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米情人 by 堇色ivy [温柔空少攻X彆扭DJ受]

文案:
駱喬川總覺得,任遠離自己是真的很遠。
他整晚都蹲在DJ台上打碟接歌,看到的是下面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在閃爍的昏暗光線下蹦吧的樣子;而任遠是在高的甚至望不見雲層的地方飛行,看到的是近乎雪白的天際。

然而,要到什麼時候,天空和地面才可能相接呢?
我要你成為我九千米的情人。

內容標籤:情有獨鐘 都市情緣

★★★☆☆
兩人學生時期認識,受那時暗戀攻但沒有表白,後來攻出國一別數年兩人在同學會中重逢
PS:有反攻,受有和CP以外的人H

CP:任遠X駱喬川




1,2,3(修)

  1
  
  【少年時候的那些事,誰還記得。那未完的故事,又該由誰來續寫。】
  
  BLEIB沒有人的廁所裡,兩個男人正擠在並不寬敞的隔間裡吻地熱情似火。
  粗暴地扯掉對方貼身的衣服後,駱喬川的吻隨即從嘴脣移到喉結,最後一路吮吻到對方的乳-頭上。用舌尖挑逗對方的時候,滿足地聽到了對方因快感而無法壓抑的呻-吟。
  駱喬川專心埋在男人的胸口,把立起來的乳-頭舔咬到發痛才肯罷休。不知不覺來到對方後方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探了一根進入那個窄小的入口,引得對方一陣驚顫,隨即緊緊抱住了他。在後-穴中不停抽-插的手指技巧性地撫弄著內壁,很快就找到了能讓身前這個人快樂的地方。
  空無一人的廁所裡,破碎的呻-吟聲漸漸響了起來。
  
  「嗯啊……啊,進來……」被情-欲幾乎染紅雙眼的男人緊緊抱住駱喬川,殷勤地獻上嘴脣,放肆地求歡:「……乾我!」
  駱喬川坐在馬桶上,那人就緊隨其後坐到他的腿上。沾滿潤滑劑的股間對準那劍拔弩張的性-器,緩緩的坐了下來。
  瞬間被緊緊包裹住的快感讓駱喬川喘著氣閉上了眼睛,忍不住想要衝刺進去的欲-望被身上的男人制止:「……等等,慢一點……」一點一點將完全硬起來的慾望吞進去,這個過程漫長地猶如一場折磨,可同時也讓人體會到極致的快樂。
  男人動情地望著駱喬川,被填滿的感覺讓他滿足。他湊過臉上吻住駱喬川,一邊開始試圖擺動腰肢。
  對方故意收縮的後-穴另駱喬川皺著眉頭重重地喘了兩聲,嘴裡立即就暴出下流的話來:「媽的,真能吸。」
  「啊……嗯啊……快一點,」坐在駱喬川腿上的消瘦男人劇烈起伏著腰身,不知滿足地將自己的胸口送到駱喬川嘴邊,乳-頭被含住的時候舒服得揚起脖子,「快……那裡,還要……!」
  越來越快的速度,頂得身上的人說不出話來。呻-吟聲越來越大,無法自持的兩人根本無暇顧忌這個時候會不會有人闖進廁所來。高-潮涌來的時候,駱喬川雙眼緊閉,英挺的臉上有汗從額頭流下來。身上的小男人率先射在他的腹部,隨著幾下重重的衝撞,駱喬川最後也在男人的體內-射-精。
  余韻未散,身上的男人喘息著親吻駱喬川的耳根,仿佛意猶未盡。
  
  駱喬川咂嘴:「你多久沒做了,要成這樣?」
  男人眯起眼睛,勾引似的笑了:「自從上次被你上了之後。」
  「靠。」駱喬川悶悶地罵,讓男人站起來,抵著廁所的門板試圖從後面再一次進入他的身體。
  手指摸到精-液順著大腿根流下來的時候,駱喬川下流地調笑起來,「流了喔……黎昕你怎麼色成這樣……」
  叫黎昕的男人一臉潮紅,扭頭過來索求:「別搞了……直接進來,快點……」
  被直接插-入後渾身戰慄。大概是因為姿勢的緣故,黎昕只覺得雙腿發軟,就快要站不住。
  被抱著頂弄時,扯丟在地上的上衣口袋裡響起了駱喬川電話。
  
  「媽的!」駱喬川恨恨地罵了一聲,無心顧及電話。任誰都不樂意在這種時候被打斷。
  手機連續響了好久才中斷,可廁所裡的呻-吟卻始終延綿不絕。
  
  在射了四次之後,黎昕終於脫力地扯過紙巾胡亂替自己擦了擦。
  一邊狼藉的廁所隔間裡,散落一地的衣服被穿起來。駱喬川替自己扣好最後一顆扣子,拉開了廁所門。
  在鏡子前洗了一把臉,看著自己從一場滅頂的性-愛中回歸到平日裡的自己。
  
  駱喬川,二十有六,潮男DJ一名。
  和黎昕一樣,常駐在這家名叫BLEIB的Pub。自從第一次和黎昕上床體會到兩人在性-愛上的契合之後,他們就自然而然的成為了經常出來尋歡的床伴。
  
  「明天我零點班。」用意明顯的暗示。
  「知道。」駱喬川應了一聲,閃出了廁所。
  
  三年前開始從事DJ這個職業,知道做這個的苦。因為容易上手,所以有一些音樂感的人便學得很快,況且這個市場幾乎爆滿,靠這個混一口飯吃就變得難上加難。其實這是門深奧的手藝,剩下的還得全靠自己琢磨。除了自己的技術,運氣也是不可或缺。
  兩年多以前一從學校畢業就開始做舞曲混音,到各個Pub走穴混飯吃。最終辛苦得到一個在電視台做音效的活。如此一來,生活就不再那麼辛苦了,電視台有不錯的報酬,空閒的時間也固定會在BLEIB表演。
  從前吃過的苦,駱喬川從來沒有後悔過。
  在別人眼裡,他一向都是一個我行我素的男人。但不知道他人眼裡看到的,又有幾分是真實的駱喬川呢?
  
  開車回家的途中,電話又響起來。
  駱喬川插上耳機線接聽起來,那頭響起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男人聲線:「喬川啊,我偉祺啊。」
  墨鏡下的眼睛眯了起來,仿佛在回憶著什麼。在大腦中拼命搜索這個熟悉的名字與聲音,最後才隱約想起:「喔,偉祺啊。」
  季偉祺。中學時代的好友。畢業之後斷斷續續地有過一些聯繫。
  「明天的聚會你有空來沒有啊?」
  這才想起來前陣子就聽說了的高中同學聚會的事。這樣的聚會一年前就有過一次,無奈前一次抽不出時間來。他聽季偉祺游說道:「喂,你可別不來喔。這次我可是把班裡原來的男生都喊齊了,包括上次沒來的任遠和陳建。你這個大忙人要賞光喔。」
  「好,我知道了。」
  車子在空曠的道路上飛馳。少年時光的往事,他忘地早就差不多,剩下的一些零星的記憶也殘缺不堪。那些人,那些事,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
  
  2
  
  【對你的感情是又愛又恨,沒有想到這麼多年了,再次見到你,一切還是沒有改變。】
  
  一件款式簡單的跳色接邊修身T恤和一條破爛的牛仔,一副墨鏡和左耳的兩枚耳釘。由這些東西拼湊起來的駱喬川看起來可就不那麼平凡了。
  愛泡夜店愛瘋的年輕潮人們都知道,BLEIB裡有個DJ看上去很有型,打碟技術也好。他們喜歡在駱喬川在的時候去那家店玩。
  
  所謂的高中聚會無非是將多年不聯繫的這些人重新湊起來,吃個飯、聊聊天。
  人員最齊全的這一次,飯局包了整整三桌。
  駱喬川到地不晚不早,走進包房的時候看到個桌上已經坐著三三兩兩的人。他的墨鏡還沒脫下來,首先看到正對門口的第一桌上圍坐著幾個女人,有兩個甚至還拖家帶口帶著自己不大的孩子,幾個女人逗著孩子聊得不亦樂乎。還沒看清第二桌上坐的是誰,就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側過臉去一看,季偉祺坐在最裡面一桌衝他招手,「嘿,喬川!」
  駱喬川點了點頭,摘了墨鏡走過去。
  這時候幾個女人聞聲抬頭,也笑著和他打招呼。有的甚至還與他開起了玩笑來,說他是男大十八變,幾年沒見,都快要認不出來了。
  
  在季偉祺身邊空著的位置上坐下來之後,駱喬川笑著和同一桌上的幾個老同學招呼。
  「嘿,上次聚你就沒來,真的是好久沒見了!」
  駱喬川落笑:「誒那回正好沒空……」
  「現在幹嘛呢在?」從前坐在後排的陳建問道,順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來,「抽麼?」
  駱喬川伸手接過刁進嘴裡,藉著圓桌上不知誰的打火機擦上了火,「一直做DJ呢。」
  「喔,老聽偉祺說你忙,敬業好青年哈!」
  「哪敢當呀!」他抖落煙頭上燒久了煙灰,笑了起來。好像只有在熟悉一些的故人面前才顯得輕鬆自在些。
  
  駱喬川的位置一側臉就可以看到大片落地玻璃外這個城市的模樣。
  他連著抽了兩支煙,耳邊聽著大家的寒暄聲,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事。
  前面一桌的女人裡傳來討論他的嬉笑聲,他沒在意;門口不斷有人進來,他一時也沒在意。
  
  從前班裡十八個男生,團結地像什麼似的。
  季偉祺說今天都能來,也算是緣分。
  想起十幾歲時候的自己,駱喬川感覺到自己的記憶有些單薄。他記得自己班上有回回考試能得第一的女孩子;記得有要好的哥們兒常被勞動委員罰打掃教室;記得自己永遠都考不合格的語文和美術;記得當年被誰和誰和誰表白過又記得自己似乎曖昧地喜歡過誰……駱喬川微微皺起了眉頭。
  
  晚上六點半,季偉祺作為當年的班長點了點人數,算了算,應該全部到場的十八個男人還差一個。喊來服務員先上菜,拿起電話便聯繫起來。
  
  電話打了好幾個才被接通,冷菜到是上地很快。
  駱喬川夾了一顆腰果來,聽到季偉祺笑著講電話:「喂,你在哪呢?我們這兒都開始了啊。」不知道那頭說了什麼,季偉祺嗯嗯啊啊了兩聲,「行了,你到了直接上來,412。來了自覺罰酒啊……」
  
  熱菜上了一條看似絕頂新鮮清蒸鱸魚。駱喬川歪著腦袋沒動筷子。他從小最厭煩吃魚,長大了還是一樣。
  當眼前的這條魚被一桌筷子瓜分地所剩無幾時,那個遲到了的人終於姍姍來遲。
  門口坐著的幾個女人率先起哄:「任大帥哥,你終於來啦。」
  駱喬川應聲抬頭,夾著醬醋黃瓜的筷子停在一半沒動。門口笑地一臉抱歉的人向裡邊走來,手上還拖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黑色行李箱。他看上去很高,幾乎接近190公分。笑起來的模樣倒是陽光帥氣。駱喬川心裡悶悶地想:從前怎麼就沒看出來他這麼標緻?
  「任遠!過來過來,」季偉祺高興,站了起來,「說好了遲到要罰酒了啊。」
  被叫名字的傢伙把手上的拉桿箱拖到一邊沒有人的角落,走到唯一空著的那個位置上,跟大家抱歉道:「真的不好意思,沒想到飛回來之後還有點事要處理……」他接過季偉祺遞過去的一滿杯啤酒,「讓大家等了,這杯我幹了啊。」說著就仰臉乾盡,眾人一片起哄叫好。
  駱喬川始終沒有說話,嗓間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有些犯乾。
  自從他走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一面。如今一見,他看起來和記憶中的任遠似乎有些不同了。在座的似乎除了駱喬川,人人都知道這個叫任遠的男人如今是荷蘭皇家航空公司的乘務員,這令他不免有些不爽。
  
  見他坐在對面喝酒吃菜,還有那說笑的模樣,駱喬川只覺得宛若回到了中學時代。他也是這樣,開朗健談,和所有的人都打成一片,男生女生都愛和他在一起,真叫人又愛又恨。
  
  3
  
  【習慣了現在的生活,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追求什麼。然而有一天,有一個人忽然闖了進來,到那時候,你就會知道。】
  
  那個背影他看地不太真切。就好像是在一個霧氣濃重的早晨,早地連太陽也還藏在雲層後面。潮濕的南方城市,在清晨嗅一嗅,滿是清新的露氣和濕潤的青草香。就是這樣的一個清晨,那個背影走在他的前面,步伐不急不緩。駱喬川喊了一聲,那人卻未回頭。究竟是誰?熟悉卻而陌生的感覺。想要小跑著上前,就發現那人已消失在前頭。
  
  駱喬川睜開眼來,才發現那不過是個夢境。耳邊的座機電話響個不停,他抓了抓亂七八糟的頭髮接起來,結果發現只是一個打錯了的電話而已。
  
  他扔掉電話,□著的上半身露出被子,支起整個身子坐著,右手習慣性地在床邊的矮櫃上摸索疊在一起的煙盒和打火機。抖了抖煙盒,閉著眼從裡面刁起一根,光是過濾嘴的陌生感覺就讓他有些奇怪地睜開眼:軟白中南海。噢,是昨晚在酒吧時季偉祺給的。
  駱喬川推開盒子來看,還剩八九來根。擦上火之後猛地吸了兩口,感覺很不同。
  
  他抽過很多煙,國貨外煙都試過不少,來者不拒。中學時代就已經學會躲進男廁裡偷偷地抽,那時候買的還是便宜的紅雙喜、牡丹云云。而最近卻迷上了KENT,口感很純,所以忽然換做中南海才覺得不習慣,應該是雜味大的緣故。
  
  煙霧中重新想起那個夢來。
  其實,對夢境中所傳達的意象並不陌生。幾年裡,自己常常做夢,夢中的場景翻來覆去無非就是空曠的田野,廢棄損毀的建築,又或是看不清的雲霧密集的巷子等等。自己總是戛然置身其中,卻不知是要尋找什麼。
  
  上午十點半。
  他起床,繞過地板上堆積著的衣服,唱片,煙盒,走到墻角邊拔下充電器,開啟因為沒電關了一夜的手機。
  點開唯一的那條未讀短信,是凌晨散夥後季偉祺的群發信息:‘謝謝大家今天賞臉,下次我們有空再聚喔。’
  
  昨晚飯局散了之後,他們幾個男人還去酒吧喝了兩圈。
  人並不多,駱喬川只記得季偉祺抱怨了幾句現在的工作,說著他那個正處在更年期的浮躁女上司,說著想走人想跳槽;陳建說著自己連著被兩個女朋友甩的可悲情感之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話題,繞老繞去,無非就是工作、足球和女人。說著說著,便真的回憶起了中學的那些破事:某某暗戀班花一年多,如今班花早已嫁人生子,幸福美滿,女兒天真活潑,眼睛長地最像媽媽;某女生愛上某男生,表白信卻出糗放錯了桌肚……說起這個來,駱喬川終於又有了印象。沒錯啊,那個長相甜美的女孩子誤把寫給任遠的告白信塞進了自己的桌肚,害得自己當時被一群哥們笑話。
  唔,任遠。就是那個叫任遠的傢伙。
  
  昨天他拖著黑色的小拉桿箱和剛下飛機的一臉疲憊,婉拒了季偉祺一起去喝酒的邀請。
  他連拒絕人的模樣都是笑著的。駱喬川站在一邊冷眼相看。
  笑起來的樣子,總是顯得很無害,仿佛什麼樣的好人角色都被他扮演了,怎麼看都數他最無辜。戚,這人還是這德行。
  
  ……
  
  退出短信後發現自己還有三個錯過了的未接電話,全部來自黎昕。最晚的一個是凌晨兩點半打來的。
  喔……駱喬川這才想起來,昨天是黎昕的夜場,原本約定好了去BLEIB的。
  
  他往煙缸裡抖了抖就快掉下來的煙灰,從床上徹底起來。
  下午一點和電視台約好了給節目做後期,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從冰箱裡扒一點東西隨便填填肚子,隨後衝個澡,搞個頭,也該出門了。
  一個人的單身生活雖然邋遢,但也自由。
  

作者有話要說:我怎麼第一節就上大肉……口口改死我了……真是難為情(捂臉奔=///=)

?6/27修稿?




4,5,6(修)

  4
  
  【我一眼望去,人群中先看到的總是你。還當是你個子挺拔,所以才惹我的眼。】
  
  夜還沒有來,這個繁華城市的燈也還未全部亮起來。
  原本在下午四點就可以結束的電視台的工作,卻因為一些突發狀況拖後了整整兩個小時。這個時段的路況並不容易開,或許是前方出了交通事故的緣故,堵塞的路況讓駱喬川更加不爽。
  駕駛座的窗大開著,他的半截手肘擱在車窗外,放在方向盤上的右手不耐煩地又鳴了兩下喇叭,可前方的隊伍還是一動不動。
  
  媽的……堵成這樣,那要什麼時候才能到BLEIB?駱喬川在心裡暗暗咒罵了一聲。
  趁著停在原地一動不動,駱喬川從副座的背包裡翻出一張CD來放進車裡的音響,隨後把又轉響了兩格音量。Beat Break的音樂夾雜著些搖滾的味道立即擠進他的耳朵,他隔放在車窗邊的左手手指敲起了拍子。
  
  今晚九點是他的場。
  BLEIB的生意一直很火熱,不論工作日還是週末,一到晚上就人滿為患。夜吧已經不再是所謂「不良人士」的聚集場所,許多白領也喜歡在晚上來這裡排遣壓力。來自繁華的都市的壓力和不快,在夜晚變裝之後得以宣泄。
  不過,在工作日裡就數周二晚上的場子最火,因為每周的今天都是BLEIB固定的女士特惠日,更因為每周二的駐台DJ都是駱喬川。用那些潮人的話來解釋:BLEIB的DJ都很嗨,尤其星期二的那個。
  DJ台上的駱喬川確實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魅力。當下這個圈子裡濫竽充數的人太多,好像會幾手就都站到那個台上,所謂打碟不跑馬的水準,一抓一大把。如果要說駱喬川的打碟技術,黎昕太清楚了。
  他在BLEIB做了一年了,比起其他水平了了的DJ,黎昕的技術已經讓他得到無數擁戴,可他記得駱喬川來BLEIB試打的第一晚。那個人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短T和一條再普通不過的牛仔褲,看上起沒什麼噱頭,可提槍上陣的時候,抓cue、混音都有模有樣,直達聲和混音的比例是恰到好處。他的耳麥和很多DJ一樣掛在脖子上,疊歌前會抓起一邊的靠近自己的耳朵,一邊彎腰拿CD一邊用右邊肩膀夾住耳機的小動作卻很特別。玩到high時,他舉起雙手用力擺起身子,鼓動舞池裡的人。黎昕看地吃驚,卻是心服口服,因為他無可挑剔。
  從那天起,駱喬川就成了BLEIB固定的駐台DJ。
  
  當駱喬川把車泊在BLEIB邊的停車空地時,已經將近晚上八點。
  他熄了火鎖上車,靠在車門外點上了煙盒裡的最後一支煙。KENT的Blue8他最近常抽,其實這煙不知為何叫銅劍,但駱喬川喜歡叫它藍八。簡單,像他的風格。
  抽完一支之後,發現煙盒真的空了,而沒來得及吃東西的胃也更餓了。
  他看了看時間,找到BLEIB附近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隨便吃了些東西充饑後,又買了一包藍八裝進兜裡。
  
  走出便利店時,恰好看到馬路對面的一群男女中,有一個高個子的傢伙有點像誰。駱喬川的腳步慢了下來,想要看地更清楚,可視線被幾輛穿梭而過的車輛擋住,再想探頭去望的時候,那群人已經一個拐彎,消失在路口了。
  他沒有在意,只是加快了步伐,穿過路口後鑽進了BELIB。
  
  八點半,BLEIB裡人頭攢動。
  駱喬川走上DJ台,把一背包的唱片放在自己腳邊,在機子前蹲下身子,將Mixer上的Phono接頭連上唱盤和地線。檢查一切都準備就緒之後,他走下台來,只等到點。
  昏暗的燈光下,看到一邊幾張沙發座上的男男女女已經開始划拳拼酒,哄笑聲,尖叫聲和大音響中播放的立體聲音樂,這樣的騷動仿佛是在為最後的高-潮伏筆。
  
  晚上九點,酒吧裡的燈光終於全部變暗,人們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
  當此刻已經站上DJ台的駱喬川以嫻熟的技巧將一首break舞曲接上。涌進舞池的人們應著四拍鼓點極強的電子樂漸漸擺動起來。《in the air》Axwell混音版的樂聲被駱喬川在第八個四拍後徹底推向震耳欲聾的高-潮。BELIB的彩色投影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這一晚的狂歡就此開始。
  
  在這樣的夜晚才變得大膽與放縱的人群,駱喬川早已經習慣。
  他就著自己的歌單,彎腰從背包裡挑出一張單曲來放,左手在另一台唱機上轉動著另一張唱片,並做著混音的準備工作。耳機被提了起來,尋找適合MIX的位置。他不忘注意舞池裡人們的反應,耀目的燈光照映在痴迷狂舞的臉上,喧囂的音樂刺激的每一個人的神經末梢。
  這種只因他一個人而帶動數百甚至數千人的律動的感覺,令駱喬川欲罷不能。
  
  而當他在混雜的人群中看到任遠時,才知道在便利店前的驚鴻一瞥不是自己看走眼。他穿地很隨意,也不是一個瘋狂的舞者,可不知為什麼就是很搶眼。想他中學時代那個中規中矩的性子,還以為他從不是來嗨吧的人。還果真是在荷蘭待了這麼多年,所以轉性了嗎?
  駱喬川站在台上勾著嘴角笑了,彎下身子找下一張唱片。再抬頭起來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不見。駱喬川四處張望,試圖在擁擠的人群裡找出那個特別的人來,可卻再看不到。
  
  回座了嗎?還是已經走了?
  
  駱喬川搖擺著的身體停了下來。
  
  5
  
  【年輕時候曾經盲目地迷戀過這樣的一個人。因為得不到,所以才誤以為自己放不下。】
  
  中途忙裡偷閒,駱喬川走下DJ台,在吧檯上要了一淺杯酒,一邊喝一邊尋找著誰。
  
  「能把breakbeat打成這樣,大概也就是你了吧。」黎昕不知道在角落的高腳凳上坐了多久,眼下駱喬川下了DJ台休息,就上前誇獎起來。
  他沒什麼所謂的笑了笑,「什麼時候來的?」
  黎昕在吧檯上放下酒杯,「沒多久,剛才去跳了一會,還以為你在台上看到了呢。」看到駱喬川並不專注的目光,黎昕問道:「找人?」
  「沒有。」雖然是這樣說著,可眼神還是忍不住向四周瞥了幾眼。最終在舞池的最右邊,看到了那個人。他的身邊坐著幾個男女,大概是同來的朋友。他在人群中談笑,舉止中規中矩,但神情顯得很放鬆。
  順著駱喬川的目光望過去,黎昕很快找到了焦點。
  他拿著酒杯,還沒等駱喬川開口制止就筆直地向那頭走過去。駱喬川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重新坐回吧檯邊,側過臉去自顧自地喝酒。
  
  沒過多久,黎昕訕重新坐回他的身邊。
  駱喬川一向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過去說什麼了?」
  「隨便聊幾句而已……」黎昕落了笑,湊到駱喬川的耳邊道:「喂,你該不會是想對直男出手吧?」
  駱喬川吃驚地側過臉來,眼裡充滿了不解。
  黎昕悶完酒杯裡的最後一口酒, 「你是在看那個高個子的傢伙沒錯吧?確實很帥啊……」有神的眼睛再次瞥向那群人,「可惜,是個直的。」
  如果擁有相同的波長,或許只要一個眼神,就能一拍即合。可是剛才,不論是請他喝酒,還是眼神的勾引,如此暗示,他全然不懂。還有什麼會比「他是直人」這個原因更具說服力?
  黎昕湊在駱喬川耳朵說話時的熱氣全部噴在他的耳際,放下酒杯的手不自覺地便撫上他的腿,「你的眼光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不準的?」
  駱喬川不知所謂地笑了笑,拉開黎昕不規矩的手,順勢在他腰間摸了一把:「別勾引我。」
  一臉是笑的男人不依不饒地靠在駱喬川的身側,在他重新登台前扭頭在頸邊咬了一口,忿忿道:「今天不許再放我的鴿子。」
  
  駱喬川重新回到DJ台,戴上耳機。
  
  昏暗的光線中,他忽然想起那些明明滅滅的歲月。
  在那個年紀裡,有一個瘦瘦高高的傢伙曾出現過。他清秀地有點過分,個性很好,學習也不賴,身邊總是圍著很多朋友。他們曾一起打過一把深藍色的格子傘走在雨天裡;他們曾一起在檯燈下做過模擬試卷;他們曾一起半夜打遊戲然後倒頭睡在沙發或者地板上……
  好像,那時候的駱喬川幾乎就要動心了。
  
  可又是哪一年的夏天,在陽台上納涼吃西瓜的他收到那個人的短信。簡簡單單只四個字:‘我喜歡你。’他的心狂躁地跳起來,手心冒汗,不知回覆什麼才好。內心呱噪地一夜沒閤眼。
  
  三天之後再見到他,心裡還在躊躇該用怎樣的話語開場,就見那人無害地笑了。如同平時一樣,用不溫不火地口氣解釋著:「喬川,你沒生氣吧?那天的事……他們說了要維持三天才可以的……」
  
  無聊的大冒險遊戲。
  駱喬川在此之前從來沒有覺得哪一個遊戲會這麼可恨。
  
  「操!那為什麼是我!?」他握著拳頭,不耐煩地質問起來。
  那人神經大條地愣著:「……可是,你總不見得要我和一個壓根不認識的人發那樣的短信吧?」
  「滾你媽的蛋!」說什麼是哥們所以才不會介意,天知道他在那一刻有多介意。
  還以為,還以為是……駱喬川像是被踩到了的尾巴的貓,氣得渾身都抖。
  
  其實,最不該找的人,就是我。你怎麼偏偏就是不懂?
  那險些就要被曝曬出來的隱約的心聲,就像是一個讓人羞恥的秘密,在被撥至最後一層的時候,又被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任遠,我是喜歡男人的,你不知道吧?
  
  他還記得最後一年選三好學生的時候,自己在選票上寫下了他的名字。
  結果出來了,他連續兩次以絕對優勢當選。
  當時的駱喬川看著他的名字下面一排又一排的正字,心想著即便沒有自己的那一票,他也一樣是三好生。這結局,並不會因為自己的存在而有什麼不同。但是,除了他自己,沒有人會知道那一年駱喬川一筆一劃寫他名字時的心思:任遠豈止是三好生,他有很多好。只可惜,這些好,都不屬於自己。
  
  後來。後來,那傢伙跟著家裡移居荷蘭,就這樣突兀地離開了。
  年輕時候曾經盲目地迷戀過這樣的一個人,因為得不到,所以才覺得自己放不下。如今他要離開,未嘗不是好事。那一年的駱喬川,內心平靜地可怕,因為他知道,沒有什麼會比迷戀一個東西卻又得不到更難受了。
  
  6
  
  【原來,從來就沒有命中註定這樣的事。如能爭取,絕不苟且,該做的努力一件都不能少。人生就該是這個樣子,理想和愛也一樣。】
  
  低音貝司與鼓點伴著碎拍強有力的節奏撩撥著每個舞者的神經。臨近午夜一點,駱喬川打完這最後一首曲子就即將收工。
  
  一曲罷了,他摘下耳機開始打理自己的物件。台下照舊吹起口哨和歡呼聲,駱喬川背起包,舉起右手瀟灑地和台下示意。目光掃至任遠時,恰好與他的眼神相撞。任遠隨即舉起手來向他招呼,並一路從人群中向這邊擠來。
  
  駱喬川心中緊了緊,等任遠真正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淡然開口,只道了一聲:「嗨。」
  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會覺得氣氛尷尬。
  任遠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淺色襯衫,袖口因為BLEIB裡高漲的熱情而輓了起來。他溫和地笑著,「和幾個朋友出來玩,特地來這家的,沒想到還真的撞上了你的場。看你一直在忙,也沒機會和你打個招呼。」
  駱喬川敷衍地寒暄著:「……玩地還好嗎?」
  「氣氛很棒啊,誒,你打碟真不錯。」由於音樂聲還在繼續,駱喬川有些聽不清任遠說話,皺著眉頭湊近他問:「什麼?!」
  「我說!你打碟打地不錯!」
  「謝了。」看他一臉無害的表情,駱喬川就有些不爽。
  
  學生時代的事,明明已經那麼久遠了。可是有關任遠的記憶,卻一件不落。見他今日談吐自然的模樣,還記得那些的人儼然只是自己。駱喬川感覺惱火起來。
  
  看到黎昕等在一邊,那個高挑的男人識趣地問:「你朋友在等你?」
  「嗯,」駱喬川看了一眼黎昕,話鋒又轉向一個新的話題:「你在這裡待多久?」
  「沒多久,星期四早上的班就要飛回去了。」
  「噢。」飛回去?是說回荷蘭嗎?駱喬川想了想,沒有多說什麼,「我走了,你和朋友好好玩。」
  「好啊,那有空再聯繫!」
  
  駱喬川對黎昕抬了抬下巴,示意離開。轉過身子去的時候,心裡咒罵了一聲:滾你的再聯繫,難道要我打長途到荷蘭跟你聯繫麼。
  黎昕出人意料地拉過駱喬川,在他脣上吻了一下。
  他有些發愣,因為平日裡他們很少接吻,即使在做-愛的時候。駱喬川不知道身後的人走開了沒有,那個吻被他看到了沒有?但是,無論怎樣,都已經沒有關係了吧。反正是老死不相往來的人,少年時候那不知所謂的可笑迷戀,也早就成為過去,他也不想再去回憶了。
  
  黎昕跟著駱喬川回到家,剛踏入電梯就抱住他激烈地親吻起來。
  駱喬川拉開他來,看到那人微紅的臉,「你喝多了?」
  黎昕根本不顧電梯裡安設的攝像頭,一手拉起駱喬川的T恤就探進去,只笑著在他耳邊低聲說,「想要……」
  
  炮-友的意義就是如此,在寂寞的時候滿足彼此。心的空虛就以肉體的形式來彌補。駱喬川記不得自己怎樣和黎昕發展成這樣的關係,只是在BLEIB敏感地嗅到彼此身上相近的氣息後,一拍即合。
  
  和黎昕在一起總是很輕鬆,大概是因為彼此都熟知成人世界的遊戲規則。床事過後,一起抽支煙,還能聊聊DJ圈的事。
  
  今天不知是想到什麼,他忽然發問:「你有愛過的人嗎?」
  黎昕努力回想了一下,隨後滿不在乎地笑了:「唔……大概有吧?不過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結婚了……現在想起來真傻。」
  聽他已經不帶任何感情地說起自己曾經愛過的人,五年的時光宛若一瞬,他甚至不曾愛上過你。即便真的有、即便苟且地在一起,你心裡也明白,他遲早是要結婚的。失落的結局,最終只能用「命中註定」這個毫無可信度的詞彙來詮釋。
  「所以我說啊,別讓自己愛上直男。太他媽傷了……」
  
  駱喬川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煙頭上的火光微弱地亮著。
  
  「不談這些了,」黎昕側過身子攬住駱喬川的腰,「上回你說有公司問你要了帶子?那事怎麼樣了?」
  駱喬川吐了口煙,「不知道,總之沒下文。」
  是在BLEIB打完最後一場之後遇見的陌生男人。說是聽過他幫電視台做的音效,特地過來找他,想問他要一張自己的原創帶子拿回公司。當時BLEIB裡喧鬧不已,駱喬川從背包裡找了唱片出來,又接過男人的名片。第二天細看才發現名片上印著PISTOL RECORD。
  這才發現,或許是個機會。
  
  「那名片呢?打去問問啊。」
  「不知道在哪,」駱喬川坐起身子,摁滅了煙頭,「……大概丟了吧。」
  「靠,」黎昕白了他一眼,「你腦子進水啦?碰上這種機會還不快點抓牢了?」
  「……再等等吧。」
  
  此時,他倔強,他驕傲,可始終遵循著順其自然的原則度日,得過且過,從不勉強。可是後來,卻因為一個人改變。
  說什麼命中註定,他嗤之以鼻,全都不信。如能爭取,絕不苟且。人生就該是這個樣子,理想和愛也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提到的那首曲子是確實有的。
TV Rock feat. Rudy - In The Air (Axwell Remix)
電子風很強,俺聽了整整一天了 >< 丫頭們去聽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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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馬是直男,於是駱喬川童鞋好生憂愁啊…… TAT

?6/27修稿?




7,8,9(修)

  7
  
  【錯過是恰好沒有被接通的電話;錯過是雨天裡被傘壓住的臉龐;錯過是他在斑馬線的那邊,而你,在這邊。】
  
  中央機場寬敞明亮的大廳中人群往來。荷航的櫃檯前,服務小姐正在為搭乘上午十點班機的旅客辦理行李託運手續。
  偌大的候機大廳裡,已是熙熙攘攘。大多乘客都趁著候機的空閒在各個免稅店裡兜轉。
  
  除了天空,機場是任遠最熟悉的地方。
  此時的他已整裝待發,坐在員工專用的休息室裡和同事聊天。
  
  由於是飛回國內的航班,機組成員中除了幾名中國同事,更多的是金髮碧眼的荷蘭人。穿著黑色制服的機長Van是土生土長的阿姆斯特丹人;乘務長Milla也是在丹麥出生的荷蘭人……要說機組裡和自己關係最好的,大概就是這次航班的高級副機長了。
  
  那個叫翁曉宸的男人生著一張叫男人都嫉妒的臉,有稜有角,刀砍斧削。大概因為這樣,所以才特別討人喜歡。上上下下有誰不知道他?——荷航少有的幾個中國籍副機師之一。可要是論長相,他絕對是最惹眼的,沒有之一。
  
  「嗨,Darren你的咖啡!」
  
  任遠坐在一邊,玩味地看著又不知是第幾個來給翁曉宸獻殷勤的空姐替他端來熱騰騰的咖啡。
  
  「還真是貼心,謝了。」男人笑得滿臉飛花。
  
  看著不好意思的女孩推門出去,任遠才忍不住損起他來,「喂,拜託你別給人家亂發信號行不行?」
  
  翁曉宸反而是一臉無辜的模樣,這讓機長Van都不禁開口嘲弄他幾句。
  
  任遠心裡笑笑,還真是禍患……可女人的心思說簡單也倒還真是簡單,總是被這樣表面英俊但卻一肚子壞水的「白馬王子」吸引。明知道那是個什麼樣子的花心人物,卻還是排著隊的往這個火坑裡跳。
  所謂男女通吃,大概就是他這個樣子。
  任遠想起幾天前一起蹦迪的時候,這傢伙對酒吧的DJ興趣頗濃。知道那個DJ是自己的高中同學時,更是想直接上前搭話。
  「喂,不要亂來。」
  劈手攔下那正要邁出去的步子,讓翁曉宸玩笑般舉起雙手,「OK,OK……不動你的人。」
  如果不是當時被任遠攔下,恐怕他這個「大情聖」早就出手,又禍害人去了。
  
  只是在那之後,駱喬川勾搭著一個男人卿卿我我高調離開酒吧的一幕恰好被任遠看到。他向那兩個背影瞥了一眼。
  ……原來也不是什麼好料。
  
  所有地勤工作準備就緒,Van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準備登機。」
  任遠站起來,緊了緊領間的領帶,看著翁曉宸跟著Van和另外一名副機師率先走出休息室。
  
  拋開翁曉宸那個花花公子似的表面不說,他駕駛飛機的技術確實無可挑剔,否則也不會做到副機長的位置。雖然看上去總是玩世不恭,但對飛行這件事,卻是一絲不苟。就拿降落來說,能達到那樣的準度和穩度,又有幾個副機師敢跟他媲美?
  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合作了那麼久,任遠心裡還是清楚的。
  
  登機之後,照常檢查了飛機上的所有基礎設施沒有差錯後,便聯繫地勤,確認可以正式開始為旅客辦理登機。中央機場的廣播很快就響起來:「各位旅客請注意,你所乘坐的飛往阿姆斯特丹的KL0895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您從26號登機口登機。」
  
  「您好,」在橋廊頂端迎接客人,指引客人也是工作的一部分,「44E請走右側過道。」
  白色襯衫,深色領帶,配上荷航統一的男空乘西裝背心。挺拔的身板,幹練的笑容,這張英俊的亞洲面孔,絲毫不輸給任何一個歐洲人。
  
  「各位乘客,我們的飛機很快就要起飛了。請您坐好,系好安全帶,關閉手機、MP3等。請您確認您的手提物品是否妥善安放在頭頂上方的行李架內或座椅下方。本次航班全程禁煙,在飛行途中請不要吸煙……」
  
  安全演示和機長講話之後,乘務員開始例行公事地檢查每位乘客是否已系上安全帶。
  
  任遠細心檢查自己負責地右側過道。
  「先生,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請您系上安全帶好嗎?謝謝配合。」職業的陽光微笑給人帶去舒適貼心的感覺。
  
  坐在30C過道坐上的女人在任遠經過身邊的時候提出:「可不可以給我一片暈機藥?」他欣然答應,「好的,請稍等。」
  
  回到準備間之後,按照所有乘客的要求取物。30C的客人要一片暈機藥,39A、43A的客人分別要一條和兩條毛毯……飛往阿姆斯特丹Schiphol機場的時間長達將近十一小時。在飛行途中,乘務員不僅要按點向乘客提供餐飲,還要及時有效地滿足每一位乘客提出的合理要求。
  
  臨近凌晨時,飛機上許多乘客都因不能入睡而向空乘抱怨。原因是44排有一位帶著幼兒的男乘客,由於孩子持續哭鬧,影響了大多人的休息。機組裡的女同事試圖哄過孩子,可以還是不見效。
  聽到同事正和乘務長說明情況,任遠走往44排的位置。
  湊到孩子面前,撫了撫嬰兒的腦袋。見孩子兩手在空中毫無章法地亂揮,於是解下手腕上的表,握到孩子的心裡。逗著逗著,原本哭著的孩子居然安靜了下來,全神貫注地聽著手裡的神奇玩意兒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嘿Sam,看不出你對孩子還挺有一套?」回到準備間裡,就被同組的女同事誇讚起來。
  任遠一邊為乘客準備飲料,一邊道:「小孩嘛,手裡有東西握著就不會吵鬧了。」
  「很有‘家庭婦男’的潛力喔……中國的男人都像你這麼溫柔的嗎?」
  乘務長Milla聽明白了這幾個來回的對話,笑著說:「你們就別取笑他了,做事。」
  
  8
  
  【很久之後他才明白,那個人曾經多少次抬頭仰望過他,送他翻越海峽。】
  
  十多個小時之後,飛機順利飛抵Schiphol機場。
  在機艙門口送走最後一位旅客之後,所有的空乘人員留在飛機上完成最後的善後工作。
  
  翁曉宸同另外兩名機師從前方的駕駛艙走出來,看任遠手上的工作已經完成,上前搭住他的肩膀:「嘿,老地方見。」
  「你確定你沒有約會?」任少瞥了他一眼,調侃道。
  「就算有約會,也把時間空出來給你啊。」
  任遠無言,懶得搭理,調轉了方向走向橋廊算是默認。
  
  終於回來了,阿姆斯特丹。
  飛過世界各地那麼多大大小小的機場,Schiphol作為荷航的主機場,更有家的感覺。這種經年積累起來的熟知情愫,並非他處所能輕易替代。
  
  和翁曉宸一起坐在休息片長長的吧檯上,各要一份意面。但凡兩人搭班,這是下飛機之後約定俗成的習慣。不同的是翁曉宸不喜歡每次都點同一個口味的,總是把這裡不同口味的意面一個個地輪番嘗過來。
  
  「喂,怎麼樣?有許惠做的好嗎?」
  「什麼。」任遠用叉子將麵條圈在一起,送進嘴裡。其實他知道翁曉宸問的是什麼。
  「她怎麼樣?」話裡的語氣是別有用意地。
  任遠放下叉子,風淡雲輕:「人很好啊。」
  「就這樣?」
  「不然呢?」
  「喂,你該不是遲鈍到這種地步吧。」翁曉宸拖著下巴,眼裡的狡黠和一臉八卦的表情和他身上高級副機師的西裝毫不匹配,「千金親自給你做意面誒……別說你看不出來。喂,聽說你媽很中意她喔。」
  在服務生收走面前的餐盤後,任遠無力地笑笑:「這麼有興趣,那你上啊。」
  
  叫許惠的話題的女主角正是荷航在Schiphol機場的地勤。
  荷航高層家的千金小姐親自學了半個月為他下廚做意面;但凡家裡軟硬件出了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會call他來修,還偏偏都挑在傍晚的時段,不是投懷送抱又是什麼?再加上同在荷航地勤做HR的母親總是時不時在他面前提起許惠,任遠不是傻子。
  
  「喂,認真講,你要不要考慮看看?」
  任遠避開翁曉宸那邪笑著的臉,眼睛望向他處,在看到一個穿著空姐制服的女人向這邊走來的時候,小聲對身邊的人道:「在替我操心前,你還是先想想自己怎麼辦吧。」
  翁曉宸向那頭瞥了一眼,咻地低下頭:「喂,交給你了啊……」
  
  那空姐一臉微笑地走過來打招呼,「嗨!」
  「嗨。」
  「嗨,Sarah,真巧。」任遠裝作一臉熱情,「你搭哪一班回來的?」
  女人的心思明顯不在任遠身上,寒暄之後就轉向翁曉宸:「 Darren,今天飛回來怎麼也不提早告訴我一聲?要不是我查了班,還不知道你現在已經到了呢。」
  翁曉宸尷尬地笑笑,在美女發出邀請前率先把一切都推得乾乾淨淨:「啊,我一會還約了朋友,你們倆慢慢聊。」說完就火速離開了現場。
  「呵,他永遠那麼忙……」還坐在高腳凳上的任遠替翁曉宸收拾著攤子,「我也剛到,有沒有興趣一起晚餐?」
  叫Sarah的空姐十分識趣,「不用了。我一會也還有事要辦,先走了。」
  
  看著女人悻悻離開的背影,任遠坐在吧檯上飲盡杯裡的最後一口冷飲。
  同事們總拿翁曉宸說笑:只要他一從班機上下來,立即就有女人排著隊地想要約他。
  
  碰上翁曉宸的女人或許是真正的不幸,因為他從未想過想要安定。女人要的那些東西,他一件也給不了。愛情,只要兩方的步調稍有不同,慘淡經營,很容易引向毀滅。要是對錯的人動起了真感情,還真是件叫人頭疼的事。
  
  這些年裡追求任遠的人也不在少數,始終沒有和誰在一起並非是不願安定,只是還未遇上那個人,那個能讓自己有這種想法的人。許惠也好,其他人也罷。
  他的行事慎重有時看起來像是畏懼擔負責任。
  
  任遠從荷航指揮中心大廳離開,正欲回家時,被一個荷蘭籍同事叫住。
  同樣是男空乘,那人用濃重的阿姆斯特丹口音說著:「嘿,Sam,剛到?」
  任遠應了一聲,又聽他請求道:「後天晚上的班,和我調換一下可以麼?我臨時有事,明天就得飛羅馬。」
  「長線還是短線?」
  「是長線,飛回你國內的,所以才特地來找你。」
  任遠扶額,「……我剛下從那裡回來的班機。」
  「我知道,可是明天我必須走……當我欠你一個人情!回來請你去中心吃大餐!」
  「搭班的乘務長呢?」
  「是Karoline,我已經和她申請了。」
  「也就是說,我已經被剝奪說‘不’的權利了?」任遠無奈地叉腰。
  可愛的荷蘭人模仿著東方人的習慣,雙手合十,「你可真是個大好人!」
  「記得欠我一餐喔,地方我定。」 「沒問題!」
  
  9
  
  【荒腔走板的少年歲月裡,命運的手掌翻雲覆雨,將他荒唐地引向另一條路。錯的究竟是誰,又或者是定數如此?】
  
  回阿姆斯特丹才不過一天,掛在房間三角衣架上的制服就又被取下來。
  
  「你原本不應該是兩天后飛意大利的短線嗎?」母親走進房間幫忙一起整理行李。
  自跟著荷蘭籍的父親移居到阿姆斯特丹之後,母親參加了荷航地勤官的面試,隨後成功在荷航指揮中心做地勤工作。如此一來,對兒子的排班自然是了如指掌。
  「嗯,和Johnson調班了,他明天要飛羅馬。」
  
  任遠合上小型行李箱,將它立起來放在櫥櫃邊,聽母親又開始念叨那老一套,「今天許惠來辦公室查你的排班表呢。」
  「喔。」
  「你怎麼不事先告訴人家班次?」
  任遠心裡無奈,可還是保持著十二分的耐心:「沒這個必要吧?我們又不熟。」
  「人家親自學做意大利菜給你吃,你不認為應該請她吃一頓?」
  任遠摸了摸額頭,徹底投降:「沒有對講機的時候,你的消息也是這麼靈通的嗎?媽你不去做間諜什麼的,我真為你可惜。」
  年輕的母親笑著靠上來:「人家條件不錯喔。」
  父親Wart靠在門邊,敲了敲門:「……這是今年裡的第幾個了?」走過來攬住母親的肩膀,笑說:「親愛的,你就別瞎操心了。你當他還未成年嗎?他心裡可比你清楚……下來吃飯吧,晚餐都準備好了。」
  適時阻止了母親在這個話題上的嘮叨,Wart在接收到感激的眼神時,與兒子會心一笑。
  
  父親是阿姆斯特丹當地名氣不小的廚師。曾到過世界各地嘗遍美食尋找做菜的靈感。年輕時候在法國裡昂學做法國菜;去過北意大利;也來過中國學習中國菜,而那次旅行最終也促成了一段美好姻緣。
  一家人因為工作的緣故雖然聚少離多,但氛圍卻一直其樂融融。
  
  「那你到時候跟著哪班飛回來?」餐桌上,母親一邊切著肉丸一邊詢問。
  「周四上午Robert先生的飛機。」
  「嗯?等等……」母親放下刀叉,走到電腦前查看著什麼,「星期四……星期四……有了!是上午9點40分的KL8022嗎?」
  「唔,怎麼了?」任遠拿起桌上的碳酸飲料喝了一口。
  「你表弟周四要去哥本哈根,坐的是你的航班喔。」父親擦了擦嘴道。
  表弟?任遠想了想,「哪個?」
  「你小姨家的孫禹新嘛,小時候你們還一起玩過呢。」
  
  聽母親這麼一說,好像有些印象了。只是自從出國之後,和母親家的親戚就很少有往來,關係自然疏遠了不少。
  
  「你們好幾年沒見了吧?……說起來那孩子也不小了,這次和同學去哥本哈根玩,托我幫他訂的票,在我們機場轉機再飛丹麥的。沒想到這麼巧,一會我跟你小姨打個電話,也好讓她放心了。」
  「行。」
  
  要說兒時的記憶,任遠記不得太多。印象最深的,是一逢假期就要和母親飛機來飛機去,往返於荷蘭和中國之間。彼時,父親在阿姆斯特丹的廚師事業剛剛起步,母親則陪著自己留在中國念書。因為不常見到父親,總是十分想念,小時候看到飛機就很興奮,認定了飛機可以帶他去見所愛的人。
  還在國內的時候,和母親那邊的親戚走得近,常和那個叫孫禹新的表弟玩在一起。直到移居阿姆斯特丹,聯繫就越來越少。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變化,是不是還像小時候一樣?
  
