不敢造次了,放下杯子給自己打圓場:「當然作為炮友我還沒資格用這個詞,只是澄清你的定義錯誤。」
  孫敬寒雖然不至於半杯就醉,卻似乎被沖昏了頭腦,模糊覺得哪句話有些滑稽,摘下眼鏡低笑出聲。
  第二十七章
  躺在病床上的孫育哲枯萎干癟,像七八十歲的老人,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才使之異於一具屍體。孫敬寒垂眼看著久別的父親,並沒有想象中的厭惡,也沒有的絲毫憐憫和自責。他為了支付醫藥費動用為自己養老而攢下的積蓄,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他的母親早在幾天前就接受了丈夫熬不過這次的現實,淚已流干,臉上僅剩疲憊麻木,偶爾流露出些殘余的悲傷,孫敬寒卻替這個被人渣糾纏了大半輩子的女人慶幸。
  他同樣慶幸孫育哲處於昏迷狀態,並暗自希望他一直昏迷到去世不再清醒,醫生說他記憶退化得厲害,孫敬寒不想恨一個不記得劣跡的軀殼。
  他看向站在一步之外的孫敬遠,初次見面的所謂弟弟自從母親為二人做了介紹到現在也沒叫一聲「哥」。孫育哲的病是十年前確診的,孫敬遠的整個青春期都在照顧這個離不開透析的病人,卻非但不怨恨孫育哲,倒擺出一副與母親同仇敵愾的架勢,可見他忘了是誰的錢支撐著這個家。
  也難怪,眼前的一家三口才是一個家庭,他不過是個外人。
  「敬遠上大學了吧?」
  「嗯。」
  「什麼專業?幾年級了?」
  「地質工程,大三。」
  他母親突然用干澀的嗓音說:「遠是咱家唯一的大學生,你這做哥哥的該為他驕傲。」
  「咱家。」孫敬寒閉上眼睛重復一遍,「我離家不到二十年,孫敬遠在此之前就出生了,我是他哥哥沒錯,但他不是你的兒子,是這個人,」他指著病床上的軀體,「是孫育哲的私生子,這裡沒有所謂的‘咱家’」。
  「你好意思說自己離家二十年!」老太太站起身,頭暈目眩地倒退一步,被就近的孫敬遠扶住,站穩了甩給孫敬寒一耳光,「這二十年都是敬遠在照顧我和你爸,在我們身邊的人是他」!
  「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他不比我高尚。」孫敬寒扶正眼鏡,「他的學費是用了誰的錢,媽你應該很清楚」。
  老太太嘴唇哆嗦著尖聲道:「我當年能養著你讀書,就能養著遠讀書!忘恩負義的東西!」
  別床的病人家屬投來鄙夷的眼神,孫敬寒也懶於聲辯,或許他父親病後沒法賭錢省了一大筆開支,或許孫敬遠勤工儉學扛起了大學學費,就算搞清楚真相又有什麼意義,他應該慶幸母親晚年不必跟她討厭的人一起生活,而有一個乖巧懂事的小兒子可以依靠。
  「我這次回來不只為了給他送終,」孫敬寒說,「前幾年我手頭緊,打給你的錢有限,最近這兩年賺得多了,如果家裡欠著外債就告訴我,看能不能一次性還清」。
  「不要以為有錢就了不起!」老太太甩開孫敬遠的攙扶,指著他的鼻子,「到現在都沒有女人願意嫁給你,說明你這個人有問題」!
  「那麼孫育哲有了你這個天下第一的好老婆,這輩子都圓滿了。」孫敬寒一臉漠然,冷聲道,「媽你放心,這輩子都不會有女人嫁給我,因為我喜歡男人」。
  病房裡正豎著耳朵聽好戲的人一個個看了過來,孫敬寒正面迎上他們的眼睛,對方全都帶著避之唯恐不及的慌張躲開目光。
  「你!」老太太像繃斷了的弦一樣,頹然癱坐進椅子,「你給我滾」。
  「好。」孫敬寒穿起外套,「等他真的快死了再通知我」。
  他快步走出病房,走過充斥著酒精味的醫院走廊,走出住院樓在一步之外的垃圾桶前點起一根煙。
  「哥。」
  孫敬寒轉身,追出來的孫敬遠正站在他身後。
  「哥,」孫敬遠說,「剛才在裡面不好意思,媽提前囑咐我別叫你」。
  「沒關系。」
  「我母親車禍去世了,所以爸才把我帶回家,雖然我和我母親一個是私生子一個是第三者,但我們都不是那種咬著不放的人。」孫敬遠似乎摸不准應該做出什麼表情,皺著眉頭似笑非笑,「我母親沒法親口說對不起,我替她說」,他退後兩步,垂放的雙手緊貼身體,向孫敬寒鞠躬,「對不起」。
  孫敬寒看著他的背,呼出一口煙捻滅煙蒂:「跟你沒關系。」
  「跟我有關系,我還欠你一聲謝謝,我知道我從小到大都在用著你的錢。」孫敬遠苦笑,「媽念著你的好,是她告訴我的,所以你別在意她的態度,她只是太傷心」。
  「就算你不說這些,該給的錢我還是會給。」孫敬寒覺得自己老了,竟會被一個小孩的幾句話打動,說出口的話卻依然刻薄,「我出錢,你盡孝,媽會過得很好」。
  「等爸沒了,大家都會好過。」孫敬遠在他身後說,「謝謝你,哥」。
  孫敬寒沒回頭,走出醫院大門打車回賓館,雙人房裡一張床紋絲未動,另一張床上睡著陳墨亭,孫敬寒站在床邊,長時間地看著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他又站了一會兒,脫下衣服上床。
  仿佛真的是上天注定要讓孫育哲撐到兒子回來,次日凌晨他就不行了,孫敬寒趕到醫院時老太太正在手術室外泣不成聲,孫敬遠恢復了對他敬而遠之的態度,用「這次也會沒事」之類的話來安慰老太太。
  兄弟二人目光相遇,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赤裸的期待。
  一生都在拖累別人的風流賭鬼,總算要給活人一個徹底的解脫了。
  孫育哲的親戚早已不相往來,老太太這邊也沒人願意出席葬禮,孫敬寒讓孫敬遠去照顧老太太,自己在醫院設的靈堂裡守靈。他半睡半醒地走了一會兒神,等集中起注意力卻發現對面的長凳上坐著一個人。
  「你怎麼找來的?」
  「想找總能找到。」陳墨亭不知從哪弄來的一身剪裁得當的黑西裝,不合時宜地英氣十足著,「我跟著來不是為了上床,是為了陪你,不能只在旅館裡睡覺」。
  「我比你大這麼多歲,應該我照顧你,不是反過來。」
  「哪有那麼多應不應該,」陳墨亭笑道,「有時候應該靠直覺辦事」。
  孫敬寒無可奈何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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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鳴文化的紅色恐怖隨著年末的到來悄然將至,大經紀人們都在各自抽空整理加反省這一年的業務,孫敬寒理了理頭緒,基本算得上順風順水,手下幾個藝人集中在這一年裡大放異彩,柴可方面也沒有出任何紕漏。
  「我們分開之後都順利多了。」
  陳墨亭脫下孫敬寒的睡褲搭在一邊,解他的睡衣衣扣:「說的好像我們互為克星似的。我發展得好是因為你之前替我打好了基礎,如果不是你一開始接手我這個爛攤子,我現在什麼都不是。」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是現在的地位。」坐在床沿的孫敬寒用食指勾住他的腰帶,仰頭看他,「陳墨亭,我也算帶你見過家長了,雖然是死的」。
  陳墨亭驚訝地著看他解開自己的腰帶拉下拉鏈褪下內褲,原本半硬的分身竟因為緊張而軟了下去。
  孫敬寒好笑地握住他的疲軟,舌尖從根部上撩到頂,反復幾次松開手,嘴唇箍住頂端淺含。
  隔靴搔癢的引誘迅速起了效果,孫敬寒身體後傾,伸長胳膊從枕下摸出潤滑液在手指上塗勻,手伸進自己內褲,越過會陰當著他的面做起了潤滑。
  陳墨亭來不及深究剛才的話,壓上去一把扯下內褲,手指就著殘留的潤滑液為他疏通,心急火燎地挺身一插到底。
  孫敬寒咬著嘴唇悶哼一聲,雙腿盤住他的腰,逆著他的力道挺腰相撞,空閒的手上下套弄著分身。
  他正沉浸在前列腺摩擦的快感中,手機突然鈴聲大作,瞬間將他從肉欲中拖出來。
  「別管。」陳墨亭緊握他的腿,「煞風景的人都該去死」。
  他又是一頂,一陣酥麻的快感沿著孫敬寒的脊椎沖到頭頂,孫敬寒掀起的上身摔在床上,卻趁他自鳴得意時抽回腿一腳蹬在他胸口。
  「出事了!」
  他始終對柴可放心不下,為手機做了特殊設置,手機靜音時還會響鈴,肯定出了大事。
  「孫哥……」電話那端傳來柴可助理的哭音,「柴哥躲在房間裡一整天沒出門了,每次勸他出來他就讓我滾蛋,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回事怎麼辦,他之前一直好好的」。
  「把酒店地址發我,我這就過去,你繼續盯著他。」
  孫敬寒掛斷電話,下床翻出護照和簽證,簽證扔在桌上,護照號發給助理,一個電話打過去:「小凱,幫我訂最早到哥本哈根的航班……轉機幾次無所謂,要最早到的路線。」
  他俯身吻住極度失望的陳墨亭,放開他著手打包行李。
  陳墨亭幫不上忙,只能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光著腿走來走去,幾次移開視線又情不自禁地盯著看。
  孫敬寒拿過震動的手機回了條短信,脫下僅有的睡衣披上襯衫,壓下陳墨亭的脖子,一邊吻他一邊系起紐扣。
  「兩小時後飛機起飛,穿好衣服送我去機場。」
  復吸的概率之高孫敬寒心知肚明,因此無論多忙都會抽空陪柴可出席高壓的場合。考慮到此次北歐之行是柴可戒毒後首次遠行,他甚至扔下工作跟著出國做了一陣跟班,直到確認柴可狀態良好才返回北京。
  他怎麼也沒想到柴可會突然崩潰。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孫敬寒只睡了三四個鍾頭,一下飛機便打車直奔酒店。柴可的助理跟酒店周旋多次拿到門卡,之後便守在柴可門前寸步不離,每過兩個小時就偷偷進門查看。孫敬寒趕到時,小姑娘已經被柴可罵了不下十次,頂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席地而坐,也已經瀕臨崩潰。
  孫敬寒接過房卡勸她去睡,握起拳頭砸門。
  「席小歐,」柴可的聲音雖然模糊不清,卻出人意料地冷靜,「你被開除了,滾」。
  「是我,開門。」
  門的另一邊是長時間的沉默,孫敬寒屈起手指敲門:「柴可,開門。」
  「你有門卡。」
  「給我開門。」
  一陣響動,柴可只打開一條縫,轉身走開。
  房間裡沒開燈,厚重的窗簾把光亮遮得嚴嚴實實,孫敬寒反手關門,屋裡便漆黑一片,只有幾個提示燈的紅點閃亮。
  「別開燈。」
  孫敬寒把手邊的開關統統打開,驟然亮起的燈光下,一張雙頰深陷胡子拉碴的臉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面目。
  「你是不是兩天沒吃東西了?」
  柴可似乎笑了笑,向他伸出手:「有煙嗎?」
  他的手明顯地發著抖,孫敬寒遲疑一下,掏出煙放進他手裡。
  柴可把煙咬在齒間,從桌上拿起酒店供應的打火機。他在最墮落的時候都為了保護喉嚨不曾吸煙,加之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只是點煙的舉動就持續了兩三分鍾,最終把煙和打火機一扔,捂著眼睛淒慘地笑了起來。
  「我真沒用。」他癱坐在床上,垂頭望著不斷顫抖的手,「怕成這樣」。
  「怕什麼?」
  「任洲。」柴可吃力地說出這個名字,「他跟來了」。
  孫敬寒心髒一震。
  任洲自從柴可去強制戒毒便消停了一段時間,雖然在柴可復出後動過心思,卻被秦浩半勸半誘騙地轉移了注意力。無論對柴可還是孫敬寒,他早已是淡出視野多時的人物,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柴可沒有殺傷力。
  孫敬寒強迫自己鎮定,蹲在他身前抬頭看他:「你確定是他?」
  柴可抽動嘴角扯出難看的笑容:「他就住在這家酒店……他攔住我跟我面對面說過話,你說我確不確定?」
  「是巧合。」
  「他讓魏靜弄到了我的行程,他親口說的。」柴可雙手緊握頂著額頭,渾身戰栗,「他拿出……一個東西,裡面可能是K粉,也可能只是在嚇我」,他摩擦著喉嚨發出干枯的笑聲,「我真的被嚇到了,我不想再」 ……
  他上一秒還維持著理智,這一秒便崩潰嚎啕,孫敬寒抓著他的肩膀握緊,忍住破口大罵的沖動:讓柴可染毒的人是任洲,在柴可改過自新之後試圖攪局的還是任洲,現在柴可剛剛回歸公眾視線,他又跳出來糾纏。孫敬寒自認摸爬滾打這些年底線已經很低,卻依然氣得血氣上湧。
  「先吃飯。」孫敬寒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我會跟團隊做出解釋,大家辛苦一些,追上拍攝進度」。
  他去洗手間用熱水浸濕毛巾,擰干遞給柴可:「你該感謝小歐,如果沒有她一直守在門外,任洲只隔一扇門就能折磨你。」
  柴可用熱毛巾捂著臉,悶聲答應。
  「剩下這段行程我會一直跟著,有個知道內情的人在身邊總會好一些。」
  「你不用這麼干。」柴可明白他作出這個決定並不是為了單純的陪伴,而是打算在必要的時候隔離任洲。任洲與孔東岳的交情不淺,要整孫敬寒太容易。
  「你有理由怕任洲,我沒有,他還不至於為了我一個小角色興師動眾。」
  「孫敬寒,」柴可揚起臉,誠懇地叫著他的名字,「你太沖動了」。
  「你是我的藝人,我對你負有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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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敬寒發來「11月底回北京」的微信讓陳墨亭既心煩又竊喜,柴可畢竟是孫敬寒手裡第一個有出息的藝人,兩人有一段不愉快但達成和解的往事,陳墨亭對此多少有些介意和嫉妒;竊喜的是孫敬寒主動通報工作上的行程,正是兩人關系更進一步的證據。
  想到孫敬寒說「我也算帶你見過家長」時的樣子,陳墨亭就恨不能擁抱身邊的每一個人。
  他十一月也算開了張,叢俠不知出於什麼動機,重新做了《於無聲處》的預告剪輯,叫來幾個相關人做配音,還叫上了署名編劇沈書第。
  沈書第則隨身帶著嚴以聞。
  嚴以聞不知道陳墨亭電影裡的聲音就是他本人的,一見到他騰地紅了臉,揚手打了個招呼。
  陳墨亭若無其事地回一個招呼:「嚴哥。」
  「我不知道你也在。」
  「我們有緣,合作結束還能見第二面的人不多。」
  陳墨亭說這話的本意是緩和氣氛,但嚴以聞卻愈發尷尬,用去洗手間當借口落荒而逃。
  「我看他這輩子都別想大紅了。」直到他從視線中消失,沈書第才轉身面向陳墨亭,「心理素質太差」。
  陳墨亭壓低一側眉毛,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嚴哥怎麼一見我就跑?」
  「怎麼說呢,你算是我和以聞的媒人。」沈書第嘴角帶笑,「我也沒想到掰彎一個直男這麼容易」,他還想說什麼,視線一偏,看到匆匆趕來的黃助理,拍拍陳墨亭的胳膊道,「你去忙吧,我去看看他在搞什麼鬼」。
  黃助理沖沈書第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拉著還處於震驚中的陳墨亭興奮地壓低聲音:「孫姐說沒說過春晚邀請的事?」
  「沒輪到我配音?」
  「還沒。」
  「什麼春晚邀請?」
  黃助理大失所望:「呿,看來是自娛自樂的炒作。」
  陳墨亭雖然有獨立的網絡炒作兼數據分析團隊,卻是直接向孫慧匯報,再由孫慧決定是否告知本人,過濾到他這兒的東西寥寥無幾。黃助理主動摸索著做起輿論監控,陳墨亭才得知孫慧經常隨便找幾條花癡他的微博就砸錢猛推,根本就是毫無章法。
  「我不可能上春晚。」陳墨亭懶得看所謂的網傳春晚邀請名單,「孫姐是不是被那個空降的網絡部總監矯枉過正了」?
  「我可沒有足夠的智商去評判孫姐。」黃助理翻個白眼,「害我空歡喜一場」。
  事實證明兩人對形勢完全誤判,孫慧很快拿出節目詳情和彩排時間表,連音樂老師都迅速到位,不留半點商量的余地。
  陳墨亭覺得這簡直扯淡。
  孫敬寒遠在歐洲,黃助理有所顧忌不敢敞開了討論,陳墨亭跑去找喬征問問他的想法看法,卻被新來的保安攔在門外。
  陳墨亭說明來意,具體到門牌號和業主姓名,對方還是不放人。
  「業主不在,」保安挺直身板,義正言辭,「您就算是正當來訪也不能放您進去,抱歉」。
  言下之意三更半夜跑來,連主人不在家都不知道的訪客,不像是正當人物。
  陳墨亭沒理由為難一個盡職盡責的保安,卻也不知道喬征什麼時候回來,貿然聯系不妥當,只能調轉車頭停在路邊,給自己一個小時的僥幸等喬征回家。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社區門口,陳墨亭眼尖看出是S600,因為孔東岳也有這麼一部車,所以每次見到這車型總讓人覺得壓抑。
  副駕駛的門打開,下車的人正是喬征。
  陳墨亭本能地追看疾馳而去的奔馳車,正是孔東岳的車牌。
  他還身處震驚中沒回過神,喬征彎腰敲了敲他的車窗。
  陳墨亭打開車門下車:「征哥。」
  喬征攬著他的後背輕拍,「保安說有人找我,一猜就是你。」
  一向在公開場合和顏悅色的喬征私底下常吝於微笑,但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卻當真不錯,連動作都比以往親熱。陳墨亭跟著他走進社區,下意識地轉身看了一眼:「剛才那是東哥的車?」
  「哦,」喬征笑道,「偶然在聚會上碰見,搭了個順風車」。
  陳墨亭瞥一眼他額角的深疤:「他這麼好心,不會是為了知道你的住址吧?」
  喬征大笑:「他真想知道的話不用通過這麼笨的方式。孔東岳當了爸爸之後性格好多了。」
  「他又不是剛當爸爸。」
  喬征又是大笑,搓了搓他的頭頂:「什麼事讓陳大明星睡不著,跑來我這兒打發漫漫長夜?」
  「征哥別諷刺我了,我沒把你這兒當心理診所。」陳墨亭也笑,「好久沒陪你失眠了,過來緩和緩和關系」。
  喬征吃了那麼多苦頭,卻還能跟孔東岳走在一起,這樣的人過於可怕,陳墨亭不得不設防。
  第二十八章
  孔東岳歪在沙發上單手撐著下巴,笑看眼前少年糾結的眉紋。一臉凝重的孔棋手持棋子懸在半空,轉用拇指撓了撓鼻梁:「我認輸了。」
  「棋藝不精啊,小伙子。」
  孔棋對弈時格外認真,卻並不糾結於結果,笑嘻嘻地說:「爸,你難得閒下來,什麼也不干就追著我虐,合適嗎?」
  孔東岳垂眼挑揀棋子:「或者我不虐你,改去陪媽媽妹妹逛街。」
  「別!您還是虐我吧,我不能想象你站在一堆嬰兒用品裡,你看你看,」孔棋把手臂送到他眼前,「雞皮疙瘩」。
  「你以為你小時候的衣服是誰選的?」孔東岳伸手揉他的發頂,「對妹妹友好點,她搶不了你的」。
  「我單純對嬰兒不感冒,她現在聞起來簡直惡心。」孔棋搖腦袋躲開他的手,撫平自己的亂發,「等小九滿三歲,我絕對是個好哥哥」。
  孔東岳笑了:「接下來有什麼安排?」
  「敢不敢網上一戰?換我虐新人了。」
  孔東岳猛地皺眉,被孔棋拽著胳膊生拉硬扯上了樓。
  這一年的年末娛記們注定不能閒著,娛樂圈大事頻發,只是蔡承蒙回歸這一項就足夠一干人等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天鳴文化大老板資本游戲失敗,退回北京接管天鳴,必然會跟孔東岳僵持不下,畢竟過去的十幾年間他對天鳴不聞不問,天鳴能在各大演藝經紀公司的混戰中立於高處,全依仗孔東岳一手打理。
  孔東岳卻不做半點抗爭,毫無怨言地返還天鳴。
  「本來就是你的東西,你交給我,我幫你管好,讓我大哥有足夠底氣在外面闖。」孔東岳打開為蔡承蒙的回歸重新裝修過的辦公室,側身做一個請的手勢,「完璧歸趙」。
  他身上完全看不出當年街頭混混的影子,說到底正是因為蔡承蒙給他一個發達的機會,但蔡承蒙還沒有蠢到以此居功:「東岳,我還是欠你的。」
  「別這麼客氣。」
  預料中的一場奪權廝殺沒有發生,娛記們還沒來得及緩過氣來,又爆出常坤和李文好相差十一歲的姐弟戀。常坤沒有向公司甚至另一個當事人李文好打招呼,自作主張在平安夜零點公布戀情,粉絲炸了鍋,公司第一時間命令李文好否認,聯系新易網絡強制刪除微博。
  這邊刪了,常坤那邊繼續發,直到李文好叫開他的門給他一記耳光,這場追逐殲滅戰才宣告結束。
  「不收回那條微博我就完了!」李文好掌心隱隱作痛,嘴唇顫抖,「明天」……
  她被常坤捧著臉吻住,握住他的手腕死命掙扎卻掙脫不了這個年輕力壯的男人,轉而給出一拳:「明天,」李文好拉起滑下肩膀的外套,看著捂住肋下的常坤,「公司會提前開始你的新專宣傳,把今天的事認成炒作」。
  「別想我配合!」常坤厲聲道,「為什麼我要搞地下情,憑什麼」?
  「憑這是你的工作。」李文好一字一頓,「首先你這種行為違反了經紀合同,其次這件事會讓我會在行業內抬不起頭」。
  常坤惱了,漲紅了臉咆哮:「為什麼抬不起頭?我有那麼丟人嗎?」
  「這違背職業道德,這叫前科。」
  「那結婚不就行了嗎!」常坤猛地一揮手,「讓你沒有下次不就行了嗎」!
  李文好怔住了,常坤則揚著下巴用力瞪她,咬牙切齒道:「行了嗎?」
  「不行。」
  李文好因情緒激動而上升的體溫迅速回落,隱約感到了冬天的寒意,緊了緊衣服:「婚姻不是兒戲,我們結婚不合適,應該說,我們交往就不合適。」
  「可是我愛你。」常坤上前一步抓著她的手,「我愛你,李文好,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女人,我想跟你共度余生」。
  「你太年輕了,遇到的女人太少。」李文好抽回手,「而且你是為了贏才要跟我結婚,婚姻不是兒戲」。
  常坤一把拉住她:「你先跟我進來。」
  他從更衣室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戒指盒,一只手仍舊牢牢抓著她,另一只手別別扭扭地打開,單膝跪地捧在她眼前:「我偷偷量了你的指圍,什麼都准備好了,文好,你願意嫁給我嗎?」
  李文好剛從公司的聖誕趴上趕過來,妝被冷汗浸花了,衣服因為剛才的撕扯有些凌亂,呆看著鑽戒在心裡默念了無數次「冷靜」,說出口的卻是「我願意」。
  常坤摒住的一口氣終於松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松開她的手,摘出戒指為她戴上,親吻她的手指:「改天補儀式,我保證。」
  孫敬寒目瞪口呆地看著李文好微博上手戴鑽戒的照片和二人合影,把手機還給陳墨亭:「文好的男朋友是常坤?」
  「是啊。」
  「你早就知道常坤今天要公開?」
  「怎麼可能。」
  二人各靠長沙發一端,兩雙腿交疊在一起,為了這起突發事件各有所思。
  陳墨亭向下一滑,枕在沙發扶手上:「我也想公開你。」
  「公開你的炮友?」
  「得了吧,孫哥,你沒把我當炮友。」陳墨亭看著天花板笑,「真羨慕他們」。
  孫敬寒也笑了:「別急著羨慕,結局怎麼樣還難說。」
  陳墨亭坐起來看著他:「你情我願的事,再簡單不過了。」
  「沒那麼簡單,這事的影響太大了,經紀公司和唱片公司,常坤的人氣和李文好的口碑,輿論多可怕你再清楚不過,雙方父母也不一定是什麼態度,尤其是常坤家。」孫敬寒呼出一口煙,「就算他們突破萬難結婚,婚姻的壽命有多長都還是個問題」。
  「你什麼時候能不這麼悲觀?別總是唱衰好麼?」
  「是祝福且唱衰。」孫敬寒透過煙霧看他,「你想想十年後常坤三十歲出頭,李文好奔五十的情況,除非能白頭到老,才說明他們這一步走對了」。
  「是要抱著白頭到老的信念,而不是抱著能不能白頭到老的懷疑,不然一輩子都在准備分手,多可悲。」陳墨亭手腳並用爬到他面前,微張嘴:「啊」。
  孫敬寒把香煙遞到他嘴裡。
  陳墨亭咬住煙,啜了兩口,撅嘴:「唔。」
  孫敬寒又把煙拿了回去。
  陳墨亭仰起脖子吹出煙圈:「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孫敬寒看著他笑:「我不跟沒戀愛經驗的人辯論,現實復雜多了。」
  陳墨亭湊上去吻他:「一天一天加起來就是一輩子,能有多復雜?」
  他的手指在孫敬寒的後頸上下擺動,眼睛裡滿滿的不可理喻的信心十足,孫敬寒垂眼看著他的嘴唇,低聲道:「你真是我的聖誕禮物。」
  陳墨亭愣了一下,紅著臉抱住他:「聖誕快樂,孫哥。」
  孫敬寒用夾煙的手拍拍他的背:「聖誕快樂,超現實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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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丁香的父母從美國飛來北京與女兒共度聖誕,父親因為工作已經回國,母親則想見見這個跟女兒一模一樣的名演員,陳墨亭接到史丁香的電話,毫不遲疑地答應見面。
  他下午要出席一個開幕式的商演,晚上要為春晚的正式登台排練,便讓黃助理預約了開幕式附近的一家餐廳。他一直想見見史丁香的母親,只是沒有機會或者借口,現在對方送上門來,他自然順水推舟。
  史丁香和她的母親比陳墨亭早到,陳墨亭走向三人的桌子,似乎同時看到了年少和衰老的自己,還都是另一種性別,笑了笑。
  史丁香的母親顯得很不自在,表情僵硬,手指冰冷。
  陳墨亭落座,向史丁香笑道:「在北京還習慣嗎?史丁香同學。」
  「我媽告訴我為什麼這名字滑稽了,你們都是壞人。」史丁香氣憤憤地義正言辭,「我現在的中文名叫丁香,姓我媽的舊姓」。
  陳墨亭轉向她母親:「您的中文名字是?」
  「墨香。」對方閉緊嘴唇頓了頓,開口道,「丁墨香」。
  「筆墨的墨,是嗎?」陳墨亭笑容不變,「真巧,我名字裡也有這個字,我們三人長得這麼像,名字又有共同點,不知情的肯定以為是一家人」。
  丁墨香臉色愈發蒼白,史丁香興高采烈地剛要說點什麼,目光在她臉上掠過,眨了眨眼睛,雙手握在一起保持沉默。
  「我幾年前跟陳相庭陳先生見過一面,是個很體面的人,我想丁女士也拋棄過去向前走了很遠了。看來我們三個人都還過得不錯。」陳墨亭拿起架上的菜單遞給二人,自留一份,「二位隨便點,這頓我請」。
  黃助理依約在十五分鍾後打來電話來催他趕場,陳墨亭禮數周全地向二人告別,到前台結賬,走出餐廳。
  他高估了自己對丁墨香的恨意,本以為面對拋棄自己的生母多多少少會感到憤怒,卻竟比當年面對陳相庭時還要冷漠。握著丁墨香冰冷的手指時,陳墨亭甚至覺得這次會面荒唐可笑,她表現出的愧疚並沒有讓他感到不虛此行。
  黃助理這天穿了件小西裝,陳墨亭晃眼一看還以為駕駛座上坐著的是孫敬寒,心中湧起千言萬語。
  他當然不會糾結於過去,因為他知足了,事業有成,愛人在側,也許還該慶幸丁墨香的不負責任,慶幸陳相庭的無力撫養,慶幸為了逃避陳樹微誤打誤撞進娛樂圈,慶幸前幾任經紀人的殺雞取卵,仿佛這一環接一環的慘淡,全都是為了他與孫敬寒的相遇鋪路。
  正因為遇見了正確的人,他錯位的人生才回到了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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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承蒙想要徹底掌權天鳴,需要接手的事情太多,其中之一便是孔東岳多年來建立的人情人脈。孫敬寒在他回歸之初就有不好的預感,沒過幾天便噩夢成真:歷史重演,公司讓魏靜頂替柴可經紀人的位置,目的不言而明——討好任洲。
  柴可被赤裸而無恥的意圖氣到發抖,硬闖蔡承蒙辦公室以不再續約為威脅竭力反對,蔡承蒙卻拿著他的吸毒史作把柄施壓。兩人僵持不下的結果,是孫敬寒被強制休假,手下的一干藝人小經紀忙著找退路亂成一團。
  野鶴閒雲似的孔東岳起初選擇袖手旁觀,幾天後卻自降身價替補了孫敬寒的位置,把小氣候穩定下來。
  孫敬寒不由想起他那句「我是老板不是兵,不會自己去補缺」,心說只可惜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孔東岳見不得天鳴混亂不堪,而蔡承蒙正是利用了他這種心態才敢有恃無恐地大刀闊斧。
  孫敬寒忙活了小半輩子,突然迎來不知何時結束的假期竟有些茫然,連軸吃睡了兩天,用兩天的時間徹底掃除一遍,第五天來來回回幾次路過書房,終於忍不住打開電腦追蹤行業新聞。
  春晚彩排現場洩露、關於陳墨亭的炒作還是毫無章法地一哄而上、常好戀情仍盤踞在話題榜、天鳴的超級大電影疑出紕漏、通貨膨脹下的包養價格趨勢……也不知怎麼開的頭,等他回過神,自己正在粉墨登場的貼吧裡翻圖貼,空耗三個多小時翻了八十多頁,支著下巴的手都麻了。
  孫敬寒合起電腦仰進椅子,摘下眼鏡揉了揉脹痛的眼睛,失笑不已。
  他壓根兒沒注意到常好戀情的走向變了味,粉絲們從震驚謾罵到冷靜下來送祝福是半個月前的舊聞,話題之所以再登熱門,是因為二人的婚事遭到了常坤家長的強烈反對。
  常坤的父母一廂情願地認為這段戀情只是商業炒作,或者是兒子一時腦熱三分鍾熱度,根本沒想到他會帶著李文好回家。常坤父親表現得異常鎮定,說是考慮一夜再給答復,卻找來幾個私人保安在次日見面時制住常坤,告訴李文好常坤從此退出娛樂圈繼承家業,讓她滾回北京算好違約金再來。
  「別說髒話。」一直端坐著沉默的常坤母親站起身,走到李文好面前,「文好,小坤還年輕,什麼都放得下,什麼都扛得過去。你比他年紀大,比他成熟,為他弄到沒法在行業立足,其實是自作自受,但我和他父親都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的收入如果因此打了折扣,說一個金額,我們來補」。
  她見李文好不說話,笑了笑:「你跟小坤交往不是為了錢,我明白,我們讓你放棄也不是怕你謀財,是除了謀財什麼都怕。年老色衰是女人的死穴,何況你還超前了十幾年,為了你好,別犯傻。」
  她聲音極低,而常坤則在與保安的糾纏中被痛揍了幾拳耳鳴不已,只能眼睜睜看著李文好的臉色一點點變白,頭也不回地離開,任他怎麼叫她的名字也於事無補。
  常好兩人見父母,李文好獨自離開的照片被狗仔隊拍了個正著,一直堅持唱衰這對情侶的看客們,張牙舞爪地把消息在第一時間擴散了出去。
  在春晚倒計時中奔忙的陳墨亭一直通過黃助理關注這事的動向,原本還驚喜於粉絲的寬容和祝福,形勢卻在一夜間急轉直下。常坤蓄勢待發的新專偃旗息鼓完全失聯,李文好辭職的消息傳出,這一切都印證了孫敬寒之前的悲觀猜測。
  只看孫敬寒的神情,陳墨亭就知道他對這個結局還惘然不知,幾次想開口都把話吞回肚子裡。他難得流露出與世無爭的閒散,陳墨亭喜歡看他懶洋洋打著呵欠抽煙的樣子。
  獨自生活這麼多年,孫敬寒第一次在除夕守著春晚,盡管陳墨亭的鏡頭加起來不到一分鍾,盡管自己不再是他的經紀人,他也覺得此生無憾,笑料生硬的語言類節目似乎別有趣味,連歌舞也都笑著看完了。
  凌晨才到家的陳墨亭,被孫敬寒家裡透出的燈光引誘著上樓,拱手向門內說了聲「過年好」。
  孫敬寒遞給他一個紅包:「過年好。」
  陳墨亭接過來晃了晃,打開倒出來一枚鑰匙,一把將他抱進懷裡,鼻子埋進他的頸窩摒住呼吸,用力歎出一口氣:「過年好。」
  孫敬寒退後一步:「放開,我脖子酸了。」
  「我愛死你了,孫敬寒。」陳墨亭跟著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不放,笑出的熱氣呵在他的鎖骨上,「我愛死你了」。
  「大過年的能別說死字嗎?」
  「嗯。」陳墨亭更緊地抱住他,「我愛你」。
  孫敬寒身體一僵,陳墨亭識相地放開他:「今天是我們初夜兩周年紀念日,新的一年一炮而紅怎麼樣?」
  「是個好兆頭。」
  孫敬寒笑著扶了一下眼鏡,拉著他的胳膊走進臥室。
  第二十九章
  蔡承蒙回歸後就一直大幅動蕩的天鳴股票,新年伊始即遭遇重創——柴可公開承認曾沉迷毒品,表示毒品對自己仍有致命的吸引力,如果繼續在演藝圈的高壓下工作,復吸的可能性很大,宣布從此封唱退出演藝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定於二月首映的超級大電影未能如期上線,圈內瘋傳天鳴資金鏈斷裂陷入危機,更使股價直線下跌。
  蔡承蒙依然保持鎮定,少一個柴可動搖不了天鳴,超級大電影延期上映的真相不過是審片人員無理取鬧,這件事帶給他的唯一麻煩,是抵押股權的期限已到,需要到兩家甲方公司延長些許抵押期限。
  秦浩坐在會議桌頂端的位置,靠進椅背把交握的雙手搭在腹部,說不好意思蔡總,我要留下這份股權。
  蔡承蒙被他的目中無人冒犯了,微微一笑:「秦總這主意改的有點快啊。」
  「我對絡腮胡的人沒有好感。」秦浩也揚起嘴角,流露出的卻絕非善意,「蔡總不如修修臉改天再來」?
  雙方的若干助理法務都在,這樣的口出狂言令所有人都是一愣。
  「秦總覺得這百分之十的股權比活錢有用,留著也可以。」蔡承蒙哪會相信這種可笑的借口,但即使無法收回他手中的股權,自己的百分之三十也在天鳴占著絕對優勢,沒必要對小自己一輪的秦浩過於容忍,「什麼時候想法有變,我隨時歡迎」。
  「蔡總真有器量。」秦浩不動屁股,「慢走」。
  蔡承蒙踏進電梯,助理和法務見他眉頭緊鎖都不敢吱聲,一行人在沉默中下到停車場。蔡承蒙的司機不見了,車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孔東岳,另一個與他談笑風生的,是許久不見的喬征。
  「老大,」孔東岳先看到他,仍舊雙手抄兜倚坐在車前蓋上,親熱地笑了笑,「談完了」?
  蔡承蒙不詳的預感乍現,眼瞼猛跳。
  孔東岳對他的兩個跟班說了句「你們先走」,伸出右手在蔡承蒙和喬征之間一擺:「介紹一下,這位是美居家紡的喬總。」
  美居家紡正是股權抵押的另一個甲方,對於當時在位的孔東岳來說,明知企業背後的人是喬征卻要瞞住蔡承蒙,輕而易舉。
  蔡承蒙看向喬征,後者也似笑非笑地回看他。
  孔東岳手裡的一份,聯合秦浩喬征,百分之四十的股權足以否決公司的一切決策,蔡承蒙絕無勝算。
  蔡承蒙抱著零星的僥幸希望喬征站在自己這邊,然而只是那麼一眼,他就知道這是一場蓄意已久的合謀。
  「東岳,我們這麼多年的兄弟,捅我最後一刀的人卻是你。」
  「老大,」孔東岳帶著贏家的嘲諷笑道,「天鳴對我來說就像小棋一樣,就算小棋身上流著你的血,你想要回去我就會給嗎」?
  他起身上前拍拍蔡承蒙的肩膀,把手裡的車鑰匙扔給喬征,徑自離開。
  喬征打開蔡承蒙的車門坐進駕駛座,探身打開副駕駛的門:「上車吧。」
  蔡承蒙在原地站了幾秒,抬步上車:「你果然讓我悔不當初。」
  「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蔡承蒙抹了把臉,似笑非笑:「所以之前你跟東岳的作對是串通好的,他把你打進醫院也是假的。」
  「孔東岳對你忠心耿耿,怎麼可能從那時起就跟我聯手。」喬征看他一眼,「是我發現你的投資快打水漂之後,才說服他早作打算」。
  「你怎麼說服他?他是我兄弟。」
  「你把他當兄弟還是當看門狗?」喬征笑了笑,但他的嘴角似乎有千斤重,只是略勾一點又恢復原本疲憊的弧度,「他掌權這麼多年,是兄弟也不可能心甘情願地把天鳴還給你,只要早早埋下不滿的種子,再在合適的時候推波助瀾,養了再多年的狗也會反咬一口」。
  蔡承蒙皺眉:「他有什麼不滿的?」
  「他不滿的地方多了去了,最近一次是因為你護著我,在他全力維護天鳴、維護你利益的時候站在我這邊。可憐的孔東岳,可憐的天鳴老二。」
  蔡承蒙一愣,繼而苦笑,揚起雙手緩緩鼓掌:「精彩,喬總真是深謀遠慮。」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我永遠不可能搞垮天鳴,而且天鳴對你並不重要。但你那麼熱衷於投資,就給了我一個盼頭,盼著你投資失敗後轉個身,發現連天鳴大本營都被鳩占鵲巢。」喬征用低沉的節奏一句一頓,仿佛在念一篇悼文,「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在分析你的投資策略,生怕錯過你失敗的征兆,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老天爺眷顧你。」
  「是啊。」
  蔡承蒙轉頭看著他冷漠的側臉:「小喬,我對你動過念頭不假,但我沒有強迫你到最後,你為什麼要記恨我到現在?」
  「為什麼?」喬征大聲冷笑,「我剛被父母背叛,把你當最尊敬的人,你把我當成什麼?不是同性戀難道是我的錯」?他猛地拔高聲音,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一個演員空白四年意味著什麼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姜卉嬌,我連地下室都住不起」!
  「你怎麼不怪你骨頭太硬?」蔡承蒙嗓音低啞,嘴角抽動,「弱肉強食的世界,不服軟就是那樣的下場」。
  「可我現在把一切都贏回來了。」喬征把車停在路邊,「而你,就靠那點股權分紅過你的余生吧,蔡承蒙」。
  他下車摔上車門,邁開步子走進人群,一陣很大的風迎面撲來,行人紛紛別過臉躲閃刀割般的劃痛。喬征站下了,迎風深吸正月裡冰冷的空氣,久違的睡意席卷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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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裁辦公室的椅子再次閒置下來,孔東岳瘦高的身影重現天鳴,公司上下惴惴不安的氣氛一掃而空,長假福利結束的孫敬寒回歸崗位。這一年的二月初二龍頭節像是一個神奇的魔術,將天鳴文化的時間回撥到蔡承蒙返京之前,只有超級大電影的順利上映令人感到時間在正常流動,而柴可也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孔東岳接到孫敬寒電話時正在辦公室,叫他直接上樓面談,孫敬寒透過玻璃牆看到秦浩也在,兩位大佬不知剛達成了什麼一致,都是一副心情大好的樣子,多少有了點說服孔東岳的信心。
  「東哥,秦總。」
  秦浩笑道:「換上隱形顯得年輕不少啊,這要是在別的地方遇見,我都不敢認了。」
  孫敬寒也笑:「工作需要,戴隱形顯得親切點,我人緣太差。」
  秦浩站起身:「那你們聊工作,我走了。」
  「怎麼,你們倆在我面前就開始裝不熟了?」孔東岳一句話把秦浩拖住,看向孫敬寒,「我猜到你找我什麼事了,當著秦總的面說也沒關系」。
  孫敬寒看了看兩人:「柴可毀約退圈的事,能不能不追究違約金?」
  「秦總,你也算天鳴的大股東了,你說呢?」
  孔東岳暗渡陳倉奪回天鳴文化,背後必然有外援資本支持,再加上秦浩之前透露的一言半語,孫敬寒早就猜到其中有秦浩的份,並不怎麼吃驚,看著他等他的指示。
  「他本來也快合約到期,提前幾個月停工無所謂。他這麼一鬧更顯出蔡承蒙的無能,也算給公司盡了最後一點力。」秦浩含笑端詳他,「不過敬寒,你不要以為柴可不用付違約金就萬事大吉了,哪天他復出了,任洲還是會搞他」,他跟孔東岳交換了個調笑的眼色,「浪子回頭的明星可是任總的心頭好,他回頭可以,最好別再沾娛樂圈」。
  「明白了,我會轉告柴可。」孫敬寒為自己跟任洲這種人活在同一個星球上而隱隱反胃,卻也無可奈何,「謝謝秦總,謝謝東哥」。
  秦浩笑而不語。
  孔東岳看著孫敬寒走出辦公室,問秦浩:「秦總,我是真的糊塗了,你們倆到底什麼關系?」
  「朋友。」秦浩迎上他的目光,「不上床的那種」。
  「不上床你幫他那麼多?」
  「我當年創業是他替我付房租飯費熬過來的,現在這幾億身家少說也有他的一半,幫點小忙算什麼。」秦浩真假參半地解釋,「東哥看我像忘恩負義的人」?
  新易網絡立足之初,秦浩用了幾年的時間把當初共打天下的原始團隊奪權的奪權,剝離股份的剝離股份,踹了個七七八八,從他嘴裡說出顧念舊情的話,孔東岳只當成笑話聽聽:「看來是我想多了。」
  「我如果真好這口,也不會找這種肉都柴了的老男人。」秦浩笑道,「敬寒能力不錯,東哥以後別為難他了」。
  「秦總都發話了,我還能說什麼。」
  秦浩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孫敬寒離開的方向。
  在他忙著功成名就的漫長時間裡,原以為會等在原地的孫敬寒早就離開太遠,難以避免地成為了別人的東西,就好像女兒出嫁一樣,再捨不得也是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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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亭的新劇即將上映,孫慧早在年前就接下了一檔真人秀節目四月份的邀請,節目錄制近在眼前才通知當事人。陳墨亭連續幾天窩在沙發裡集中惡補各檔真人秀節目,邊看邊做筆記,孫敬寒敲開他的房門時,他正在練習「遭遇真正的尷尬應該表現出的不惹人反感的不爽」。
  孫敬寒看著他抽動的臉部肌肉,並起兩根手指,用指背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陳墨亭握住他的手壓下去,閃身讓開門:「孫哥不想要上門服務了?」
  「我翹班來的,幾句話的事,說完就走。」
  他頗為嚴肅,陳墨亭心髒狂跳,笑容僵在臉上:「怎麼了?」
  「我剛才在孔東岳辦公室見過秦浩了,突然覺得有必要向你澄清一些事。」孫敬寒舔了一下嘴唇,「我二十歲的時候跟他同居過,確實上過床,不到兩年就分手了,再見面就是《長兄如父》那時候的事,因為有過一段,所以糾纏了一陣子」。
  「沒上床。」
  孫敬寒笑了笑:「沒上床。」
  陳墨亭的臉色好轉,揪住T恤前襟抖了抖冷汗:「二十歲的事還拿出來說什麼?這麼嚴肅嚇死個人。」
  孫敬寒內心的暗流湧動比他還要激烈,聽他這麼說也是松了口氣:「你不介意他因為那段事在工作上給我開便利之門?」
  陳墨亭抓了抓後腦勺:「我有資格介意?」
  「家門鑰匙都給你了,我還得給你頒發一個加蓋手印的男朋友資格證書?」
  孫敬寒說完這句,低頭作出托眼鏡的動作,卻是托了個空。
  陳墨亭像被雷劈過一樣呆立原地,眨了幾下眼睛才慢慢做出反應,抿著嘴笑得下巴都方了,吸口氣轉開目光呼出,搓著手偷看孫敬寒的臉:「我能抱抱你嗎?」
  「不能,我得回去上班。」
  「哦,好。」陳墨亭立正站直,屈起右臂擺手,「孫哥再見,慢走,早點回來」。
  「你真不介意秦浩的事?」
  「介意,我知道你是為了我,但我還是介意,你保證以後別為了我或者工作犧牲色相,我就不介意。」
  孫敬寒慢慢舒展開眉頭:「我保證。」
  陳墨亭笑了:「好,至於秦浩這個人,他沒資格被我介意,哪有現男友吃醋前男友的道理。」
  「沒錯。」孫敬寒抓著他的手肘,仰頭吻他,「說得太好了,現男友」。
  「孫哥,」陳墨亭抵著他額頭鼻尖笑道,「你真是太帥了」。
  「一般吧。」孫敬寒挑眉,「我走了」。
  第三十章
  這檔名為「星火燎原」的真人秀節目名為人氣競賽,但「七十二小時用一盒火柴換取到最大價值物品」的目標十分模糊,除了人氣之外,還要看參與者的情商智商和口才,節目組把陳墨亭列上邀請名單,看中的也是他會做人夠八面玲瓏這一點。
  結果等陳墨亭出現在拍攝現場,一干人等全傻了眼。
  這哪裡是個八面玲瓏的形象,在他傻笑的嘴角掛一溜口水就該送去做智力測試了,但既然是無腳本娛樂,導演倒是很職業地沒有干涉,同樣參加節目的駱雨卻忍不住了,握著空氣當話筒采訪他:「陳墨亭,請問你樂什麼呢?」
  「啊?」陳墨亭十根火柴換了張紙,正在用燒過的火柴桿簽名,「我沒樂啊」。
  「你這睜眼說瞎話的水平夠高的,」駱雨問,「談戀愛了」?
  兩句話的工夫,得到他簽名的粉絲當街脫下T恤送給陳墨亭,還好T恤裡面有件吊帶,但這也扛不住當天的冷風,陳墨亭脫下外套為她披上。
  工作人員提醒:「只能用火柴和火柴換來的東西做交換。」
  「交換已經完成了,」陳墨亭辯解道,「送外套是紳士的體貼」。
  粉絲也特別得力地聲明沒有外套照樣給他T恤。
  工作人員點頭認可,陳墨亭抄起T恤留下一串得意的「哈哈哈」跑出駱雨視野,完全無視剛才的問題。
  駱雨站在原地瞠目結舌。
  陳墨亭並非有意回避她的問題,而是心情太好,過於投入在節目中完全沒注意聽,剪輯過的節目預告一播出,給人的感覺就是他默認正在熱戀。
  孫慧下令讓陳墨亭去辦公室見他,黃助理邊開車邊精神緊張地嘮叨了一路,無非是來意則兩年了風平浪靜的,突然出個錯就是默認戀情,節目組真是混蛋,為了爆點不要底線等等。陳墨亭一句都沒聽進去,笑得黃助理心裡發毛。
  「您是精神崩潰了嗎?」
  陳墨亭清清喉嚨坐穩:「沒有,我是……喜歡春天。」
  黃助理當了他三年助理,沒見過他在哪個春天像這樣歡天喜地:「惡,我可聽說春天是精神疾病多發季節。」
  「開你的車吧,少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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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慧正全神貫注地回郵件,回完了才眉頭微皺看著陳墨亭,也不讓他坐,歪在椅子裡問:「墨亭,我對你怎麼樣?」
  「孫姐對我最好了,世界上最好的經紀人沒有之一。」
  他的油嘴滑舌讓本來就忍著笑的孫慧徹底裝不下去了:「那你出了名可別忘了我啊。」孫慧站起來越過桌子伸出手,「恭喜你,大明星,叢俠大導演給了咱們一個大驚喜」。
  《於無聲處》影如其名,悄無聲息地跟著叢俠奔赴戛納電影節參賽,孫慧對此事略知一二,可單從概率和運氣上就沒對此報多大期待,萬萬沒想到這部小成本電影會拿下評委會特別獎,雖然不及金棕櫚,雖然是針對於電影而非演員,但能在獲得國際大獎的影片中擔任主角,卻是演員履歷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陳墨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孫姐沒開我玩笑?」
  「我閒的。」
  「耶!」陳墨亭跳起來在半空中揮了一拳,幾步在辦公室裡跑完一圈,回到孫慧面前伸出手掌。
  孫慧用力與他擊掌:「耶!」
  「孫姐,」陳墨亭順勢抓著她的手,像接見中的領袖一樣握緊,「我去打個電話,馬上回來」。
  孫慧眼角一挑:「去吧去吧。」
  她早就認定陳墨亭正在搞地下戀情,猜他得知這麼大的好消息會第一時間跟女朋友分享,就等著他打完電話抓個現行,等陳墨亭憂心忡忡地回到辦公室,伸手奪過他的手機。
  最近的一通電話是一分鍾前,聯系人是「爸」,再上一通記錄就是孫慧打的了。
  孫慧哭笑不得:「你爸媽很開心吧?」
  「很開心。」陳墨亭被她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暗自慶幸先打給了陳樹微,而自己結束這通電話之後已經沒心情向孫敬寒匯報。
  「可我看你不太高興。」
  陳墨亭摸了摸脖子一側:「我母親身體不太好,所以有點擔心。」
  「那趕緊回家看看吧,工作這邊先不用管。」
  「好。」陳墨亭不再掩飾自己的心神不寧,皺眉沉吟,「我是需要一段時間」……
  看他已經心不在焉到話都說不完整,孫慧握著他的胳膊扯著他轉身,用指尖在他的後背輕推,陳墨亭順從她的擺布,也沒打聲招呼就那麼走了出去,倒還沒忘反手關門。
  母親生病當然是彌天大謊,他頭疼的是陳樹微要來北京。
  凌劍的生日馬上就到,陳樹微得知陳墨亭的作品在戛納獲獎,馬上決定一家人在北京匯合慶祝,陳墨亭不知怎麼拒絕,順著他就答應下來,事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如果不是不能公開性取向,他早就把孫敬寒四處炫耀,「他是我的」這句話時時在嘴邊,每每想著沖口而出,而他在陳樹微面前更是藏不住話,否則也不會為了逃開他選擇進入演藝圈。
  有了常坤的前車之鑒,陳墨亭不想一時沖動釀成大禍,何況陳樹微連他是同性戀都不知道。
  只希望理智型的凌劍能勸阻陳樹微,別來北京比較好。
  「陳大明星,晚上有時間嗎?」
  陳墨亭正橫躺在單人沙發上發愣,孫敬寒發了條微信過來,是條非常難得的語音信息,陳墨亭想到他要在上班時間挑一個絕對安全的地點和時段來醞釀這句話,失笑:「有什麼指示?」
  「吃過晚飯在家等我,我去接你。」
  「是要約會嗎?」
  「算是吧,帶你見朋友。」
  陳墨亭險些從沙發上翻下來。
  孫敬寒又發一條:「但是別亂說話。」
  陳墨亭一邊擔心著陳樹微的事,一邊反反復復聽他這四段語音傻笑,折騰到晚上終於等到了孫敬寒。他難得一副休閒的打扮,頭發沒有像平時出門在外那樣規矩整齊,軟軟的蓬松著,襯衣倒仍舊一絲不苟地系到頂,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深V領的粗毛線開衫,中和掉生硬,流露出些許溫存。
  陳墨亭轉身道:「我還是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再走吧。」
  「不用。」孫敬寒拽住他,「你這樣就很好」。
  他覺得好,陳墨亭便別無他求,跟著他下樓上車,孫敬寒摘下他的針織帽,從手套箱裡拿出頂貝雷帽扣在他腦袋上。
  陳墨亭壓下遮光板照著鏡子調整帽子角度:「說半天你還是嫌棄我。」
  「這是禮物,祝賀你在戛納獲獎。」孫敬寒發動汽車,「你除了奢侈品什麼都不缺,可我送不起」。
  「你知道了戛納的事了?」
  「這是大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孫敬寒伸手挑了挑他的下巴,「出道七年跑到戛納拿獎,我這前任經紀人臉上都有光」。
  「現任男朋友,」陳墨亭糾正他,「所以帶我去見朋友是給我的另一個獎勵嗎」?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越開越偏,一路上平房和新興小區夾雜,襯托出一種詭異的荒涼感。陳墨亭正奇怪,車子顛過一段鐵軌,一座兩層高的建築燈火通明。
  建築正臉掛著一個碩大的「好」字招牌。
  孫敬寒關上車門,越過車頂看向陳墨亭:「猜到能遇見誰了嗎?」
  陳墨亭笑了:「我又不傻。」
  店內的音樂燈光酒精一樣不少,人氣更堪稱重量級,倒不是說人數如何,而是每幾步就能看到演藝圈裡的大小人物。
  「陳大少爺!」
  陳墨亭身後猛地壓上一個人的體重,抓住環在脖子上意圖進一步施暴的胳膊,矮身擰著手腕一別,轉瞬把對方弄成個羈押待審的姿勢:「跟我玩失蹤?啊?」
  「疼!」常坤拍打他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松開松開」。
  「我也是才跑出來!」他轉身在陳墨亭胸口打了一拳,「都什麼年代了我還要跟封建殘余作斗爭,容易嗎我」?
  沒等陳墨亭開口,常坤又來勢凶猛地撲上去抱住他:「行啊你!戛納啊!」
  陳墨亭不吃這一套,扔開他問:「你回北京多久了?」
  「一個,多月?」
  「你……我天天給你打電話。」
  「我忙著酒吧開業呢,」常坤不滿他的指責,推他一把,「而且你又錄節目又做宣傳的,就算知道我在北京,能怎樣」?
  兩人正相互推卸責任,李文好端著酒走了過來,沖孫敬寒笑道:「虧這倆人二十多了,像幼兒園小朋友似的。」
  陳墨亭笑了:「好姐,看招牌就知道是你的店。」
  「小店剛開張,正強行拉壯丁沖人氣。」孫慧之前干練的齊耳短發留長到肩膀,染回黑色,頂著煙熏妝笑靨如花,「真不好意思」。
  「好姐的事就是常坤的事,常坤的事就是我的事。」陳墨亭紳士般微微彎腰,「願意效勞」。
  李文好正親親熱熱地挽著孫敬寒的胳膊,看上去像一對般配的情侶,陳墨亭說三句話,有兩句在瞥孫敬寒,心越看越暖,像有團火在慢慢烤著。
  常坤搭著他的肩膀耳語:「我過幾天還得回去當乖兒子,你幫我照看點小李。」
  「你不怕我近水樓台?」
  常坤斜眼看他:「扯淡,一看就知道你喜歡清純小女生。」
  所有人都笑了,陳墨亭被孫敬寒飽含笑意的眼睛一眼看得頭暈目眩。
  「常坤家給了文好一筆錢當分手費,她就辭職盤下這麼家店,」情侶黨轉去跟別人招呼,孫敬寒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點起一根煙,「目標夠大,動靜夠大,常坤想找她很容易,不想找也沒有損失」。
  「常坤能找來就說明誠意十足,好姐應該放心了吧。」陳墨亭真心為好友高興,在暗地裡也有著自私的念頭,「他們又離白頭偕老近了一步,我們呢」?
  「我們也一樣。」孫敬寒移步到他正前方,看著他的眼睛,「多在一起一天,就離一輩子更近一點,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攙……」
  「嗯?」
  「攙著我。」陳墨亭扶著膝蓋向孫敬寒遞出胳膊,「我不行了我要失去理智當眾下跪求婚了」。
  孫敬寒笑著抓住他的胳膊扶穩:「心理素質有待加強啊,陳大明星。」
  是要抱著白頭到老的信念,而不是抱著能不能白頭到老的懷疑。孫敬寒在心裡重復了陳墨亭的那句話,心想,年齡差太大有太多變數不假,既然歲數大,就拿出年長十四歲的擔當來。
  他一直避之唯恐不及的感情,突然簡單透徹得像一泓清水。
  第三十一章
  陳墨亭找廚師上門做了幾個好菜,末了卻覺得選錯了菜譜,定制的生日蛋糕放在旁邊也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他不是沒有想過直接去飯店,但考慮到陳樹微和凌劍永遠眉目傳情的相處模式,還是選擇辦一場家宴比較保險。
  他倒不是以兩位父親為恥,而是怕他們的生活會因為自己的明星身份而受到曝光和騷擾。
  凌劍一進門,勉強打了個招呼,問到洗手間在哪沖進去干嘔。
  「非要在車上用手機就是這個下場,」陳樹微說,「現在好了,不用苦惱多年不見一朝得見的尷尬了」。
  陳墨亭笑了:「我跟凌叔叔之間沒那麼誇張。」
  「怎麼還沒吐完,我去看看他。」
  陳墨亭把菜從保溫箱裡一個個端出來,拿了三套碗筷盛飯擺好,去洗手間叫正在拌嘴的兩人吃飯。
  凌劍一臉得救地沖他苦笑:「墨亭,恭喜你獲國際大獎。」
  「不是我得獎,是我參演的電影。」陳墨亭說完才發現自己這話不識好歹,干咳一聲,「凌叔叔,生日快樂」。
  陳樹微笑看二人的生疏,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懶得戳破和糾正:「當年那麼欠揍的小屁孩現在成了大明星,真是沒想到。」
  「當年就很受歡迎了,」凌劍糾正他,「你還記得他把人打得臉上開花,結果還成了朋友」。
  「受歡迎和欠揍不矛盾,」陳樹微拾起筷子,看著陳墨亭說,「他的朋友全是一群花癡」。
  陳墨亭說不要看我,我對你們說的這事一點印象都沒有。
  陳樹微看向凌劍:「小學的事你哪能記得住,也就某些老年人,腦子裡全是沒用的東西。」
  凌劍笑了:「我今天過生日你能放過我嗎?墨亭我求求你趕緊轉移話題吧,你爸損我上癮。」
  陳墨亭放下筷子:「爸,凌叔叔,我是同性戀。」
  「咳——」陳樹微把飯粒嗆進鼻子,抓著凌劍的胳膊咳彎了腰,從他手裡接過抽紙擤了半天,總算把飯粒清理了出來。
  「我操。」陳樹微冒出一句髒話半天沒下文,轉頭問靈魂出竅狀態的凌劍,「我們的問題」?
  陳墨亭不再喜歡陳樹微卻沒向他出櫃的原因,就是擔心他亂攬責任,聽他這麼問趕忙否認:「我不是受你們影響,我是天生的。」
  陳樹微脖筋蹦了幾下:「我和凌劍是天生的,收養個孩子還是天生的?說出去誰信?」
  「這跟人信不信沒關系,這是事實。」
  「這是你以為的事實,」陳樹微從未後悔自己是同性戀,但也很清楚同性戀會帶來很多問題,「我認為你很有可能是受我們的影響,誤以為自己是同性戀,你」,他尋找著合適的措辭,「知道男人可以跟女人交往嗎」?
  「我二十六歲了,有社會常識。」陳墨亭雖然緊張,卻幾乎被他這話逗笑了,「我就從來沒對女人產生過興趣,我從小就喜歡男人」。
  「從多小?」
  「初中。」
  「喜歡誰了?」
  陳墨亭當然不能回答「就是你」:「一個同學。」
  「叫什麼?」
  「齊暉。」陳墨亭隨便說了個記憶中僅存的名字。
  「媽的!」陳樹微居然還記得,一拍桌子站起來,「那個兔崽子」!
  「樹微。」凌劍總算擺脫了當機狀態,復雜的表情中好笑占了大部分,握著陳樹微的肩膀壓他坐下,「面對現實吧,墨亭自己都不排斥,你激動什麼」。
  「我怎麼跟我媽交代?」陳樹微郁悶地撐著額頭,「本來打算今年跟我媽合伙把墨亭介紹給我爸,結果我再跟他說你孫子也是彎的,我故意找來氣死你的。得了,他肯定又要跟我斷絕父子關系」。
  陳氏父子家傳的習慣,三不動就把斷絕關系掛在嘴邊,凌劍和陳墨亭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各自憋不住笑。
  「不告訴他們不就行了。」凌劍說,「墨亭是你兒子,你不接受他的性取向,以後他有了男朋友跟誰說?憋死自己」?
  陳墨亭就是因為跟孫敬寒確定了關系才下定決心出櫃的,既然話說到這裡,一咬牙硬著頭皮說:「我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陳樹微和凌劍異口同聲,又同時陷入沉默。
  兩人相遇之前各自有一段濫交的過往,雖然潔身自好了很多年沒有再次涉足,卻也深知圈裡的情況不會好轉只會更亂,「男朋友」這個稱呼意味著什麼,兩人心知肚明,但陳墨亭對此的定義可能大不相同。
  「你什麼時候有機會接觸的同志圈子?」
  「我一直沒接觸過……」
  「啊?」
  陳樹微一皺眉就被凌劍拉住:「聽墨亭說完。」
  凌劍的聲音很穩,陳墨亭感激地看他一眼:「我只在工作上接觸過幾個同志,但是知道我性取向的人只有一個,就是我男朋友。」
  「你接觸的人太少,這麼早確定跟他的關系是不是太草率?」
  陳墨亭沒忍住,笑了:「凌叔叔,你跟我爸是認識多久就確定關系的?不到半年吧。從我十二歲到現在,都過了雙倍的七年之癢了。」
  這對一見鍾情的情侶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我跟我男朋友認識六七年,同甘苦共患難走到今天,因為已經確定想在一起一輩子,所以才下定決心告訴你們的。」
  凌劍問陳樹微:「我問完了,你有什麼想問的?」
  陳樹微正因為陳墨亭翻出當年的舊事而偷笑,舔了舔嘴唇道:「你覺得‘男朋友’這個詞意味著什麼?」
  「白頭到老。」
  陳樹微的標准答案是「相互忠誠」,陳墨亭的回答卻比理想更理想:「我們怎麼養出這麼個理想主義來?」
  凌劍被他問笑了:「你好意思問?當初是誰剛見了七次面就逼著我向家長出櫃?」
  陳樹微「嘖」了一聲,撓了撓耳垂:「好吧。」
  凌劍搭住陳樹微的肩膀拍了拍:「墨亭,一開始就能遇到對的人很幸運,希望你們順順利利地走下去,你二十六歲了,智商和情商從來都不低,知道自己要什麼。我只是擔心你現在的工作會不會太壓抑?」
  「不會。」
  「那就好。」陳樹微接話,「有什麼事就跟家裡說,我們是一家人」。
  陳墨亭被一股暖意浸泡著,嘴角不由得揚起微笑:「那我把他帶來給你們……」
  「別!」
  凌劍和陳樹微神色大變,又是異口同聲。
  「我還年輕,沒做好給你把關的心理准備,那是五六十歲的事。」陳樹微一臉驚魂甫定,「你談你的就好」。
  第三十二章
  服務生接過孫敬寒的外套遞給另一位,提起椅子為他挪開,雙手交握等他調整好舒服的坐姿,不遞菜單,卻為他遞上一個超薄無線手持電視,電視裡正在同步直播金雞獎的頒獎晚會。
  孫敬寒料想陳墨亭不會缺席得到提名的頒獎晚會,赴約前來對面的座位果然空著,陳墨亭也是逗,以為攝像機給他幾個鏡頭,就能跨越空間陪在孫敬寒身邊完成這次約會。
  最佳導演環節剛剛開始,到揭曉最佳男主角還有段時間,孫敬寒叫來服務生,戴上一只耳機,翻開菜譜點了一人份。
  《於無聲處》在戛納獲獎仿佛就在昨天,其實十年已逝,期間導演叢俠車禍去世,編劇沈書第變得炙手可熱,女主角迅速走紅又衰落,而陳墨亭徘徊的那根線從二三變成了一二。
  自從過了三十四歲生日,陳墨亭明顯焦慮起來,也更加拼命地挑戰角色,這兩年間劇本不斷,兩人能靜下來好好聊天的機會很少,大多數時間一見面就是上床,等終於纏綿夠了,陳墨亭又要跑出去工作,今年的十周年紀念日也好,孫敬寒的生日也好,兩人連面都沒見。
  孫敬寒換了密不透光的窗簾,方便白天也能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下做愛,陳墨亭這輩子只碰過他一個人,沒有別人做參照物,但時間的流逝為他做了這件事。年輕和衰老,兩種狀態是可以做對比的。
  孫敬寒五十歲了,很清楚自己的身體在老化,盡管刻意保養,也擠出時間健身,但要縮短十四歲的差距並不比填海造田更容易一些。
  他垂眼看著自己細弱的手腕和手指骨節,年輕時以為這是精干,現在看來卻覺得是枯萎的征兆。
  他手下的藝人經紀人都說他看上去不過四十歲,孫敬寒有時覺得是自己過於悲觀,有時卻覺得這群人拍馬屁拍得這麼整齊,一定是商量好的。
  「這個演員,已經被提名過四次了。」耳機中傳來喬征的聲音,孫敬寒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看著桌上的手持電視。
  「上次開獎前我對他說事不過三,這次肯定成,結果他還是沒能登台領獎,但今天他做到了。」喬征再次看一眼手中的提詞卡,「最佳男演員,陳墨亭」。
  孫敬寒皺了皺眉,通過屏幕看著陳墨亭擁抱身邊的緋聞女演員,看他戴著與禮服毫不相稱的貝雷帽走上領獎台,長時間地擁抱喬征,接過頒獎嘉賓遞上的獎杯和證書。
  他把紅酒遞到嘴邊,才發現自己正在笑,笑得合不攏嘴,抿不了酒。
  陳墨亭不知道用怎樣的直覺找到了直播機位,深深看了一眼,就著主持人的話筒說:「謝謝評委,謝謝正在電視機前吃著晚餐看頒獎典禮的各位觀眾……」
  再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常規感謝,正吃著晚餐守著電視機的孫敬寒哪管這些,扶額失笑。
  可能再過個十年,這位新晉影帝的幼稚也不會有任何改觀。
  只是那時候,他幼稚的對象是不是自己還是個問題。
  孫敬寒菜沒怎麼吃,紅酒卻叫了第二瓶,長時間地看著自己捏著杯子的手指發愣。
  「算了。」他單手撐桌站起來,准備離開。
  服務生趕過來:「先生您不能走。」
  孫敬寒心情很差地瞪他一眼:「怎麼?這頓飯沒人預付?」
  「陳先生預付了。」服務生賠笑道,「但陳先生說,務必讓您等他過來」。
  「我打電話給他。」
  孫敬寒飯也吃了,酒也喝了,陳墨亭就算來也只能面對一桌殘羹冷炙,還要強撐笑容調情,孫敬寒此刻心情復雜,能在床上耗費的時間,絕對不用在桌上。
  陳墨亭不接電話,服務生死活不放行,孫敬寒無奈坐回座位,讓人把桌子收了,雙手交握在一起撐住下巴。
  如果當年足夠果斷,拒不開始這段關系,哪來今天這般窘況,外面大把的年輕人等著送上陳大明星的門,陳墨亭卻為了遵守當年的幾句甜言蜜語跟一個老男人糾纏,簡直浪費。
  孫敬寒更年期情緒發作起來,連陳墨亭微博底下那些半開玩笑的「影帝我」都看著心煩意亂。
  「敬寒。」
  他正沖著手機皺眉頭,一只手撫上他的肩膀,陳墨亭摘下他送的貝雷帽放在桌上,沖他微笑。
  他也到了笑起來眼角堆積皺紋的年紀了。
  「影帝。」孫敬寒為他面前的空杯斟酒,高舉自己的酒杯,「恭喜」。
  「不喝了,待會兒還要開車回去。」陳墨亭單手托腮看著他仰脖喝完,握住他要繼續添酒的手,「你也別喝了」。
  他一進門,孫敬寒都能感到周圍人的眼睛盯過來,迅速抽回手:「你難道不打算載我回家?」
  「怎麼可能,我只是不想扛你上樓。」陳墨亭笑了笑,「敬寒,我終於在三十六歲之前拿到影帝了,明天起我就著手退出意則的程序」。
  他這句話的每個字孫敬寒都聽得清清楚楚,組合起來卻成了一句謎語。孫敬寒理了理頭緒,問:「為什麼你一定要在三十六歲拿到影帝?」
  「因為我是紀念日狂魔。」陳墨亭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臉,「你三十六歲的時候,我說過我會為了你當影帝,所以我三十六歲之前要做到」。
  「幼稚。」
  陳墨亭嘴角下拉,攤手做出個「我就這樣」的無賴手勢。
  「為什麼要退出意則?合約還沒到期,你怎麼想的?」孫敬寒的眉頭就沒松開過,「別告訴我這又跟三十六歲有關系」。
  「有那麼一點。」
  陳墨亭揚手打個響指,早已待命的服務生推著餐車停在兩人身邊。
  孫敬寒看一眼餐車上碩大的圓頂餐碟蓋,低聲提醒:「很多人在場,大家都知道你是誰。」
  陳墨亭裝沒聽見,一把掀開蓋子,左手抓起裡面大束正宗長柄紅玫瑰,右手從餐車第二層拿起一份文件,單膝跪地將兩樣東西同時擺在孫敬寒面前。
  「孫敬寒先生,請答應做我的公司合伙人。」
  孫敬寒看到玫瑰的瞬間還以為他要一意孤行地出櫃,下一秒卻聽到他邀請自己做合伙人,滿腦漿糊地拿過文件和服務生遞來的簽字筆。
  是寒墨工作室的股權無償轉讓協議書。
  陳墨亭改用雙手捧花跪在原地,變成了一個正宗的求婚姿勢。
  在場的一些人已經完全不顧手機的拍照功能還開著音效了。
  孫敬寒把文件按在桌上,彎腰飛速簽上名字,遞給陳墨亭。
  陳墨亭把玫瑰一扔,接過來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從兜裡拿出公章加蓋在兩份文件上。
  「感謝入伙寒墨工作室,」他握住孫敬寒的手搖晃兩下,「我們綁定在一起了」。
  不知他哪裡學來的魔術,剛剛還空無一物的手裡竟多了一枚戒指,手抽走了,戒指卻留在孫敬寒的掌心。
  「感謝諸位見證我的合伙人入伙儀式。」陳墨亭轉身面向圍觀者,左手別在身後,右手扶前襟微微彎腰,「我的合伙人性取向特殊,不用玫瑰攻勢色誘可能不願答應,大家宣傳的時候記得加上我的聲明,多謝合作」。
  他這段話說完,有人孤零零地鼓起掌來,但很快就察覺氣氛不對停下了。
  孫敬寒眼裡只剩陳墨亭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你以為剛才那些話會有多少人買單,我都不敢開機了。」
  「愛買不買,老子有錢,難道非得當這個演員。」陳墨亭專心開車,「你好像不開心」。
  「沒什麼,大概是更年期。」
  演藝圈有演藝圈的好處,其中之一大概就是為陳墨亭提供一個保持肉體忠誠的理由——作為知名演員,除了駕輕就熟的老情人,開辟新戰場肯定會有風險。
  陳墨亭如今有大把的錢,再說退圈就不是一句賭氣的話了。
  「我知道你為什麼心情不好,你怕我嫌你老了。」
  孫敬寒一直以為陳墨亭沒有時間和精力察覺自己的情緒,更不用說他還准確地揣度到了關鍵,轉頭看著他:「不是你嫌我,是我嫌棄自己,我滿足不了你。」
  「沒有的事。」
  「就算我現在沒有,以後也會變松,我們分手吧。」
  陳墨亭笑了:「所以是我不夠粗,你才要跟我分手麼?」
  「不開玩笑。」孫敬寒摩挲著自己的臉,戒指從臉上滑過,帶來一絲涼意,「你能給我的一切都給了,我這輩子知足了,你還有足夠的時間開始一段新的戀愛,享受戀愛的過程,我已經快走到頭了,剩下的就是拖累別人」。
  陳墨亭笑了笑不說話。
  孫敬寒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繼續看著窗外掠過高樓。陳墨亭在市中心和市郊分別買了兩套房子,寫的都是兩個人的名字,往日的甜蜜在充滿了悲觀主義的現在看來,反而成了一把刀。
  「不說做愛,」陳墨亭打著方向盤拐進別墅區,打破沉默問,「你愛我嗎?」
  「我愛你。」早些年交往時孫敬寒還羞於啟齒,後來抵擋不住陳墨亭隔三差五地絮叨,慢慢也可以誠實地脫口而出了,「所以為了你著想才」……
  「為我著想?」陳墨亭笑了,「如果我跟我爸說,我是嫌棄孫敬寒老了做起來沒有快感了跟他分的手,他非打死我不可」。
  孫敬寒受夠了他在這種嚴肅的場合嬉皮笑臉,不說話。
  「好了好了,是我的錯。」陳墨亭重新板起臉,「那我們的問題就只剩做愛了」。
  「別說這不重要。」
  「當然重要,但也不是沒有解決方案。」
  孫敬寒再次看向他。
  「我做零,你做一。」陳墨亭右手松開方向盤,毫無意義地左點一下右點一下,「解決了」。
  「什……」
  「我很緊,三十六年的處男。」
  孫敬寒哭笑不得,表情扭曲著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啊。」陳墨亭笑著看他,「我剛愛上你的時候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所以別問我想清楚了沒有,我想了十多年,足夠清楚了」。
  「你瘋了。」
  「這不挺好的嗎?」陳墨亭盯著倒車監控屏,慢慢入庫,「你三十六歲的時候破了我前面的處,我三十六歲的時候你破我後面的,看看這巧合,簡直是命中注定」。
  孫敬寒腦海中瞬間掃過一片「影帝我」的微博留言,不由得笑出聲:「我的陳大明星啊,你圖什麼?」
  陳墨亭拔下車鑰匙,握住他的後頸壓到自己眼前,吻住他的嘴唇。
  「要麼被我干,別離開我,要麼干我,別離開我。」陳墨亭湊在他的耳邊,低聲道,「自己選吧,敬寒」。
【正文完結】

番外一:2003年
陳墨亭12歲,陳樹微24歲,凌劍29歲。
陳墨亭打醬油的成分居多,主要寫凌陳CP,此二人互攻,有肉,注意避雷。

2003年[1]

  十二歲的陳墨亭卸下肩上的書包,拿出教科書作業本,擠散整齊排列在桌前埋頭寫作業的孩子,往桌上「啪」地一甩。
  一陣挪凳子的聲音。
  「陳墨亭,」一個聲音怯怯道,「主任讓你去辦公室一趟。」
  陳墨亭沒有表情的臉立刻露出十分的不耐煩,摘下穿刺在耳垂上的圖釘揣兜裡,深吸一口氣走出宿捨。
  主任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大,隔絕了室外悶熱的空氣,甚至有點冷,陳墨亭反手關門,雙手背在身後站在珵亮光滑的地板上,抿緊嘴角讓臉色顯得沒那麼差。
  主任兩眼緊盯電腦,嘬著嘴唇吹散飄著的茶梗,吸溜一口:「又被叫家長了,你。」
  陳墨亭正在打量似笑非笑坐在主任對面的陌生人,那人不躲開他的目光,他也不躲那人,兩人就那麼互看著。
  主任玩掃雷被炸,憤憤然關閉窗口,轉過身看著他:「跟你說話呢。」
  「為什麼啊?」陳墨亭眉頭皺成一個疙瘩,吸了吸鼻子,「我沒干什麼啊。」
  「你自己……」
  「我成績挺好的啊!」陳墨亭眼圈剛紅,眼淚就下來了,揉著眼睛大聲嗚咽,「又怎麼了!又怎麼了!」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主任連翻白眼,「叫家長不一定是有什麼事,班主任什麼都沒說,我怎麼知道?」
  陳墨亭擰了擰鼻子,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沒了動靜。
  「你耳朵怎麼了?」
  這聲音比主任年輕了幾十年,陳墨亭耳朵一跳,臼齒磨得咯吱一聲:「高年級的……」
  主任冷笑:「還高年級,別理他。」
  陌生人揚眉:「哦,好。」
  「回去吧。」主任粗聲歎了口氣,「明天讓陳宿管陪你去學校。」
  陳墨亭擦著眼睛轉身,臨關門不忘哽咽兩聲,轉身拐進職工洗手間洗干淨鼻涕眼淚:「多管閒事。」
  「好了,就是這個讓人討厭的小孩,蛾子特別多,學校天天找監護人談話,保管你一趟趟把腿跑細了。」主任新開一局掃雷,「他前幾年讓人領走過一次,結果養母懷孕,花錢托關系又給送回來。」他搖了搖頭,「運氣太差。」
  陳樹微不知道他是在說福利院運氣差還是這小孩運氣差,應聲道:「是有點。」
  「等到禮拜六我再把你介紹給三樓的孩子。」主任說,「駐院宿管可辛苦啊,你要有心理准備。」
  「沒事,我還得謝謝院裡幫我解決住宿問題。」
  主任顯然想清清靜靜玩會兒電腦,陳樹微於是借口宿捨還沒收拾好留他一個人在辦公室,下到三樓挨個宿捨串門做自我介紹。
  福利院的前任會計的貪污問題被人舉報,本來不起眼的機構成了市裡重點監管對象,會計一職一下沒了油水,走後門找關系的人為零,變成徹底的面向社會招聘。陳樹微雖然只是個會計專業的應屆畢業生,門路卻比普通人要多,耍了點小聰明趁虛而入了。
  他討厭小孩,但為了剩下一筆房租還是應承了當三樓宿管,搖身一變成了「陳宿管」。
  陳樹微逛了兩三個宿捨,孩子的年紀參差不齊,但都看得出畏手畏腳的影子,讓他心裡十分不舒服,裝出的一臉和善也快僵硬了。等到第四個宿捨,畏手畏腳的氣氛尤其濃厚,他個子高,一眼看見一個矮個男孩低著頭縮在最後面,仗著自己長胳膊長腿,揉揉他的頭問:「你叫什麼名字?」
  「陳墨亭。」
  陳樹微找的就是他:「陳墨亭,是吧,來,出來我跟你說點事。」
  陳墨亭千般不滿萬般不願地跟在他身後,偷空瞪一眼竊竊私語的捨友們,後者立刻閉了嘴。
  陳樹微把他帶到自己宿捨,蹲在他面前仰頭看他紅腫欲滴的耳朵,一個圓形小孔正往外滲血。
  「耳朵怎麼了?」
  陳墨亭一癟嘴:「高年級的人,欺負我。」
  「繼續,」陳樹微把手表端在眼前,「我看你幾秒能哭出來。」
  他這正說著,陳墨亭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他手背上,卻是噙著淚水沒好氣地問:「你沒完了?」
  「嗯,你有意見?」
  陳墨亭把剛才藏兜裡的圖釘重新摁在耳朵上:「狗拿耗子。」
  陳樹微一把拽住他:「你這圖釘哪來的?」
  「老師辦公室拿的,怎麼了?」陳墨亭雙腳蹬地,身體跟地面呈六十度角,用體重跟陳樹微的臂力抗衡,「放開。」
  陳樹微立刻松手,陳墨亭登登登倒退好幾步,居然站住了。
  「身手不錯。」陳樹微兩步走過去從驚魂甫定的陳墨亭耳垂上摳下圖釘,對著燈光看了看,針尖嶄新閃亮無銹跡。
  他從床底拉出個箱子,翻出酒精和棉簽坐在床沿,仔仔細細給針尖消毒:「過來。」
  陳墨亭剛要從他攤開的掌心拿回圖釘,陳樹微手指一蜷,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消毒用品:「不想化膿發炎就自己擦耳朵。」
  陳墨亭老大不情願地梗著脖子,用棉簽蘸著酒精擦耳朵。
  「你這是自己按出來的?」
  「嗯。」
  「想要什麼樣的耳釘?」
  「什麼?」
  「耳釘,」陳樹微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耳垂,「穿在耳朵上的。」
  「那不叫耳環嗎?」陳墨亭從耳朵上擦了不少血漬下來,厭惡地咧嘴,「扔哪?」
  陳樹微從床底下拿出垃圾桶,扔到他腳下:「你扎耳朵干嘛的?」
  「你管得著麼?」
  陳樹微上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掌:「好好說話。」
  「你管不著。」
  反問句變陳述句,語氣確實改善了點,小學語文還挺有用的。陳樹微被逗樂了,握住他的胳膊拉到眼前,不著痕跡地審視了他的手臂手腕,並沒有可疑的疤痕:「走吧。」
  陳墨亭狠狠瞪他一眼,搶過他手裡的圖釘氣呼呼地走了。
  陳樹微好心被當成驢肝肺,居然沒什麼脾氣,是覺得如果自己經歷過這小孩經歷的,性格會更差。
  他枕著胳膊躺在床上無所事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發短信:螺絲,晚上玩麼?
  那邊回:開完會,玩。
  隔了一會兒又回:大樹,最近哪去了?
  不到兩分鍾又來一條:十點鍾,老地方見。
  其實陳樹微約完他就後悔了:他今天剛興師動眾地搬進福利院有點累,螺絲是純零,敏感度好,臉好看聲音好聽,壓起來舒服,但坐上面根本毫無技巧,陳樹微已經預見到被搾干卻沒爽到的結局。
  但他還是很有道德的,既然是自己主動開口,對方又這麼主動熱情,不去不好。
  「老地方」是一家小賓館,陳樹微知道這兒的時候,這裡就已經是同志經常光顧的場所了,老板老板娘看起來就是一對普通中年夫婦,齊刷刷的兩副高原紅,透著一股正宗的善良憨厚,卻對前來開房的同志們一視同仁,沒有半點驚訝或不屑。
  螺絲的騎坐當真索然無味,陳樹微只好扔掉疲憊翻身壓住他,就著隔壁忘情的呻-吟迅速完事,隔壁卻也好像在跟他比誰更快似的,停了。
  陳樹微跟螺絲大眼瞪小眼,親他一口說我走了,今天不在狀態,改天約。
  他穿好衣服出門,隔壁的門也開了,陳樹微一眼看到其中一人筆挺的西裝,但另一人的形象就有點不堪入目,一身贅肉,穿著花色刺眼的海灘褲,還一手摸著西裝男的屁股,立刻被拍掉了。
  聊天室裡被騙了吧,陳樹微在心裡幸災樂禍,盯著西裝男的屁股跟在兩人後面。
  西裝男突然拍了拍口袋,一轉身跟陳樹微走了個對臉。
  兩人同時一愣,吞了一口口水。
  西裝男回到剛才的房間找東西,陳樹微從門縫裡擠進去反手關門。
  陳樹微問:「一?」
  西裝男一點頭,兩人二話不說吻到一起。
  「壞了,套用完了。」陳樹微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嘴上這麼說著,手上抱得緊緊的,胯嚇還在跟人磨蹭。
  「沒事,」對方喘著粗氣道,「我剛才當的是零。」
  「那也……」
  陳樹微沒說完,一不小心向後摔在床上,腳一伸直把對方也絆倒了。那人用胳膊撐在他身體兩側,盯著他的眼睛喘息:「對,不是這個問題。」
  兩人鼻尖對鼻尖地喘了半天,還是沒敢冒險。
  「我是阿劍。」西裝男翻身躺在他身邊,「你怎麼稱呼?」
  「大樹。」
  「你好。」
  陳樹微看著他伸過來的手一愣,握了握:「你好。」
  「方便給個手機號麼?」
  陳樹微從兜裡掏出手機:「說你的。」
  兩人交換完手機號,互相盯著胯間的隆起估算尺寸。
  「不然我去找老板要一個?」
  「我不放心質量。」陳樹微只覺得口干舌燥,清清喉嚨下床,「算了,改天吧,今天不是個好日子。」
  「還好遇見你,」阿劍坐在床邊看著他苦笑,「不然今天的收尾真是糟糕透了。」
  陳樹微低頭看著他的臉,伸手勾了下他的下巴:「彼此彼此。」
  房間格局小,陳樹微一步就走到了門口,搭著門把手擰到一半,轉身道:「我全名是陳樹微,耳東陳,微積分的微。」
  阿劍一愣,揚起一根手指讓他稍等,從西裝內側的兜裡掏出張名片,文字正向陳樹微,雙手遞上:「我是凌劍。」
  「這就有點越界了。」陳樹微看都沒看就推回去,「交換真名是極限,凌劍同志。」
  「……說得對。」
  凌劍也在圈裡廝混這麼多年,出來開房都是謹而慎之,這次連衣服都沒換,聽信對方在聊天室的一面之詞就跑出來,純屬憋到了極限。但剛才那胖子從外形到耐力差到極致,他不僅沒能發洩,火還燒得更甚了,好不容易遇見個英俊有料的陳樹微,自然有點收不住。
  陳樹微正後悔不知深淺告訴他名字,沒想到對方比自己還莽撞,理智上的優越感油然而生,笑了笑開門出去。
  他走到街頭點上一根煙,悠悠閒閒地往福利院溜達。
  「凌劍。」
  他低聲重復他的名字,揚起嘴角。西裝革履地頂著一副正人君子的臉,卻散發著剛佐過愛的下流氣味,哪有人抵擋得住此般誘惑。
  像這樣的艷遇可不是每天都有,總算是有所收獲的一天。

2003年[2]