  一下飛機,就按著母親給的號碼給他打了電話。
  
  「喂?」那頭很快就接了起來,聲線聽起來不高不低。
  「禹新麼?我是任遠。」
  「哥!?是我!你已經到了?」高興起來說話的音調還是這樣,是久違了的熟悉。
  
  等到見面之後,才發現這個曾經古靈精怪的表弟徹底地長開了。跟自己相差六歲的年紀,才剛剛開始念大學。
  他很健談,兩人見面,絲毫沒有一點尷尬的氛圍。
  
  得知任遠住在市中心的酒店,孫禹新還提出讓他搬去家裡同住,搬去同住的邀請被任遠婉言拒絕了,但串門拜訪始終還是要做的。伯父伯母見了任遠,直誇他那麼久不見,居然長地那麼挺拔,仿佛當任遠是還在青春期的毛頭小子,還要趁回來的這幾天要孫禹新陪他到處玩玩。
  
  這時候,任遠當孫禹新還是當年那個活潑單純的男孩子,殊不知這幾年裡驚天動地的變化,是光從外表看不出來的。荒腔走板的少年歲月裡,命運的手掌翻雲覆雨,將他引向另一條路途。
  

作者有話要說:我真的真的不是偷懶,臨近考試周,又是世界盃,乃們原諒我……但是周更的速度至少會保持住的!送香吻一個 XDD

謝謝小海開的讀者群:89740714
我也在裡面,勾搭調戲聊天交流的速速加群喲。><

?7/2修稿?




10,11,12

  10
  
  【這一切都像是種子,被掩埋在土壤裡的時候,你不會知道他們。然而種子就是這樣,只有埋葬了,才會有生機。】
  
  午夜的GAY吧,總少不了聲聲色-色的放縱歡愉,酒池肉林。
  任遠一推開酒吧的門,迎接他的不單單是裡面震耳欲聾的音樂,更是兩個倚靠在過道口熱情接吻的男人。
  
  明明自己才是旅客,卻還要在半夜擔負起找小表弟回家的重任。電話打了不知多少個,最後終於被一個陌生男人接聽起來:「喂?找禹新?你哪位啊?」
  任遠定了定:「我是他哥。」
  隨後就被告知了一個陌生的門牌號。
  
  酒吧坐落在相當隱秘的位置。出租車停在路口之後再向弄堂裡走,才發現是個現代味極濃的酒吧。推門而入,一眼望見舞池內外都擁擠地不像話,簡直就是群魔亂舞。
  
  他在阿姆斯特丹過了這麼多年,沒有理由被這樣的陣勢嚇退。
  男人和男人親熱在阿姆斯特丹午夜的街道隨處可見。還記得翁曉晨那個妖孽曾經醉倒在GAY吧,還是自己去拖他回家的。
  
  任遠勉強從人堆裡向裡擠。皺著眉頭沉默不是因為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麼孫禹新那傢伙會在這種地方。
  艱難地在酒吧裡找到他的時候,腰上屁股上已經不知被多少無形的手吃了豆腐。甚至還有男人攔在半路,邀他喝酒。任遠退開半步來避開曖昧的距離,禮貌地拒絕:「抱歉,借過。」
  
  在見到醉了的孫禹新時,任遠額上的青筋頓時清晰起來。
  喝醉了發酒瘋的人他不是沒見過,反正習慣替翁曉晨那傢伙收拾爛攤子早已見怪不見。可是,當他看到喝得滿臉通紅的孫禹新依在西裝革履的男人懷裡猜拳,輸了就又是罰酒又是熱吻的時候,就再也無法冷靜。
  
  「喂!」二話沒說,立刻上前一把把他拽起來。
  那個人醉得稀裡糊塗,「……唔?」
  「你夠了沒有?」任遠惡狠狠的語氣眼下對那個酒鬼絲毫不起作用,反倒是那個看似成熟多金的男人站了起來:「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
  「我想他今晚喝過了,我來接他回家。」
  男人好像恍然大悟,「……喔,剛才打電話來的是你?」
  被反問的感覺很不好,任遠用最後的耐心解釋道:「是。」
  「他並沒有提過今晚有人來接他,恐怕你要失望了。」男人走過來將孫禹新重新拉回懷裡,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緊緊攬住他肩膀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任遠頓時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急躁著:「他已經醉了,我必須帶他走。」
  男人對驟然降到冰點的氣氛毫不在意。文質彬彬的表面並不能掩蓋他眼神中透露出的危險信息,「你預備帶他去哪裡?你家?還是賓館?」
  一句話,毫不隱晦地解釋了自己和孫禹新的關係。可男人手指上的婚戒卻還是張牙舞爪地炫耀著男人的婚姻狀況。
  「這和你沒有關係。請你以後不要再來騷擾他。」
  
  任遠無心顧及旁人的頭來異樣的眼光。在直刺耳膜的音樂聲和這魚龍混雜的境況下,他現在只是一心想要帶孫禹新離開這個地方,給他灌幾桶冰水好讓他清醒,然後再給他兩拳,聽他的解釋,究竟和這個戴著婚戒的男人纏上了怎樣的關係。
  
  氣氛僵持不下,可外人看來,這不過只是一場酒吧裡並不少見的戲碼而已——情敵見面,分外眼紅。來來去去,不過就是那麼些爛俗的故事。
  
  酒吧裡的一首勁歌停下,任遠忽然注意到那個熟悉的人從DJ台上走下來。好像是被邀請來串場,一下來就和幾個同行喝在一起。
  兩天前,他接到了PISTOL RECORD的簽約電話。事實證明,一周前在BLEIB遇上的陌生男人確確實實是PR的人。憑藉自己的技術和在電視台的工作經驗,駱喬川很可能成為一名製作人。更重要的是,他將會有一個讓所有人眼紅的東家。
  
  「誒,有好戲看嗎?」一起來為他慶祝的人群中,有人小聲地起哄。
  「是他噢。」黎昕站在駱喬川的身邊,不知所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駱喬川悶聲,看著明明已經出離憤怒的任遠壓抑著心中的怒火和對面陌生男人對峙的模樣,心裡忽然覺得有趣:居然有人,能讓任遠這樣的好脾氣先生這麼生氣?
  他站在一旁,很快就看明白任遠捲入了怎樣的風波。跟別人搶人的戲碼,原來他也會演?何況……還是男人。
  
  「不是直的麼?」這演的又是哪一出?
  面對駱喬川的小聲疑問,黎昕只當沒聽見,聳了聳肩膀。
  
  昏暗光線裡,坐在吧檯上的駱喬川忽然扯開嘴角笑了。這笑容意味深長,在任遠看來,像是嘲諷,又像是挑釁。
  他的眼神只是在駱喬川身上停留了幾秒鐘,轉頭就見穿著西裝的男人有意要帶走孫禹新,連忙幾步追上去。男人剛轉過頭來,臉頰上就被迎面一拳擊中,頓時有些發愣。怒火被完全地挑了起來,正欲換手,卻被懷裡清醒了大半的孫禹新急急地攔住。
  
  喲,還真動手了。駱喬川冷眼相看,心中暗自嘲諷起來。
  
  「……你…怎麼來了?」酒醒了大半的孫禹新有些發怵,向著任遠走過來。一張臉蛋儼然還像個少年,不諳世事。
  「清醒了?」
  孫禹新此刻倒是聽話,只點了點頭,乖乖站在任遠身邊。
  
  如果不是酒醒了的小傢伙肯乖乖跟自己回去,任遠還真不知道這一場鬧劇要如何收場。經過那個男人身邊時,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孫禹新低聲說:「……我晚一點再打給你。」
  任遠猶如芒刺在身,板著臉回頭就是一個惡狠狠地白眼,喝令孫禹新走人。收回目光的時候,卻又撞上駱喬川那火辣辣的注視。僅僅只是一瞥,就仿佛被黑暗中熱烈燃燒的火種灼傷,頓時令任遠心裡不是滋味。
  
  【注】:我相信一切是種子,只有埋葬了,才會有生機。——顧城
  
  11
  
  【思前想後的人固然心思細密,可他從不覺得橫衝直撞就有什麼不好。他就是敢賭,什麼都不怕,因為那時候沒什麼可以失去。】
  
  知道今晚的事不可能瞞過任遠,對他坦白是遲早的事。離開酒吧還沒走多遠,孫禹新選擇率先開口。
  
  那個男人,在外是外企的精英分子。這一點無須孫禹新贅述,任遠也能看出個大概來。只可惜不是所有穿著西裝文質彬彬的人就都是斯文人,偏偏很多還真是敗類,至少任遠看來是這樣。如果要描述那個男人,最最不能忽視的狀語恐怕就是「已婚」。
  
  聽到孫禹新說到這一點時,任遠瞪他:「你明知道他結了婚,還跟他混在一起?你才多大,他呢?你是什麼身份什麼社會背景,他又是什麼背景?你腦子是不是不清楚?」
  
  對於任遠提高了的分貝,孫禹新也忍不住據理力爭地辯解起來:「是,他是結了婚,可那也是被逼的。他的婚姻根本都是家族一手操辦的,他除了同意,根本沒有其他的退路!」
  「你夠了,」任遠站定下來,「這樣的話說給你聽,你居然也會信以為真?」一樣是男人,男人說的話,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你設身處地地想一想,難道還不會分辨?「你們認識了多久?」
  「兩個月。」
  任遠扶了扶額頭。兩個月,好,兩個月。
  他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不去設想在這兩個月裡,究竟還有過多少次這樣的夜晚,也不敢想除去今天那些貼身熱吻的親密他們還有過什麼。
  
  沉默片刻後,他放平了語氣說道:「……聽著,衝動的時候總是容易做錯事,這一點我能理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就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會和你爸媽提。」伸手替眼前的人扣上胸前的兩顆扣子後,任遠的眼睛抬起來,定定地說:「但你不可以再和他往來。」
  原本已經緩和下來的表情立即又緊繃起來,一聽到任遠的話,孫禹新的內心又聒噪起來,「你能不能別管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作為兄長,原本只是為了勸說做錯事了的表弟。可那人偏偏還要逞強,二十歲還未滿的人,還要強裝大人,理直氣壯的模樣在任遠看來簡直固執地叫人生氣。
  
  「孫禹新,拜託你能不能清醒一點!?你要是真覺得自己這麼有道理,怎麼不去跟和你爸媽說?說你現在和一個已婚男人混在一起!?」
  故意在「已婚」和「男人」這樣的關鍵詞上加重語氣,卻不料得到一個令自己更吃驚的回答。
  「他是不是結了婚、是不是男人,我比你更清楚,不用你來提醒!可他原本就不愛女人,就像我一樣,你明不明白!?我就是願意和他在一起,要是真的可以,我TM也想告訴全世界我喜歡他啊!!」
  
  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些從未對他人說過的話,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說出口了。孫禹新大口地喘著氣,眼神空洞著,硬生生地把溫熱的液體逼回眼眶裡。
  
  任遠說不出話。
  還以為他還是那個混小子,玩瘋了從來沒有什麼不敢的。因為好奇,因為衝動,所以才陰差陽錯地糾纏上了一個男人。任遠從來沒有想過還會有比這個更糟糕的結果。現在看來,事實是原來這一切並非是他的一時興起,也不是為了追求什麼新鮮和刺激……他這樣做,只是因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任遠在腦海里迅速搜尋著年少時候的記憶,試圖找出什麼具有說服力的證據。可翻遍那些往事,卻只能拼湊出這樣一個事實:他確實從未交過女朋友。
  
  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
  他不是無法接受同性戀,也不是無法接受那個圈子裡的聲色糜爛,他只是無法想象在那段畸形的關係裡,最後受傷的是自己的弟弟。
  
  兩個人久久地站定在原地,彼此都不再說話,仿佛時間都被凝固。凌晨的街道上,就連一點風聲都沒有,寂靜地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這樣僵持的狀態持續了不知多久,最後被一聲突兀的招呼打斷。
  
  「啊,原來還沒有走遠喔。」
  
  任遠轉頭過去看,竟是駱喬川。
  那人笑著走過來,任遠看到在他身後還站著一個男人。好到過分的視力,只需一眼就認出來——是黎昕,一樣是BLEIB的DJ,就是那天和駱喬川接吻的那個。
  
  他調過頭來,對孫禹新說:「打車送你回去。」不想搭理駱喬川的態度顯而易見。
  
  「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今晚玩地還好嗎?」含沙射影的搭話,顯然是撞上了任遠的槍口。可駱喬川看似毫不在意,仿佛是故意要挫挫任遠的銳氣,兩手插著牛仔袋,在風裡笑得流裡流氣的。
  
  任遠走向路邊,攔下一輛出租後就將孫禹新趕了進去,自己隨後坐到前排,甚至都沒有看駱喬川一眼。遭到冷落的人依舊嬉皮笑臉地站在路邊,看著出租車遠去。
  
  12
  
  【他並不是一個耐心的人,只一心想要長驅直入,倘若被刺痛、被傷害……那就退回來,等傷好了,重頭再來過。】
  
  任遠下榻的酒店處於城市中心的地帶。四星級酒店的客房,是恰當好處的舒適。
  
  悉心熨燙了的西裝制服筆挺地掛著,擦地發亮的黑色皮鞋被擺放在立式衣架的下方,洗乾淨的白色襯衫整齊地疊放在矮櫃上,一旁是一條單色領帶和一枚機翼形狀的徽章,上面寫著男人名字:Sam Jen/任遠。
  即便沒有親眼見過房間主人穿戴上這些的模樣,也多少能夠想象出個大致輪廓來。
  
  床鋪上凌亂掀開的薄被和枕頭上凹陷下去的痕跡,都表明主人離開前並未來得及打理。而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原本正愜意地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核對購物清單,思忖著距離後天上午的班機,時間還很寬裕。沒想到卻接到小姨的電話,於是,只好急急忙忙地從酒店趕出來,結果就是目睹了酒吧裡的那一幕幕駭人的場景。
  
  出租車繞了一個圈,將心事重重的小表弟安全送回家後,任遠最後回到酒店,卻怎麼也找不到房卡。
  回想出門時候的場景,模糊的記憶力根本無法回憶起什麼有用的細節來。
  媽的,真背。
  
  任遠灰頭土臉,拿著暫時補辦的房卡插-進鎖孔中,利索地轉開房門。
  鞋子也來不及換,直接走進臥室,準備取上相關證件去大堂服務台登記。一開燈,卻被裡面的景象嚇住。在亮起燈光的房間裡迎接他的,是那個正坐在自己的床沿,跨著二郎腿笑得一臉痞子相的傢伙。
  
  還差點以為是什麼不法分子,看著一臉淡定的駱喬川,任遠又是吃驚又是不爽的,「你這是怎麼回事!?」
  「哎,酒店前台辦事可真有效率……」居然這麼快就能辦好新的房卡。坐在床上的人顯然有些失望,但仍是眯著眼衝任遠笑笑。他笑起來的時候,可以看到微微露出來的牙齒。所有的表情裡,只有這一個,天真地像孩子。
  
  ‘你怎麼會在這裡’這樣的問題已經無需多問,任遠聽那傢伙繼續開口說著無關痛癢的話題:「我說,你房裡挺乾淨的啊……和我想的一樣。」就像你以前的橡皮,用得再舊,也總是乾淨的白顏色。
  
  任遠望了他一眼,「如果你過來是為了給我送房卡的話,那謝謝了,放在床頭櫃上就好。」
  「喔,對喔,」駱喬川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硬卡來,「差點給忘了,老子是來給你送卡的喔。不過,既然你都已經辦好了新的門卡,這張,就應該用不上了吧?」那就留給我好了。駱喬川彎起嘴角,把任遠的房卡收回口袋裡。
  
  「你去新的關西路逛過沒有?」看任遠不做聲響地靠在墻邊,駱喬川完全無視主人「慢走不送」的逐客令,繼續道,「前幾個禮拜我無意去過一次,操,全翻修了!以前那裡有很多老店的,全都搬遷了。」
  
  可是這話仿佛引起了男人的注意。任遠的眼睛抬了抬,看著駱喬川想要說什麼。
  
  「我還記得那時候關西路的古董和茶葉最有名了,現在那幾家老店都搬走了。說什麼維護市容,改建和諧城市,操蛋。」
  「搬哪去了?」
  駱喬川的眼睛狡黠地亮了起來,想也沒想,「古董店我不知道,賣茶葉的那家聽說是搬去翔殷路了!」
  「……是麼。」
  
  床頭櫃上的購物清單還在,想喝普洱茶的父親特地讓任遠這次回來多帶些正宗茶葉回去。對中國綠茶情有獨鐘的荷蘭男人總是抱怨不論嘗多少次別處所謂的好茶,都不如在國內喝到的好。
  
  駱喬川還當愛喝普洱的人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原來完全被西化了的表面之下,還保有著最原始的習慣。
  那時,他也還以為自己可以輕易看透一個人,殊不知人的心是受著層層包裹。每次以為已經觸碰到了那個內核,其實還離地很遠。他並不是一個耐心的人,只一心想要長驅直入,倘若被刺痛、被傷害……那就退回來,等傷好了,重頭再來過。怕什麼呢,他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7/3修稿?

前11節已經全部翻新。轉載放開。




13,14,15

  13
  
  【有的東西需要天賦。或許,我並沒不擁有那樣的才能,也知道再向前走可能就是死路一條,但我仍然願意為你試一試。】
  
  翔殷路並不長,從這頭走到那頭不消二十分鐘。
  駱喬川的車停靠在路邊整整兩個小時,起初他等在車裡,坐悶了就出來走動兩圈,期間他抽了五支煙,接了兩通電話。
  
  明明已經摸清了那人今日的行程。知道他要買茶葉,所以才特意想將他騙來這裡。可是卻怎麼都等不來那個人。想他那傢伙從前老實吧唧,個性更是討巧的隨和,答應下來的事就說一不二,而且格外守時。
  
  駱喬川站得累了,就蹲了下來。歪著頭一邊望著路口的方向,一邊揣測那傢伙要是從酒店過來,應該是哪個方向。當他把第六支藍八的煙頭碾滅在地時,臉上終於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
  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三點零五分。
  
  幾天前,PISTOL RECORD約了他今天下午三點半到公司簽合同。一個小時前,那邊的負責人還特地打電話過來和他確認簽約時間。
  
  如果加足馬力一路■過去,十五分鐘內可以趕到公司簽約。
  駱喬川重新站起來,手臂撐在車門邊。那就再等十分鐘好了,十分鐘。
  
  下午三點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投映到車邊,身上黑色的短袖衫正默默地吸收著溫度。不知是因為等著心焦還是什麼,駱喬川只感覺自己熱地頸後都快發燙。明明夏天還沒來。
  
  寬寬的牛仔褲袋裡,裝著一張硬硬的磁卡。摸出來看,是昨天替他撿到的酒店房卡。
  靠,有病。
  花兩個多小時等一個莫名其妙的人,說出來真該被人當笑話聽。
  
  駱喬川忿忿地將房卡隨手丟在路邊,一個伸手拉開車門,便鑽進了車裡。發動引擎,手剎還沒有完全放下,就聽見油門被踩足而發出的聲音。手剎車完全放下之後,車裡立即以不尋常的速度駛了出去。然而更不尋常的是,車子在開出不到三百米後,就一個急停,靠回了路邊。輪胎抓地時發出了刺激耳膜的尖銳聲音。車門從裡被打開,隨後就有個人衝下車來,仿佛氣勢洶洶。那人向著剛才自己蹲著抽煙的方向走去,最後小跑幾步過去,在彎腰撿起什麼兜進了自己的口袋後,才重新回到車裡。
  
  或許,還會有用。
  駱喬川這樣想著,將方向打向右邊。
  此時,車裡的電子時鐘已經跳到了三點二十分。
  或許要感謝這個時段還算空曠的路況,否則,就算把將油門踩到110,估計也無法如願準時到達。
  
  推門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裡面的人顯然還沒有到齊。
  駱喬川松了一口氣,坐下來之後便觀察起這間屋子來。一側的墻面上,貼著幾張公司藝人的宣傳海報,另一邊的桌子上,堆放著一摞一摞的CD,銀白色的簡約封面,封套的側面寫著樂團和專輯的名字:島/夏雪。似乎是樂團的新起之秀,如今正是紅得發紫的時候。據說這張專輯剛剛發行不久,就立刻在各地被搶購一空。如今剛剛結束首次巡演,公司正準備為他們發售final場次的DVD。
  
  駱喬川還當今天只是普通的簽約而已,沒料到還要和公司旗下的那個樂團見面。所以,當他看到幾個打扮朋克的傢伙跟著負責人一起走進會議室的時候,一時有些吃驚。
  趁著經紀人和負責人寒暄客套的時機,打量了一下坐在他對面的三個男人。就算是對這支樂團了解不多,也大致能夠對號入座。聽見其中一個打了脣釘的年輕男人毫無顧忌地輕聲問身邊的夥伴「小光人呢?」,駱喬川才隱約記起小光是這支樂隊主唱的名字,正是眼下缺席的人。
  
  成為PISTOL RECORD的音樂製作人後,公司有意讓他與島合作,具體的工作項目,已經和島第三張專輯的製作一起被提上日程。
  
  跟著一起進了樂隊的排練室和錄音室,得知樂隊的大多曲子都是出自年輕的貝司手之手。那個穿著誇張脣環的少年叫阿澤,寫過曲子的數目,讓人很難相信他還未滿二十歲。
  駱喬川在排練室聽了樂隊之前所有的專輯,包括地下時期的帶子,當時還很生澀的編曲和製作和現在比較起來,猶如天壤之別。
  
  直到談話快要結束,駱喬川才見到陸嶼光。
  那人大大咧咧推開排練室的門,頂著一頭誇張的銀色短發。一進門立刻被吉他手抱怨:「你又死到哪裡去了?」
  「少囉嗦。」拉過一把椅子就在駱喬川的身邊坐下來,伸手過來打招呼,「陸嶼光。」
  「嗨,駱喬川。」
  「又穿那麼厚的立領衫……小光你不熱麼?」
  看到阿澤不懷好意的笑容,他團起桌上的廢紙丟過去,像是在不好意思,「……關你屁事!」
  
  ……
  
  面對全新的工作和環境,就能感覺到漸漸興奮起來的細胞正在日益叫囂。
  
  有的東西,真的需要一點天賦,就好比音樂。因為不是所有的東西,光憑努力就能爭得來,這一點,駱喬川心裡很明白。但他也知道,總該要試一試。至少要跨出步子來,或許這樣,還能用勇氣換一點運氣。
  
  14
  
  【你若要問我你昨天的模樣,我只能說出一個大概。往事不提也罷,因為我愛的,是每一天嶄新的你。】
  
  簽約之後的第二天,就要火速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沒有一點喘息的機會。音樂製作雖然大同小異,可裡面的講究還是各有各的不同。
  樂隊的成名曲之一《火光》要做一個新的混音版,作為special bonus和巡演的DVD一起發售。
  
  上午九點,駱喬川準時將車停在PISTOL RECORD地下的停車場後,拽起副座上的背包,鎖上車門後回憶自己的地理位置,試圖找出距離公司正門最近的出口。無奈大公司就連地下車庫都那麼闊氣,ABCD不同的分區讓沒有經驗的駱喬川頭痛不已。就近找了一個出口走上去,一看,果真是找錯了方向,繞了半天,居然繞到了大樓的背面。
  墨鏡後面那張臉頓時無奈地拉長,沒有方向感的人在這種時候總是特別吃虧。不得已,那就從側門進去吧。
  
  一分鐘前還在奇怪為什麼這裡連個人影都看不到,當他看到被大鎖鎖上的側門時,就不再感覺疑惑。估計這邊的門應該是從不使用的,難怪人人都往正門和另一個邊門走。還沒來不及抱怨PR這複雜的大樓結構,駱喬川抬頭看到在路的另一端,一頭銀白色頭髮的陸嶼光從一輛跑車中鑽了出來。在特意環顧左右路況後,站在車邊的人微微彎下身子,腦袋探進駕駛座的位置。與其說是在交談,倒不如說是在贈送goodbye kiss。直到陸嶼光讓開身子,車裡的才終於露出個側臉來。雖然相隔甚遠,可至少能夠看到駕駛座上的人有和他顏色相近的頭髮,並且,是個男人。
  
  暗道「原來也是圈裡人」的同時,駱喬川不免倒吸一口氣。光天化日的,在自家公司門口和情人親熱,也不怕被狗仔抓個現行……還真是膽大。
  
  他們做藝人的,大概早就習慣了如何做到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搶在陸嶼光前一步走進PR的大樓,在工作室裡見到已經到了的其他成員。
  「嗨,很準時嘛!」吉他手阿齊明顯是個自然熟,不過才認識一天,就已經同你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看來還是他最晚。」
  「不遲到他會死,你知道的……」
  阿澤調笑的話音剛落,銀白色頭髮的主角就殺進來,「遲到你媽啊。」明明長著一張少年的臉,說起話來卻很粗魯。樂團裡還有哪一個像他這樣?
  「喲,今天不錯嘛,路上開快車了?」
  想到剛才在門口見到的那一幕,駱喬川看了陸嶼光一眼,只見他表面波瀾不驚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開快車就免了吧,」阿森夾著煙,「沒聽新聞播麼,最近電子警察查得很猛。」
  「我今早就收到兩張昨天的罰單。」駱喬川本不想再提不走運的昨天。
  
  一天之內,兩次違規都被電子警察拍下來。一次,是在限速路段超速行駛;另一次,是在直行車道上強行左轉。前者是為了趕簽合同,無奈飆車;後者是因為等紅燈時,忽然決定改變目的地,於是看著路口沒有交警,於是打彎。而駱喬川最不想承認的,是這兩次違規追根究底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簽約結束之後,分明是想要約幾個朋友一起出去嗨吧。可是再等待一個綠燈的時候,又忽然改了主意。這個過程或許只需要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只是單純地追隨了內心的那個衝動,於是倉促做下決定。
  調轉方向之後,他開去翔殷路,挑了兩盒上好的普洱茶,隨後,直奔酒店。
  
  一路風,晚風吹地他墨鏡後的眼睛微微地眯起來。車裡的音樂聲嘈雜,駱喬川的臉上看不出一點表情,直到他提著那兩盒普洱站在那扇門前。
  插在左邊褲袋裡的手將那張房卡取出來,在插-進門鎖前,腦海中忽然閃現出很多種可能,所有的動作都在半空中停滯了許久,最後發現手上的這張房卡已經失效。
  
  操,怪不得昨天那傢伙那麼爽快地就把房卡留給自己。
  敲了半天門也不見那人來開門。
  
  此刻提著一手的茶葉,站在過道裡的駱喬川,從來沒覺得自己居然蠢到了這份上。
  他明白這不是一次約會,自然無法去怪罪失約的人,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
  駱喬川心裡太明白了,從一開始認識任遠這個人時就明白:所有和他扯上關係的事,從來沒有哪一件能夠按照自己設想的軌跡順利發展。
  就像那時他希望那傢伙至少能夠理解一下他的感情,但偏偏那人在表白後又告訴他那只是個玩笑;生氣的時候在選票上寫下了他的名字,而後矛盾地詛咒他落選,結果那人卻以絕對的優勢連續當選三好;當他決定原諒那個愚蠢的玩笑,冰釋前嫌的時候,又忽然被告知那人要去荷蘭,並且以後也不回來了;時隔這麼久,還自以為人生的軌跡早就截然不同,那人偏要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他面前,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然後所有的這些,他早就狡猾地為自己尋好了合適的退路。
  沒有親口約定好,即便不來也不算是他失約;沒有鄭重承諾過,即便是看懂了別人的心思也只裝作糊塗。
  他遲鈍、溫和,甚至大條,什麼都不說破,就看你一點點被逼入死角。
  
  都這麼多年了,就是死性不改。
  
  15
  
  【其實,他一直在等,等一個時機。都說人有所等待,有所期望總也是件好事,至少有那樣一個人,值得你的等待。可倘若你知道最後等著你的只是一條死胡同,會不會也覺得可悲?】
  
  一個單身男人寂寞了可以做什麼?可以在網上殺幾盤網游,可以用右手自我安慰,也可以約些朋友出去放縱。
  在駱喬川認真實踐了前兩種方法之後,仍覺得心裡憋地慌,於是索性約上幾個DJ圈裡的同好,一同出去high一晚。以駱喬川的人緣和那副皮囊,要在DJ圈裡認識志同道合個性又不錯的基友,並不是什麼難事。
  
  「二十六歲就做PR的製作人,這世界上還能有比這更好的差事麼?」
  他晃著杯底裡的酒,聽身邊的人羡慕的讚美。
  「說是幫島做歌?哎,那團不錯……」
  「嗯,」他回答地心不在焉,「是給以前的老歌做一個新的remix版本的。」
  耳邊有人低聲地講著,「喂,我很喜歡那個鼓手那一型的,改天介紹啊……」
  「你喜歡人家哪一點?」
  免不了的說起了低級的玩笑,「……肯定很猛啊。」
  駱喬川笑著投去了鄙視的眼神,「靠!」
  
  今天的他不在狀態。黎昕看地明明白白,只是沒能說破。
  和駱喬川相處的時間,少說也有半年,雖然不長,但卻已經摸透了他所有的習性。
  
  喝了幾杯之後,混沌的神經好像得到了片刻的舒緩。煩心的事,也已經沒有力氣去想。酒精其實是個好東西。
  
  「唔啊……不要,啊啊……!」
  象徵性的掙扎只是一種情趣,只是今天的駱喬川看起來顯然耐心不足,「沒什麼不要的……哎,再抬高一點。」
  不是用來插-入的部位被膨脹了的性-器緩緩地頂入,讓黎昕忍不住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呻-吟。即便如此,可還是吃力地別過頭來,濕潤的眼睛望著駱喬川,像是一種鼓勵。
  沉默的每一次抽-插都伴隨著身下人放棄守備的呻-吟,忍耐與變換的頻率不斷延長著高-潮的到來。次次都頂到敏-感點,身下的小男人終於被激地射出來,收縮圈緊的內壁讓駱喬川不得不喘息著暫時停下動作來。忍耐過後,便又是一陣猛烈的進攻。還未從高-潮的余韻中恢復的人,顯然受不了新一輪的掠奪,幾乎就快透支的身體無力地就快要癱倒下來,無奈身後的男人就是不肯放過他。
  
  黎昕很明白,駱喬川只有在心情不錯的時候,才會大大咧咧地說上一番粗口;做-愛的時候也一樣,下流的台詞一句接一句。真正沉默的時候,倒是儒雅地像個紳士,可那代表著他有心事。
  
  「啊!……唔嗯……我不行了……」被反覆折騰的身體已經完全脫力,只能依靠言語上的示弱,希望男人早些讓自己解脫。
  「說……我,說。」
  埋在被單間的嗚咽與呻-吟蓋住了駱喬川的一句低語。黎昕大腦一片空白,來不及聽清楚,就陷入了下一個高-潮。男人終於因為後方愈發緊-窒與火熱的觸感而失去控制,在重重的幾下頂撞之後射了出來。
  
  在讓人屏息的高-潮漸漸消退之後,理智終於回籠。
  黎昕趴在床上,剛想開口說去衝澡,卻發現嗓子沙啞地發不出音節,身體也使不出力氣來,只好又這樣軟軟地趴著,恢復體力。
  鼻間聞到一股熟悉的煙味,他將腦袋轉了一個方向,看到駱喬川又坐在床頭抽著一支藍八。
  
  他的眼睛望著坐在身邊的男人,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在這種念頭襲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忍不住輕笑,而後王顧左右地問道:「你今天怎麼了?」
  聽似隨意的問話,得到了一個更隨意的回答:「沒什麼,煩公司的事。」
  
  黎昕就著這個位置,閉著眼在駱喬川身邊靠了一會。隨後撐起身子來,「我去洗澡。」
  其實,本來還想問他,剛才做-愛時說的那句話是什麼,一個轉念又咽了下去。
  
  他不止一次地提醒自己:床伴而已,他不願意說的話,那就不問。不必硬是挖他內心的傷來,試圖替他分擔。任何一段關係,只有兩方保持著同樣的準則和底線時,才能得以持續。在沒有信心保證進展到下一段關係會更好的情況下,按兵不動就是上策。
  
  

作者有話要說:唔,其實這是7/5的更新,無奈昨天回家太晚鳥,於是補上,今晚再更。
我是說話算話的日更君。=///=

另外,我很了解看非CP的H的痛苦……
雖然黎昕童鞋也很可憐,但你們千萬不要有扶正炮灰的想法!
俗話說,各有各的結局嘛。

於是歡迎安康小光夫夫登場。
看到有童鞋問時間線究竟是哪裡。就像文裡寫到的,是島加入PR的第二張專輯《夏雪》剛剛發售的時候。那時候的安康和小光處在很快就被曝光的時候……嘛,這樣解釋清楚咩?=w=




16,17,18

  16
  
  【他還以為原則和堅持都是行事的標尺,卻不料原來,不是所有觸及到自己原則的事,都能毫不留情地扼殺。譬如,愛。】
  
  第二天上午就要飛,這一天原本應該趁著空閒將還沒有買的東西搞定。
  昨晚因為孫禹新鬧出的事端和賓館房間裡的不速之客,任遠直到凌晨四點才順利睡著。他原本就有些認床,雖然自從做了空乘以來,這個毛病已經好了不少,但身在他處又遇上心事的時候,始終還是很難安睡。
  
  如願以償地睡了一個懶覺驅散這幾天裡的疲憊,準備下午去城市中心逛逛,將父親要的茶葉和朋友要的紀念品買上。聽說從前的那家賣茶葉的老店搬去了翔殷路,這個消息還多虧昨晚坐在房裡笑得一臉詭異迎接自己的駱喬川——與其說迎接,還不如說是驚嚇。
  回憶起來,那傢伙似乎變了很多……以前的他,沒有一點流裡流氣的模樣,現在卻整日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酒吧裡,而且——還是gay吧。真要感嘆,命運變化無常,誰又是一成不變的呢?
  
  任遠在酒店門口並沒有等待多久,門童就替他攔到了車。
  往翔殷路去的路上,望著這座城市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油然而生一些感慨。
  自那時辦退學移居阿姆斯特丹,離開多久了?
  說起來,人真的算是種神奇的物種。看似彼此之間生生相連、息息相關,其實卻又是獨立的個體。身邊圍繞的人再多,都不能改變自己是一個孤獨的存在的事實。
  任遠還能記得,在得知要離開的那兩周裡,他一直在觀察著每個人的動靜。直到留在這裡的最後一天,校足球隊裡的一個男孩露出遺憾的表情,說的是:「真可惜,我們隊沒了你,今年可沒指望了。」去和老師道別的時候,臨走前聽到辦公室兩個老師的嘆息,「這孩子人好,成績也穩定,轉走了班裡的平均分可要受影響了……」
  多麼奇怪,明明開朗而溫和,明明人緣很好,明明大家凡事都愛與他傾訴,找他商量。
  當他把最後在這裡的時光用來等待時,始終沒有等來自己期望的結果。想等的人沒有來,想聽的話也沒聽誰說起過。
  原來,人情冷暖不過是一件目的性極強的功利事。
  
  他一直很喜歡坐飛機,對機場也有莫名的好感,這要拜自己身在荷蘭的父親所賜。
  可是那一年,十七歲的任遠第一次在機場感覺到失落。
  他見到舍不得父親出差的女兒在機場大廳裡就開始流淚;見到約定了在入關處分手,卻最終誰也說不出口的戀人……進關之後,他也曾回頭望過一眼,滿眼都是各自匆忙的陌生人。
  
  他忽然意識到原來這座城市並沒有留戀的價值。人們之所以對一個地方依賴,只因為在那裡有回憶。
  少年時代和每個人都平和相處,到最後才發現居然沒有走進任何人心裡。直到現在走到了二十五六的年紀,他仍然這樣定義自己的學生時代,卻中故意未曾發現有一個少年,在得知他要走的消息後,一夜未能閤眼。‘你還會不會回來?’這樣沒有意義的問題,最後還是因為害怕泄露了天機而生生咽下肚去。
  
  有的心事要藏,有的心事卻該拿出來講。
  埋進土地裡的壞死種子成就了一次錯過,可兩副肩膀究竟能承受多少次錯過?
  
  ……
  
  「先生,要去翔殷路靠近什麼路啊?」司機發問的恰好是時候,任遠剛回過神來。
  「喔,我不知道具體的地址,只知道是翔殷路上的一家茶葉專賣店。」
  「喏,再前面那條路就是了,那你看我們是怎麼走?」
  「……那這條是什麼路?」任遠一邊說一邊向車窗外搜尋著路牌。
  「這裡是伍升路啦!」
  
  視線忽然在路對面的某處停了下來,「師傅,麻煩你就這裡靠邊停。」
  出租車立刻停靠在路邊,任遠一邊等著司機的找零,一邊望著街對面站著的人。
  只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孫禹新就站定在路的對面。隻身一人,像是在等誰。以任遠的眼力,就算隔著十條街,也不會看錯。
  這個時候,他不應該在家裡整理行李嗎?
  