  班主任方震上次見的監護人是福利院前任會計,結果一個暑假的工夫,四十多歲的富態女人變成個二十幾歲出頭的年輕小伙,一登場就危及到他在辦公室裡的首帥地位,自卑的苗頭冒出來,態度便格外傲慢。
  「你回去上課吧。」
  陳墨亭剛踏進辦公室就換上一副乖乖巧巧任人宰割的臉,聽方震這麼說,仰頭對陳樹微道:「宿管,我去上課了。」
  陳樹微陪他演戲,笑瞇瞇地揉著他頭發:「去吧去吧。」
  他的慈父姿態無懈可擊,但二十四歲的年紀在方震眼裡也就是個半大小子,看了不免滑稽:「你是他監護人?」
  陳樹微自來熟地拖過一張凳子坐下:「嗯,福利院指定的。」
  方震哼了一聲:「不負責任。」
  陳樹微裝沒聽見。
  「陳墨亭這孩子問題很大。」方震用手裡的筆敲敲桌子,「這才開學幾天?打了四場了。我教學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暴躁的學生。」
  「嗯。」陳樹微點點頭,「他為什麼打架?」
  「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方震道,「說著說著就翻臉,一點兒征兆都沒有,你問問班上還有誰敢跟他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被孤立了。」
  「他一個小不點,就算打架也是吃虧的那個。」陳樹微說,「到底是他獨還是他被孤立,方老師真的確定?」
  方震一拍筆:「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方震瞪視他良久,但陳樹微一雙眼睛綿裡藏針,倒把自己看得渾身不舒服:「你才當監護人,被表象蒙蔽了我不怪你。這孩子,從來都是把人家打了,自己哭得跟全世界都冤枉他似的,我是認真調查過才說是他的錯。」
  陳樹微也見識過陳墨亭說哭就淚的本事,問:「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他是聽見什麼才跟人動手的?」
  「一次是同桌嫌他名字筆畫多。」方震伸出一根手指,「一次是課代表發作文的時候說了句‘你得了個優’,一次是值日生問他著不著急回家,還有昨天,」方震伸著第四根手指頭說,「六年級的在他身後說了句長得真可愛,就被他騎在身上打。」
  「六年級的還打不過他?」
  方震冷笑一聲:「事實擺在那,你看他身上有傷麼?」
  陳樹微抱著胳膊,若有所思地沉默下來。
  「你還沒結婚吧。」方震說,「自己都還沒活明白,當得來這個監護人嗎?」
  「當不來也得當。」陳樹微剛開始對這個裝腔作勢的班主任挺反感,但幾句話下來,聽得出他對雖然陳墨亭束手無策,卻並沒有放棄,「冒充不了爸爸,當個哥哥還是可以勝任的。」
  方震也沒有別的辦法,歎了口氣:「他也有優點,成績不讓人操心。」
  誰會操心他的成績。陳樹微腹誹著站起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情況,我跟他聊聊。」
  方震當著他的面,不抱期望地搖搖頭。
  為了通風涼快,每個班級的前後門都開著,陳樹微沿著五年級的走廊溜達,在三班第一排找到了陳墨亭。
  陳墨亭記完筆記一抬頭,也看見了他。
  陳樹微揚起手沖他勾動手指打招呼。
  陳墨亭把他當透明,不作任何反應扭頭聽課。
  「兔崽子。」陳樹微嘀咕一句,敲敲教室門,徑自走上講台跟老師耳語,居高臨下地沖陳墨亭抬了抬下巴。
  陳墨亭疑惑地看一眼老師,放下筆站起來。
  兩人下了樓,穿過空空蕩蕩的校園,一大一小並排走在人行道上。九點不到的城市剛剛進入狀態,一路都是神色匆匆趕著上班的人。
  陳樹微不說話,陳墨亭也保持沉默,跟著他在公交站等車,一輛輛全都是將要溢出來的架勢。
  又一輛噗噗冒人的公交靠站停車,陳樹微拎起陳墨亭就塞了進去,自己則張開胳膊抓住門邊的欄桿挺直腰桿擠上去,車門貼著他的背關上了。
  陳墨亭陷在人堆裡昏天黑地好幾站,陳樹微的手從天而降,抓住他後衣領用力一扯,把他穩穩地放在地上,得見天日。
  周圍荒山野嶺的,陳墨亭連自己在哪個區都不知道,狐疑地看一眼陳樹微。
  陳樹微伸手到他眼前,陳墨亭眉頭一皺,啪地打開。
  「不牽就不牽,你啞巴了?」
  「沒有。」
  陳墨亭雖然不高興,卻因為徹底喪失了方向感而不得不跟在他身後。兩人走近孤零零的一道大門,陳樹微跟門衛說了幾句,壓低身體從攔車桿下鑽過去,陳墨亭也只能有樣學樣。
  兩人在水泥地上又走了一段上坡,眼前豁然開朗,平坦寬廣的高地上栽著幾個雷達一樣的東西,遍地毛茸茸白花花的蒲公英。
  陳墨亭張大雙眼,走近一步,雙手捧在胸前:「哇——真美。」
  「情緒變化太快,沒有過渡,太假了。」陳樹微家裡經常被送禮的人踏破門檻,見識過各色各樣的虛情假意,要識破這點夾生的演技綽綽有余,「動作也太生硬,不自然。」
  「……」
  「滿分一百分的話,頂多給你打六十五吧。」
  陳墨亭回頭冷眼看他:「你演一個我看看?」
  「我說菜難吃,還得先學會當廚子是嗎?」陳樹微冷不丁抓住他兩根胳膊,騰空一甩把他的腿甩過低矮的柵欄,放在地上,「我不是讓你來大自然裡陶冶情操的,你不是脾氣大嗎?給我把這一地的蒲公英都踢飛了,少踢一朵就別想回家睡覺。」
  這地方有兩個操場那麼大,陳墨亭知道他在為難自己,但好歹一腳下去能飛起一片,算不上無法完成的任務。
  他心裡積壓著超多怨氣,把腳下的蒲公英當仇人似的下狠勁地踢,沒幾分鍾就在大太陽底下腿軟腳軟,效率明顯降低了。
  陳樹微不知從哪拿出一副墨鏡戴上,翻進圍欄專挑他踢過的地方踩:「你是墨水的墨,亭子的亭對吧?」
  陳墨亭也不知道聽沒聽見,悶聲不吭地繼續踢花。
  「墨字十五畫,亭字九畫。」陳樹微雙手抄兜在他身邊走著,「我是大樹的樹,微笑的微,樹九畫,微十二畫。」
  「……」
  「是,我筆畫沒你多,但也就差了三畫。」陳樹微權當自言自語,「這還是親爹起的,破名字跟女名似的,我從小也寫過來了。」
  「……」
  「為什麼打語文課代表?那篇作文什麼題目?」
  「……」
  陳樹微兩步追上跑遠的陳墨亭,給他後腦勺一巴掌:「說話。」
  「我最親的人!」陳墨亭惱了,「打我干嘛!」
  「你們語文老師有病啊!?」陳樹微一摘墨鏡,「男的女的?!他有沒有腦子!」
  陳墨亭被他噴了滿臉唾沫,抹了把臉,繼續腳下的事業。
  「問你回不回家又怎麼了?」陳樹微站在原地,「福利院不是你家?你不在那吃飯睡覺?哪來這麼矯情?」
  「你家裡人姓什麼的都有?」陳墨亭一腳踩在一簇蒲公英上,狠狠碾碎,「隨便一個地方就能叫家,就能回?」
  陳樹微簡直不能相信這種話會出自一個小學生之口,抓著他胳膊說:「五十六個兄弟姐妹還能成一家呢,你們一宿捨才幾個人?」
  陳墨亭臉上露出一種不屬於小孩子的冷笑。
  陳樹微也覺得自己這話挺可笑的,揉揉他的頭發:「對不起,我說胡話了。」
  「別碰我腦袋。」
  陳樹微又被他拍疼了手背,張開手指捂住他的頭頂:「碰怎麼了?打我啊。」
  陳墨亭飛起一腳,被陳樹微一把抓住腳腕不放,緊接著一拳砸在陳樹微胳膊上,倒被他結實的筋肉撞得手疼。陳樹微一拽,陳墨亭身不由己地劈了個大叉下去。
  「你能次次都把人打了,都是因為碰上軟柿子,或者對方沒有心理准備。」陳樹微蹲下來,跟他視線平行,「遇到我這種的,你怎麼辦?」
  陳墨亭穿著夏天的校服短褲,膝蓋跪到石子上破了,吹著傷口默不作聲。
  「演戲要演全套,你能隨時隨地哭是本事,別人放你走是懶得理你,不是覺得你吃了虧你有道理,你以為大人都傻麼?」陳樹微掀起T恤前襟,手法粗劣地擦淨他的傷口和周圍的土,「大人在背後一碰頭,就知道你確實有問題,到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陳墨亭又飛出一腳,如果不是陳樹微反應快蹬地向後彈開,斷子絕孫都有可能。
  「夠狠的啊?」陳樹微懶得爬起來,索性就坐地上了,笑道,「在我面前你怎麼就不演呢?」
  陳墨亭突然就崩潰了,扯著嗓子大喊:「因為你太讓人討厭了!」
  「喲,對不起,」陳樹微說,「我,特,別,擅,長,討,人,厭。」
  陳墨亭漲紅眼睛瞪著他。
  陳樹微盤起腿:「我聽主任說了,你被送回來,不是因為那家人不喜歡你,是女的懷孕了,本來他們就是因為生不了孩子才領養的,能生就不領養,是他們有病,跟你沒有半點關系。」
  「……」
  「心情好點了,小祖宗?」陳樹微壓低上身轉臉朝上看著他的表情,發現他眼淚正在打轉,立刻直起腰站起來走開兩步。
  陳墨亭趁機擦干眼淚。
  「這麼說吧,你就當,咱們陳家特別有錢,有愛心,在家裡收留了一堆傻孩子,姓什麼的都有,行不行?」
  「誰跟你咱們家。」
  陳樹微一彎腰揪住他耳朵:「我警告你陳墨亭,你姓陳,你八百年前跟老子是一家,你跟老子有血緣關系,你得管老子叫爸爸。」
  陳墨亭捂著耳朵被他拽起來:「誰是你兒子了!」
  「叫爸爸。」
  「不叫。」
  「叫爸爸。」
  「不叫。」
  「信不信我讓你掃廁所一個月?」
  「不叫!」
  「好兒子。」陳樹微揉揉他腦袋,「有骨氣,像你老子。」
  陳墨亭毫無征兆地「哇」的一聲哭出來。
  他筆直地站在原地,揚著脖子哭得撕心裂肺,鼻涕流過嘴唇也不擦,像個墜子似的懸在上嘴唇提溜轉。
  陳樹微沒想到會出現這種驚心動魄的變故,掏兜掏出一張百元大鈔,沒捨得用,脫下T恤給他擦臉。陳墨亭哭得更凶,邊哭邊用T恤大擤鼻涕。
  陳樹微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
  陳墨亭驟然收聲,抽動鼻子翻起眼睛看他:「這次打幾分?」
  「你個兔崽子。」
  「那你就是兔子。」陳墨亭說,「你怎麼不罵我龜兒子呢?」
  「別以為我治不了你!」陳樹微手裡拿著全是鼻涕的T恤,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你能拿我怎麼樣?」陳墨亭挑釁道,「打我啊。」
  「你給我等著。」陳樹微拿出手機找到凌劍的手機號,發短信過去。
  我他媽的找人你爸。

2003年[3]

  離福利院還有一站地,陳樹微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出兩步,轉身發現陳墨亭趴在前座的椅背上睡著了。他倒退兩步,蜷起中指,用拇指壓著懸在他腦袋上方蓄勢待發了幾秒,到底沒彈下去,彎腰解下他的胳膊繞在自己脖子上,托住他的雙腿背穩。
  這個年紀的小孩確實精力旺盛,只用一上午的時間就掃平了氣象觀測局的那片蒲公英地,還能趕得及回福利院吃午飯。
  陳樹微黑色T恤上的鼻涕在漫天飛舞的蒲公英中曬干結塊,在陽光下玻璃似的閃閃發亮,這對於注重外表的他來說是極其有效的報復,直氣得他青筋直蹦。
  福利院的職工前一天剛認識這個新來的會計,對他背上的闖禍大戶卻熟悉得很,兩人相處第一天就能親密如此,驚喜算不上,驚悚倒是有一些。
  陳樹微把陳墨亭放在自己單人宿捨的床上,扯開毛毯搭住他的肚子,換上一件干淨T恤,反鎖宿捨門去吃飯。
  如果不是福利院的食堂價格便宜分量大,他是絕不會在這兒就餐的。福利院的職工大多是叔叔阿姨輩的中年人,聽說這個年輕會計是單身,媒婆媒公的熱情瞬間被點燃,陳樹微往那兒一坐,好比一塊磁鐵扔進釘子堆,唰的圍上一群月老。
  陳樹微假笑著應付他們,拿出手機打開新發來的短信,眼睛一下亮了。
  他發給凌劍的信息有了回復:「今晚可以嗎?」
  「老地方?」
  「老地方,八點。」
  「好啊。」
  凌劍重新拿起筷子,他剛結束了公司會議,正跟幾個中層吃工作餐,但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陳樹微補充的一句:「穿西裝來,想親手脫了你的西裝。」
  凌劍不由得笑了,揚起手中的筷子遮嘴:「好的。」
  傳統的順序是在聊天室試探和調情,見面的同時曰炮,曰炮後掐斷聯系另尋新人。凌劍遵循這一傳統好多年,從沒有過見面和曰炮分開的經驗,短信從來只是確定時間地點的通訊工具,從未承擔過調情的任務,這是聊天室裡該做的事。
  總不會還是個大學生吧。凌劍眼前閃過那張年輕的面孔,又笑了笑,如果是,不知道願不願意被包養一段時間。
  陳樹微拎著飯盒回到宿捨,陳墨亭已經醒了,並十分自覺地找出床底的醫藥箱給自己的傷口消了毒還用紗布貼好。
  陳樹微把吃的往桌上一放,坐在他身邊:「兒子。」
  「我是龜兒子。」
  陳樹微曰炮成功心情正好,立刻為這種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戰術笑得滿床滾,等他笑累了爬起來,瘋跑一上午的陳墨亭正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地埋頭扒飯。
  陳樹微身體後仰,雙手撐在身後看著他瘦小單薄的背影,蹬掉右腳的鞋子踢了踢他屁股:「下午還得去上課,知道麼?」
  「……」
  「知道要說知道,總是不吱聲容易討人厭。」陳墨亭干脆用腳底板踩在他背上,「你討厭別人,別人就會討厭你,你就會更討厭討厭你的人,惡性循環。」
  「……」
  「知道什麼叫惡性循環嗎?」
  「知道。」陳墨亭扭動身體抖掉他的腳,頭也不回地冷冷回答,「我討厭你,你就變得更惹我討厭。」
  「看來你學習確實不錯,語文理解滿分。」陳樹微起身坐在他對面,「你這麼看我,別人也這麼看你,知道嗎?但反過來,你裝成別人喜歡的樣子,別人就會喜歡你,就會變得不那麼討厭,你就更容易裝成他們喜歡的樣子,這叫良性循環。」
  陳墨亭把漏在嘴外面的菜吸進去,鼓著腮幫子說:「我憑什麼裝成別人喜歡的樣子?」
  「因為你智商高啊,」陳樹微說,「智商高的人負責逗智商低的人玩,這是常識。」
  陳墨亭用舌頭把牙齒表面的飯粒掃下來,使勁兒想了想陳樹微的話,好像沒什麼漏洞:「你這麼懂,你怎麼不裝成我喜歡的樣子?」
  陳樹微心說現在的小學生簡直比論文導師還難搞:「因為我覺得你根本沒有喜歡的樣子。」
  陳墨亭看著他的臉嚼了半天,冷不丁笑了笑:「你智商也不低啊。」
  「謝謝。」陳樹微咬牙切齒,耐著性子問他,「你是想發揮你的高智商把人玩得團團轉,還是想讓人覺得你是個沒有腦子只有脾氣的傻孩子。」
  「激將法對我沒用。」陳墨亭一扔筷子,站起來,「我上學去了。」
  小屁孩還知道激將法了,陳樹微托著臉看他走到門口:「傻逼小孩。」
  陳墨亭抓起門邊的掃帚甩向他,沒打著陳樹微倒打翻了桌上的剩菜,陳樹微剛換上的T恤又髒了,怒火中燒地跳起來去追被他的氣勢嚇得撒腿就跑的陳墨亭。一個沒到平均身高的小學生哪跑得過他的一雙長腿,還沒跑到二樓就被他一把抓住扒下褲子放在光光光三巴掌。
  陳墨亭光著屁股站在原地,一時沒了動靜。
  「沒完了是吧?」陳樹微提上他的褲子,對著他的後腦勺說,「別以為沒爹沒媽就沒人敢打你。」
  陳墨亭的肩膀一聳一聳,陳樹微以為他又要裝哭,扳過他的肩膀:「我不吃這一……」
  他最後一個字沒說出口,剛吃完飯就一陣猛跑的陳墨亭哇地吐了他一鞋子。
  陳樹微為自己一雙新鞋欲哭無淚,還得拍著他不斷抽搐的背讓他吐個痛快:「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
  陳墨亭吐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嗚嗚咽咽地被陳樹微抱住,臉埋在他肚子上忍不住地抽泣。
  「你得聽話啊,小祖宗。」陳樹微摸著他的頭說,「跟人對著干你也沒得什麼好處不是?」
  「你管、我呢。」
  「我樂意,你管我呢。」陳樹微心說不從一開始就把你制住,我還真得一趟趟跑學校把腿跑細了不成,「你不高興不能對所有人都發脾氣,有什麼事沖著我來。」
  陳墨亭抽著鼻涕:「可是、你還、手。」
  「以後我不還手了。」陳樹微推開他,撩起T恤拍拍腹部,「來,每天讓你打肚子打到爽。」
  陳墨亭總算忍住了哭,淚眼朦朧地看看他的臉,又看看他的腹肌:「今天懶得打。」
  陳樹微捧著他的臉,擺動拇指擦干眼淚,找出T恤上干淨的一塊擦淨他的嘴,從兜裡掏出僅有的一百塊塞進他手裡:「上學去吧,路上買點吃的。直接去學校不許逃課,知不知道?」
  陳墨亭看著手裡的錢點點頭。
  「老師問你去哪了,就說跟我回院裡辦事來著,方老師那有我電話,他不信你就讓他問我。」
  陳墨亭用胳膊蹭了蹭眼睛:「嗯。」
  陳樹微在他背後輕拍一下:「去吧。」
  他目送陳墨亭下樓,低頭看著身上的嘔吐物,仰天長歎一聲,下樓去找負責清潔的劉大姐。
  晚上六點半,陳樹微清點了各個宿捨的人數,跟大大小小的孩子一起在食堂看著電視吃了飯,在時熱時冷的噴淋下裡裡外外仔仔細細洗完澡,吹干頭發,以防萬一自備一個安全套,趴在桌上嚼著口香糖盯著桌上的小鍾看。
  福利院和老地方有半小時步程,七點半出發剛剛好,到早了難免讓對方覺得猴急,有失身份。
  他臨走前又在各個宿捨逛了一圈,著重看一眼第四宿捨的陳墨亭正跟人相安無事地寫作業,跟值班室的警衛打了聲招呼,說自己十點前回來。
  警衛也是從年輕過來的,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年輕多得是娛樂項目,何況陳樹微打扮得清爽板正,透著一股干淨的書生氣,絲毫不令人反感,笑著應承一定向主任保密。
  陳樹微急吼吼地走了一段路,透過街邊蛋糕店的櫥窗發現時間還早,又放慢腳步開啟散步模式。
  位於二樓的老地方大隱隱於市,一樓隱蔽的入口隔壁分別是餐飲店和飾品店,樓下是夜市小吃街,陳樹微走進對面的冷飲店,要了杯橙汁坐在面向落地窗的高腳椅上盯著老地方的入口。
  七點五十二分,一個挺拔英氣的身影站在了街對面。
  凌劍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單手抄兜想了想,就站在了原地等著。
  「帥。」陳樹微一口氣喝完剩下的橙汁,走出冷飲店穿過人群走向凌劍,一挑眉毛走在前面。
  凌劍笑了,轉身跟著上樓。
  兩人還在走廊裡就互相摸了起來,進門立刻糾纏到一處,陳樹微一把將凌劍推倒在床上,抬腿跨在他腿上吻他。凌劍聞到他身上沐浴液的味,頗為慚愧:「今天下班晚了,沒來得及洗澡就直接趕過來。」
  「沒事。」陳樹微扯開他的腰帶,向上一挪用屁股壓住他臌脹的部位,一邊擺腰磨蹭一邊解著他襯衫的紐扣,抓住他前襟身體後仰拉他坐起來,搖頭咋舌,「真是帥。」
  兩人又啃在一起,凌劍把外套脫了扔在一邊,翻身把陳樹微反壓在床上。
  「我操!」陳樹微的臉突然扭曲,從身下摸出個盒子,「什麼玩意兒!」
  凌劍一把抓住:「沒什麼。」
  陳樹微連手指頭都很有勁,手腕一轉又奪回來,打開一看正是一個女式鑽戒。
  「你大爺!」他仰頭猛地往前一撞,直把凌劍撞得眼冒金星,一個挺身把他掀翻,扔下一句「人渣」開門就走。
  「樹微!」凌劍不顧腰帶還開著,跟著跑出去,拉住他胳膊,「聽我解釋。」
  「滾!」陳樹微一掙,把人高馬大的凌劍拽了個趔趄,「有多遠滾多遠!」
  凌劍不松手:「我是被我媽……」
  「你媽逼的!」陳樹微掄起胳膊就是一拳,「滾!」
  他從小是打架斗毆著長大的,這怒氣沖天的迎面一拳下去凌劍門牙都有點松動。凌劍本能地捂住臉,手一松,陳樹微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陳樹微氣得汗都出來了,一路上橫沖直闖連連撞人肩膀想找個不服氣的倒霉蛋打上一架洩憤。他從來沒把自己當正人君子,但凌劍都到跟女人求婚的地步了還跑出來亂搞,簡直就是挑戰他做人的底線,要不是覺得在老地方打架丟人,他非要把這頭人渣打個半殘不可。
  口袋裡的手機吵個不停,陳樹微拿出來按掉,凌劍再打過來,他再按掉,來回幾次煩不勝煩索性關機。
  「衣冠禽獸!」陳樹微也不管旁人眼光,沖空氣揮舞著拳頭怒吼,「老子真是瞎了眼!」

2003年[4]

  凌劍站在「酒吧」樓下,移動幾次腳步都還停在原地,雙手抄兜呼出一口氣。
  他在聊天室多方打探了幾天,走了不少冤枉路,這才找到傳說中的「酒吧」,雖然還沒鼓起勇氣上樓一探究竟,單看駐足這半小時裡進去的幾個人,就知道自己來對了地方。
  他真沒料到「酒吧」會是一家民居。
  也許是被陳樹微揍得太狠,凌劍竟對這個陌生人耿耿於懷念念不忘,無論如何都想找他解釋清楚。過去的幾天裡,只要他在辦公桌前就掛著聊天室,沒發現網名裡帶「樹」字的,也沒看到有人招呼「大樹」,冒失敲人去問欠妥,思來想去,干脆到鼎鼎大名的酒吧碰碰運氣。
  半掩的防盜門後傳來音色尚可的鋼琴曲,凌劍用食指撥開門扉,側身閃進去。
  五個恆溫酒櫃並列排放,前面擺上個簡單的櫃台,櫃台旁邊是裝滿生啤的木桶,加上幾個沙發和扔了一地的靠墊,就是酒吧的全部擺設。
  凌劍環顧一圈,只能用寒酸二字來形容。
  客人們卻不在意,三兩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要麼站著,要麼坐在靠墊上,幾個沙發卻無人光顧。
  凌劍一進門就吸引了幾束目光,其中一個動作比別人快,迎上去問:「一個人?」
  「嗯。」
  「第一次來這兒吧。」那人笑道,「我是柿子。」
  凌劍還在找陳樹微的面孔,漫不經心又「嗯」了一聲。
  「找人?」
  雖然是曰炮老手,但凌劍並不願融入同志群體,如果這兒沒有陳樹微,他也不想多待,於是沖柿子笑了笑:「我找大樹。」
  他對柿子認識陳樹微並不抱期待,對方卻語氣熟稔地回答:「他不在。」
  凌劍趕忙問:「他什麼時候來?」
  柿子高挑一側眉毛,垂涎地看著他結實的手臂:「他一直不怎麼來,除非有新人出現,就來參觀參觀。」
  「我算是新人嗎?」
  「當然算。」柿子的眼睛笑成一條線,「你先要點喝的,我打電話叫他來。」
  柿子當著凌劍的面打電話給陳樹微,說今天摸來一個帥哥,值得親眼鑒定,快來。
  「謝謝。」凌劍叫了兩杯酒,把其中之一遞給他。
  柿子不跟他客氣,笑道:「你挺討人喜歡的。」
  哪怕凌劍稍微分點心,也能察覺到柿子的友善十分蹊蹺,旁邊聽到他們對話的幾個人也無不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陳樹微在圈裡出名不僅是因為他的一張帥臉,也不是因為他出手闊綽,而是他有一個怪異的興趣——反壓一號。
  天生零點五的陳樹微對純一擁有極大征服欲,經常以純零的姿態誘惑他們,等箭在弦上卻來個反轉,一來他油嘴滑舌,二來他有挑逗出人零性的手段,三來他的力氣太大,不少純一就那麼半推半就地當了一回零,有些從此變點五,甚至還有一個吃到甜頭再也沒當過一的。
  柿子看見凌劍第一眼就直覺他是純一,進門就急吼吼的找陳樹微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剛被破了後面的處,要麼是上了鉤將要被破,無論哪種都是一場好戲,他自然樂意推波助瀾。
  陳樹微自打那天氣急敗壞之後一直意興闌珊,找上門來的炮統統推掉不約,正感覺自己有點禁欲過度就接到柿子電話。酒吧新鮮人的出現沒能提起他的興欲,但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想了想還是不能錯過,打個車直奔酒吧。
  時間剛過八點,客人已經多了起來,陳樹微一進門就左顧右盼,一時沒看見新面孔,拉著柿子問:「人呢?」
  「剛才還在這兒呢。」
  柿子裝模作樣地伸長脖子踮起腳,躲在人群裡伺機而動的凌劍湊到陳樹微眼前:「大樹。」
  陳樹微立刻把眉毛擰得幾乎錯了位:「你他媽來干什麼?」
  「我沒有女朋友也沒打算結婚。」凌劍擋住他的去路,「戒指的事是個誤會。」
  陳樹微本想一腳把他踹飛了事,但柿子卻豎起耳朵湊了上來:「啊?啊?大樹你跟個雙兒槓上了?」
  「滾一邊去,老子跟他沒半點關系。」陳樹微一把扒開柿子的臉,面目猙獰地看著凌劍,「沒女人你隨身帶什麼鑽戒,套鳥用的?」
  他能冷靜下來說話事情就好辦多了,凌劍深吸一口氣:「我有個相親對象是我媽朋友的女兒她現在不想談戀愛也不想結婚但跟我一樣被家裡催得腦袋都大了所以我們一直假裝談朋友結果我媽變本加厲擅自買了戒指逼著我趕緊求婚趕緊結婚。」
  他這句話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陳樹微的嘴唇隨著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而越掀越高,到最後掀出一副標准的流氓相來:「你說什麼我就信什麼,當我傻啊?你隨身帶著戒指,就是為了拿出來用的,已經動了結婚的心思還想拖老子下水。」
  「我隨身帶著是為了不小心弄丟,先糊弄過去這陣再說。」
  陳樹微噴出一聲不屑的鼻息:「第一次見面你回去找的就是戒指吧。」
  「我想不小心弄丟,不是故意弄丟。」凌劍道,「發現不見了不回去找,那還不如直接扔海裡。」
  陳樹微又是一聲冷哼。
  「你沒到我這年紀不知道我這年紀的壓力,」凌劍本來就冤枉,再好的脾氣也被他接二連三的嘲諷磨沒了,冷聲道,「沒出櫃的人別五十步笑百步,沒資格說三道四。」
  「老子還真有資格。」陳樹微得意起來,一揚下巴,「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凌劍頭一回見出櫃的同志,先是狐疑,後是慚愧,繼而苦笑:「我無話可說,明天我就跟我媽說清楚這姑娘的事,戒指挺值錢的,也不該說丟就丟。」
  陳樹微目送他走出酒吧,扭頭問柿子:「哎,你覺得這人值不值得一上?」
  柿子冷眼看他:「你什麼時候好這口了,不是最惡心憂郁型的麼?」
  「我惡心裝憂郁的。」陳樹微猛拍一下他的肩膀,「我搞搞去。」
  柿子一把扯住興致勃勃的陳樹微:「你倒是等他真跟他媽說完了再搞啊。」
  「趁他有這覺悟的時候先搞了。」陳樹微抹掉他的手,「機不可失,人渣絕大部分時間還是人渣,說不定明天就緩過勁兒來了。」
  「你也不是什麼好鳥!」
  陳樹微背對柿子比出中指,三步並作兩步追下樓。凌劍腳步慢,陳樹微一眼就從人群裡找到他的背影,亦步亦趨晃晃悠悠地跟著。
  凌劍這天穿著一件墨綠色短袖商務襯衫,腰身的勻稱輪廓被略貼的布料包裹出來,看得陳樹微手心發癢。
  「凌劍。」
  凌劍轉過身,臉上的郁悶還在,沖陳樹微笑了笑:「還有什麼指教?」
  「你上次叫我什麼來著?」
  「……樹微?」
  陳樹微快走一步跟他並肩,點上一根煙:「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聊天室裡套話套出來的。」凌劍說,「我想解釋清楚。」
  「想解釋清楚還是想見我?」
  凌劍長這麼大,沒見過如此厚臉皮引導人說情話的:「想解釋清楚。」
  陳樹微失笑,低頭抽煙:「既然都見面了,不如繼續上次未竟的事業?」
  凌劍剛被他訓斥鄙視了一頓,心情正低落,始作俑者卻遞出一根橄欖枝,受寵若驚之余匪夷所思:「為什麼?」
  陳樹微笑容沒了,眼睛像是被煙嗆著似的瞇起來:「哪來那麼多為什麼?」
  「可我沒帶……」
  「我帶了。」陳樹微拍拍褲兜,他一年有三百六十天隨身帶著安全套,無愧於青島之狼的稱號,「你找我還真的只為了解釋清楚啊?」
  凌劍深感這江湖的水剛沒過自己腳腕,陳樹微卻早就穿著潛水衣沉進去了:「你不嫌棄的話。」
  陳樹微舔了舔嘴唇:「我不嫌棄。」
  老地方離酒吧有點遠,洗澡也不方便,凌劍索性去附近的酒店開了個房間。
  他原以為按陳樹微的年齡閱歷,能進到這樣的豪華酒店會表現出大開眼界的興奮,但陳樹微臉上的習以為常卻不是裝出來的,倒顯得他吃力不討好格外愚蠢。
  「樹微,」他本想問陳樹微的職業,但這不合規矩,改口道,「你先洗澡?」
  「當然了。」陳樹微換上拖鞋,進洗手間把門反鎖。
  凌劍坐在床上,正面對著洗手間的毛玻璃牆,陳樹微修長的身形印在上面,脫了外衣脫下內褲的動作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連侉間搖晃的紛身的影子都模模糊糊透出來。凌劍吞了口唾沫側身躺下,竟然看得有些入迷了。
  他正看著陳樹微進行到關鍵部位的清洗,洗手間裡突然響起一陣手機鈴聲,陳樹微的影子從毛玻璃上消失,緊接著就是一句「什麼?!」
  他頭發上的泡沫還沒沖干淨就從洗手間裡跑出來,單腳跳著穿另一只腳的襪子:「我兒子出事了我得回去看一眼。」
  「誰?!」
  「干兒子,十多歲的小孩兒。」陳樹微穿上鞋,「有空再約。」
  凌劍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空氣,上身後仰砸在床上。
  他突然想起一個典故,叫做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
  陳樹微風風火火趕回福利院時,斗毆事件已被門衛老頭鎮壓,幾個參與者在走廊上一字排開等待處置。
  陳樹微直奔個頭最矮的陳墨亭過去,扣住他下巴一提,見他左眼腫得老高,脖子還被掐紅了,抓著他胳膊扯出隊列:「誰干的?!」
  三個大的垂著頭不吱聲。
  「四樓的跑下來打三樓的,欺軟怕硬跟誰學的?!」 陳樹微狠扇離自己最近的大孩子頭頂,「跟我動手試試!」
  「……」
  「試試!試試!」他把剩下兩個人的頭頂也扇了,咆哮道,「給我站出個人來放屁!」
  他平日裡笑嘻嘻的沒什麼宿管的架勢,年紀也不比這些高中生大幾歲,四樓的基本沒把他放在眼裡過,但他這天一出場就是兩眼冒火的發飆架勢,愣是把三個人唬得不敢說話。
  領頭的大孩子偷瞄兩眼身邊的幫手:「是他先……」
  「他先動手你就能還手?!」陳樹微拎著他衣領提到眼前,卻看到這孩子兩眼烏黑像熊貓似的,鼻梁也蹭破了皮,一愣,松手問,「你們怎麼惹他了?」
  「……我說他是你小跟班。」
  陳樹微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抹下去:「行了我知道了,你們仨回去睡覺吧。」
  大孩子面面相覷一番,縮著肩膀上樓。
  陳樹微低頭看著陳墨亭的頭頂,撥了一下:「被人打了怎麼就不哭了?」
  「不用你管。」陳墨亭摸著手肘跟他走進單人宿捨,坐在凳子上,「我不是你的跟班。」
  「你當然不是我的跟班,是我纏著你。」陳樹微從床下端出洗臉盆,「你沒必要為這個跟四樓的人叫囂。」
  他接了盆溫水回來,沾濕毛巾拽過陳墨亭的胳膊擦干淨,又拽過他另一條胳膊:「你可真是我祖宗。」
  「你為什麼纏著我?」
  蹲在地上的陳樹微抬頭看他一眼,捋直他的腿繼續擦灰:「我自覺能當個好爹,但是空有一身本事沒兒子也白搭,所以我得找個兒子用用。」
  陳墨亭被他擦到膝蓋上的傷口,縮了一下腿嘟噥:「我怎麼這麼倒霉。」
  「認命吧你就。」
  陳樹微低頭洗毛巾,沒看到陳墨亭偷偷癟起嘴,露出個隱蔽的笑容。
    

2003年[5]

  陳樹微單手撐在廁所隔間的牆上,想象凌劍在自己身下的風景,迅速擼動紛身催促欲望達到頂峰。「唔……」從復雜的快感中解脫,他咬緊牙關把聲音壓制在喉嚨裡。
  「爸。」
  陳樹微魂飛魄散,慌張踩下水閥沖掉犯罪痕跡,扯下長長的衛生紙擦淨手上的殘留,憋著半口氣問門外:「什麼事?」
  「我們宿捨有人打呼嚕。」
  陳樹微把衛生紙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關我屁事。」
  「我睡不著了。」
  「去我房間等著。」陳樹微系起褲子,從門下的縫隙中看到一雙並不移動的拖鞋,「去啊。」
  他等陳墨亭離開,反復沖了好幾遍水,走出隔間仔仔細細洗干淨手,特意跑到陳墨亭宿捨貼門聽了聽,哪來的呼嚕聲。又躡手躡腳回到單身宿捨,陳墨亭已經自來熟地裹上了他的毯子,似乎已經睡著了。
  陳樹微只穿著背心短褲,好歹從他身下抽出一角毛毯蓋在肚子上,枕著胳膊透過黑暗看天花板。
  第三次上床未遂之後,他不信邪地又約了凌劍三次,次次都在臨門一腳時被人打斷,回回都讓他軟得像曬化了的雪糕:一次是他大哥喝醉了打電話來罵他不孝,一次是陳墨亭班主任的臨時家訪,還有一次是他的小祖宗不知吃錯了什麼藥打電話查崗,問他這麼晚了不在福利院去哪兒了。
  陳樹微在黑暗裡雙手合十,誠心實意地拜了拜空中的各路神仙: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我就想跟凌劍上個床而已。
  「爸。」
  「干嘛?!」
  他每天追著陳墨亭叫兒子,剛開始陳墨亭還反抗,後來不知是疲了還是怎麼,從懶得糾正到主動用「爸」代替「宿管」來稱呼他,年僅二十四歲的陳樹微偏偏聽得理所當然。
  陳墨亭往床裡面挪了挪,貼著牆給他讓出更大的地方,面向他側躺著,分出更多的毛毯蓋住他:「我請你看電影吧。」
  陳樹微也往床裡挪了挪,平躺著斜他一眼。陳墨亭一雙眼睛反射著月光,貓眼似的閃閃發亮:「你哪來的錢買電影票?」
  「你給我的零花錢我都攢起來了。」陳墨亭又往外湊了湊,興奮地壓低嗓音道,「喬征的新電影,電影院外面都是他的廣告,特別帥。」
  「我是他影迷很正常,他是我這個年代的。」陳樹微老氣橫秋地說,「你喜歡他就不對了啊。」
  「怎麼不對了?」陳墨亭老大不服氣,「別以為我不懂電影藝術。」
  「還藝術呢。」陳樹微閉上眼睛,「你能說出十個凌劍演過的角色名,我就讓你請我。」
  「誰的?」
  陳樹微張大眼睛,又皺起眉頭緊緊閉上:「喬征,喬征。」
  「凌劍是誰?」陳墨亭盤腿坐起來,抱著胳膊問,「你又喜歡新明星了?」
  「沒有,我的小祖宗。」陳樹微一伸胳膊把他按回床上,「我就愛喬征一個,真的。」
  怕陳墨亭閒下來惹是生非,陳樹微天天拖著他用筆記本電腦看碟,卻沒想到他會跟著自己喜歡上了喬征,模仿起喬征的經典鏡頭有板有眼。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陳墨亭的演技突飛猛進,感覺過不了多久就能把大人小孩玩弄於鼓掌。
  陳墨亭沒了動靜,陳樹微以為他睡著了,拉起毯子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哪天你不喜歡喬征了,說一聲。」
  「然後呢?你殺了我?」
  陳墨亭冷哼:「宋冷書、余念歌、賈磊、吳東……」
  他毫不停頓地說出十個喬征的角色,還是按照作品的時間順序來的,陳樹微揚起眉毛,用力揉亂他的頭發:「行啊你。」
  陳墨亭抓住他的手腕塞回毯子但不放手:「跟我一起看電影。」
  「好。」陳樹微拖腔拉調,轉著手腕從他手裡掙脫出來,「快睡吧。」
  陳墨亭防備的殼每多一條裂紋,陳樹微心中異樣的感覺就會加深一些,作為一個浪蕩慣了的紈褲子弟,他向來不願為任何人任何事負起責任,別說戀人了,連花草寵物都是累贅,但看著陳墨亭一點點表現出對自己的依賴,他卻沒有掉頭就跑的沖動,而是想讓這個臭小孩過得更好一些。
  長得好看果然占便宜。陳樹微借著朦朧的月光看著陳墨亭堪稱精致的面孔,又得意洋洋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緊接著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凌劍的樣子。
  他為了破除跟凌劍約而不炮的詛咒,已經一個多月沒跟人上床,也算是奇跡了。
  堂堂青島之狼從未如此在意過一個人。
  這一定是心理陷阱。陳樹微心想,越得不到才越在意,冷靜,淡定。
  ===
  方震上課幾乎不看講義,仗著過目不忘的本事和迎合低齡的幽默感成為年級最受歡迎的數學老師,此時他一邊瀟灑地做著手勢,一邊留意台下的一舉一動,直覺要出事。——陳墨亭最近心情不錯,脾氣也好了很多,但今天不僅遲到,渾身上下還透著幾分陰沉,感覺隨時都會爆發。
  幾年老師當下來,方震已經歷練出超群的眼力,坐在陳墨亭身後的齊暉眼皮一抖,方震就知道這不怕死的學生又要開始他永無止境的惡作劇。他挨過陳墨亭幾次揍之後就老實了很多,但隨著陳墨亭的忍耐力上升,這記吃不記打的小子便恢復本色。
  方震剛要點名讓齊暉回答問題來化解這場危機陳墨亭就掀了桌子縱身撲向齊暉,他看上去瘦小,力氣卻很大,又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兩拳就把高他一頭的齊暉打得求饒,如果不是方震及時制止,齊暉肯定要滿臉開花。
  陳墨亭眼中簡直就只有齊暉一人似的,一門心思要補上一拳再加上一腳,都被拖到門口了還在向齊暉的方向張牙舞爪。方震命令班長維持自習秩序,攔腰抱起陳墨亭運到辦公室,把座機往他面前一放:「給你監護人打電話。」
  「不打。」
  「你怎麼回事?」方震擰起眉頭,「怎麼還敢在課堂上動手了?」
  陳墨亭從身後抓下齊暉貼的紙條,拍在桌上。
  「他這麼干又不是一次兩次,怎麼今天反應這麼大?」
  「這個麼,」陳墨亭冷笑,「今天是黃道吉日。」
  方震沒好氣地拿起聽筒,被陳墨亭一把搶過來掛斷:「對不起,我錯了,我可以向齊暉認錯,你不要找我爸。」
  「你爸?」
  陳墨亭用批判的眼神看著他,堅定不移地說:「我爸。陳樹微。」
  「我知道。」方震當了這麼多年的班主任,這點應變能力還是有的,「我要打電話給醫務室看有沒有人,你看看你。」
  他那句「我知道」出口,陳墨亭眼睛一亮,低頭看了看自己。他剛才騎在齊暉身上,膝蓋磨破了,小事:「不用去醫務室,用水沖沖就行。」
  方震一把拉住他:「到底為什麼動手?」
  陳墨亭無奈地歎口氣,仿佛他在無理取鬧:「上學路上被狗追,心情不好,老師你不回去繼續講課嗎?」
  方震根本不信他的借口,皺眉道:「陳墨亭,你要相信老……」
  「報告!」
  這有點奇怪的公鴨嗓一聽就是齊暉,他上學上的晚,已經進入變聲期,高出陳墨亭一個頭的他,越過陳墨亭的頭頂沖方震笑:「老班。」
  方震正想說一些感人肺腑的話卻被這小子打斷,不耐煩地皺眉:「還沒下課呢,你來干什麼?」
  「我承認錯誤來了。」齊暉擠到陳墨亭身前,撓著頭哈腰,「是我先往陳墨亭背後貼紙條的,不是他的錯,是我錯了。」
  「但我也不該打你,至少不該在課堂上。」陳墨亭對著他的背說,「一個巴掌拍不響。」
  方震和齊暉齊刷刷地一愣,一起看向陳墨亭。
  陳墨亭彎著眼睛提起嘴角,說是在笑,聳起的眉心卻透著一股委屈和無奈:「我以後會改的,老師,別因為我耽誤大家上課。」
  方震遵從學校的安排,從陳墨亭剛入學開始,一直是這個情況特殊的孩子的班主任,看著他從內向別扭發展成暴躁別扭,從來沒見他服過軟。這次陳墨亭主動認錯,著實有種做夢的感覺。
  「你們倆先回去,告訴同學們我馬上開始上課。」
  方震目送兩個學生離開,盯著桌上的電話猶豫片刻,起身回教室。
  他想不通那個一臉孩子氣的陳樹微是如何得到陳墨亭承認,又如何改變陳墨亭的,他甚至無法斷言這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陳墨亭學會了相信和依賴別人,那自己作為看著他長大的班主任也要好好努力才行,說不給陳樹微打電話,就不給陳樹微打電話。
  他擔心陳墨亭要跟齊暉秋後算賬,趁著課間去班裡溜一圈觀察情況,卻發現二人不僅相安無事,而且相談甚歡,有幾個心大膽大的孩子也湊了上去。
  其余學生都是一臉不可思議地遠遠看著,方震估計自己大概也是這樣的表情。
  天知道陳樹微是用了什麼魔法。
  ===
  陳樹微十分隨意地站在中山公園門口,來來往往各個年齡段的女性在路過他時都會特意看上一兩眼,凌劍把這場景看在眼裡,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陳樹微因為院裡的公務跑了趟民政局,事情辦完時間還早,秋季的光景又美又好,就跑到中山公園來賞秋,正趕上一年一度的菊花展。陶醉之下先想到的是凌劍,發短信說中山公園真美。
  凌劍的公司就在附近,作為總經理也沒有翹班一說,回信讓他在門口等幾分鍾,他馬上就到。
  兩人還是第一次在青天白日裡見面,凌劍覺得陳樹微站在那裡像幅畫,欣賞了一陣子才走上前去:「第七次見面了,這次應該不會被打斷了吧。」
  「這次動機比較單純,應該不會。」陳樹微笑著回應他的調侃,走到棉花糖攤前買了一支,「你到底是干什麼的?這麼閒,隨叫隨到。」
  「我……」
  「別。」陳樹微揚手打斷他,「當我沒問,注意距離。」
  凌劍被他噎笑了:「我開了家小公司,就在五四廣場那邊辦公,不忙的時候時間比較自由。」
  「……」陳樹微用舌頭勾了條棉花糖,「我是會計。」
  「看你不像會計。」
  陳樹微笑了:「我什麼職業都不像,最像無業游民。」
  從小被當作精英培養的凌劍聽到這話,一時興起了挽救失足青年的沖動:「你的理想是什麼?」
  「你有病麼?」陳樹微斜他一眼,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雖然萬裡無雲,卻因為有勤奮來去的飛鳥而顯得熱鬧,「我的理想就是無拘無束坦坦蕩蕩過一輩子。」
  一陣風吹過,被吃的失去了平衡的棉花糖掉到地上,陳樹微的手裡瞬間只剩一根玉米棍,悻悻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講理想的都是偉人,我是俗人。」
  凌劍看他擦掉粘在臉上的棉花糖,不知不覺停下腳步。陳樹微專心擦臉,走了一段距離才發現凌劍落在身後,轉身揚聲道:「怎麼了,偉人?」
  他站在陽光裡,站在人群中,像一棵白楊那樣挺拔,又有一股天然的隨意和自在。凌劍愣愣地看著他,幾步走到他面前:「樹微,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2003年[6]