  「來,找零拿好,謝謝啊。」
  「不客氣。」
  
  胡亂將找零捏在手裡,任遠急忙推開車門。正要開口喊他,就見一輛黑色奔馳駛過來,卻是恰好停在了孫禹新的面前,而駕駛座上的男人正是那晚在酒吧遇見的那位沒有錯。
  少年上車前的瞬間,無意抬眼看到了站在對面的任遠。他的身子僵硬地頓了頓,隨後沒有猶豫地鑽進了前排的副座。
  任遠可以看到駕駛座上的男人側過頭去的姿勢。放在方向盤上的左手並沒有動,整個身子卻傾向副座。不用再看也能明白,男人吻了孫禹新。還沒等任遠來得及走上前去,並未熄火的車子便在油門的促使下,從他面前開走。
  
  沒有一會兒,孫禹新發來一條短信:‘哥,求你別說,我和媽說今晚去同學那兒住的,她要是知道了,連哥本哈根都不會放我去。當我求你……就這麼一次……回頭明天我一定跟你好好解釋,行麼……?’
  
  小姨那直來直往衝動火爆的脾氣,任遠不是不知道。是該放縱他不聞不問,還是該把這事拿出來說明白好讓他清醒?在前往小姨家的一路上,任遠一時居然難以分別,究竟怎麼做才是好的。
  直到出租車停到小區樓下,任遠才終於在司機的詢問下最終決定,「不好意思,麻煩你到悅陽大酒店。」
  
  17
  
  【風裡等你,雨裡等你,你總也不來。如果這次還是見不到你,那就讓你後悔。】
  
  如今這個時代,要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早早混在圈子裡,完全不是什麼新鮮事。因為年輕,有什麼沒見過,怎麼刺激怎麼玩,比七零、八零的「大叔們」大膽多了。駱喬川在BLEIB也曾撞上過,有少年坐到他身邊要酒,襯衫的領口低到誇張的程度。曖昧地靠過來之後便直奔主題:「……有沒有興趣三人行?喂,有藥……會很爽的。」雖然對方長地還真的挺耐看,可是他自己還沒有饑渴到未成年出手,駱喬川如是說。
  泡過幾次吧的都對那些未成年的猖狂習以為常。憑著一張假身份證,外加酒保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學著成年人夜夜嗨吧成了一件輕而易舉地事。
  
  所以,如果聽到孫禹新藉著和同學一起旅遊的幌子,去哥本哈根是別有目的,駱喬川一定不會感到奇怪。二十歲,他有權利掌控自己的命運,也該懂得為自己負責。年輕嘛,所以總渴望永恆,又因為橫衝直撞,所以誰也阻止不了。
  
  和幾個朋友一起在阿姆斯特丹轉飛哥本哈根,然後獨自坐火車穿越厄勒海峽,達到馬爾默,最終和那個在瑞典總部參加例會的男人會合。
  飛機起飛前短短的幾分鐘,任遠兩手抱在胸前,站在機尾的準備間裡,沉默地聽完這個萬無一失,近乎完美的「私奔計劃」。
  明明知道自己身處在何種卑微的位置,也清楚自己的肩上將承擔多少壓力,卻還是倔強地像頭小獸般不願妥協。回想孫禹新的這種個性,似乎是小時候就初現端倪,只要是自己認定了的,就算再難,也不肯輕易讓給別人。不害怕失去一切的追求,這種近乎於義無反顧的勇敢,好像有點像誰。
  此刻他沮喪,並不是因為懷疑什麼,只是希望能夠得到理解。
  
  在乘務長Karolina提醒準備安全演示後,任遠終於開口,「雖然,有些道理是要在走過錯的路之後才會明白,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盡可能地少走彎路……好自為之。」
  
  眼前的孫禹新再冷靜不過,多說無益。
  既然如此,那就任他去賭,如果贏不到幸福,就讓他受傷,讓他懂事。
  
  飛機一點一點地攀升到高空,安全燈熄滅後,任遠和另一名空乘便開始替乘客準備飲料和午餐。而此時,《火光》的remix version正在馬不停蹄地趕制中。
  
  南轅北轍的兩個半球,七千餘公里的距離,一個在天,一個在地,隔山隔海,千里迢迢。
  
  新版本的《火光》除了需要樂隊重新錄製一個新的版本以外,更需要駱喬川後期的混音製作。為了配合樂隊後面的通告安排,他硬是推掉了兩晚酒吧的駐台,專心奮鬥在錄音室裡。
  
  第一次在棚裡聽陸嶼光唱歌的時候,駱喬川感到很動容。雖然那個人只是穿著最普通的連帽衫,一頭誇張的銀色頭髮也未經悉心打理,但目光卻被這樣的他牢牢地吸引。唱歌時候的陸嶼光,總顯得很深情,這有別於他平日裡的一貫形象。「……我喊了你一聲,眼裡亮著愛。」深深的情話,淺淺唱。
  
  駱喬川一時走神,想起了那天路口見到的景象。
  他留意過,陸嶼光每天收工後,從不和其他人同行。如果是走通告,也很少從PR坐經紀人的車去,想必是有一位他的專職司機先生。也聽人八卦過他的那些細小習慣:像是身邊總備著喉糖可卻很少見他吃;幾年裡從沒換過火機,據說獨獨是迷戀那一款ZIPPO……錄音中途休息的時候,總會跑出去蹲著抽煙,偶爾也見他小聲地說過電話,邊說邊笑。
  生命裡有那樣一個人,多好。而能為那個人這樣唱歌也真是件浪漫的事。
  
  那晚,混音版《火光》終於大功告成。
  阿澤收琴的時候說想去喝酒,被阿森從腦後直接就是一掌拍,「喝屁。」無辜地捂著腦袋,「哎大叔,你很煩誒……」
  「走嘛走嘛,反正還早……喬川!一起啊!」阿齊猛地勾住阿澤,一臉是笑。看到抽完煙的陸嶼光推門進來,沉著臉道:「小光,喝一杯去!不要說你在幾分鐘前又被提前預定掉了。」
  不明所以的人手裡還握著電話,頓時滿臉黑線地抱怨,「靠,齊嘉你為毛不早說……哎那走了走了!」停到駱喬川面前,眼睛很亮,「喂,一起去吧。」
  
  謝絕一起喝酒的邀請後,駱喬川在凌晨時分駕車回家。
  廣播電台隨意地開了一路,在音樂的間隙,插播著聽眾的話語,除去那些平常祝福,就盡是感情求助。如果每一樁心事、每一段情緣都能寥寥幾句便能得以圓滿,那大概世間戀人就不會有那麼多遺憾了。
  
  他無奈地笑笑,伸手調頻轉檯,恰好聽到有一檔節目在播島的新專輯裡的曲目,仍是阿澤的曲子,小光的詞。
  駱喬川忽然想起,今天阿澤還說最近自己在試著填詞,已有成品,取名《賭》。話音剛落就聽阿齊大笑,打趣地說:「真的可以寫到小光那樣的肉麻程度嗎?」
  
  賭。
  讓我們來打賭,時限是……一個月。
  一個月裡倘若見不到你,那就讓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跟著回憶一起去見鬼。
  一個月裡倘若見不到你,那就讓你後悔。
  
  18
  
  【他年輕,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有這點英勇。如果可以,那就讓愛去讓他勇敢,讓他成長。】
  
  經過十多個小時的長途飛行,任遠帶著一身的疲憊剛下飛機,就撞上滿臉堆笑的翁曉宸。
  
  「飛地還愉快嗎?」那人穿著筆挺的機師制服,顯然不久後有飛行任務。
  「托你的福……」經歷了那麼些煩心事。
  任遠拖著行李箱,只管一路向前走。眼睛在候機大廳裡搜尋著孫禹新的影子。比起乘務,遊客應該早就下機了。這時候,他應該正在某處,等待轉飛哥本哈根的航班。
  翁曉宸走在他身側,「禮物可要留著我的那份,等赫爾辛基回來之後再問你拿。」看到任遠沉默,男人裝作可憐道:「喂……不要告訴我你這麼沒良心,什麼禮物都沒替我買吧?」
  「恭喜,看來快三十的老男人智商還勉強湊合。」
  翁曉宸被他一句老男人激地氣緊,「既然知道,那還不替我備一份生日禮物?」
  「不用心急到現在就把一個月以後的事提上日程吧?」
  「幫你備忘在案而已。」男人拐進某個登機口,「走了,別太想我。」
  不用回頭也知道此刻的他是一臉欠揍的表情。
  
  在候機廳的一排座位上找到孫禹新時,他正和幾個同行的朋友一起玩牌,殺地興起。借一步說話後,任遠不忘提醒他,哥本哈根機場下直接就有火車通向海峽對面的瑞典、只有到購票機上刷卡才能買得到學生票、方向不明的時候就多問問路人,瑞典人會講很熟練的英文、有解決不了的事,隨時都可以打電話來,阿姆斯特丹和馬爾默不過是兩個小時的飛行……終歸還是個剛滿二十歲的人,不明就裡就這樣冒冒失失地闖了出來。
  
  少年忽然心酸起來。吵著鬧著的堅持在層層阻礙前也不曾退卻,卻在最後獲得默許與關懷的時候哭了個稀裡嘩啦。
  看著面前的孫禹新,任遠好像有點明白這種矛盾的心情。
  
  「怎麼,後悔了,不想去了?」他微微地笑著,「那也沒關係,回去的航班明天晚上就有,我還可以拜託同事把你安全送到家。你看怎麼樣?」
  孫禹新低著頭,胡亂用手臂抹了抹眼淚,搖搖頭,「……沒有,不後悔。」
  低低的一句「不後悔」,不禁讓任遠怔了怔。
  站在Schiphol機場偌大的玻璃墻邊,看外面停機坪上各趟航班起起落落,「你要是覺得值得,那就去。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
  
  如果可以,那就讓愛去讓他勇敢,讓他成長。
  
  是否性格激烈的人都是如此,哪怕橫衝直撞、不顧後果,摔倒了也要追。
  他年輕,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有這點英勇。他不像任遠,看似平和溫柔,包容遷就,但凡事都認真考慮,權衡得失,從不縱容自己因一時衝動而做糊塗事。
  然而不能否認的是任遠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新鮮的東西。
  
  回家之後,父親得知自己心心念念的普洱茶並未跟隨兒子的班機翻山越嶺,故作起小孩模樣可憐道:「你老爸我就這點心願,你也能忘記……」
  可畢竟還是自己的兒子,心思如何,看一眼也能明白個大概。
  晚餐後,趁母親上樓整頓房間的間隙,精明的荷蘭男人和兒子悄悄聊了起來。
  Wart仰靠在沙發上,認真聽完了任遠這次回去的所有故事。說及孫禹新之事時,荷蘭男人笑著嘆了一聲,用不知是欣慰還是遺憾的口氣說起了往事:「你就是心思太穩當……你和你媽剛回這裡的時候,我還想是不是環境所致,又或者你更像個中國孩子,所以才溫和又穩重。可我今天聽你說了你表弟的事,才更發現,事實上那些只是你的個性,與教育或其他無關。」
  任遠一時沒懂一向滑頭幽默的父親想說什麼。
  「你知道這裡最糟糕的孩子在那樣的年紀裡都在乾些什麼?在中心車站、酒吧醉酒乾架,去紅燈區,甚至吸毒,可你就連一個盤子都不曾打碎。這並不意味你有什麼不好,親愛的你一向做地很好。只是,事無巨細的考慮會讓生活失去很多激情。我猜想你還不願提早進入老年期吧?」
  
  

作者有話要說:嗷,任少的老爹怎麼能有愛到這個程度……omg
於是18節是7/8晚上的更,今天的晚上再更。




19,20,21

  19
  
  【他不在的那九年時光,像是白白地過了,毫無長進。還以為自己愛地多麼偉大,到頭來其實幼稚的可笑。】
  
  為了自己的第一張混音EP,他每天的睡眠不超過四個小時。
  《火光》的remix版本完成後,樂團飛去X城拍攝商業廣告。根據駱喬川現在的工作日程表來看,他現在正應該在享受悠閑的過渡期。
  原本計劃製作、發售至少需要至少兩個半月,他像是硬要趕在一個月裡做完,周二和週末的晚上,還去BLEIB駐場。時間和精力對他來說,仿佛揮霍不完一般。
  
  起初,黎昕還真讓他是空閒了,所以才有時間回BLEIB。哪知有一天,凌晨三點放班,他居然說要回公司做事。看他表情認真,黎昕這才當真:「你發什麼神經呢?這會兒的,去什麼公司?就算是為了EP的事,加班加點也沒你這樣玩命的。」
  駱喬川沒來得及想黎昕的關心是否已經超出了床伴的關係,只說:「那個挺趕的。」
  
  工作的時候,時間好像過地比較慢。事實上,相比睡眠,做任何事都可以。
  一定是自己太閒,所以才有空去想那些有的沒的。那麼,忙碌起來或許就會讓情況變好。
  他在潛意識中希望這段時間被無限拉長,雖然他並不願承認這一點。
  
  幾天之後,島從廣告拍攝的通告中脫身而返。
  見到駱喬川的第一天,阿齊就一語道破幾天以來他的變化,「嘿,才多久沒見呢,改走滄桑路線了?」直到看阿齊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他才反應過來,說的大概是下巴上的一些青色胡渣的痕跡。
  越接近那個時限,他就越忙。有時候心情不可避免的煩躁,缺乏耐心。
  幻想臨近破滅的時候,就無法不逼著自己學會現實。畢竟生活不是情感劇,沒有被呵護地天衣無縫的人;柳暗花明,絕處逢生的橋段也不會天天都演。
  明明相隔著半個地球,還奢望什麼?
  
  然而,就在樂團Island in solitude tour的LIVE DVD和《火光Remix Version》CD發售日的前兩天,主唱陸嶼光和同性男友著名華人髮型師顧安康的戀愛遭到媒體曝光。PISTOL RECORD收到消息後,立即進入一級警備狀態。果不其然的,這條新聞成為了第二天各大小報紙的娛樂頭條,各種照片配合著大幅報道見報,頓時將陸嶼光和整支樂隊推向風口浪尖。
  
  駱喬川看到新聞的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男人。
  果真是紙包不住火。狗仔娛記的手段本事層出不窮,做藝人的想要護住自己的隱私,根本毫無招架之力。駱喬川從過道邊的窗戶就看得到,PR整棟大樓的門口被記者擠了個水泄不通。
  
  在廁所撞上陸嶼光的時候,那個銀發的傢伙正湊在水池邊一遍遍地洗臉。一臉水珠眯著眼睛,卻還笑著主動與他打招呼,心情似乎不那麼糟糕。
  「經紀人怎麼說?」
  「大概是要我開記者招待會,」陸嶼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抽過圈紙來擦手,「大小腦同時進水了吧。」
  
  到休息室抽了兩支煙,駱喬川看他靠在窗邊,用那個已經磨出刮痕的音色ZIPPO點了一根七星。吐出來的煙霧逐漸騰起來,繞在他的頭頂。他在煙霧裡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悲喜,但眼神卻十分堅定。
  
  「其實那天早上他送你來公司,車停在路的斜對面,我剛好看到……更何況現在的那些狗仔。」駱喬川手裡夾著煙,沒有再看他,「那你打算怎麼做?」
  「要開記者招待會,也不是不可以……」駱喬川一時還在為他的讓步詫異,下一秒就聽陸嶼光滅了煙,說:「那就索性告訴所有人,我要跟這個男人在一起。」
  如此出位大膽的想法,他居然說得輕而易舉,就好像是一樁理所當然的小事。
  「那樣的話,以後兩個人都會輕鬆,也不必遮遮掩掩。說不定,那傢伙的名聲還會因此更響呢。」
  雖然那後半句儼然是在說笑,但卻無不真心。
  算來算去,對那個人都沒有壞處,所以就算拿自己,甚至樂團去換都捨得。
  
  知道了他們的故事,才明白什麼叫來之不易。
  那個看起來不可一世的男人等過陸嶼光很久,甚至為了他才開始籌劃自己殘破的夢想、狼狽的人生。他也去過距離陸嶼光半個地球遠的地方,他沒有錢,語言不通,兩年裡的生活難以想象。
  
  駱喬川忽然才意識到,比起那些,自己所謂愛的方式簡直幼稚的可笑。
  從未認真開過口、從未做過什麼努力,懷抱著自認為不怕害失敗的心盲目地等在這裡,卻還自怨自艾地責備自己要等的人為何一直不來。
  
  九年前他飛荷蘭的那天,想給他撥一通電話。心想著,倘若這一次他錯過了,那此份心事就再不要提。結果電話響了並沒有多久,就被那個長期將電話調至靜音模式的人接起來。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慌了神,只剩下一片空白。他都要走了,以後也再不會來了,就算這一次沒有錯過,那又能代表什麼呢?那時的駱喬川沒有出聲,默默地扣掉了電話。
  原來他不在的那九年裡,自己是毫無長進。那時沒有膽量開口的話,事到如今還是沒有說出口。人事未盡,就想聽憑天命。
  
  他就這樣坐在椅子上,一支接一支地點煙,直到天都黑透。
  
  20
  
  【在這十三億人口裡也能遇見你,阿姆斯特丹區區七百四十萬人,怎會找不到你。】
  
  喜歡上一個人,實在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那種由最初的一點點好感逐漸膨脹起來的情緒,並不需要多少催化劑,也無需高溫,不必加熱,那個人甚至都不必每天準時在你的面前出現。相反,偏偏是在常溫常壓,無人注意的乾燥陰暗環境裡,因為見不到那個人而想念,又因為想念而加劇了情感的發酵。
  如果不是礙於自己就是典型教材,駱喬川一定不相信,人居然可以對一個長期分離,形同幻影的人存在那麼深厚的情感。
  
  或許他還未清醒的意識到,對任遠的這種莫名其妙的感情真摯,純淨,叫人心酸。
  
  第一張混音EP《Build this way》製作完成後,介於公司考慮到當下的市場關係,並未在第一時間在內地發售,而是率先轉移到了海外。其目的與其說是為了EP的銷售成績考慮,不如說是為即將拉開帷幕的澳洲Breaks Beat Arena碎拍音樂節鋪墊。
  
  BBA是澳洲一年一度的大型露天音樂節,每年吸引著全國各地各路知名DJ,音樂人的參加。聖卡度公園的大片草坪到了那時候便被完全被人群占滿。
  如同預期中的一樣,《Bulid this way》在澳洲主流音樂圈並未掀起什麼軒然大-波,畢竟憑藉頭一張EP就想打開一個陌生的市場終究是天方夜譚。但卻也如願有幸與英倫電子舞曲界的新生軍DJ Waks合作受邀參加一個多月之後的BBA音樂節。
  
  最後一晚在BLEIB遇見黎昕。他坐在駱喬川的車裡,看著他開著車窗抽藍八,吸了一口之後,側著的臉就將煙霧噴向外面的天空。
  一分鐘前,他聽駱喬川說公司安排他去澳洲碎拍音樂節,直到一隻藍八全部殆盡,才想到要怎樣接口,「行啊你……去幾天?」真心的讚美在不安的語氣裡顯得有那麼一點彆扭。
  「也就一周多。主要是之前要去探探場子,估計還要搞個排練合演什麼的……」
  「聽說是和Waks合作?」
  「是吧。」
  副座上的人沒有再說話,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可凌晨的街道,除了常亮的路燈,還能有什麼別緻風景。
  意識到黎昕今天的小情緒,駱喬川咧開嘴,嚮往常一樣地在他後腦上重重拍了一下,眯著眼睛問:「靠,幹嘛?舍不得我啊?」
  旁邊的那人被激地立刻也張牙舞爪起來,打掉他的手後,「滾啊你……」
  駱喬川彎彎嘴角,轉動車鑰匙。引擎發動起來的時候,卻又聽到黎昕低低地說,「還真有點……操。」像是懊悔的,不甘心的,「喂,順道直接送我回去吧。」
  「……那我回來就去找你。」
  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會有一點愧疚的感覺。明明沒有虧欠什麼。
  黑夜裡,坐在副座上的男人只應了一聲「行」,就沒有再說什麼。
  
  睡了不足六個小時,就搭著公司的車直奔機場。
  行李託運,取登機牌,過關,候機……機場大廳中寫有所有航班信息的電子屏,時不時響起來的中央廣播,走過綠色通道的機組人員,剛剛降落下來的航班……墨鏡後的臉坦然自若,看著這一切。
  然而,自從登上澳航航班的那一刻起,駱喬川的腦海里就不停地冒出奇怪的念頭來。還算舒適的座位靠近過道,他能夠很清楚地看到起飛之前機組的乘務員為所有乘客做安全演示。
  他只是在幻想那個人是不是也是這樣,穿著制服,英挺地站在他面前,面帶微笑地履行飛機上的一切工作;那個人是不是也會親切地走過來,檢查自己的安全帶是否系上;大概也會心思周密地詢問需要哪一種飲料,是碳酸飲料,還是果汁,又或是紅酒?
  
  「紅酒,謝謝。」當他從空乘小姐的手中接過酒來的時候,那些頑固的念頭就越來越強烈。
  抵達澳洲的時間明明還早地綽綽有餘。
  他並不需要常識讓自己了解那個地方究竟是在那個洲、距離澳洲有多遠;也不需要擔心這種異想天開是否太過盲目;他只需要知道那個地方的名字:阿姆斯特丹。
  而七百四十萬人口裡,不會有第二個任遠。
  
  21
  
  【其實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個空出來的位置,等著一個最重要的人來填滿。你若是不來,最大不了我去找你。】
  
  趕著最早一班飛機來到Schiphol機場,這裡的一切都提醒著他這個城市的特別。不論是機場特大的鮮花販賣商鋪裡各種鮮艷的鬱金香,還是人們口中那一口剛正的荷蘭語。
  
  這是他每次出發,降落的地方,是他半個故鄉。
  
  駱喬川只提著一個隨手帶的黑色小件行李包,大件行李在託運時已直接運送到澳洲機場。趁著一支煙的功夫,觀察了一下這個歐洲最大的中心機場。最後看到有穿著天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什麼也不管,直接走上前搭話。
  荷蘭語是必定一個字也不會說,駱喬川硬著頭皮,試著用中學英語裡那些還沒忘記的詞彙拼湊成一句完整的句子。荷航地勤的小姐雖然聽地一頭霧水,卻還是耐心地與他溝通。最後索性帶駱喬川到服務台前,將紙和筆遞給他。
  Sam JEN。能夠寫出來的,僅僅是這個名字而已。他想了想,又在名字的後面加上了KLM三個字母,表示自己要找的人是荷航的工作人員。然而荷航的機師,空乘還有地勤,上上下下千百餘人,僅憑一個普通的名字,根本無從找起。
  駱喬川心裡正呱噪地罵娘,卻見一個男人笑著倚上服務台,用荷蘭語向地勤小姐詢問著什麼。男人笑著說話,瞄到駱喬川的時候愣了一愣,隨後發音標準地問:「你會說中文的吧?找人?」
  駱喬川看著男人身上疑似機師的西裝制服和荷航的肩章,將寫有名字的紙推到男人面前,「我要找任遠。」
  穿著制服的男人眯著眼睛笑起來。荷航上下,跟著一起在天上飛的,不論是機組人員還是乘務員,有多少個中國籍同事他一清二楚。不僅如此,或許他還會意外地告訴你,在XX個男人裡,有XX個未婚,有XX個是gay。他不信在荷航的工作人員總表上,會有兩個叫任遠的男人。低頭一看,Sam JEN,果真是他。而眼前的人,也並不眼生,那晚酒吧裡格外出挑的DJ,他不會記錯。何況,同類之間是有雷達的。
  
  翁曉宸抬起手看了看表,「他四個半小時之後到。」
  「他在哪裡?」
  「現在?」帥氣的男人撅撅嘴,聳著肩膀,「可能在波茨坦廣場,可能在夏洛特堡,也有可能在酒店睡大覺。我只知道他的班機四個半小時後到這裡……你要在這裡等?」
  「謝謝。」
  「不客氣。」職業化的笑容已經成為習慣。
  
  半個小時前剛從赫爾辛基的飛行中解脫的翁曉宸,要不是為了任遠的那一句「柏林回來後請你吃飯」,才不會甘願拖著一身的疲憊在這嘈雜的機場等他那麼幾個小時。
  雖說飛芬蘭的短線並不那麼折磨,但無所事事的男人還是在休息室裡舒爽地睡足了三個小時。之後和另外兩個機師在咖啡廳聊了半天,消磨時光。最後意外地發現DJ先生在抵達大廳的長椅坐了四個小時。真是好耐性。
  無意被身邊起身的旅人帶到地上的黑色提包裡,摔出幾張電音唱片來。
  
  「Friendly的舞曲可都是經典。」
  駱喬川抬頭接過翁曉宸替他撿起來的唱片,摘下一邊的耳麥,「謝了。」
  「你也喜歡聽?」
  「呵,朋友推薦的……他早些年前的碎拍,做地挺好。」
  
  搭腔聊了幾句,發現眼前這位荷航機師對DJ和電音也頗有興趣。音樂成了無可事事的等待裡唯一的共同話題。直到機場中央廣播的一條消息徹底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在第一遍荷蘭語播送完畢後,翁曉宸就擺出了無奈的臉色,「柏林方面的關係,可能要晚點兩個小時。」
  「媽的……」他低低地抱怨了一句。原來的急性子脾氣又犯起來,想任遠你他媽總這麼折騰我,怎麼等你你就是不來。可一想自己都狠下心飛來這兒了,今天不見到他還真賴在這機場不走了。
  
  晚餐是和翁曉宸在機場簡單解決的,被問到來找任遠為的什麼事,吃通心粉的叉子便停在一半,愣了半天說不出究竟是為什麼。閉著眼迅速把一碟通心粉消滅乾淨後,駱喬川打算不再去想。
  
  直到晚上九點,任遠和一群機組人員才從綠色通到走出來。
  
  「總算到了……」翁曉宸站起來,完全無視任遠看到駱喬川時眼裡的驚訝,上前斤斤計較地和他搗鼓,「按照正常步速,從出橋艙到走完這條通道大致只需要6分50秒,算上你最後的善後工作,總計不會超過15分鐘,加上晚點的2個多小時,我等了你6個小時55分鐘,算上今天的晚飯,你打算怎麼補償我?」
  任遠瞥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啊你,我就不信你這些時間沒去勾搭人。」
  「我是沒那麼好耐心……」翁曉宸笑的一臉妖孽,壓低了嗓音,「喏,乾等了你這麼多個小時的那位站那兒呢。」
  
  「嗨。」在任遠望過來的時候,駱喬川率先開口。
  
  這種終於有勇氣溫柔向他問候的感覺像什麼?仿佛是經年不見的戀人在重逢時才有的錯覺。
  




22,23,24

  22
  
  【愛你並不是超越時光的馬拉松,而是那麼多年後再次見到,重新愛上現在的你。】
  
  如果說上一次的任遠是被孫禹新的事逼得惱羞橫怒,這一次他顯然要和顏悅色的多,或者說,這一次,才像是平日裡真正的他。
  
  意外地見到駱喬川,他眼裡的驚訝大概只持續了短短的幾秒鐘,便消退下去。
  「行李不多吧?」見駱喬川搖搖頭,任遠笑說,「帶你轉轉。」
  人家老友相見,翁曉宸當然明白自己此時應該識趣地消失。只是他對於這白白等待了的七個小時很不滿,直到任遠雙手合十地抱歉,「大少爺,算我欠你一個人情這樣行不行?」這才算罷休。
  
  據說阿姆斯特丹的運河總長度超過100公里,有90多座島嶼和1500多座橋,所以才被稱作是北方的威尼斯。
  駱喬川不知道自己究竟途徑了哪些地方,只記得歐洲還未黑透的天,和運河邊燈火通明的暖光,耳邊是任遠的聲音,手指所指的方向說這兒是皇帝運河。在一座橋上停下來,駱喬川接過一杯男人在街邊買的熱咖啡,倚在橋上喝了一口,沒有說話,然而視線的余光卻始終無法從這個男人的身上挪開。
  
  高一時期就比普通男生更高,座位是在靠窗的最後一排。每個中午從後門進教室時候,總是能看到他在陽光裡。也只有在充足的光線下,才能看得清那個人的發並不是純粹的黑色,高挺的鼻梁所撐起的輪廓明明帶著些歐洲人的鋒利,可笑容卻很溫和。
  時隔九年,再一次這樣站在他的身旁,細數他的所有變化。
  
  「怎麼突然想到來這裡?」兜了一大圈,居然現在才開口問動機。
  駱喬川低頭笑了笑,心想你還真是表麵糊塗,內心明白。大概是見到的那一刻就猜到了或許不尋常,所以才體貼地急忙給人找台階下,花上這半個小時的時間帶我兜兜轉轉,避開人群擁擠的中心地帶,也留出時間好讓我把要說的話再仔細想過。做什麼事都是深思熟慮,天底下有沒有比你更理智謹慎的人了?
  「我之後飛澳洲,參加那邊的BBA音樂節。有沒有興趣?」
  「Breaks Beat Arena?前些天還在電視節目裡看到了介紹,據說今年是參加人數最多,規模最大的一屆,很多人一票難求……能去BBA演出,真不簡單。」
  皇帝運河的河面波瀾不驚,駱喬川很自然地接話:「票……我那兒有,等到了澳洲,可以立即給你DHL來。」你要不要來看?
  「雖然還沒有查過後面兩周的排班表,但希望那時我能在阿姆斯特丹。」
  來了歐洲這麼幾年,居然連說話的方式都已完全歐化。歐洲人口中「我真希望」後的句子,能實現的概率有多少,駱喬川至少還很清醒。
  
  疑似委婉的拒絕後,雙手撐在橋上的任遠笑著感嘆起來,「以前還沒發覺原來你對音樂那麼感興趣,沒想到畢業之後真的做了DJ這一行。」
  以前……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男人居然主動挑起了這個話題。
  駱喬川的視線直直地盯著皇帝運河流向的地平線,沉默不多久後便低低地開口:「你還記得麼,以前。」這個時刻,連眨眼的動作都沒有,身體靜止地如同一尊雕塑,「那個時候,還在夏天,是一個晚上,你給我……」
  「我記得。」
  他努力保持平穩的語速在一片靜謐中被任遠打斷。男人像是早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鎮定地說,他還記得。
  
  應該欣慰的時刻卻偏偏感到心酸。駱喬川忽然想不明白,九年前的那條短信被冠以「玩笑」的名義,一笑置之,還以為在意的只有自己,卻沒料到男人搶在他之前開了口。如果他記得,那麼,在時隔這麼多年後,他又是抱著怎樣的心境重新提起,是愧疚的,可笑的,還是滿不在乎的?
  
  少年時候那短暫的、稍縱即逝的渴求,他甚至都不能確認那是否就是愛。
  還以為這一切大概就會這麼過去,嶄新的生活會令自己很快忘記那個人。可當任遠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他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自己還抱著一絲希望,停在那人來了又走的路上。
  
  九年了。
  愛他並不是超越時光的馬拉松,而是那麼多年後再次見到,重新愛上現在的他。
  
  此時,耳邊傳來了這樣的聲音,男人用一貫溫和的語氣問道:「那時候,給我打來電話的人,是你嗎?」
  
  駱喬川一時錯愕,只見運河邊的燈火照著任遠輪廓鮮明的側臉。那張他看了太多年,又忽然消失了太多年的臉,近地就連睫毛都清晰可見。平和的眼睛只是望著遠處,深邃地讀不出波瀾。
  
  「那時候,給我打來電話,在我接起來後又立刻掛斷的人,是你嗎?」
  
  加快了跳動的心臟瞬間像是無法負荷似的,他甚至忘記自己正一臉驚愕地正視著那張臉龐。
  
  「我只是單純想知道答案而已,不用在意。」可此刻駱喬川臉上的表情,早已將那個答案昭然若揭。任遠淡淡地笑了笑,嘴角彎起來的樣子和學生時候別無二致,利落,帶著點英俊。
  
  是你,真好。
  那麼,他的高中時代並非是寫滿了遺憾與沮喪的。至少,這個人,並沒有像別人一樣,讓自己的期待落空。少年時代缺憾了的句號,至今也可以補上了。
  
  23
  
  【澳洲不冷,有陽光。那裡每晚天都暗地很晚,有時九點,有時十點。可是儘管白晝那麼長,儘管等到伸手不見五指,那個人卻始終沒有來。】
  
  他第二天一早直飛澳洲的班機定在8:35。就如同任遠預料的一樣,駱喬川當機立斷拒絕了在他家留宿一晚的邀請。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也僅僅是在要了地址後的一句「票我會給你快遞過來,看你到時候工作安排吧。」
  
  兩人站在皇帝運河的橋上站了很久,居然也不覺腳跟發麻。
  得知那年撥來電話卻又膽怯掛斷的人是他,心裡就升起暖意。一邊感嘆著真好,一邊就接收到了駱喬川更直接的信號。
  
  「你知道那時我為什麼掛斷嗎?」駱喬川沒有停頓地說,「或許那時候我還沒有把握對你的感情究竟是什麼,所以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放過了……但現在,我很明白。任遠,其實你不糊塗吧,你該懂的。」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任遠不可否認自己的身體裡好像有東西失去了平衡,開始左右動搖。
  
  不知道是否因為這一晚聊了太多過往的話題,一再淡化了的中學年代在任遠的腦海中又漸漸清晰了起來。他的確還記得一些零散的細枝末節,無論是起初的那條短信,還是最後的那個電話,他甚至還想起來某一次駱喬川遞來女生給錯了的情書的樣子,看到他向自己遞來信封的那個瞬間,心裡急速膨脹起來的怪異感情和大腦中生出的各種千奇百怪的猜測,事後令自己都懊惱不已……
  很普通地安慰了自己積了許久的慾望,在一片空白之後,緊閉的雙眼前居然意外地出現了那個人少年時的臉,似是遠近不可辨。
  
  而駱喬川在很久之後才懂得,如果你真心愛一個人,全心全意,他都會知道,也會明白。他的那些自以為隱蔽的心聲,任遠不是沒有聽到。男人之所以寧可裝作大條、躊躇不前也不願率先捅破,只因為他不確定的太多。都說人的全部疑惑、猶豫和恐懼都來自於未知的事物。又或許是個性使然,他一向心思慎密,冷靜周全,不做衝動事,何況面對的是一個來自另一個國界的人。
  
  三天之後,這一年澳洲BBA音樂節的入場券如約寄到。
  
  翁曉宸見了嫉妒地不行,眼睛都直了,「是上次那個DJ給你寄來的?他今年去BBA演出嗎?很酷哎……早知道就讓你拜託他也寄一張票了……」見任遠盯著入場券半天不出聲,翁曉宸湊過去,「……喂,你不會是不想去吧?這樣好啦,反正你還欠我一個大人情,不然……」
  「駁回。」
  沒有料到他那麼堅決,翁曉宸歪了歪脖子,「……好嘛。還恰好撞上你連休,我也想要澳洲假期啊。」
  
  入場券平整地在桌上擺了許久,直到任遠拿起來把它塞進口袋時,才發現背後留有一串數字,似是電話號碼。
  
  他一定無法想象這一年的Breaks Beat Arena是如此的惹火。
  聖卡度公園的無垠草地上,滿是激動無比的人群。露天搭建起來的舞台近在眼前,兩面碩大的畫面屏豎立在草坪中央。碎拍電音的獨特魅力隨著強烈而清晰的鼓點和混合音效在音樂節開始的那一剎那,迅速引爆了整個聖卡度公園,甚至整個澳洲。
  
  駱喬川和Waks的合作默契自兩人在澳洲會面後,就逐漸升溫。幾次露演之後,就迅速找到了彼此之間不言而喻的獨特風格。
  第一次見Waks也正是在聖卡度。
  那時駱喬川叼著煙在後台搭建的工作台邊找唱片,一個金髮的男人走過來,手裡夾著一支還未點上的煙,用一口標準的倫敦音問道:「嘿兄弟,借個火。」愣了片刻,勉強反應過來的駱喬川口褲袋裡掏出火機來丟過去。男人歪著頭點上煙,就將火機用同樣的方式丟回來,順帶伸出了右手,「謝了,我是Sam Waks。」本能地與男人握了手,自報家門地介紹了自己。可心思卻留在了Sam這個名字上,對後面的一切根本沒有在意。
  直到第二天合練的時候,才恍然原來Waks就是昨天問自己借火的金髮男人。
  真是滑稽,明明清楚,這天底下叫Sam的男人何止一個兩個。
  看著這才恍然大悟的駱喬川,倫敦男人站在不遠處的太陽底下,兩手兜著褲袋裡笑了,「嘿,你真可愛。」駱喬川這才不好意思地抱歉起來。
  
  對他來說,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經歷。他有幸得見澳洲最大碎拍節的排場,見到了各種高水準的音樂人,有的,他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
  只是一個星期,這裡就給他烙下了無限美好的回憶,以至於直到狂歡結束,他都一直坐在高高的露天舞台邊,不捨離去,直到一盒藍八全部抽完,聖卡度公園又恢復了一片靜謐。
  澳洲的天,暗地很晚。
  可是儘管白晝那麼長,儘管等到伸手不見五指,那個人卻始終沒有來。
  
  24
  
  【喜歡的就要擁有他,不要害怕後果。】
  
  BBA音樂節結束後,在澳洲停留的最後一晚,居然意外接到了陸嶼光的電話。
  說來奇怪,四人裡明明是最後才認識了他,可幾次合作下來,卻是與他最談得來。自他與顧安康的戀情遭到曝光起,兩人就隱秘地交換過一些心事。然而男人之間的對談,向來不善將心事明明白白地擺出來評論,從來只是點到為止。
  
  倒在陌生的酒店客房裡,聽他用那有些熟悉的口氣詢問自己演出的情況。聊了沒幾句,床頭電子鐘傳來的整點提醒讓他歪頭看了一眼,凌晨兩點。
  坐起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床頭,駱喬川繼續說著些BBA的瑣碎事:「……說真的,之前和Waks聊天,聽他說起過Simon K,當年他在台上打碟,他媽的居然連耳麥都不用掛,最後到底是連老天都要嫉妒……」他拿起煙盒來抖了抖,叼起煙後就閉著眼點上,「像是這樣的人物,拿來崇拜也就夠了。追趕不上的,算不上夢想。有的,真是強求不了……」像是嘆息。
  
  陸嶼光握著電話,聽到那頭吐煙的氣息,緩緩的、悶悶的。
  
  「線團再大,不過也就一根線,真沒那麼複雜,你就別跟我矯情了啊。」最後一句完全是句玩笑,可那嘆息後的意思,陸嶼光卻聽得明明白白。然而,喜歡的就要擁有他,不要害怕後果,這樣的真知灼見,卻是他跟顧安康共同實踐來的。
  駱喬川夾住煙,正要開口,就聽得電話那頭傳來一句陌生的:「……忙著跟誰偷情呢?」低低的仿佛就在耳邊,帶著些調笑又曖昧的意味,不由愣了愣,隨即就聽陸嶼光小聲抱怨,像是捂住了電話:「……哎別動,說正事。」
  轉而又對著電話裡的駱喬川道:「喂,還有你說的什麼強求不強求的事,……」
  一句話未完,又聽那人的親密愛人哼哼唧唧地惡作劇,駱喬川笑笑,想來這會兒那頭也該零點了,兩人膩歪地讓他趕緊識相收線。
  這下可合了顧安康的意,見光著上身坐在床邊的戀人掛了電話,就邪笑著粘過去,「……關心人家情感問題前,好歹也該先幫忙解決了老子的問題再說啊。」
  
  ……
  
  再次從趣味低級的夢裡醒過來,看到清晨第一縷刺眼陽光的時候,他有一瞬的恍然:那讓自己著迷的,究竟是愛情、還是得不到的滋味?然而駱喬川內心明白,不論是哪一種,都是那個人給的。他只覺得自己這個急性子,恐怕再也等不了,也不想等了。
  
  然而,他也必須承認,當自己第二次來到這個機場的時候,並非僅僅懷著飛蛾撲火的心來討一個答案,他也曾幻想過,如果這是最後一次機會,該要如何了結這段無疾而終的荒唐感情。
  
  晚上九點,那家鬱金香花店的老闆正在為最後的客人捆紮花束,門口兜售著特色明信片與這個城市的導覽冊所剩無幾。他花費了3.8歐元買了一本導覽冊,又在並不意外地得知任遠仍在阿姆斯特丹之後,給他留下了一張字條。寫有信息的字條被存在地勤的某一個服務台前,駱喬川並不確定,自己的訊息是否能準時被傳達。
  在那上面,寫有男人的名字,和一家隨意翻閱到的酒吧地址。
  那名字叫做blijven,駱喬川當時並不知道這個荷蘭單詞是「停留」的意思,只是歪打正著,應了他眼下的心境罷了。
  
  Blijven裡客人並不太多,駱喬川獨自坐在裡面,沒多久就有操著一口當地話的荷蘭人上前搭話,他搖了搖頭便又趴回到吧檯。看似有幾分昏沉,實則清醒地很。他的酒量一向不差,在blijven喝了一個多小時,只覺得臉頰上隱隱發熱。
  臨近凌晨,意外地見到了那個人,心裡暗暗地笑,原來要見他,也偶爾會有輕而易舉的時候。男人走過來的步速有點快,他只管半眯著眼睛,倚在吧檯上一動不動。男人看過他的狀況後,和身邊的誰不知說了幾句什麼,隨後替他擋下幾杯濃酒。
  那時,駱喬川忽然錯覺,自己恍如是醉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很能理解覺得任少不攻很彆扭的童鞋。
但是我想,反過來想一想,他的性格,還有他本來就是直人的特殊身份(好吧,算是個偽的)。
這樣一個處事理智慎重的人,在面對不可確定的感情和之前駱喬川同學一味的等待,該如何要求他主動出擊呢。所以才覺得他彆扭磨蹭,沒有行動。然而兩人的交集受制於時間和空間這麼多年,要即可就擦出火花那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然而任少其實是個很萌的人,>< 於是忍不住為他正身。
丫頭們,請給他時間。作為理智冷靜的行動派,一旦行動起來,會比小川更堅決也說不定喔。XDD

這回更新地可真是銷魂,估計還以為我是早睡早起,標準作息。
呆了小半夜,面對著白底黑色的文檔,居然腦子裡能生出那麼多個鮮活畫面來,無奈「情節」兩個字總死死掐著我每一篇的死穴,單留情感和細節該要如何成篇……




25,26,27

  25
  
  【人執著於什麼,就被什麼所困。他眼下就如一頭困獸,被一張叫做任遠的網緊緊地勒住了,動彈不得。】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任遠正在往冰箱裡塞剛和父親從夜市買回來的東西,從新鮮食材到各種調味,幾乎一應俱全。Wart愛用各種食材塞滿冰箱的嗜好,就好比女人總想用衣服塞滿整個衣櫃。
  接起來後,任遠答了兩句,隨後愣了片刻。
  幾天前他在澳洲的演出最終還是沒去看,猜他或許會因此有些不快,卻沒料到這人此刻卻又特地飛了回來,不知道求的是什麼。
  
  聽明白了始末,任遠擰著眉頭又一時想笑,心想哪裡會有人傻到把信條留在廣播尋人的問訊處?不飛的日子,自然是在家休息。可轉念又意識到,這裡對他來說是全然陌生的土地,他手中的全部信息不過只是自己的名字和職業,他還能找去哪裡?
  索性當班的地勤裡恰好有相識的,於是直接打來了電話。
  
  可當聽到駱喬川留下的地址時,他嘴角邊隱隱的無奈笑意卻驀地收住了。真不知他怎麼就摸去了那一帶……一看時間已經不早,任遠稍了件外套就要出門。
  
  「嘿,這麼晚了還要出去啊?」剛剛洗了澡的母親詢問著。
  他急著在門口穿鞋,聽父親一臉坦然用黑色幽默寬慰母親:「……我還真希望他是要出去和人家幹一架!」
  他帶上門後暗自想,乾架或許還不至於……如果沒有招惹上什麼麻煩的話。
  
  阿姆斯特丹是出了名的自由之都,不論是紅燈區、軟性藥品,又或是同性婚姻都無需遮遮掩掩。可即便在一切都合法的政策保護下,總還有那麼幾處不太平的地方。
  他按著地址回憶,隱約記得那一片確實有幾家規模不大的酒吧,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就可以將裡面的構造看得一清二楚。這一區是阿姆斯特丹犯罪率最高發的地段,之所以說危險是介於管制懈怠,酒吧街裡總少不了醉酒鬧事的酒鬼,人們對暴力事件早已見怪不怪。此外,軟性藥物在隔壁後街的紅燈區猖狂盛行,賣-淫者穿著性感的裝束,在各個櫥窗中擺弄著造型,臨窗而立的模樣一派光明正大。而在這裡,性生活的糜爛從來都不會受到性別的限制。
  而路人都是泰然處之,他們早已習慣了這個城市和這樣的生活模式,況且荷蘭人對待新事物天生就有著一顆平常心,全然一派天真無邪之氣。可是那個人此時隻身一人,不會說荷蘭語,對這一帶地區也不熟悉……不知為什麼,任遠越來越覺得長成駱喬川這樣、又打扮入潮的年輕人,怎麼都無法叫人放心。
  
  直到在Blijven找到他,任遠這才敢確認自己要找的人狀況並不壞。他趴在吧檯上,看似像是有點醉,眼睛半眯著,看到自己來了,也不抬頭來看,仍是這般眯著雙眼,仔細看還覺得好像還帶著點笑意。
  
  「駱喬川……喂,能走麼?」
  聽聞任遠平平穩穩地喊到自己,趴在吧檯上的臉沒等多久就仰了起來,隨後整個人站起,穩穩當當地跨開步子。看來還很清醒嘛……任遠心裡嘀咕著。
  
  直到走出那片地段才覺得輕鬆,任遠問道,「……在酒吧等了多久了?再飛回來的打算,上一次怎麼沒聽你提過?」
  雖然未有醉的感覺,臉上卻是燒地有些發熱,出口了的話反而是淡淡的,「沒多久。」他心裡想著,如果在澳洲等得到你,就不必再回這裡。何況,更久都等過你,這算什麼。
  「定了酒店麼?」
  駱喬川在風裡搖了搖頭,下意識去摸煙,咬上一支後掏出火來點上。
  自己確是什麼都沒有想,就這麼直直地衝了過來。
  
  明明猜得到他特意又從澳洲過來、一人等在酒吧,定是有話要說,可此刻駱喬川不開口,他也只當糊塗。
  「現在太晚了,今晚就去我家住吧。」
  駱喬川又搖了搖頭,隨即吐出一口煙來,想要說些什麼,卻恰好被任遠的話堵回來,「要是需要酒店,明早再訂也不晚。」
  原本也沒料到他會如此邀請,可現在已然已是凌晨,喝了些酒居然也覺得倦,嗓子發乾。雖然心裡感覺彆扭,但還是答應下來。
  
  回到家後發現屋子裡燈暗著,只留著一盞壁燈。任遠在門口低聲道了句「家裡人睡了」示意他一切都小聲一些。原本很正常的舉動,不知為何卻讓駱喬川很容便想到了「偷情」兩個字。
  跟著任遠輕聲摸上樓,看他打開臥室裡的大燈,隨即帶上門。
  他的房間不算太大,卻因為井井有條而顯得寬敞。除了一張床之外,還有可以可摺疊的多用長沙發。駱喬川心裡定了定,彆扭了一路,一心只在考慮這一晚要怎麼睡的問題。倘若沒有多餘床鋪,那他寧可睡沙發地板,躺在一張床上睡……說什麼都不要,可卻又覺得心跳一時間漏了不止半拍。
  男人的天性裡對於某些東西的免疫力近乎於零,要說差別,至多只是免疫數值上的細微不同。憑常識就知道男人最抗拒不了什麼,同為男人就更省事,連了解的過程也免了。
  
  面前任遠說的話,駱喬川其實並沒有聽進多少,無非就是洗澡,毛巾,下樓上樓之類。曾經只一閃而過,幻想自己哪一天破罐子破摔的念頭,此刻忽然又冒了出來,而且就如忽然打開一罐滿氣的碳酸飲料,不可抑止。可他也清楚,要真那樣做了,恐怕就是萬劫不復,再沒有機會了。
  
  26
  
  【等了你那麼久,做了那麼多嘗試,怎能允許自己什麼都還不是。】
  
  吹乾了的頭髮柔軟撫順,任遠走進空無一人的臥室,透過落地的玻璃窗,看到外面一點閃動的火光。率先洗完澡的駱喬川套著一件單薄的衣服,靠在露台邊上抽煙,剛洗了的短發沒心情打理,在風裡吹了這麼一陣,也已經乾了大半。
  
  等了一會,見他還一聲不吭在外面抽煙,眼看一支就快抽完,就又低著頭叼上一支,用燃地所剩無幾的煙頭點燃。
  
  「還不睡?」落地窗被拉開來,駱喬川聽到任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溫溫的。
  「嗯,抽了煙就進來。」
  身後靜了半刻,那人好像沒動,沒過多久便又開口,「這兒晚上冷。頭髮沒乾,風裡站久了,該冷了。」
  駱喬川背著他落了笑,望著阿姆斯特丹尚有燈光的街區,心想這人心思體貼,考慮周全,待你好的時候像是溫柔地不得了,可有時卻偏偏恨他這滴水不漏的個性。沉默了半天,最後隨口說:「沒事,酒喝得我還覺得熱,你睡吧。」想藉著涼風平復內心的呱噪,也不是什麼假話。
  他眯著眼睛,又猛地吸了兩口煙,煙霧在黑暗中慢慢縈繞起來的感覺,讓他想起在聖卡度公園的那一天,自己也是這樣,坐在沒來得及拆掉的舞台邊,等。那些時候,一切都仿佛是靜止的,久而久之,時間的概念被漸漸模糊,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到底是等了多久。就如同此刻,兩廂沉默之間擰滅手上的煙頭,駱喬川沒有回頭,不知身後的人還在不在。張口喊了一聲那個人的名字,被煙燻久了的嗓音一開口,竟是出人意料的暗啞。
  「想說什麼?」身後沒有走開的人應地很快。
  「……我在聖卡度等了你一晚上,你為什麼不來?」
  一時嘴快,心裡所想的就這麼平平淡淡地問出了口。
  任遠等了片刻之後,低低地開口:「駱喬川……」嗓音溫和柔軟的,好像能讓心上都開出花來。
  駱喬川深深地鎖起眉頭,抄手拿過煙盒和火機,「算了,當我沒問。」
  收回這個問題,只是不想聽他用善解人意的姿態解釋原因。
  我不想聽你講大道理,不想聽你分析這之中究竟孰對孰錯,你只要告訴我:你不愛我,也不會愛上我,我甚至不需要一個理由。
  
  任遠看到他臉上煩躁的表情,喊了他兩聲也得不到回應,只能在他轉身經過的時候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駱喬川掙了一下,一時竟未掙脫開。
  他抬起眼睛來,直直地望向任遠,毫不躲閃。看到男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所有的倔強、期待、煩躁夾帶著強烈的不甘洶涌而來,燃燒在他黑夜的瞳孔之中。
  
  「因為是男人,所以不行吧……?」
  
  並非是什麼複雜句子,然而任遠聽到後卻仿佛渾身一震,緊緊抓著的手掌並未鬆開,可眼神卻驚訝到走了神。
  
  電光石火之間,便感覺駱喬川貼了過來。跨一個半步的距離,還不及反應就已是兩脣相接。側開的角度,微妙地避開了鼻尖相抵的尷尬,任遠看到那張瞬間被放大了的臉龐,那人的眼睛並未閉上,而是直直地盯著自己。熱切的真摯無法掩藏,寂寞的甚至有點危險,這雙眼睛,這一刻這麼近。他這才發現,居然從來沒有哪一次,這樣看過他。
  驀地清醒之後,任遠手上用力試圖分開,可那人不依不饒,兩人你推我搡,誰也不願退步。駱喬川拗不過他,原先被捉著的手腕此刻被抓地感覺到了痛,索性向後倒著靠到落地窗上,抬起的右手主動攬過任遠的頸項,將面前的男人順勢拉了過來。原本點到為止的親吻終於也伴著這樣激烈的動作變得蠻橫。駱喬川只顧緊緊抱住身前比自己還高的男人,深吻中幾乎要將舌頭送到他的喉口,感受他的逃避和他的無處可躲。
  對這個人的一切渴望了太久,幻想了太久,最後卻以這樣的方式得以實現。
  駱喬川合上眼,恍惚間只覺得怎樣都還不夠,狠命的親吻和用盡全力的擁抱像是要將自己融入那個人的骨骼裡,這樣便可以理所當然的在一起。
  
  任遠清楚地看到面前的那雙眼睛自然地閉著,睫毛垂著,有著不似主人的乖順。勾住自己的右手挪到後腦,手指在親吻中插入發絲,緊緊貼在一起的身體在黑夜裡仿佛一碰就會閃出火花。這樣的體驗,哪怕只是十幾秒,就已足夠震撼。
  
  最終還是被猛然拉開,可駱喬川毫不退卻,甚至舔了舔下脣頑固道:「……說你討厭我。說討厭我的話,我就放棄。」
  
  27
  
  【他在史基浦機場的候機廳裡坐了一個上午,卻沒有看到一個長的像他的人,於是決定還是等他。】
  
  側著身子盯著面前白色的墻,一夜無眠。同一個房間裡的人,躺著聽不到一點動靜,大概是抵不住疲倦,所以睡著了。
  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期待過天亮。駱喬川躺在那張陌生的多用沙發上,心裡空空盪蕩,像是被挖去了一大塊什麼一樣。不覺得沮喪,也不感到喜悅,眼裡看到的空白墻面就如同大腦此刻的狀態。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從天黑到天亮,也不過只是如此。
  凌晨五點未到,阿姆斯特丹的天就已全亮。他翻身起來,才發現床上的那人半靠在床頭,竟也是一夜沒睡。
  
  花十分鐘簡單洗漱,換好衣服。回到臥室的時候,任遠正站在床邊,彎身去拿矮櫃上他的煙盒和打火機,遞過去後聽到駱喬川淡淡道了一聲,「謝了。」沒什麼波瀾的語氣裡,充斥著刻意的生疏。
  跟著他下樓,見他已有離開的意思,任遠忍不住發話,「喂,吃過早飯再走吧。」
  駱喬川一夜沒睡的臉看起來卻比那人精神很多,「不用了。」
  這一切,都倉促地宛如幾個剎那,「……駱喬川!」
  已經跨出大門的人終於還是轉過來。他站在阿姆斯特丹稀薄的晨光裡,笑得有些慘淡,「昨晚借宿……謝了。」
  那個人站在門裡,雙眼因為缺乏睡眠而微微發紅。看到這樣的他,駱喬川心裡不禁還是顫了一顫,他溫和地樣子見了太多,可這種溫和而又憔悴的愧疚神色,卻是第一次。
  任遠,你根本不用覺得愧疚,你不用這樣的。
  想要說一句什麼道別,卻不知怎樣的語言才算合適。索性,就不再開口。
  
  最早一班飛回國內的班機還要等五個多小時。
  駱喬川只覺得累地很,坐在機場的大廳裡,哪都不想去。耳機裡嘈雜的音樂聲與這個靜謐的清晨格格不入。他閉著眼,不覺得困,偏偏想起昨晚。
  
  ……知道按他的好脾氣,不可能說出「討厭」這樣的字眼,於是就狡猾地問出那樣的問題,妄想將那人逼退到死角。明明也知道自己想聽的話,那人給不了,可在吻過他之後就忍不住地奢望可以得到更多。
  
  「你分明就對剛才的吻有感覺,為什麼偏偏不願承認?……跟我在一起,你敢不敢?」
  
  他的臉上帶著為難的表情。不是沒有考慮過,偏偏是考慮過了,才做這樣的決定。不會有的未來,就不要一起去走錯的路。不去澳洲、不打電話,想把一碗水端平,想著不要錯給你希望。可在凌晨的酒吧裡找到你時,卻忍不住想要彌補什麼。
  
  駱喬川無奈地笑了。這人好像不知道自己早在九年前就給了他希望,雖然事後又被硬生生地掐滅,可它始終都還亮著微弱的光。
  他也還和那年一樣。溫和,但卻將人拒之千里。
  輕描淡寫,傷人三分。
  
  可駱喬川就是不願買他的賬,氣急敗壞,像是得不到信任卻又急於想保護別人的小男人,「可未來還沒有來,你又怎麼知道我不能給你?」你為什麼就是不願為愛衝動一次?
  
  「……任遠你真是沒膽……,媽的我看不起你!……操!」
  誰都沒有錯,駱喬川知道。
  錯的是自己一錯再錯的痴情,錯的是他清醒自持的理智,錯的是自己試圖改造直男的痴心妄想,錯的是時間,是地點,是九年前遇到那個人。
  
  他閉著眼,聽周圍不多的人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心想著痴心妄想的天真事,也只做這一次。
  六個多小時的時差,南北兩個半球,天空和地面的距離,這些都代表著什麼?他確實都不曾想過。都說,一個人願意為了愛你而付出一切代價的時候最難得。錯過了這一刻的自己,任遠他會不會後悔?
  
  他在機場大廳的過道邊坐了整整一個上午,數不清有多少架飛機起飛降落,更數不清有多少人經過,但很奇怪卻沒有看到一個長得像他的人,想來想去,還是想等他。
  駱喬川的眼睛酸澀地快要睜不開。他自暴自棄地想,明明求不得,卻又舍不得,自己他媽的是不是病了?
  

作者有話要說:虎摸兒子~




28,29,30

  28
  
  【沒有真正等待過的人,無法體會站地雙腿僵直甚至無法彎曲的酸痛。】
  
  穿著三槓副駕制服的翁曉宸剛踏進機場就接到任遠的電話,「如果是要補請我吃飯的話,建議你最好改期。」
  光是聽他說話的語氣,就能想象他一臉的邪笑。只可惜任遠今天似乎沒什麼心情和他開玩笑,在網上查到了今天的班次和機組人員配置,就想要給他掛個電話,叮囑些什麼。
  年輕的副駕顯然沒有閒聊的時間,一手拖著小型行李箱,另一手拿著一杯咖啡,歪著肩膀才勉強把電話夾在耳邊,「喂,我現在沒手呢,一會就進去體檢了,你長話短說。」
  「……」任遠靠在昨晚那人抽煙的露台上,阿姆斯特丹居然也有了冬意,「他可能是搭你這班回去。」
  在機場大道上快步前進的人懶得思考,「說誰呢?」
  「我說駱喬川,你見過的那個。」
  「噢……」翁曉宸一下子倒像是成了明白人,也不過問狀況,只淡定地承諾:「行了,替你留個神。還有什麼?」
  「其實沒什麼事兒,我掛了。」
  翁曉宸應了一聲扣掉電話,心裡無奈地笑起來,任遠你這思前想後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改?
  
  機長Van已經提早進入機坪,負責飛機加油以及外部檢查等直接準備工作。翁曉宸和觀察員一起進艙,等到機長後便著手輸入執行計劃,打開綜合顯示器,系統指示器,檢查各項儀表正常。在一切準備就緒後,翁曉宸在機長的指示下聯繫控制塔台,申請放行。但卻因為目的地的雷雨天氣而接到延誤通知。所有乘客已經登記完畢,機艙也已完全關閉。飛機在向後挪動了十來米後,停靠了下來。
  
  在不斷與塔台聯絡的同時,機長及時通過廣播系統向乘客解釋了延誤的原因,並通報了當下的起降情況。
  「很抱歉我們的班機由於天氣原因而晚點。根據控制中心給出的數據,目前在等待起降的飛機有49架,但好消息是我們並不是那第49架。我們前一班航班將於50分鐘之後起飛,估計等待的時間約為1個小時10分鐘左右,再次感謝您的耐心等候。」
  聽到Van的這段話,翁曉宸緊接著播報中文,心裡卻暗自笑,不愧是「荷航一枝花「——Van老頭到了這奔五的年紀,魅力卻是有增無減,他的航班從來就沒有出過岔子。回想自己做觀察員的時候,也常由Van帶著飛,不相熟的時候還誤以為他不苟言笑,久了之後才發現這個被大家戲稱「老頭」的荷蘭男人的人格魅力。有的人大概就是這樣,處久了才懂得他的獨特。
  
  臨飛前,接到塔台的確切消息,前一班已經順利起飛,預計在十分鐘之後就可以進滑行道。翁曉宸走出駕駛艙到機艙前方,親自通知飛機上的所有乘客,並要求乘務長再一次檢查乘客的安全準備情況。
  
  駱喬川坐在機尾處的臨窗座位,看到穿著機師制服的翁曉宸才反應過來,原來是恰好坐了他的航班。男人笑起來的樣子職業化,安撫著每一個等待已久的乘客,就像那個人一樣。只可惜,那樣溫暖的笑容,都是送給了別人。
  
  十多個小時候之後,順利達到。
  即便這個城市下著雨,五邊降落卻下地很穩當,Van笑著對右座上的翁曉宸比了一個拇指。
  看著身邊的人在飛機停下後,忙著站起來取行李,駱喬川坐在原位卻不著急。終於回來了,走了一趟澳洲,前後兩個多星期,卻像是比兩個月還久,身心疲憊。
  
  「歡迎您再次搭乘我們的班機,再見。」站在橋艙邊微笑道別的空姐禮貌地點頭致謝,駱喬川提著包,瞥到站在一邊的男人戴著三條肩章,正是這次航班的副駕翁曉宸。
  
  「真巧。」那男人笑起來的樣子,總叫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微微彎著的眼睛,尤其勾人,但看似卻又是無辜的討巧模樣。
  「嗨,」駱喬川笑了笑,一臉的倦容卻怎樣都掩蓋不了,無心搭話卻又不好停在半路,「……你是這次的機長?」
  「我也很想早點再添上一槓,」翁曉宸指了指自己西裝制服上的肩章,耷拉著眉頭,「對了,我估計在這裡還要待上好幾天……如果不麻煩的話,給我推薦點好去處吧,記得打給我。」
  隨手寫下自己號碼的紙遞到駱喬川的手裡,勾搭人的手段他可從來不怕會有用完的一天。
  
  走出機場的那一刻,才感覺冷。晚風裡夾雜著密密細雨,撲面而來。
  駱喬川在雨裡眯起了眼睛,在航站樓外等了十來分鐘,這才攔到一輛空車。徑直回家後,一時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沾著雨水的頭髮還未乾透,就一頭栽進床裡。
  其實也並非疲倦到這般地步,可不知為什麼,只一心想要好好休息一番。
  睡得模模糊糊,聽到外面的雨仿佛越下越大,一點一滴,悉數打在窗戶上。恍惚間,好像做了一個短暫的夢。夢境裡似有一隻倦鳥,竭盡所有力氣飛躍汪洋大海,最終掉在岸邊的泥沙上,奄奄一息。
  那日,也是一個陰沉的天氣,不遠的地方就有濤聲。
  
  29
  
  【世上情愛常常陰差陽錯。你在找尋自己丟掉的另外一半的途中,會遇見和他很像的人,你以為那個人帶給你的就是自己要找的奇跡,可之後你會明白,那個人終究不是。】
  
  回來後的第二天,駱喬川一早就回到公司。
  在正門口看到停著一輛相當眼熟的中型車,樂團幾人相繼低頭鑽進車裡。齊嘉看到他,衝他喊了一聲,「喂!回來了?」
  「嗯,昨天晚上的飛機,」駱喬川走到車邊,彎身同已經坐在車裡的其餘幾人以及經紀人打招呼,發現人卻沒來齊,「阿森呢?」
  「上樓幫忙拿藥去了。」陸嶼光翹著腿坐在窗邊。
  「怎麼了?」
  阿齊笑著開起阿澤的玩笑,「沒事,這弱妞老毛病犯了,鼻炎。」
  「弱你妹啊……」阿澤不滿地抱怨,鼻音濃重。
  駱喬川笑笑轉身,「我上去了,他們在錄音室裡等著呢。」
  「哎,頒獎禮你也去的吧,」陸嶼光探過那銀灰的腦袋來,「到時候見。」
  
  說的原來是幾天后的音樂頒獎禮,沒想到一轉眼居然快到年末。阿姆斯特丹全年均溫6度的天氣,讓他對深冬的到來渾然不知。
  一天下來,竟覺得腦子昏昏沉沉,原來自己這一副習慣工作到凌晨的身體,居然對調時差如此苦手。索性臨近年末時剩餘的工作並不多,趕在晚飯前收工,給黎昕掛了一個電話後,便開車去他那兒。
  
  今晚在BLEIB有狂歡派對,黎昕駐場。接到駱喬川的電話後,就約他晚上BLEIB碰面,沒想到那人乾脆地很,「我剛收工,不然現在去你那兒?」
  兩個邋遢的單身男人湊在一起解決晚飯,除了出去吃,無非就是速食或是外賣。果不其然的,黎昕從冰箱裡拿出剛剛在便利店買回來的速食飯,拿了兩個碟子溫熱了草草解決。
  屋子很小,客廳裡的音響和各種設備搞地一地電線。一頓飯間,黎昕問起了澳洲BBA的情況,駱喬川滔滔不絕地講了幾個段子,聊完了Sam Waks又聊倫敦當下最紅的電音風潮……黎昕站在水池前,草草地沖洗著幾個餐盤,駱喬川順手從冰箱裡拿了一罐碳酸飲料,靠在門邊喝起來。
  耳邊除了兩人共同的話題話,只剩下龍頭裡的嘩嘩水聲。
  這種氛圍,平靜安逸地有點奇怪。不是普通的同行人,也不像純粹的床伴,卻偏偏……更像是戀人。當駱喬川猛然意識到這一點時,捏著易拉罐的右手在半空中足足停頓了半餉。彼此間的沉默仿佛讓這樣的氣氛迅速膨脹起來,背對著駱喬川洗碗的人似乎也感到了這種不對勁,下意識將龍頭的水開地更大。
  
  「……駱喬川。」混著水聲,黎昕低低地喊了一聲。
  僵硬的背脊直挺挺地站在水槽邊,眼看著一池子水就要溢出來,終於伸手將龍頭關上。他轉過去,看到那人還站在身後,眼睛垂著望著沒有什麼內容的地磚,發呆的表情顯然是沒有聽到自己的那一聲。
  駱喬川將喝完的飲料罐子丟進垃圾桶中,悶悶地說:「噯,我他媽的好像是……愛上直男了。」
  那語氣連他自己都不能肯定,明明像是無奈、像是苦悶,可卻仿佛有甜蜜的感受。
  黎昕望著窗外的眼睛很快收回來,想要開口嘲笑他的沒用和不爭氣,扭過頭去的時候果真擠出一個笑來,「……操,你就欠虐吧。」
  
  晚上九點的BLEIB,蠢蠢欲動。
  黎昕第一次感到一頭栽進黑暗裡的感覺,居然可以令人如此安全。昏暗光線下的駱喬川站在他的身邊,側臉的輪廓英挺地叫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兩眼。他忽然覺得自己寂寞地有點悲哀,心好像一直都空著,於是想把抓到的溫暖全部填進去。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不是愛,他只覺得自己現在很需要這個東西。
  
  駱喬川坐下沒多久,就接到一個電話,「喂,什麼?你等等,我這兒吵……」
  「有事?」一般在嗨吧的時候來電話,多半是公司。等駱喬川回到吧檯後,黎昕順口問了一句。
  「不是,一個朋友,說一會過來玩。」
  
  之前已經來過BLEIB一次,但卻又忘記了地址。不管走到哪裡,翁曉宸對路面交通都是一問三不知。曾有人因此嘲笑過他的副機師身份,他立馬不爽地回擊,「我只要對空中路線敏感就可以了。」
  聽駱喬川說他也在BLEIB,還以為今天湊巧又是他駐場打碟。回想他幾天前兩次飛來阿姆斯特丹,在機場等了足足七個小時居然寸步不移。或許是那張白白浪費了的澳洲BBA的珍貴入場卷、或許是最後任遠的那通電話,又或許是自己這麼些年裡對電音和DJ的迷戀,翁曉宸不禁想要看一看,這個叫駱喬川的男人,究竟是哪裡與眾不同。
  
  30
  
  【人各有路,強求不了什麼。沒有他的九年,照舊是這麼過來了,日後沒有他的人生,也一定可以。】
  
  駱喬川在舞池一邊的吧檯上,看幾乎全場的人在黎昕的音樂下激情地扭動身軀。今天黎昕好像也是玩地high了,以一首簡單的俄羅斯舞曲就迅速引爆全場,之後接上的一曲HOUSE自然地根本聽不出瑕疵。他戴著耳機站在台上玩起了興致,一連幾首快拍HOUSE,中途偷跑一個八拍也毫不在意,只顧著舉起雙手喊麥,底下的人搖著頭,狂熱地跟著黎昕的節奏擺動,喊著O lei lei,o la la。
  
  如此精彩的場面,翁曉宸差點就要錯過。
  駱喬川正望著台上的黎昕賣力打碟,堂堂荷航副駕終於摸著了BLEIB的正門,擠到駱喬川身邊坐下。
  「嗨!」就連打招呼也要用喊的。
  駱喬川扭頭便撞見翁曉宸眉宇間深藏不露的微笑,「——嗨,叫東西喝啊。」
  男人抬起手示意酒保,「和這位先生的一樣。」翁曉宸瞥了一眼台上,在嘈雜的環境中湊到駱喬川的耳邊喊到,「還以為今晚是你駐場。」
  「我朋友!」駱喬川笑,拿著酒杯的右手指了指台上的黎昕。
  「……男朋友?」男人笑著的眼裡滿是狡黠,玩笑裡更有點試探的味道。
  雖說做DJ的遇上前來搭訕的人逢場作戲在所難免,但駱喬川近來興致全無,總是不留餘地地將一切可能出現的火苗掐滅,省心省力,「不是,我有伴了。」
  
  照著擬定的選歌單上的曲目疊入下一首電子樂後,黎昕在DJ台徹底舞動起來。伴隨著台下的派對動物們的口哨和歡呼聲,所有人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中,體驗著這個城市最時尚的夜生活法則。強勁的節奏模擬著每一個人的心跳和脈搏,在火熱和激情面前,消耗著體力與負擔,甘心沉溺在夜色中。
  駱喬川笑著看兩個熱辣的美女跳上DJ台和黎昕跳起貼身熱舞,瞬間場子裡的溫度又攀升了幾度。
  
  「不去玩嗎?」轉過來問身邊的翁曉宸,卻見他呆呆地望向DJ台上的數人,像是一時著了迷。搭訕不需要太多次,彼此之間同類的雷達就足以另兩人心照不宣。駱喬川喝了一口杯裡的酒,也瞥向那頭和台下high成一片的黎昕。他穿著一件樣式普通的黑色T恤,舉著手擺動身體的時候偶爾露出消瘦的腰來。
  他似乎很偏愛黑色,偏偏皮膚卻又很白,外加骨架小,穿上黑色後就顯得整個人愈加清瘦。駱喬川一時走神,想起剛認識黎昕時的場景,那時他也是穿著黑色的T恤,站在下面看自己打碟,之後便是輕車熟路的曖昧與勾引,你情我願,起初駱喬川不免驚嘆地咂舌,「……媽的,笑起來倒是一臉天真,這張嘴居然說得出那麼下流的話……」
  那些憑靠著放縱糾纏才得以宣泄的寂寞情-欲,眼下回想起來卻覺得有些唐突可笑。
  如果不是因為愛上那個人……駱喬川閉上眼。
  
  凌晨兩點,駱喬川煞有介事地介紹兩人認識。
  「這是翁曉宸,荷蘭航空公司的副駕……這是黎昕,我朋友,這邊的DJ。」
  「你好。」
  剛剛結束一場狂歡的黎昕面對對方伸過來問候的手,頓時有些懵。
  駱喬川看著他古怪的神色,玩笑道:「怎麼,認識?」
  「……不是!不認識啊,」黎昕歪了歪腦袋,不好意思地自嘲起剛才自己的怠慢,握住翁曉宸伸出的手,「嗨,你好……」
  明明是在凌晨的聲色場所,卻鄭重其事地握手問好,駱喬川剛想緩解冷場的氣氛,身邊的副駕先生就已先聲奪人:「剛才在台上很酷喔。」
  「……是嗎?謝謝。」
  「The Artful Dodger我也很喜歡,永遠都不過時,可惜現在很少有DJ懂得欣賞這些經典曲子了。」
  「……」黎昕大概沒有想到男人對電音也如此熟悉,遲疑著敷衍:「……呵呵,想不到你對這些還挺有了解。」
  什麼叫投其所好,翁曉宸給出的絕對是滿分的注解。就譬如你愛上一個愛抽萬寶路的男人,即便你不會抽煙,也該叼著萬寶路在他面前招搖過市。如果你能在嗅到煙味的那一刻就敏感地識別出萬寶路,自然就更不用提。
  黎昕剛才混音時不過只是用到一首The Artful Dodger,況且因為鼓點不突出,LOOP又很明顯,所以並未給足音量,60左右的低音拉到底,勉強只夠台下聽到。可翁曉宸卻能準確識別出曲子來,還說的頭頭是道,深邃的眼睛裡藏不住諸多暗示。駱喬川心中驚嘆,看來這個男人一定也是酒吧常客,而且……多半更是調情的能手。
  
  駱喬川這頭看著機師先生心網暗結,不禁要嘆,還真是各自有各自的活法。
  他不需要別人對自己的夢想有多了解,也不需要別人與自己分享共同的習性,不需要讓步,也不需要遷就,更不需要多少勇敢。還以為這就是自己能給的最自由的愛,可是對那個人而言,要下定決心和自己在一起,卻需要鼓起最大的勇氣。
  等不到的,就是命,他只不再苦苦去追了。
  沒有他的九年,照舊是這麼過來了,日後沒有他的人生,也一定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丫頭們不要為了等更特意待到凌晨……
我心疼我小川兒子更心疼你們啊喂(= = 真心的!嗚嗚)
因為我7月外出工作時間不固定,所以近期更文時間也沒個固定,等到8月就好了。

兩個都是我兒,我那渣兒子他說知道錯了。
求姑娘們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好好對川川!><


【醒目】明兒上班夜歸,丫頭們不要更等。【/醒目】




31,32,33

  31
  
  【你我之間相隔的豈止是幾千幾萬米的山山水水,而是一沓時光,一個世界。】
  
  年末,阿姆斯特丹終於也漸漸有了冷意。天空總是陰沉的,找不到雲。
  任遠站在露台上,看這裡的天空終於也像安奈不住寂寞似的,下起了小雨。他忽然好奇,不知道那邊的天,是陰是晴,又或是多雲。第幾次了?——自他在那天清晨離開之後。
  
  每年年終,荷航地勤各個部門總少不了那一次歡聚,任遠本來只想尋求一個安寧的週末,可卻被母親硬喊去派對,原因無非是今年荷航高層許某也會現身,當然是隨同他家的千金。比起吹鬍子瞪眼的那老一套,父親Wart明顯棋高一招,他淡定地窩在沙發裡看著正在直播的荷甲聯賽,一邊給兒子支招:「去吧,機會難得。」
  ……這快刀斬亂麻的機會,確實難得。
  
  大壩廣場的中央有露演的街頭藝人,同樣生著一張亞洲面孔的女人看上去活潑而不失成熟。手風琴的演奏一曲終了,她向著街頭藝人的琴盒裡投了幾枚硬幣,轉身過來笑著評價剛才耳熟的曲目。
  有心的人,自然是知道身後的男人並未認真聽進去什麼。這麼些時間裡,從任遠不冷不熱的反應中也能大致猜到他的心思。在要求任遠陪著她一起去吃一頓意大利面之後,兩個人步行來到了廣場中央。
  
  「你聽過斑馬線的故事嗎?」許惠的步速不減,不快不慢地走在任遠身前三米的地方,「它總希望走到他面前的那些人能偶爾為它停駐,可發現當前面的綠燈亮了之後,所有人都會邁開腳步。原先的,都只是路過,沒有誰是真正的停留。當我站在那條斑馬線前,而且決定為他停下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不停地被向前的人群推擠,最後只能走到了那一頭……大概是腳力不夠穩,不夠重,所以才沒法在它那裡留下什麼痕跡。」
  
  聽懂了這意味明顯的比喻,他著實松了一大口氣。
  「其實,我很明白,」走在前面的人好像隱隱地笑了,隨後停下步子來笑著問他:「……我只是好奇,自己輸給了怎樣的人?」
  一切仿佛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被完全領悟。
  可是,究竟是怎樣的人?任遠一時回答不了,身邊的那個人明明還沒有出現,可腦海中卻印出了那個人的臉。
  
  許惠不停頓,繞著大壩廣場的路線繼續走著,仿佛是要將自己知道的所有故事都講光,「那就再給你說一個綿羊的故事吧……有時候我會想,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動物,他們在寒冷的冬天裡,取走綿羊身上的棉絮,可在炎熱的夏天裡,去沒有人關心綿羊汗流浹背的身體。綿羊的天性,有著源源不斷的愛意,以至於所有人都習慣去忽略它的其他思緒。每一隻綿羊的身體裡,都流淌著暖暖的愛意,可在真正的愛情裡,它們通常溫順地發不出聲音……如果這一次,換你來做綿羊,我希望你找到的那個人,不會再那麼殘忍。」
  
  誤解了的話還來不及被解釋,她就已經停在任遠面前,伸出手淺淺地擁抱住他,更像是一種道別,「其實,是來說再見的。地勤的工作已經辭了,下個月我就飛倫敦,去那邊繼續念書……謝謝今晚的意面,那家的手藝比我的三腳貓功夫可強太多了。」
  最後點到為止的貼面禮,鄭重其事地甚至讓人感覺彆扭。任遠看著那錯開的臉頰,忽然記憶哪一晚也曾有過這樣微妙的觸碰。
  
  平躺在床上的軀體在黑夜裡疲憊乏力,可大腦卻異樣清醒。
  探過手從矮櫃上拿起電話,估摸著時差就給那一邊撥了一通電話。
  那頭的副駕先生今天似乎格外沉默,安靜地聽任遠說完了斑馬線和綿羊的故事之後,才輕聲地笑了笑,「這樣的結局不是很好嗎,你究竟在低落什麼?」
  「……」他在黑暗的房間裡睜著眼,天花板似乎掛在距離自己很遠的高空,他說不清原因,只覺得自己好像是故事中殘忍的剪羊毛的人,「你幾號的航班回來?……他,怎麼樣?」和自己相比,那個人雖然時常沒個正經,但卻比自己更像那隻綿羊。
  「你就省省心吧,人家好地很,」……至少還知道和朋友出來嗨吧,「我,可能晚一陣子再回去。」
  「什麼?」好像是被他難得認真的語氣嚇到,任遠不可置信地反問了一句。
  「申請今天我剛剛給機場傳真過去,下午又給那頭打了個電話。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大概年後才回來。」
  明明對那邊濕冷的冬天厭惡地不行,眼下卻說連新年都不回來過。任遠不明就裡,「你在搞什麼?……喂!告訴過你不要對他出手的吧!?」
  男人在那頭低低地笑了一聲,好似無奈,「求你了,對你的人沒興趣好不好。」
  「……」
  「任遠……」翁曉宸的聲音當下在黑暗中異常清冷,任遠難以想象他在用怎樣的表情訴說這個事實,「我以為我和他不會再見了……我真沒想到。」
  任遠停頓了沒多久,就恍然明白了翁曉宸話裡的意思。
  「……他還記得我,我們都沒忘。」
  
  32
  
  【自己得不到的,別人卻都有,說不眼紅是假的。】
  
  黎昕睡了整整一天,白天充足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射進臥室,橫在眼睛上的手臂卻造成了還是黑夜的錯覺。桌上的煙盒下壓著一張VIP入場券。「BLUES NIGHT GIGS」DJ年末狂歡演出派對,時間定在明晚十點,地點在名叫S-MITH的中心酒吧。
  
  那晚BLEIB散場之後,駱喬川夾著煙將票子丟給黎昕,「我那天要去頒獎禮現場。去看看吧,聽說很有戲喔。」他眯著眼笑,說票子很難搞得到,別給浪費了。
  黎昕低頭瞥了一眼票——S-MITH。他曾在那裡醉過一夜。
  
  「操,」黎昕低低地罵了一聲,讓開了手臂後露出擰在一起的眉頭。從床上坐起來後,連帶著入場卷一起摸過煙來抽。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想起了那晚的翁曉宸。
  
  像初次見面的兩個人,陌生到要握手問候,然後再道一聲「很高興認識你」。
  還想就把他坦坦蕩蕩地當做諸多一夜情對象中平凡的一個,卻在被問及是否早已相識的時候,慌張地急於撇清關係。站在自己對面的人,依舊笑得滴水不漏,十分配合地繼續演著可笑的初始戲碼。當男人有意提起The Artful Dodger的時候,他也只能嘲諷地敷衍。
  
  「好久不見。」趁著駱喬川不在的機會,翁曉宸終於開口問候。
  走到黎昕的身側,看他立刻又向左挪開了一個位置,「最近怎麼樣?」話剛出口,心裡卻鄙夷起自己來,原來無從開口已到了這樣的地步。
  「托你的福,我好得很。」
  「……」
  
  黎昕不禁蹙起眉頭,杯中的酒不停地往喉間送,只剩火辣辣的味覺。
  「黎昕——」
  聽到翁曉宸用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喊自己的名字,記憶中某些渺小的存在仿佛即刻全部被喚醒。或許是因為憤怒,他放在酒杯的手甚至控制不住恰當力量,「夠了,我不想聽。」
  「其實……」原本還想要說些什麼的男人,卻因為駱喬川的重新現身而不得不沉默。
  
  真他媽的見鬼!靠在床頭的人用力將煙頭擰滅在煙灰缸裡。
  人都是被騙聰明的。吃一塹,長一智。改造直男,感天動地這樣的蠢事,他黎昕早就發誓不幹第二回,更何況在同一個人身上栽第二次。
  
  因為時間衝突只能無奈放棄BLUES NIGHT GIGS的駱喬川原本還在為看不到現場而懊悔,可當他坐在台下,聽到島的名字被頒獎的揭曉的那一刻,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尖叫將他徹底淹沒,鼎沸的會場讓他來不及再想S-MITH的狂歡演出。他聽得到歌迷整齊地喊著隊員的名字,看到那四個人站起來向二樓的觀眾致意,然後逐個走上領獎台的樣子。
  
  偌大舞台兩邊的大屏幕上適時切出的鏡頭讓現在頓時又爆發出接連不斷的尖叫與掌聲,駱喬川見了也忍不住微笑。鏡頭裡的被特寫的男人就坐在距離自己不遠處的前排VIP席位。一樣是一頭銀灰色的頭髮,耀眼地像要發光。
  顧安康穿著設計感十足的深色西裝,鼓掌時臉上帶著笑。
  
  閃閃爍爍的燈光下,樂隊表演了幾首膾炙人口的歌曲串燒。當最後《To my last lover》終了的時候,台上的陸嶼光緩緩睜開眼,面對座下成千上萬的人,他只望向他。
  二樓有激動的歌迷甚至一起喊起了顧安康的名字,駱喬川看到端坐在前排的英俊男人微微抬起右手來,給了戀人一個飛吻,惹得那個對面幾萬觀眾也不曾怯場的傢伙彎起眼睛笑了,帶點不好意思。
  
  在島的演出之後,駱喬川藉著回電話的空隙,從會場裡溜了出來。
  外面很冷,拿著電話的手很快就在風中被凍得僵硬。
  那個陌生的號碼打來三個電話,在被告知是老同學季偉祺的新號碼後,駱喬川猛地吸了兩口藍八,諷刺自己的那些不著邊際的期待。
  
  新婚定在兩周之後,於是電話邀請老同學來觀禮。
  駱喬川叼著煙,開起季偉祺的玩笑:「操,真結婚?就你這樣的?」心想最近喜慶的事可真是不少。
  
  扣了電話後,恰好抽完一支煙。叼上第二支的時候,卻發現火機怎麼都擦不上火。
  他看到從側門閃出來的人影,依靠在那輛眼熟的車前蓋上,黑色風衣的立領豎著替他擋去風寒。男人也摸出煙來抽,煙霧很快就在黑夜裡騰了起來。好像也感覺到冷,微微地跳著等人。
  
  駱喬川走過去借火,「天團兩年終獲大獎,親密愛人偷贈飛吻——明天的頭條很有可能會這樣寫喔。」
  雖然未曾正式認識過彼此,可畢竟由於工作的關係,和陸嶼光走得很近。這樣的存在,顧安康怎麼會不知道。
  銀發的男人聞聲抬頭,將打火機丟過去後坦然地笑:「愛怎麼寫怎麼寫,老子無所謂啊。」
  
  駱喬川在安康車前也靜靜倚了半刻。兩個男人就這樣各自沉默地抽著煙,帶著截然不同的心情。
  大概是太冷,駱喬川縮著脖子將剩下的一截藍八丟在地上,抬腳用鞋底碾滅。
  他對安康笑了笑,倉促道:「進去了。」
  
  有人戀愛,有人結婚。
  自己得不到的,別人卻都有,說不眼紅是假的。
  
  33
  
  【我的靈魂如此沸騰,為我愛的人。】
  
  剪羊毛的人最近的生活陷入了不可抑止的混亂低潮。
  在飛往哥本哈根的航班上,任遠例行公事地在起飛前檢查每一位乘客的安全帶。走在長長的過道上,在經過37排C座乘客身邊的時候,終於因為他長的有點像誰而忍不住回過頭再看一眼。從荷蘭到丹麥的短線航班上,很少見到如此惹眼的亞洲面孔。
  雙手放鬆地交握著等待起飛的男人注意到了任遠的頻繁回望,大方地用中文笑問:「你也是中國人?」
  幾句閒聊時注意到,他微笑的時候可以看到酒窩,眼睛有點像誰,說話時翕合的一張嘴脣似乎很薄。
  任遠看著他,卻是想起那個人笑起來的模樣,好像沒有明顯的酒窩,可是卻也很耐看。然而記憶中,他的笑容仿佛距離此刻太遠了。究竟是怎樣的?真想再走到他面前看一看。還有那張在凌晨的露台上,親吻過他的脣。
  
  在哥本哈根停留的時間並不久,僅僅幾個小時而已。隨後馬上搭班機回阿姆斯特丹。
  在休息室待悶了,任遠走在哥本哈根機場的候機大廳,忽然想起自己曾站在這裡,鼓勵那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說,要是覺得值得,那就去,男子漢大丈夫,不要哭。
  那個叫孫禹新的傢伙之前斷斷續續給他發過短信,飛抵瑞典、安全回國的時候都知道向他報一聲平安。如今回國好一陣子,卻是沒了音訊,不知他現在過地怎樣,和那個男人……怎樣。
  想到這裡,任遠嘆了口氣,忽然想自己鼓勵別人時候的那些勇氣怎麼眼下卻不知再拿出來一些?
  