  「沒上過我就別說喜歡上我。」
  陳樹微毫不猶豫地接了這麼一句,凌劍當即呆在原地,兩個身高醒目的大男人就這麼站在人來人往中玩起了瞪眼游戲。
  凌劍張了張嘴,只覺得喉嚨發干,低頭咳嗽一聲:「我太唐突了是嗎?」
  陳樹微高挑右眉:「這還用問?你拍電影呢。」
  凌劍笑了:「畢竟我們已經約會六次了,加上今天第七次,難道不像在談戀愛?」
  「首先,」陳樹微抱起胳膊,「我們是被迫約會六次,准確說是六次曰炮未遂,其次我不跟沒出櫃的人交往。」
  凌劍真的看不懂眼前這個會計了,明明比自己要深入同志圈,還混得人盡皆知如魚得水,怎麼就會對出櫃如此執念:「哪來那麼多出櫃的人?」
  陳樹微豎起拇指指向自己:「我,我出櫃我就高人一等,想進入我的考慮范圍?可以,麻煩先跟我地位等同。」
  凌劍想駁斥他的出櫃優越感,一向算得上敏捷的思維卻在此時打結,無言以對。
  「對了。」陳樹微退後一步,「你出櫃之前我們就別上床……不,干脆就別見面了,免得說不清咱倆的關系。」
  「你以前上床的那些人都出櫃了?」
  「都沒出櫃,但我對他們沒好感。」陳樹微說,「我對你就做不到問心無愧。」
  凌劍用了漫長的五秒鍾來確定他是在向自己表示好感,而且這竟是他拒絕再見面的理由,理智上一時間大軍壓境,有種抵不抵抗都會迅速淪陷的感覺:「如果我出櫃,你願意跟我談戀愛嗎?」
  「如果你出櫃,我願意先談戀愛再上床。」陳樹微看著他的眼睛,簡直是拿出了官方發布會的姿態一字一句道,「我十分渴望跟你上床。」
  凌劍立刻被「渴望」這個字眼引誘得嗓子冒煙,在路邊攤買了兩瓶冰鎮礦泉水擰開了遞給他一瓶,兩人比賽似的齊刷刷仰頭灌完,虎視眈眈地看著對方。
  「你等我幾天。」凌劍灌水灌得猛了,腦袋一陣陣冷痛,敲了兩下太陽穴道,「我試試看。」
  「七天。」陳樹微捏起三根手指從他眼前晃過,「我只能再忍一星期了,欲求不滿。」
  「兩星期。」
  「七天。」
  「十天。」
  「七天。」陳樹微抓住凌劍的領帶向下一扯,瞪他,「是男人就痛快點,早死早超生。」
  「如果七天之後我……」
  「那你就永遠在我的黑名單裡了。」陳樹微用力拍他臉頰兩下,「再見,大老板。」
  他瀟灑地轉身就走,留下一副出櫃重擔架在凌劍這個從沒考慮過出櫃的人身上。凌劍目送他的背影淹沒在人群中,正了正領帶,摸了摸被拍疼的臉,笑意竟在不知不覺中擴散開來。
  為了上一個只見過七次的人而出櫃簡直荒唐,卻又好像沒什麼不好。
  陳樹微在五四廣場的樹蔭底下吹海風,坐到差不多可以回福利院吃飯的時候才往回走,也正趕上福利院的學齡兒童們放學,為數不多的幾個高中生格外惹眼,讓他匪夷所思的是,陳墨亭正跟上次打架的三個孩子說說笑笑。
  陳樹微看見其中一個大孩子把陳墨亭的頭揉來揉去,而陳墨亭竟然笑嘻嘻的不做反抗,一時氣不打一處來,大步上前扯住他的後衣領:「兒子。」
  陳墨亭被衣服勒了一下喉管,捂著脖子轉頭看他:「爸。」
  陳樹微牛氣地哼出一口氣,站在陳墨亭和大孩子之間當人肉隔離牆,攬住他肩膀低頭問道:「今天過得怎麼樣?」
  「……」他這麼熱情,陳墨亭直覺裡面有貓膩,皺眉問,「我們班主任給你打電話了?」
  「沒,」陳樹微立刻察覺到異樣,「又闖禍了?」
  陳墨亭只好承認今天在課堂上跟人打架,但已經和好了,對方臉皮厚智商低,不會記仇。
  陳樹微為他的嘴上不饒人失笑,拍著他的背說不愧是我陳樹微的兒子:「今天又是因為什麼事不高興了,祖宗?」
  他明顯感到手掌下的肌肉一僵,眼疾手快拽住一腳絆在台階上差點臉著地的陳墨亭:「怎麼了?」
  陳墨亭踹一腳台階,又在牆上跺了幾個鞋印,爆發之突然之猛烈,把路過的孩子嚇得不輕。陳樹微雙手抄兜等他發洩完,問這矮冬瓜的頭頂:「到底怎麼了?」
  「《燈下陽光》,喬征的新電影,今天放,沒買著票。」
  「明天看不就得了。」
  「海報上寫著今天上映。」
  「……」
  陳墨亭聽著聲音不對勁,一抬頭看見陳樹微憋笑憋得臉都紫了,嘴巴還在嗤嗤漏氣,一腳踢在他腿干上:「笑什麼!」
  陳樹微「我操」一聲,一邊單腳跳一邊揉被踢疼的左腿一邊笑一邊說對不起太好笑了:「傻兒子,今天上映的意思是從今天開始每天都放電影,不是說只在今天放,怎麼也得持續半個月。」
  陳墨亭惱羞成怒,一抬腳又要踢他右腿。
  陳墨亭一把抓住他的腿,倆人在一樓和二樓的拐角處各自單腳跳到陳樹微笑得腿腳發軟,把陳墨亭拉進懷裡揉了揉:「放下書包吃飯去。」
  陳墨亭轉身把臉埋進他的肚子:「不。」
  「你不餓?」
  陳墨亭抱著他的腰不松手:「嘿嘿。」
  他這聲傻笑讓陳樹微本來要揉他腦袋的手都抖了,不知道該說是惡心還是可愛,抓著樓梯扶手支撐陳墨亭壓在身上的體重,讓他撒嬌個夠。
  陳墨亭抱了一會兒,在他衣服上蹭蹭臉,抬起頭又恢復了平時的面無表情:「我回宿捨了。」
  陳樹微看他一步兩個台階跑上樓,搖頭歎口氣。
  明明有可愛的天性,偏偏被命運扭曲成一個惹人厭的小鬼,只能感慨一句造化弄人。
  陳樹微沒什麼胃口,去食堂拿了兩塊紅薯兩根玉米回到宿捨,打開電腦登進同城的同志聊天室,裡面像往常一樣瘋狂刷著最簡單的曰炮廣告:身高體重長度屬性碰頭地點諸如此類。他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暱稱吃完紅薯和玉米,掏出手機翻看通訊錄。
  陳樹微十五六歲就察覺到了自己的性取向,被慣出來的自由天性不僅讓他順利接受現實,也讓他在年滿十八歲之後毫不猶豫地向家裡坦白,最終結局便是被陳老爺子揮著掃帚趕出家門斷絕關系,一個養尊處優十八年的官二代,硬是靠自己辛苦兼職賺下了大學四年的全部花費。
  即便如此,陳樹微也從不後悔出櫃,不出櫃無自由,正是這種自在的性格,讓他毫不排斥隨意的性關系,也讓他吸引了圈中的各色人等,幸運又不幸的是,他真的在一干刨友中找到了兩情相悅的人。
  陳樹微並不鄙視深櫃人士,畢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不是誰都像他這麼看得開。
  這種心態一直持續到他的前男友瞞著他結婚為止。
  一男一女找上門來「說清楚」時,陳樹微早就對莫名失蹤的前男友起了疑心,本以為他是有了新歡,卻沒想到他一個純同志跑去跟女人結婚,一頓三人「喜宴」吃完,陳樹微嘴角硬是起了個火泡,盛怒之下賞了前男友一酒瓶。
  前男友的老婆驚叫著扶起自己老公,一副誓與丈夫共患難的德行著實倒陳樹微的胃口。陳樹微冷笑說嫁給同志居然還沾沾自喜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卻被一句「他之前是沒遇到過好女人」氣得幾乎吐血身亡。
  他盯著通訊錄裡凌劍的名字發呆,沒注意到陳墨亭扒著窗台看了他很久,不小心瞥到窗戶上的黑影嚇得手一抖,在空中做了兩次緊急撈救未果,翻蓋手機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斷成兩截。
  陳樹微看陳墨亭眼睛要脫眶而出,沖出門雙手齊上陣把他柔軟的頭發搓了個亂七八糟:「沒事沒事,破手機用了五年該壞了。」
  小孩臉色都青了:「很貴吧。」
  「那麼舊的款,賣都賣不出去。」陳樹微攬著他往集體宿捨走,「作業寫完了?」
  「沒寫完。」陳墨亭說,「我能在你屋裡寫嗎?」
  陳樹微剛才還在奇怪他為什麼提著書包,現在知道了:「能啊。」
  說完幾個箭步沖回房間先把聊天室頁面關了,盡量不看地板上手機的殘骸。
  如果不是顧及著陳墨亭的感受,他絕對第一時間跑去酒吧用別人的手機查看自己SIM卡通訊錄裡有沒有凌劍的名字,如果沒有就慘了。
  陳樹微徹夜難眠,第二天一上班就借到同事的手機,結果凌劍的手機號的確沒在SIM卡裡,找了一圈維修店都說修不了,去賣場卻發現透支一個月工資再加上寥寥無幾的積蓄也買不起,沮喪之下坐在馬路牙子上托著臉歎氣。
  凌劍說過他的公司在五四廣場附近,也許可以在那轉轉嘗試偶遇;陳樹微確定他混聊天室,也許可以掛名「0賤」之類的吸引他的注意;或者既然他在酒吧找到過自己一次,還會去第二次。
  陳樹微在太陽底下大搓腦門,無論哪種方法都太掉價,萬一這家伙根本沒出櫃沒打算聯系,自己這麼上桿子找他算什麼?
  能搞到一個手機守株待兔是最佳選擇,但陳樹微的朋友都在手機裡存著,向剛相處兩三個月的同事求助太不明智,至於親屬……作為一個被趕出家門的無家可歸者,有和沒有一樣。
  陳樹微萬念俱灰地過了一夜,第二天正食之無味地吃晚飯,陳墨亭擠開坐在他對面的孩子,驕傲地把一個手機放在他面前。
  陳樹微大皺眉頭,捂住手機低聲問:「哪來的?!」
  陳墨亭低頭翻起白眼:「找班主任借的。」
  「方老師這麼大方。」
  陳墨亭被打擊了積極性,意興闌珊地哼了一聲,用筷子戳著餐盤裡的菜。
  「對不起。」陳樹微拍拍他胳膊,「對不起。」
  陳墨亭裝模作樣地生了一會兒氣,到底沒管住自己,得意洋洋道:「我告訴他我弄壞了你的手機,問他有沒有不用的舊手機,他今天就幫我帶來一個。」
  陳樹微拿出隨身攜帶的SIM卡裝上,開機,抬著下巴笑看陳墨亭:「我敢保證你當時發揮了喬征級別的演技。」
  「我不會對你再演一遍的。」陳墨亭搖搖食指,壓低眉毛道,「休想。」
  這是喬征某個角色的招牌動作和台詞,為此著迷的陳樹微經常挑出相關片段反復觀看,陳墨亭也跟著從皮到肉學了個通透。陳樹微正想說些尖酸刻薄的誇獎,桌上的手機震了震,一條短信寫著:「我在努力。」
  陳樹微突然覺得臉上發燒,塞了塊紅燒茄子在嘴裡笑著開嚼。


2003年[7]

  陳樹微托臉看著陳墨亭搖動的筆桿,不時喝口水,或者捏死落到桌上的小飛蟲。初秋的夜還有零星的蟲鳴,配合筆觸的沙沙作響和門外聽起來遙遠的嬉笑,顯得這間小小的單身宿捨格外幽靜,短信的震動聲也就格外刺耳。
  「方便聽電話?」
  陳樹微起身輕拍陳墨亭的頭頂,踱到門外,踱下樓讓值班室的老頭開門,深吸一口氣,開始狂奔。
  他沖刺了足足有三分鍾,扶著樹干氣喘半天,終於冷靜到可以回復短信:「現在方便了。」
  「我打給你,別出聲。」
  陳樹微莫名其妙,接起立刻響起的電話放到耳邊。
  電話那邊悉索幾下,傳來凌劍的聲音:「媽。」
  陳樹微一愣。
  一個聽起來很精神的老太太的聲音:「洗完了?」
  「嗯。」
  「筷子烘干了?」
  「不烘干我怎麼敢收起來。」凌劍好像笑了笑,「媽,有件事想讓你知道。」
  「公司是你的了,我要安心養老。」
  「不是,是私事。」
  「你還有私事了?說吧。」
  凌劍咳嗽一聲:「我……不喜歡女人。」
  老太太哼笑:「那你喜歡男人?」
  「……您早就知道?」
  陳樹微簡直要罵他弱智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被凌劍的喊疼聲打破,緊接著就是老太太底氣十足的聲音:「我怎麼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你還真喜歡男人?!還真喜歡男人?!我讓你喜歡男人!讓你喜歡男人!你給我站住!敢出門就別回來了!還不回……」
  關門聲阻斷了老太太的咆哮,陳樹微把手機擎回耳邊:「凌劍?」
  凌劍嘶嘶的倒吸氣:「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遠洋廣場這邊。」
  「等我一會兒。」
  陳樹微掛斷電話,靠在路邊的工地圍牆廣告上扶額。從根本沒想過出櫃到實施只耗時五天,凌劍簡直是要成為傳奇。他只給凌劍七天的期限,純粹是拒絕來往的借口,因此收到「正在努力」的短信時才會喜出望外,甚至連絕交的心都有所松動,而凌劍能在最終期限之前出櫃,更是他從未奢望過的。
  凌劍這人,就不能再多糾結幾天麼。陳樹微心說,這麼痛快出櫃,我的優越感何在。
  凌劍看到陳樹微的時候,後者臉上正是這種復雜情緒營造出來的苦笑。
  「我按照約定……」
  他話沒說完,被陳樹微抓住胳膊拖進小巷按在牆上。
  凌劍剛出櫃,腦子裡有亂七八糟的一堆情緒需要處理,一時還輪不到興欲,但陳樹微上來就是熱火朝天的舌吻,激烈得仿佛要把他吞了,堅硬的博起緊緊抵在他侉間。
  凌劍掙扎出嘴唇喘了口氣,馬上又被吻住。
  他的心事被陳樹微傳達過來的豫望擠得亂七八糟,丹田燒出一股烈火兵分兩路,直沖向下燒硬他的紛身,蜿蜒向上燒毀他的理智。凌劍撈起陳樹微的腿,陳樹微順勢抱緊他的脖子盤住他的腰,緊緊攀在他身上。
  兩人正隔著褲子摩擦得動情,一束強光射了過來。
  來者原本想抄近路卻聽見有人野戰,非但不尷尬回避,反而興致盎然地去棒打鴛鴦,二人嚇了一跳不假,攪局者也看清是兩個男人屁滾尿流地跑了。
  「操蛋。」陳樹微從凌劍身上下來,靠在牆上扯下被拉到鎖骨的T恤,系起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時解開的牛仔褲,「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凌劍受到的驚嚇最為嚴重,艱難吞下提到嗓子眼的心髒,拍了拍胸口道:「剛才我媽用毛衣針抽的。」
  陳樹微抬手摸著他臉上幾條細長的紅印:「下手真狠。」
  凌劍疼得眉頭一跳,握著他的手腕偏頭吻他的掌心:「我這輩子都沒忤逆過她,沒直接捅上來因為是親媽。」
  陳樹微舔了一下嘴唇:「那你爸呢?」
  「我讀高中的時候就去世了。」凌劍說,「你爸媽呢?」
  「快五年沒見面了,一直是我大哥照顧著。」陳樹微點上一根煙,仰頭看天,「我一說我是同性戀,我爸直接在我頭上掄了一凳子,這也是親爸。」他推起頭發露出傷疤,低頭展示給凌劍,「看。」
  凌劍替他疼得臉一皺。
  「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是獨生子。」
  陳樹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挺麻煩的。」又說,「你考慮過你媽的感受沒?唯一的兒子是同性戀,連個替補都沒有。」
  「你攛掇我出櫃了,再問我考沒考慮過我媽的感受?」凌劍說,「樹微,你這人真有意思。」
  他笑著說出這句話,並沒有懊悔的成分,他之前發短信說正在努力,並非是在疏導自己的母親,而是在說服自己。他中規中矩地活到了二十歲的尾巴上,說成功也算成功,快樂卻算不上。他從來沒有掛念的人,所以在感情方面,能附和老太太就附和,並非懦弱,只是有些得過且過罷了。
  陳樹微哪知道他的心路,聽他這麼一說臉上有點掛不住,加快步子。
  凌劍拉住馬上要走到的巷口的陳樹微,從他嘴角拿下煙,不疾不徐地吻他。
  他第一次這麼主動,陳樹微甚至發出了「嗯?」的一聲懷疑,要揚手摟他脖子,卻被凌劍抓著手腕壓了下去。
  以往每次跟圈裡人見面,都只有一個最簡單粗暴的目的——解決興欲,陳樹微已經習慣了急吼吼地挑逗和進入主題,這樣穩妥的節奏對他來說新鮮得難以適應,但凌劍還是仗著他不做反抗,用溫吞的抿吻控制住了局面。
  一吻終了,陳樹微一把推開凌劍,往巷子深處走了一步,雙手撐牆低著頭面壁思過。
  凌劍莫名其妙,摸他的肩膀問:「怎麼了?」
  陳樹微轉身格開他的手,攥著他的衣領拉到臉前,一臉凶相地低吼:「你敢跟我分手就死定了!」
  「人啊,見識過好東西之後就很難放低標准。」凌劍看進他的眼睛,「我敢保證全青島沒有比你更吸引人的帥哥,倒是你千萬別把我給拋棄了。」
  陳樹微皺起眉頭:「原來你這麼油嘴滑舌,我太不了解你了。」
  「我哪兒油嘴滑舌了?」凌劍哭笑不得,「好歹也是做貿易的,這是正常發揮。」
  陳樹微低頭看了看下腹,叼起另一根煙:「第八次了。」
  「未來那麼長,有的是機會,我們又不是被詛咒一輩子做不成。」
  「一輩子」這個詞被他說得理所當然,自詡看得開的樂觀主義者陳樹微倒是一愣,被意外澆滅的火苗再次躥出,大聲吞下一口口水。
  「我們以後能不能去安心一點的地方做?」
  「就這麼一次在室外,」陳樹微呼出一口煙,「這不是沒忍住麼?」
  凌劍笑了起來:「我的意思是,去我家怎麼樣?比哪兒都干淨隨意,過夜都沒問題。」
  陳樹微一直壓制的臉紅在此刻全部爆發,得救似的掏出適時響起的手機:「喂,怎麼了?」
  陳墨亭老大不樂意的聲音傳來:「爸,我要睡覺了,你還沒在卷子上簽字。」
  「這就回去了。」
  陳樹微的手機早已被淘汰多時,聲音大得像開了公放,兩人的對話凌劍聽得一清二楚,問陳樹微:「這是你上次說的干兒子?」
  「我是兒童福利院的會計,是這小孩的監護人。」陳樹微搖了搖手機示意,「特別好玩的孩子。」
  「他叫你爸?」
  「對啊。」陳樹微挑眉,「怎麼了?」
  凌劍笑著說你怎麼總是一副要跟人干架的樣子:「那你打算讓他叫我什麼?」
  「我操。」陳樹微笑道,「別教壞小孩好嗎?除了叔叔你還想讓他叫什麼?」
  「叔叔就不錯。」凌劍解鎖車門,「先提前確定好,免得我和你兒子見面還要臨場確定稱呼。」
  「……今天就算了吧。」
  凌劍難得看到他遲疑,笑容蔓延開來:「我沒說要今天見面,送你回單位而已,小朋友不是著急睡覺麼。」
  「對。」
  凌劍等他上車坐穩,伸長胳膊拉出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替他扣好,發動車子:「你喜歡這個孩子,以後把他接出來住怎麼樣?」
  陳樹微轉頭看他:「凌劍,我以前覺得你挺穩重的一個人,結果怎麼比我還急躁冒進。」
  「是嗎?」凌劍也轉頭看他一眼,「既然是要認真交往,該面對的事情就要面對,考慮好下一步怎麼走,我們才能進行得順利。」
  陳樹微握拳放在嘴邊干咳,此時此刻,身為零點五的凌劍像純一一樣引燃了他熊熊的征服欲,他不再著急讓凌劍上自己,而是想讓他隨便開車到一個什麼僻靜的地方把凌劍上了。
  如果不是要回去跟陳墨亭打交道,陳樹微肯定會把這個想法付諸實施。
  「你怎麼想?」
  「什麼?」
  「孩子的事。」
  陳樹微回過神來:「咱們倆不可能符合領養程序。」
  「給點錢呢?」
  「老大,你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呢還,而且你不問問我到底有沒有這個責任心?」
  「能讓福利院的孩子心甘情願叫你爸,又擔心咱倆的關系教壞他,說要簽字就著急回去,你還要怎麼有責任心?」凌劍笑道,「別看咱倆才見過幾面,但我真的覺得已經認識你很久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騰出右手,沒有半分邪念地拍了拍陳樹微的膝蓋,陳樹微深吸一口氣:「我說過我是點五嗎?」
  「沒說過,」凌劍並沒有表現出意外,「不過我猜到了。」
  「我想……」
  「可以。」凌劍知道他要說什麼,輕拍一下他的後頸,笑道,「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陳樹微打從性萌芽開始就沉醉於這種形式的性感,但他知道的唯一代表人物只有隔了一個屏幕的喬征而已,他迷戀喬征這麼多年,頭一回在現實中接觸到真實的樣本,簡直想要跳下車翻幾個跟頭。
  陳樹微連吞幾口口水滋潤干燥的喉嚨:「你真性感。」
  「是嗎?以前可沒人這麼說過。」
  「他們眼瞎。」
  凌劍失笑:「可能不怪他們,沒准是我只在面對喜歡的人的時候才會散發魅力什麼的,也可能是你情人眼裡出西施。」
  「我也喜歡你。」
  「那就好。」
  兩人心中各自甜蜜,一時竟忘了交談。凌劍把車停在福利院門口,重新從口袋裡掏出名片,遞給陳樹微:「這上面有公司地址,我也住在附近,歡迎蒞臨參觀。」
  陳樹微攤平手掌向福利院的方向一點:「我就住這兒。」
  「對了,」凌劍搖下車窗,探身叫回下車跑出兩步的陳樹微,當著他的面拆下手機後蓋,摳出SIM卡之一,放在他手裡,「這個曰炮專用號我不需要了,幫忙銷毀。名片上的號碼是我的現實號,全天二十四小時開機。」
  陳樹微握起拳頭:「我要保留我的號,以後有人找我,我得挨個兒告訴他們我搞到一個一等一的男朋友。」
  「還沒‘搞’到呢。」凌劍發動車子,笑道,「不過我們有的是時間。」

2003年[8]
  「喬征真能打,」陳墨亭壓低身體,興致勃勃地左右揮拳,嘴裡呼呼發聲,「太帥了。」
  陳樹微買了兩瓶可樂,遞一瓶給他,壓住他的頭頂:「別把角色和真人混在一起,喬征本人肯定是和平主義者。」
  陳墨亭拍掉他的手,揚頭瞪他:「有你這麼打破小孩夢想的嗎?你是不是真的移情別戀給那個叫凌劍的演員了?」
  陳樹微被他的前一句逗樂,卻因為後一句差點把可樂瓶子吞了:「你跟誰學的移情別戀這詞兒?」
  「別轉移話題,你以前對喬征從來不……」
  陳樹微一把抱起陳墨亭,失去重心向後仰倒,所幸身後是草坪上才沒受傷。
  從陳墨亭身後沖出來的自行車被他的腿一別,連人帶車橫著滑出去。
  陳樹微檢查陳墨亭無礙,把空瓶往旁邊一甩,爬起來迎上氣勢洶洶罵罵咧咧的騎手。
  「小孩長不長眼?!有娘生沒娘養啊?」
  陳樹微一閃身,對方推了個空,本能地要收回的胳膊卻被他抓著手腕用巧勁兒一晃,肩關節咯崩一聲,臉色登時變了。
  陳樹微介意著陳墨亭,揚起的拳頭半路換成手掌,當眾連抽他幾個響亮耳光。
  「你爹媽沒教你什麼叫人行道嗎?」陳樹微卡著騎手的脖子叉在樹干上,抓著他沒脫臼的那條胳膊聲色俱厲,「虧我兒子沒事,要是擦破一點皮你這輩子都別想騎自行車。」
  「操你媽!」
  「操你祖宗!」
  陳樹微一頭撞上對方鼻梁,提腿頂進他小腹。
  一切發生得太快,還坐在草坪上的陳墨亭剛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已經看見騎手蜷縮在地上裝死了。他看著陳樹微轉身走向自己,抓住他伸出的手站起來。
  陳樹微撥了下他的腦袋:「走,回家。」
  陳墨亭跟著他走出兩步,偷偷回頭看一眼還沒爬起來的騎手,抿緊嘴唇露出個得意又輕蔑的笑容。
  「爸,你真是我偶像。」他抬頭看著陳樹微,「你比喬征帥多了。」
  「這馬屁拍的。」陳樹微垂眼看他,「全中國沒有一個男人比喬征帥,懂嗎?」
  「呿。」
  陳樹微攬著他的肩膀揉了揉:「還有,打架不是好事,別跟我學。」
  「那別人欺負到我頭上怎麼辦?」
  「誰敢欺負你?」陳樹微挑高眉毛,「誰忍心欺負你?還不都是你自己找茬。」
  陳墨亭的腦袋又被他撥來撥去,低頭藏住自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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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劍眼看電梯從一樓升到二十層,聽到「叮」的一聲剛要抬步邁進去,電梯門後卻出現了陳樹微的臉,不由得莞爾:「保安在晚上從不輕易讓陌生人上樓,你是怎麼做到的?」
  「說點好話他就讓我上來了。」陳樹微左顧右盼,整個樓層都黑燈瞎火的,「員工都走了,老板留下加班,真不合常理。」
  「副手在美國出差有時差,開個碰頭會而已,犯不上興師動眾地拖著一群人加班。」凌劍一路擎著手,側身為他引路,「再等我十五分鍾,馬上就好。」
  陳樹微跟在他身後穿過眾多格子間走進總經理辦公室,反手關門倚在門上。
  凌劍步子急,此時已經坐到桌前,抬眼沖他一笑,保持笑容迅速投入到工作裡,陳樹微老老實實看著他笑容消散慢慢嚴肅起來的臉,不知不覺屏住呼吸。
  凌劍起身時,他甚至有種大夢初醒的錯覺。
  「想什麼呢。」凌劍走到門邊的打印機前,順手用食指刮了下他的臉頰。
  「想你上我。」
  凌劍愣了一下,捏住陳樹微的下巴吻他:「等我簽好這份文件。」
  他一手拿起文件,一手牽起陳樹微回到辦公桌前,用鑰匙打開抽屜拿出公章,被他低頭吻住。
  「別鬧別鬧。」凌劍握著他的脖子推開,「再等十秒。」
  「十、九、八……」
  陳樹微剛數三秒,被突然響起的敲門聲直接嚇到桌子底下。
  凌劍也嚇了一跳,吞了口唾沫:「請進。」
  「凌總。」他的下屬嬉皮笑臉地走進辦公室,「我東西忘拿了,看您在,來打個招呼,還不休息啊?」
  「剛跟王總聊完。」
  凌劍在工作之外都是溫和親切沒有老板的架子,剛才的一句話卻字字硬得像石頭,下屬本來還想扯幾句家常,愣是被威懾得改了主意,干笑兩聲退出去關門。
  凌劍來不及慶幸百葉窗關著,捂嘴堵住即將沖口而出的呻吟,低頭看正含弄自己的陳樹微。
  陳樹微躲在桌下的陰影裡,眼睛發亮地盯著凌劍,吐出含在嘴裡的分身,伸出舌頭從根部舔到頂端,一口吞下。
  凌劍瞬間頂到他的喉嚨,不由自主地捧著他的腦袋向前一送,差點把陳樹微捅到干嘔。
  「凌總,」下屬又在這個節骨眼上敲了敲門,「我先走了,你早點回家休息。」
  「……謝謝。」
  凌劍隔著門回了一句,絕望地仰面朝天癱在椅子裡:「……咱倆確實被詛咒了。」
  陳樹微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反鎖辦公室的門,握住辦公椅的扶手連人帶椅子拖到長沙發前,拎起凌劍扔在沙發上,站在他腿間脫掉T恤解自己的腰帶:「我他媽就不信了。」
  「樹、樹微……」
  他的氣勢與其說是欲望加身不如說是怨恨護體,凌劍尚未從軟下去的沮喪中恢復,就不得不繃緊神經來警惕他可能出現的無理智暴行,本能地抓住褲腰。
  陳樹微凶相畢露,扯開凌劍的手抓著他的兩層褲腰扒干淨,單手壓實他的腹部,另手向下越過會陰插進手指。
  凌劍本能地縮了一下,卻並未迎來預料中的澀痛,陳樹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擠了些潤滑液在手上,第一根手指帶著冰涼的觸感順暢地滑入後穴,不偏不倚地抵在了他的敏感點。
  他剛剛還軟成一灘的分身,借著陣陣快感竟勉強抬起頭來。
  「真可惜。」陳樹微氣急敗壞地咽了口唾沫,「這麼好的東西今天沒心情用了。」
  凌劍雖然是個點五,卻極少遇見拿自己當零的,最近一兩個月跟陳樹微耗著更是沒用過後面,第一根手指借著潤滑還好,第二根就已經感受到酸脹了,再看一眼陳樹微的尺寸,倒吸一口冷氣。
  他不是不想逃,但陳樹微的兩根手指拿捏得太到位,在他前列腺的位置來回揉搓,揉碎了他的全部力氣,只剩分身強有力地堅挺滾燙。
  「不許忍。」陳樹微捏住他的臉頰,強迫他放棄咬住嘴唇,「我就想聽你叫出來。」
  「樹微,」凌劍大口喘息,無力枕在靠背上,「對我耐心點……我還在、適應……」
  陳樹微粗啞地哼出一聲:「我在忍了,你給別人做零也這麼放不開?」
  「別人是別人,跟你我有點緊張。」凌劍脖子漲得通紅,扯松突然緊繃的領帶,「而且你的太大了。」
  「所以說我在忍了。」陳樹微俯身親他一口,額頭相抵,「我也不想搞砸我們的第一次。」
  他冷不丁勾動手指,猝不及防的凌劍揚起脖子呻吟出聲,分身伸縮著湧出透明的液體,身體脫力下墜套到手指根部,還險些把整只手都吃進去。
  陳樹微趕緊收手,凌劍本能地在沙發上一撐,慢慢坐在地毯上。
  「你知道嗎?」他摸著跪在自己腿間的陳樹微的臉,「我的幾個副總,每周一都要坐在這個沙發上向我匯報工作。」
  陳樹微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回過神來自己連套都戴上了,手忙腳亂地又擠了好些潤滑液抹在上,推高凌劍打開的雙腿一點點碾磨進穴口,他幾乎是在被逼仄的腸道向外推,狠著心逆向闖進去,幸而安全套本身也塗了油,在開拓過的區域可以滑溜進出,引發凌劍短促的小聲呻吟。
  身經百戰的陳樹微居然要被這點小小的反應摧毀,幾乎透支此生所有的意志力來制止自己莽然一插到底,進三退二地照顧著就在肛口附近的敏感點。凌劍被前列腺快感麻木了大部分脹疼,雙手按著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下身,盡可能放棄排斥異物的本能,將陳樹微納入無人開掘的深處。
  等到陳樹微的小腹終於貼在他的臀上,兩人齊刷刷地松了口氣。
  陳樹微托著凌劍的大腿跪坐起來:「太緊了,我們不會就這麼連在一起了吧。」
  「你再不進入正題,」凌劍腰懸在半空,臀部不由自主地夾緊,「我可就要反過來上……唔!」
  他在這漫長的插入過程中分泌出大量腸液,加上油和套的三重潤滑,陳樹微只是試探著擺腰就輕松抽出了大半分身,磨著凌劍的前列腺持續碾過去,強烈的快感使凌劍渾身發抖,不等陳樹微繼續抽插,雙手撐著地板在他腰間坐起來,捧著他的臉將舌頭送進口腔。
  陳樹微被壓倒在地,分身深深捅進他的腸道,抓住他的腰與自己的挺動逆行,又想射又被箍得不能射,想著要插得更深又想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吊他胃口,卻身不由己地滿足他的索求,一時間腦海裡只剩兩人的粗喘和肉體碰撞的啪啪作響。
  「你……快了嗎?」凌劍猛地挺直上身,加速腰部的上下擺動,雙手後撐將上身挺成一個圓弧,「我馬上要……」
  他一陣劇烈地顫抖,射出的精液噴了陳樹微一臉,陳樹微握著他的腰向下猛扯,用力一挺,也隨著他高潮的收縮噴射而出。
  兩人保持騎坐的姿勢喘了半天,凌劍從他身上翻下來,仰面躺倒。
  陳樹微看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偏頭看他:「我怎麼覺得這次是你上了我啊?」
  凌劍失笑,伸長胳膊拿過矮幾上的抽紙盒,抽出幾張紙巾要擦他的臉,卻被陳樹微扼住了手腕。
  陳樹微用手指沾了臉上的精液,遞進嘴裡。
  「……你這是干什麼?」
  「表示我喜歡你。」陳樹微臉皺成一團,「不過這玩意兒的味道太惡心,不推薦。」
  「哈,哈哈。」凌劍還沒從余韻中恢復,有氣無力地笑道,「你真神奇。」
  「諷刺我?」陳樹微坐起來,「剛做完就想吵架?」
  「不是。」凌劍笑著看他,「我的意思是,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之前的人生有多枯燥多沒勁。」
  「那我跟你可太不一樣了。」陳樹微說,「我是遇見你之後才知道我過去有多混蛋多不嚴肅,人啊,還是得有理想。」
  他俯身罩住凌劍,想起自己剛吃了精液放棄吻他,只看著他的眼睛笑道:「我現在有理想了,我的理想就是你。」

2003年[9]

  陳樹微躺在地上緩了一會兒,爬起來摘下安全套用幾層紙巾包起來,穿上衣服去撿一怒之下甩開老遠的凌劍的褲子。
  凌劍靠在沙發上看著他走向自己,揚手要接,陳樹微卻跪在他腳下抖開褲子示意他抬腿。
  陳樹微幫他把褲子提到大腿根,跨坐在他腰上給他系襯衫扣子。
  凌劍剛做過人生中最爽的一次,只想就這麼睡過去,能衣來伸手再好不過,笑著看陳樹微低垂的睫毛:「我上輩子積了多少德,能遇到你這麼好的人。」
  「我可不是對誰都這麼好。」陳樹微站起身,「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凌劍抓住他的手,提著褲子站起來:「馬路對面。」
  時值深夜,這一片高檔寫字樓林立的街道空無一人,陳樹微點起一根煙深吸一口,十分順手地攬住凌劍的腰:「我愛你。」
  凌劍一愣:「為什麼?」
  「不為什麼,有感而發。」陳樹微斜眼看他,「喜歡這個詞被你搶先了,我也得搶個先。」
  就算凌劍從未開始過一段戀情,也知道作為情侶,自己跟陳樹微之間發展得太快,按理說應該回顧冷靜控制進度,但眼前這個人的一舉一動都在推翻他索然無味按部就班的生活,不過只言片語,就能讓他微笑起來。
  兩人一時沒有說話,陳樹微在公寓樓下的垃圾桶上戳滅煙:「你住幾樓?」
  「一一零六。」凌劍轉身看他,「怎麼?不打算上去?」
  陳樹微抓了抓頭發:「我送你到門口吧,兒子明早起來看不見我又要心情不好,又要惹禍。」
  凌劍不置可否,一路引他到十一樓,拿出鑰匙開門。
  「那我走了,晚安。」
  「樹微,」凌劍叫住他,「我也愛你。」
  陳樹微瞪著眼睛看門縫慢慢合起,側身閃進屋,一手撐在門板上罩住凌劍,另一只手揣褲兜裡,一甩頭:「這位先生,需要陪睡服務嗎?」
  「你覺得呢?」凌劍捏著他的下巴笑道,「怕自己把持不住?」
  陳樹微被說中,低頭干咳一聲:「嗯。」
  他覺得還能再做一次甚至兩次,但從凌劍發飄的步子就知道他沒法再戰,擱別人身上,陳樹微肯定不會憋屈著自己,反正零號就算累垮了也享受得很,但凌劍是公司老總,陳樹微可不想他坐在總經理的椅子上露出疲態,這可是他的人,他的面子。
  兩人分開洗了澡,陳樹微鑽進被窩,罩住凌劍吻他。
  「慘了。」他臉色一變,翻身背對凌劍蜷縮起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凌劍湊到他身後,抱住他:「不好意思委屈你一晚,以後補回來。」
  就這麼簡單一句話,卻像是往火裡倒了一桶油下去,陳樹微整個人都酥了,剛才只是抬了個頭的紛身此時筆直滾燙,咽了口唾沫:「晚安。」
  凌劍本來已經閉上眼睛,感受到懷裡人的緊繃又張開,原本環在他腰上的手向下摸到他腿間,握住蠢蠢欲動的堅挺。
  陳樹微聲音都走調了:「你干什麼?」
  「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陳樹微握住他的手腕:「別高估我的自制力,我不可能只滿足於這個,會得寸進尺的。」
  他的背後一陣沉默,接著傳來一聲深長的呼吸,凌劍緊了緊環手臂道:「晚安。」
  ===
  陳墨亭晚上起夜,敲了半天陳樹微的門也沒人響應,大清早又敲了一頓,抱著胳膊坐在樓梯口生悶氣。
  陳樹微五點多就起床往回趕,被他捉拿個正著,眉頭一跳:「你夢游呢?大清早晨的。」
  「昨晚去哪兒了?」
  「朋友家。」
  「女朋友?」
  「男的。」
  「真的?」
  「廢話。」陳樹微拎著他後衣領把他提著站起來,「如果我昨天跟女人出去了,就是小狗。」
  「是豬,是烏龜王八蛋,明年就禿頭,天天算錯帳,這輩子都娶不到老婆。」
  「好。」
  陳墨亭仔細盯著陳樹微的臉,沒看出破綻,轉身往宿捨走。
  陳樹微心說真不該隨便叫他祖宗,目送陳墨亭走到宿捨門口還回頭瞪自己一眼,忍俊不禁。
  他離家五年,偶爾跟家裡聯系得到的不是痛斥就是責怪,再次感到親情的牽絆居然是從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身上,也真是出乎意料。
  陳樹微一夜沒睡好,趁主任不在趴到桌上一覺睡過了午飯,洗了把臉去民政局。
  上任會計貪污的後果,不僅是留給陳樹微一筆爛帳,還把福利院跟民政局的財務往來難度提高了幾百倍,一筆再合理不過的款子幾乎讓他跑斷腿。陳樹微痛下決心,拿出陳老爺子的名頭,才終於不用排那沒完沒了的隊,拿到直接進辦公室的特權。
  民政局的領導是陳老爺子的老下屬了,這天又是倒水又是遞煙,比上次還熱情,陳樹微心裡正犯嘀咕,辦公室的門砰然打開,傳來一聲底氣十足地暴喝:「陳樹微!」
  陳樹微一愣,站起來。
  老下屬也站起來:「老領導,來啦?」
  陳老爺子沖人點個頭的工夫,陳樹微已經走到門口妄圖溜出去,被陳老爺子敏捷地扳住肩膀,另手把辦公室的門關了:「你還真不把我當老子了?」
  「是你要跟我斷絕關系的。」陳樹微肩膀生疼卻不作反抗。老爺子畢竟六十多歲的人了,動起手來磕著碰著不是小事。
  陳老爺子氣不打一處來:「那就連電話也不打一個?你這不孝子!」
  「你親口說不想聽見我的聲音,媽偷偷打電話給我你還把她罵了。」陳樹微這幾年的事記得門兒清,陪著老爺子翻舊賬,「沒什麼事我走了。」
  「站住!」
  陳樹微乖乖巧巧地站下,轉身,簡直稱得上恭順的典范。
  陳老爺子最痛恨陳樹微這種浮於表面的溫順,但也不想讓父子關系繼續惡化,努力平心靜氣道:「你還是不回家?」
  黑白顛倒大法是老爺子的看家本事,陳樹微哭笑不得地糾正:「是你不讓我回家。」
  陳旭壓低聲音:「你不亂搞男人就能回來。」
  「那看來我是回不去了。」
  「你不回來我跟你媽怎麼辦?」
  陳樹微怎麼也沒想到當初疾言厲色把他掃地出門的父親,那個揮著凳子打破自己腦袋的倔老頭會說出這種話:「還有我哥呢,他可比我爭氣多了。」
  「你個小王八蛋!」陳老爺子一激動把自己也罵進去,「你四處問問,天底下哪有兒子五年不回家的道理!我告訴你陳樹微,再不回來我就跟你斷絕父子關系!」
  陳樹微差點提醒說咱們早就斷絕父子關系了,拿這個要挾真的沒用,卻還是及時管住了嘴。他很清楚老爺子並沒有老糊塗,這分明是在給彼此一個台階下,也就順水推舟:「那您給行個方便,讓他們把款給我批了唄?」
  「廢話,你老子不幫你誰幫你?」民政局領導一看陳樹微求到自己頭上,就向在官場仍有影響力的陳老爺子邀功,陳老爺子跟他說這事你拖著,等他下次上門告訴我一聲,這才有了今天的久別重逢。五年不見,陳樹微的長相跟記憶中沒什麼兩樣,氣色卻大不如從前,神情也迥然不同了。陳老爺子人老了,心也比以前軟了,後悔沒讓陳樹微活在眼皮底下,怎麼著也能給點適當的庇護指導一下做人的方向什麼的。只要陳樹微示了弱,他便願意低個頭,囑咐他今天晚上回家吃飯就走了。
  陳樹微看著老爺子的背影,一陣愧疚,他這五年忙著打工賺學費忙著找工作很少想家,總覺得有大哥照應就足夠了,而老爺子卻還惦記了自己五年。
  解決了錢這個天大的難題主任自然感恩戴德,一口答應陳樹微休假三天的要求,陳樹微給凌劍打了電話說今晚沒法見面了,又跑去學校叫出陳墨亭匯報今晚要出去吃飯,少不了賭咒發誓說絕對不是去約會。
  陳墨亭歎口氣:「我不同意有用嗎?你想去還是會去。」
  陳樹微皺了皺臉,感覺這台詞不太對,又說不出哪裡不對,揉揉他的頭發道:「我等你放學,一起去。」
  「好。」
  「那我在校門口等你。」
  陳墨亭答應要去是在試他,沒想到陳樹微是認真的,緊了緊嘴角說:「算了,帶著小孩你們會沒意思的。」
  陳樹微笑了:「那改天再說吧。」
  他總有一天會帶著陳墨亭去見家人,就像總有一天會帶凌劍見父母一樣,只不過今天確實不到時候。
  老太太本來想得挺周全,知道兩兄弟性情不合就沒叫上老大一家,但陳老爺子硬是要擺一桌缺了誰都不行的家宴,飯菜卻全是陳樹微愛吃的。陳樹海眼睛脫框地猛瞪弟弟,陳樹微則裝作沒看見越過他跟大嫂其樂融融,氣得陳樹海直訓自己兒子。
  老兩口加大嫂拐彎抹角地打探陳樹微這幾年的情況,陳樹微也沒有給他們為難,配合地一一老實交待,老太太急於知道兒子的感情生活,剛開口被老爺子狠狠一眼瞪了回去。這邊大嫂卻問:「樹微有女朋友了嗎?」
  陳樹海完全復制了陳老爺子的家庭統治模式,在家裡有絕對的權威說一不二。陳樹微連續五年缺席年夜飯,他硬是沒給過一次解釋,所以他老婆到現在都不知道陳樹微的性取向,問出這種問題陳樹海連罵都沒法罵。
  陳樹微挨了陳樹海狠狠一腳,強忍著疼微笑道:「沒有,我喜歡男的。」
  陳樹海起身帶翻飯碗,撈起陳樹微的衣領:「我兒子還在飯桌上呢!」
  「那你有男朋友了?」
  陳老爺子這話一出,倆兄弟都瞪大了眼。
  陳樹微從陳樹海手裡奪回衣領,整了整衣服坐下:「有了。」
  「不亂搞就行。」陳老爺子低頭夾菜,「男的好,男的不懷孕。」
  陳樹海氣焰頓消。他這輩子最大的把柄就是年少輕狂時私生活混亂,只算他大學期間不得已向家裡開口要手術費的次數,一個手都數不過來,陳老爺子還曾為這事抽斷過笤帚。
  陳樹微那時候還沒出世,自然不知道老爺子為自己說話的同時還狠狠刺激了大哥,只顧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有了就好。」老太太樂開了花,「什麼時候方便,把他帶回家來看看。」
  陳樹微是做足了再次被趕出家門的心理准備回家吃這頓飯的,事實走向卻跟他預料中的完全不同,總感覺這可能是個甜蜜的陷阱,為的是把凌劍引來誘殺之,諸如此類。
  他只是干笑,陳老爺子不滿地一拍桌子:「帶不帶?!」
  「帶,我帶還不行嗎?」
  陳樹微說完,發自內心地沖老爺子笑了笑,老爺子卻不自在地避開目光。
  不著急,陳樹微心想,第一步用了五年的時間,第二步花個十年也是正常的。
  這一年真是順風順水。

2003年[10]