  這些緊密在心底盤結糾纏的奇怪情緒,令任遠這些天裡陷入了一個又一個莫名的低潮。如果翁曉宸那傢伙在,恐怕要露出鄙夷的表情嘲笑他是不是進入了更年期。
  
  飛回阿姆斯特丹沒多久,就有越洋號碼撥通了任遠的電話。
  那時他正在看自己的航班安排表,疑惑地看著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最終接聽起來。
  得知是老同學季偉祺打來的長途,多少有些驚喜。而在聽到婚訊的那一刻,任遠忙著恭喜,眼神下意識地撇到後兩周自己被排地滿滿當當的工作。
  身邊同樣穿著制服來回走動的同事,並沒有誰注意到他此刻的心情。
  大多人看到的,只是一直笑著的任遠,在電話掛斷前利索地給出承諾:「你結婚這樣的大事,我可不敢怠慢……11個小時也飛回來看你啊!嗯,一定。」雖是這樣說,可卻是別有另一番心思。
  
  他想到許惠在廣場給他講的綿羊的寓言;想到孫禹新在哥本哈根機場說絕不後悔的頑固決心;想到那個人問自己「我在聖卡度等了你一晚上,你為什麼不來?」、想到他近在耳邊的話,說討厭他的話,他就放棄。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試圖用事無巨細的考慮去權衡自己的情感是一樁多麼可笑的事。若是憑著理智就能想明白、想通透,世間就不會有那麼多錯過的戀人,也不會有那麼多一去不回的感情了。
  起初說沒有未來,無非是因為自己不敢邁出步子去爭取。自己的這份慎重,說到底竟只是為懦弱保守尋的託辭而已。
  
  幾乎騰不出時間段給自己飛回去,年末恰好又撞上一段旺季,找人調班都不可能。任遠最後不得已找到人事,索性申請了休假。
  一切辦妥之後,他給翁曉宸掛了一個越洋電話。
  猜想他最近的情況一定好不到哪裡去,撥去的電話相隔了大半天才終於打回來。
  那男人在電話裡悶悶地開著自己的玩笑,「什麼陰差陽錯天意弄人,我現在算是認栽了……可我媽的真的是不甘心。當時兩人的感覺是對的,我和他都沒有認錯,如果沒有那個誤會,我們或許還在一起。真像是場玩笑……」
  
  任遠斷斷續續聽了一些,心想這麼些年裡,還沒有哪個人讓翁曉宸這麼上過心。
  幾年的時光在他眼裡算得了什麼,總是不乏有苦苦等他兩三年的男人女人,他從沒那一次像現在這樣認真,這樣後悔莫及、感慨萬千過。
  這種感覺,就好像你想到如果再錯過那個人,自己這一輩子或許都要為此後悔。
  
  「你要不要這麼萎靡啊?」任遠此刻五十步笑百步地對電話那頭的男人講,「哎,要是太寂寞,等著我過來陪你過年好了。」
  翁曉宸正奇怪他這個月頻繁密集的長線飛行,就聽到任遠似是輕描淡寫地說道:「我訂的三天之後的機票。」
  
  【注】:「我的靈魂如此沸騰,為我愛的人。」——《無條件為你》歌詞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一下小八同學看完新更的感想:「我對任少此次的中國行給出4個字:千里求虐」 = =|||
如此精闢而帶著強烈喜感色彩,我決定要貼出來大家共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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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這話不假,可眼下卻怎麼看都不合適。緣分這個東西,雖然矯情,可他多少還是信的。】
  
  當任遠自掏腰包,準時搭乘自家航空飛抵機場的時候,翁曉宸腆著臉諷刺道:「說來就說,還真不像你的風格……喂,伸手就要兩個多星期的大假,地勤他們會很頭疼的。」
  「你不是一向都是風向標嗎?」任遠拖著行李,也不管旅途疲憊,「連著兩年蟬聯‘荷航之星’,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不該向你學習?」
  翁曉宸聳肩笑笑,「這麼不務正業,恐怕今年我倆誰都別想了……說起來,有你這麼不遠萬里,不惜自己買單飛過來觀禮的老同學,你那結婚的兄弟估計得感激涕零,感恩戴德了吧?」
  聽出來翁曉宸話裡的諷刺,任遠也不忙著解釋,只意味深長地反問:「你說呢?」
  平日裡總以正裝示人的副駕穿著難得休閒的打扮,撇了撇嘴不再接話。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走出機場。狼狽地各自請假的原因,彼此之間不言而喻。兩個人認得的這麼些年歲裡,仿佛從來沒有如此惺惺相惜過。
  
  在那晚於BLEIB重見之後,翁曉宸幾天前在S-MITH又成功「阻截」黎昕,後者正在那家酒吧參加BLUES NIGHT GIGS的DJ派對。照舊穿著黑色T恤的人站在一邊,那晚,他只作一個沉默的看客。
  一杯雞尾酒下肚,翁曉宸終於借機向他開口,不料所有暖場的台詞都被黎昕轉身時的一句「喔對了,代我問候你太太」尖銳地打回來。從善如流如翁曉宸也不禁愣住,一時半會杵在原地發愣。追著黎昕的身影走出S-MITH,在一路霓虹的街道上拉住他追問,最後卻得知幾年前的一句氣話儼然促成了一樁誤會,隔在兩人之間那麼久,就像一道堅不可摧的高墻。
  
  ——那邊有個女人就等著我明天飛回去跟她結婚。今晚8點我在老地方等你,否則我們之間就不必「再見」了。
  
  結果,一人在S-MITH等了一夜,醉地一塌糊塗;另一人在帝都大廈前的廣場上坐了一夜,在突如其來的大雨裡紋絲不動。
  第二晚急飛阿姆斯特丹。在幾次試圖聯絡失敗之後,黎昕失手摔爛了電話,後來又更換了所有的聯繫方式,讓那個人回到荷蘭之後再也找不到他。好像只有這樣,那種卑微的可笑的認真的心情,才能被自己慢慢遺忘,就像忘記那個人一樣。
  
  可當彼此都意識到當初的分開竟是介於這樣荒誕的理由,翁曉宸忽然感到有一種崩塌地感覺,分明是緣不該盡,一句「老地方」就荒唐地錯過了那麼久。
  
  最最後悔,莫過於你知道分開的這麼多年,原來應該在一起。
  
  「我沒義務為你的過去、現在、甚至未來負責。」那個曾經被自己抱在懷裡的人如今這樣說道。而他終於沒有再追上去,剩下的那點自尊心讓他停在原地,看著那個黑色圓領下的後頸慢慢消失在夜幕中。
  
  在酒店的房間裡,翁曉宸大概是喝地多了,所以才會難得說那麼多的話。任遠看著兩人腳邊的啤酒罐唏噓,這人在過去的三十年裡,談過的戀愛數都數不清,現在到像個初陷情網的少年。而能帶給他這種感受的,僅僅只是那一個人而已。甜蜜的,酸楚的,疼痛的,追悔莫及的。
  
  任遠不知道閉著眼靠在墻邊,不知過了多久,模模糊糊聽到身邊傳來一聲聽似釋然的嘆息:「……唔算了啊……」任遠沒力氣多想,旅途的疲憊讓他就著酒精帶來的睏倦淺淺地睡了半夜。
  
  季偉祺的婚禮請了很多人,曾經的同學,現在的同事,還有一干親朋好友。他就是喜歡熱鬧,看這婚宴的排場也就知道,男方的賓客單是朋友就是好多桌。
  
  任遠習慣性到得早,也不知是不是職業病的緣故,如非特殊情況,每次赴約總是早早到場。
  偌大的婚宴廳布置地極其精心浪漫,以足球為主題的婚禮顯得獨樹一幟。賓客簽名不是在簽到本上,而是在足球上,婚場的氣球全部都是足球的形狀,就連每桌上的巧克力都是小小足球的樣子。
  早就聽季偉祺說過自己的女朋友也是個難得的鐵桿球迷,兩人相識也是源於在酒吧一起看球。雖說支持的球隊不同,支持的俱樂部更是百年死敵,可最終還是從見面就吵的冤家走到喜結連理的新人。
  
  當任遠從走廊盡頭的廁所走出來,恰好撞見駱喬川,想必他是從地下停車場坐直達電梯上來。
  「……嗨,剛到?」因為略微的不自然而插-進褲袋裡,任遠站定在他面前,笑容卻是溫柔地無懈可擊,看不出一絲破綻。
  「嗯,剛到。」駱喬川也顯得大方,寒暄之後便到大廳門口簽名。
  任遠就走在他身邊,踏進婚宴大堂後伸手向前方指了指,「在右邊第四桌。」
  駱喬川沒吭聲,朝著任遠指的方向走過去,看到一桌上的人幾乎已經坐滿。陳建扭頭看到駱喬川來了,揮了揮手笑,「哎你怎麼那麼慢!等會班長和嫂子過來敬酒,你給擋著!」
  「靠你少囉嗦!」駱喬川也笑。
  「哎,帥哥你坐啊。」右邊坐著的女孩笑著拍拍身邊空著的座位。
  駱喬川瞄了一眼左邊,衝陳建面前的煙缸揚了揚下巴,「哎我坐那兒去,抽煙。」
  任遠也坐下來,瞥了一眼身邊那個還空著的位置喝了口熱茶,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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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為這世界變數太多,所以長情的人才顯得特別可愛。】
  
  一場婚禮辦下來,與尋常的並無天差地別,不過就著「足球」這個主題倒是別有一番心思地搞出了不少噱頭,讓來賓看地津津有味。雖說在歐洲這些年,很少見得到這樣的排場,可任遠也只是在關鍵的時候才仔細看看前邊台上的動靜,其餘時候多半是和同桌的老同學們聊天吃飯。
  
  陳建從前和季偉祺關係最好,兩人一個寢室住了三年,好到幾乎是同進同出。季偉祺今天結婚,陳建免不得成為這一桌上最大的調侃對象。幾個高中老友嘴上毫不留情,雖然知道這小子這幾年裡感情不順,接連被甩,可還是不放過他,揪著他問這樣的好事什麼時候能輪上他。
  陳建拉長著臉,佯裝不悅的模樣:「我說你們積點口福會死嗎?靠!哎不說了不說了,吃菜吃菜!」
  「你小子別打岔啊,老實交代,現在有什麼苗頭沒有?」
  陳建連再也不想戀愛的念頭都曾有過,雖說最近剛交上一個新女朋友,可卻不敢再隨隨便便拿出來講了,否則到時候被甩,丟的還是自己的臉。駱喬川是少數幾個知情的,陳建尷尬地在桌底下踹了他兩腳,指望有他能說幾句替自己救個場,可沒想到他夾著煙只顧低著臉憋笑。
  這場景旁人或許沒能留意,可任遠心思細,全看在眼裡,覺得滑稽好笑。
  
  其實,他注意到的還遠遠不止這些。
  
  新人出場,家屬發言,在把基本的程序都走過一遍後,婚禮最大的亮點就算是過去了,接下來就是各桌管各桌吃飯。
  大概是無聊,他只覺得一抬眼就看得到故意坐去對面的駱喬川。那人原本是為了相隔遠一些,可此刻看來,這樣面對面坐在圓桌的兩邊倒也不錯。至少,看地一清二楚。
  任遠留意到坐在對面的人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愛吃魚,就像好多年前再學校食堂吃飯時一樣,從不點魚。偶爾一次誤把煎魚看成炸雞排,鬱悶地一頓飯下來,寧可少吃一個菜也不願動一動那塊魚。
  他那時候不解地笑,怎麼會有人偏執到這種地步,說不愛吃就真的一口也不動。而這樣的口味,居然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沒有變。然而,若是這樣想,有些事也就說得通。有種人並非期期艾艾,刻意對過去執著,只是因為凡事認真,所以才很難忘記,就像他從小到大不愛吃魚。一種習慣,一旦擁有就很難改變。
  任遠忽然發現,原來在這花花世界裡,長情的人,真的會顯得特別可愛。
  雖然這個用這個詞來形容對面那個張嘴就不離粗口的人似乎有些彆扭,可任遠一時居然找不到更合適的形容詞,這才感嘆起自己的中文貧瘠。
  
  他右邊的座位現在正坐著從前同班的美女。尚且單身的女人似乎對空乘這個特殊的職業尤其感興趣,抓著任遠問東問西。他耐心地回答每一個問題,談話間也不乏說笑,溫和有禮,不失他一向的風度,可八成心思卻不知飄到了哪裡。
  
  還記得上一次同學聚會,駱喬川坐在圓桌的那一頭,靜靜地看著這個多年不見的人,雖然覺得記恨,甚至輕視,可那人當時的一舉一動,仿佛都想刻進心裡去。
  那一次,任遠在與別人的談話間,隱約能夠察覺那一束注視的目光,就如同現在的駱喬川同樣也清楚那一頭的動靜一樣,不動聲色。
  
  等到這對新人將兩方親戚都敬完之後,這才端著煙酒轉到他們這裡。
  等了許久的老同學頓時都來了勁,看到新娘輕輕鬆松替駱喬川點了煙,不免動起歪腦筋來。喝了興起的男人索性耍寶似的站到椅子上,新娘憑著自己的身高無論如何也點不到煙,季偉祺恨恨地看著一桌起哄的老同學,無奈只好將新娘一把抱高,這才勉強夠著。
  「行,你們狠、你們狠好吧?我認了!」季偉祺接過酒來拼,「來來,你們說吧,找誰來乾了!三杯!」
  一桌人當然急著推陳建上台。這下陳建可窘大了,自己幾斤幾兩,自己心裡最明白。
  「我今天沒折騰你你小子皮癢了是吧?」陳建站起來,硬著頭皮道:「這樣好了,你跟新娘子在我們這兒演個十分鐘熱吻,我就把三杯全乾了!」
  女方笑得臉有點紅,可天性活潑不服輸,搶在季偉祺開口前就和陳建談起了條件:「這樣好了,這桌你自己挑一個,十秒鐘就行,親完了我和偉祺各悶三杯加熱吻十分鐘,怎麼樣?是男人就爽快一點!」
  沒想到這一回敬酒,兩方還談起條件來了。在座事不關己的幾個男人大聲叫好,趕鴨子上架似的逼陳建挑個人速戰速決。
  陳建本就不能喝,先前幾杯下去大腦早就跟著臉頰一起發熱。心想一桌上關係親近的女孩不多,就算有也結了婚,不好作弄。他瞥了一眼坐在自己旁邊的駱喬川,心想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商量了勉強合作一下,正要向駱喬川開口就聽同桌上的任遠救場:「哎,胃穿孔手術剛做完就安分點,這三杯先欠著,記在賬上啊。」
  隨口胡謅的藉口,陳建聽得一愣一愣的,只顧點頭應和,心想還是任遠這小子靠譜,夠義氣!一張笑臉替自己擋下三杯酒,一桌人也絲毫不絕的冷場,卻不知這高瞻遠矚的犧牲不是要救他的場,只是看穿了他那個險些就要說出口的荒唐提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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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相信,一個人改造自己的可能性。沒有可不可能,也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駱喬川看似淡定地坐在陳建身邊看他耍寶,趁著別人熱鬧的時候也不忘私下關心一下這小子的感情生活。
  陳建常常自嘲,半年裡連著被甩三次,還會有比他更悲情的男人嗎?高中一起混了三年,駱喬川其實太了解他了,看似能說會道,從善如流,一張嘴甜地什麼好聽話都會說,可是碰上真正重要的人,卻總笨地口不擇言,外加他對自己喜歡的女人總是特別心軟,一退再退,哄了又哄,最好的東西總在第一時間全給出去了,都不知道為自己留條後路。和他在一起的女人一開始都會覺得特別幸福,可後來要求地越來越多,失落也越來越重。
  
  這些都是相處久了,才會逐漸了解的事,所以才說看人是門難學的本領。有的人,看似花言巧語,能說會道,其實卻是青澀單純,笨拙地可愛;而有的人,看似天真傻氣,不諳世事,卻藏著一顆能掐會算,老練精明的心。每一個個體,都需要剝去一層又一層的掩蓋,才能最後看清。衝動的人偶爾也知道要在大事上認真打算,而沉穩的人內心往往也會有幾次激進。這種表象和內核的差異,都需要時間來證明。
  
  陳建從駱喬川丟在飯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藍八,一邊聽他的教育,一邊笑著說:「嘿,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你說話這麼犀利?」駱喬川吐著煙圈,剛想再說點什麼,就聽身邊的人問自己,「哎,你呢?」
  駱喬川心裡咯■一下,抬起的眼睛卻恰好對上正坐在對面的任遠。男人大概是吃得差不多了,筷子都沒拿在手上,眼神沒處擺似的,直直地望向自己。即便是發現對上了,也沒有挪開。屏了三秒鐘,駱喬川最終還是率先低下眼,王顧左右般問陳建:「……你說什麼?」
  
  晚上十點,有人開始陸續離場。新人還在敬酒,一桌一桌敬過來,還真是夠嗆的。朋友同事幾乎已經走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些兩方的遠房親戚。
  駱喬川因為開車來,幾乎沒有碰酒,陳建沒喝多少,卻已是兩頰通紅。
  「哎,要不我們也差不多撤了吧?時間也不早了。」有人看了看表提議道,身邊的人也已經走地零零散散。
  「要走了,你行不行啊?」駱喬川把煙兜進口袋裡,拍了拍陳建的肩膀。
  「你們怎麼走?」老同學見面,有幾個酒量不行的已經醉地差不多,剩下尚且清醒的幾個商量著該怎麼回去。
  任遠正想過去幫駱喬川扶陳建一把,就聽坐在自己右邊的美女撒嬌,要和自己一起走。好在有人自告奮勇要為美人當司機,任遠苦笑,藉著自己沒車的理由抱歉。
  「這樣正好,任遠你沒車,我順路送他倆走。你扶著點陳建,我看這小子真不行了,讓喬川帶你們。」
  任遠一臉標準的職業微笑,看地人心裡都要發暖,「沒問題。」簡直是求之不得。
  
  駱喬川心裡悶悶的,卻也沒說什麼。和季偉祺打過招呼後,兩人一起將爛醉的人扶進電梯。從酒店三樓到地下二層,十來秒鐘的功夫,駱喬川卻站在門前不知該說什麼,也不顧任遠一人拖一個醉漢的辛苦。
  莫名緊張的怪異氣氛。
  任遠半邊身子讓陳建靠著,半扶半拖,看著駱喬川站在前面,離電梯門近地簡直就差貼上去。
  「駱喬川。」任遠用平淡口調喊了他一聲,心想著要打破沉默,卻聽到電梯門前的人凶巴巴地回了一句:「幹什麼。」
  他看不到駱喬川的表情,心裡暗自思忖著那人的不耐煩態度代表了什麼,卻意料之外地看到那戴著兩個耳釘的耳朵有點紅。明明,沒有碰酒。
  「叮」的一聲,駱喬川轉著手上的車鑰匙迫不及待地走出電梯。任遠扶著陳建走不快,但卻始終跟在他身後。等駱喬川拉開後座車門後,兩個人一起將陳建塞進車裡。這下,總算又看清了他的正臉。
  「駱喬川,」任遠又喊了一聲,若無其事地問:「你沒喝酒吧?」仿佛真的只是為了確認他是否能安全駕駛。
  「沒有,囉嗦。」駱喬川連瞥他一眼的動作都沒有,徑直繞到駕駛座。
  任遠笑了笑,隨後也低頭鑽進車裡。
  
  駱喬川轉動著車鑰匙,聽到副座上的男人叮囑了一句:「安全帶。」
  他沒有搭理,看著反光鏡裡後方的情況專心倒車,等車調頭出來後,又聽男人故意用飛機上的規範用語重複了一遍:「先生,麻煩您系上安全帶好嘛?」句子死板,口氣卻更像是幽默的、討好的。
  駱喬川伸手系上,心裡哼了一句媽的,卻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罵什麼。
  
  地下二層的停車場,根本吹不到冬天的冷風,封閉已久的車廂裡更加暖,甚至有點燥熱地不像話。
  
  

作者有話要說:《長相守》終於完結了,寫的不錯,推薦一個。文筆贊,而且肉多。
是魚香肉絲的《活受罪》的番外篇。
想看的同學去HJJ文庫搜索《活受罪》就好,正文番外在一個帖子裡。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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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也是門手藝,也要勤學苦練,而且趕早不趕晚。】
  
  駱喬川看似專心地開車,冷風從半搖下來的車窗外鼓進來,刮在臉頰上不感到冷,只覺得清醒。陳建半躺在後座上,時不時嗯嗯啊啊幾聲,駱喬川抬眼從後視鏡中看看他,睡得還算安穩。
  
  先將陳建送回家,駱喬川靠在車外抽了支煙,仿佛和任遠被圍在車廂裡的氣氛壓迫地他想要逃開似的。看著藍八在微弱的火星下慢慢變短,他咬著過濾嘴揣測男人此次特意回國的用意——他聽季偉祺說了,本來根本就調不開時間飛回來的。還有飯局上那些露骨而直接的注視,究竟代表了什麼?
  
  三個人的車廂在變成兩個人之後,任遠才緩緩開口。談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駱喬川一邊開車一邊配合,說來說去,也不過是問問彼此近日工作和生活。
  
  「對了,你明天有安排麼?」
  「明天我沒空。」駱喬川想也沒想,一邊松油門拐彎,一邊迅猛拒絕。
  「那後天?」
  佯裝想了想後,用自己八輩子也不會用的禮貌語氣故意道:「……抱歉,後天也沒空哎。」
  看副座上的人一時沒接上什麼話來,駱喬川就微微得意起來了。他猜想任遠此刻尷尬的表情,卻聽他藏著笑意問:「週末都騰不出時間來,剛剛還說工作不忙?」
  他愛討嘴皮子便宜那就隨他去,任遠也不說破,只點到為止,「這樣啊……上次本想帶點普洱回去,但沒來得及。記得你推薦過一家專賣茶葉的老店,本來還想拜託你帶我去轉轉。」
  
  一個多月前拒絕自己的人,如今坐在身邊溫柔地同自己說笑著閒話家常。永遠戳不到主題的談話正讓駱喬川憋地發慌,無意瞄到他笑起來時彎起來的溫柔嘴角,就如同他曾無數次幻想的一樣。要知道,無懈可擊的笑容在任何時候都是必殺技。偏偏自己一見他這樣笑,內心就總是搖擺地把持不住,仿佛一擦就著的火……怎麼會有笑起來就這麼好看的人,簡直就是犯規。駱喬川在心裡恨恨地罵了一句日,見綠燈亮了起來,泄憤似的踩下油門,車子便猛地竄出路口。
  
  「對了,HANDSOME FURS ARENA,你知道的吧?」不意外看到駱喬川有些驚詫的表情,任遠盯著他的側臉,腦袋裡居然有些荒誕地同他少年時代的影像作著比較,「……我聽朋友說,明年整個二月在荷蘭四個城市辦SHOW,末站還在阿姆斯特丹。」
  HANDSOME FURS ARENA。愛DJ電音的人有誰不知道,風頭絲毫不遜於Breaks Beat Arena,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要到了末場的預約券,不知道你那時候工作安排怎樣,當然,也要看你感不感興趣了。」
  駱喬川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要待到兩月才回荷蘭?」
  任遠笑了,「如果要得到那麼長的假期,我是很樂意待在這裡吃喝玩樂,可惜我等過了新年就得飛……說起來,好久沒在這兒過年了。」
  
  車子停靠到任遠酒店對面後,駱喬川直直地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連擱在方向盤上的手都沒有挪動。原本想作出一副「慢走不送」的架勢,在聽任遠唏噓了幾句新年的寂寞回憶之後,卻更像是一種不捨的姿態。
  
  他不是被堅硬外殼保護地完好無損的人,也曾孤獨過寂寞過,同這個城市裡被炫目外表包裹的大多人沒什麼不同。駱喬川好像想起了什麼,回過神來的時候,任遠已經下車,繞到自己駕駛座的窗邊,探身下來說話。
  
  「謝了。」順風車。
  「……後天我下班早。」
  男人在風裡眯了眯眼睛,隨後更濃地笑開來,請求確是極誠懇的,「那有時間帶我去買茶了嗎?」
  想高姿態地說看安排吧,有時間就打給你,卻忽然發現自己好像還沒有男人的電話號碼,一時間有些尷尬。
  任遠撐在車邊,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摸出手機摁下幾下。沒一會,駱喬川放在身側的手機就震動起來,他低頭就瞥見亮起來的屏幕上一個陌生的來電。
  曾把自己的電話寫在澳洲BBA入場券的反面,他居然就存進了電話裡。駱喬川一邊將陌生的來電存入手機,一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就是這麼點簡單的小事,居然也能拿出來作為一個高興的理由。心裡一邊自我鄙視,嘴上也不服軟地要爭那一口氣:「看安排吧,有空打給你。」
  
  站在風裡的男人看著車裡的黑色腦袋,心裡覺得有趣。全開的車窗讓冷風完完全全地灌進車裡,這下耳朵倒是被刮得通紅,短而硬的黑髮似有似無地蹭在耳邊。
  任遠探出手,揉了揉他耳邊的頭髮,「沒問題,等你電話。」
  駱喬川像是被嚇到似的,脊背直的像是挺屍。蹙起來的眉頭挑起來望向他,看這個幾乎接近190的男人一手撐在車頂,半彎著腰的姿勢居然也不嫌累。
  
  「反正,我們保持聯絡嘛。」
  任遠退了兩步,在耳邊比了一個電話的姿勢,又衝車裡的駱喬川揚了揚手說拜拜。
  不論下一步應該走成什麼樣,但是任何一段關係,都應該是這樣,順其自然地發展起來。既然之前沒有可以拿來參考的經驗,那就憑著常識慢慢來——交換過電話號碼之後,是什麼呢?
  
  都說愛也是門手藝,也要勤學苦練,而且趕早不趕晚。任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中學時代裡那樣,做個全優學生,可他至少朝這個目標努力。
  
  【注】:「愛也是門手藝,也要勤學苦練,而且趕早不趕晚。」——左小祖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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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難下的決定,往往都是對的。在同一個坑裡栽兩下,不是痴情,而是痴傻罷了。】
  
  空閒的週末是難得的享受,駱喬川一睜開眼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與其說是睡到了自然醒,倒不如說是被饑腸轆轆的感覺折磨醒的。餓地要死,仿佛脊背就快貼上肚子,頭暈腦脹。下意識觸碰腦袋的動作,卻在手指碰到頭皮的時候迅速回憶起誰幾乎相同的動作,而且,就在昨晚,真實地不像話。
  
  「操啊……」駱喬川揉了揉鼻梁上的睛明穴,不情不願地從床上爬起來。赤-裸著的上身脫離了被窩的保護,徹底暴露在濕冷的空氣裡,感覺到一絲冷意的人顫了一下,皮膚上即刻就敏感地冒了疙瘩。抓過一件衣服套上,就摸過煙來抽。煙霧裡好像迷迷糊糊地想起來黎昕曾經抱怨過他,說他一大早眼睛還沒睜開就想著煙。那天,那個皮膚白皙的傢伙靠在床頭難得嘮叨地念他,語氣是惡狠狠的。好像,過去很久了。
  
  駱喬川摁掉煙,今晚還要去BLEIB打一場,是臨時匆忙定下來的——老闆親自聯繫他,說是DJ缺人手,要他這個周六晚上過去代一場。
  也正因為是臨時決定的變動,整個酒吧在看到駱喬川出人意料地在台上亮相時誇張地沸騰了。蒸騰的密閉空間裡,跳動的韻律和狂熱的氛圍,僅僅是穿著一件單薄短衫,也完全感受不到門外的寒冬天氣。
  駱喬川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樣,將裝滿唱片的背包丟在腳邊,確認地線和所有的接頭。就著選歌單放上一張單曲唱片後,同時轉動著另一台唱機上的唱片。歪過腦袋用肩膀夾住耳麥認真聽,尋找著適合MIX的位置——是他慣有的小動作。強勁的鼓點應著八拍的節奏,挑逗舞池中每個蠢蠢欲動的個體,電音迷幻,如痴如醉。駱喬川將自己的雙手也高高舉過頭頂,隨著鼓點分明的節奏擺動身體。炫目的燈光昏暗地從他身上飄移過去,一波又一波,最終形成了一條條無盡的光帶。他就是這樣,不用喊麥,就能迅速點燃全場。
  
  如此惹火的氣氛,任誰都能一推開門就嗅到,包括黎昕。
  一踏入BLEIB的領地,就能感到今天這裡異常火熱的氣氛。彼時駱喬川恰好中途離場,DJ台上只有幾個跳high了的年輕人。
  黎昕並沒有多想,禦寒的大衣裡仍舊穿著一件黑色的窄版T恤,黑色的人影一溜煙就擠進了人群中。最終,他在吧檯上找到了那個將他約過來的男人。
  
  「……嗨,你來了。」吧檯上的男人有些驚喜,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還以為他今晚不會出現。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雙手插在口袋裡的人對於這次會面顯然沒什麼耐心。
  坐在高腳凳上的男人卻故意避開了話端,拍了拍身邊空留的座位,「喝什麼?」
  「翁曉宸,有話就說。」這張無比英俊的臉即便在黑暗中還是這樣耀眼,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真真是一張討喜的皮囊。想到自己也曾對著這張臉入神發呆,黎昕蹙眉,「我走了。」
  「——等一下!」
  追著黎昕出了BLEIB,兩個男人糾纏拉扯著,終於在酒吧後的空地上站定對峙。
  
  「坦白說這幾年裡我有過感覺來電的對象,談了不少戀愛。可害怕被感情拖累,所以總是抱著玩玩的心態,所以相處最久的那個不過也只是半年多,巧合的,很像你……」
  
  翁曉宸高高的個子,此刻站著卻顯得很孤獨。
  遇到他之前,他沒有嘗試過和男人在一起是什麼感覺;可在與他分別後,遇到的每個戀人卻都多少有些像他。說不清是無心,還是有意。
  
  「可是這次回來見到你、發現原來那時候的我們都赴約了,只是錯過了,就覺得胸悶,很奇怪,真的……明明都過去那麼久了,卻感覺懊悔。我從來沒有這麼想要和一個人在一起。黎昕,我們應該在一起的,那時候就應該……」
  
  黎昕面無表情地聽翁曉宸說話。男人放低了的語氣和耷拉著的眉頭讓他險些塌陷。
  這張嘴,還真是會說,功力一點不減當年。
  
  「……給個機會吧,我們重頭再來。」
  
  聽到這句懇請,黎昕恨地牙齒都要打架,褲袋裡的手緊緊地攥成拳頭。
  離經叛道的事已經做地太多,可是你究竟憑什麼說停就停,說開始又開始?
  
  黎昕第一次感覺生地英俊活地風流是一件那麼可憎的事,而男人看似委曲求全實則不可一世的姿態,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生生將你纏繞,仿佛自己一個心軟,就會再一次被拖下地獄似的。
  
  握成拳頭的手無處發泄,恨地簡直想找張桌子來掀,臉上的表情卻是控制地不露聲色,只將最冷淡的一面拿給他看:「翁曉宸,少自以為是了。重頭再來……你憑什麼?」
  
  39
  
  【他抽著煙,又喝了很多酒,看似寬懷大肚地自嘲說,誰年輕的時候沒愛過人渣。可是,卻是這世上最最不好笑的笑話。他自己知道。】
  
  駱喬川蹲在BLEIB抽煙,他習慣了這樣——中途忙裡偷閒出來透透氣,以前被黎昕抓到蹲在後門抽煙,便佯裝語重心長的模樣告誡他:在那種環境下連續工作可是會減壽的,而且還容易得心血管突發病,所以需要及時放鬆,知道吧?他那時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看黎昕跟他比了個無奈的中指。
  
  藍八夾在手上,他摸出褲袋裡的手機來看時間,卻在第一次看到任遠的名字出現在自己屏幕上的那一刻險些手抖,差點就忘記了昨夜他特意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駱喬川叼著煙,心裡盤算了半天,隨後就著剛才錯過的來電打了回去。
  
  電話很快就被接了起來,那頭傳來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和那不溫不火的溫和語氣:「喂?」
  「剛沒聽到電話,怎麼了?」
  「喔其實沒什麼,只是想問問你明天的工作到幾點?」
  駱喬川挑眉,不是跟你說了等我電話麼?急不死你……「嗯…………今天公司臨時有任務要做,大概明天得到晚上七八點吧。」……就讓你急,急死最好。於是兩天全休的週末,卻被故意說成忙碌的工作日。
  「好,我知道了,」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也沒什麼懷疑,只是繼續道:「聽說那一帶最近新開了一家餐廳,一起去試試?」
  「到七八點沒關係嗎?」駱喬川試探著。
  「我等你下班。」語氣還是溫和的,軟地仿佛都能擠出笑來。可乾脆利落的回答卻讓駱喬川心中十分受用。聽到了男人的回答,立即就咧著嘴,滿不在乎地回道:「喔好啊。」
  
  任遠在電話那頭也確實在笑,尤其是在聽到駱喬川扯謊說要工作到晚上七八點後。他在心裡暗暗地想,這人怎麼偏偏就像是沒長大似的,八九年裡光是長了點個頭。吃東西的習慣,說話的習慣,笑的樣子,甚至是說謊時特有的小細節,都還和那時候的一樣。自以為圓滑,卻總是一眼就被看破。
  他說謊的時候總愛假裝認真思考的樣子,「嗯」字的音節總是拖得長長的,聽起來有點懶散。任遠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表情——左邊的眉頭一定是微微挑起來,看似認真的模樣。可他也不說破,只任著他去了。七點,八點,還不是一樣是吃飯,他是想叫自己等,那就等罷。
  
  駱喬川扣上電話,也沒忍住笑。心想這人看似什麼都看在眼裡,還不是傻傻的什麼都不知道。他並不知道,自己蹲在這一隅之地給任遠打電話的神情,和之前自己嘲笑的陸嶼光偷偷講電話時的表情,簡直一模一樣。
  
  正要回身而返,卻留意到了後面空地上正在上演的兩個男人的對峙。
  他靜靜地站在黑暗的陰影中,聽到那兩個熟悉的聲音清晰地從不遠處傳來。低低的,卻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也不早跟我說?」那天在我面前,還演著頭一回見面的戲碼。
  BLEIB散場後,駱喬川找了機會問黎昕。他知道翁曉宸很早就已經走了。
  黎昕沉默了很久都沒有說話,看不出什麼情緒的臉上帶著些許焦躁。他只是不停地抽煙,一根接著一根。
  「我就那麼不可靠?」
  「不是……我沒那意思。」他悶悶地說了一句。
  
  回想剛才在BLEIB後邊的空地聽到他和翁曉宸的對話,吃驚地一頭霧水。忽然想起,黎昕早前口中說唯一愛過的那個男人……是他?
  眼下在黎昕身邊陪他喝了幾瓶悶酒,又聽他開口講了一些,算是明白了始末。
  
  「算了,誰年輕的時候沒他媽的愛過人渣。」
  
  最讓駱喬川膽戰心驚的,莫過於翁曉宸當年的那一句「那邊有個女人就等著我明天飛回去跟她結婚」,說什麼要是不來,就不必再見了。駱喬川忽然想起某一天的黎昕靠在床頭抽煙,淺淺地說:「別愛上直男,太他媽傷了……」閉著眼睛的模樣像是在回憶什麼。
  
  後來,黎昕索性悶頭倒在桌上,大概是喝地難受,於是索性偏過頭,嘴裡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我操……」只流了一滴淚,在落出來的時候迅速被壓在腦袋下的手臂蹭掉,沒人看見。
  
  

作者有話要說:是給那啥童鞋的回覆,大致是我對兩隻攻的說法:

真相其實是這樣的:「那邊就有個女人等著我去和她結婚」只是氣話,雖說追求副駕先生的人不少,但回荷蘭不是真的結婚,說自以為是地給當年的黎昕做選擇題倒是真的。之後黎昕同學換了所有的聯繫放系,如果真心要找,總是能找到的,可如果當年的翁少會痴情到那個份上,就不是他了。所以,在試圖聯絡但卻失敗之後,副駕先生只會覺得黎昕不單沒有赴約,還就這樣消失了,不會覺得想念,卻偏執地有點抱怨。之後和很多人分分合合,也就是抱著玩玩的心態過了這麼久,巧合的發現相處了最久的戀人原來有點像當時的人。再見後發現原來那夜的失約只是個小小的誤會,發現原來黎昕當年等了他一夜,是真的愛,於是在懊悔和胸悶裡,虛榮心也多少有些作祟。
副駕同學被周圍那麼多人眾星捧月地風流了這麼幾年,或許是個性使然,他不會溫柔地設身處地去想當年的一個誤會給黎昕多少傷害,也不知道自己當時並不認真的愛情帶給黎昕多少傷害,至少是在那個時候。
其實他和任少最不同的地方是,他雖然作為一個雷厲風行的行動派,但是愛地太輕易,太浮躁,只要眼前,別的不會多做考慮;而任少雖然看似磨嘰猶豫、不夠決斷,但當他在真正考慮過某件事並認定為之後,就會全力去爭取。
而我最大的惡趣味,就是想將這一個「浪漫有餘,認真不足」、一個「心思細密,行動遲緩」的兩人,TJ成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攻君。話說還真是任重而道遠,需要我好好努力。><




40,41,42

  40
  
  【他一直在回憶,自己經歷過的最溫暖的冬天。】
  
  昨晚黎昕喝地吐了兩次,把他送回去之後,那傢伙居然跌跌撞撞開了冰箱又要找酒喝,總算在駱喬川的制止下才算妥協。他喝的渾身沒力,燥熱地發燙,在借給他肩膀的那一瞬,駱喬川想問他,哎,你還愛不愛他?可是看著黎昕因為身體的難受而糾結的眉頭,話還是收了回去。如果不懂,那就開口說出來,如果懂得了,沉默就好。
  
  全部的重心全都倚在自己的身上,那人醉地歪歪扭扭。一路攬著他的腰勉強將他送回到家,他卻一直在耳邊不安地低聲抱怨好熱。
  將黎昕安頓好之後,駱喬川也倦地不想動。一晚上打碟不說,收工之後還負責陪酒陪聊,折騰完這麼一圈,離天亮也不遠了。他望了一眼倒在床上的黎昕,忽然有一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就連這間屋子也是。不是沒有來過,偏偏是對他的臥室太熟悉,因此此刻才覺得不像是真的。
  好像是兩個人同時剝落了表面的一層假象似的,直直地看到彼此的內心,從他那一日站在廚房門口說自己好像愛上了一個直的開始;從黎昕站在酒吧後的空地上質問曾經的愛人重頭來過憑什麼開始……仿佛簡單原始的寂寞慾望,在遇見什麼之後,停止了可笑的叫囂。
  
  迷迷糊糊地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就快要睡著前想了想明天的計劃,吃飯,買茶,任遠,任遠,任遠……
  醒過來的時候剛剛是早上,下意識往床頭櫃上摸煙,一伸手才回歸現實。確認昨夜大醉了的傢伙還安穩地睡著,駱喬川對著鏡子整了整頭髮,便帶上了門回家。
  
  明明沒睡上幾個小時,心情卻還不錯。腦袋裡哼著什麼歌,插在口袋裡的手指隱隱打著節拍。離晚上約定的時間還早,在草草弄了點東西吃過之後,開著音響居然也能再次睡著。
  能睡是好,至少說明沒有煩心事。
  
  下午四點,感覺到餓,打開冰箱之後發現最後的一點食物在早上回來後已經被自己消滅,於是只好忍。
  下午五點,還是餓,在心裡暗暗罵娘,可是堅決妥協,於是起身衝澡。
  下午六點半,翹著二郎腿坐在自家沙發上的人終於忍無可忍,巴不得把面前的茶几掀翻了:操,這誰定的七八點!?
  