  「不好意思,我好像走神了。」凌劍用手指扶住太陽穴,「你剛才說什麼?」
  陳樹微打開筷子袋:「這是我媽做的宵夜。」
  凌劍接過他遞來的筷子:「這句我聽見了,你還說了別的嗎?或者我出現幻覺了。」
  「她知道你今天加班,特意給你做的。」
  凌劍抹了把臉,看著桌上滋補的菜色:「那麼,你今晚吃的是家宴。」
  陳樹微拍拍他肩膀:「推理能力不錯。」
  凌劍看他還笑得出來,也笑了笑:「我是不是可以特別樂觀地猜測,你媽接受了你的性取向,知道了我的存在,而且不反對。」
  「錯。」陳樹微點起煙,「不止我媽,我爸也不反對,他們想見你一面。」
  凌劍被剛入口熱湯燙到:「你確定他不是找借口抓住我暴揍一頓?」
  「真沒准。」陳樹微湊上前去吮一下他的嘴唇,「建議你提前練練短程沖刺。」
  凌劍手肘撐在桌上,捂嘴看他。
  陳樹微皺眉:「干什麼?」
  「我從來不知道煙的味道這麼好。」
  「嘴真甜。」陳樹微坐回去,「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我家?」
  「我看看。」凌劍翻了翻手機上的備忘錄,「明天上午你有時間嗎?」
  陳樹微已經不止一次被他的行動力震驚,現在仍未免疫,手擎在嘴邊僵住:「明天?上午??」
  「福利院有事要忙?」
  「沒,我請了三天假。」陳樹微遲疑道,「你不給自己點時間練練短跑?」
  「不用了,我就指望你保護我。」凌劍揉了揉鼻子,「我還記得第二次見面你給我的迎頭一拳,絕對是練過的。」
  「我又不能打我親爹。」陳樹微站起身,「你繼續工作吧,我回去了,院裡還有個小祖宗等著我,明天上午給你電話。」
  「對了,你兒子叫什麼?」
  「陳墨亭,正好跟我姓。」陳樹微轉身道,「你可別心理不平衡。」
  「你都上過我了,跟你姓又怎麼樣?」凌劍笑道,「晚安。」
  ===========
  陳家家長第二天一大早就接到電話說兒子的男朋友中午來吃飯,簡直要這股凶猛的行動力嚇個跟頭。老太太沖出去買菜,老爺子窩在書房裡專心考慮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這件事,直到聽見敲門聲也沒能作出決定。兩口子分別從廚房和書房沖出來對視一眼,老爺子打開報紙往沙發上一坐,老太太去開門。
  老太太原本想著陳樹微能帶回來個眉清目秀的小男生,眼光從不到一米八的高度掃過,卻只看到一部分下巴,猛地一愣。
  「媽,這是凌劍。」
  「阿姨好。」
  「啊,啊,凌劍啊,你好……高啊。」老太太別別扭扭地笑著把兩人讓進門,「老陳,來人了。」
  陳老爺子穩重地看完報道的一個段落才合起報紙,派頭十足地扶著膝蓋起身,轉臉也是一愣,皺眉道:「來了。」
  老爺子當了多年領導,就算穿著老頭衫也威嚴十足,凌劍不是沒見過大世面,竟也心生退縮,硬著頭皮微笑:「伯父好。」
  老太太從兩人手裡接過水果和禮品盒送去廚房,老爺子沖陳樹微使個眼色:「去給你媽打下手。」
  陳樹微稍一猶豫,被老爺子喝問「不動手就想白吃飯?!」立刻小跑進廚房,留下冷汗淋淋的凌劍和臉色轉鐵青的老爺子在客廳面面相覷。
  「坐。」
  陳老爺子先坐下了,凌劍看桌上有茶壺茶杯,先給老爺子面前的杯子裡斟好了茶才落座。
  老爺子倚進沙發,擰著眉頭打量眼前的小伙子——三十上下,西裝革履,老練沉穩,肩寬腿長,身高跟陳樹微不相上下:「你也太高了。」
  凌劍縱橫生意場多年,隨機應變的能力也算上乘,愣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只得笑而不語。
  陳旭欲言又止,沉吟幾秒,語出驚人:「你們兩個誰是女的?」
  凌劍這下連笑都笑不出來了,太陽穴的青筋一秒鍾跳了好幾下:「我……」要自稱是「女的」太難以啟齒,凌劍干咳一聲,換了種說法:「他是男的。」
  老爺子一拍大腿:「到底誰是男的!」
  「他。」凌劍仰視著拔地而起的老爺子,苦笑道,「他。」
  陳老爺子如釋重負,緩緩坐下。兒子是什麼德性當老子的不是不知道,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誰曉得五年不見有什麼變故,而且人高馬大的凌劍怎麼看也沒有個兒媳的樣子,陳老爺子是真的擔心自己養出來個娘娘腔。
  兔崽子,算你有種。
  陳老爺子正暗喜,陳樹微聽他在客廳吆喝跑了過來,只看到兩人和平共處的場面:「剛才怎麼了?」
  凌劍搶先道:「沒事。」
  陳老爺子手掌貼著鬢角向後撫了撫:「陳樹微,作為男人要對女的負責,聽見沒有,關系定了就別跟其他人攪合了。」
  「什麼女的?」陳樹微剛問完就明白了,火氣噌地竄上來,「我是男人他也是男人!哪來的女的?」
  凌劍趕緊起身攔在他身前:「伯父哪知道專業術語,你追究這些細節干什麼?」又側身沖老爺子道,「伯父你別生氣啊。」
  陳老爺子居然穩住了,冷笑一聲:「我要因為這就生氣,早就讓這兔崽子氣死幾百次了。」他頭一偏,看著陳樹微,「不分男女你讓我怎麼問?你們倆誰操誰?」
  「我們倆互……」
  凌劍手快把真相堵進陳樹微嘴裡:「我們倆回家才分男女,在外面都是男的。」
  陳老爺子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看出來了。」
  凌劍擔心陳樹微太不會做表面功夫,主動打發他去廚房幫忙,自己則留在客廳配合老爺子把家底全抖落出來,老爺子還算滿意,茶杯往桌上一放,凌劍又勤快給添上了。
  「你跟陳樹微談戀愛是撿了大便宜,知道嗎?」老爺子調整坐姿,稍微轉頭正面凌劍,「他老子當過書記,他大哥是物資局的,他出身不比你這做私企的強?」
  凌劍笑笑:「我是配不上他。」
  「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陳家的男人從來都對女的負責到底,你們既然睡過了,陳樹微那小子敢拍拍屁股走人,我就打斷他的腿。」
  凌劍剛要搭腔,老爺子又說:「你敢不識抬舉我就打斷你的腿。」
  「不敢,我不敢。」
  陳樹微一邊擇菜一邊透過窗玻璃觀察客廳的氣氛,被老太太頂了一下腿才轉頭搭腔:「三個月。」
  「我還以為你們倆好幾年了呢,剛認識三個月就在一起是不是太快了?」老太太打開湯鍋蓋子,舀一點湯吹涼,遞到陳樹微嘴邊,「嘗嘗鹹淡。」
  陳樹微微蹲,低頭抿了一口:「剛好。我這是一見鍾情啊,媽。」
  老太太不放心地也嘗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那也長得也太高了,你管得住嗎?」
  陳樹微樂了:「他自己能管住自己。」
  老太太想了想,從他手裡拿過香蔥:「也是,你們這樣的不多,他想找別人也難找。」
  陳樹微愛跟老爺子對著干,對老太太卻耐性十足,不想說破同志自有扎堆的地方:「這跟人多不多沒關系,主要是他老實。」他吃下老太太擦出來的蘿卜心兒,鼓著腮說,「而且他打不過我。」
  「真的?」
  「你兒子還有誰打不過?」陳樹微說,「一拳就夠他受的。」
  話音剛落,老太太眉毛皺起來:「不許隨便打人,聽見沒?那麼文縐縐一個小伙子,哪能說打就打?」
  陳樹微挨了老太太一肘,捂著腰眼哭笑不得:「我疼他還來不及,哪能打他。」
  老太太翻個白眼:「你們老陳家一個個的都是嘴上說的好聽,我還不知道?」
  陳樹微心說這一句話還沒說上呢就堅定地站在那邊了,客廳裡聊著的那一位肯定已經把我當階級敵人了。
  他沒猜錯,凌劍一路示弱下來,為兩個兒子鬧心了二十幾三十年的陳老爺子簡直要嫉妒凌劍他媽了,死活想不通別人家孩子怎麼這麼懂事討人喜歡,自己的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老大做人太直在官場上頻頻惹禍,老二更差,屈居福利院裡當個會計,說出去丟人。
  「你打算在福利院干到什麼時候?」
  一張圓桌四個人坐,老兩口坐一撮,陳樹微凌劍拉開距離分坐兩側,前者挨著老太太,後者離老爺子更近,老爺子一開口,剩下三人同時抬頭兩兩對視。
  凌劍用眼神安撫陳樹微,後者會意,盡量壓住脾氣說:「先干著。」
  「趕緊辭了。」
  「我可不考公務員。」
  「就你這脾氣,想當我還不讓你當呢。」陳老爺子說,「去國企。」
  「我不去。」陳樹微低頭喝湯,避開老爺子的眼睛,「我在福利院有個干兒子要照顧。」
  行動力強和冒失找死是兩回事啊樹微!凌劍剛要打岔圓場,被老爺子一眼瞪回去:「哪來的干兒子?」
  「認的,他都開始叫我爸了,我要是辭職不干了,他怎麼辦?」
  凌劍趁著陳老爺子使勁兒瞪陳樹微的空檔趕緊插話:「樹微,我們不是商量過把墨亭接出來的事嗎?只要接出來,你離開福利院也無所謂。」
  「別做夢了,十二歲的小孩怎麼接?」陳樹微黑著臉反問,「你能給他戶口還是我能給他戶口?」
  老爺子還沒說話,老太太不樂意了:「老二!怎麼跟人說話的?和氣點。」
  陳樹微咬了咬牙,低頭不吭聲。
  「老陳,」老太太給老爺子夾了最愛吃的菜,「你看這樣行不行?把那個小孩的戶口掛到咱家來,就當多個兒子。」
  老爺子氣呼呼地兩口吃完:「兒什麼子?我死了怎麼辦?家產還得分給個不知道誰家孩子?」
  看陳樹微又要開腔,凌劍情急之下踹他一腳:「伯父你想得太遠了。而且真要操作起來,做個公證就能解決,你看我跟樹微也不能……我也不能給樹微生孩子,」他適時給陳樹微一個眼色,動動眉頭讓他忍住,「等我們倆老了,沒人照顧。」
  他說得情真意切,老太太還真的動容了,一臉慈悲地看著陳老爺子。
  「所以你們倆瞎搞什麼同性戀?!」老爺子猛地一揮手,「滾滾滾,都給我滾出去。」
  陳樹微唰地站起來,拖起凌劍就走,凌劍笑著沖二老點頭:「伯父伯母再見。」
  陳老爺子反射性地笑了一半,大喝:「滾!」
  凌劍在陳樹微身後一路踉蹌到車旁邊,車鑰匙被搶了過去,無奈坐進車裡問他:「其實我們賴著不走,你爸也只能繼續談下去,沒必要這麼聽話吧。」
  陳樹微發動車子:「我著急。」
  凌劍懵了:「著什麼急?」
  「著急回家。」陳樹微說,「你在這兒受的委屈夠多了,我也能被上,我也不會生孩子,他媽的。」
  年近三十的凌劍,人生第一次覺得「不可理喻」也可以是褒義詞。

2003年[11]

  等把車開到凌劍的公寓樓下,陳樹微已經不像剛沖出父母家門時那樣氣急敗壞,松開方向盤靠進椅背,撫了把頭發:「對不起。」
  「沒關系。」凌劍解開安全帶,「雖然你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我,但是沒關系。」
  「是我太樂觀才浪費你一上午的時間,自己爹自己知道,本來我該勸你的。」陳樹微也下了車,關上門塌著肩膀往小區的出口走,「我回去了,不耽誤你下午的工作。」
  凌劍追上去擋在他面前:「今天的工作沒有現在的你重要,我知道剛才在路上你剛才打算做愛來著,雖然是為了報復你爸,但總歸是想跟我做愛吧。」
  陳樹微被他說破,頓覺自己幼稚得無與倫比,不說話。
  凌劍上前一步握住陳樹微的手,牽著他上樓回家。
  兩人默不作聲地脫光衣服堆在洗衣機上,凌劍調好淋浴間的水溫,把陳樹微拉進來,自己出去。
  沒過一會兒,他又拿著一條剝開的巧克力回來,塞進陳樹微嘴裡。
  「看你中午沒怎麼吃飯,我打算做一兩個小時,怕你半路餓了。」
  「吹牛逼。」
  凌劍笑了:「是吹了點。」
  他擠了些沐浴液在手心揉開,低頭看陳樹微堪稱標本的六塊腹肌:「每次看見你都覺得能被你上是莫大榮幸,能上你是三生有幸。」
  陳樹微被他輕輕搓著會陰,腿軟腳軟地貼在牆上,用沾滿泡沫的手掌包住他的分身揉搓:「你看見我就只想著上床?」
  「也想別的,但總夾帶著上床。」
  「我早就看出你是個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
  「衣冠禽獸兩句話就把你說硬了。」凌劍湊近他的脖子,單手扶穩他的腰,另手繞道背後沿著臀縫向下,「小心腳下,別滑倒。」
  他的一根手指慢慢揉進陳樹微的後穴,本來還半軟的分身立刻在陳樹微掌中飽滿起來,陳樹微松開手,兩人的勃起緊貼在一處,隨著陳樹微不時地本能地挺身而相互摩擦。
  等凌劍的手指反反復復進出幾次,把陳樹微的後穴洗淨戳軟,陳樹微零號的感覺也完全到位,絲毫沒有把他推到上了的念頭,只想讓他插幾個小時緩解後面的饑渴。
  凌劍摘下噴頭沖淨兩人身上的泡沫,也不擦干,拉著陳樹微進臥室,後者往床上仰面一躺,伸手:「節省時間,油給我。」
  凌劍剛從抽屜裡拿出潤滑液,聽他這麼說笑了:「不行。」
  陳樹微是打算在他戴套的時候給自己潤滑好,等他戴完就能做,聽他拒絕臉色都變了:「怎麼你還有必須親自動手的怪癖嗎?」
  「別總說掃興的話,」凌劍爬上床罩住他,「翻個身,我給你舔舔,塗了油怎麼下嘴?」
  經驗老道的陳樹微,臉騰地紅了:「你對別人也這樣?」
  「我只對你這樣,所以可能這次舔得不會太舒服。」凌劍說,「以後再慢慢改進。」
  「改進個屁。」陳樹微抬腿掛在他肩上,「現在就上我,以後再整這些蛾子。」
  「我擔心……」
  「再囉嗦我跟你分手了。」陳樹微漲著臉道,「上床就上床,別廢話。」
  他高舉的雙腿將後穴暴露殆盡,穴口正隨著他惱羞成怒的急促呼吸輕微開闔,凌劍俯身吻住他,把潤滑液擠在手指上插進去旋轉一圈,及時抓緊陳樹微貼在自己小腹上一聳一聳就要噴出來的分身:「你怎麼……」
  「媽的老子就是被你戳一下就要射了怎麼樣?!」陳樹微簡直要給他一拳,「我真要跟你分……唔!」
  凌劍這前半截插進去,兩個人都在抖,陳樹微是爽得無以復加,凌劍是被他又夾又扭險些繳械投降:「放松點,我進不去了。」
  「我管你呢。」陳樹微挺腰懸在半空,握著自己的分身加速擼動,「嗯唔……啊……」
  他就這麼直接抖著射完,串在凌劍的分身上渾身癱軟地陷進床墊裡,閉著眼睛舔嘴唇。
  凌劍剛要拔出來,被陳樹微雙腿夾住。
  「又大了一圈,還想走?」陳樹微張開眼睛,「不該紳士的時候瞎紳士。」
  他兩瓣嘴唇血紅,眼睛剛睡醒似的迷離,嗓音是高潮過後的軟啞,凌劍心跳陡然翻番,又有了他的赦令,扔下紳士風度抱緊他往前一頂,陳樹微軟乎乎「嗯」的一聲像是敷衍,腸道卻是猛啜一陣。凌劍幾乎是被他吸了進去,手臂用力抱起陳樹微讓他坐得更深。
  陳樹微高潮的余韻還沒過去又迎來新一輪抽插,一點配合的力氣都沒有,跪在床上像是沒了膝蓋骨似的使不上力氣,索性抱著凌劍的脖子任他伺候,好在看上去斯文的凌劍腰力十足,抱著他上身懸空一下下搗在深處,粗壯的根部又磨著他的前列腺,陳樹微一陣陣的起雞皮疙瘩,夾緊屁股哆嗦。
  他收緊的手臂幾乎使凌劍窒息,凌劍卻絲毫顧不上提醒只醉心於他又緊又濕的腸道,陳樹微被他頂的前列腺液泛濫,給肉體相撞中添加了越來越多的濕膩水聲,凌劍抓了陳樹微的頭發把他扯到眼前吻他,但他連舌頭都是沒了力氣地直著,要不是他滿眼生動的欲望,凌劍還以為他是失去意識了。
  「別停。」陳樹微又趴回他肩上,「射了馬上插爽得要死。」
  凌劍差點被他這麼赤裸的用詞說射了,咽下幾口唾沫喘息道:「不換個姿勢?」
  「麻煩,就這個姿勢干到晚上我都不嫌煩。」陳樹微懶了半天有所恢復,抬腰用後穴套弄凌劍的分身,「就這樣……嗯……」
  凌劍一動未動,他自己倒上上下下玩了起來,他拿凌劍的分身蹭前列腺的凸起,凌劍敏感的頂端也在受著他的按摩,這一回雖然插得淺慢,卻是別有快感。凌劍索性躺倒在床上,看陳樹微扶著自己屈起的膝蓋吞吐分身的上半截,握住陳樹微的分身開始替他手淫。
  陳樹微受不起這前後夾擊,腿一軟實實在在地坐了下去,凌劍冷落的下半截冷不丁被包住,坐起身咬著陳樹微的胸口挺腰迅速抽插。陳樹微叫聲都變了,快被磨出火來的腸道一陣接一陣地收縮,險些被凌劍射精似的猛然膨脹撐裂。
  凌劍抱緊他射完剩下幾股,癱回床上,揚手擦掉陳樹微滴落到下巴上的口水。
  「太丟人了。」陳樹微還騎坐在他身上不下來,垂頭看他,「看上個技術比我好的,太丟人了。」
  「我技術比你好?」凌劍笑了,「你逗我高興呢?」
  陳樹微青筋都爆起來了:「我從沒把一個零號做成今天像我這樣。」
  「我以前也沒有。」凌劍說,「做愛還是得跟喜歡的人,這才能超常發揮,上次你也把我搞出了新高度,這輩子都沒那麼爽過。」
  陳樹微俯下身湊在他鼻尖:「再說幾句好聽的聽聽。」
  「你符合我所有的夢想。」
  「嗯。」
  「有了你我別無他求。」
  「嗯。」
  「你好像又硬了。」
  「嗯。」
  「可我短時間內緩不過來。」
  「嗯。」
  「……你想上我?」
  「嗯。」
  陳樹微感到體內的分身一動,從凌劍身上下來:「你也真是個尤物。」
  他下床扯出幾張抽紙遞給凌劍,也擦干淨自己的肚子:「我又不是禽獸硬了就得做,你下午還得上班。」
  正說著,兩人的肚子齊刷刷地叫了起來。
  陳樹微笑了:「我請你吃個打炮飯吧,凌總。」
  兩人飯吃了一半,班主任方震打電話說陳墨亭發燒燒得厲害,問能不能去學校接一趟。
  陳樹微想起早上陳墨亭通紅的臉,在心裡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起身說我去趟學校。
  他忘了手裡的老爺機一直處於公放狀態,不等他在路邊打到出租,凌劍已經結賬開車過來,讓他上車。
  現在還沒到讓凌劍和陳墨亭見面的時候,但照顧陳墨亭更要緊,陳樹微用三秒鍾權衡利弊,坐進了凌劍的車。
  陳墨亭是在等陳樹微回福利院的那天早晨著涼的,已經明顯不舒服了卻倔強著不跟人說,實在扛不住就在課堂上打起了瞌睡。他正坐在老師眼皮底下,沒睡足半分鍾就被發現,鑒於他以往的「罪惡行徑」,被點名回答問題卻不予理睬的行為,被自然而然地歸結於故意反抗。
  幸好坐在他身後的齊暉是個人精,早就看出陳墨亭這天蔫蔫的不對勁,及時報告說他可能病了,才避免誤會越鬧越大。
  陳樹微趕到學校的時候,陳墨亭吃了退燒藥正在昏睡,陳樹微借了醫務室一條毯子包住他,抱起來離開學校。
  凌劍幫他打開副駕駛車門,放倒座椅,等他把陳墨亭安頓好了,關門問:「去醫院還是福利院?」
  陳樹微一臉憂心忡忡:「福利院,校醫說已經退燒了,睡一覺就好。」
  兩人怕吵到陳墨亭,上車之後沒再說話,凌劍專心開車避免任何顛簸,從頭到尾都沒機會認真看一眼陳樹微的兒子,看陳樹微那麼在乎他,心裡居然吃起了一個小學生的醋。
  「我回公司了,有什麼事打我電話。」
  凌劍的這句話是站在福利院門口,貼著陳樹微的耳朵說的,陳樹微卻沒察覺到這其中宣誓主權的意味,專心在意著陳墨亭連點反應都沒有,「嗯」了一聲轉身就走。
  凌劍看著他的背影苦笑,自言自語道:「那明天見了。」
  陳墨亭一覺醒來,看到的天花板高度不太對——他一直睡上鋪,習慣坐起來一伸手就能碰到天——想坐起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轉眼看到陳樹微低頭不知道在寫什麼,艱難開口道:「爸……」
  陳樹微扔下筆一步跨到床前,用手背試了試他的額頭,又對比了一下自己的,用手掌抹掉陳墨亭臉上的汗:「熱不熱?」
  陳墨亭搖搖頭。
  「冷不冷?」
  「有點。」
  陳樹微給他掖了掖被子:「等等消完汗應該就不冷了,你想吃什麼?我去外面買。」
  「我想你抱抱我。」
  陳樹微愣了一下:「那你別把手拿出來,進風,著涼。」
  他也擔心自己會打破被窩的結界,比劃半天別別扭扭地撈起陳墨亭的腦袋,俯身壓住他,算是抱住了。
  陳墨亭沉靜片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陳樹微弄明白耳邊傳來的是什麼動靜,臉都抽搐了:「祖宗你哭什麼?」
  「生病難受,嗚嗚嗚……」
  「這點兒難受都忍不了,丟人。」
  「有你這麼跟病人說話的嗎?嗚嗚……」
  陳樹微覺得好笑,不言語地任由他哭,肩膀被不知眼淚還是鼻涕打濕了也不介意,等他不抽了,放開他拿起毛巾替他擦干淨臉:「想好吃什麼了嗎?」
  「鍋貼。」
  「太油了,發燒不能吃。」
  「土豆絲。」
  「行。」陳樹微站起來,脫下T恤換上另一件干淨的,穿起外套,「不許出被窩,等我回來。」
  陳墨亭覺得,就算陳樹微就這麼消失掉,為了這句「等我回來」,他也能等到天荒地老。

2003年[12]

  陳樹微下了公交車,走出幾百米拐個彎,腳沒著地立刻縮回來,從牆角探出半個腦袋。
  陳樹海已經在福利院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板著一張冷酷的臉,抱著胳膊用腳掌打出焦慮的拍子。陳樹微驚魂甫定地貼在牆上,轉念一想沒理由害怕,壯了壯膽子從藏身之處踱著方步走過去。
  「哥。」
  陳樹海一揚手,陳樹微反射性地向後跳開,弓背壓低下盤,雙手握拳一前一後護在眼前。
  陳樹海看了看表,揣兜道:「我還能一見面就揍你嗎?」
  陳樹微尷尬地收起架勢:「你有什麼干不出來的?」
  陳老爺子中年得子,自然是寵得不得了,罵不捨得罵,打不捨得打。從小受到棍棒教育的陳樹海看不慣,自覺扛起看管弟弟的責任,陳樹微出櫃前從沒挨過父母的打,倒是被他三天兩頭地背著爸媽暴揍,心理陰影根深蒂固。
  陳樹海伸直胳膊勾了勾手:「過來。」
  陳樹微剛要拒絕,陳樹海一個箭步上前撈住他的後腦勺壓到眼前,「我說話你敢不聽了是嗎?」
  「哥你煩不煩?」陳樹微甩頭擺脫他的魔爪,「你再這樣我翻臉了。」
  「跟我翻臉?」陳樹海一拳一拳實實在在地打在他胸口,「翻啊,翻啊,翻啊。」
  陳樹微不敢還手,被他逼得步步後退,終於忍無可忍地甩起拳頭往陳樹海臉上招呼,被陳樹海瞅准破綻側身躲過一記勾拳揍得下巴險些脫臼。
  兩人就這麼當街對毆起來,陳樹微的拳腳功夫是陳樹海手把手教的,作為徒弟哪干得過師父,沒怎麼過招就被他一手一條胳膊別在身後,押犯人似的押著。
  四十多歲的陳樹海沒以前那麼靈敏了,被陳樹微打了幾拳還挺疼,趁他看不見趕緊呲牙咧嘴一番。幸好是工作日的上午,街頭空蕩蕩的,堂堂一個物資局副局長,也不至於太丟人現眼:「我警告你陳樹微,少惹我。你一成年我就想在爸媽面前名正言順地揍你一頓了,結果你個死同性戀居然離家出走。」
  陳樹微像鉤上的大魚似的扭動掙扎:「你罵誰呢!」
  「罵的就是你!」陳樹海吼道,「敢承認還不讓人罵了是嗎?」
  控制住年輕力壯的陳樹微太有難度,陳樹海松手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皺眉瞪眼指著沖上來的陳樹微的鼻子,愣是用氣勢粉碎了他還手的念頭:「我跟你來談正事的,別他媽搞成鬧劇。」
  陳樹微氣得干瞪眼:「你跟一個死同性戀有什麼正事可談?」
  陳樹海把手指關節掰得卡卡作響:「我問你,你那干兒子知道你想領養他嗎?」
  陳樹微竟然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不知道。」
  陳樹海爆出青筋:「你個傻逼小年輕,還不知道小孩的意見就跟老頭子翻臉,萬一小孩不願意呢?老頭子白白被你嗆了一回活該氣死?」
  「他肯定願意。」陳樹微頓時心虛,依然嘴硬,「他在院裡跟我最親,都叫我爸了有什麼不願意的?」
  陳樹海高揚右手,陳樹微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意料中的巴掌並沒有拍下來。
  「我問過了,這小孩都十二歲了,之前去過領養家庭又被送回來,想法多得很。」陳樹海壓著火氣,把手揣回兜裡步步緊逼,「再說了,你覺得哪個正常孩子願意跟兩個死同性戀過日子?你告訴他你是同性戀了嗎?你敢告訴他家裡沒有個女人嗎?」
  「我……」
  「你什麼你?」陳樹海看他就要退到馬路上去,抓著他衣服前襟拽回來,「你初中為了撿一條狗跟老頭子玩絕食,最後呢?狗不願意,跑了。狗都不能說撿就撿,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你不問問他的意見說養就養?」
  陳樹微啞口無言,閃避開目光:「我錯了,對不起。」
  一看弟弟認錯就沒脾氣的陳樹海歎口氣,轉身跟他並肩,單手摟著他脖子,另手從懷裡掏出個新錢包:「給。」
  「哥,我……」
  「伸手接著!」
  陳樹微悻悻收下鼓鼓囊囊勉強對折的錢包,不打開也知道裡面塞滿了鈔票:「給我這麼多錢干什麼?」
  「就當是你大學四年給家裡省下的學費。」陳樹海壓著陳樹微的後腦勺猛搓,「老頭子不給你學費是為了讓你服軟,你倒好。」
  「你不嫌我是死同性戀了?」
  「嫌。」陳樹海臉色一沉,「你是我弟,我有什麼辦法?」
  陳樹微還沒來得及感動,被陳樹海夾著脖子一個大跨步往前一掄,臉朝下五體投地。
  「這下是因為你在你侄子面前說什麼喜歡男人。」陳樹海正了正西裝,看著陳樹微郁悶地爬起來,「你可以是同性戀,我認了,但你別想著讓全世界都知道,你不要臉,老頭老太太我和你嫂子還要臉。」
  陳樹微跟家裡斷絕關系的這幾年把人情世故學了個通透,那天在飯桌上跟陳樹海對著干純粹是為了給凌劍正名,此時聽他說什麼要不要臉也沒脾氣,嘟囔一句「法西斯」。
  陳樹海裝沒聽見:「盡早確認小孩的意見,他願意跟著你,我就把他戶口弄出來,你趕緊找新工作,他不願意,你趕緊找新工作。」
  就算陳樹微再怎麼自詡不知羞恥,一想到要跟小孩子坦白性取向也只想把腦袋埋進沙子裡:「著什麼急啊?」
  「現在這份工作太垃圾了,以後想換都沒人願要,你又不能當公務員。」陳樹海自己這副局長都當得憋屈,料定自由主義戰士陳樹微更干不下去,「我和老頭子也不能把你安排進熟人的公司,過幾年熟人問起你怎麼還不結婚,我們丟不起這臉。」
  「是是是,我是家族之恥。」陳樹微掏出煙來點上,後腦勺立刻挨了一巴掌。
  「你他媽還會抽煙了,誰教的!」
  陳樹微在他面前只有挨打的份沒有還手的膽量,惱火地揉著痛處:「自己學的!」
  「有權教你抽煙只有你哥我!你還敢自學!」
  陳樹微氣笑了:「哥,你還是挺愛我的昂。」
  陳樹海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別把你們同性戀的破習慣帶家裡來。我跟你說,戶口本是咱媽拿著的,一旦小孩確定跟你,我就找找關系偷偷把他戶口遷進來,你沒了顧慮就早點換工作,換個好工作老頭子就高興,他高興了咱媽就高興,咱媽還挺喜歡你那個同性戀老婆的。」
  「什麼叫同性戀老婆?」陳樹微聽不下去了,「他有名有姓,叫凌劍。」
  「我管他叫什麼。」陳樹海把眉毛皺成個疙瘩,「錢包裡有張卡,密碼是我生日。知道是多少嗎?」
  「知道。」
  「真知道?」
  「當然知道。」
  「現在就說,密碼多少?」
  陳樹微被他打敗,沒好氣地說出六個數字:「你是我哥,我哪能忘了你的生日。」
  陳樹海得意撇嘴,從他褲袋裡掏出不到十塊錢的廉價煙扔了,拿出自己的一盒軟中華塞回去:「卡裡有五萬塊錢,去租個好房子,買幾身好衣服,反正把日子過得好點。給你一周時間,問清楚那小孩的想法。」
  陳樹微擺出一張生吞檸檬的臉:「兩周,你得給他點時間考慮考慮,這是他人生大事。」
  「一周,」陳樹海豎起食指,「今晚告訴他,剩下七天時間給他考慮。」
  陳樹微坍塌著肩膀叫他:「哥……」
  「別討價還價。」
  天道好輪回啊……陳樹微送走陳樹海,點起煙仰頭望天:他逼著凌劍在一周內向他媽出櫃,現在被自己親哥逼著在一周內向兒子出櫃,簡直是現世報的典范。
  陳墨亭燒退了,感冒還沒好,一邊從口袋裡扯出衛生紙擤鼻涕一邊走向等在校門口的陳樹微:「爸。」
  陳樹微正在心裡默背台詞,嚇得一哆嗦:「兒子。」
  陳墨亭徑自走向旁邊的垃圾桶,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好多鼻涕紙團扔進去,卷了兩個衛生紙卷塞進鼻孔,拿出口罩戴上。
  「走,帶你去吃麥當勞。」
  「啊?」陳墨亭抬頭看他,「為什麼?」
  「不想吃?」
  陳墨亭遲疑了一下:「很貴吧?」
  「不貴。」陳樹微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讓陳墨亭先上,自己也跟著上去,「感冒了就得吃點好的,以及……我有點事要跟你商量。」
  「你,跟我商量?」本來在看著窗外的陳墨亭轉頭看他,艱難地用嘴呼吸,發出濃重的鼻音,「什麼事?」
  「到地方再說。」
  陳墨亭驟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慌張之下鼻子居然通氣了,幾乎要把兩個衛生紙卷吸進嘴裡,摘下口罩擤出紙卷問:「你要走了嗎?」
  他因為感冒泛紅的眼眶更紅了,眼淚漫過半個眼眶卻還神奇地兜著沒滾落下來。陳樹微摸摸他腦袋:「你天天都在想什麼呢?」
  陳墨亭咽了幾口唾沫,平靜下來:「福利院會計有什麼好當的,天天哄小孩玩,也沒意思,沒前途。」
  「……」
  「我猜對了吧。」陳墨亭吸了吸鼻涕,冷冷地看他,「你是要辭職了。」
  「辭是要辭的……」
  陳墨亭肩膀一提,猛地深吸一口氣屏住,翻眼朝上抿著嘴緊盯車頂,顫巍巍地呼出來:「我知道了。」
  陳樹微笑了:「知道個屁,你知道我想帶你一起走嗎?」
  陳墨亭好不容易忍到眼淚干涸,聽他這麼說鼻涕出來了:「啊?」
  「惡。」陳樹微掏出衛生紙糊在他鼻子上擦干淨,「我說,我辭職之後,想帶你這個小祖宗一起走。」
  「為什麼?」陳墨亭紅著鼻頭問,「你有什麼目的?」
  「因為我不帶你走你難受啊。」陳樹微說,「養狗養熟了都不能隨便扔,何況你這小祖宗。」
  陳墨亭破天荒地沒為他的胡亂比喻發脾氣:「你帶得走我?」
  「挺麻煩的,不過只要你願意就能操作。」陳樹微試圖跟他解釋整個運作, 「簡單來說,因為我不是獨立戶口,所以本來也走不了領養程序,干脆跳過去直接把你的戶口從福利院轉到我父母名下,等你成年了再單獨立戶也無所謂。」陳樹微呲著牙從牙縫裡吸一口氣,「到時候從法律上講我是你哥,我爸媽就是你爸媽,不過這都是後話。」
  「那我到底是跟你爸媽一起住還是跟你一起住?」
  「我是你爸你當然跟我一起住。」
  「你帶著我還怎麼交女朋友怎麼結婚?」
  陳樹微一點防備都沒有,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你怎麼什麼都懂?」
  「我都十二歲了。」
  「好好好,不接受你的女朋友我不交,不接受你的婚我不結。」
  「我願意。」
  「不不不不不不,你這太不經考慮了。」陳樹微抓著他的肩膀,「聽我說,小祖宗,你爸我呢,非常願意留你在身邊,直到你上完大學,接下來我們的關系由你自己選擇……」
  「我有良心,不會吃你的住你的到最後還不給你養老。」
  「不是不是,我養你又不是為了養老。」陳樹微一拍腦門,「我的意思是,我這邊沒有任何顧慮,但你不了解我的情況,你了解之後,可能不願意跟著我。」
  「你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
  這不是個疑問句,而是個篤定的反問句,陳樹微心說現在的孩子怎麼這麼自以為是,付了車費拉著他下車,蹲在他面前:「你已經知道男人是要交女朋友跟女人結婚的,是吧。」
  「我知道。」陳墨亭低頭看他,「我還知道有些事得背著我做,然後才能生小孩,沒關系,到時候我可以出去,你們生了小孩,不要我的話,你還是我哥,法律上的。」
  陳樹微再次五雷轟頂,哭笑不得:「一,我不生小孩,這你放心,二,我不會不要你,不管法律怎麼說,或者你以後在外人面前怎麼叫我,我都是你爸。」他清了清喉嚨,「小祖宗啊,我跟其他人不一樣,我喜歡男人,交的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
  「……」
  陳墨亭從兜裡扯出衛生紙疊了疊,轉頭擤出一直忍著的大鼻涕:「哦。」
  「哦……?」
  「所以你不能結婚,也不用背著我做什麼事,而且也不能生小孩。」陳墨亭每說一個結論,就用右手食指敲打左手心,握起拳頭說,「想找個人養老,也就只能靠我了吧?」
  「……好像是。」
  「那我還有什麼不願意的?」陳墨亭抽了抽鼻涕,「你才要想清楚,帶著我很難找男朋友。」
  「萬一找到了,你看不上呢?」
  「你看上的東西我怎麼會看不上?」
  陳樹微一挑眉毛,站起身推著他的背走向亮黃色的M型招牌。剛才一番話對兩人來說都需要好好消化一番,飽暖思淫慾,天氣冷,又空著肚子,凌劍的事還是放一放再說吧。
  

2003年[完結]

  陳墨亭這天作業寫得特別慢,好幾次筆尖懸在紙上出神到十萬八千裡之外。在報紙上找招聘啟事的陳樹微從桌邊坐到床沿,又從坐著變成了躺著,等陳墨亭的作業寫完,書包收拾好,他已經用報紙蓋著臉睡著了。
  陳墨亭站在床邊垂眼看了他一會兒,蹲下從床底端出挺沉的醫藥箱,咬了半片感冒藥,從保溫壺裡倒了杯水。
  水滾燙,陳墨亭只好咬著藥片等它涼,咬到糖衣化開,水還在冒熱氣,苦得臉皺成一團又捨不得吐掉,抻著脖子硬吞下去卻卡在嗓子眼,嘬著嘴分泌出口水往下咽,實在扛不住才端著水跑到門邊吸溜著喝。
  如果不是宿捨門開關的聲音刺耳,他就出門去灌自來水了。
  陳墨亭吃完藥,走到床邊,背對陳樹微坐下。
  陳樹微睡著的前一秒還記得自己沒洗漱沒脫衣服,從淺睡眠裡掙扎著醒過來,看見的就是他瘦小單薄的背影:「祖宗,想什麼呢?」
  陳墨亭身體一震,轉頭說:「想喬征。」
  陳樹微揚眉:「迷他到這地步了?」
  「喬征是你找男朋友的標准嗎?」
  他冷不丁這麼一句,陳樹微睡意全無,從床頭撕下一長條衛生紙疊起來:「差不多這意思。」
  陳墨亭埋頭在他手裡擤干淨鼻涕,習慣性地吸了一下鼻子:「那,凌劍就是喬征那個類型的吧。」
  陳樹微恨不能把報紙重新蓋在臉上睡過去。
  從兩人吃麥當勞到回福利院,陳墨亭對他出櫃的事只字未提,就好像沒發生過一樣,陳樹微只當他需要時間消化,卻沒想到他消化過頭,還衍生出了推理。
  偏偏這推理結果正中紅心。
  無意間一個口誤就被陳墨亭牢牢記住,也是陳樹微意想不到的。
  陳樹微欲言又止了半天,雙手猛搓一氣腦袋,盤起腿抱著胳膊,義正言辭道:「對,凌劍就是我男朋友。」
  「你們兩個商量好了,你過來當會計,坑蒙一個小孩養老然後辭職是嗎?」
  陳樹微一巴掌扇在陳墨亭頭頂:「瞎聯想什麼!」
  「……」陳墨亭凝重的臉色略有松動,「不是?」
  「當然不是。」陳樹微惱火道,「我來院裡上班之後才認識凌劍的,如果我是為了找個小孩養老,犯得著來這兒上班?」
  「為了好好考察唄,免得只看表面現象挑錯了,回家養一陣子還得退貨。」
  陳樹微在心裡把之前領養陳墨亭的那對夫妻罵了個底兒朝天,陰陽怪氣道:「是啊,我經過一番仔細考察,挑了個性格最差的死孩子。」
  陳墨亭曾經無意間聽到方震跟別的老師說起,自己是院裡隨機分配給陳樹微的,低頭分析了一下,覺得陳樹微眼光確實不至於太差,應該就像他說的那樣,是把自己養熟了捨不得扔:「那,萬一你們分手了,你還養我嗎?」
  「我養你跟他有什麼關系?」陳樹微雙手扯住他的臉頰,兩眼冒火,「你膽敢詛咒你爹分手?」
  陳墨亭臉上的憂心被他扯得支離破碎,冒著鼻涕泡問:「他願意你養我嗎?」
  「他敢不願意嗎?」陳樹微習慣性撂狠話,幫他擦淨鼻涕,「你這個凌叔叔,第一次聽說我有個干兒子就想把你接出去了,那時候我還沒想辭職呢。福利院畢竟不是家,是吧。」
  陳墨亭認真點頭,緊接著眉頭一皺:「你們倆才認識多長時間,聊得這麼深?你不會被他騙了吧?」
  陳樹微扶額粗重歎氣:「你怎麼比我媽還煩?」
  「我是你祖宗。」
  陳樹微樂了,用力搓了搓他的腦袋:「作業做完了就洗洗睡覺去。」
  「爸。」陳墨亭抓著他的手腕,從頭頂拿下來,「你剛才說的話可都要算數,騙小孩沒意思。」
  「說吧,你想讓我怎麼保證?簽字畫押?對天發誓?」
  「我要見你男朋友,現在就見。」
  陳樹微站在福利院樓下哈著白汽翻了十幾分鍾的白眼,每每回頭都看見陳墨亭趴在三樓窗戶上盯著自己,心說真不該拖著他看那麼多電影電視劇,活活打造出一個陰謀論者。這小屁孩怕安排在第二天見面讓兩人有對口供的機會,愣是逼著他當面打電話約凌劍見面,還執意要陪陳樹微等在樓下。
  陳樹微怕他感冒加重,好說歹說才讓他在室內等到凌劍出現。
  凌劍只知道陳樹微要見面,其它一概不知,剛下車就看見陳樹微身後飛速奔過來一個小孩,手裡拿著白花花的衛生紙擤鼻涕,不由得一愣。
  陳樹微幾乎要把眼珠翻出眼眶,手掌扣在陳墨亭頭頂說:「他要見我男朋友。」
  凌劍愈發震驚,但對話總是要進行下去的,揪了一下褲腿蹲在陳墨亭面前:「燒退了嗎?」
  「退了。」陳墨亭看陳樹微一眼,意思是你怎麼連我發燒都跟外人說,陳樹微皺起眉頭瞪眼,「昨天我是坐他的車把你從學校接回來的。」
  陳墨亭臉上風雲變幻,後退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伸手說:「你好,凌叔叔。」
  凌劍忍住笑,握了握他的手:「你好,陳墨亭。」
  一來一往兩句話,足以證明陳樹微說的都是真的,陳墨亭稍微放下心來,但總覺得哪裡不爽,又提取不到。
  凌劍站起身,問陳樹微:「這是什麼情況?」
  「我被我哥逼得向這小屁孩出櫃了。」陳樹微把這話說出口,才發現陳樹海真是不可理喻到了極致,陰沉著臉說,「他倒接受得快,但死活不信我養著他還能跟你在一起。」
  「我沒說不信。」陳墨亭立刻爭辯,「我想見見你男朋友還有錯了?」
  凌劍掀一下陳樹微的帽簷:「墨亭挺早熟啊。」
  陳樹微壓低一側眉毛露出個苦笑。
  兩人交換過眼色,就知道彼此都清楚即使陳墨亭認可了兩人的關系,受到年齡限制依然是淺層次的接受,在他真正懂事之前,一舉一動還是加以收斂比較好。
  小矮個陳墨亭正試圖弄清楚自己到底哪裡不爽,沒看到兩人的眉來眼去,掏出衛生紙悄悄擤鼻涕。
  陳樹微扯開跟凌劍膠著在一起的目光,低頭撥弄他的腦袋:「沒別的事就回去睡覺。」
  「凌叔叔,」陳墨亭抬頭說,「你願意跟我爸一起養到我長大嗎?」
  「當然願意。」
  「就為了討好我爸?」
  凌劍看陳樹微猛扇陳墨亭的腦袋,失笑:「確實有這個原因,另外,一個完整的家就得有家長和小孩。你知道我跟你爸沒法結婚嗎?」
  陳墨亭點點頭。
  「所以更得有個家的樣子。」凌劍說,「這個解釋你接受嗎?」
  別說陳墨亭,連陳樹微都被他感動了,要不是有個電燈泡在場絕對會撲上去從頭吃到腳。凌劍瞥見陳樹微上下聳動的喉結,完全想象得到他如狼似虎的眼神:「其實你和我的目標很一致,就是讓這人,」凌劍指了指正在吞口水的陳樹微,「高高興興的,我們都屬於沒了他不行的人。」
  就這麼一句話,陳墨亭的莫名不爽煙消雲散,自己都不可思議地皺眉看凌劍,後者則直起腰,舔了一下嘴唇沖陳樹微笑道:「墨亭確實挺有意思的。」
  「是吧。」陳樹微雖然不知道他這結論是從哪兒得出來的,但還是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你回去吧,明天還得上班。」
  凌劍問陳墨亭:「我可以走了嗎?」
  「嗯。」陳墨亭退到陳樹微身後推他的後腰,「你跟他一起走吧。」
  陳樹微震驚轉身:「什麼?」
  「趁著還有機會,好好享受二人世界。」陳墨亭往福利院的方向倒退兩步,「以後就有我這個大電燈泡跟著了。」
  兩人對視一眼,凌劍湊近陳樹微一步,低聲笑道:「我覺得你還是去陪他比較好。」
  「我也這麼想。」陳樹微一本正經地伸出右手,「晚安。」
  「晚安。」
  兩人握了握手,收回時手指各自滑過對方掌心,相視一笑。
  陳樹微三兩步追上陳墨亭,按住他的腦袋:「走了,小病號。」
  一晃七天過去,陳樹海帶上老太太偷偷來見這個未來的家庭成員,老太太一眼就喜歡上這個嘴甜乖巧的孩子,恨不能抱住了親,陳樹微一邊震撼於陳墨亭的演技,一邊驚訝於老太太的熱情,渾身上下繃得緊緊的,比當年跟爹媽出櫃還緊張,多虧身旁的凌劍悄悄撫著他的背,才能保持基本的淡定。
  陳樹海從頭到尾臭著一張臉,看也不看初次見面的凌劍。
  一家人把老爺子排除在外,達成共識把陳墨亭的戶口遷進來,老太太拿出戶口本,陳樹海在其間運作,事情進展得很快,零四年元旦鍾聲敲響的時候,陳墨亭在法律上已經是陳樹微的弟弟了。
  相比之下,陳樹微跳槽反而更難一些,他畢業不到半年,工作經驗毫無指導意義,又錯過了招聘高峰,直到陳墨亭的戶口遷出福利院也沒能找到合適的工作。作為駐院宿管,他總不能天天睡在凌劍那兒,但如果他回院裡住,陳墨亭和凌劍就會單獨相處,陳樹微每每替兩人尷尬不已,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趁陳墨亭洗澡的工夫,陳樹微低聲對坐在身邊的凌劍道:「我去你公司當小職員行嗎?」
  凌劍愣了一下,笑道:「你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陳樹微干笑:「當我沒說。」
  「不是不是,」凌劍知道自己表錯情了,趕忙彌補,「我早就想讓你來我公司了,怕你介意當我下屬,一直沒說。」
  「當你下屬怎麼了,回家不還是得讓我睡。」陳樹微抹了把臉,「主要是我這麼懸著沒意義,第一份工作沒打好基礎,總不能一直拖著不跳槽,還影響過日子。」
  「你真的不介意?」
  「不介意,」陳樹微歪頭看他,「老板給份工作唄,我保證不當吃干飯的小白臉,勤懇工作自願加班不多拿工資,只要老板偶爾潛規則我幾下就行。」
  凌劍被他逗樂了:「事業策劃部缺個打下手的,工資不比福利院高多少,還得讓人呼來喝去的。」
  「像我這種條件,呼來喝去也是應該的。」陳樹微從沙發上起身,「我回去准備份簡歷。」
  凌劍跟著他往門口走:「不著急,崗位我替你留著,先辭職吧。福利院畢竟是事業單位,不可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估計還得麻煩大哥。」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玄關,凌劍雙手撐在門板上圈住陳樹微吻上去。
  二人沒敢持續太長時間,凌劍往身後看一眼,笑道:「我們現在是偷情慣犯了。」
  「為了祖宗的身心健康,慣犯就慣犯吧。」陳樹微轉身打開門,「明天見,情夫。」
  「明天見,小白臉。」
【番外一完結】