  再怎麼樣也不能跟自己的胃作對。駱喬川滿臉的不耐煩,抄起手機發了一條短信:‘十五分鐘之後到你酒店樓下。’隨後抓起外套出門。
  
  在踩下剎車之前,就看到任遠站在酒店大門口外等。看到駱喬川的車在自己面前停下來,任遠笑著看他歪了歪腦袋,示意自己上車。
  
  「餓了麼?」
  「嗯,」駱喬川擰起眉頭,卻又因為心虛而補了一句,「提早收工了。」
  
  一路上聊著些有的沒的,彼此無話的時候,一個專心地開車,一個看著窗外的景色沉默,一點都不覺得尷尬。氣氛自然地簡直不像時隔多年後又再見面的老同學。
  
  任遠定的餐廳確實是剛剛開張,可是距離兩人下一個目的地卻相隔甚遠,雖然開車方便,但畢竟也跨越了小半個城市。駱喬川擔心吃過飯再趕去那家老店,怕是已經關門歇業了。真正要買茶的人倒是不慌不急,坐在副座上淡定地說:「要是趕不及,那就改天再去。」
  
  東南亞風味的創意餐廳布置地相當精緻,空氣中仿佛都漂浮著酸甜開胃的食物香味。
  這個城市人的生活彈性在忙碌中逐漸被擴大,七點半,正是飯點。餐廳外面排隊的人絡繹不絕,幸好任遠提前定了位置。服務生將兩人帶到預定好了的臨窗位置,透過身側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城市廣場的全景,有學齡孩子在辟出的空地上成群地練習滑輪,即便是冬天,到了這個時間點,天幕也終於漸漸暗下來。
  
  「有什麼特色推薦麼?」任遠翻著菜單,禮貌的詢問地站在旁邊的服務員。
  駱喬川心不在焉地翻菜單,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和服務生的對話,想必他在飛機上也是周到地為客人提供著溫馨服務。明明只是尋常的一次點單,看起來卻像是同行的對話。
  「碳烤豬頸肉,咖喱皇炒蟹,咖喱牛腩鍋,還有大蝦芒果色拉都是我們這裡的特色。另外,蜜汁烤大鯧魚也很不錯,而且現在新店開張,這個月半價喔,很值得一試。」
  「鯧魚就不用了,」駱喬川看著任遠抬頭,微笑著跟服務生解釋,「不怎麼喜歡吃魚。」隨後,眼神說不清意味地掃過來,看了他一眼,「再要一個咖喱牛腩鍋,好麼?」
  ——他還記得自己的口味。駱喬川心裡即刻就咯■一下,不過更重要的,是任遠詢問自己時候的語氣。總覺得……溫柔地像是戀人。
  駱喬川低頭又翻了兩頁,隨後說道:「我無所謂啦,那就這麼定了,媽的我餓死了。」
  任遠笑了笑,將所有的菜色再次向服務生確認之後遞回菜單,「謝謝。」
  
  雖然店裡客人多,上菜的速度卻不慢。兩人喝了幾口熱茶,還沒聊上幾句,就開始動筷。大蝦色拉的味道很爽口,芒果的酸甜和蝦的鮮味,還有色拉醬融合在一起。咖喱皇炒蟹,碳烤豬頸肉都相當入味。駱喬川是真的餓到了家,任遠看著他大口大口的樣子,無可奈何地想,寧可挨餓也不知道找個託詞早點出來,怎麼會有這樣彆扭的人?
  
  外面的路人形色匆匆,享受不到餐廳裡的溫暖氛圍。雖說是冬夜,可卻因為新年迫近,很多人紛紛都出來采購年貨,順便也給家裡多少添些擺設。
  
  一餐吃到一半,任遠擦了擦嘴,無意問到:「過年要去奶奶那兒吧?」
  駱喬川望著窗外的動作並沒有移動,靜地像座雕塑,「不去了。」
  
  41
  
  【他看似早為感情做好了準備,可在悄無聲息地被偷襲之後,戰略戰術居然都拋之腦後,只剩繳械投降的份了。】
  
  好像依稀有些印象,中學時候就聽說駱喬川父母離異的事。父母分開之後他似乎是跟著父親過,任遠在家長會的時候偶爾見過幾次。駱喬川似乎很少提起家裡的事,唯一親口說過的是關於奶奶的記憶,每逢跨年和農曆新年,都會去奶奶那兒。
  
  現在聽他說今年居然不去了,不免有些驚訝,可看他無心談這個話題,任遠便沒有繼續再問下。
  看著餐盤中最後一塊豬頸肉,任遠夾起來剛想往他碗裡送,就聽那人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一月二號,」任遠放下筷子,喝著茶笑,「最後一塊了啊,不吃可就沒了。」
  駱喬川低頭看著碗裡蘸了酸甜醬的豬頸肉,夾起來送進嘴裡。眼睛直直地望著任遠,停了半刻,說:「……哎,陪你過新年吧。」
  任遠半個身子放鬆地倚在椅背上,右手撫摩著瓷茶杯的杯沿,笑得眯了眼睛,「好啊。」
  
  駱喬川一看到他這樣笑,心裡就發毛。不是害怕,也不緊張,只覺得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看就背上發燙。操了,發春是吧?以前拿來調侃別人的話,如今居然能用到自己身上。
  看似早就為感情做好了準備,可在悄無聲息地被偷襲之後,戰略戰術居然都拋之腦後,只剩繳械投降的份了。所以,每次都如此慌不擇路。
  
  男人的好身材他不是第一次看見,早在第一次同學聚餐的時候,就被他高挑的個子吸引。可現在看他帶著點懶散溫柔地靠坐在椅子上,厚厚的大衣脫下來後就看到一件普通的襯衫,不起眼的款式,不起眼的顏色,隨意地連領帶也沒有,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著,袖口也因為餐廳中的暖氣而卷起來。這樣直挺的身板,穿起襯衫來才最有看頭。駱喬川一邊第N次幻想他穿著荷航制服的樣子,一邊恨地牙癢癢,心想這世界真是不公平,明明臉蛋已經生地這麼好,身材還挺拔地幾乎比過男模。
  
  任遠就是這麼淡定地坐著喝茶,看駱喬川把桌上剩下的食物掃蕩一空,最後滿足地咂嘴。
  「飽了?」
  「嗯,」駱喬川擦擦嘴,喝了口茶,這才發現吃完了的男人一直看著他把所有食物全部消滅,不禁有點尷尬,可還是下意識炸了毛:「……操,我又不是豬,糧食不能浪費,懂不懂的?」
  任遠又笑,「嗯,說得對。可我看你吃那麼多也不見長肉,吃下去的糧食不起作用嘛。」
  駱喬川一張嘴,滿腦子就都是調情的曖昧話,眼下對著任遠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最後只憋了一句:「你知道個屁。」
  
  任遠搶在前頭買了單,一臉正經地說:「有人說要陪我跨年,我好歹也要先付個首期吧。」
  駱喬川跟在他後頭,兩手插在褲袋裡走地一副流氓相,心裡罵道你當老子賣身呢?向著身前的人猛飛兩個白眼,卻也安靜了什麼都沒多說。
  
  走出餐廳的時候,任遠看了看手錶,「都這麼晚了,不知道那家店關了沒有。」剛想說出預先想好的台詞,說不如我們改天約了再一起去,就看駱喬川徑直走向車位,背對著他說:「估計關了,過去看看吧。」
  任遠應了一聲,隨即抬腳跟過去。
  
  車上的音響裡放著駱喬川一慣聽的電音,任遠不懂這叫什麼風格,也不知道歌手和曲子的名字,只是聽著。
  駱喬川見坐在旁邊的人不說話了,「不喜歡?」說著便伸手關了音響,轉而打開了電台廣播。
  任遠沒來得及阻止,也就由著他去,「其實還好,沒有不喜歡。」
  晚上的路況並不擁擠,駱喬川看了看左邊後視鏡,一邊打燈一邊在高架路上頻繁超車,「還以為你這種性格不會喜歡吵鬧的曲子。」
  「……這種性格?」任遠咀嚼地駱喬川的口吻,覺得挺有意思,「我什麼性格?」
  這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卻真把駱喬川問倒了,他是真的不知道怎樣形容任遠。大腦中跳出來的第一個形容詞居然是溫柔。可要他對著任遠說‘我覺得你挺溫柔的’,他可是一千一百個不樂意。那還有什麼?想要找一些貶義的詞句,卻發現自己的詞彙原來這麼匱乏。
  「……」索性無視。
  提問的人等不到回答倒也不著急,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的夜色,兩人很快恢復了彼此沉默的狀態,只有電台裡播放著曲子回響在並不寬敞的車廂裡。
  
  緩慢的節拍和無比深情的嗓音都在唱:
  
  I will never forget the tenderness you showed me.
  You live on in each new day.
  Your memory brightens the sky
  It's like being a small lost child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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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就是愛了,飛蛾撲火也好,畫地為牢也罷,這遭便只能是認了,只是別叫自己後悔。】
  
  都到了這個時間點,茶店不出意料地早已歇業。坐在車裡的任遠無奈地聳聳肩,「看來只好過幾天再來了。」語氣卻聽不出多少有多少遺憾。
  
  「對了,後天有什麼打算?」回去的路上,任遠正在問最後一天的計劃。
  「不知道……荷蘭人都怎麼過的?」
  任遠一手撐在車窗邊,「慶祝跨年的話,其實沒什麼特別的講究,歐洲人更愛過聖誕。」
  「喔是嗎,」駱喬川附和地嘀咕著,原來幾天前正是聖誕節,只是自己是從不過聖誕的人,總覺得大概只有女孩才會在這樣的西方節日裡期待著所謂的浪漫情節,「我都沒留意。」
  「不過這個節日的人,當然想不起來。如果是跨年,我們那裡多半會帶著紅酒去某個朋友家舉行派對,或者擠到廣場上、酒吧裡和所有人一起狂歡,也有人喜歡去紅燈區high上一整晚……你覺得呢?」
  男人的口氣不懷好意,最後那半句顯然也是玩笑話。駱喬川剛想開口,就聽到男人的電話響了起來。
  「等一下,」任遠抱歉後接起來,駱喬川一邊開車一邊聽他說電話。
  
  「對,回酒店……什麼?那你在哪裡?……」聽到男人語氣的起伏,駱喬川瞥了他一眼,「你差不多一點好吧……吶,不要又是喝一整個晚上。我不想第二天早上又接到通知我去拖你的電話啊……行了,掛了。」
  
  「怎麼了?」趁著等紅燈的當口,駱喬川隨口問起來。
  「沒什麼,」任遠無奈地笑起來,「……你認識的吧?翁曉宸。」
  也不知是為什麼,腦袋裡率先跳出來的印象居然是黎昕。駱喬川嗯了一聲默許。
  「大概是感情方面出了狀況,所以這兩天比較低落。」
  他也會低落,也會傷心?
  被眾人追逐的那種虛榮心,是男人多少都能感同身受。可就算面子可以不顧,自尊心卻還是有的。愛上的那一個只不過是因為愛上了,就被這樣看輕、這樣不珍惜,給出去的真心被踐踏成這樣,還要人怎麼英勇得起來。他和黎昕鬧到今天這個地步,按照駱喬川的那點原則,此刻也分不出多少同情出來給他。
  「……我知道,黎昕是我朋友,就是他這次回來找的人。」
  「那不如你給他倆做個媒得了?」任遠側過臉來看他,笑過之後便收起了調侃的語氣,「其實,他人不壞。這一次搞成這樣……還真說不準了。」還沒見過他曾為誰如此上過心。
  「靠,哪有招完了人又丟下話說要回去結婚的道理?神經……」駱喬川被這個話題一挑,倒是起了怨氣了,他也是為黎昕氣不過,「給不起當初就別在一起。黎昕也就是心軟,這才見了兩回,回去立馬喝地東倒西歪的。我說他大概腦子也是短路了還沒修好,沒事偏偏去招個——」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這才猛然意識到「直男」兩個字是說不出口了,只好拐彎抹角的,「——招了個沒良心的。」
  
  人都是這樣,教育起別人來的時候總是頭頭是道,可再簡單的道理,用到自己身上,總是又全不管用了。駱喬川有些窘迫,也不敢去看副座上的男人,心想剛才還說別人心軟、說別人短路,自己還不是這一副挫樣。
  
  任遠靜了片刻,忽然又帶著些淺淺笑意說著:「從前怎麼沒覺得你這麼喜歡打抱不平?」他繼而探過頭來望著駱喬川,黑暗的車廂中即刻響起了沉穩的叫人心安的聲音,那聲音溫柔地像潭水,低低地問著:「那你覺得我良心怎麼樣?」
  
  駱喬川一驚,頓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聽出了男人認真的語氣,可卻也因為這份認真而不知所措,最後只好一邊加油門一邊打馬虎眼,「操,你?得了吧。」
  
  半開的車窗外,有風吹進來,有點冷。
  車頭上的大光燈很亮,勉強能夠照亮前面的路。車子掉了個頭之後,停在酒店的門口,然而他們都沒有說話。
  很快,任遠便解下了安全帶下車。繞到駕駛座窗邊的位置後,他微微彎下身子,「謝了。」
  他在冷風裡勉強眯起了眼睛,駱喬川坐在車裡,看著男人裹緊了大衣。
  
  後腦上頓時感覺到有厚實的溫暖,駱喬川知道那是男人的手掌,就像那天在酒店門口道別時一樣的,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隨即很快就又收回去。隨之而來的,是一個足夠溫暖的溫度,頭皮在接收到的那一刻迅速將這驚人的觸感傳導到中樞神經。男人並沒有勉強地將他的正臉掰過來,只是就勢在手掌離開的時候,低身親吻了他的發,卻是此刻能給的全部溫柔。
  
  「晚安,」他說,「等我電話。」
  「你囉不囉嗦。」
  他看著駱喬川別過臉去,將車掉過頭後,飛速衝回路道上開走。
  
  他今日的心思,任遠雖是坐在旁邊,但全都看進心裡,怎麼會不明白、怎麼會聽不明白他那些話裡的意思。
  彼此都在漸漸地靠近、試探,眼前的這條路誰都沒有走過,所以必須一點一點來,以免因為一失足而叫彼此受傷。但他知道,他也在擔心害怕。
  只是眼下不是說什麼大話的時候,信心不是說說就會有的東西。在別人身上實踐不出來的未來,他忽然很想下了狠心,和他一道走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改錯字。

另外,剛才忘了交代,回頭看前兩節的時候,發現自己小BUG了。
其實是跨年,不是過年,之前寫成了年初二,於是已經改掉。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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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路,是好是壞、是對是錯,終究還是要走了才會知道。】
  
  樂隊最新發售的Island in solitude tour的LIVE DVD+CD銷售情況很樂觀,在數字上連創佳績,由駱喬川擔綱特別製作的《火光》混音版也陸續成為各大商場、酒吧、夜店的熱門曲目。
  這一年對於PISTOL RECORD而言,可謂是收穫頗豐。自家旗下藝人不單在一年一度的音樂盛典上連摘桂冠,新挖角來的DJ製作人在電音方面也為公司開拓了一片新的天地。要知道,在紙醉金迷的現代城市中,纏綿繾倦的普通情歌早就失去了競爭市場。
  
  駱喬川估摸著下一年裡自己的工作安排,除了繼續跟樂隊合作製作音樂之外,他還有其他更想要做的事——做只屬於自己的曲子。
  最後一天的工作室裡,各自在處理完剩餘的瑣事後都被跨年的氣氛搞得有些心猿意馬。阿森和阿澤索性都沒有出現在公司,齊嘉跳腳地不爽問小光兩人的去向,陸嶼光坐在窗口抽煙,攤手聳肩的模樣著實很無辜。
  
  駱喬川感覺到震動之後,低頭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掃了一眼之後又收起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在樓下。’男人在短信裡這樣寫。
  之前開車經過公司的時候,隨口提過一次。也跟他說過,最後一天,下午要是沒什麼事,沒準就收工了,所以男人才特意等在樓下。
  
  「喬川你晚上有安排沒有啊?」
  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意識到阿齊在喊他,「……怎麼?」
  「哎,一起喝酒去啊,難得一起跨年嘛。」阿齊自覺地勾住駱喬川的肩膀,使勁拍了兩下。
  「小光呢?」駱喬川對著坐在窗邊的人努了努嘴。
  「指望他?」表情立馬就變為不削的樣子,「算了吧!你沒看他一副得瑟的樣子,就等著他家那口子來接他。」這兩人互相調侃早就成了習慣,阿齊走過去,沒個正經地踢了踢陸嶼光的小腿,鄙視地說:「嘖嘖,小光,我看你額頭上都寫著‘快—來—壓—我——’!」
  「齊嘉你夠了……」陸嶼光從椅子地跳起來,踹阿齊屁股。
  
  還真是一對活寶。
  駱喬川聽說過,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念書,一起翹課,一起作弊,一起補考,一起偷偷抽煙。學生時代壞透了的事,他們兩個都一起,一併都做了。想到這裡,他不禁苦笑:自己那時候也算是個糟糕學生,可惜那個人卻是全優,三好的頭銜從不落空。想來是不會有交集的人生,但如今也……他不再想了,是好是壞,終究還是要走了才會知道。在意這些有的沒的,有什麼用呢?
  
  「喂,我走了。」
  「這麼早?不一起去喝酒happy了?」
  「我約了人。」駱喬川笑,淺淺的,卻是真的開心。
  齊嘉悶悶地衝他擺了擺手,一邊裝作委屈地碎碎念:喬川你也未免太型男了,這麼酷……每次約你都約不上……陸嶼光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倒是像個明白人似的,眯著眼笑地詭異,「好好玩喔,新年快樂。」
  「啊,新年快樂。」
  
  駱喬川坐上電梯裡,就開始想象第一眼見到任遠時的樣子。
  男人果不其然地一臉溫和,解釋著:「……反正我是休假來的,閒著也是閒著。現在油價瘋長,開去酒店這一來一回,你不心疼我可心疼。」當然,更心疼人。只是圓滑的話說地太多,難免要失了可信度。
  
  趁著還沒到飯點,先開去翔殷路把茶葉買了,省得時間晚了又白跑一趟。
  駱喬川對茶沒什麼了解,倒是任遠對此頗有偏好,況且家裡老爺子喜歡,別看他是個荷蘭男人,品茶的功夫卻不是蓋的。任遠在店裡挑茶葉的時候,駱喬川偷閒去店外抽了支煙。
  等到任遠搞定一切,還沒走出店面,就看到駱喬川站在一邊和一個男人說話。那個中年男人因為瘦,所以更顯得蒼老。怎麼看都覺得眼熟,究竟是哪裡見過……?
  
  即便相隔著一段距離,卻還能隱約兩人之間的氣氛並不融洽,像是爭吵著什麼。沉穩如任遠,當然不會這個時候走出去。只是耐心地等了沒多久,外面的談話就好像無法繼續。他聽不到駱喬川說了什麼,只看到他悶悶地將煙頭丟在地上。
  中年的男人隨後走進茶店,在錯身而過的瞬間,任遠忽然是有了印象。
  
  他提著茶笑著走過去,「普洱是不是漲價了?好像是貴了。」
  駱喬川臉上的不快還沒來得及掩藏,一聲不響地用電子鑰匙開了車鎖。一路上任遠始終挑輕鬆的話題說,沒過多久,見駱喬川的表情慢慢淡了下來。
  
  晚餐在一家創意餐廳解決,年末的時刻商家也不免搞些噱頭,服務生遞來抽獎盒的時候,任遠紳士似的示意讓對面的人代勞。
  駱喬川也不在意,伸手進去紅色的大盒子,想也不想,將第一張劃過指尖的紙片抽出來,居然就中了今晚的二等,一瓶正宗的加拿大紅楓葉ice wine。
  看著服務生就著找零一起把酒送來的時候,任遠理了理領口,頗為滿意:「看來不用自己消費,就有酒開party了。」
  駱喬川彎起嘴角自嘲狗屎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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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他的時候,所有的免疫系統在他面前便都脆如朝露。】
  
  時隔多少年了,又回來這裡過新年。凌晨12點的指針在每晚都會安靜地走過那一格,只有這一天,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任遠在晚餐時段就為了滿足駱喬川的那一點好奇心,說著荷蘭人的新年。
  「吃過蘋果圈嗎?」那是傳統到幾乎阿姆斯特丹每家每戶在新年都會做來吃的年末點心。
  駱喬川搖頭,「怎麼做的?」
  「想嘗嘗?」
  看到任遠又是掛著笑的樣子,駱喬川撇撇嘴,「幹什麼,你會啊?」
  任遠將手裡的餐巾放下來,直了直身子,「雖然你大概沒見過我爸,但我以前應該告訴過你,我爸是個廚師……而且,還是荷蘭出了名的。」
  駱喬川報以那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眼神,又聽男人說道:「古話不是這樣說嗎——虎父無犬子。」
  
  提著免費撈得的紅酒,在餐廳邊現有的賣場裡選了幾個蘋果和一些肉桂味的醬料。
  有人這麼自發要露一手,駱喬川當然答應地爽快無比。
  走出大賣場取車的路上,忽然聽到身邊走過的幾個年輕人談笑風生,正對著街對面的一家賓館開著有色玩笑,「你家我家還是如家?」隨即哄笑聲一片。
  「什麼意思?」任遠微微側過身子來,小聲地問。
  不是長期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自然不知道那個名叫「如家」的連鎖賓館。一般……供年輕人開房用。駱喬川沒在意,指了指街對面的小棟樓房:「賓館名字。」
  「你家我家還是如家……」
  聽到這句話從任遠嘴裡說出來,駱喬川只覺得心裡又是咯■一下,隨即而來的是迅速加快的心跳,猛地抬頭看了一眼,發現男人只是望著如家的招牌自言自語地重複罷了。
  大概是發現了駱喬川的視線,任遠轉過來,「怎麼了?」
  「沒什麼。」
  身邊的人一臉的正直,淡定的像個活菩薩,自己卻十足像個被七情六慾衝昏頭腦的臭流氓。駱喬川不爽,非常的不爽。
  「去你那吧,」任遠看著低著頭走路的駱喬川,什麼都懂似的笑,而後又舉高了剛剛買的食材,好心地補充道:「酒店客房沒有可以用的廚房。」
  「……」
  
  一路上,任遠還在說著什麼,荷蘭年末糟糕的天氣,雨水和爛泥,樅樹和綠玫瑰。最後一夜總是特別豐富,豐厚的魚肉,新鮮的西蘭花,還有土豆和芝士,有蘋果派和冰激凌之類的飯後點心,還有叫做risk的棋牌遊戲。總會備一瓶白葡萄酒,但是有加拿大正宗的冰甜酒,也就不錯了……
  駱喬川只覺得任遠說了很多,可卻全沒認真聽進心坎裡。自己的大腦徹底癱瘓,喪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只一心想著不該想的,想象著應該如何將他外面那件礙眼的厚實外套扒掉,然後再解開他的白色襯衫,看看這具自己幻想了那麼久的身體究竟……不能否認的,在男人提出去家裡的那一刻,駱喬川腦袋裡的那根脆弱的保險絲仿佛一燒就斷,幾乎喪失正常運作的能力。他承認自己對任遠沒有任何的抵抗力,所有的免疫系統在這個男人面前幾乎是脆如朝露。
  
  不可避免的緊張,但卻又怕被男人看穿,以至於握著鑰匙開門的手心都熱到發汗。
  
  「……找能坐的地方坐吧。」家里幾乎不打掃,凌亂地不是一般人可以到達的地步。單身男人的生活,過成這樣,也不足為奇。
  任遠放下手裡的東西,將酒放進冰箱裡暫且冷凍,冰甜酒,當然是要冰著還喝地出甘甜的純正。在廚房裡發現堆積起來的數個扎進的垃圾袋,才忍無可忍地從探出腦袋:「你這裡比老鼠窩也好不了多少吧?」
  聽到這話的駱喬川剛想反駁說至少臥室裡還算乾淨好吧,卻發現廚房裡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將大衣脫了下來,穿著一件襯衫的樣子不禁讓自己想起車上那些可恥的聯想,慌忙繞過地板上亂七八糟的報紙、衣服和各種連接線,終於從沙發的角落裡摸出遙控器為陰冷的屋子打上暖氣。
  
  趁著冰酒的這段時間,任遠是真心想要動手做一點蘋果圈點心自給自足。當將麵粉雞蛋牛奶蘋果肉桂等等東西擺在擦過一邊的廚台上,再冷漠的男人也會顯得幾分溫柔,更何況任遠這個一笑就殺死人的傢伙。
  駱喬川對廚房的事根本一竅不通,索性不進去摻和,一個人盯著地上選CD。
  
  偶然間聽到廚房裡傳來了男人打電話的聲音,在音響音樂的掩蓋下,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走到廚房去看,才看到任遠正背靠著灶台,對著電話那頭講荷蘭語,大概是就要到新年的關係,所以在和阿姆斯特丹家裡通話。
  駱喬川站在廚房門邊,腳像是被釘住了似的,只呆呆地看著他卷上小臂的襯衫袖,修長手上沾著少許白乎乎的麵粉。舉著電話的樣子,低頭說鳥語的樣子,笑的樣子,居然都性感的要命。
  他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咬牙切齒而又自暴自棄地罵了一句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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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自私、蠻橫,但我也只是個普通人。我不是神,也想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也想自己付出的真心能有回報。】
  
  熱騰騰地脆炸蘋果圈上撒著糖和剛剛買來的肉桂果醬,冰甜酒卻是被冰到恰到好處的溫度。駱喬川想都沒有想過下一個新年會在這樣溫馨的場面下到來,更何況,一手製造出這個場面的人,正是他心心念念了這麼久的人。
  蘋果圈熱乎地燙嘴,加上甜甜的肉桂味道,吃下去喉口都像是在燒,他連忙喝一口冰酒,可似乎仍舊不能熄火,反而給咽喉帶去更加火辣的感覺。
  
  說起做菜的手藝來,就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父親這個角色。這個角色,離自己太遙遠了,以至於偶遇的時候心跳都要漏掉半拍,一時給不出正合適的反應。
  大概是年少叛逆的時候性情浮躁,學不會好好定下心思來說話。明明知道守舊頑固的父親接受不了的事,偏偏要橫衝直撞地去做,不停地冒犯那個底線,最後終於借此脫離家庭的束縛和管制,還為此替自己冠上了不被理解的悲劇形象。小時候的那點心思,就是這麼漏洞百出,可笑之極。無奈不能做的已經做的,不該說的也已經說了,而男人的面子,不過也就是那點齷齪的東西。
  
  駱喬川輕輕晃著酒杯裡的酒,看深色液體在劃過杯壁後留下淺淺的顏色,很快就滑下來,那些痕跡就全都消失不見。直到聽坐在身邊的任遠用關懷的姿態說起:「下午碰上的那個,是你爸吧。」輕描淡寫,卻看穿一切。
  
  駱喬川停了半刻,悶悶的聲音,卻又是拽的不得了的口氣:「嗯…………那又怎樣,他又不在乎我這個兒子,有沒有爹我看也沒差。」
  「你知不知道自己準備說謊的時候,總是長長的‘嗯…………’?」任遠拿著酒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找不出回擊的話,只好閉嘴。
  
  酒杯見底的時候,駱喬川正覺酣暢淋漓,正想要錯身將空了的杯子放到茶几上,卻意外被一個人摟住了肩膀擁在靠近胸懷的地方。頭頂那人抱了他一會,也不鬆手,只看著客廳的落地窗戶不痛不癢說了一句:「從這裡看得到煙花嗎?」沒等駱喬川反應,又自顧自地說:「荷蘭人喜歡熱鬧,每逢節日就有人在廣場上放煙火,如果這裡看不到,可以考慮什麼時候去我那兒看。」
  這話裡的意思,駱喬川沒能多想,只是就著第一瞬的反應,貼近那張溫和的臉,「……你這算是約我?」
  任遠不動聲色的,彎著眼笑,盯著駱喬川的眸子說:「你不願意麼?」
  感動地說著我願意的煽情戲碼顯然不適合他,然而卻也是忍著直接撲上去辦事的強烈念頭,明明距離那麼近,再向前一寸就是彼此的溫度,卻是克制地,像是為了想要確定什麼似的,一字一句言外有物地問:「……那你願意麼?」一整顆心都在顫抖。
  
  任遠雖然不是什麼雷厲風行的行動派,卻也知道這個時候比說話更有效的方式。
  脣齒相接的感覺並不陌生,卻因為是這個人而又變得新鮮。相同的體驗只有一次,所有與這個吻相關的火熱記憶在這一刻迅速回籠,原來自己的身體和心都不曾忘記。
  任遠的手從他的肩膀上挪到他的後腦,扣住他的力氣不大,溫和裡卻帶著些侵略的味道。駱喬川睜開眼,卻看不到那人平日裡柔和的眼眸,那雙眼睛自然地閉著,就像是每一對在戀人在親吻時所做的那樣,只是這個吻要激烈地多,不斷深入發熱脣舌在彼此的口腔之間糾纏不休。駱喬川還來不及想他是否能接受這樣的親吻,就已被想要擁抱與占領的念頭淹沒。
  
  不論幻想過多少次,都不及親身體驗到的這種觸感鮮活。
  明明渴求了這麼久,但此刻卻又變得格外不甘。有人或許高傲,如果想要的東西一直得不到,那麼在最後得到的那一刻反而不會再感覺欣喜。可他卻做不到,不論任遠遲到多久,只要他來了,他就舍不得鬆手。
  
  直到感覺自己再也克制不住顫慄,駱喬川不禁在親吻間伸手去扯男人身上唯一的一件襯衫,興奮到簡直是粗暴的手法毫無章法可言。倒到床上的那一刻,駱喬川終於如願結束了和任遠最後一顆卡住的紐扣的奮戰。
  
  感受著任遠赤-裸著上身親吻自己的側頸,這種往常只有在自己低俗的夢境裡才會出現的場景,逼得駱喬川忍不住伸手扣上身上的那個腦袋,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衣衫半敞,仰起脖子的模樣幾乎是一種無言的勾引。
  
  都說平日性格溫和、甚至冷漠淡泊的人,在床事上總帶著反常的熱情與強悍。雖然男人一直沒有開口,可是沉默中帶著些蠻橫地味道,卻散髮著令人亢奮的氣息。
  低頭瞥見任遠把最後那些礙事的衣物扒掉,隨即不停地在自己赤-裸的胸前親吻。明明沒有和男人做過的經驗,卻也可以讓自己興奮地一塌糊塗。
  如此想著,他有些自暴自棄地翻身壓住任遠。騎跨在男人小腹上的動作看起來相當旖旎,他色-情地笑,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地俯身下去親吻男人的耳朵,然而滿意地聽到了隱忍壓抑的喘息。他的脣舌親吻過每一寸肌膚,侵城略地般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直到感覺彼此逐漸升騰起來並且愈演愈烈的欲-望,駱喬川啞著嗓音,「我想要你。」
  
  還以為這一次較之以往並無不同,但卻在撞上任遠深色的眼睛時完全亂了步伐。
  他聽到任遠在他耳邊,用飽含情-欲卻又壓抑苦悶的語氣低低地說著:「……駱喬川,教我。」
  

作者有話要說:修一下口口。

不是我故意要卡,只是第一次那啥,打算好好寫來著……
於是太長了,於是已經5500+了,於是放下章繼續……TAT




46,47,48

  46
  
  【過去了不要問,吻下來,豁出去。】
  
  不知是因為室內的暖氣還是激烈的纏鬥,駱喬川只覺得一身燥熱,不意外看到已被自己壓在身下的人額上也有細密的汗。
  
  任遠混亂了的呼吸他不曾見過,而更陌生的,是他原本溫和此刻卻被情-欲點燃的眼神。
  這個男人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性感地不得了,說著「教我」。 原來,他對自己也有慾望,也會按耐不住,會急……會想要。
  抵住彼此的東西不需要看也知道是什麼,駱喬川從來沒有這樣心跳加速過,緊張地仿佛第一次和男人歡愛的人是自己。
  
  很多個不同的念頭在瞬間全部涌上來,駱喬川第一次感到赤-裸相對的時候不知所措。只是憑藉著最原始的衝動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欲-望,擼動幾下之後就發現它在手心裡又漲大了幾分。
  毫不猶豫的低下頭含住的時候,他聽得到任遠嗓間送出的聲音,是從來沒有聽過的一聲低沉呻口今。來回吞吐間,他用脣舌純熟地挑逗刺激著口中的性-器。任遠看著伏在自己胯間的駱喬川,手指深入到他的頭皮,來回地撫摸的時候也體會著被包裹的熱潮。
  
  駱喬川閉著眼睛,臉上帶著些自己看不到的紅暈。
  空白的腦海里所有能想起的,只是任遠平時那些溫和的表情。學生時代乖順的三好生,航空公司記錄良好的空乘……總留給人正人君子的正面印象。偏偏是這樣的一個人,現在正因自己給予的撫慰而呼吸不定。
  
  反覆舔-弄了不知多久,感覺又被一把拉上去熱切地接吻。耳垂被含住的時候不禁舒爽的皺了眉頭,騎跨的姿勢敏-感地繞過他意識到身下的人微微向上頂了兩下。當再次聽到耳邊傳來男人喊自己名字的聲音,所有的氣血頓時往頭上涌。
  任遠還在反覆地低聲說著什麼,他終於忍不住,暴躁而強硬地摁住男人的下顎喘氣「……我操,任遠你……閉嘴……」
  
  還沒來得及下一步動作,就感覺自己硬地要命的地方被一個手掌握住了。修長的手指圈住那個完全孛力起的東西后,用每個男人都再熟悉不過的姿勢動作著,沒有什麼花哨的技巧,只是反覆抽動著,然後越來越快。
  
  「呃嗯……」扣著那下顎的手徒勞地用勁,身體卻虛地發軟。駱喬川幾乎要崩盤,仿佛眼看著自己在任遠火熱的注視下,沉沒在深不見底的深色海水中。
  離男人的薄脣近在咫尺的手指,在理智尚且還未走遠的時候探了兩根到口腔內,觸到濕軟的舌頭,糾纏著小幅抽-動。
  
  「啊、啊……嗯啊……!」已經什麼都顧不上,在男人手心裡率先射出來之後,駱喬川眯著眼睛喘著氣,攪在男人口腔裡的手指連帶著手心濕地一塌糊塗。
  
  任遠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身上紅了耳朵的人喝住:「……叫你閉嘴啊!」隨後,完全濕掉了的手離開了脣和臉頰,最終繞道任遠看不到的身後。
  
  怎麼總是這樣沒有立場。
  駱喬川忍著陌生的不適感做著擴-張,真正擰成「川」字的眉頭裡還帶著些煩躁與不甘。然而,愛上那個人的時候就早有意識,罷了,追究什麼,苛求什麼,反正早就豁出去了。大不了,日後再討回來就是了。
  
  任遠撐起半個身子擁住騎在自己身上的人,說什麼都不會是假的,這些年裡,至少也從翁曉宸這個活寶那裡了解過一二。看著駱喬川耳朵全紅了在自己面前擴張,就特別想要緊緊地抱一抱他。恰好湊到面前的胸膛一馬平川,卻還是忍不住低頭親了親,隨後便卷著舌頭含住舔-弄。意外聽到有點失控呻口今才知道,原來真的也會有快感。
  中學時代的全優生不是人人可以做,三年蟬聯三好生的頭銜,沒有天賦的人恐怕也是望塵莫及。所以開竅如任遠,很快就找到了能讓駱喬川舒服的方法。手口並用的效果立竿見影,激得面前的人接連爆粗。
  
  跪趴在床上的姿勢恐怕是最不會感到難堪的一種,可在任遠看來卻也足夠勾人。
  駱喬川整個臉都悶在枕頭裡,想要說句狠話,可走了樣的聲音卻悶悶地透露了天機,「……再要教就換我幹你。」
  
  緩緩挺進那個炙-熱的地方,絕妙舒服的感受讓任遠不自覺地想要推向更深處。然而還沒有完全進入,就看到抓著枕頭的手指緊緊地揪著——不是用來進入的地方從沒有被使用過的經驗,駱喬川只感覺被一點點劈開,隨又迅速被塞滿。略微難耐地呻口今了兩聲後別過臉大口喘著,失焦的眼睛勉強地望向身後的男人:「你……你快點,嗯啊……不進不出的算毛啊!!?」
  然而任遠卻沒有像他意料中的那樣莽撞地頂撞,攥緊了枕頭的手被男人的另一隻手握住,沒有煽情的十指緊扣,但卻感受得到溫暖地氣息。另一隻手掌摩挲到胸前,不停觸碰地可以讓他快樂的地方,時不時地在腰腹流連,最終在他放鬆了身體後徹底進入。
  
  「……啊、嗯啊……」
  
  被緊緊包裹住的感覺太陌生,又太刺激,任遠緩了片刻,卻仍敵不過想要嘗試抽-動的衝動。發硬的性-器叫囂著情-欲,緩慢地開始擺動,不急不緩地速度終於讓駱喬川在不適的痛感外,也感到了衝腦的快感。
  
  撫摩到肋骨的時候發現那裡似乎尤其敏-感。大概是因為瘦,他摸得到駱喬川右邊最後一根肋骨明顯地突出來。一邊上癮了似的反覆在那裡逗弄,一邊享受自己埋在他身體裡的奇妙體驗。
  
  唯獨劃過某處的時候,身下的人會不自覺地呻口今,微微痙攣的身體幾乎要弓起脊背,像是受不了似的。其實很明白,可任遠仍然俯上他的背吻了吻,「怎麼了?是不是不能碰到那兒?」
  「不是……媽的,啊、啊……」耳朵已經紅到不能再紅,「頂、頂剛才那裡……!」
  「……明白了。」男人有點狡猾地笑了,卻又是孩子才有的滿足表情。
  
  這些駱喬川都沒看到,只是不能思考似的感受著身後來回反覆地抽-出又撞入,最後脫力地陷入屏息的高-潮裡。
  
  【注】:「過去了不要問,吻下來,豁出去。」——《大城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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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一睜開眼,如果能看到自己心愛的人,那麼這一整天的心情都會很好。我希望我每天都有不錯的心情。】
  
  雖然疲倦無比,可駱喬川卻醒地很早。勉強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隱約有些酸痛,試圖挪動一下換個更舒服的姿勢,猛然發現原來更加痛的是那個二十六年來第一次被用到的地方。
  
  這一切都提醒著他一個事實,昨晚他真的和任遠做了。而且,他是被做了的那一個。
  側睡的身體不用轉過去,也知道旁邊躺著那個男人,看著窗外還沒全亮起來的天色,就知道此刻他極有可能還在睡。
  多久沒有抱著這樣的心情和另一人睡在一張床上了?駱喬川想想就覺得不可思議,況且這個人自己幻想了這麼久,久到他已經記不得第一次想著他安慰自己是什麼時候,在哪裡,那天天氣怎麼樣。
  
  沉下心,聽得到背後輕微而規律的呼吸吐納聲,混雜在屋子裡空調送風的聲音裡。
  
  翻了個身過去,果真看到任遠平躺在自己身邊的位置。「嘖——!」因為股間的不適而忍不住抽氣出聲,一來一去幾個小動作,睡眠不深的男人就醒了。
  
  「……你醒了。」他和大多人一樣,醒來之後率先深呼了一口氣,卻很少見地溫柔地笑了。
  真是怪人,駱喬川嘀咕,大概是得職業病了吧,不然怎麼會有人那麼喜歡笑,一笑還那麼好看的,一點起床氣都沒有。
  「嗯,」他短促地應了一聲,重新平躺好身體,閉著眼開口:「幾點了?」暗啞的嗓子讓他不舒服地咳了兩聲——整個晚上都睡在暖氣十足的空調房裡,連嗓子都乾地缺水。他這樣告訴自己。
  「還早,再躺一會。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吧?」新年第一天,總該有個休假吧。
  「晚上去BLEIB,」駱喬川伸手,熟練地從矮櫃上摸過藍八,有點艱難地半坐起身子後,倚在床背上點煙。
  「一早空腹的時候少抽啊我跟你說。」任遠仰著頭看他。
  「幹嘛?管我?」駱喬川瞥了他一眼,昨夜的那些退讓一時像是全忘了,又要逞能。
  感覺到男人劈手要來搶他嘴裡的煙,連忙側了身躲過去,可這一動腰都酸了,「哎喲,嘖——靠你別動,我剛抽呢!」他不爽,擰著眉頭小聲吼。
  任遠又靠近過來,這次卻不是要抽走他的煙,而是一把攬住了他,手掌在腰間慢慢地撫摩著,一邊還低聲地問著:「酸麼?」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自己如同往常任何一次一樣,在歡愛之後看著身邊的人累得動不了,自己卻舒爽地直起身子抽著事後煙,可這種幻想如今卻被任遠溫柔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一針見血地捅破,男人認真按揉的時候還開口問他好一點沒有。
  嘴裡叼著藍八的人震了震,咬緊了煙頭,不甘心卻也只是傻愣愣地回:「……還好。」
  
  一支煙抽完,任遠還在孜孜不倦地充當著按摩師,任勞任怨似的,「怎麼樣,技術還行吧?」
  得了便宜還賣乖。
  駱喬川最後吐了口氣,一邊重新躺下,一邊不忘忿忿地損他:「技術這麼好,不去按摩店做可惜了啊。」
  他抽完煙睡下了,任遠卻支起半個身子,又湊下去吻他。一吻罷了之後腆著臉問:「……那昨晚呢?」
  ……日你媽,你還有臉提?駱喬川歇斯底裡地在心裡爆粗口,就差沒說出來。
  一支煙也不解困,明明昨天還算節制,可怎麼就那麼累呢。心裡這樣想著,於是所有的念頭都被暫時拋開了,只往床沿挪了挪,「別吵,累著呢!」
  「再往旁邊挪就要掉下去了,過來。」
  
  腰上的按摩沒停,駱喬川被按地挺舒服,放鬆地又閉著眼睡了。
  第二次醒過來的時候,床邊已經找不到男人。
  「喂!」他躺在床上喊了一聲,也沒聽到臥室外有什麼回應。
  去哪了?什麼時候走的?
  