番外二:窗戶紙
陳墨亭十九二十歲,孫敬寒三十三四歲。
從初遇到同居到分居,三章完結,純素無肉。

第一章:初遇
  「田菲,」高級經紀人張德龍迅速敲了兩下會議桌,「說的就是你。」
  剛才還漫不經心的田菲嬉笑起來,在辦公椅上坐直了交疊雙腿,捻了捻垂在胸部的項鏈墜:「龍哥,我怎麼了?」
  張德龍原本就是裝腔作勢,順著她的手指看一眼,也笑了:「你還真敢問。你這幾年簽了好幾個藝人,簽完賺兩票就扔給別人代理經紀權,當我不知道?」
  這樣的事在天鳴內部是司空見慣的,張德龍一向睜只眼閉只眼,但孔東岳這天上午對高級經紀人們下達了最後通牒,限期一周厘清經紀權亂象。各大經紀午飯都沒敢吃,立刻召集下屬開會。張德龍轉達完上面的意思,就把矛頭指向最囂張的典型。
  「龍哥,」田菲知道自己是被拎出來殺雞儆猴的,不慌不惱地捋了捋頭發,「我沒找人代理經紀權,是我太忙了顧及不上手裡的小藝人,才讓別人幫忙免得浪費資源,犯不著上綱上線的。」
  她仗著自己臉蛋漂亮,跟誰說話都是輕佻嬌嗔包裹著尖刺,軟硬兼施沒有打不贏的戰役。張德龍正是知道她招架得住,才拿出來批斗震懾其他人。
  張德龍環視一圈會議室裡的其他小經紀,目光又回到田菲身上:「錯了就是錯了,把你不要的藝人拿出來,大家分一分。行政部那邊已經規范了流程,這次白紙黑字確定了,沒有我的簽字就不能再改。」
  田菲笑道:「龍哥,那些藝人的身價可都落得厲害,哪有人願意跟他們綁定受他們拖累的。」
  她說的是事實,但孔東岳杜絕亂簽藝人的決心擺在那,必然不會顧及部分經紀人的利益,張德龍哪有膽子違抗,逼著小經紀們拿出手裡公用藝人的資料,用投影儀一個個地放。
  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意興闌珊地盯著屏幕走神,會議室內一時只剩投影儀嗡嗡聲和點擊鼠標的聲音。
  「我要這一個。」
  整個會議室都是一愣,張德龍轉頭看向出聲的人,慢慢放開緊皺的眉頭,做個手勢讓助理繼續翻頁。
  等所有資料翻完,得到歸屬的只有陳墨亭。
  張德龍簡單粗暴地把剩下的藝人均分給小經紀們,揮揮手讓大家出去。亂扔經紀權的涉事者們忙不迭地逃出會議室善後,孫敬寒則不緊不慢地垂頭收拾文件,一根香煙從桌上滾到他眼前。
  張德龍自己叼起一根煙點燃,繞過會議桌走向他:「如果你聽我的勸告,不為柴可的事跟東哥較真,哪會淪落到撿垃圾的地步?」
  孫敬寒也點上煙:「我那時候不知道東哥的脾氣。」
  「再兩年你跟公司的合約就到期了,不做點成績出來,跳槽都不好跳。」
  「是啊。」
  兩人面對面抽煙沉默良久,張德龍把煙蒂戳進煙灰缸:「想從陳墨亭身上賺錢太難,還容易被他拖累,你今天辦的這事不明智。」
  「我現在這種情況,拖累他還差不多。」
  迫於孔東岳的淫威,張德龍不敢在資源上傾斜孫敬寒,不知該怎麼鼓勵昔日的得意門生,無奈拍拍他肩膀:「怎麼說你也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別給師父丟臉。」
  「盡力而為吧。」
  ======
  穿著籃球背心的陳墨亭從地上爬起來,扭著胳膊看一眼被蹭破的手臂,用嘴型罵了句髒話,伸手把高出自己半個頭的對手搡了個趔趄。
  「有錢了不起嗎?!」對方回推他胸口,卻被他抓著球衣一把甩到隊員身上。
  「窮就了不起了?」陳墨亭從嘴角牽出一抹冷笑,上前一步,「來,打球打架統統奉陪。」
  對方掙脫攔阻自己的隊友,沖上去一把將陳墨亭推出鏡頭。
  「卡!」
  導演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撓著頭原地轉了一圈,一臉厭煩道:「感覺還是不對,陳墨亭你自己一個人找找狀態。」
  陳墨亭小跑向椅子,寒冬臘月的,就算是室內的籃球場,羽絨服放在一邊也涼透了,穿起來並不暖和。他縮在椅子裡往手上呵氣,翻著放在膝蓋上的劇本,一雙帶著雪泥的皮鞋映入眼簾,抬頭看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對方無聲歎出一口白汽,脫下長外套遞給他。
  陳墨亭看了看四周,似乎沒人覺得這人出現很突兀,起身脫下羽絨服:「謝謝。」
  「不客氣。」來人順手接過來搭在手臂上,等他穿起自己的外套,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他。「我叫孫敬寒,是你的新任經紀人。」
  陳墨亭捏著名片的手一頓:「謝經紀也不打算要我了。」
  他簽約天鳴文化不滿一年,代理他經紀權的經紀人走馬燈一樣更換,雖然習慣了卻仍舊心寒,笑看孫敬寒從公文包裡拿出幾份文件:「這是下一個工作?」
  「不是。」孫敬寒把文件封面亮給他看,「這是你和我的經紀合約,公司規范了流程,我們的合作關系會落實到書面,以後不會輕易變動」。
  陳墨亭到底年輕,穿上有體溫的衣服就能迅速被捂暖,手指也沒那麼僵了,粗略地翻了翻合同,已經有兩個簽名在上面,一個是孫敬寒,另一個不是謝經紀而是第一任經紀人田菲,瞬間明白自己之前是被田菲玩具似的到處亂借,又笑了笑。
  「以後要給孫哥添麻……」
  「陳墨亭,」劇務跑過來打斷他的話,「導演讓你過去」。
  孫敬寒揚手阻止陳墨亭應聲:「我們正在說話,沒看見嗎?」
  一個最佳新人獎得主,哪輪得到寂寂無名的小導演呼來喝去,不負責的經紀為了賺錢就把演員隨便簽給爛團隊,別說身價和地位,連起碼的尊重都消磨到這種地步,孫敬寒實在看不下去。
  「我今天沒別的事,可以暫時充當你的助理。」孫敬寒看向一臉驚訝的陳墨亭,抽走他手裡的合同,「這個等收工之後看清楚了再簽,不著急。」
  「給孫哥添麻煩了。」陳墨亭眼神一偏,看向他身後的導演,「導演在叫我,不好意思」。
  孫敬寒側身為他讓路:「是我該說句對不起,就這麼自說自話地當了你的經紀人。」
  陳墨亭像是有些詫異地轉頭看他,笑了笑。
  孫敬寒落後兩步跟在他身後,冷眼看導演趾高氣昂地指摘陳墨亭的演技,指摘內容則是言之無物的純粹發洩,連「他媽的」都蹦出來,孫敬寒皺了皺眉,脫下手套走上前去遞給陳墨亭,向導演禮節性點點頭:「你好,我是墨亭的經紀人孫敬寒。」
  小導演是看准了陳墨亭沒人撐腰才肆意欺負,被突然冒出來的經紀人打了措手不及,氣焰頓消:「有何貴干?」
  「來探探班,看看他工作順不順利,二位繼續,我不打擾你們。墨亭戴上手套暖暖。」
  導演想訓斥劇務隨便放人進來,卻看見他脖子上正掛著不知哪弄來的劇組通行證,眼皮一跳,讓劇務通知各部門准備開拍。
  這是一場夏天的戲,為避免呼出白汽影響拍攝效果,陳墨亭嘴裡含了冰塊降溫,似乎是有話要跟孫敬寒說,卻只能看著他笑。
  孫敬寒心說這種情況下都能笑得出來,簡直太適合這個處處虛偽的演藝圈了。
  陳墨亭演技算不上完美,但對比跟他搭戲的一男一女至少高出兩個檔次,孫敬寒耐著性子旁觀,完全能遇見明年這部爛片上線,陳墨亭身價的各項指標又得下跌。
  他硬是陪著陳墨亭拍完了一整天的戲,開車把他單獨送回酒店。陳墨亭還從來沒有過這種待遇,笑著說原來這就是有專屬經紀人的好處。
  孫敬寒從後視鏡裡看他一眼,替他可惜又替之前的經紀人可恥,叼起一根煙,點燃打火機又滅掉,問:「不介意吧。」
  「不介意。」
  孫敬寒這才拿出打火機點上:「對不起。」
  「啊?」
  「這句是我替公司說的,」孫敬寒呼出煙霧,夾煙的手扶著方向盤,「只在私底下說,之前確實是公司辜負了你的才華,過去了就別計較了,從今天起我們重新開始。」
  煙味慢慢滲透在車裡的空氣中,陳墨亭深吸一口,笑道:「對不起是孫哥的口頭禪嗎?今天已經說過兩次了。」
  「是嗎?我沒發現。」
  陳墨亭不再就此深聊,仰在車枕上閉起眼睛:「孫哥,我還有希望嗎?」
  「當然有,所以我才爭取到跟你合作的機會。」
  他平靜到冷淡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誠懇,陳墨亭無聲地揚起嘴角。
  接戲的酬勞一部不如一部,代言和廣告的品牌一個比一個低端,陳墨亭自己都不信還有什麼未來可言,孫敬寒卻能毫不遲疑地睜眼瞎說,怎麼都覺得滑稽。
  兩人回到酒店,陳墨亭從頭到尾看了遍合同,坐在桌邊拔出簽字筆。
  「不跟家裡人商量商量?」
  陳墨亭剛在落款處寫下一筆,聽到孫敬寒的話筆尖停頓住了:「商量什麼?」
  「合同。」孫敬寒說,「你社會經驗淺,按理說該跟家長商量之後再做決定」。
  陳墨亭心情復雜,看著他的眼睛笑笑:「孫哥不知道吧,我家裡人反對我當演員,到現在還斷絕著關系,沒法跟他們商量。」他用筆頭敲敲桌上的合同,「我的閱讀理解能力還可以,合同沒什麼問題,孫哥也不至於騙我」。
  他低頭在幾份文件上簽了字,起身走向孫敬寒,把合同遞給他:「謝謝提醒。」
  孫敬寒只知道他是退學進入演藝圈,第一次聽說他身後沒有家人支持,皺眉問:「你現在住哪?」
  「天通苑那邊。」
  「房租多少?」
  「七百。」
  這個價格只可能是跟人合租,孫敬寒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梁:「還有幾個月房租到期?」
  「兩個月。」
  「你打算怎麼辦?」
  「不出意外就續租。」
  孫敬寒戴上眼鏡看著陳墨亭,後者揚起眉毛回看他,似乎並不認為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寒酸可憐。孫敬寒很清楚他在過去一年接過多少工作,知道他手裡四五十萬還是有的,生活得如此得過且過,除了強烈的危機感之外沒有其它解釋。
  讓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孩子擔心生計問題,相關人等居然可以心安理得。
  「你可以住我家。」
  陳墨亭一愣:「我自己住沒問題。」
  「天通苑的交通太不方便,你又不會開車。」孫敬寒把文件裝進公文包,「想在演藝圈混,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不能把時間浪費在路上」。
  陳墨亭一直保持的笑容被徹底的疑惑所替代,抓了抓後腦勺:「孫哥是認真的?」
  「我當然是認真的。」孫敬寒倒是笑了笑,「我不強求,如果感興趣可以去我那看看居住條件,還是不錯的。」
  陳墨亭跟在他身後送客:「孫哥如果不是單身,收留這麼大一個人在家可是相當不方便。」
  「這你不用擔心。」孫敬寒打開門,「我一直單身。」
  「那可不一定,」陳墨亭笑道,「我一直是戀愛吉祥物,跟誰走得近誰就會談戀愛。」
  孫敬寒轉身看他一眼:「你多慮了,早點睡吧,晚安。」
  「晚安,孫哥。」


第二章:起色
  孫敬寒關了鬧鍾,坐在床上撫額醒神十幾秒,穿上保暖衣套上襯衫。
  獨居時他可以睡掉早餐,現在有了一個剛成年的同居者,他總覺得有義務樹立個健康生活的榜樣,便把起床時間固定在六點半,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弄點吃的擺上桌,再叫醒陳墨亭一起吃飯。
  孫敬寒走出臥室,習慣性看一眼沙發床上的陳墨亭,卻看到沙發已經折疊起來收拾整齊。家裡飄著一股油條的香氣,飯廳方向傳來輕微的磕碰的聲響,孫敬寒本能地循聲過去,見陳墨亭正從保溫桶裡盛豆腐腦。
  「孫哥,早。」
  「早。」
  孫敬寒與他目光相觸後的第一個念頭,是回臥室穿上外褲,但這樣似乎更加奇怪,索性若無其事地穿著四角褲轉進洗手間洗漱。
  他稍微變動了客廳的格局方便沙發床的展放,又把書房作為陳墨亭的房間,其它空間公用。陳墨亭的存在感極低,回家後就窩在房間裡不吭聲,偶爾出來喝水或者去洗手間,孫敬寒見到他的大部分情況,都是他在客廳裡熟睡。
  「你沒必要總躲著我,這不是寄人籬下,是合作需要。」
  陳墨亭遞給他筷子:「沒躲你,我在自己家都這樣,連我爸也以為我躲著他。我不想影響你原來的生活狀態,你也不用刻意早起買早飯。」
  最後這句才是實話。孫敬寒掰開筷子:「我沒刻意早起。」
  「得了吧,孫哥。」陳墨亭笑道,「你強迫自己改了生物鍾,我看得出來。以後早餐我弄,你多睡一會兒」。
  如果不讓他做點事,恐怕他更沒法心安理得地住下去。孫敬寒沒說什麼,算是默許。
  兩人吃了幾天外帶的早飯,陳墨亭開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漸漸發展成連晚飯也親自下廚,只要提前結束課程和工作,就去市場買菜回家做兩個人的份。孫敬寒場合多應酬多,很多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吃,他也不介意,剩下的菜第二天早晨回鍋當早餐。
  幾次三番,孫敬寒倒養成了向他報備晚間行蹤的習慣。
  陳墨亭這天做好了晚飯,收拾起廚房垃圾拎到樓下,推開單元門看見孫敬寒正倚在欄桿上抽煙,出著神對眼前的人視而不見。
  「孫哥?」
  孫敬寒愣了一下,摘下唇間的香煙:「墨亭。」
  「怎麼不回家?」
  「想點事情。」
  陳墨亭欲言又止,先去把垃圾扔了,走到他身邊也倚住欄桿:「你煙癮挺大的,沒必要因為我在家就躲著不抽,我不介意。」
  孫敬寒呼出一口煙,心說這真是個人精:「不抽煙的人都介意別人抽,你說不介意我就相信嗎?」
  「……」
  孫敬寒拍拍他肩膀:「別總委屈自己,以後你是要成為明星的,養成習慣就不好了。」
  「我真的不介意。」陳墨亭說,「而且還想學,只不過沒人教」。
  他總是面帶微笑,似乎微笑是一種本能或者一副面具,真假難辨:「為什麼想學?」
  「男人的魅力啊,我爸抽煙特別帥,你抽起煙來也帥得一塌糊塗。」
  孫敬寒真心佩服他面不改色地拍馬屁,勾起嘴角道:「這是錯覺。」
  陳墨亭不反駁,轉到他對面一臉正經:「你教我吧。」
  「抽煙有害健康,我不想把你教壞了。」
  「太拼命工作也有害健康。」
  「工作有錢賺。」
  「抽煙帥。」
  孫敬寒無言以對,在垃圾桶上捻滅香煙:「先吃飯。」
  抽煙沒什麼可教的,誰還沒看過電影電視劇,只要有人遞上一根,自然拿得出腔調。孫敬寒並不想教陳墨亭抽煙過肺,對身體傷害太大,既然他只是要耍帥,擺擺樣子就得了。
  「抽煙只能帥給你自己看,不要讓除我以外的第三個人知道。」孫敬寒看著他有模有樣地叼著煙,自己也點上一根,「對演員來說,形象就是商品,抽煙會損害你的商品價值,藏好了」。
  「我明白。」
  陳墨亭盯著他看,無師自通地深吸一口氣,舔了一下嘴唇,呼出時煙霧已經薄得看不出線條,垂眼看著手裡的香煙:「抽煙還會頭暈?」
  孫敬寒知道他這是過肺了,摘下眼鏡撫一把額頭:「別這麼抽,容易上癮。」
  「沒事,我對戒癮很有經驗。」
  他隨口這麼一句,孫敬寒皺起眉頭:「戒什麼的癮?」
  「嗜睡症。」陳墨亭挑眉,「孫哥以為我能有什麼癮?」
  這解釋來得坦率自然,孫敬寒微愣,垂頭歎氣,只怪自己社會混多了思想復雜,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麼癮。
  陳墨亭趁他專注於感慨的工夫悄悄松口氣。
  他的癮是朝夕相處六年的陳樹微,躲進演藝圈是他戒癮的第一步,不分離個六七年,恐怕戒不掉。
  「……孫哥。」
  「嗯。」
  「如果你有女朋友一定要告訴我,我搬走就是了,別影響你們感情。」
  他冷不丁說起這個,孫敬寒一頭霧水:「啊?」
  「出去約會和出去應酬,帶回來的味道不一樣。」陳墨亭向他的肩膀湊過去,輕輕聞了一下,「工作回來是煙味,應酬回來是酒味,約會回來是沐浴液味。」
  「你怎麼聞到的?」
  陳墨亭撓了撓脖子:「你習慣把當天的衣服扔在洗衣機上面,我洗漱的時候會聞到。」
  為了不打擾孫敬寒的生活,他每晚都是洗漱好了直接躲進書房,等孫敬寒睡下再回到客廳鋪床,免不了還要進出洗手間。沐浴液味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再清楚不過,畢竟陳樹微和凌劍同時加班後回家身上就是這種味道。第一次察覺時,陳墨亭和孫敬寒才同居了三個周不到,還自我安慰說孫敬寒工作太忙,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交上女友,但同樣的情況隔段時間就會出現,他沒法不多想。
  孫敬寒捻滅煙蒂:「我沒有女朋友,只不過偶爾出去一夜情。」
  「一夜情?」
  孫敬寒頓了一下,心說真的是要把小孩教壞了:「是指不跟固定對象……發生肉體關系,交女朋友太麻煩,還需要維護感情。」
  「總不會是顧及我吧。」
  孫敬寒失笑,順手揉了一下他的頭:「自作多情,我沒那麼善良。」
  陳墨亭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也是。」
  孫敬寒甚少與人肢體接觸,鬼使神差摸了他的腦袋,一陣心理上的不適感,別扭地虛握著拳頭:「讓你搬進來是為了你過得舒服一些,如果適得其反我會很自責,所以別再假裝不存在了。」
  「我沒……」陳墨亭下意識地否認,被孫敬寒皺著眉一瞪,改口道,「好」。
  孫敬寒又遞給他一根煙,兩人坐在沙發上看著沒什麼意義的電視節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工作上的事。陳墨亭轉眼看向孫敬寒夾著煙的手指,看著他把煙含進嘴裡又夾著擎在一邊,自己也不曾察覺地笑了笑,轉開目光。
  ========
  「孫哥。」
  「嗯。」
  孫敬寒回家之前打電話告知陳墨亭,說兩人爭取了一個多月的劇本到手,明天簽合同,回家打開門,陳墨亭正在玄關等著,接過他脫下的外套掛好。
  「這麼殷勤干什麼?」
  「沒有孫哥幫我,我不會這麼快走出低潮期。」陳墨亭解下圍裙,笑道,「做牛做馬也在所不惜。謝謝你」。
  他在過去的一年裡身高拔高不少,孫敬寒現在需要抬眼看他了:「沒什麼可謝的,分內事。」
  「不是所有經紀人都把分內事做得這麼到位。」陳墨亭引著他往飯廳走,「我買了瓶酒,我們先提前慶祝」。
  孫敬寒擦著眼睛上的霧水笑了笑:「你也太沉不住氣了。」
  毫不誇張地說,兩人在過去一年裡陪遍了選角導演吃飯,無非是為了拿到合適的角色——孫敬寒不再勉強陳墨亭接演爛劇本的主角,爭取到的角色都是主角的兒子、弟弟、同事、驚鴻一瞥的所謂客串。雖然片酬遠不如擔任主角時高,陳墨亭卻有了更多的機會與知名演員對戲,更多的機會在觀眾面前露臉,漸漸也會受邀參加劇組宣傳的節目,越來越多地被鏡頭照顧到。
  他被消耗得七零八落的票房號召力,被一點點補救了回來。
  「明天我要跟朋友慶祝一下,孫哥來嗎?」
  「你的朋友都是明星,我摻和進去不合適。」
  陳墨亭等他落座,用極為專業的架勢在他面前鋪一張餐巾,從廚房端出牛排:「我能跟他們認識,大部分是你牽的線。」
  「說得我像媒婆似的。」孫敬寒看他給自己倒酒,只倒了一小半便旋轉著瓶身揚起瓶口,也不知是從哪學的這一套,「我只不過碰巧認識他們的經紀人,有機會讓你們見面而已,剩下的都是你自己在交際。經紀和藝人是兩個圈子的,雙方人數對等還不至於太尷尬,只有我一個就像單挑了。」
  「也是。」
  陳墨亭站著給自己倒了半杯,用餐叉敲打幾下杯子,清清喉嚨:「各位來賓,各位影迷,明天我就要簽下出道以來最好的角色了,這全是我經紀人孫哥的功勞,我在此向他表示感謝。你們也都跪下向他道謝。」
  孫敬寒直接把紅酒從鼻子裡嗆出來。
  陳墨亭趕忙放下酒杯抽出紙巾替他擦襯衫上的酒漬,孫敬寒則捏著酒杯繼續大笑,抓著他的手腕拿開:「我自己來吧,我自己來。」
  陳墨亭說孫哥真是不笑則已一笑驚人。
  孫敬寒起身脫下襯衫,到洗手間撒上洗衣粉:「如果我明天出席,你就打算那麼說?」
  「我哪敢。」跟過來的陳墨亭倚著門框道,「但既然你不去,在家我總能說說心裡話吧」。
  「你的心裡話就是讓他們給我跪下?」
  「當然了,我一個人跪表達不出我的感激。」
  孫敬寒看他一眼,笑著把手裡的襯衫扔進洗衣機,沖淨手上的泡沫:「我原本以為至少要兩年的時間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卻只用了一年,只能說是你有靈性有天分,跟我沒有太大關系。」
  陳墨亭跟在他身後回到飯廳,倒掉他杯中的酒,重新添了一杯:「認真地說,謝謝你把我撿起來。」
  孫敬寒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吞下一口酒:「也謝謝你。」
  「啊?」
  「謝謝你過去一年做的飯。」
  「不客氣,就當是房租了。」
  陳墨亭煎牛排的手藝好得出乎意料,孫敬寒一邊吃著一邊提前交代一些劇組安排,心說謝謝你相信我,謝謝你感激我,你帶給我的東西,遠比我給你的要多。


第三章:分居【完結】
  孫敬寒看著手機走出電梯,右拐走出一步,被人迎面抱住。
  「我回來了。」
  陳墨亭跟著劇組去外地拍戲幾個月,似乎又長高了幾公分,孫敬寒已經很難擔住他。
  「抱一下就夠了。」孫敬寒抓著他的肩膀推開,「以後別隨便摟摟抱抱的。」
  陳墨亭還沉浸在收工的興奮中,被他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臉色都變了:「為什麼?」
  「我不習慣跟人抱來抱去。」
  「以前抱你你也沒說什麼。」
  「以前我比你高。」孫敬寒不知道這權利有什麼可爭取的,「你鑰匙呢」?
  陳墨亭不怎麼高興地跟在他身後進屋:「兜裡,三個月沒見,怕你不習慣家裡有外人,就等你回來。」
  「你不算外人。」
  陳墨亭仗著自己的臉在他視線盲區裡,放肆地無聲而笑:「孫哥吃飯了麼?」
  「還沒有。」
  「為了等我?」
  孫敬寒皺了皺眉:「是。」
  陳墨亭這次出演一個大學剛畢業的支教老師,也許是山區的好空氣好風景釋放了他的壓力,又或者太深入那個開朗陽光的角色,他此番回京,似乎是散漫了很多,不像之前那般拘束。
  算是好事,只不過孫敬寒不擅長應對坦率的人。
  兩人在小區附近隨便找了個家常菜館吃飯,陳墨亭頂著一張風吹日曬到粗糙的臉狼吞虎咽,本來沒什麼胃口的孫敬寒愣是被他吃餓了,叫來服務員加菜。
  服務員記下菜名,站在旁邊磨磨唧唧不去下單,孫敬寒剛要質問她,看到她兩眼發直地盯著埋頭狂吃的陳墨亭看,腦袋幾乎歪成九十度角。
  「陳墨亭。」
  「唔?」
  陳墨亭鼓著腮抬頭,勉強兜著嘴裡的飯問:「怎麼了,突然叫我全名?」
  孫敬寒指了指身邊的服務員。
  陳墨亭茫然看過去,對上服務員驚喜交加的眼睛,立刻露出閃閃發亮的微笑。
  服務員強忍尖叫,握起拳頭原地蹦了一下,沖去廚房下單,又沖去收銀台要紙,結果連帶老板娘也擅離崗位沖過來,要跟他合影免單。
  陳墨亭說合影沒問題,免單就算了。
  對面的孫敬寒一言不發,袖手旁觀他被兩人圍攻、拍照、要十多個簽名,等一切結束,陳墨亭狼狽地松口氣,才扶額笑出聲來。
  「有點明星的感覺了嗎?」
  陳墨亭端起水杯,把從剛才開始就噎在胸口的飯壓下去:「別寒磣我了,孫哥。」
  孫敬寒笑得意猶未盡:「下周四要拍雜志,這幾天集中收拾收拾的你的臉,鄉土氣太重了。」
  「這叫健康。」
  孫敬寒抽出一根煙點上:「健康和村兒有很大差別,土成這樣還能被人認出來,只能算奇跡。」
  陳墨亭捂住胸口:「太傷人了。」
  「演技不到位。」
  陳墨亭舔了舔嘴唇,調整表情,又捂一次:「太傷人了。」
  孫敬寒失笑:「好吧,對不起。」
  「給我抽一口。」
  「四周都是人。」孫敬寒把煙掐了,「轉型之前,你在公共場合給我老老實實地當十佳青年」。
  陳墨亭看著他捻煙的手指:「孫哥教訓人的時候特別帥。」
  「一般吧。」
  孫敬寒沒有兄弟姐妹,父母親都算不上合格,從小沒有與人親近的習慣。而工作上認識的同行就算關系再好,相互之間的恭維也不會當真。只有陳墨亭,不知是否演技到位,又或者私生活交叉太多,他說出口的好話,孫敬寒竟然聽得心安理得。
  陳墨亭嘴上抗議,但還是在拍攝前做足了皮膚的補救工作,加上現場化妝師的技術,在鏡頭下已經擺脫了村頭小伙的形象。
  孫敬寒這天暫停了其他工作,專心陪在攝影棚裡,順手拍幾張花絮照片用陳墨亭的賬號上傳微博,沒有預算、沒有團隊,陳墨亭手頭的積蓄除了要打造個人形象,還要留下一些以備不時之需,所以連助理都不願雇——備受冷落的人就是這種待遇。
  「真看不出他是六七線的小明星。」為這次拍攝牽線的編輯也在現場,低聲道,「憋屈這麼多年總算找到個寶,恭喜你了。」
  孫敬寒看著聚光燈下隨意發揮的陳墨亭,舉手投足間收放有度,表現力良好,幾乎看不出是個新手:「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這有柴可的八卦,聽不聽?」
  孫敬寒對柴可的事毫無興趣,但編輯興致勃勃,顯然不該拒絕:「當然要聽。」
  「聽說他在私人飯局上大放厥詞,得罪了……」
  孫敬寒做出聆聽的姿態,注意力卻全都放在陳墨亭身上。從兩人合作起,對陳墨亭的好評陸陸續續地傳到他的耳朵裡——會演戲、學得快、懂事體貼、努力謙遜、魅力十足。孫敬寒活了三十多年,覺得老天待自己不薄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從朝不保夕的藝人助理成為正式編制的經紀人,第二次是與柴可一起看到光明的前景,產生即將出人頭地的錯覺,第三次便是遇到陳墨亭這個有潛力有天分的好苗子。
  幸而別人沒有這個眼光,或者說沒有像他那樣處於不得不孤注一擲的困境。
  「這件事會出現在下期內容裡?」
  「怎麼可能,我刊有品位上檔次,又不是街頭的八卦雜志,私底下樂呵樂呵就得了。」
  孫敬寒笑道:「你什麼時候變成幸災樂禍的人了?」
  編輯翻個白眼:「他血口噴人在先,我還不能幸災樂禍了?」
  柴可恩將仇報地誣陷孫敬寒性騷擾,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真相,他作為孫敬寒的好友,一有機會就要踩柴可兩下,無奈權限不夠,每次都阻止不了這位當紅歌手登上雜志,因此而更加怨念,遠不如當事人釋懷。
  「那是東哥的意思,柴可哪有膽子說不。」孫敬寒說,「塞翁失馬,沒准有一天我還得感謝他讓我遇見陳墨亭」。
  「你啊,人太好,很難活得舒服。」編輯搭著他的肩膀湊到耳邊,「哎,最近有沒有好男人介紹?」
  孫敬寒捂著他的臉推開:「每天送上門的那麼多,不夠你挑?」
  「告訴你個秘密。」編輯揚起左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劃出長度,「模特都是這個,褲子一脫,最後還得我提槍上陣。」
  「說的好像是別人在占你便宜一樣,最後還不是你爽?」
  「前後的爽法不一樣,不然你委屈一下,跟我……嗯?」
  「我不跟熟人上床,這是原則問題。」
  「是是是。」編輯放開他,「孫大經紀從來不違反原則」。
  孫敬寒轉眼看向陳墨亭:「原則就是用來遵守的,吃了窩邊草早晚得收拾殘局。」
  秦浩就是最好的例證,原本是相安無事的合租人,甚至還是個直男,卻仍在酒後亂性一次之後,繼續一寸一尺地滑進糾結的泥潭。公平而言,並不僅僅是秦浩一個人的錯,也怪自己不去拒絕,順水推舟。
  說白了,自作孽不可活。
  轉眼到了雜志的出刊日,孫敬寒把雜志社寄來的成品歸檔,自己在路邊買了兩本,陳墨亭這天開表演課小灶不在,孫敬寒翻到有他訪談的一頁反扣在茶幾上,發信息給陳墨亭說晚上晚點回家。
  陳墨亭知道他八成是去跟人一夜情了,自己在外面吃了晚飯,回家打開燈一眼就看見茶幾上的雜志,心說去一夜情之前還惦記工作上的事,也稱得上奇葩了。
  他走近幾步,笑容僵在臉上。
  癮這種東西,就算暫時戒掉,也只是潛伏在角落裡等待一個小小的刺激,陳墨亭想要後退,卻鬼使神差地拿起雜志走進衛生間。
  明確自己對陳樹微的感情之後,每一次性起,他都強制將腦海中的那個人替換成喬征,否則他無法原諒自己這種齷齪的想法。遠離陳樹微之後,他的欲望便只是純粹的欲望,沒有特定對象發洩就好,再沒有當年那般沉重的心理負擔。
  他戒掉了陳樹微,至少他自以為如此。
  陳墨亭坐在馬桶蓋上扣著下巴深呼吸十幾個來回,低頭看著平放在腿上的雜志封面,抹了把臉,幾乎是自暴自棄地解開褲子手淫。
  他的分身充血硬挺,腦海中的人像像素極低,好幾次要變成陳樹微又被他硬掰回喬征。陳墨亭頭腦發熱、頭暈耳鳴、掌心全是汗水,面色猙獰又呆滯地看著推門進來的孫敬寒。
  「對不起你繼續。」
  雜志掉在地上,陳墨亭又愣了兩秒,塞好褲子沖出洗手間,孫敬寒的身影在玄關拐角一閃,緊接著傳來大門開關的聲音。
  「孫……」
  陳墨亭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門前,一開門險些撞上改變主意要回家的孫敬寒。
  「我回來了。」孫敬寒提起兩側嘴角,偽造出一個拙劣的笑容,「吃晚飯了嗎?」
  「……吃了。」
  「哦。」孫敬寒伸胳膊擋開他,走進屋,「上了一天課應該很累了,洗個澡去睡覺」。
  陳墨亭抱著胳膊倚在門上:「我可是同性戀」。
  「我知道了。」
  「然後呢?」
  「沒有然後。」孫敬寒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的眼睛,「是同志的演員不止你一個,沒必要一驚一乍」。
  「那些人沒住在你家。」
  「他們是明星,怎麼可能屈尊住在我家。」
  這句回答邏輯通順、內容普通,卻不著痕跡地繞過了陳墨亭的質問,陳墨亭惱羞成怒,又怒極而笑:「我在你家對著男人的照片自慰,你覺得無所謂嗎?」
  「無所謂。」孫敬寒走進洗手間,「別把男人帶回家就好」。
  「你怎麼知道我沒帶過?」陳墨亭跟在他身後,看他撿起地上的雜志走出來,「你是誤會我單純到二十歲了都還沒有性欲」?
  孫敬寒猛地皺起眉頭:「你帶人回家?」
  「我還想上了你呢。」陳墨亭逼近一步,想要繼續撂狠話,下一秒又改變主意,舔舔嘴唇扭頭看向別處,「我沒混蛋到帶人回家」。
  孫敬寒推了一下眼鏡:「我知道了,今天這件事我們就當做沒……」
  「我明天去酒店住,你幫我找個合適的單人公寓。」陳墨亭轉頭面向他,卻垂眼盯著地板,「我還是不跟你住了,誰都不舒服」。
  孫敬寒張了張嘴,話到嘴邊變成一句「也好」。
  陳墨亭轉身進了書房。
  孫敬寒摘下眼鏡用力捏住鼻梁。
  他是覺得需要慶祝一下才去酒吧找人,喝了幾杯跟幾個過來搭訕的聊了幾次,發現自己沒那個興致,所以才過早折返回家,又因為專注於用手機處理工作,根本沒意識到洗手間還開著燈。
  他到現在都還尷尬得頭皮發麻,冷汗未消。
  孫敬寒早就感覺到陳墨亭的面具還沒有全部脫落,也並不指望他能對自己完全坦誠相待,卻沒想到這才是他封存的真面目。
  生為同志簡直像是原罪一樣,在娛樂圈更是大丑聞,以後的路會走得很艱苦,只希望他能在這兩個混亂交錯的圈子裡找得到一生所愛。
  孫敬寒戴上眼鏡:概率太低,只能期待他運氣夠好了。
【番外二完結】


番外三:地下情
從正文倒數第二章,到倒數第一章的十年間發生的故事。
第一章:
  「你在做什麼?」
  「想點事情。」
  「在床上?」
  「沙發。」
  「隱形摘了?」
  「摘了。」
  「衣服換了?」
  「換了。」
  「只穿著內褲?」
  孫敬寒垂眼看著自己的胯間:「你又想怎麼樣?」
  陳墨亭大字形仰躺在酒店柔軟的床上,手機放在耳邊,聽到他的反問,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哪條內褲?」
  「灰色的平角。」
  一聲愜意的長歎從聽筒裡傳來,孫敬寒把右手擎到眼前,看著指間的粘膩:「陳大明星又在自慰嗎?」
  「沒有,只是硬了。」陳墨亭緩緩地深吸一口氣,「孫哥想不想我?」
  「想。」
  「那為什麼不主動打電話給我?」
  「劇組的時間那麼亂,隨便打過去你不接怎麼辦?」
  「怎麼?失落啊。」
  「是很失落。」
  陳墨亭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會得到如此干脆的承認,雙手捂臉笑了一會兒:「你這麼誠實我不適應。」
  「想聽更誠實的嗎?」
  「想啊。」
  「我剛才馬上就要射了,有個不識時務的人打電話過來,還好意思問我在做什麼。」
  陳墨亭只覺得鼻腔裡洶湧灼熱,像是要噴出血來,抓住手機貼在耳邊:「你想把我逼瘋嗎?」
  「我不想把你逼瘋,我想跟你做愛。」孫敬寒在水龍頭下沖淨了手,把手機切成公放模式放在一邊,穿起衣服,「我剛才亂換電視頻道,看到你的電影就硬了」。
  「再過一個月我就能回家。」陳墨亭心跳亂成一團,幾乎壓制不住急促的呼吸,「好好陪你」。
  孫敬寒笑了笑:「你現在想見我嗎?」
  「想。」
  「明天的拍攝任務重嗎?」
  「還好。」陳墨亭從床上坐起來,「我向劇組請假,飛回去見你」。
  「不用,我去見你,我知道你們在哪個酒店。」孫敬寒打開門,「你在哪個房間?」
  「一二零三。」
  「好。」
  通話戛然而止,陳墨亭愣住了,心說他該不會是要連夜飛過來,但這個時間點似乎沒有北京到成都的機票。
  他正猶豫要不要提醒他一聲,房間的門被人敲響,急促的三聲,但又克制地只響了一回合。
  陳墨亭塞好褲子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向外看了一眼,立刻把人拉進來吻住,喘著粗氣把他一路帶到床邊推倒,扯下褲子握住他灼手的分身套弄。
  「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孫敬寒被他沒輕沒重地擼疼了,推開他翻身坐上去:「廢話待會兒說。」
  他撕開安全套的包裝含在嘴裡,扒開陳墨亭的褲子埋頭進他腿間,握住他的分身吸吮著納入口中含到底部,憋了兩個多月的陳墨亭險些因為這丁點的刺激就射出來,坐起身退到床頭,孫敬寒也跟爬到了床頭,就是不肯讓他的分身從口中滑出去。
  「孫哥你饒了我吧,」陳墨亭想要推開他,卻本能地壓著他的後腦勺在他口中進出,「我不想這麼快就」……
  孫敬寒吻住他,跨坐在他腰間,扶著他的分身對准後穴坐下去。
  即便是有了唾液的潤滑,許久未曾使用的甬道仍難免阻澀,兩人努力良久,也只能勉強納入頂端。陳墨亭托住他的臀部拔起來,湊到胸口舔咬他的乳尖:「趴下。」
  孫敬寒一愣,從他身上下來趴到床上。
  陳墨亭含濕手指為他拓寬後穴,伏在他背上輕咬他的耳朵:「你這些日子自慰過幾次?」
  孫敬寒已經緊得連手指都能起一身雞皮疙瘩了,硬將呻吟壓在喉嚨裡答道:「一次。」
  「就剛才?」
  「嗯……」分不是清呻吟還是應答。
  「肯定積攢了很多,射得哪兒都是。」陳墨亭小幅度地轉著食指,慢慢抽插,「明天服務員來整理房間,會看到滿床的精液痕跡,會以為是我變態」。
  「說出這種話……不就是變態嗎?」
  「我是啊。」陳墨亭笑道,「這是只有你知道的秘密,說出去也沒人信」。
  孫敬寒突然大幅度抖動起來,脖子後仰出一道圓弧,身不由己地擺腰,握著他分身的陳墨亭掌心裡存下一汪透明粘液。
  陳墨亭舔著他的後頸,用力吮著他的脖根留下痕跡,換了只手為他潤滑:「你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
  「昨天為什麼不來見我?」
  「覺得太幼稚,不是成熟的行、行為。」
  「你寧願在同一家酒店自慰,也不願來見我?」
  「我這不是來了……嗯……唔……」
  飽滿的充盈感在他辯解時填補了幾十天的渴望,孫敬寒高翹臀部更深地迎合陳墨亭的插入,長歎出一聲情欲。
  陳墨亭撈住他無力的腰,拔出大半分身,只用頂端在穴口附近進出,孫敬寒一開始還能滿足於此,十幾下後便反手拽著他的分身要忘更深處插入,被陳墨亭抓著手腕制住,就著他直起上身的姿勢向上一頂,只覺得他腸道上的紋路絞擰著吞噬自己的分身,不搾出點什麼不會松口似的,忙掐住孫敬寒分身根部阻止他射精。
  「你!」
  孫敬寒的小腹徒勞地抖動,連挺幾次腰都無法緩解那股呼之欲出的宣洩,最終癱在陳墨亭懷裡粗喘。
  陳墨亭抱著他軟弱的身體,摘下他歪戴著的眼鏡:「你真的要射一床嗎,孫哥?」
  孫敬寒失神地枕著他的肩膀:「不。」
  陳墨亭慢慢擺動腰部,深深淺淺地抽插著:「別著急,慢慢來。」
  孫敬寒不需要力氣和動作,身體的著力點也都剛剛好,舒服地隨著他的動作搖晃,前面還在他手裡進出。
  陳墨亭在他耳畔低聲問:「舒服嗎,孫哥?」
  「嗯。」
  孫敬寒話音剛落,一直不痛不癢的撩人快感突然登上粗蠻的巔峰,孫敬寒猝不及防,本能地趴回床上抗擊這狂風驟雨般的快感,握緊床單脫口而出:「夠了!我要……」
  陳墨亭突然拔出分身,掰著他的肩膀讓他仰躺在床上,低頭含住他的分身吮吸。
  孫敬寒顧不得羞恥,挺腰發洩。
  他當真忍了太久,沒完沒了地射個不停,甚至聽到陳墨亭大口吞咽的聲音,單手捂著眼睛不想面對現實。
  陳墨亭吃完,一抹嘴翻身仰躺在床上。
  孫敬寒摸到眼鏡戴好,轉頭看他:「你沒射。」
  陳墨亭有點尷尬:「嗯,不過還是很爽。」又補充一句,「你射了我就滿足了」。
  孫敬寒歎了口氣:「我的陳大明星啊。」
  他爬到陳墨亭腿間摘下安全套,含住他的分身向深處咽。
  「等……」
  陳墨亭連一句話都沒說完,孫敬寒就感到一股暖流沖過喉嚨進了肚子,也是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源源不斷。
  陳墨亭滿臉通紅地避開他的眼睛:「我這應該不算早洩吧。」
  孫敬寒揚手擦了擦嘴角:「不算。」
  「待會兒再來一次?」
  孫敬寒下床:「不行,明天我要回北京了,工作一堆。」
  陳墨亭抓住他的衣角:「那至少陪我睡一晚吧。」
  「我沒要走,是去漱口。」孫敬寒轉身看他,「不然怎麼接吻?」
  陳墨亭微愣,笑著從床上爬起來。
  第二章:
  孫敬寒換下西裝,喝完一杯水,收拾起茶幾上外賣的殘余,連帶其它垃圾一起拎到樓下扔掉,走進公寓樓按下電梯。
  他喝多了酒有些心不在焉,走出電梯跟人撞了個滿懷。
  剛剛還在沙發上睡覺的陳墨亭守在電梯口,趁機抱住他:「你這樣真性感。」
  「你沒得誇了。」
  孫敬寒穿著老頭背心四角褲衩和一雙拖鞋,實在跟性感扯不上關系。
  「是發自內心的。」
  孫敬寒掰開他環住自己的胳膊:「回家再貧,你除了抱我沒別的事可做了?」
  「有。」
  陳墨亭蹲下抱住他的腿把人往肩膀上一扔,孫敬寒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雙腳離地頭朝下被他扛進家門轉進臥室扔到床上,沒開燈的房間光線暗淡,但湊在眼前的五官還是看得清的,一張走到哪兒都備受矚目的面孔:「在台上還沒玩夠?」
  「我要給這動作消消毒。」
  為了宣傳新作,陳墨亭在各大城市之間穿梭了大半個月,在一檔節目裡被要求扛著女搭檔走一圈,孫敬寒昨天剛看了那期節目,心說這種事也只能發生在小說電影電視劇裡,沒想到今天就來了這麼一出。
  「你不打聲招呼就提前一天回來,就是為了這個?」
  「不是,想你了,期待著一進家門玉體橫陳,結果家裡沒人。」陳墨亭用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干什麼去了?這麼晚回來」。
  孫敬寒當然是為了工作去應酬,看著他笑道:「我去跟人419了。」
  「我聞聞。」陳墨亭埋頭在他頸窩裡,「沒有洗過澡的味道」。
  「你嗅覺退化了。」
  「有可能。」陳墨亭深沉點頭,掀起他的背心用舌面緩緩壓過他的乳尖,「還是沒味道」。
  「味覺也不行了。」
  孫敬寒自以為控制得好,但聲音中的微顫並沒有逃過陳墨亭的耳朵。陳墨亭後退到他腿間,低頭扒他的褲子:「我得好好找找證據。」
  孫敬寒抓住褲腰:「我喝多了,困得要命。」
  陳墨亭摸著他隆起的輪廓:「我幫你吸出來。」
  孫敬寒拽著褲腰不放:「我沒洗澡。」
  「你把味道洗干淨,我還怎麼抓419的證據?」
  「差不多得了,別演了。」
  陳墨亭重新罩住他,吻他帶著酒氣的嘴唇:「不,我就要吃原味的,不吃肥皂味的。」
  孫敬寒被酒精拉低了笑點,別過臉去笑出聲:「我真不明白你怎麼會這麼喜歡口交。」
  「既然做不到捧在手心裡,就只好含在嘴裡。」陳墨亭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擦過他濕潤的下唇,「我又不怕你化了」。
  「你不下海真是鴨子界的一大損失。」
  陳墨亭趁他說話又要扒他褲子,卻再次被牽制:「別這麼小氣吧,孫哥,有吃的不給,饞死男朋友對你有什麼好處?」
  「……」
  陳墨亭直起身,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明白了,我不搶,你自己拿出來。」
  孫敬寒只是想象那般場景都瀕臨崩潰,哪可能照他說的做:「我要洗漱了。」
  陳墨亭推著他的肩膀按回床上:「孫哥經驗豐富,怎麼還這麼保守。」
  「我停滯不前的經驗豐富,追不上你突飛猛進的變態進度。」孫敬寒長歎一聲,拍拍他的臉頰,「我不習慣被人口,好麼?沒幾個人有你這樣的服務意識,我的陳大明星」。
  陳墨亭握住他的手,遞到嘴邊親吻,也許是喝了酒的關系,掌心溫熱,手指無力:「那我更要把你沒享受到的都補上。」
  他在熒幕上說過太多甜言蜜語,那般虛情假意都能打動觀眾,何況此時的情真意切發自內心。孫敬寒握住他的後頸壓向自己,偏頭吻住。
  陳墨亭怕他脖子不舒服,把左手墊在他腦後托住,右手褪下他的褲子。孫敬寒燥熱的下身暴露在制過冷的空氣中,打了個寒噤。
  陳墨亭的吻從他的嘴唇移開,落在他的脖子上,接著是鎖骨、胸口、腹部,托起他的腰將腿彎掛在肩頭,低頭吻他的會陰。
  孫敬寒意識到他在說謊時已經來不及了,陳墨亭的嘴唇圈住了他的後庭,用舌尖刺探著他的肛口:「你瘋了……」
  陳墨亭雙手抱緊他的腿抵消掙扎,絲毫不停地舔軟他緊閉的肌肉,還發出品味似的鼻音。
  孫敬寒的體力受到酒精和快感的雙重剝奪,繃緊腹部和腳尖,捂嘴避免呻吟聲洩露,另一只手本能地握住分身。
  「不行。」陳墨亭松口,發出響亮的親吻聲,握著孫敬寒的手腕道,「這也是我的」。
  他把他懸著的腰放回床上,就著他扔握住分身的手舔了舔頂端,抬眼看捂著嘴氣喘吁吁的孫敬寒:「你是想親手喂我?」
  「……」
  「這就對了。」陳墨亭笑著看他松手,嘴唇稍用力抿住柱身一點點含到根部,讓敏感的頂端搗著喉嚨處的小舌,單根手聳動著頂開後庭,找到掌管快感的柔軟突起來回搓弄。
  孫敬寒被這溫吞的刺激來回撩撥,徘徊在射精的臨界點卻無法越線,撬開牙關道:「讓我射吧。」
  他的聲音已經被快感折磨得扭曲,陳墨亭也似乎是從紊亂的呼吸中掙扎出來,用低啞的嗓音溫柔道:「說愛我就讓你射。」
  他話音剛落,孫敬寒只覺得前後兩股快感突襲而至:「無恥……」
  陳墨亭附身吻住他嘴硬的雙唇,絞入腸道的手指狠狠搓過他的敏感點,另手套弄著他的分身將他的快感催上頂峰。
  孫敬寒的呻吟被他堵進喉嚨,挺腰進出他的手掌,射滿二人胸口。
  兩人唇舌糾纏良久,陳墨亭突然想到什麼捂住嘴:「啊不好意思,我沒漱口。」
  「我愛你。」
  「啊?」
  孫敬寒轉開目光:「想不出別的詞,只能說這句了。」
  陳墨亭笑著要吻他,被他推起下巴阻止:「去把自己的事解決。」
  陳墨亭揉著自己差點斷掉的脖子:「你剛才求我讓你射的時候我就解決了。」
  孫敬寒哭笑不得:「你變態的太徹底了。」
  陳墨亭吻掉他額頭上的汗珠:「我等你追上來。」
  第三章:
  孫敬寒放下電吹風,戴上眼鏡走出洗手間接起桌上的手機,坐進沙發。
  「文好。」
  「孫哥,幫我個忙。」
  「嗯,說吧。」
  「你未來一周不忙吧?幫我照顧一下壞壞。」
  壞壞是李文好家的美短,性格黏得不像貓,孫敬寒去過李文好家幾次,每次都收獲一身貓毛,沒法想象把它接回家裡把每個人蹭成毛棍:「你要去哪?」
  「哎我發現你對我一點兒也不上心啊,上上個月就告訴你我要結婚了。」
  孫敬寒用手指扣了一下眉骨:「對你是說過,不好意思。」
  「那就這麼定了。」
  「不行,這次的忙你得找別人幫,」孫敬寒推開湊上來的腦袋,換手拿手機,「家裡有狗,不合適」。
  「你養了狗?你不是不養寵……」
  「汪嗚汪!汪!」
  「不是我的,也是寄養一陣子。」孫敬寒捂住呼哧呼哧喘氣的嘴,卻被舔到手掌全濕,甩著手離開沙發,「多一條狗就夠煩了,再加上貓,等你結婚回來我已經在精神病院了」。
  李文好失笑:「好吧好吧,不為難你這個只想養活自己的單身主義者,我找別人。」
  「文好,」孫敬寒說,「恭喜大婚」。
  「謝了孫哥,回來請你喝酒。」
  孫敬寒放下手機,洗干淨手繼續吹頭發,摸了摸湊到手邊的腦袋:「別鬧。」
  「汪!」
  孫敬寒掛起吹風機低頭道:「陳墨亭,你沒完了。」
  陳墨亭還是蹲在地上:「汪。」
  孫敬寒笑著繞開他,被他從身後抱住:「我是狗,你就是狗日的。」
  「你什麼時候能改改這個開黃腔的毛病?」孫敬寒解開他環在腰上的胳膊,「萬一哪天在外面說順了嘴,你經紀人非瘋了不可」。
  陳墨亭黏在他屁股後面:「放心,對別人我沒有開黃腔的沖動。」
  孫敬寒對這種變著法的甜言蜜語無話可說,掀開被子上床,結果陳墨亭也把自己當被子蓋到他身上。孫敬寒隔著被子推了他一把沒推動,抽出胳膊抓著他的肩膀用力翻身壓過去:「你是想壓碎我全身的骨頭嗎?」
  陳墨亭把一條胳膊枕在頭下,揚手摸他的臉,手指滑到他的脖子,敲了敲鎖骨,順著睡衣敞開的領口解開剩下的衣扣,摸了摸他的腰和肚子:「我那麼努力做飯,孫哥都吃到哪兒去了?」
  「你才回來多久,我能吃胖多少?」孫敬寒從床頭拿過香煙,點燃抽了一口,夾煙的手卡住他的下巴,「這幾天太忙,沒來得及好好看看你。」
  陳墨亭順著他的力氣把臉別到左邊,又別到右邊:「我覺得這次回來你不太喜歡我了。」
  孫敬寒揚眉:「證據呢?」
  「從上周我一進家門開始你就嫌我肉厚,剛才又嫌我太沉,我以前也增肌來著,你都沒說什麼。」
  孫敬寒吹出一口煙,直起腰坐在他腿上,拍拍他的肚子:「我嫉妒了,行嗎?腹肌這種東西,六塊就差不多得了,八塊你是什麼意思?逼著我去健身房?」
  陳墨亭直挺挺地坐起來:「不許去。」
  「為什麼?」
  「我受不了那些教練在你身上摸來摸去。」
  「我不請教練。」
  「不請教練也不許去。」陳墨亭一臉嚴肅,「練完肯定得洗澡,洗澡肯定得脫衣服,你的裸體只能我一個人看,其他人想都別想」。
  孫敬寒說要去健身房是開玩笑的,卻看不出陳墨亭是在認真反對還是故意搞笑:「那我想鍛煉身體怎麼辦?」
  「到隔壁公園跑步,我陪你。」
  孫敬寒現在覺得他是認真的了:「如果我非要用器械呢?」
  陳墨亭拿過他手裡的煙,躺平了伸長胳膊捻進床頭的煙灰缸,翻身把他罩在身下:「我就是你的器械,胸肌腹肌腰肌背肌,你想鍛煉哪個部位?我保證面面俱到。」
  「括約肌。」
  陳墨亭的臉騰地紅了,孫敬寒大笑不已。
  兩人做都做過上百次了,可只要孫敬寒主動說點赤裸的用詞陳墨亭就要鬧個大紅臉,也難怪有不少粉絲深信他仍是毫無戀愛經驗的處男。
  孫敬寒這天趕得及回家吃晚飯,走進飯廳看見桌上擺了幾樣葷素結合的小炒和一大盆五顏六色的蔬菜沙拉,不用說,小炒是他的,只有兔子才會吃的沙拉是陳墨亭的。陳墨亭可算是把他那天開玩笑的控訴記在心裡,一門心思要把多余的肌肉減下去,勸都勸不住。
  孫敬寒看他完成任務似的嚼草,笑道:「我不去健身房了行嗎?再吃你要變成植物人了。」
  陳墨亭抻著脖子艱難咽下沒放調味料的蔬菜:「我是為了自己,身材保持適中才能隨機應變,太結實路線就限制住了。既然說到這兒了,」他突然想起什麼離開飯桌,不到一分鍾拿著一本房產證回來,「我買了套房,空間夠大,可以僻出一間單獨的健身室,你想用什麼器材,我們添進去」。
  孫敬寒愣著神接過房產證:「你買了套房?」
  陳墨亭一臉理所當然:「是啊,而且離哪兒都很近,你以後就不用那麼早起床了。」
  「我說要去健身房是開玩笑的。」
  「我知道你是開玩笑,我又不傻。」陳墨亭握住他的手,單膝跪下,「我們雖然不能辦婚禮,新房還是要准備的,你願意跟我結婚的話,我們就去領證」。
  孫敬寒笑了:「領證,你以為民政局瘋了?」
  「我當然知道領不了結婚證。」陳墨亭也笑,「我們去房管所辦產權證,我問過了,和結婚證一樣,一人一個,寫兩個人的名字」。
  「……」
  「孫敬寒,」陳墨亭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手指,「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房間裡只有兩個人,孫敬寒卻好似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般,窘迫尷尬起來:「你哪來這麼多花樣?」
  「因為我活在世上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讓你高興。」陳墨亭知道對他來說「我願意」這句話有多難說出口,換了個說法,「我們結婚吧」。
  孫敬寒舔了舔嘴唇,握拳在嘴邊干咳一聲:「我願意。」
  如果相愛都不能坦白說出口,那這世上哪還有誠實可言呢。
  