  他揉了揉亂七八糟的頭髮從床上坐起來,下意識又要去摸煙,卻發現煙盒空了。無奈只好先起來衝個澡。
  在水流下漸漸從惺忪中清醒過來,心裡才開始惦記著任遠的去向。究竟去哪兒了?他該不會走了吧?不會是又死回荷蘭去了吧?——喔,不會,他說明天才飛的。
  匆匆衝了一把就從浴室裡走出來,看到臥室床頭邊男人的手錶——他這麼細緻的人,要是東西還在,那就是沒走。
  
  剛這麼想著,就聽任遠用自己的鑰匙轉開大門從外面回來,帶著熱騰騰的早飯,「……你醒了。」男人還是這句話,還是那個笑容,可是卻怎麼也看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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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內心所有的忐忑,都想交與一個人緊緊抱住。】
  
  夜晚的BLEIB,駱喬川在上台前就看到黎昕還有一干朋友坐在外側的一圈長沙發座上。黎昕看上去精神不錯,一掃幾天前的陰霾和煩躁。
  翁曉宸一過新年就飛,這個消息駱喬川曾和他提過,想告訴他,如果要後悔,至少趕在最後期限之前。他記得當時黎昕的表情,淡的仿佛把一切都看透了,可卻落下了一句賭氣的狠話:「我還巴不得他回去的航班撞上空難。」
  駱喬川不禁想,讓他就跟著這一圈朋友多出來瘋瘋也好,至少不會在家裡發霉,也不會有精力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
  
  「嗨嗨,」過去和幾個很久沒見的朋友打了招呼,順手從別人那兒接過一支煙來抽。
  「今天這人何止是不少啊,簡直是爆滿好不好……哎,特地過來捧你場的喔,說定了不醉不歸!」
  「喂,行不行啊……怕有人是打完了這場還有後續節目啊。」說話人笑著揶揄,瞥著一直坐在吧檯上陌生的高大男人,那個人剛才和駱喬川坐在一起,現在正毫不避忌地望向這裡。
  黎昕早就見過任遠,眼下是明白地不得了。手裡夾著煙也跟著煽風點火,「別想跑啊,我可不幫你擋……」黎昕瞄了一眼坐在遠處的任遠,「……大不了叫人家來救你場啊。」
  駱喬川被鬧地沒話回擊,忿忿地摁了煙頭,指著一沙發的人:「……靠,你們行,給我等著!」
  
  終於到點。以break舞曲開場是他的習慣。台下的舞池昏暗,刺眼的燈光時不時地晃過。放縱的人群間,駱喬川看到依舊坐在吧檯上的男人。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台上看到任遠,好像是很久之前。那時候他和一群朋友在一起,高挑的身材另他十分惹眼,以至於駱喬川一眼就認出來。而現在,他坐在吧檯上,默不作聲地直視正在DJ台上工作的自己。
  就是這個人,做了荷蘭味十足的蘋果圈,開了一瓶抽獎換得的冰甜酒,和自己一起迎接新年。
  他曾無數次想過,自己整晚都蹲在DJ台上打碟接歌,看到的是下面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在閃爍的昏暗光線下蹦吧的樣子;而任遠是在高的沒有雲的地方飛行,看到的是近乎雪白的天際。
  天空和地面的相接,原來就在一瞬間。
  
  對某件東西渴望了太久,以至於在最後得到的時刻,表現地意料之外的平靜。因為來的太快太洶涌,一切準備都還沒有就緒,所以才需要時間來讓自己適應這樣突如其來的改變與驚喜。
  眼下駱喬川尚且沉溺在這個過程中,因此很多問題,他還來不及思考。雖然此刻他也清楚任遠明天要飛,然而卻不知應該作何反應才是對的。任遠停留在這裡的這段日子,短的不像是真的。那明天之後呢?——他不敢想。
  
  BLEIB的氣氛完全狂熱起來,舞池裡有high不過癮的舞者索性跳到了DJ台上。
  駱喬川一邊控制著一台唱機,一邊聽到耳邊有開著英文的鬼佬湊上來問:「嘿,能請你喝杯酒嗎?除了今天,你還有哪天在這裡?」
  還沒聊上幾句,對方越來越靠近的身體就反射著愈發直白的邀請。駱喬川正欲重新戴上耳麥,就聽到嘈雜的環境裡,有熟悉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沉穩的,不容拒絕的,「Sorry, he’s taken.」
  等他晃過神來,看到任遠已經站在自己的DJ台前與鬼佬開門見山地談話。雖然話說地毫無轉圜餘地,可臉上卻還是掛著招牌的溫柔笑容。鬼佬意識到任遠的立場之後只能聳肩抱歉,端著酒杯離開。
  
  抱歉,他有主了。
  男人就在他面前,如是告誡著心懷鬼胎的第三者。
  
  一場結束之後,果真沒逃過被一群人捉去喝酒的厄運。當被要求向大家介紹任遠的時候,駱喬川尷尬地瞥了一眼坐在遠處吧檯等他的男人,最終還是打著馬虎眼混過去。
  究竟應該如何介紹任遠?
  這兩天裡所有的溫情與肌膚相親,甚至對著陌生人霸道卻又不失禮節地宣告所有權……是戀人嗎?然而一想起他明天就要走,駱喬川就立馬打消了這種滑稽的幻想。
  那麼,究竟算什麼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其實仍舊在賭,一直在賭。等任遠開口、等他為這段關係下一個定論。哪怕是在起飛的前一秒鐘,只要那一句話,就可以消除他內心的所有忐忑;只要那一個決定,兩個半球、六個半小時的時差、九千米的距離,他就什麼都不怕。
  
  

作者有話要說:表示46的H有重新修改過,存TXT的丫頭們,建議重新存一份喲
昨天原來是雙更君啊。

乃們這些木良心的潛水黨,果然一次H就把你們統統勾出來了!XDD
都給我冒泡啊>?<




49,50,51

  49
  
  【不敢奢望用淪落來換你不安,落子無悔,我心裡很明白。】
  
  昨晚,駱喬川在被狠灌了幾瓶之後,終於得以脫身。
  打鬧間還因為被發現了頸邊的紅印而被一群人圍著八卦,被問到次數的時候,駱喬川尷尬地比了一個手勢,卻被質疑著問「只是這樣?不是吧,你是不濟了還是怎麼了?哈哈哈……」
  以前都是玩起來沒有節制的人,彼此間也清楚在圈子裡的角色,駱喬川忽然很能明白他們的驚訝。然而他想剛為自己開脫,可‘不行的是那個人好嗎!?’這話,想了又想還是憋住了。
  
  在駱喬川和朋友說話的時候,任遠撥了一個電話給翁曉宸,果不其然被捉到這傢伙還混在外面。
  「拜託,你知不知道自己明早要飛?」因為酒吧內信號不好,任遠推門走到外面,抬手看了看手錶問「你現在在哪裡?」
  幸好聽到的不再是酒吧,他在帝都大廈前的廣場。
  「喂,我一會就過來找你,你別走開。」
  不拽著他回酒店,還真沒把握他今晚會不會胡鬧。
  
  掛掉電話之後,看到駱喬川等在身後。
  「走吧。」
  「送我過去帝都大廈行麼?翁曉宸那傢伙明天也要飛,我想過去看看。」
  任遠跟著他,聽到身前的人很輕的嗯了一聲,隨後有語氣輕鬆地問了一句,「明天什麼時候飛?」
  「和他一班機,七點多的。」
  ……還真是早。
  「喔我明天要去公司。」所以就不去送你機了。
  本想裝作坦然,可話說完了才發現,原來多餘的話真的會泄露心聲。
  
  遠遠的就用電子鎖將車鎖打開,車頭大光燈的尾燈受到感應亮了兩下,隨即又立即熄滅。
  駱喬川沒有再說什麼,伸手正要拉開車門的手在伸出去的時候卻忽然被捉住了。轉過來的身體卻立即被壓到車門上,任遠的臉近在眼前,脣舌交纏,一時竟難分彼此。
  駱喬川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在分別前鄭重其事的親吻,送別,然後說拜拜。因為這給他一種再也不會相見了的感覺。所以想拼命想把一切都淡化,最好淡地如同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暫別,然後他會飛回到這裡來。
  
  可任遠似乎不這樣認為,他只說:「駱喬川,一個月之後,HANDSOME FURS ARENA,我在阿姆斯特丹等你。」
  
  整個二月在荷蘭辦四場,末站在阿姆斯特丹。雖然費了很大的勁,但還在還是訂到了預約券。到時候一拿到票,我就和機票一起,替你寄回來。至於來不來,看你的工作安排吧。這是任遠之前告訴他的。
  
  如今他抱著他,說著:「我去現場等你,等到全場結束,等到天黑。」欠著你的,容我慢慢還,成麼。
  
  駱喬川聽他說出這樣的話,感覺心裡發燙。
  忽然,他伸手將任遠死死抱住,用他覺得最不娘們的方式來掩蓋此刻心裡的娘們情緒。
  
  開車到帝都廣場用不了多久,任遠鬆開安全帶後照例又在車裡坐了一會。駱喬川一直不知道他每次離開前都會在車裡留上一會是什麼用意。
  兩個人的視線都直視著前方,看著沒有什麼看頭的夜色。
  任遠的左手又抬了起來,準備摸到駱喬川的腦袋,「明早別來了,反正很快就會再見的。」
  駱喬川的雙手還擱在方向盤上,「誰跟你見了?我還不知道那時候的安排啊。」
  任遠笑了,轉過臉來,「那大不了,我二月主動申請多飛幾次長線啊。」
  「什麼長線……」聽不懂。想了想,又馬上明白了。
  
  電話響起來,任遠接起來之後只說了一句:「嗯,我到了,嗯。」
  大概是翁曉宸。
  就算是講電話,摸到駱喬川腦門上的左手卻還是沒放下。扣掉電話之後,任遠把那個不願合作的腦袋摁過來,就著手指鬆開的地方親了親,和那天的一樣。
  「我走了。」
  
  男人下車之後,便朝著廣場的方向走。回頭看到一直都沒有動的車,又在風裡揮了揮手。大概是身材挺拔的緣故,駱喬川只覺得似乎望著他好久,才看他漸漸消失在遠處。
  
  七點就要飛,這才發覺時間太短。
  高中跟著母親飛荷蘭的時候,對這裡抱著完全不同的心境。任遠沒想過,居然也會有這樣一天:他對這個城市不捨。
  
  找到翁曉宸的時候,他正坐在廣場一邊的階梯上。
  謝天謝地,他沒有再喝得一塌糊塗,他很冷靜,也很清醒。
  他就這樣坐著,像一尊雕塑。仿佛能夠回憶起當年自己坐在自己的感覺,那天還下了雨,自己坐地身體都僵直了,連避雨的心情都沒有。
  
  那年等不到他,如今依舊等不到他。
  那年他知道那個人是真的愛,如今也明白那個人是真的死了心。
  那年是為那個人的失約而憤怒、為自己受傷的自尊心而憤怒,可如今卻是真的覺得可悲。
  
  「喂,回酒店了。」任遠站在他面前喊他。
  「……」翁曉宸抬頭看了任遠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嘆了一聲。
  
  看到這樣的翁曉宸,任遠想要狠狠揍他幾拳讓他清醒的念頭終於又被激起來。
  
  難道真的要走到用淪落來換他不安嗎?沒出息。
  
  翁曉宸,受害人不是只有你自己。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更不是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應該歸你,包括那個人。如果你真的感覺後悔,你也該明白,落子無悔。
  
  「不敢奢望用淪落來換你不安。」——《多謝關心》
  
  50
  
  【就算使勁了全身力氣也不怕,他問自己何時有過這般英勇,在哪裡,又是為了誰。】
  
  駱喬川一直在睡,就連常開的手機也狠心地關掉了。開著手機只怕自己睡不安穩,早上七點多的班機……他無賴似的心想,才不要被擾了清夢。
  
  可是墻上的鐘還沒走到七點,卻已經醒了第二次。想他這時候都還沒有走呢,便懨懨地伸手去桌頭櫃上摸煙。懶散地連坐起來都不願意,彎曲的食指與中指夾著煙,擦著火之後就送進嘴裡,躺著的姿勢令自己被實實在在地倒嗆一口。
  媽的。他終於還是一臉起床氣地靠上床頭,吐出煙圈的時候,忽然又想起前幾天躺在這裡的男人劈手要抽走他的煙,長輩似的囉嗦空腹抽煙的壞處。
  
  一根抽罷,看看外面早就亮透了的天,卻怎麼也不願起來,索性翻了個身重新裹回被子裡面,昏昏沉沉地又要睡。
  
  再醒過來的時候,駱喬川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喔,都快要十點了,不知道那人飛出中國了沒有。
  打開關了一夜的手機後,他便像往常一樣鑽進浴室衝澡。
  
  走出浴室的那一刻心神不寧地甩了甩頭髮,懶得擦也懶得吹,被屋子裡開了一夜的暖氣包裹著,絲毫察覺不到冷。
  無意聽到開著的電視裡播著的新聞直擊,心想著大新年的,居然還能鬧騰出這麼多戲碼來。想起以前和黎昕兩個人挺有意思,窩在一起沒心沒肺地鄙視新聞台沒事怎麼總報些塌方、爆炸,車禍……不過是做個冠冕堂皇的報喪者而已,這些悲劇的真相,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人看得到。
  
  駱喬川並沒有留心聽,只是望瞭望窗外的天,盤算著如何打發這閒置的一天。
  這個城市就是這麼奇怪,自從入冬之後,天就一天比一天藍。雖然接近零度的氣溫凍的人瑟瑟發抖,可是這片天卻像是春天的。
  盯著外面的眼睛一動不動,在聽到什麼之後,仿佛自己走到了另一個空間,不可置信的,就像幻覺。原本映在眼裡的純色天空也看不清了,身體僵直地動都動不了。抽象的空間中,一片黑暗,所有閃現在眼前的,只是電視中傳來的念詞。
  中央機場。事故。返航。七點零五分。
  
  難怪一早上心悶地慌。難怪一早上,睡不好……原來,是有預感的。
  
  一邊努力地保持鎮定,一邊卻又「轟」的炸開了,矛盾的相持簡直要將他劈成兩半。僵直的雙腿在猛然彎曲後,引來一陣酸疼。他再也不敢多想,將電話和鑰匙丟進外套的口袋中,邊走邊套褲子。拉上門之後走了兩步又想起車鑰匙,又連忙折回去取。車鑰匙的稜像刀口,握在手心裡生疼,可此刻,除了緊緊抓住再無他法。
  
  一路上,他只懂怎樣將油門踩到底,卻發現這車大概是舊了,怎麼跑都不快。
  在一個紅燈前猛然剎住車,慣性另他險些撞到頭。他看著路邊還沉浸在新年氛圍中的路人,忽然有些發懵,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睡昏頭了,才臆想出那樣的事!?
  伸出去的手在車內電台的開關上停了半餉,終於還是打開來。電台一個一個調過來,終於找到一個收訊不好的頻率,斷斷續續的播著機場目前的狀況。
  似乎是出了什麼狀況,起飛之後沒多久就要求返航,強制進行一次著地後復飛,似乎還未排除隱患。經由媒體報出來的,盡是些沒用的廢話,頂多隻聽到個大概來。可如果只是小故障,怎會這麼快就上新聞?
  
  他對飛機上的那一套一竅不通,可好歹知道是要返航,是好是壞,終究也要自己過去了知道。
  一路上喇叭狂鳴,在白天的高架路段上開到140碼還嫌不夠。
  駱喬川咬牙切齒的,也不想現在的自己究竟還剩多少理智,只一心想著任遠你他媽的可別有什麼,你還欠我一場HANDSOME FURS ARENA和一張阿姆斯特丹的機票,你別想賴了。
  
  安全的時候總是想著,那種千萬分之一的噩運怎麼可能降到自己的頭上;可真的有了壞苗頭,那樣的輕鬆話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駱喬川跑進候機大廳的那一瞬間,不知要找去哪裡才是對的,看見有路的地方就走。機場的中央廣播播送著緊急提前起飛的班次開始登機,又播送著航班調換、延遲的通知。一邊快步地走著,一邊可笑而幼稚地想,那人整天在天上飛了,飛這麼高……他怎麼就不害怕?
  
  機場那麼大,該要去哪裡找。跑累了,終究還是在休息處的椅子上坐下來。
  頭垂著,兩條胳膊也無力地垂在膝蓋間。
  
  坐下來沒一會才發覺口袋裡的電話不停在震。駱喬川愣了很久才確定,那真的是自己的手機在振動,而不是自己的身體在抖。
  看也沒看接起來,卻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驚了半天。重新將電話拿到自己面前來看,那兩個中文字,一撇一那,簡單地小學生都認得。
  聽到那頭的人喂喂的喊他,他顧不得引來周圍人的側目,丟臉也不管地衝電話那頭的人喊:「我操-你是不是要玩死我!!」
  「讓你擔心,對不起。」
  終究是在聽到了抱歉後軟做一灘,渾身上下使不出一點力氣,只能仰著頭看高高懸在上空的頂,這一次眼裡映著的不知是什麼,「……你在哪兒,我……」愣了半天,最後還是沒了聲。
  
  51
  
  【如果真的可以,他願他與自己一起飛。他有最完美的降落動作,所以,只有和他一起,才最安全。】
  
  任遠伸出一條手臂把駱喬川攬向自己這邊,顧不得投來奇怪目光的路人甲乙丙丁,等他平復了情緒,說:「看了我的短信沒有,你一早上都關機,怎麼都找不到你。」
  駱喬川一時半響站定著,沒有出聲,只聽到任遠的語氣中帶著些迷茫。
  
  猜想他大概是發了瘋的找過來,任遠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後腦,又說:「抱歉抽不開身過去你那兒,天上……確實是有故障,我和公司的人一直都在控制台。」
  大概是不能多說什麼,任遠並未詳說現在的狀況,只冷靜地安排著,「先送你去上面休息室待一會好麼?我還要回塔台……那傢伙,在天上。」
  他知道男人說的是誰。
  即便大難臨頭也能冷靜如初,然而說到自己的至交,話語間的停頓終於還是泄露了惶恐心聲。
  駱喬川愣了愣,想要說點什麼給他鼓勵,卻終究沒笑出來,只拍拍他的肩,「去吧。」
  
  偌大的休息室空無一人,大概是因為今天有航班的荷航機組人員都去了控制中心的緣故。雖然待飛的乘務和機組並沒有辦法參與控制中心的任何決策,但終歸還是都等在塔台,看著眼前第一現場的忙碌,為在天上的同事捏汗。
  
  駱喬川摸出手機,果不其然地有兩條未讀短信,都來自同一個人。
  在原定的起飛時間不久前,他說:急性腸胃毛病,問題不大,但還是被乘務長直接開掉,這班飛不了了。真不知道是昨天受了冷,還是被你投了藥?
  一個小時之後,他又說:出了點狀況,我得留在機場,見信復我。
  
  自己還真是急昏了頭,開了手機抄進兜裡拔腿就走。
  想到任遠說:那傢伙,在天上……駱喬川忽然冒出了要不要給黎昕打個電話的念頭。就算心裡再怨恨,終歸是相識一場,況且他很明白……那小子就是嘴毒,心卻是軟的。
  通話音想了很久還是沒有人接,想必他昨晚是high過了頭。這個時間,一定還在悶頭大睡。
  連著撥了兩通都未果之後,也就不再試了。
  駱喬川緊緊捏住手裡的電話,忽然間,他有點害怕黎昕知道這個消息。
  那小子,會害怕嗎?會慌不擇路地衝到機場來,然後拼命找那個飛在天上的人嗎?……或許,不會。
  他心雖是軟的,可總逼著自己藏在暗處。脆弱的地方不給人看,人人就真以為他金剛不壞。
  
  任遠回到控制塔,透過開著的窗戶就看得到控制中心裡擠了很多人,高層占去一半,消防、武警、救護都在待命。問及誰在天上,負責調度的地面總指揮上報了艙單與機組名單,答駕艙資源有保障,不論是技術還是決策能力,外加心理素質都很過硬。
  
  由于飛機起飛後,前肢起落架的儀表燈顯示一直不正常,四十歲不到的荷蘭機長果斷指令,聯繫塔台要求返航。地勤出動後,看到KL2137低空飛過,高倍望遠鏡中看得清晰:前肢起落架根本沒有放下來。按照飛行部總指揮的指令做了一切可能在空中完全的動作,儀表紅燈卻還是遲遲不滅。
  
  指揮中心最後做出決定:用後起落架試著著陸,接地後震動一下,然後在大幅上升,高度3000米,看看能否把前起落架震下來。
  飛機尚在機場上空盤旋,接到指揮之後,翁曉宸向機長提出:「讓我來做。」
  荷蘭男人看了他一眼,剛想開口說Darren……就又聽到一邊傳來信誓旦旦的承諾,「信我。」
  他的降落動作,不是沒有見過。做地那麼漂亮,接地穩穩當當,一點折扣都沒有。
  令身後的觀察員通知乘務長將所有乘客轉移到後艙,荷蘭男人向翁曉宸投去了一個鄭重的眼神。
  
  飛機在高空都是自動導航駕駛,機艙中通常由機長與副機長共同操作,不過分管操縱和決策,巡航時輪流監管,由副駕降落也不是什麼新鮮的事。
  然而這次事關重大,翁曉宸心裡很清楚。
  對於降落這件往常十拿十穩的事,再拿不出些信心和技術,還做什麼飛行員。
  
  總要先相信自己可以,才換得到別人的信心。
  
  這一刻,除了小小的不安,他心裡更多的,是不知從何得來的勇氣,如今統統都握在了手裡。
  自己飛了這麼些年,有人還一次都沒坐過自己的飛機。如果這次真能萬全,他想那個人同他一起飛,哪怕一次,因為那會是最安全的旅程。
  

作者有話要說:偶爾灑灑狗血,生活更美好 =v=
大家有伴的,沒伴的 都七夕快樂吧………………………………= =




52,53,54

  52
  
  【他們說起了戀人甜蜜、家庭和睦,我卻只想到了你。】
  
  「其他飛機已經避讓,KL2137你可以進場了。」
  聽到塔台那頭傳來的指揮,翁曉宸坐在左駕上,開始試降落。
  下降後看到降落的預定跑道,「報高度。」
  「350米——250米——」
  飛機著陸的時候,後輪緊實地在地面上敦了一下,這一下巨幅的震盪讓客艙裡的乘客不禁喊出聲來,有行李和包裹從頭頂的行李箱中掉出來。隨後,馬上上升,按照塔台給出的指示復飛,右轉航向290,上升到高度3000米——紅色指示燈還在。
  
  「開自動駕駛。」荷蘭籍機長如此吩咐,隨後壓抑地說去一趟洗手間,翁曉宸默默點頭。
  男人趁此用冷水衝了一把臉,恢復鎮定後便回到機艙,「Darren,申請迫降。」
  「明白。」……這已是迫不得已。
  翁曉宸與塔台通訊,「2137請求迫降。再說一遍,KL2137,請求迫降。」
  由於這是外航客機首次要求在自己的非主機場迫降,受牽連的因素太多,總指揮命令機組暫時待命。好在本就是長線航次,飛機的載油量還足夠耗上一陣子。
  
  雖然國內曾有過成功迫降的先例,可終歸是重大事故,何況還是外航班機。地上指揮台忙做一團,急著為迫降做一切地面準備,力求萬全。
  
  在這樣極度緊張的氛圍下,偏偏是超脫了。翁曉宸聽到荷蘭籍的機長和機務聊著自己的家庭。兩個都有妻有子的男人說著說著,就說到翁曉宸的頭上來,「你還真是男人三十一枝花啊,要找到和你門當戶對的可是難事。以後要是遇見順眼的,就湊合著安定了吧。我們可等著你的喜訊呢。」
  另一個連忙揶揄:「那第二天人事部會發現桌上辭呈成山吧?哈哈。」
  要是遇見順眼的……翁曉宸還沉在這句話裡,自嘲地笑著,「沒準人家還不願意了。」
  
  無線電傳來總局的最終決策。機長正色道:「準備迫降。」
  翁曉宸正了正帽沿,吩咐觀察員:「去把乘務長請過來一下。」
  這一班的乘務長是個三十出頭的荷蘭女人,翁曉宸跟她一起飛過不少次。聽機長一五一十地叮囑她:「降落之後要記住,如果著火,對著火的緊急出口一定不能開……」翁曉宸不禁想到任遠,這傢伙本來也是飛這班,起飛前卻因為身體緣故被乘務長硬生生扣了下來。呵,那傢伙壞肚子壞還真會挑時間。
  全部安排妥當之後,機長不禁又囑咐了一次,「……下來的時候,控制好機頭姿勢。Darren,別緊張……就按平時做。」如果著地點只要太靠前,就算跑道上噴滿消防噴霧,滑行的時候也一定火星四濺……如果機艙率先著火,一切就全都失去控制了。
  「我明白。」
  
  在這樣的條件下迫降意味著什麼,不止是機艙,控制中心的每一個人都很清楚。可是除了這樣,別無他法。
  任遠想起自己鬼使神差地就從那班機推了下來,想到駱喬川這樣心驚膽戰地要找到他,於是想起了那人叫黎昕的人。翁曉宸那些天裡總說起他。那兩人橫豎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何必這時候讓他不安心。他這樣想著,打消了通知黎昕的念頭。
  
  「KL2173,過超遠台了叫。現在地面風二一洞,風速兩米。」
  「2173明白。地面風210,風速兩米。進五邊了,現在過北超。」
  「KL2173可以降落。」
  翁曉宸目不斜視,「告訴後艙,準備降落。」
  
  巨大的載客飛機慢慢從高空降下來,右駕上的機長負責報高,「100米——90米——下滑好,方向好。帶住點,穩住!」
  在他駕駛降落的時候,機長負責把持油門,等到主輪一接地後立即拉發動機至慢車位置,觀察員負責拉下減速板和所有的總開關,並對發動機滅火。
  翁曉宸緊緊握住操縱桿的雙手幾乎汗濕,目測接地的高度,一直提醒著自己不要因為前起落架的問題而看高了。機頭擦地的那一剎那,跑道上劃出一道道長長的火星。滿地厚厚的消防噴霧,在笨重的機頭的壓迫下,試圖在火星爆炸前阻截住後輪。
  滑行將近四百米之後,翁曉宸終於將飛機穩穩地停在跑道上。
  觀察員立即與後艙乘務長通話:「安排撤離!機尾翹著,後側門不可以開!」
  
  地面上正在待命的消防、救護部隊立即趕到現場。
  從控制塔上看得到後艙的所有遊客正在有條不紊地轉移,可見這次迫降還是十分成功的,許多人不禁為此松了一口氣。
  
  任遠看了看表,做了一次深呼吸,走向休息室。
  推開休息室的門,就聽到裡面開著的電視頻道直播著機場的狀況:「……據悉,此次航班上的全部旅客已經安全撤離了現場,無一傷亡。但由於滑行時機頭一定程度的變形而背部受傷的機組人員,也已經被立即送往就近的醫院治療。此次飛行事故的原因還在調查中……」
  
  駱喬川聞聲回過頭,看到任遠走來自己身邊。
  電視中播放從停機坪現場傳回來的畫面資料,回憶剛才的驚心動魄,站在控制中心外的人,個個人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混亂的場面下,那個傢伙只被抓到一個模糊的鏡頭,隨即就很快被台上救護車。
  原本想開口問駱喬川餓不餓,走,一起去吃點東西,總算是安全了……可一張開口卻發現發不出聲音來。
  兩人面面相覷地對望了幾秒,駱喬川起身,「走吧,跟你一起去。」
  
  ——————————
  注:事故改編自1998年發生在上海虹橋機場的真實事件。由于飛機設計本身存在著弊端,起飛之後液壓系統出現問題,從上海飛往北京的東航MU586航班在發現無法放下前起落架後,被迫返航,要求迫降。
  
  53
  
  【此時他不懂,人如果太倔強會失去很多東西,不應該委屈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駱喬川餓地想罵娘,在機場的速食店打包要了兩份三明治。
  那個救了整架飛機的風流男人如今被送去醫院,報導只說背部受傷,卻還不知道具體情況怎樣。想那個傢伙隻身一人在這裡,沒親沒故的,眼下就只有自己這一個朋友,說什麼也要去看看。駱喬川也懂他,二話沒話將另一份三明治丟過來催促,「走啊,發什麼愣。」
  
  一大早什麼都沒吃,又被男人嚇去了半條命,如今餓地也顧不上什麼形象。衝出機場取車的路上,不忘抓緊時間消化新鮮的三明治。
  看任遠走在一邊掛上了電話,嘴裡含糊不清地問:「問到了?」哪個醫院?
  「嗯。」
  任遠的電話剛掛,駱喬川的電話又響了起來。他叼著三明治,去摸手機,看到來電人的名字時,啃剩半片的火腿險些掉到地上。
  任遠讀懂了他的表情,看他猶豫著遲遲沒接,只說:「實話實說就行……人在淮海醫院。」
  
  駱喬川咽了嘴裡的食物,接通電話後只聽那邊的小子像平日裡一樣,藏著笑戲問:「想我了?……我剛睡著呢,什麼事?」輕鬆愉悅的口氣,確實是剛從從夢裡醒過來的樣子,新聞……必定是還沒看到。
  「翁曉宸出事了。」
  那頭頓了頓,馬上就傳來不屑的語氣,「關我鳥事?」
  「黎昕,我是說……」駱喬川停了下來,任遠叫他實話實說,可目前的狀況應該怎樣說才最好?「他今早的班機出了事故,現在人在淮海醫院。」
  「……」那頭忽然就沒了聲音。
  「……哎我不知道具體的。我現在跟任遠在一塊兒,正往醫院趕呢。」
  「……」
  「剛新聞裡說他是背傷了,可能,危險不大吧,你別太擔心……不然你過去一趟?」
  沉默了半餉的人忽然間怒了起來,「操-他媽我擔心個毛?我有什麼好擔心的!?他怎麼還不去死?……」
  ■的一聲,氣急敗壞地順手砸了電話。手機甩出去砸在地板上,力氣大地屏幕都裂開,粉身碎骨。
  想他在的時候折騰自己,如今都要走了,還鬧出個事來折騰自己。翁曉宸我上輩子究竟欠了你什麼……就快被你弄死,就快要喘不過氣,忽然想起自己幾天前惡毒的詛咒,說巴不得他的航班遇上空難,如果這一次,真的不幸一語成讖……黎昕死命抓了抓自己發疼的頭皮。
  
  趕到醫院的時候被告知翁曉宸剛剛被推進手術室。
  由於降落的時候機頭變形,他被卡在駕駛座裡,背部的傷需要馬上動刀。手術不大,但卻也要四個小時。手術室門口等著幾個荷航的同事,早上同在飛機上的一個空姐急到掉淚,乘務長也在,坐在一邊拍肩安慰。看到任遠走過去,喊了他一聲問道:「你怎麼過來了?腸胃感覺怎樣?」
  任遠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問翁曉宸的情況:「嚴重麼?」
  那個空姐紅著眼睛說:「剛被推進去……是他跟機長講要求自己來降落的,降落是他做的,所以才會……」
  這傢伙平時自信心就爆棚,主動請纓一點也不稀奇,這麼要緊的降落,由他來做再合適不過。
  任遠靜了半刻,也不知是在安慰誰,「沒事,肯定會沒事的。」
  
  駱喬川看到門口坐著的都是荷航的人,於是便站在樓梯口的自動販賣機邊,聽幾個硬幣■當■當地掉進去,機子底下就滾出來兩瓶熱飲來。看任遠和那頭說完了話,便給他遞去一瓶。
  「謝了。」他扯起嘴角笑了笑,問:「過去坐一會?」
  駱喬川瞥了一眼手術室門口,從口袋裡摸出煙盒來,「你去坐吧。」
  任遠沒說什麼,在駱喬川身邊就這樣站著,看他抽煙時候夾著煙的小動作。
  「他過來麼?」
  駱喬川沒動,只是眯著眼吸煙,「不知道。」想了想剛才電話裡黎昕的口氣,又添了一句,「估計不來吧。」
  
  任遠看了看他,忽然伸手將藍八接過來,抽了兩口。他平時極少抽煙,幾乎沒有什麼煙癮,藍八的味道恰好又純,不那麼嗆。
  很少見他郁卒,駱喬川不禁用肩膀頂了頂他,「喂!」
  「怎麼樣?」任遠半趴在窗台邊,側臉過來問,笑得有些無力。
  空空的樓梯邊,駱喬川抬手使勁捏了捏男人的肩,腦袋淺淺地靠過去,低聲說:「行了別娘們,肯定會沒事的。」
  與自己一樣的話,卻真的說出了安慰的味道來,任遠瞥了一眼那歪著的腦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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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確實想要再擁抱那個人,可倘若要演盡苦肉戲碼才換得回一點同情,他寧可不要這樣的關懷。】
  
  手術出來之後,翁曉宸被安排到重症病房觀察。
  背部的手術很順利,只是暫時還需要留院勘察,出院之後也需再靜養一陣。看來,他是得在這個城市再待上一段日子了。
  
  因為傷在背部,看著他趴著的睡姿不禁有點好笑。麻醉過後依舊有點腦袋發昏,看到任遠拖了把椅子坐在自己病床上,笑著說:「喂,大英雄,你感覺怎麼樣?」
  笑都有點費力,可還是掛著流裡流氣的神情說:「原來想做一趟英雄也要代價啊。」
  「雖然賴在這兒放了那麼久的大假,可是卻救了一飛機的人,降落還做地那麼漂亮,你說這算不算將功補過?」
  「喂這可是你說的,」翁曉宸累地閉著眼,「等回去要是上頭教訓我,你就準備著代我受罰喔。」
  聽出他話裡的玩笑意思,任遠看著他也不回擊什麼,只說:「沒問題。那要是授了獎,記得欠我一頓,回去後地方我選。」話音剛落,好像又想起了什麼,於是自我修正道:「喔不對,不是欠我一頓,而是欠我們一頓。」
  翁曉宸聽他語氣詭異,不睜開也知道他肯定在笑。眼睛撐開一條縫瞟了他一眼,男人翹著腿坐在一邊,果真笑得賊兮兮。看到駱喬川站在他身後不近不遠的地方,這才意識到。
  和任遠相熟到從來都不顧及說什麼、怎麼說。於是此刻也不管駱喬川就在旁邊,正色回應:「不行。」
  「怎麼不行?」
  那雙細長的眼睛睜開來,藏不住笑,指名道姓地嘲諷:「任遠,私帶家屬,你像什麼話。」
  「像不像話,我說了算。」任遠同樣回敬給他一個笑容。
  兩人你來我往,辯得不亦樂乎。駱喬川雙手兜在褲袋裡,心裡卻是惡狠狠的:這種話,好歹趁我不在的時候說不行嗎!靠。
  
  護士走進來,大概是準備給藥,任遠看了看表,「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你好好休息。」
  看到任遠站了起來,翁曉宸趴著的撓頭不禁仰起來望著他:「喂那你什麼時候才飛?」
  任遠聳聳肩膀,「本來是跟著下午的飛,可惜機場今天全面封鎖了,還要等消息。放心,至少明天你還見得到我。」
  翁曉宸嗯了一聲,腦袋卻沒有因此而躺回枕頭上。
  「還想說什麼?」任遠將椅子拖回原處。
  「……他知道了麼?」他的視線看著駱喬川,認真地問。
  「……今天的新聞都在播這個,知道是早晚的事。」駱喬川淡定地回望著病床上的男人。
  倒是任遠,絲毫不覺得氣氛有什麼尷尬,笑問他:「你這是想讓人家知道,還是不想讓人家知道?」
  那個腦袋最終落回枕頭裡,像是嘆了口氣:「不知道挺好,就當我已經回去了。」
  雖說曾經愛得太失敗,可自尊心總還是有的。如果是為了這事才叫他擔心,翁曉宸說什麼都不甘心。
  如今自己躺在床上,連想要平躺著安穩睡一覺都不可能,這樣窘迫的處境,需要的不是誰的憐憫。堂堂一個大男人,要用苦肉計才騙得到一個愛人,至少這手段他翁曉宸是不屑用的。
  自己沒有那個本事,就不怨別人。
  
  他們離開醫院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
  今天原本要回公司一趟,駱喬川沒去,打了電話解決,索性也沒有什麼要緊的工作。
  早飯和午飯都沒好好吃,眼下又餓地發慌。
  
  「吃飯。」他坐上車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任遠系好安全帶,看他轉動鑰匙發動,不忘又提醒他,駱喬川,安全帶系上。
  自動隨著車子發動的電台廣播也不意外地報道著早上迫降的新聞,駱喬川順手調到音樂頻率。
  「去哪家?」駱喬川閃著轉向燈開上高架,微微低頭間看到上閘口處安著的電子警察,老實地把油門減下來。
  「要不然還去上次那家?我覺得口味不錯……說不定,還能中瓶好酒。」話說到能讓人恰好猜中的地步就好,不必太過。
  駱喬川聽地明白卻裝地糊塗,只瞥他一眼,「少來了,哪有這麼好運。」車子卻向任遠說的那個方向開去。
  

作者有話要說:寫降落片段琢磨了很久,參考了1998年的迫降全紀錄,把電影也重頭看了一遍,此外也翻了97年南航空難的那段黑匣子記錄和之後的文字材料。
有引的出處最後會再標在後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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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
  
  【我是個沒什麼志向的人,也說不來什麼矯情的話,從不奢望未來有多風光,卻在那一刻有了想一心一意和你到老的念頭。】
  
  酒店在一早就退掉了,這橫空生出來的事故讓任遠不得不再多待一晚。雖說大小酒店、旅館遍地都是,要找個地方住一晚根本不是什麼難事,可男人還是賣乖似的懇求說:「收留我一晚吧。」
  笑容好看的人,什麼時候都占盡便宜,他衝你笑一笑,你就不好意思說難聽的話。
  駱喬川覺得勉強地挑眉,瞥了他一眼,「做夢。」
  「別這麼小氣啊,大不了我睡沙發。」
  「靠,那還是欠我一晚的住宿費啊!你打算怎麼還?」
  任遠無害地笑,語氣卻曖昧十足,「……你想我怎麼還我就怎麼還。」
  聽到男人在耳邊這麼說,他不否認自己心動十足,「……今天因為這事兒,我早餐午餐都沒好好吃,本來該去公司也因為你沒去成,心靈和身體都受了傷害,這些又要怎麼算?」
  任遠還是笑,歪著頭頗有深意地看著駱喬川:「真這麼擔心我?」
  「嘖,誰問你這個了!?」這人怎麼抓句子重點的?
  「怎麼算?……那今天都聽你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這樣好不好?」
  「……任遠你記住自己說過什麼。」
  「放心,我記著。」
  
  飽暖思淫-欲,說的大概就是倆人目前的狀態。
  答應之前總要先象徵性地抗拒一下,這是他一向的風格,任遠看地很明白。嘴上答應下來的話勾地那人蠢蠢欲動,也是意料之中。
  
  停車,進電梯,開門,做這些動作的時候駱喬川都靜地沒有出聲。直到鑰匙轉開門鎖的那一刻,之前沉默著積聚的能力在黑暗中完全爆發出來。
  從一進門的那一刻起,駱喬川就發狠似的吻上那張脣。今天明明沒有抽中紅酒,但卻比那晚更激動。任遠似乎也樂於見他主動,兩個人推推搡搡勉強到沙發,駱喬川就將他推了下去,隨即順勢壓上去。
  自己的腦袋被任遠如同往常一樣溫柔地扣住下去接吻,舌頭入侵彼此的口腔,反覆糾纏在一起吮吸,發出情-色的聲音。彼此都在同對方身上的衣物作鬥爭。左手狡猾地從他的襯衫底下探入,在觸摸到任遠的那一刻,忍不住鼻息濃重。而男人仍只是攬著他的腰,手指著了魔似的勾勒他左側肋骨的形狀。
  
  放開對方的脣舌,駱喬川居高臨下看到身下的任遠,白色襯衫亂糟糟地半開著,那模樣令他一瞬間就被精蟲充腦。伸手扯掉男人褲子的同時,感覺到自己也被扒得只剩下一條貼身的底褲。
  想到男人還沒有經驗可言,便體貼地想要讓他先舒服,哄他放鬆。
  駱喬川把剛才火速進屋拿出來的潤滑劑之餘擱在一邊,毫無猶豫地低頭將他含了進去。他聽到男人低低地喊了他一聲,隨即便更加賣力地討好起來。用嘴套■弄到兩腮都微微發酸,卻一直因為男人隱隱的喘息而不願意停下來,直到拉扯自己發根的手指使了勁,男人說:「……夠了,我想親你。」
  被拽上去親吻間,駱喬川勾引似的問:「喂,欠我的你打算怎麼還?」
  「不是說了麼,」任遠探手到他下面,潛入底褲後準確扣住那個已經勃■起的慾望,慢慢地套■弄著,「你想我怎麼還,嗯?」
  硬的發燙的東西被那雙細長的手弄地說不出的舒服,駱喬川看任遠勾著嘴角問他:「用身體還,你覺得好不好?」
  還沒來得及對任遠的話作出反應,就在感到沾著潤滑劑的手指侵犯到那處時暗叫不妙。
  「……喂,啊靠!」想要掙脫開,腰身卻被半仰在沙發上的男人緊緊扣住了,「唔,混蛋你別……說好了今天我上你!」
  
  男人笑得還是一臉的溫和,卻偏偏沒有那麼好商量,趁著這時便翻身將駱喬川壓在下面,低頭下去親他的耳朵,沒多久就見那兒又不爭氣地紅了,「什麼時候和你說好的,嗯?」
  經過了擴張的後■穴已經不再那麼幹澀,表現出與主人截然相反的誠實,雖然駱喬川使勁力氣想要掙脫鉗制,可那處卻始終緊緊地吸住任遠的手指,試圖將他往更深處帶。
  