  第四章:
  孫敬寒私自改簽深夜的飛機返京,打車回家已經是兩點多,輕手輕腳進門發現有微光,循著光走過去,看到飯廳的壁燈亮著,陳墨亭光著膀子趴在桌上熟睡。
  孫敬寒用手指探了探桌上的杯子,脫了上衣蓋在他肩頭,倒掉杯中涼透的牛奶。
  等他刷完杯子,轉過身陳墨亭正靠在門邊看著他笑:「我怎麼記得你是明天的飛機?」
  孫敬寒擦淨手上的水:「怎麼睡在這兒了?」
  「半夜突然醒了就再也沒睡著,打算熱杯牛奶安眠,結果太燙。」
  孫敬寒笑了:「你在等它放涼的時候睡著了?」
  陳墨亭也覺得很傻,抓了抓後腦勺道:「所以說熱牛奶確實有安眠作用。」
  他說完就抱了上去,剛睡醒的身體熱烘烘的,透過孫敬寒的襯衫溫暖著他皮膚。
  孫敬寒說:「你比牛奶暖和。」
  陳墨亭沉默兩秒,放開他退後一步別開臉:「我的腦回路好像越來越齷齪了。」
  「沒有,我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陳墨亭幾乎頭頂冒煙,孫敬寒又上前一步伸手進他睡褲裡握住他的分身:「不就是口交麼,你臉紅什麼?」
  陳墨亭被他牽著前面的尾巴動彈不得:「我懷疑我在做春夢。」
  「這麼巧,我就是因為做了春夢才提前回來的。」孫敬寒明顯感到手中的分身脹大一圈,仰頭把嘴唇湊到他嘴邊道,「我夢見在片場替你口交,旁邊還有導演指導怎麼才能讓你更爽」。
  陳墨亭兩腿發飄地被他牽著分身走進臥室,從身後抱住他,嘴唇曾著他的耳廓道:「你在夢裡穿著衣服嗎?」
  「穿著。」
  「那現在也別脫,我喜歡你穿襯衫的樣子。」
  他剛睡醒的聲音帶著一絲暗啞,孫敬寒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坐下。」
  陳墨亭順從地坐在床沿,孫敬寒拉下他的睡褲將彈出的分身含在嘴裡,他只含了頂端,舌尖在冠溝輕舔,大量的唾液瞬間分泌出來淹沒口中的一小段柱身。
  陳墨亭沒嘗試過這種極淺的挑逗,心頭比分身還要癢,摸著孫敬寒的臉喘道:「孫哥你是故意折磨……呃!」
  他敏感的頂端一下頂到孫敬寒的深喉,小腹顫抖著做出射精的准備,腰上一點兒力氣都沒了,曲臂撐在身後短促地倒吸空氣:「別、孫哥……」
  孫敬寒手口齊上,毫不停頓地上下吞吐套弄,陳墨亭連胳膊上的力氣都沒了,癱躺在床上呻吟著迅速繳械投降。
  耳邊傳來大口吞咽的聲音,陳墨亭丟魂似的躺在那看著天花板發呆。
  「孫哥。」
  孫敬寒衣冠楚楚,像吃了大餐似的優雅地用紙巾擦嘴角:「嗯?」
  「我有種被強暴的感覺。」
  孫敬寒笑了:「現在知道奶牛的感受了吧?」
  「……好喝嗎?」
  「有點濃。」
  陳墨亭本打算調戲他扳回一局,結果又被他不動神色的回答徹底打倒,干脆躺著裝死。
  「一個月沒見,濃也是正常的。」
  陳墨亭連死也裝不下去了:「別說了……」
  「怎麼?拍過床戲,讓全國人民都見識過你床上的身手之後反而放不開了。」
  陳墨亭這才知道孫敬寒正為此而耿耿於懷,一咕嚕爬起來提好褲子抓住他的衣服咕咚跪下:「我錯了。」
  「演戲而已,你沒錯。」
  「我錯了。」陳墨亭信他才怪,要知道孫敬寒的獨占欲發作起來,連他跟武術指導切磋都看不順眼,「我是想讓全國人民見識我是怎麼跟你上床的,滿腦子都想的是這個,沒考慮到你的心情,我錯了」。
  孫敬寒低頭問他:「你知道我累了一天,進電影院看見你跟別人上床什麼感受嗎?」
  「不是說好了以後看我的電影要兩個人一起嗎?」陳墨亭聳著眉心耷拉著嘴角,「我打算一起看的時候再解釋來著」。
  孫敬寒被他一臉可憐相逗笑了:「起來吧,在哪兒學會的下跪裝可憐?」
  「跟常坤學的。」
  「學些沒用的。」孫敬寒打個呵欠,「你先睡吧,我洗洗也要睡了」。
  陳墨亭腆著臉問:「我安眠還挺管用的吧?」
  「你本來就是萬能的。」
  
  第五章:
  「你什麼意思!」
  陳墨亭抱著胳膊看拍案而起的孫慧,微微皺眉後仰進辦公椅:「你又是什麼意思?我早就說過今年十二月不接工作,不,接。孫姐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他的確在去年就說過這事,今年也反復提到幾次,孫慧理虧,控制住情緒道:「什麼事要占滿一個月不能推遲幾天?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墨亭。」
  「肯定只是口頭答應不是白紙黑字,孫姐謹慎著呢。」陳墨亭勾起兩側嘴角笑了笑,並不掩飾冷嘲的本質,「我不是你充面子的工具,言聽計從也是有限度的」。
  「我沒有拿你充面子,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上。」
  「很可惜跟我的安排沖突,要麼你們推遲一周,要麼就取消。」陳墨亭起身,「我有我的底線」。
  自從兩人合作,陳墨亭從未對孫慧說過半個「不」字,這次堅決且不加解釋的反抗過於突然,而孫慧也無計可施——以陳墨亭的身價,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可以隨便擺布了。
  陳墨亭上了車,扶著副駕駛的椅背,歪頭吻孫敬寒的嘴唇:「請假成功。」
  孫敬寒挑眉。
  陳墨亭看著他的眼睛,投降地歎口氣:「好吧,你是對的,孫慧不想讓我放棄那個機會,我不得不強勢一點,她奴役了我這麼多年,也該退步一次了。」
  「今年是你們合作第七年,蜜月期剛過就這麼絕情。」
  陳墨亭聽出他話裡有話,笑道:「她不過是個經紀人,連跟你放在同一架天平上都不夠格,別胡亂從她身上看到自己。」
  「以同為經紀人的立場來說,我有點替她心寒。」孫敬寒點上一根煙,「以情人的立場,我還挺吃你這套的」。
  「愛人,不是情人。」陳墨亭糾正他,「從今晚開始,你是我的愛人」。
  孫敬寒微愣:「啊?」
  「你覺得我為什麼要請假?」
  「因為你過生日。」
  「我生日就一天,用不得著整個十二月都不開工。」陳墨亭拿過他的煙抽了一口,還回去,「我是為了等到你什麼時候也能連續休假,把你綁架回青島」。
  「回青島干什麼?」
  「見家長。」
  孫敬寒剛才那句有點明知故問,但聽他親口說出答案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閃念間想把方向盤搶過來,所幸理智占了上風才沒有釀成車禍:「我是男人,而且比你爸大兩歲,你不覺得應該把這兩個信息拆開了告訴你爸媽嗎?盡可能降低沖擊力。」
  陳墨亭微微一笑:「就知道你要打退堂鼓,反正得開七八個小時才能到家,有充足的時間向你解釋一些事。」
  孫敬寒手心都出汗了,稍微搖下車窗放入清冷的空氣:「我還沒答應要回青島。」
  「那你只能選擇跳車了。」
  「……」
  陳墨亭難得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樣子,不由得好笑:「事情比你想象中的簡單,我爸你見過,陳樹微,另一位家長我叫他凌叔叔,他們在一起快二十年了」。
  「等等,」孫敬寒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你是說,你爸也是同志,還有一個長期伴侶」。
  「對,要不怎麼能養出我這樣純潔的好孩子?」陳墨亭看他一眼,「戛納得獎那年我就向他們出櫃了,挺順利的,當時想介紹你給他們認識,結果我爸說他還年輕,沒到給孩子把關交往對象的年齡,堅決反對」,時至今日,想起兩口子驚慌失措的表情他還是會忍俊不禁,「現在我爸四十二,凌叔叔好像是四十七八,該履行家長的責任了」。
  聽到凌劍的年齡,孫敬寒稍微松了口氣:「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這件事的?」
  陳墨亭用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說當然是從我爸拒絕的那一天開始的。
  孫敬寒捻滅煙蒂:「你對咱倆真有信心。」
  「主要是家長給做了個好榜樣,我還覺得怎麼一眨眼就五年了呢。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時間總是過得那麼快,是吧,敬寒。」
  孫敬寒一愣:「你叫我什麼?」
  陳墨亭吞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敬寒。」
  孫敬寒用手肘抵著車窗,無聲地扶額而笑。
  「別笑。」陳墨亭一臉嚴肅,「我都三十多了,還能叫你一輩子孫哥?我沒那麼小,你也沒那麼老,而且我不想人前人後對你的稱呼都一樣。」
  「好好好。」孫敬寒還是笑個不停,「我又沒說什麼」。
  「別笑了。」
  「我沒笑。」
  孫敬寒聲音在顫,陳墨亭也被他勾得笑起來:「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
  兩人各自微笑著沉默了一陣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其它一些瑣事,孫敬寒又點了一根煙,靠在車門上看他。
  陳墨亭察覺到他的視線:「怎麼?被我的英俊迷住了?」
  「是啊。」孫敬寒呼出一口煙,瞇著眼睛看他,「每次你出去拍戲,我又碰巧壓力大心情差,就會上網搜粉絲的接機視頻,然後對我自己說,你看,那麼帥的一個人,所有人都愛他,但他愛的是我」。
  陳墨亭猛捂胸口:「孫哥我求你了,別在我開車的時候突然說情話,萬一突發心肌梗塞怎麼辦?」
  「你叫我什麼?」
  陳墨亭趕忙改口:「敬寒。」
  「到了休息站換我開車,建議你打個電話提前告訴你爸要帶男朋友回家。」
  「愛人。」
  「對,愛人。」孫敬寒也順從了他的糾正,「順便告訴他你的愛人就是我,你爸那個暴脾氣,看起來不像尊老愛幼的人,我怕他把我打死或者把你打死」。
  「不會的。」陳墨亭笑了,「他頂多要跟我斷絕父子關系,我習慣了」。
  「聽我的話,到休息站了打電話給他。」孫敬寒拍拍他的腿,「然後找個隱蔽的地方讓我親你一下」。
  「孫、敬寒我建議你這一路還是別說話了,肯定會出車禍的。」
  「所以我說待會兒換我來開車麼。」
  從北京到青島,八個小時的路程,其實並不是很遠,畢竟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第六章:
  孫敬寒在休息站的超市裡拿了兩瓶水,走到結賬口又折返回去找剛才一起進來的陳墨亭,一排排走過去都沒人,到最後一排才見他站在面巾紙衛生巾的架子前。
  「你在這發什麼愣?」
  陳墨亭等他走到自己身邊,轉身面向他,拉下口罩歪頭吻了一下。
  「這兒隱蔽。」
  這是一路上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休息站,前兩次都吻過了,這次卻沒找到合適的地方,陳墨亭心有不甘地要去廁所,被孫敬寒以味道太重嚴詞拒絕。
  「有監控,收銀員肯定看見了。」
  「這是死角。」陳墨亭戴好口罩,得意地閉一下右眼,「我反偵察能力很強」。
  「原來如此。」
  孫敬寒隔著口罩回吻他,轉身去結賬。
  陳墨亭特別受用地跟在他身後:「凌叔叔剛發短信說已經訂好了餐廳,讓我們直接過去。」
  孫敬寒付了賬,遞給陳墨亭一瓶水:「你我兩條人命就吊在凌先生身上了。」
  「怎麼講?」
  「他訂了餐廳啊,在公開場合見面你爸還能有所顧忌,多多少少能控制點情緒。」
  陳墨亭之前打電話向陳樹微介紹孫敬寒,電話那端傳來的咆哮像開了免提似的震耳欲聾,足以給孫敬寒留下心理陰影。
  陳墨亭笑著坐進駕駛座:「放心吧,凌叔叔肯定已經把他的毛摸順了,我爸其實挺通情達理的,只是脾氣一上來收不住。」
  孫敬寒心事重重地喝了兩口水:「我該怎麼稱呼你爸?」
  「小陳?」
  兩人都笑了。
  「以前怎麼稱呼現在就怎麼稱呼,順其自然。」陳墨亭看他一眼,「孫哥也有緊張的時候」。
  孫敬寒何止緊張,弦都要崩斷了:「在你爸面前可千萬控制住別叫我孫哥,輩分亂了。」
  陳墨亭干咳一聲:「敬寒,你誠惶誠恐的樣子真可愛。」
  被誇的人是孫敬寒,誇人的卻自顧自地尷尬,又抓後腦勺又撓鼻子又抓眉毛的:「我感覺我以下犯上了。」
  「可愛這個詞不該用來形容我,」孫敬寒看向窗外,「形容你自己還差不多」。
  陳墨亭的坦然其實浮於表面,真要稱量起來,他緊張的程度恐怕比孫敬寒更甚,不是擔心陳樹微反對,也不是擔心氣氛僵硬,而是擔心陳樹微和凌劍看不到孫敬寒全部的好,就像拍了部優秀的作品卻只給外行人看了熱鬧,又不能助幀逐句講解主創的苦心。
  他轉頭看向孫敬寒,又覺得自己太杞人憂天了。
  孫敬寒好得這麼明顯,瞎子才會視而不見。
  兩人趕到餐廳,家長已經等在半開放式的包間裡,菜也布上了。陳樹微西裝革履冷靜異常,凌劍感冒尚未痊愈,在溫暖的室內還穿著厚毛衣,比溫柔還要軟一些。
  陳墨亭先叫了聲「爸」又轉向凌劍道:「凌叔叔,這是孫敬寒。」
  「你好。」
  凌劍和陳樹微先後站起來跟孫敬寒握手,一時間只有孫敬寒一人海拔不夠一米八,頓感空氣稀薄。
  「坐吧。」凌劍用特別重的鼻音笑道,「路上辛苦了,墨亭跟他爸一樣總是心血來潮,我特別理解」。
  陳樹微上次見孫敬寒還是七八年前他三十多歲的時候,這麼多年過去,只覺得他跟陳墨亭的年齡差用眼睛就能明顯看得到,皺著眉瞇起眼睛:「孫經紀,你……」
  凌劍伸手在他後腦勺掃一下發梢,及時打消了他冷嘲熱諷的打算。
  「……你可得健健康康的。」陳樹微瞪一眼凌劍,指著陳墨亭,「這小子自己條件好,選的人肯定不差,就算他看走了眼,倔成一頭驢我也拉不回來,所以我不挑你刺,但是」,他收起手指,轉而握拳撐著下巴,「十四歲的差距擺在這,我們不能裝瞎子」。
  陳墨亭的警戒心蠢蠢欲動:「所以?」
  「所以我說孫敬寒可得健健康康的,別像這個老家伙一樣,」陳樹微扶著凌劍的肩膀,「一年到頭生病煩得要死,但他又是我家屬我還不得不被他煩著」。
  「我就感個冒。」
  「感個冒我就不心疼了?」
  他們如此不知遮掩地調情,孫敬寒尷尬到想離席,心說難怪陳墨亭沒談過戀愛還有一套完整的戀愛理論,原來是沒吃過豬肉卻見過豬跑,還是狂奔。
  陳墨亭抓著他在桌下的手,緊緊握著忍笑。
  「我主食點了面條,」陳樹微敲敲桌子,喚回兩人的注意力,「祝你們兩個老年人長命百歲,等著我們倆姓陳的一塊死」。
  凌劍皺眉:「你這人說話……」
  「不愛聽別聽。」
  孫敬寒坐得筆直:「我一定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墨亭。」
  「這我不擔心,畢竟你是他前任經紀人,有經驗。」陳樹微正色道,「我是擔心你們倆在床……」
  凌劍一把捂住他的嘴,萬般無奈地向對面滿臉通紅眼神游移的二人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他口無遮攔,這事你們自己有相關心理准備和應對措施就行了,我們倆不管。」
  他搶白完畢,板上釘釘,松開陳樹微撿起筷子:「快吃飯吧,涼了不好吃。」
  陳墨亭響應號召抽出雙筷子遞給孫敬寒,用嘴型告訴他「我有解決方案」。
  孫敬寒還沉浸在被年紀比自己小的人關懷性生活的羞恥中不能自拔,完全沒察覺到他的唇語。
  陳墨亭強忍笑意,跟凌劍交換個眼色若無其事地開飯。
  孫敬寒所有的擔心他都想得到,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未雨綢繆,防患未然,但他不著急把解決方案告訴孫敬寒,因為他的手足無措可愛非常,而放下重擔的模樣又那麼令人愉悅。
  這算是陳墨亭秘密的惡趣味了。

  第七章:
  「有傳言說汪導一開始並不想讓墨亭出演這個角色,是這樣嗎?」
  陳墨亭是在電影拍攝中途抽空錄制另一個劇組的訪談,止痛藥藥效耗盡了,幾天前挫傷的關節正在隱隱作痛,聽到主持人把話題指向自己,靠進長沙發笑了笑:「讓從沒交過女朋友的人演一個已婚男人,輪到誰都會擔心。」
  出演丈母娘的女演員拍了拍他膝蓋道:「結果他比誰都適合演已婚人士。」
  陳墨亭立馬疼出一身冷汗,笑容還得強撐著:「怎麼當個好老公算是社會常識,也不至於沒結婚就不知道結婚了該什麼樣。」
  「說起這個,」主持人笑道,「墨亭是真的沒有女朋友」?
  陳墨亭搖頭:「從來沒有。」
  主持人高高揚起眉毛:「三十多歲的男人單身也就算了,從沒交過女朋友不太可信啊。」
  她的臨場發揮不在計劃之列,陳墨亭反省自己是過於親和了,該抽空找孫慧談談看怎麼適度強硬起來:「我要求比較奇怪,不達標的人不考慮。」
  「標准是?」
  「性格冷一點兒,事業心強一點壓力大一點,不會做飯但是喜歡收拾房間,最好戴眼鏡,瞇眼睛的時候看起來可愛一點。」陳墨亭皺起鼻子做個鬼臉,「總之是又強勢又獨立又給我很充分的照顧他的空間,讓我黏著他,能達到這種微妙的狀態的人剛剛好」。
  主持人把嘴唇抿成一條線,左右轉動眼珠想了想,洩氣道:「難以想象。」
  陳墨亭笑了:「你已經完全明白我不交女朋友的原因了。」
  這一段計劃外的插曲結束,話題回到了電視劇本身,陳墨亭得以集中精力對付傷痛本身,畢竟台本已經看過幾遍,該說什麼他心裡有數。
  他現在只想回家。
  孫敬寒看見鞋架上少了一雙拖鞋,把鑰匙串握進手裡悄悄走到客廳,看到陳墨亭躺在長沙發上睡覺,一條腿耷在沙發下。
  他上前拿起茶幾上的藥瓶,皺了皺眉坐在他腳邊,摘下眼鏡的手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撐著額頭,像是個苦惱的符號。
  鬧鈴聲突然響起,陳墨亭肩膀一沉,閉著眼睛關掉口袋裡的手機,撫著額頭呻吟。
  「受傷了?」
  陳墨亭動作一僵,拿開手看著腳邊的孫敬寒:「你回來了。」
  「嗯。」孫敬寒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起來,「傷哪兒了」?
  「腿,威亞沒吊好摔了一下,沒大事。」陳墨亭攬住他的肩膀,歪頭湊到他眼前,「我想你了」。
  「所以你就從劇組偷跑回來?」
  「沒,我是正大光明回來做節目,順便回家看看你的。」陳墨亭用鼻尖頂著他的鼻尖說,「你如果不主動親我,我就要起身走了,助理就在附近,鬧鍾一響就開車過來接我去機場」。
  孫敬寒吻住他。
  陳墨亭享受著他舌尖的煙味,分身傳來手指的觸感,用鼻息笑了笑:「你也想我了。」
  「從冬天到夏天,你這戲拍得時間太久了。」孫敬寒把頭埋在他的頸窩,「我再不想你還算是領過證的人嗎」?
  陳墨亭單手攬著他,手指隔著襯衫在他的背上滑動:「你把我摸硬了又不能做,時間來不及。」
  「來得及你的腿也不合適,我想過過手癮,太長時間沒摸,手生。」
  「你在撒嬌嗎,敬寒?」
  「這叫什麼撒嬌。」
  陳墨亭轉頭找到嘴唇輕吻,看著他的眼睛笑道:「聊視頻的時候板著個臉,非得見面才這麼體貼。」
  「開視頻不是讓你對著我打飛機的。」孫敬寒抽出手起身,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頭頂,「一個明星,這麼猥瑣像什麼話」。
  「一見你就硬,有什麼辦法?」陳墨亭趁著他背對自己,擰起眉頭又很快松開,拿過止痛藥擰開了吃下一粒,「再等我半個月,回來我就不出門了,天天在家裡給你當性奴」。
  他在玄關換鞋,孫敬寒拿著個長方形禮盒遞到他手上。
  陳墨亭接過來晃了晃:「什麼東西?」
  「飛機杯。」
  「……」
  「之前想著等你回來惡搞一把,現在覺得你真的需要。」孫敬寒撫著他的臉吻他,「真的想我,上了床就給我打電話,我呻吟給你聽」。
  陳墨亭只覺得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滴在手背上,低頭一看居然是鼻血,趕緊揚手捂住鼻子,孫敬寒則去拿面巾紙盒。
  陳墨亭邊擦鼻血邊笑得渾身顫抖,孫敬寒也笑了:「三十多歲的人了,至於嗎?」
  「我在你面前永遠是個容易激動的小屁孩。」陳墨亭堵著鼻子,用額頭碰碰他的額頭,「我下樓了,你早點睡」。
  「晚安,大明星。」
  「晚安,寶貝兒。」
  
  第八章:
  孫敬寒起身沖進廚房打開水龍頭灌了滿嘴,漱口四五次還是不行,雙手撐在操作台上張嘴急喘。
  趕過來的陳墨亭歪著腦袋湊上去,把含著的冰塊喂進他嘴裡。
  孫敬寒被辣到痛的舌頭暫時得救,推起因為鼻子上的汗水而滑落的眼鏡。
  陳墨亭笑看他大難不死的神情,搖晃手裡裝滿冰塊的杯子:「說辣你還不信,逞這個能干什麼?」
  「喔拉想到會這麼那。」孫敬寒用力皺眉,又拿一塊冰放進嘴裡,「裡在家都研究繩麼呢」?
  陳墨亭樂出聲,換了只手拿杯子,用冰涼的掌心貼住他辣得通紅滾燙的額頭:「票房毒藥在家當然要研究毒藥。」
  他這兩年在大屏幕上嘗試新路線,但作品既不叫好也不叫座,孫慧的建議不合他心意,分歧幾乎要鬧到明處。兩人最後達成的一致,是陳墨亭需要脫離連軸轉的狀態,推掉一切工作靜下心來好好想想。
  孫敬寒嘴裡的冰塊全部化完,辣勁兒也過去了,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沒有票房毒藥這一說,市場走向太詭異,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輿論就愛瞎扣帽子。」
  「不用安慰我,我沒事,誰還沒拍過幾部爛片。」
  兩人回到桌前繼續吃飯,孫敬寒伸手把那一碗辣椒醬撥出視野,側身看向陳墨亭:「我今天休息,你有什麼打算?」
  陳墨亭舔一下嘴唇,看著他。
  孫敬寒低頭吃面:「能不能有點新意?」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你的眼神出賣了你,」孫敬寒豎起手掌擋住他的目光,「昨晚太過火了,今天得緩緩」。
  陳墨亭笑了:「我沒那麼饑渴,我是想說你的衣櫃該更新了,我陪你出去買衣服。」
  「光天化日的。」
  「約會不光天化日,難道還要月黑風高?」陳墨亭不以為意,「難得變成過氣演員,不趁機出去浪一把,過幾個月重新紅起來就錯失良機了」。
  孫敬寒聽出他真的沒為這一時的挫折而沮喪,稍微放下心來:「被人發現就慘了,我的同志身份是公開的。」
  「逛個街,又不是去開房,有人敢問到我面前,我就敢堂堂正正承認,就怕他們沒這個膽。」
  他越說越離譜,孫敬寒苦笑著搖頭:「私底下放放狠話過過嘴癮就行了,被人發現或者問到面前,就說是好朋友,畢竟我是你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經紀人,感情好很正常。」
  陳墨亭眼睛都笑彎了:「你這是答應跟我出門約會了?」
  「你怨氣這麼重,傾訴欲這麼強,不讓你得逞一點,哪天爆發了沒法收拾局面。」孫敬寒揉揉他的腦袋,「地下情又安全又舒服,對我來說足夠了,你怎麼總是想見光」。
  「你錯了,我對地下情沒意見。」陳墨亭對著碗裡的菜微笑,「我只是想做一些愛人之間正常會做的事,比如在你出門的時候可以陪在你身邊,我想看街頭的陽光照在你臉上的樣子,還想看你點菜的樣子,挑衣服的樣子,排隊的樣子,跟別人說話的樣子,這些可都是最低限度的要求」。
  「……」
  孫敬寒半天沒反應,陳墨亭疑惑地轉頭去看,見他摘了眼鏡臉朝下埋在臂彎裡趴在桌上,趕忙拿過裝著冰的杯子:「都知道辣了怎麼還吃?」
  他拽著孫敬寒的胳膊拉開,那一整張紅透的臉絕對不是因為吃了辣。
  孫敬寒掙脫他的手,眼神游移著看向別處:「以後少接言情劇本。」
  陳墨亭繃出一臉正色:「我很久沒接了,你也太不關心我的工作了。」
  「那以後少說話。」
  「我懂,少說多做。」
  陳墨亭一把沒拖動他,繞到他身後用手臂綁住他直接從凳子上拔起來,讓他雙腳離地往臥室裡走。
  孫敬寒一雙手臂緊貼在身體兩側掙扎不得:「你剛才還說要出門約會。」
  「先來一次再出門。」
  「只能二選一。」
  陳墨亭頓了一秒,手臂一松讓他落地,低頭埋在他肩膀:「好吧,我選約會。」
  孫敬寒撥開他的腦袋,繞過他返回飯桌:「讓粉絲知道自己的偶像是個色情狂,那得多幻滅。」
  「你倒是知道,不照樣愛我愛得不可自拔?」陳墨亭坐下,歪頭看他戴上眼鏡,「你承認嗎,敬寒」?
  「我承認。」
  「承認什麼?」
  孫敬寒看他一眼,調轉筷子去夾辣椒醬:「我愛你。」
  他下一秒就把筷子送進嘴裡,辣味在口中炸開,汗水和鼻涕爭先恐後地往外冒,救火似的含下一口冰塊擤鼻涕。
  陳墨亭看著他的面無表情,笑了一聲,握起拳頭擋在嘴邊干咳,最終還是忍不住笑出聲:「我也愛你。」

  第九章:
  陳墨亭毫無預兆地醒來,天色剛剛泛亮,透過黯淡的晨光看到孫敬寒正面向自己睡著,輕微的呼吸騷擾著臉上的汗毛。
  陳墨亭一眼不眨地看了他一會兒,悄悄下床,躲進娛樂室隨便挑了張光盤,把電視靜音,叼起一根煙。
  凌晨四點半始終太早,他就這麼叼著沒有點燃的煙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等他再次醒來,上半身正懸在半空,眼前是孫敬寒冰冷的臉,睡意領子正攥在他手裡。
  陳墨亭一笑,黏在嘴唇上的香煙掉了:「你力氣好大。」
  孫敬寒手臂用力,把他更近地提到面前:「說你想做。」
  「……我想做。」
  孫敬寒一松手,陳墨亭摔回沙發向上彈了一下,嘴唇覆上孫敬寒的嘴唇,分身已被他掌握住用力套弄。
  「慢點,疼。」
  「你現在倒是願意正眼看我了。」
  這句話怨氣深重,顯然氣得不輕。陳墨亭擔著他坐起身,抱住他把腦袋貼在他的胸口:「我錯了。」
  「錯在哪裡?」
  「不該不解釋就自行進入禁欲狀態,我錯了。」陳墨亭伸手進他的睡褲撫弄分身,抬頭看他,「一跟你眼神接觸就想做,所以才不敢看你的」。
  孫敬寒被他晾了四天了,分身剛被碰觸就蒸干了喉嚨裡的水份,咽了口唾沫皺眉:「你一共休息兩周,接著又要幾個月不見人影,禁什麼欲?」
  「……之前連續做了一個周,我怕你吃不消。」
  孫敬寒臉色一變,陳墨亭趕忙捧著他的臉輕輕吻他,邊吻邊道:「就怕你不高興才不解釋的……身體要緊……這些事必須正視……安排好了才能長長久久地做下去,對不對?」
  孫敬寒興致全無,擋開他的手翻下沙發往門口走,陳墨亭趕緊跳起來從身後抱住他,擺腰用堅挺的分身蹭他:「你把我摸硬了又想一走了之?真是施虐狂。」
  「找飛機杯去。」
  陳墨亭不松手,嘴唇蹭著他的耳朵笑道:「你吃飛機杯的醋啊?」
  他邊說邊揉孫敬寒的胯下,用手指捏著他愈發明顯的輪廓,極盡誘惑地發出性味十足的低喘:「為了你好,後面就受點冷落吧,我幫你吸前面。」
  孫敬寒心髒狂跳,仰頭枕在他的肩膀上,咬牙忍住喘息:「這樣只有我一個人爽,還算什麼情侶。」
  「你太不了解變態色情狂的心理了,」陳墨亭笑道,「只是想象幫你吸出來我都要射了」。
  他趁著孫敬寒語塞,拉著他回到沙發前,推在沙發上坐好,跪在他腿間仰起脖子索吻,在唇舌糾纏的工夫掏出他蠢蠢欲動的分身,嘴唇順著他的脖子向下,隔著睡衣含弄硬起的乳粒。
  「腰抬起來。」陳墨亭抓著睡褲邊緣褪到膝蓋處,並起手指來回摩挲會陰,「我愛你,所以你的舒服是第一位的,別多想」。
  孫敬寒被他眼中濃郁的性欲所挑逗,轉眼看向別處:「知道了。」
  陳墨亭的口交技巧是為孫敬寒量身定做的,哪裡敏感,多緊多深最合適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連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會讓他更羞恥心動也信心十足,在他大腿不由自主地顫抖時掐緊他的根部,用舌尖舔掉頂端溢出的濁液。
  孫敬寒腳腕都要繃斷了,卻是一絲一毫都射不出來,要撤退又被他掐住動彈不得:「干什麼?」
  「這就是我這幾天的感覺,」陳墨亭歪頭舔柱身,手指仍不放松,「其實挺爽的,有種自我犧牲的使命感和快感」。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張口將孫敬寒的分身一吞到底,孫敬寒猝不及防,呻吟沖口而出,精關大開射了出來。
  陳墨亭啜淨最後一滴,把手裡濕漉漉的抽紙紙團扔進垃圾桶,為孫敬寒提好褲子。
  孫敬寒這才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用抽紙接住了他自己的射精,想說點什麼卻因為剛才那一陣洶湧的快感舌頭打結,勉強擺動仿佛擔負了千斤重的手指撫摸陳墨亭的臉頰。
  陳墨亭閉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手指:「孫哥,別因為我太年輕就拋棄我,我心智足夠成熟,不給你添麻煩。」
  孫敬寒擔心的是自己過於年長而滿足不了他的需求,他卻趁著有充分的話語權,黑白顛倒,是非不分,噎得孫敬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都三十五的人了,別說的好像自己二十歲出頭一樣,什麼叫太年輕。」
  「所以你不會拋棄我吧。」
  孫敬寒突然想到,自己剛跟他相遇時也是差不多的年紀,那麼多年過去,陳墨亭的眼睛還是這麼清亮透徹,好像在看著光一樣。
  「我不會拋棄你。」
  「我想也是。」
  陳墨亭站起身,提起他的手親吻手背:「二十歲我想把你鎖在家裡天天做,三十五歲我願意忍一忍,別因為這樣就生我的氣。」
  「嗯。」
  孫敬寒早就知道,自己永遠打不敗這個情商高手。

  第十章:
  陳墨亭拔下車鑰匙,握住他的後頸壓到自己眼前,吻住他的嘴唇。
  「要麼被我干,別離開我,要麼干我,別離開我。」陳墨亭湊在他的耳邊,低聲道,「自己選吧,敬寒」。
  孫敬寒一轉頭,嘴唇擦過他的臉頰:「你根本沒給我其它選擇。」
  「給了,選擇一:你繼續擔心我不夠粗,給你的快感不夠多,勉強跟我拴在一起;選擇二:你享受我為你保留了三十六年的處男之身,慢慢習慣上我。」陳墨亭伸著兩根手指笑道,「聽起來第二個選項比較劃算」。
  孫敬寒打開車門下車。
  陳墨亭也下了車,雙手抄兜跟在他身邊:「我們現在可是比夫妻還要穩定的關系,你有寒墨工作室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輕輕松松就能讓我破產。」
  「我不會這麼做。」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說的是,你不需要擔心自己當一的技術,再爛我也跑不掉的。什麼事都要循序漸進慢慢磨合,你不可能剛起步就像我一樣,把人做到失禁。」
  唯一一次被做到失禁的感覺從前列腺上升起擴散到兩腿之間,孫敬寒揚手扣住眼睛,不想看他:「你就那麼一次歪打正著,別拿出來炫耀。」
  「其實我已經掌握讓你失禁的技巧了,是怕你沒法承受那種心理壓力才不做的。」陳墨亭拽開他的手,把臉往他眼前湊,「你看,我們都是經驗豐富的人,久病成醫,互換角色之後肯定能迅速適應」。
  「久病成醫不是這麼用的。」孫敬寒停下腳步,「我明明在說分手的事,為什麼變成了你逼著我當一號」?
  「分手的事已經解決了,我不會放你走,想分手門兒都沒有。」陳墨亭一本正經地板起面孔,「我們現在探討的是怎麼讓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更舒服,你覺得我不夠粗,沒關系,我夠緊,取長補短麼」。
  「……取長補短也不是這麼用的。」孫敬寒想笑又不願笑,抹了把臉,「我可不想摧殘別人的夢想」。
  「你信不信,有一部分人的夢想是要上我,另一部分人的夢想是被我上。」陳墨亭抱住他,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隨著他的腳步左右搖晃著前進,「你實現了大部分人的夢想,干脆把一小部分人的夢想也實現了吧」。
  他絕對在哪裡偷換了概念,但孫敬寒的分身正被他揉弄著,腦袋裡嗡嗡作響,哪可能識得破:「你越說越像真的了。」
  「我就是認真的,我想要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嘗嘗你的味道。」陳墨亭在他脖子上落下一吻,「這世上沒幾個人有機會上影帝,而且還是求著你上,心甘情願,長相廝守,天天上,夜夜上,正面上,後面上」……
  「夠了!」孫敬寒從他懷裡掙脫出去,扶著牆單手捂臉,「別說了,我受不了了」……
  「那以後不許提分手這個詞。」陳墨亭揚起的手略一遲疑,生平第一次揉了揉孫敬寒的頭發,「你戴著我給的戒指就是我的人,無論貧窮富足、無論環境好壞、無論生病健康,我都是你忠實的伴侶」。
  孫敬寒沒有察覺到他剛才說了一套西式的結婚誓言,但手指上的戒指耀眼,竟將肉麻的台詞最大程度地合理化了。
  「我不跟你分手,也不上你。」
  「日子還長,我會讓你改主意的。」
  孫敬寒知道再辯論下去也是無果,放棄掙扎去臥室,陳墨亭伸手拽著他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著上樓。
  他早就悄悄安排了攝影師,安排了惡意十足的通稿,明天九點一過,他和孫敬寒的緋聞會傳得人盡皆知,不管輿論最終倒向何方,不管公關團隊決定讓他承認還是否認,兩人的關系總算在某種意義上公諸於眾,這段長達十年的地下情,即將宣告結束。
【番外三完結】

番外四:翻身
正文完結後的反攻,慎入:孫敬寒×陳墨亭
  01
  「惡習惡行才需要極力否認,諸位認為同性取向是很可恥的事情嗎?不敢這麼說吧。是不是gay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就像是不是喜歡吃櫻桃一樣,如果有人一口咬定我喜歡,那他有堅信不疑的權利,我不在乎,也不需要澄清。至於我的合伙人孫敬寒先生,我們已經認識快二十年,感情好是理所當然的,同住一屋簷下又有什麼不妥?」
  就像從來不說自己單身,而只聲稱沒有女朋友一樣,陳墨亭仍舊沒有否認自己跟孫敬寒的關系,只是這實話彎彎繞,模稜兩可而已。為了公司的發展和個人星途,這是最妥帖的應對方式,孫敬寒滿意了,陳墨亭也不會任性地徹底出櫃。
  陳墨亭這個人,永遠知道孫敬寒真正需要什麼,什麼時候該順著他的意思,什麼時候他是口是心非需要反著來。
  但在角色調轉這件事上,孫敬寒真的是鐵了心不想做。
  在巨大的年齡差面前,他自顧自地當了多年的鴕鳥,只等到五十歲放開陳墨亭,一了百了,但陳墨亭顯然早早做好了打算,雖然拿出的解決方案讓他啼笑皆非,但仔細想想,卻竟然真的是最佳安排。
  可合理並不意味著容易接受。
  公司剛起步,事務和應酬自然數不勝數,兩人集中忙活了三四個月,一回家都是倒頭就睡,日常相處也安然無事,結果等事業步入正軌,性欲復興,問題就出現了。
  「別用期待的眼神看我。」孫敬寒瞥一眼貼在身邊的陳墨亭,繼續刷碗,「今天不想上」。
  「你哪天想上過?」陳墨亭擦干他遞來的碗,放進碗架,「人要勇於挑戰自我,突破極限之後才有更佳享受」。
  「我一把年紀了,突破什麼自我。」
  陳墨亭冷不丁隔著褲子握住他的胯間,湊到他耳邊用氣聲呻吟兩下,揉著手裡幾乎立刻硬起來的分身笑道:「看這反應速度,哪像是一把年紀的人?公司裡的小孩都說大老板也就四十歲出頭呢。」
  「說起這事。」孫敬寒面不改色地繼續刷碗,「別慫恿他們叫我大老板,你才是老大」。
  「我是老大,你管著老大,所以你最大。」陳墨亭正要從他手裡接過餐盤,孫敬寒把手收了回去,「先洗手」。
  兩人分工收拾完餐具,陳墨亭繼續死皮賴臉一口一個「孫哥」地亦步亦趨,孫敬寒心說我還是離家出走一段時間吧,一轉身差點跟哈著腰的陳墨亭親上。
  「我忘了摘隱形。」
  他擋開陳墨亭去洗手間,後者破天荒地沒跟進門,揚聲道:「孫哥,被我上舒服嗎?」
  「……舒服。」
  「所以你才不願跟我換麼?」
  孫敬寒當然不是因為這個才心生抗拒,但他現在願抓住任何理由無限推遲下去,敷衍地答應一聲。
  「你作為一個長輩不能這麼自私,自己吃到了甜頭,是不是該讓年輕人也嘗一嘗?」陳墨亭仰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回味地笑,「很多次了,看到你爽的樣子,也想試試看你的那種爽法」。
  「你可以用假的。」
  陳墨亭被這句話震得張開眼睛,孫敬寒正站在他面前,推起眼鏡看他:「家裡就有,你要用麼?」
  「……你居然想讓你愛人的第一次獻給假的?」陳墨亭皺著臉看他,「敬寒,你也太……那個了」……
  「表情這麼豐富容易長皺紋,你這張臉還得賣錢呢。」孫敬寒撫平他臉上的皺紋,雙手抄兜,垂眼看著他的衣扣,「你是顧及到我才要交換的,不是發自內心想要……我有種逼良為娼的不道德感」。
  「我怎麼感覺我才是那個逼良為娼的人。」陳墨亭笑了,「就算不為了你,我也想試試那種滋味,之前說過的,想三百六十度嘗嘗你的味道,只要是你我都無所謂,何況這麼做還能解決困擾你的問題,一舉兩得的事,何樂而不為」?
  他說得條理分明,格外有說服力,孫敬寒咽了口唾沫,張手扣住額頭:「你說得沒錯,但是上一個小我十四歲的人,我下不去手。」
  「被一個十四歲的人上你倒是很開心。」
  孫敬寒認定自己是老了,他以前從不會因為陳墨亭的撩撥而焦躁難安,反觀以往容易臉紅的陳墨亭,卻愈發駕輕就熟。
  「久病成醫,我肯定能當個好零,讓你爽。」
  孫敬寒哭笑不得:「把當一號說成病,你的文學水平真高。」
  陳墨亭抱住他收緊手臂:「孫哥這麼好的人,肯定不忍心我一直病下去,要代替我病號的位置。」
  「我也可以繼續當醫生,治療你這病號。」
  「……」
  陳墨亭難得噎住,孫敬寒推著他的胳膊壓在牆上:「要麼今晚咱倆繼續憋著,要麼你上我,二選一。」
  「前列腺憋出毛病怎麼辦?」
  孫敬寒豎起眉毛:「你是不想退步了嗎?」
  「退啊,沒有退步的談判叫吵架。」陳墨亭笑道,「你上我兩次,我上你一次,前前後後誰也別冷落了誰,怎麼樣」?
  ……果然還是離家出走一段時間吧。
  02
  孫敬寒在酒吧坐到杯子裡的冰塊化完,手邊的煙灰缸裡煙蒂成山,正發著愣,有人從他身後摘走他手裡的煙,坐到旁邊的高腳椅上。
  「有煩心事?」
  聽聲音孫敬寒就知道來者何人,苦笑轉頭:「老板娘。」
  「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孫敬寒拿起被冷落多時的酒杯,喝下一口,酒味都被融化的冰塊沖淡了:「每天回家都有人逼著我上他,心煩。」
  李文好笑出聲:「影帝啊?」
  孫敬寒差點把杯沿啃下來:「什麼影帝?」
  「裝,繼續裝。」李文好捻滅煙蒂,招手叫過酒保換煙灰缸,「我不傻也不瞎,記性還特別的好,你們的緋聞一出我就知道是真的,常坤幾個月前問過墨亭,人家可是想都沒想就承認了,還怕你尷尬囑咐我別戳穿你」。
  孫敬寒一口口把酒喝完,低頭捏緊鼻梁:「真是天羅地網。」
  「天天吃癟的感覺好嗎?」李文好樂不可支,「每天回家都看見影帝等你上,多少少女的夢想,別不知足了」。
  「少女的夢想是反著的。」
  「你又不是少女,老男人一個。」
  「你這女人……」孫敬寒太陽穴一跳,「你不了解男人」。
  李文好白他一眼:「有什麼不了解的,不就是床上那點事。」
  孫敬寒一低頭磕在吧台上,揚手擋在她的眼前:「打住,我不想跟人討論這個問題。」
  「行行行,我還不想跟男人討論這問題呢。」李文好按下他的手,「我就說一句,影帝小朋友這幾年要過你什麼東西沒?好不容易開口要一次你還不給,渣男一個」。
  孫敬寒簡直懷疑她是陳墨亭派來的說客,看著她的背影又叼起一根煙,呆了會兒,跳下高腳椅。
  不回家他還能去哪兒。
  兩人最近住的地方空間很大,功能分區也特別明確,但陳墨亭仍像當年屈居在孫敬寒那套小房子裡一樣,喜歡在客廳處理大部分事情,孫敬寒到家的時候,他正穿著睡袍側躺在沙發上,一手撐著腦袋一手翻看材料,聽到他進門並不抬眼:「你回來了。」
  「……把腰帶系好。」
  陳墨亭一條腿放平,另一條腿屈膝豎起,合起材料把手搭在膝蓋上,敞開睡袍下一絲不掛的身體:「不。」
  孫敬寒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移開眼光:「我……」
  「滾了這麼多年的床還因為坦誠相見尷尬成這樣,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陳墨亭不擺姿勢了,起身走過去,「孫哥當初破我前面的處可不是這個風格,爽快得要命」。
  孫敬寒已經要崩潰到維持不住臉上的平靜了,又咽了口唾沫道:「我從來沒破過人後面的處。」
  陳墨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確實會緊張。」
  他沒等孫敬寒繼續找借口,熟練地摸進他的褲子:「好在沒緊張到陽痿。」
  孫敬寒以為他會馬上松手,但陳墨亭卻是牽著他往臥室的方向退,孫敬寒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分身在睡袍的掩映下從低垂慢慢硬起昂揚,自己的分身也膨脹了一圈。
  陳墨亭坐到床上,拿過仍然攥在孫敬寒手裡的公文包放在一邊,胳膊搭在腿上塌著肩膀仰頭看他:「你真的當過一號?」
  「很少幾次。」
  「破處是第一次,這麼巧我也是第一次」。
  「……」
  「把第一次保留給此生摯愛,咱倆真是又傳統又落伍又幸運。」陳墨亭突然一揚眉毛,「難道是我技術太好,你擔心比不過?可是體會我技術的人是你,我又沒干過我自己」。
  孫敬寒的分身更緊地繃在褲子上,他自己都不知道這股性欲來自何處,揚手蓋住陳墨亭望著自己的雙眼:「我覺得自己是個老牛吃嫩草的猥瑣中年人。」
  「哪有這麼帥的猥瑣中年人,」陳墨亭眼前一片黑暗,笑道,「當然了,你想玩角色扮演我也可以配合」。
  孫敬寒艱難地從另一邊的褲袋裡拿出手機,操作著關掉房子裡所有的燈,窗簾也嚴絲合縫地遮住了窗外的光亮。
  覆蓋在陳墨亭眼睛上的手撤掉了。
  「……是我瞎了還是你把燈關了?」
  「燈。」孫敬寒說,「不然太尷尬」。
  陳墨亭要開口,心髒卻像是提到了嗓子眼噎住了聲帶,舔了舔嘴唇又吞了些口水潤喉:「完蛋了,我好像有點緊張。」
  孫敬寒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我還好。」
  陳墨亭笑了:「真可靠。」
  孫敬寒這幾天一直在反復壓抑的記憶又不合時宜地跳出來,他當年的第一次是一時沖動,對方一心自顧,沒有前戲更談不上潤滑,低頭蠻干完全不管他疼到冷汗淋漓。
  他真的沒有半分初次肛交的正常體驗。
  孫敬寒自知擺脫不掉眼前的場景,不再壓抑任其回放一次,脫光了摸索陳墨亭的臉。
  陳墨亭正在想他為什麼沉默那麼久,冷不丁一只手掌撫在臉上,張嘴含住摩挲下唇的拇指。
  孫敬寒的吻覆了上來。
  第一步邁出去,想反悔都不可能了,陳墨亭心髒狂跳,用手臂撐著身體慢慢後退,孫敬寒跟進上前,舌尖撩開他的嘴唇深吻。
  陳墨亭順勢躺在床上,望著黑暗問:「你換了煙的牌子?」
  「別說話。」
  陳墨亭無奈地笑:「可我緊張怎麼辦?」
  孫敬寒低笑的聲音傳來:「那我還做不做了?」
  「做啊,緊張和抵觸不是一回事。」
  摸索的手指再次按在他的唇上,沿著脖子一路垂直向下握住他的分身,手指的觸感在頂端來回掠過,接著是舌頭的溫熱舔舐:「我剛才分心想別的事,軟了。」
  陳墨亭單手捂住眼睛,心說他還留著這一招:「然後呢?」
  「我現在要替你口交,含著你我自己也會硬。」孫敬寒聲音平穩地說著以往吝於給出的赤裸用詞,「你別被口射了就好,畢竟第一次,先射再插會不舒服」。
  「……我聽你說這幾句話都要射了。」
  「出息。」
  孫敬寒含住分身,用嘴唇淺淺地套弄柱身,陳墨亭早已完全勃起,只怕他稍帶點技巧就要射出來,所幸他沒有挑逗的心思,連聲音都不發出,只是單純嘗著陳墨亭的味道引誘自己勃起而已。
  陳墨亭覺得下身一涼,是孫敬寒松了口,呼出摒住的一口氣。
  「我看你不是緊張,是在害怕。」
  「我怕什麼,真的只是緊張。」
  孫敬寒溫熱的身體覆蓋上來,嘴唇蹭著他的耳朵道:「就算你怕我也不停了。」
  他這句話在黑暗中性感的無可救藥,陳墨亭幾乎要翻身壓住他盡情干上一次,心煩意亂地抓著床單較勁。
  孫敬寒扳住他的肩膀讓他向下趴著,握住他的後頸沿著脊椎向下到臀縫,陳墨亭的肌肉硬得像石頭,孫敬寒失笑,弓身在他背上落下一吻:「放松點,手指都進不去,還想進去什麼?」
  陳墨亭許久不曾有過的羞恥心湧上來,把臉埋進手臂,順著孫敬寒在自己背上滑動的手指深深呼吸著放松。
  孫敬寒另一只手扶著他的臀部,等他的緊繃逐漸放松,雙手掰開臀部俯身去舔,陳墨亭從未被人碰過肛口,戰栗中本能地要爬開,屈起的腿卻使肛口更加暴露,臀部又被牢牢抓住,接著便四肢無力地癱了下去,咬著嘴唇硬是把呻吟憋成了粗重的鼻息。
  「放松點。」
  「我在……試了……」
  孫敬寒趁他開口又是一舔,陳墨亭想被人捅了一刀似的低聲悶哼,掙扎道:「能不能跳過這一步?」
  「不能,我之前勸你不要給我口交,你是怎麼說的?」
  「你真記仇。」
  孫敬寒不說話,慢慢將緊閉的肛口舔得軟順,直起身去摸枕下的潤滑油。
  「可能會有點疼。」
  陳墨亭臉紅得發燙,又燙得隱隱作痛,轉頭避開他湊在耳邊的嘴唇:「嗯。」
  孫敬寒伏在他身上吻著他的脖子和肩膀,將手指探進臀縫,指間頂著肛口稍微旋轉著壓入。
  「放松點,放松點。」
  「別說話。」
  風水輪流轉,陳墨亭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嫌他話多,「我錯了」。
  「嗯?錯在哪?」
  「我從沒想過當零號會這麼尷尬,自以為是地說一些調戲的……唔……」
  他顧著說話,孫敬寒的動作也停了,卻在他徹底放松警惕的時候陷進一段指節,一鼓作氣送了進去。
  「放松,我的手指要被你夾斷了,」孫敬寒舔過他冒汗的脊梁,「這才第一根」。
  他的手指剛探到前列腺的突起就收回一點,艱難地在絞盡的腸道中小幅度抽插,將潤滑油更均勻地塗在腸壁上,直到陳墨亭習慣了異物的存在不再緊繃,抽到肛口處與第二根手指一起頂入。
  「個子這麼高,後面卻這麼小。」
  「別、」陳墨亭雖不疼卻酸脹得厲害,精神上的折磨遠大於身體上的,把臉悶在床上小聲道,「別說了敬寒」。
  「叫孫哥。」
  「……孫哥。」
  「嗯,」孫敬寒揉著他的頭發,張開二指將腸道撐出更大的空間,並入第三根手指,「第一次手生,不舒服就告訴我」。
  陳墨亭的疑問尚未成句,前例腺的凸起被手指輕刮一下,一聲呻吟脫口而出,還沒來得及斂起精神重振旗鼓便又是接二連三的輕柔,抽筋剝骨似的全無反抗余地,孫敬寒卻還要問舒不舒服,明知他想回答也被快感沖刷得言語不得。
  「你這是……報復吧?」
  「對。」 孫敬寒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情欲和低喘,卻又含著笑,「久病成醫」。
  異於手指的粗硬觸覺抵在肛口,下一秒就頂了進來,陳墨亭就算做過充分的潤滑和擴張,初次納入這般尺寸的異物也難免刺痛,孫敬寒單手攬著他的身體讓他懸空跪坐,另手握住他還在流著前列腺液的分身套弄,勉強穩定地喘息道:「慢慢坐下來,如果我硬來你會疼死的。」
  陳墨亭抿著嘴唇頻頻喘氣,後背緊貼在孫敬寒的胸口上,但只插入了頂端就帶來萬分不適的分身堪稱可怕,遲疑再三還是沒勇氣坐下去,孫敬寒於是雙臂抱緊他哄著:「習慣了就會爽,你不是想試試看我的那種爽法麼?」
  「話是這麼說……」
  「你想想看,我只願意當零號,就知道這有多舒服了。」孫敬寒吻著他濕涼的背,「來,深呼吸」。
  他的誘導肉欲之極,陳墨亭淺嘗過了前列腺的快感,余韻還在小腹蕩來蕩去,咬咬牙放松排斥異物的肌肉,一邊倒吸冷氣一邊放任孫敬寒的分身拐帶著腸道頂向深處,所幸安全套上也有潤滑,才不至於撕心裂肺地疼。
  腸道將分身吞了一半,孫敬寒扶住了他的腰:「趴下。」
  陳墨亭騎虎難下,只能任他擺布,孫敬寒卻不再深入,只是揉著他的腰和小腹,也不冷落他蔫下去的分身:「耐心等一會兒就好。」
  酸脹變成了刺痛,陳墨亭暗忖自己是不會從肛交中得到快感了,而現在的姿勢一定好笑之極。
  「是不是後悔了?」
  「你這台詞像嫖客。」
  孫敬寒仍舊愛撫著他的分身:「馬上就舒服了」。
  「插著人的時候別信誓旦旦,沒有說服力。」
  「這話聽起來耳熟,好像是我……」
  孫敬寒話只說了一半,抽出大半分身向前一頂,已經習慣他形狀的腸道暢通無阻,陳墨亭的身體由著慣性反向撞在他的小腹上,一陣漫長有力的摩擦碾過前列腺,要不是孫敬寒攬著他,恐怕整個人都要倒在床上抽搐。
  他在喘,孫敬寒也在喘,手淫也好口交也好,什麼都比不過腸道帶來的溫熱緊縮,原本推拒排異的力道此時變成了用力猛吸,簡直要把他留在外面的那一段也要吸進去。孫敬寒咬牙忍著,生怕自己失去理智一股腦送進去抽插傷了他。
  「別咬著嘴唇,容易受傷。」
  他聽出陳墨亭聲音不對,彎腰去掐他的臉頰,卻因為這動作頂進了沒潤滑到的深處,陳墨亭失口叫出聲,膝蓋一軟倒在床上,大幅度抖動的肩膀帶動了全身,又使體內的分身攪動,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竟受著本能的驅使搖起腰來。
  孫敬寒勉強拽住最後一絲理智不去跟著他胡鬧,險些自己先被他搖到洩,好不容易等陳墨亭停下,剛要抽插卻迎來一陣強有力的絞擰,陳墨亭一聲比一聲粗重地喘息,整個人縮成一團。
  孫敬寒知道他是高潮了,撫摸他全是汗水的脊梁,悄然抽出分身坐在旁邊。陳墨亭不知怎麼在一片漆黑中准確地找到他的位置,湊上去吻他。
  孫敬寒好笑地揉揉他的頭發:「看來我不需要擔心技巧,就起個按摩棒的作用。」
  「下次我不動。」陳墨亭嗓子都是啞的,「你滋味太好,沒忍住」。
  「沒傷自尊?」
  「傷了。」
  孫敬寒笑了:「我想也是。」
  「是因為沒能讓你爽。」陳墨亭捏住安全套的開口摘下來,「我還有很多事要學」。
  他低頭含住孫敬寒的分身,孫敬寒躺倒在床上,毫不保留地享受他的舌頭和喉嚨,閉上眼睛。
  果然,只要是跟愛的人上床,不管上下都是那麼身心愉悅。
【番外四:完結】

番外五:孽緣集
孽緣一:2000年,合租人(秦浩、孫敬寒)
孽緣二:1998年,承蒙錯愛(蔡承蒙、喬征)
孽緣三:2007年,毒害(任洲、柴可)
孽緣四:2016年,書香門第以聞道(沈書第、嚴以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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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緣一:2000年,合租人
  孫敬寒看著桌上的一紙合租約定,抬眼看向新室友:「這什麼?」
  「你不識字?」
  這個昨天剛搬進來的合租人一直在悶聲不吭搗鼓東西,孫敬寒要打的零工排得滿滿當當,自然沒時間跟他寒暄,等結束了酒吧兼職,回到家對方又睡了,算上房東帶人看房時的交談,兩人總共沒說上十句話。
  孫敬寒拿起那張紙,十幾條約定歸納起來無非是互不打擾、互不干涉、保持距離、當對方不存在。
  「尤其是我的電腦,一個手指都不要碰。」
  「這上面寫了,我識字。」孫敬寒把紙放回桌子,用手指壓了壓,「我們要在這間小屋裡共處一年,有約定很好,我會遵守,你也給我記住,我在外面陪的笑臉已經夠多了,不想回家還看人臉色」。
  秦浩冷笑:「家?」
  孫敬寒一點表情都不給:「家。」
  秦浩單手一撐,從地上站起來,拍著灰塵走近他:「我情緒一直不怎麼好,長相也凶,沒有表情看起來就是在擺臉色,要麼你忍著,要麼你就視而不見。」
  「好主意。」
  這一年的夏天遲遲不走,電腦散發的熱量烤得整間小屋仿若蒸籠,屋漏偏逢連夜雨,超負荷工作的風扇壞了,孫敬寒下午倒班回家,按爛了按鈕也無濟於事,扒下T恤從抽屜裡翻出工具,席地而坐開拆。
  他背對著門,秦浩回來第一眼只看到滿地零件,甩開包一步上前搡開他:「干什麼呢?!」
  孫敬寒正熱得心煩意亂,揚手拽住他的衣領,秦浩本能地挺直腰站穩,反倒被他借力站起來。
  「沒人動你的破電腦。」孫敬寒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再不學會做人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秦浩跌坐在床上,轉頭再次確認電腦沒事,撫了把汗淋淋的頭發:「把你賣了都抵不上這個破電腦。」
  他這句話讓僵硬的氣氛愈發劍拔弩張,孫敬寒簡直想把他電腦砸了,壓住火氣摔門而出。
  家是最省錢的去處,睡上一覺比什麼都好,但不說熱成那樣,有個軸逼在,怎麼可能睡得著。
  他手撐額頭坐在樓梯口旁邊,吹著午後絲毫不涼爽的風,每每打盹都被腦袋的下墜驚醒,一點都睡不踏實。
  他再次醒來,兩腳間多了瓶汽水,壓了張字條寫著「瓶子還給商店拿押金回來」。
  雖然沒署名,但看這筆畫分離的奇怪字體就知道是誰寫的。孫敬寒垂眼看著瓶蓋,心說這上面沒有毒藥也有口水。
  他拎著汽水上樓,打開房門竟吹來一陣冷風,修好的風扇前面還放著裝滿冰塊的臉盆,擺風正在給整個房間送著涼氣。
  「你修的?」
  「廢話。」
  孫敬寒瞬間不想繼續跟他對話,把汽水放在桌上,鋪開涼席上床。
  「以後電費我七你三。」秦浩目不斜視地盯著電腦屏幕,「睡吧」。
  本該是多友好的一場交談,孫敬寒反而想胖揍他一頓,保持沉默扯出一角毛巾被蓋住肚子,翻身背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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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敬寒在樓下花壇邊坐了良久,聽到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轉頭目送女孩的身影遠去,拎著塑料袋上樓。
  秦浩雙手枕在腦後,翹著一條腿躺在床上:「爽麼?」
  「什麼?」
  「免費看了別人女人的裸體,爽麼?」
  孫敬寒一陣頭疼,擰起眉毛道:「沒什麼爽的,我是同性戀,對女人沒興趣。」
  秦浩微愣,歪嘴笑了:「哦,你大白天的回來干什麼?」
  「我辭了雜活,以後專心做一樣工作。」
  「這麼巧。」秦浩起身,雙腳踩在地上,「我也是剛上完最後一次女朋友,以後專心做事」。
  「你真是人渣。」
  「被甩的人是我。」
  孫敬寒拿著酒瓶的手一頓,把瓶蓋下沿掛在桌沿上,一拍撬下來,拿過秦浩的杯子倒了滿滿一杯白酒遞給他:「祝你工作順利。」
  秦浩接過來往嘴裡灌,頓時燒得五髒六腑像是被攪爛了似的,擎著杯子咳彎了腰:「你他媽買的是敵敵畏?」
  孫敬寒不接話,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口打開一包花生米,卷下塑料袋的邊緣放在床之間的圓凳上。
  「你是干什麼的?」
  孫敬寒抬頭看了秦浩一眼,後者滿臉通紅,正在試圖用打嗝的方式疏散酒氣,但他喝的不是啤酒,哪可能這麼輕松:「工地雜工、酒店雜工、酒吧雜工,現在是藝人助理。」
  「永遠的打工的。」
  孫敬寒看在他剛失戀的份上不跟他計較:「你是干什麼的?」
  「給我根煙我就告訴你。」
  「我不抽煙。」
  「底層人民不都抽煙麼?」
  孫敬寒擰緊眉毛閉上眼睛咂了一下嘴裡的酒味:「你到底是干什麼的?」
  「老板。」
  「是嗎?」孫敬寒心說喝醉了酒就開始吹牛才是底層人民的一大特性,秦浩倒是有一套西裝皮鞋和像模像樣的皮包,謹慎地掛在衣櫃裡,但大多數情況下他還是穿著T恤牛仔褲運動鞋進進出出,出門時間飄忽不定倒有點像老板。
  最重要的是,老板哪會屈居在一個群租房裡。
  他半天沒說話,秦浩搖著杯子裡還剩的一大半酒:「你不相信。」
  「信,老板你有幾個員工?」
  「我有兩個合作伙伴,一間辦公室,打工仔。」秦浩酒量本來就不好,喝得太猛醉得更快,音節圓滑得失控,語速倒是流暢,「總有一天我會變成億萬富翁」。
  「到時候別忘了交全部電費。」
  秦浩笑了,直起腰向後挪了挪靠在牆上:「孫敬寒,是吧,總有一天你會求我記得這段日子,看在曾經同居過的份兒上,求我幫忙。」
  他從來都是用「哎」來招呼,能喊出自己的全名,孫敬寒十分意外:「秦老板這麼有信心,肯定能預言成真。」
  「就你這冷嘲熱風的德行,怎麼當得來藝人助理?吹牛吧。」
  孫敬寒覺得再繼續跟他說下去自己又會想揍人了,也靠回牆上,一口一口把酒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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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敬寒,」秦浩起身跨過兩雙人腿,一把抓住要退出房間的孫敬寒,拉著他往回走,「來來來,坐下」。
  屋裡坐了一圈人已經難以下腳,秦浩愣是踢開了幾個把他安置在自己床上,攬著他的肩膀道:「你們知道上次服務器續租的錢是誰給的?」
  有人給了孫敬寒一杯酒,秦浩拍打他肩膀的力道卻把一杯震成了半杯。
  「這位富翁給的,你們知道嗎?」秦浩伸直胳膊指了一圈,「你們這幫窮鬼」。
  在座的紛紛欠身跟孫敬寒碰杯,孫敬寒苦笑著一一碰回去:「沒有沒有。」
  「等我哪天吃不上飯了,第一個送我饅頭的人不是你們這群窮老板,是這個大財主。」
  秦浩說完,響亮地在孫敬寒臉上親出「叭」的一聲,
  孫敬寒擦一把臉上的口水:「你們的工錢都解決了嗎?」
  他本意是冷卻這裡熱烈到讓人不適的氣氛,好奪回使用權盡情睡上一覺,但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哄笑不已。
  「我們把要工錢人都開除了。」其中一個說,「剩下的都是互相給開工錢,左手倒右手」。
  孫敬寒跟對方交換一個笑容:「創業不容易啊。」
  「喲,你還知道創業這個詞。」秦浩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不曾放開過,轉臉笑道,「知道的挺多啊,敬寒」。
  孫敬寒幾乎要被這從天而降的稱呼惡心吐了,干笑著喝光杯子裡的酒:「早點周轉開還我錢就好。」
  「附加利息,大財主。」
  他們是在為了終於把軟件使用權簽給一個大公司而慶祝,但不到一個月,秦浩就被告知這個小團隊沒他什麼事了。
  孫敬寒覺得樂極生悲完全可以作為秦浩的人生注腳,比如女朋友,比如工作。
  他很難想像一個混蛋會被打倒,以為過不了三天他就會重振旗鼓,但他從床上翻身坐起來的第一件事卻是拆電腦。孫敬寒被噪音吵醒,打開頂燈才看清他在干什麼,跳下床抓住他的後衣領拉開。
  秦浩一句話不說,從地上爬起來搶桌上的電腦顯示屏。
  孫敬寒猛地一拳把他打退到門口。
  秦浩後背狠狠撞在牆上,赤紅著雙眼沖向書桌,孫敬寒又給他一拳,提起來扔到床上:「你想把賺錢的東西拿哪去?」
  「多管閒事。」
  秦浩要起身,被叉著脖子按在牆上。
  「我從來不多管閒事,你還欠我錢。」
  秦浩跟他對抗的力氣一松,癱在床上大笑起來:「對對對,對,哈哈哈,對。」他被隔壁的砸牆聲打斷,又繼續笑了一陣,抓著孫敬寒的手腕,拽了一下沒拽開,「你真是同性戀麼?力氣怎麼這麼大?」
  「跟你沒關系。」
  「放開。」
  秦浩三天來不吃不喝,要掙脫他的控制太難,只能試著說服他,「放開,我要上廁所」。
  孫敬寒略一遲疑,松開他起身:「頹廢三天,挨兩拳就知道上廁所了。」
  「有人指望著我還錢呢,我總不能讓尿憋死。」秦浩跳下床,解著腰帶往門口走,「要死也得等還了你的錢再死。」
  「多謝你。」
  「孫敬寒,」秦浩轉身,「我欠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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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底是助理還是司機還是保姆?」
  「都是,」孫敬寒看一眼副駕駛上的秦浩,「別誤以為我會隨叫隨到,今天是真的順路」。
  秦浩扯松領帶靠進座椅:「有車接送和沒車完全就是兩碼事,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希望你不是在自我安慰。」
  「不會,我有這預感,今天肯定成,晚上請你喝酒慶祝。」
  「晚上我不一定早回來。」
  「你不回來我就等到天亮。」
  「你這人真不討喜。」
  「你也是。」
  孫敬寒這晚還是被指揮著干這干那到深夜,奇怪的是不盡責的助理就沒那麼多事,努力工作的卻被折磨得不輕,大概是所謂的人善被人欺。
  秦浩當真自斟自飲等到了半夜,他這兩年來跟著孫敬寒學喝酒,酒量越來越好,孫敬寒說了不能喝過一點鍾,他倒是好心答應了。
  兩人正喝著,屋裡突然一片漆黑,孫敬寒打開窗簾,整個小區都是暗的,月光也是沒有,只有幾點微弱的星光而已。
  「看來是大面積停電。」
  「是吉兆。」
  孫敬寒笑了:「但願吧,早點還我錢。」
  
孽緣二: 1998年,承蒙錯愛
  「我們應該吃完飯就走,」孔東岳單手支住顴骨,「不明白你想干什麼」。
  蔡承蒙垂眼翻看報紙:「我沒說只來吃一頓飯,晚上單獨跟姜卉嬌和小喬吃。」
  「你這是當他的經紀人還是當他的監護人?」
  蔡承蒙瞇眼看過去:「你能不能別玩你那把刀,小流氓一樣。」
  孔東岳一抖手腕停住那把在指間翻飛的蝴蝶刀,頓了頓拿起果盤裡的蘋果削皮:「寵壞了反咬你一口你就高興了。」
  「小孩多寵一點寵不壞。」
  「小孩?」孔東岳咬了口蘋果,「我在這個歲數都混社會好幾年了」。
  蔡承蒙笑著搖了搖頭,繼續看報紙。
  立在桌上的手機打破房間裡的安靜,孔東岳看蔡承蒙沒有接的意思,替他接起來,聽那邊說了幾句,啃了口蘋果看向蔡承蒙:「知道了,別慌,我們在酒店,讓他直接過來。」
  「誰啊?」
  「小姜。」孔東岳似笑非笑,「喬征剛把武替打了」。
  蔡承蒙略驚訝地一抬眉毛:「小孩子打架而已。」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選你來探班的時候,我管這叫有恃無恐。」
  「會說成語了,最近讀了不少書?」
  孔東岳用鼻子笑了笑:「不教教他做人的道理,以後處處結仇,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你又不能護他一輩子。」
  蔡承蒙聳肩。
  酒店是拍攝基地的配套,喬征很快就到了,姜卉嬌握著雙手放在身前,看著身邊高出一頭的喬征。
  喬征看著蔡承蒙,蔡承蒙也看著他。
  他剛換下衣服就跟武替打在一起,妝還沒卸,鬢角都還貼著,直挺挺地站在陽光裡,英氣挺拔,眉眼如畫。
  孔東岳半天沒聽見動靜,轉頭看蔡承蒙。
  蔡承蒙余光裡察覺到他的動作,提起嘴角笑了笑:「為什麼打架?」
  「老大,我勉強算練過,根本不需要武替,劇組主動給安排,我領情,是替身不知深淺以為我沒了他就不行,需要教訓教訓。」
  他骨子裡透著天然的傲氣,像一匹血統純正的馬駒,孔東岳越聽眉毛擰得越緊,蔡承蒙卻是笑容漸漸擴大,揮揮手道:「算了算了,洗洗臉,晚上一起吃飯。」
  姜卉嬌愣了,孔東岳兩根眉毛合二為一,喬征說了聲「謝謝老大」轉身就走。
  「好了好了。」蔡承蒙揚手阻止孔東岳說話,「父母從小寵起來的脾氣,哪可能糾正得了,搖錢樹麼,再怎麼寵也不為過,隨他去吧」。
  「老大啊,」孔東岳靠在沙發枕上,斜眼戲謔,「這可是個男孩」。
  「男孩怎麼了?」
  孔東岳眼睛立刻瞪大了,張了張嘴改口道:「我不覺得他是個識時務的。」
  「是嗎?」蔡承蒙還在看著門,「我倒覺得他是個俊傑」。
  孔東岳沒吱聲,心說俊傑才可怕,不僅會忍辱負重,還會十年不晚。
  只希望喬征是個打著俊傑旗號的孬種吧。
  
孽緣三:2007年,毒害
  柴可扶了一把門框,手臂承擔住整個身體的重量折疊起來,額頭猛地撞在門板上。他歪靠著牆,額角抵住牆角,只覺得時間忽長忽短,好像只過了幾秒鍾或者又過了幾個日日夜夜,踉蹌倒退回馬桶蓋坐下,弓腰支撐著額頭。
  「你還好嗎?」
  魏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柴可垂頭揮了揮手,然後意識到她隔著門看不到,頓覺無比滑稽:「我沒事,你玩你的。」
  他向後靠在水箱上,頭頂抵牆壁緩了一會兒,吞了口唾沫起身開門。
  「好點了?」
  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這場聚會的東道主,一張經常見諸媒體報端的臉,「我剛聽說你之前連煙都不抽,這對你來說太猛了」。
  他捏了根香煙一樣的東西,柴可看了一眼,喉結上下聳動,揉了揉艱難聚焦的眼睛笑道:「我想也是。」
  「過幾天還有場小聚,跟今天一樣,」任洲抽了一口,「願意賞個臉嗎」?
  柴可橫起手指堵住不停流鼻涕的鼻子,為自己的窘態發笑:「不太好吧。」
  任洲挑眉:「沒什麼不好的,下次不抽這個,傷喉嚨,試試別的。」
  柴可不是這個意思,但這提議體貼到過分,不答應似乎不識抬舉:「很榮幸。」
  「不,是我的榮幸,」任洲別臉呼出煙霧,一笑,「下周六全天恭候」。
  「我一定到。」
  「早點來。」
  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順理成章,柴可不清楚自己嘗試過多少種毒品,又是從什麼時候跨越了「玩玩兒」的界限,他不在乎,只要之前不時冒出來的壓抑和崩潰的苗頭不再出現,比什麼都好。
  糊塗難得。
  柴可洗了把臉,直起腰從鏡子裡看到身後站著任洲,後者總是一副十分清醒的樣子,事實上柴可並沒有注意他是不是碰過毒品。
  「盡興嗎?」
  「盡興。」
  「看你沒怎麼玩兒,怕照顧不周。」
  任洲說的玩兒是指跟他叫來的幾個女人廝混,柴可幾乎分不清她們誰是誰:「我……可能是沾得太狠了。」
  「痿了?」任洲露出一絲笑意,不等他感到難堪立刻轉移話題道,「最近我拿到了新東西,想不想試試?更帶勁,而且也沒有這種副作用」。
  他每次這麼問柴可只有點頭的份兒,他在他面前毫無拒絕的意志力。
  「東西很貴。」
  任洲給柴可提供了這麼久的毒品,從未要求過回報,這是第一次提到毒品不菲的價格,柴可還沒渾噩到聽不出他潛台詞的地步:「任總想要多少?我都給。」
  「不多。」
  撕咬突如其來,柴可被任洲抓著後腦勺的頭發制住,隔著他的手緊抵鏡子,幾乎躺倒在洗臉台上,任洲的舌頭放肆地攻城略地,柴可不敢抵抗只能被動躲閃,卻變成了一場綿延的糾纏。
  任洲用舌頭卷起聚在他口腔裡的唾液,吞下去:「我就想要這個。」
  「任總……」
  「真好聽,再叫一聲。」
  「……」
  任洲沒有放他走的意思,單手撐在他身側:「明天,西邊的別墅,我們嘗嘗新東西。」
  柴可怔怔地看著他沒事兒人一樣離開衛生間,翻身打開水龍頭接水漱口,額頭墊著拳頭趴在洗手台上。
  任洲剛才的舉動瘋狂而不可招架,赤裸裸地透著危險的苗頭,但他想要新東西,想用最小的代價體會失控,迫切地想在可控范圍內發瘋發狂,這一切都值得剛才那一吻。
  任洲在西邊的別墅偏僻異常,從閉塞的交通到不成熟的基礎配置、幾乎為零的知名度,堪稱隱居的標准配置,柴可跟任洲認識一年多,也只是第二次踏足此處。任洲沒有提到派對開始的時間,意味著這又是一場整日的狂歡,柴可試過凌晨五點赴約,比他到的早的也是大有人在。
  這天開門是任洲本人,門後並沒有派對嘈雜的喧嘩聲。
  「來這麼晚,是不想來麼?」
  盡管察覺到異樣,柴可還是由著慣性進屋,異於以往的安靜讓整座別墅都顯得陰氣森森:「不晚吧,我到的最早。」
  「今天只請了你一位客人。」
  柴可轉過身,任洲雙手抄兜笑著看他:「東西不便宜,不可能隨便給別人,給你就剛剛好。」
  他不等柴可客套,掏出一個方形塑料袋,擎在半空迎著陽光搖了搖:「給。」
  柴可稍一遲疑,上前兩步,任洲抓住他伸來的手腕翻轉向上,把塑料包拍進他掌心:「不用客氣。」
  柴可還想說什麼,可注意力全被手中的白色粉末所吸引,鬼使神差地走到沙發前席地而坐,倒出粉末碼成細線,一吸而盡。
  他繃直身體,試圖扶住什麼保持平衡,卻抓了個空倒在地毯上,眼前晃過任洲帶笑的面孔,越欺越近。
  「舒服麼?」
  柴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點頭或者含混地應聲,只是躺在地板上傻笑。
  「唱歌吧。」
  「唱什麼?」
  「成名曲。」
  柴可再怎麼頭暈目眩也還記得讓自己走向輝煌的作品,笑著唱起那支情歌,渾然不覺任洲正把他扒光。
  任洲分開他的腿,解開褲子硬沖進他的後穴。
  柴可只覺得自己像被撕成了兩半,口中的音節突變成一聲痛苦的呻吟,任洲按住他本能揮動的手臂俯身堵住他的嘴唇,腰上的動作絲毫不停,每次都頂得更深,直到全部陷進他的身體,晃腰撐開逼仄的腸道。
  「放松。」
  「放手……」
  任洲抽了柴可一耳光,壓在他身上抵著他的鼻尖喘息:「好好配合,好東西天天有,聽見了嗎?」他沒聽到回音,抽出全部分身又全部貫入,「聽見了嗎」?
  「不!」柴可大叫,「放開」!
  「放開?」任洲冷笑,「一錘子買賣更得把成本拿回來」。
  以癮君子的力氣,哪能匹敵一個攀巖高手,無論柴可如何反抗掙扎,任洲終於在反復抽插中獲得快感,同時享受到緊致和潤滑,壓著他捅到高潮臨近,握住他的腰逆著沖頂的力道一按,挺身把精液灌入他的體內。
  「過不了幾天,你會求著我見你。」他伏在柴可耳邊,聲音是野獸似的低哮,「除了我,你還能從哪得到玩意兒」?
  「我這輩子都不會求你!」
  任洲嘖嘖兩聲,故意放慢動作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分身摩擦而退,站起來垂眼看著雙眼緊閉的柴可,笑著拉上褲鏈,正了正上衣,下到車庫駕車離開。
  他太了解今天這毒品的厲害,柴可此時此刻還能嘴硬,但很快就會向欲望妥協求饒。
  只是時間問題。


孽緣四:2016年,書香門第以聞道
  沈書第在門前拍打掉身上的雪花,解下圍巾握在手中,推門走進大堂。他猜想得沒錯,約見的人選了最裡側的座位。
  「沈編。」
  許經紀一起身,他身邊的人也站了起來,沈書第握了握許經紀的手,又握住緊接著遞來的那人的手,蜻蜓點水地一晃。
  「這是……」
  「我知道,嚴以聞。」
  嚴以聞比在電視上看起來瘦很多,鏡頭下的他坦然自若舉止自然,現實裡卻局促得像只誤入狼群的幼鹿,沈書第不得不笑了笑來緩解他的情緒。
  「許經紀費這麼大勁找我,有什麼事嗎?」
  沈書第本來在閉關寫劇本,是文硯找到趙文瑾,趙文瑾又找到他,才給二人牽上了線,沈書第的專注勁兒上來誰都可以不理,唯獨不會駁趙文瑾的面子,許經紀因而得償所願。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許經紀陪笑道,「是這樣,《男培中心》最近正在選角,男二號還沒定,我想幫以聞爭取一下」。
  沈書第還沒完全從劇本的情節裡抽身出來,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故事線和人物,毫無惡意地擰著眉頭道:「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劇本的買賣完成之後,劇組是沒有原創編劇的一席之地的,沈書第現在跟《男培中心》沒有半點關系,更不可能影響選角。
  許經紀明白他的意思:「胡導是叢導的學生,只要沈編開口,胡導怎麼著也會著重考慮,只要胡導把以聞列入考慮名單,我相信以聞能憑實力拿到角色。」
  哪來的謬論和妄想?
  沈書第的想法寫在臉上,許經紀不可能看不出來,臉上的期待卻一點兒都沒有沖淡,也沒有因為這段別扭的沉默而表現出尷尬,反倒是沒參與談話的嚴以聞幾乎要把臉埋進臂彎裡了。
  「你這麼神通廣大都在胡導那邊說不上話,我更不可能。」
  「別這麼說,聊勝於無。」
  沈書第被他殷勤的態度窘笑了:「他的處境有這麼絕望嗎?」
  他並沒有看向嚴以聞,只是稍微用下巴點了下他的方向,卻在余光裡看到他的身體一震,不由得看過去。
  嚴以聞堅定地垂著眼睛,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在左手食指上掐出整整齊齊的印子。
  「很絕望,出道太久,拿得出手的作品太少,新人太多,連配角的考慮名單都上不了。」許經紀實話實說,「能接觸到沈編是好幾個偶然加起來的結果,既然都接觸到了,不試試看他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沈書第還在看嚴以聞掐印子,不搭話。
  「我從文老師那知道沈編有自己的喜好,沈編如果覺得以聞還可以,就幫幫這個忙吧。」
  「……自己的喜好?」
  許經紀說話的時候,嚴以聞旁若無人地繼續他的小游戲,沈書第重復的那幾個字卻讓他的手停了下來,顫著眼瞼抬臉看向沈書第。
  他明顯想躲開視線,但只是閃動眼珠,目光牢牢定在了沈書第的臉上。
  沈書第突然想到,自己當年爭取陳墨亭出演何行時,大概也是這樣的神色。
  「潛規則搞到編劇頭上,混得可真夠慘的。」
  許經紀笑笑:「是啊。」
  口出惡言並不是沈書第的風格,他只是想起了何行。何行,曾經那麼向往成為舞台主角的何行,如果他的人生足夠長,也許就可以實現願望,又如果他不是濫交,而是把肆意揮霍的身體用於潛規則,也可以實現願望,至少不會死。
  沈書第寫下了何行,把他剖析給觀眾看,卻至今沒能懂他,不懂他怎麼能輕易地付出感情和投入肉體關系,不懂他明明對自己魅力十分自負,卻需要通過吸引別人來證明。也許他把其他人都看生命中的過客,而其他人又何嘗不是這麼看待他。
  除了沈書第。
  因為求之而不得,因為連開口承認自己覬覦他的身體都做不到,所以才惋惜得刻骨銘心。
  那個自由自在、臉蛋漂亮的何行比軀殼死得早,留在世上一個滿懷惡意的走獸。沈書第到現在都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動機驅使自己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也許是因為他美好的時候太美好,讓人捨不得離開殘影,又或者當全世界都拒絕他的時候,他才完全屬於沈書第。
  沈書第回過神來,許經紀已經離開了,留下嚴以聞左右手互換,掐起了右手的食指。
  「以前跟男人做過嗎?」
  嚴以聞像被人糾正了行為的小學生一樣突然交握起雙手:「沒有。」
  「跟女人呢?」
  「做過。」
  「你覺得只缺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是。」
  「為了這個不一定能得到的機會,願意跟男人上床?」
  「願意。」
  嚴以聞像是受過訓練似的,態度堅定地一一回答沈書第刻意想讓他難堪的問題,沈書第笑了:「你能下腰嗎?」
  「啊?」
  沈書第用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圓弧:「下腰。」
  「能。」
  「下劈呢?」
  「能。」
  沈書第覺得他至少二十八九歲了,身體的柔軟度堪憂,挑起一側眉毛問:「真的能?」
  嚴以聞轉動脖子看了看周圍,工作日的下午時分,店裡的人並不多,蹭出卡座在過道上站定,左腿後撤蹬直右腿,兩腳支點分別外滑做了一個干脆利落卻不標准的一字馬。
  沈書第想制止他已經來不及了,看他重新站起來坐回沙發的幾個動作就知道他是拉疼韌帶了,扶著額頭失笑。
  嚴以聞不知道他在笑什麼,忐忑地看著他。
  「走吧。」沈書第拿起圍巾,起身道,「我盡量不辜負你,但別抱太大期望」。
【番外五: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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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8:

陳墨亭的甜言蜜語點好滿!如果沒有他,兩人早就誤會一籮筐了

2016.11.12 10:13 老吳 #- URL[EDIT]
551:

>>還說要受天天上,夜夜上,正面上,後面上
這個攻太可愛了哈哈,真愛就是這樣,真不在意體位,能留住人最重要啦。

2016.05.14 19:05 c #-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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