  「呃啊……啊、啊……」連續不斷的快速抽■插終於讓駱喬川呻吟出來。
  
  手指退出來之後,自有更灼熱的東西替代。剛剛進到一半,就感覺被密不通風的甬道緊緊地包裹住,宛如置身火熱的天堂。
  
  可被壓在身下的人偏偏還是不死心,不知是因為爽還是什麼死死抓住任遠的手腕,眼神是惡狠狠的,「嗯啊……操、說了今天……聽我的!」
  全部插入之後就俯身抱住他,任遠舔了舔他的耳垂,「喂,今天上新課,教我啊,一定聽你的。」說的正是第一次嘗試的面對面的體位。
  駱喬川被他頂地像要窒息,只覺得這人一張笑臉下藏著刀,哄著騙著你,幾下就馬到成功,就沒見他哪一次落空。
  
  「哎,說啊……要我怎麼做?全都聽你的啊。」任遠還在逗他,明明知道他現在是停不下來的當口,卻還是故意停下動作,虛心求教似的提問。
  夾在腰上的腿都要發抖,最要命的地方總是被似有似與地擦過,比隔靴搔癢還難耐。男人卻還好死不死地握住他瀕臨爆發的地方揉搓挑逗,哪裡是剛剛入學的樣子。
  
  面對面的姿勢,逃不過那雙眼睛。
  忍不住仰頭的姿勢輕易地將自己的脖頸送到男人面前,喉結都沒有被放過,知道被吮吸啃咬到發疼。壓抑在喉間的破碎呻吟,險些破口而出。
  意識到他的刻意壓製,任遠舔吻到鎖骨處,粗聲道,「聲音……我想聽。」我也會不安心,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感覺舒服。
  
  紅的已經不止是耳根,駱喬川咬著牙罵,卻還是拗不過洶涌情-欲。緊緊抱住那個人寬廣的脊背,拋卻此刻沒有意義的羞怯,「……快點、動快一點……!」
  
  任遠始終都在不停地吻他,連眉心也沒放過,帶著他最初給人的溫柔感覺。
  駱喬川有時候不禁要懷疑,是不是表面溫柔和善的人,其實都生著一個壞心眼?可絕望的是,不論哪一個他,溫柔的,或是壞心的,都叫自己喜歡地要命。
  
  56
  
  【會在睡夢中,因為你的寒冷而擁抱你的人,是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駱喬川渾身脫力,倒在床上閉上眼仿佛巴不得下一秒就去約會周公。
  昨晚一夜關了手機以為就能睡地安穩,結果一大早就頻繁從睡夢裡醒過來,清醒地不得了,還被一條新聞嚇地不輕,趕去機場的結果就是如此奔波了一天,晚上還被那個罪魁禍首折騰到半夜,他實在沒有多餘的體力去想公不公平的問題。
  如果這一次,黎昕和那群討人厭的死黨還要問他今夜的戰況,估計會在駱喬川用手勢比出數字後恭喜他終於恢復了原先的戰鬥力。只可惜,就算是誇,誇的也不是他。想到在床上被壓著做完後,又接著轉戰浴室「上新課」,就算學生有學的心思,老師也沒那個教的力氣,他最後只能本能地在潮濕悶熱的浴室裡尋求喘氣的機會,並且希望男人快一點結束。
  
  躺回床上之後,任遠看著駱喬川又點起了煙,只是趴著抽煙的樣子怎麼看都有點萎靡。
  伸出手去縷他額前的碎發,問:「累了?」
  駱喬川白了他一眼,繼續抽。
  「明天你休不休?」
  「中午之前回公司,」駱喬川轉了個方向,看任遠靠在床頭,「你什麼時候去醫院,我可能走不開。」
  任遠側過臉笑,又變得溫和地摸不到一點稜角似的,「我去就夠了。」
  駱喬川抽完了這支煙,像是想到了什麼心事,開口問他:「哎,你說黎昕今天去了沒。」
  任遠隨駱喬川躺下來,「……不是你的朋友麼?我哪會知道。」
  駱喬川被自己腦袋裡那一瞬冒出的念頭嚇到,他差一點就開口問他,要是我說我和黎昕當初的關係不止是朋友呢?可是猶豫間已經失了時機,於是索性靠著男人閉上眼。
  
  其實心裡所想,並非是坦白一段過去的關係。早就是成年人了,誰沒有過去,更何況那連一樁情愛都算不上,要是真的抓著這個不放,那就是不明事理了。可他心裡忽然有一種期望,當他問出這個問題之後,任遠是否還是會一如既往地笑,然後給出一個堅定的說法來。
  想起今天趴在病床的翁曉宸,他很明白男人說不希望黎昕去看他的用意是什麼。不想被同情,不想被施捨。於是也忍不住地想,任遠是真的愛他嗎,而不是因為他等了又等所以才心軟讓步?
  明明對現狀已經心滿意足,卻又有如此滑稽的期期艾艾的心情,他不免自嘲起來。
  
  身心疲憊讓他很快就睡了過去,然而夢境裡卻意外地走回了過去的時光裡。
  夢裡的Schiphol機場是個悲傷的地方。男人穿著荷航的制服,站在他面前說:「你不必把時間浪費在等我這件事上。」說完,任遠便拖著拉桿箱從工作人員專用的綠色通道進關,頭也不回。
  和以往一樣,溫和,但卻將人拒之千里。
  
  ‘和我在一起,你敢不敢?’
  當初一字一句說出口的台詞,竟與夢中場景重疊在一起,分辨不了虛實。
  
  醒過來才發現,房間裡空調的溫度不夠暖,手臂露在濕冷的空氣中,竟冷到發顫。
  忍著凍起身找到遙控器將空調溫度往上調了幾度,又鼠竄似的鑽回被窩裡。任遠就睡在一邊,朝向自己。越是靠近他,越是溫暖,於是不禁哆嗦著向著他那兒靠。
  想要汲取更多溫暖的動作沒有將男人從睡夢中敲醒,卻也迷迷糊糊地有了意識。任遠藏在被子下面的右手探了過來,自然而然地攬住了身邊怕冷的人。
  
  都說,會在睡夢中因為你的寒冷而擁抱你的人,是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他忽然想,自己還在等什麼、需要什麼?恐怕多一個字都是多餘——按著男人這事事謹慎的處世態度,這個睡夢中的擁抱或許就是他對這段關係所給出的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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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憎他恨他決心放棄他,可卻又在最後的懸崖峭壁邊崩盤。只看一眼,看完就走。】
  
  「抱歉,忘了你今天要去公司。」
  被任遠吻醒後聽到他這樣說,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駱喬川困惑地望著躺在身邊的男人,單手撐著腦袋的姿勢看起來頗為悠閑。任遠笑著探手到他頸邊輕輕地來回摩挲著,眼神衹望著他自己看不到的那處皮膚。
  駱喬川恍然明白了男人話裡的意思。想他駱喬川以往情愛間,哪一次不是自己在別人身上留下印記,可偏偏碰上了這個傢伙……於是,二話不說死死扣住任遠的後腦,仰頭起來在他頸側就是一記重重的吮吻。靈活的舌頭和牙齒賣力配合著,最後甚至還故意地在那脖頸上咬了一口——種下草莓的同時順帶附贈牙印一個。
  任遠被他最後一記咬的不禁皺著皺眉頭,低頭又看到他泄憤之後一臉的爽樣,苦笑著問他:「滿意了?」
  駱喬川兀自起身穿衣服,聽到任遠的反問,T恤還套到一半便扭過頭來,一臉的不可置信,「滿意?滿意你妹!你欠在賬上的那些還沒跟你算。」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他身後的男人,手指曖昧地T在恤下撫摩著他的肋骨,從最下面的一根漸漸游移上去,終於被駱喬川忍無可忍地制止。
  
  半上午的屋子裡,暖氣充足。
  任遠那叫人嫉妒到發恨的身高站在他後面,那接近於十公分的差距就愈發明顯。駱喬川和普通人比起來還勉強能自誇幾句的身材,在那人面前簡直是相形見絀。可從身後被抱住的姿勢,卻叫他發不出火。連心臟都跳在同一邊,緊緊貼在一起的溫暖,足夠熬一整個冬天。
  
  下午兩點是ICU病房的探訪時間。任遠不可免俗地買了些當季的時令水果,經過便利店的時候也不忘捎帶基本雜誌,要知道那傢伙渾身上下那些細胞,最耐不住寂寞。
  
  翁曉宸的病房在三樓。上了樓梯還有一段長長的過道,他住走廊盡頭的那間。
  任遠提著細心挑選的「貢品」,沿著過道,與幾個陌生的人錯肩,很快就注意到站在盡頭的那個身影,偏瘦的身材裹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靠在窗邊抽著煙。他沒有動,只有手指間的煙一截一截地漸漸變短,盯著對面病房的眼神靜地像是沒有風。
  從病房裡走出來的護士語氣不快地制止他:「哎先生,跟你說過不可以抽煙的!」
  「喔對不起,就是沒忍住……」他嬉皮地笑,四下看了看,像是下意識地找煙缸,最後只無奈地說,「我這就走了。」
  任遠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認出了他,然而他卻低著頭走了過去。
  
  「咦,又來看你朋友?」雖然昨天僅僅見過一面,可護士小姐顯然已經認識了任遠,看他提了水果來,就笑著搭話。
  趁著走進病房前的機會,裝作不經意地問起:「剛才那個人,是怎麼回事?」
  護士看著任遠的一張溫和笑臉,壞脾氣立即煙消雲散,只說,「誒喲不知道呢,十二點多就過來說看朋友,跟他說ICU探病要到下午兩點,他就一直坐外邊等著。剛才放他進來了,他又站在走廊上不動了,搞不懂……」
  任遠敷衍地衝護士笑了笑,跟著一起走進病房。
  
  翁曉宸和昨天一樣,趴在床上不能動,頭歪向窗外的方向,只看得到一個後腦勺。
  難怪,他看不到。
  
  「喂,今天怎麼樣?」
  聽到任遠的聲音,翁曉宸這才把腦袋轉過來,可憐兮兮地說:「你看著覺得怎麼樣?」
  護士小姐倒是不忘體貼地安慰:「剛剛動完刀子,哪有這麼快康復的?你就安心養著吧……」看任遠又是水果又是雜誌的,笑道:「喏,不用動,又有的吃有的消遣,還不稱心啊?」
  「哎喲,你就別笑我了,一整天都像是被定在床上,我看我跟植物人也沒差了。」
  「可別亂說喔,好的不準壞的準……」護士拿著藥笑話他,開心地像朵花。
  
  任遠沒說話,挑了挑眉想這傢伙看起來那油嘴滑舌的樣子,就是討人喜歡。估計護士們一個個地都被他幾句話說地心花怒放,這才住了一天,誰不知道ICU送進來一個帥哥,還是個荷航的機師,英勇地救了一整架飛機的人。小道消息不脛而走之後,就有不同的護士借以換藥查房之名前來,翁曉宸只好逐個還以友好迷人微笑。
  
  任遠站在病床邊想,人人都贊他英俊帥氣、事業有成、有責任有擔當,可誰又知道,就是這個在他們眼裡什麼都好的傢伙,卻始終贏不回那個錯失的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我又修H了 默默……H這個東西,就是怎麼看覺得怎麼不好 - -||||
別又說我虐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兒子一樣養一樣疼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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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
  
  【錯過他之後,你終於發現自己卑微的渺小,而那個人卻發著光發著亮。手中除了愛他,已經再無籌碼可用,這樣的自己,還能套中那個最大的獎勵嗎?】
  
  任遠搭第二天的晚班飛回阿姆斯特丹,下午在醫院還特意叮囑翁曉宸好好養傷,陰陽怪氣地和他開玩笑:「男人的腰背最傷不起,你比我懂的。」
  
  「對了,你媽最近怎麼樣?我回去後,替你去看看她。」
  「還那樣吧,謝了。」
  
  比起任遠那一半的荷蘭血統,翁曉宸身體裡流著的可是地道的炎黃的血脈。早年因為父親生意的關係,這才舉家移居荷蘭。這些年裡母親身體狀況不佳,受腦血管疾病拖累,近一年多都住在醫院裡療養。
  
  臨走前,任遠像是想起了什麼,於是問趴在床上的翁曉宸,「每天腦袋都向左邊側,就不怕得頸椎病?」
  翁曉宸笑,「除了窗外有風景給我看,我這一整天還能做什麼?」
  「哎,偶爾換個方向,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風景,反正醫生也說可以試著側身了。」
  「有美人看?」副駕先生腆著臉怪笑,從來就不知道羞澀矜持這些字怎麼寫。
  狗改不了吃-屎——至少表面上看。
  「……或許吧。」任遠向門外走,也笑,「對了,聽說你問駱喬川要了點CD?」
  「是啊,」翁曉宸的臉頰貼著枕頭,垂頭喪氣,「想找些東西來聽,否則這日子可真沒法過了。」
  「你要的都什麼CD啊?那麼難找……他說過兩天給你送來。」
  那人的腦袋抬了起來,「聽聽聽聽……你這是什麼不滿的語氣啊?」
  任遠嘖了一聲,沒接上話。
  翁曉宸的腦袋又放了下去,「喂,能回來的時候我通知你。」
  「拜託,你那時候回來還怕沒人接機?恐怕連高層都要站好幾個出來迎接,你要我一個空少往哪兒站?」
  停在門口的任遠看著一臉怨恨的翁曉宸,正經笑了笑,「走了,保持聯繫。」
  
  雖然對任遠說的一些話並不在意,但是在某一天刺眼的陽光下,翁曉宸眯著眼,忽然又想起幾天前那傢伙說的話,於是試著將頭歪向右邊,僵直的脖頸果然一陣酸疼麻木。
  耳邊是駱喬川特意送來的唱片,The Artful Dodger。
  背著光的後腦被曬地發燙,閉著眼沉寂在音樂裡,險些錯覺還在盛夏裡。
  
  忽然想起那一晚昏暗迷亂的酒吧裡,那人站在台上打碟的樣子,玩到盡興時還和人跳起貼身熱舞,纖瘦的腰總是在擺手的時候從黑色的窄版T恤下露出來,他不用看,他是親身試過那種一手就能將人攬進懷裡的感覺。那人還是和當初一樣,打碟的樣子性感地很迷人,習慣用The Artful Dodger的曲子,因為自己就是他們的鐵桿。
  那一晚,還在為與他重遇而蠢蠢欲動,在BLEIB那樣的氛圍下,說一點歪腦筋都沒有動過才不靠譜。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曾像只貓科動物一樣鑽在自己身邊的人,在真正見面的那一刻,繃著臉笑地一臉生疏,說:「嗨,你好。」
  
  耳朵裡的音樂不知道是播到第幾首,他睜開眼,卻看到那個在眼前浮現的人,真實地不像話。他還是一身黑色,大衣再厚也掩蓋不住他清瘦的身材。眼神在交匯的那一刻,手指間的煙險些掉下來。
  如果不是因為走廊盡頭的人驚訝的表情,他根本不敢置信。
  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外面的人就落荒而逃。
  
  「黎昕——!」
  驚地什麼都忘記了,一下子就想爬下床去,被走進病房的護士逮了個正著,「哎哎!你不能亂動!」
  本來背上就疼地沒力,這下被強行按回床上,手臂擋住了眼睛,齜牙咧嘴的模樣也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麼。耳邊是護士的絮絮叨叨,無非就是責備之後又幾句安慰,他一句也沒聽,只想著那傢伙,既然來了,為什麼又這樣狼狽地轉身就走?既然來了,至少還說明,他擔心自己,可是……
  
  這倉促的一面讓翁曉宸這個情場老手足足鬧心了好幾天,不見還好,一見……就更是想見他。
  天天巴著護士問究竟什麼時候才能下床已成常態,護士小姐們本就愁沒機會和帥哥搭訕,於是一天裡給他解釋好幾遍也不嫌麻煩,耐心十足。
  
  自那天在醫院被翁曉宸發現之後,黎昕就再也沒有踏進過ICU病房。
  明明只說著只去看一眼,看完便走。畢竟是自己說了詛咒他的狠話,抱著害怕一語成讖的愧疚與不安來到醫院,卻被告知下午兩點才是探視時間。不知道還能去哪裡,於是就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了兩個小時。被通知可以探病後,走在長長的過道上,每走過一間病房都是折磨。他不知道他的房間,所以只能一間一間地找,透過窗戶和門縫看著ICU病房裡不同的患者,忽然感到背脊上冷颼颼的。
  終於,在走廊盡頭看到那個人的那一瞬,收不回眼睛。
  那人懨懨地趴在床上,不能動的模樣似乎很可憐……就是那個黑色的後腦,他望了很久。
  在那之後,他每天都去。每天下午兩點,三樓走廊的盡頭。輕車熟路。
  過去之後,也只是站在外面,看著那個黑色的後腦勺,發一會呆。他知道他背受了很嚴重的傷,短期內活動不便,所以很安心地看著。
  直到那天,猛然間看到那個腦袋轉向自己——看到男人的臉時,大腦瞬間崩盤,一步都挪動不了,直到從男人的臉上漸漸讀到了錯愕與驚訝。
  離開時候的腳步快得不像是自己的,眼前全部都是男人那一刻的表情。
  黎昕想不到任何可以拿來用的形容詞,只是,他瘦了。
  
  宅在家裡,一宅又是好幾天。
  平日裡唯一外出的理由如此已經不存在了,除了晚上固定去BLEIB駐場,其餘時間都花在了家裡,奇怪自己這些天裡的陰郁情緒,居然出去獵奇的心思都沒有了,音樂成了這些天裡最大的陪伴。
  
  找唱片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所有的The Artful Dodger都被駱喬川借走了。而此刻,電話那頭的人好像這才想起來那些唱片的事。
  
  「喂,借這麼久,給不給租金的?」
  「靠啊,你問我拿租金?」駱喬川毫不留情地罵,罵完幾句後爽快道:「說啊,要多少?」
  「幹嘛,多少都給嗎?」
  「是啊。」
  「喂,那改天請我吃一頓好的,來天華怎麼樣?」
  「切,別說吃一頓來天華,估計一架飛機都願送你。」
  「……?」
  「你懂的吧。」
  「…………」黎昕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罵了一句髒話,忿忿扣掉電話。
  
  59
  
  【我錯過很多,卻不知如何認錯,直到我發現自己愛你,真心真意。】
  
  距離上一次見到黎昕,已是整整一個星期。
  在這一個星期裡,翁曉宸背部的傷逐漸有了好轉,已經能側著翻身,也可以慢慢開始走動,他將這歸功於自己過硬的身體素質。偶爾有荷航的同事去醫院看他,包括經常同飛的機長Van。
  
  「我一看那天的影像,就猜想做降落的是你。」荷蘭男人坐在他病床前聊天,手指悄悄指了指肩膀處,眯著眼神秘道:「……聽說,回去有獎喔。」
  「真的假的……」翁曉宸不以為然,可天知道他多麼想要升四槓。如果真是這樣,他將會是荷航第一位華人機長。
  
  除此以外,醫生的診斷成了他最關心的話題,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荷航方面希望他早日康復,盡快回阿姆斯特丹;除此之外,翁曉宸更意識到,自己有急著想要見的人,哪怕再多等一秒他也不情願。
  
  只是沒有想到,上個星期在走廊上倉皇逃開的人,居然又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下午兩點的探視時間剛到,走廊上的腳步聲甚至還沒有密集起來,黎昕就走進病房。剛剛在護士的陪同下在樓下花園散了一個小時的步,正是腰酸背疼的時候,看到自己幻想了無數次的傢伙面無表情地走進來,翁曉宸就差沒有跌倒在地上。
  
  這一次,倒是有了些探病的樣子,學著人家有模有樣地提著水果,就算只是幾個蘋果,翁曉宸還是笑了。
  
  「我只是來拿CD的。」黎昕把一袋蘋果丟到矮櫃上,站在離翁曉宸不近的位置。
  「你是說駱喬川的CD?」
  黎昕瞥了一眼被全部堆放在男人枕邊的唱片,「不,是我的。」
  其實,早在駱喬川把CD送來的當天,就猜出了這些寶貝真正的主人——全套的The Artful Dodger,一張不落,外殼上會小心翼翼用標籤紙註明每一張的發片日期,能有這種習慣的人,他不信自己有運氣可以遇上第二個。
  「我還得在這裡待幾天,不然再借幾天給我,到時候我親自……」
  「不行。」該斷則斷,當機立斷。
  「黎昕……」
  「我下午還有事,沒有太多時間。」
  「過來坐一會好麼?」翁曉宸坐在床上,看著床邊的椅子放軟語氣。
  「……」雙腿像是被釘住了一般,挪不開步子,緊繃的臉不允許自己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哎,你過來麼。」……我就看看你。
  「……」
  
  想他本來穿著機師制服的樣子有多少英俊、想他是好端端地進關、登機,起飛,可一轉眼的,降落下來卻……聽說他很英勇,以至於整天的新聞都在播他,現在幾乎人人都知道了荷航的華人副機長在中央機場的迫降險象環生。
  如今看到這個自己曾經深愛的放蕩不羈的男人,病懨懨的竟像個孩子一樣無助……何嘗不是領悟。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什麼話都沒有說。
  黎昕最終受不了這樣異樣的氣氛,接過唱片之後便轉身要走。
  翁曉宸的聲音便從身後響起來,「這最新的一張我留下了,出院的時候,再親自給你送過去。」
  黎昕沒有轉頭,也沒有說再見。
  
  要回來的CD在回家後又被整齊地放到唱片架上。一張一張看過來,連順序都不願出錯。
  終於在兩張CD間發現男人留下的便簽條。
  
  ‘我錯過很多,卻不知如何認錯,直到我發現自己愛你,真心真意。如果你願意再給我一次信任,我想重新和你在一起。’
  
  60
  
  【二月,在阿姆斯特丹等你。】
  
  肉麻到叫人手抖的話,被揉作一團丟進了廢紙簍。
  黎昕點了煙,沒抽幾口還是忍不住回憶洶涌而來,閉著眼還是能看到全部。想來想去,他哪裡都沒有變,還是和那時候一樣油嘴滑舌,甜言蜜語信手拈來,卻讓你明知道是假的還是自我麻痺般地跳入圈套,心甘情願。
  飲鴆止渴,說的就是幾年前的自己。而這一次,不甘心再這樣被牽著鼻子走,於是想給自我找一個交代。
  
  在BLEIB打碟的時間比之前還要久,駱喬川近期要趕自己的曲子,推掉了幾乎所有的夜場,黎昕代他駐場,每周就要多加兩場。他完完全全地屬於這個城市的夜,否則,他無處可去。
  
  忙到焦頭爛額的駱喬川,睡到一半被枕邊連續不斷的震動吵醒,沒力地抓過電話,「靠,誰啊!」
  這個時間打來,還能有誰,可是一整天悶在工作室趕唱片,有心無力,脾氣暴躁地不像是自己的。
  電話那頭的人有點抱歉地笑了,「已經睡了?」看了看表,明明還沒有到睡覺的時間。
  「媽的你不看看幾點了啊?」駱喬川抬手抹了一把臉,閉著眼不耐煩道。
  
  自任遠飛回阿姆斯特丹後,越洋電話已經不是第一次。男人辦事一直細心謹慎,總是算好了時差,以免打擾了北半球這邊的作息,然而卻不知道駱喬川這些天裡嚴重缺乏睡眠,好不容易抓到了補覺的機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倒頭就睡。
  
  「有屁快放,老子累死了。」
  「怎麼了,公司裡忙?」
  「嗯,」駱喬川哼了一聲,閉著眼感覺腦袋發沉,可一想到那些還沒有完成的東西,就又變得上心起來,索性睜開眼半坐在床頭,「天天悶在錄音室裡,時間不多,必須得趕工。」
  「煙少抽。」
  沒想到男人的耳朵這麼好用,駱喬川擦了兩下火機的手停在半空中,還沒點上的煙咬在嘴裡。
  「你怎麼這麼囉嗦,像個妞似的。」不滿地把打火機和煙丟回到床頭櫃上。
  任遠像往常一樣,幾句關心,幾句陳述。關心的是那個人的狀況,陳述的是自己幾天裡的生活。
  
  「行了,有什麼要說的,挑重點說,說完了我還要繼續睡呢。」
  「沒什麼,就是想上你。」
  駱喬川一驚,「……滾!」你這是跟誰學的?
  「我還以為你喜歡我直接。」任遠在那頭滿口的無辜,就差沒扮成學生樣哀怨:老師,老師,是你誤導我……
  「喜歡你妹!我看你是喜歡被上!」
  任遠聽他炸毛,無奈把手機拿開耳邊,「嘖,你就不能文明一點?快給我閉嘴……」
  「媽的,你叫我閉嘴?」
  「那,張嘴。」
  
  駱喬川發誓絕沒聽過這麼低級的有色笑話,而且還是出自任遠之口。偏偏彼此都懂的語言能以最快的速度勾起所有的記憶。不知是哪一晚,男人拉扯著他的頭髮,扣住他,口中喘息著說,「張嘴。」
  
  駱喬川正覺得頭皮發麻,又聽任遠貼近了電話,語氣極其曖昧地問了一句,「想我了沒?」
  心裡暗暗罵了一句操,便把電話扔到一邊。
  原本靠在床頭的身子有滑下去了大半,右手在被單下面的動作越來越激烈,緊閉著眼前不可抑止地浮現出那張臉。知道他就在電話那頭、知道電話還沒有掛斷,所以咬著牙忍住聲音。
  空白的大腦最後被男人完全占據,想他第一次用煽情到極致的口吻說著教他;想他在嘗試進到裡面之後壓抑不住的那聲喘息;想他後來一次次撞進自己身體裡的那種高熱的感觸……
  
  射在自己右手上的體-液被駱喬川拉過來的紙擦乾淨,緩了緩自己的呼吸後拿起電話,不意外地又聽到任遠的聲音。那人暗啞著嗓子問:「喂,進到裡面沒有,手指……之類的?」
  
  剎那間騰紅的臉,好在男人看不到。
  
  「媽的,你給我等著……」
  
  自己的咬牙切齒一如既往沒有激怒他,任遠只是淺淺地笑,「票子,到手了。過幾天就給你寄去。」
  「HANDSOME FURS?」
  「嗯,還有機票。」
  「……」說要把入場券連帶著機票一起寄回來,還真的不只是說笑。
  「駱喬川,我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捂臉,任少你怎麼可以這樣勾引人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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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
  
  【說得了「我等你」的人,遠比那些光說「我愛你」的人深情。】
  
  寄出去的包裹翻山過海,不知輾轉過多少路途,最後高效地送到那人的手裡。
  之前在電話裡告知任遠最後工作繁重,一天十來個小時都泡在公司裡,結果包裹索性直接送去了那裡。
  HANDSOME FURS ARENA末場的VIP票,還有一張飛去阿姆斯特丹的電子機票。
  
  錄製室裡忙裡偷閒的同事瞄了一眼,「請你去看秀,還附贈機票的?真好啊。」
  好個屁,駱喬川心想,那人自己就是航空公司的,要搞張機票還不容易。
  
  忙到下午飯店,任遠的電話打進來,一接起來就聽他問:「東西收到了沒有?」
  「嗯,上午簽收的。」
  「還算準時,哎那個時間,可以的吧?」
  二月的工作安排已是一清二楚,駱喬川走到外面走廊上,「不確定。喂,你機票定那麼早的做什麼?」
  「那幾天我恰好不用飛,想早點讓你過來,不好麼?」
  
  看到錄製室裡的其他人在等,駱喬川沒有多少幾句就匆匆收線。
  沒有航班閒適在家的任遠放下手機,下樓去廚房做自己的早午餐。桌上的手機後面是一本嶄新的台歷,二月還沒到,卻已經用黑筆勾出了幾個重要的日子。
  
  色拉醬的罐子才剛剛打開,就不得不又被電話聲打斷。兩個電話隔得那麼近,要不是巧合,任遠真的會以為是不是駱喬川前一個電話裡忘記了交代什麼。
  看了一眼來電號碼接起來,「怎麼,是通知我準備接機麼?」
  「後天上午十一點到,剛定。」
  歪著頭用肩膀和腦袋夾住電話,兩隻手繼續忙於做色拉,「什麼時候出院的?」
  「不久前,哎總算可以逃離那個鬼地方了。」
  「難怪……荷航之星的推選日程延後了,看來是真的為了特意等你回來喔。空姐地勤,個個都在說……喂,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什麼,你是說粉絲翻一倍嗎?」聽起來心情是不好也不壞,帶點疲憊地開著玩笑。
  「豈止是一倍……」任遠笑他,放下手裡的活拿起電話問:「……跟你爸聊過沒有?」
  「嗯,我知道,」電話那邊的人沉默了幾秒,「還有兩天,也就回來了。」
  
  回阿姆斯特丹之後,如約去探望了翁曉宸的母親。女人的身體情況是每況愈下,忽如其來的血管萎縮而導致的中風癱瘓,究竟會演變成什麼樣子,翁父嘴上不提,心裡清楚罷了。
  
  「喂,沒事不浪費話費了,我掛了。」
  「自己的事,解決地怎麼樣了?」
  知道任遠問的是什麼,和他也不必繞什麼圈子,翁曉宸舉著電話,「不知道……可能臨走前還能見一次,有東西沒有還他。」
  聽他話說地保守而沒有底氣,才想愛情是否真能改變一個人,「說不通就上,難倒不是你的理論?」
  翁曉宸在電話的那一頭嘆了一聲,「……我就這麼不可靠嘛?」玩了這麼幾年,忽然發現好像是來不及剎住的車,早就過了頭,以至於真心依舊被當做戲弄。
  
  他一時接不上話,想這個人真奇怪,這麼複雜的飛機都能開得有板有眼,發展過的人大概能和他的歲數相比,這樣的智商情商,現在卻困在那處。想用自己的感受勸慰,卻發現兩人之間的差別,不過是差一個願意等你、信你,可以丟開計較重新與你在一起的戀人。
  都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不說回頭是退讓、是懦弱,他偏偏覺得那執著地很可愛。原來,自己在不經意間竟是撿了這樣天大的便宜,之前說不清道不明駱喬川的那些好,卻都是別人代替不了的。
  
  熬了那麼久才終於被放出醫院的人,一走到外面的世界就興致衝衝。
  在BLEIB蹲點的第一晚,沒有如願見到那個人,一夜撲空。
  手上那張The Artful Dodger是唯一的藉口,否則在被冷淡地拒絕了幾次之後,翁曉宸再想不出要以怎樣的理由再見他。
  
  想著自己第三天就要飛回去,如果再守株待兔不成,就只能換地方,索性蹲到那人樓下去了。而第二晚,恰好遇上他駐場。
  節制地不敢貪酒,等到黎昕凌晨結束,就尾隨在他身後回家。翁曉宸明白,這大概是最後的機會。
  
  他租的房子還是在那裡,和那時候的一樣。他偏執地有些戀舊,又或許是天生懶惰,在一個地方定下來之後就不想再搬家。
  
  走到熟悉的樓下,終於加快了步速追上,喊了一聲後看著身前的人停下來。
  黎昕在昏暗的街燈下等他開口。
  
  「嗨,我出院了。」
  「恭喜。」
  「那張CD還沒還你,」他盡量避免笑地尷尬,「不請我上去喝杯咖啡?」
  「抱歉,我男朋友在,不太方便,」黎昕打賭,自己大腦的轉速從來沒有這麼敏捷過。四樓的那間屋子真的亮著燈,他朝右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問:「看到沒有?」
  透過亮著燈的廚房窗口,真的能看到人影,像是在抽煙。
  「所以,就這裡給我好了,謝了。」
  
  明知道直截了當才是最狠的手段,可還是免不了要去尋諸如此類的爛俗藉口,因為站在這個人面前,他終於還是認輸,承認自己做不到氣定神閒地說不愛。也只有這個人。
  然而越是爛俗的託辭,越是屢試不爽。
  手裡CD的外殼上,還有那人掌心留下的溫度,而那人在他背後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他已經無從知曉。
  
  62
  
  【想要狠狠記住他所有的無情,做一次乾淨的了斷。】
  
  家裡的一台唱機壞了很久,終於找來熟悉的哥們來修。因為本來就相熟,所以拿了備份鑰匙給他。
  走進廚房和抽完煙的男人打了個招呼,不知是為什麼,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選擇抱住了他。
  越圈越緊的手臂不是因為渴望親近,而是來自於內心深處對自己的輕視。如此可笑的伎倆、如此拙劣的演技,不過是要爭那一口氣,證明自己沒有他也可以。原來已經幼稚可笑到這種地步。
  他知道樓下看得到。
  
  摸不著頭腦的男人任他抱了一會便開始與他接吻,黎昕激烈地回應著,卻依舊只感覺到陌生。直到兩人吻著移動到客廳,有手以曖昧的姿勢貼住了他的腰,才聽到耳邊有男人衝動的問話聲,「想做嗎?」
  忽然用力的手臂輕而易舉地將人推到遠離自己一臂的距離,他知道這裡是安全的。
  被瞬間冷卻的男人不明就裡,「怎麼了?」
  從原本相互糾纏的處境中脫身,看著那台被修好的唱機,黎昕低著頭,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然而男人重新印上去的吻橫衝直撞,激烈到簡直粗暴,倚靠在桌沿的姿勢令自己被硌地生疼,「……你發什麼瘋!?」
  所有的驚慌在他聽到門鈴響起的那一刻被即刻放大。眼前的人在洶涌情熱下變得如此陌生,強迫的親吻中,不知是誰的傷口令彼此的口腔中迷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媽的,放手!」男人在被狠狠擊中小腹之後終於鬆手,順勢掀倒在地的椅子發出一聲巨響。
  黎昕滿眼的火,指尖擦過自己的嘴脣後便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內心無處宣泄的憤懣並不是因為男人固執的纏鬥,而是自己居然就這樣陷入了如此令人不齒的報復情緒裡。眼下他沒有立場說翁曉宸胡攪蠻纏,反而是自己的無理取鬧更叫自己生氣。
  
  媽的,真見鬼!
  他低低地咒罵了一聲,便走去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正是那個自己想要狠狠報復一番的人,訝異地發不出聲音。
  他沒有走開,他恰是時機地敲開了自己的門。
  然而破了的下脣還在流血,上身的衣服被揉地亂作一團……這一切簡直是糟糕到了極點。
  當他自己意識到這一點時,屋裡的人又吃到一記極狠的拳頭。
  
  翁曉宸發起狠勁來的樣子,黎昕還從未見過。
  他絲毫沒有剛剛出院的羸弱,抬起來的手指就差沒有戳到對方的鼻梁,「我警告你,不要碰他。」冷冰冰的語氣讓人不寒而慄,不是從前調情時的慣用語調,也不是哄人時的滿嘴蜜糖,話不好聽,咬牙切齒,卻直中紅心。
  這一切,全部都被攪亂了。
  
  被湊的男人嘴角破了,一臉莫名地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黎昕象徵性地過去扶住受傷的人,那人悶聲罵了一句,便不留情面地揚長而去。原本交情還不錯的哥們,看來真的被這場鬧劇激怒了。
  
  只剩下兩個人的屋子裡,氣溫低的詭異。
  黎昕背過身,抹了抹還在流血的脣,「你走吧。」
  
  心有多軟,殼就要有多硬,否則怎麼向前走。
  他想著自己終有一天可以打敗那個人,不再被他牽著鼻子走。他一直想要灑脫一點,想要給自己一個交待,可是愛情裡誰又問過輸贏,歸根究底最不灑脫的還是自己,放不下的也是自己。
  
  「我也希望一走了之可以那麼簡單,」翁曉宸此刻就站在他的背後,「我本來都打算了要逼自己放棄,飛回阿姆斯特丹之後甚至都不想再回來,可是你知道麼,知道飛機要迫降的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見你。」
  
  知道他說起好聽的蜜糖話來最在行,只要一個心軟,泥足深陷短到只需一秒鐘。
  
  「黎昕……」
  
  他像是被逼到了死角,再沒有後路了,於是隻能轉過來和他對峙:「有意思麼你,這麼苦苦糾纏……如果你說你很享受把人逼上絕路的快感,我無話可說……但我沒什麼能給你的了,也拜託你給我留點尊嚴。放過我吧。」
  
  「黎昕,你看著我。」
  男人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聲音很低,可每個音節都敲打在心臟上。
  求你了,別用這種語氣叫我的名字,別動搖我。
  
  他背對他,聽到的那一剎那,忽然脆弱地有點想哭。
  既然我是你放棄了的東西,是好是壞,過地幸福或者痛苦,對你來說都已經不再重要,不是嗎?
  
  「你走啊,滾回荷蘭去再也別回來見我!隨你去跟女人結婚、跟男人鬼混,都跟我沒關係!」
  
  63
  
  【人生苦短,什麼對我重要,我就爭取什麼,保護什麼。】
  
  試圖上前拉住他讓他平復的手被他激烈地甩掉。
  
  人生苦短,什麼對我重要,我就爭取什麼,保護什麼。我曾是個濫情的混蛋,除了會開飛機,大概就只剩嘴皮子功夫還不錯。所以只要是你喜歡聽的,我一定挑著說。如果不能占有全部,至少為你擔去一些脆弱……
  所有事先設想好的台詞,都沒有機會開口說給他聽。
  
  翁曉宸承認,當他聽到黎昕說出那句放過他的時候,心臟顫抖地厲害。他終於意識到一個倔強的人,在深深愛過又被辜負後,需要背負起的是怎樣堅硬的外殼。
  
  當翁曉宸從背後把那人用力抱住的時候,不意外遭到了他激烈的反抗,「你放手!……放開我!」
  肋骨的位置被抬起來的手肘不知輕重地狠撞,很痛,不過他沒有鬆手,反而更緊地把人圈在手臂裡。失而復得的感覺如此珍貴,再痛也舍不得。聽說兩個人在一起就算再痛也還是舍不得分開那就是愛,翁曉宸沒有哪次比這一刻更加確定。
  不安分的人使勁全力掙脫,翁曉宸用勁用地有些直不起腰身。一低頭就是黎昕的肩窩,他閉著眼,只說:「別鬧。」
  
  這樣溫柔說話的口氣,是在什麼時候聽過?……遠的記不清。
  黎昕的手腕也被抓地生疼,自己所有的掙扎和無理取鬧,最後只換來了他一句別鬧,只兩個字,就抽走身體裡的全部力氣。
  
  見人漸漸安靜下來後,翁曉宸也放鬆了手上的力氣,環住他的同時,又說:「對不起。」
  過了這麼久,終究還是欠這一句。
  
  「媽的,我恨死你了……」就快被你弄死了。
  再也沒有人像你這樣,讓我又愛又恨,這麼多年。
  
  這間窄小的屋子一眼就能望到每一個角落,翁曉宸不是沒有來過。他閉著眼也知道臥室的床放在什麼位置,浴室的毛巾又掛在哪裡。如今,所有的擺設都還沒有變,就如同這裡的主人一樣。
  
  那個最恨的人伏在自己身上反覆而又劇烈地進入他,白皙的身體因為洶涌而來的情-熱染上一層紅暈。所有與此相關的記憶在讓人窒息的快-感裡不斷浮現。往事與現實的重疊,讓中間空白的那幾年變得無比虛無。
  明明身體不覺得疼,淚腺卻充盈地仿佛不受控制,總是有溫熱的東西順著眼角不停地流出來,又被那人的手指抹掉。
  
  彼此的身體契合地不像是兩人經年分別的人,原來,從來都沒有忘記。
  不停的顫慄中,黎昕用力咬住他的肩膀,那是一副帶著三槓肩章的肩膀,是自己曾經靠過的肩膀,是上一刻用力抱住自己肩膀。翁曉宸被咬地皺眉,疼痛激地他只好越動越快,最後扣緊了黎昕的手共同跌入滅頂的高-潮裡。
  
  當一切靜下來之後,整個房間裡只剩粗重的喘息聲。終於有機會可以鄭重其事地認真親吻,落在濕成一片的眼角邊的吻,讓黎昕胸腔發燙。想要起身衝澡,卻被翁曉宸緊扣住自己的右手絆住了思緒,自己從來不懂如何拒絕他,也無法拒絕他。
  
  而在得知他明天就要飛回阿姆斯特丹後,黎昕平淡地說:「犯過一次兩次錯沒什麼,及時回頭就好了,不用勉強什麼,你也不用覺得欠我。」
  
  意識到他話裡的意思之後,翁曉宸第一次在床上試圖用正經嚴肅的口吻說話,急於表明自己的想法。
  
  「這次回去,一來是家裡有事,我媽身體不好,我想盡早回去看她;二來是這次迫降,回去之後還有很多後續工作要做,不能再拖……我不能像電視裡演的那樣,跟你說我可以為你留下來。但是今天我說的所有話,都是真心的,沒有半點騙人,真心不怕肉麻,這一次,你相信我。」
  
  「黎昕,你有沒有玩過拼圖?……有些光用看,就知道哪兩塊應該拼在一起,但有些顏色太近,要試過之後才知道能不能在一起……那天在飛機上,我就想去見你,這次有福大難不死,再不來見想見的人、做想做的事,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未來究竟會走成什麼樣子,我們誰都不知道。然而,最堅固的理智也被這一刻想要在一起的念頭衝垮。他總覺得,如果這次再錯過他,日後必定是追悔莫及也補不回來了。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任遠趕著坐飛機來這裡的心情。
  
  一直習慣被愛、被等待,那麼這一次,就換我為你。
  
  

作者有話要說:於是這倆大概算是有那麼點著落了。
於是川兒要飛阿姆斯特丹和自家那口子幽會了。TAT
這兩小倆口最近分居兩地,另一對又恰好在鬧,於是就總被抽說是歪文了 TAT
嗚嗚錯了還不行麼 討厭><
我那花心的兒子雖說是要學著收斂安定了,可是煽情說好話神馬的功力還是有的!
ps:關鍵處表述不恰當,搞得有的童鞋誤以為機長SAMA受了。默默,ORZ 於是稍加修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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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
  
  【我願意飛躍海峽,親自帶你回家。有一種心情,它的名字叫做穩如青山,不怨不悔。】
  
  回阿姆斯特丹,他坐的是荷航特意安排的頭等艙座位。
  明知道這一次飛機不是由他操控,可是那一句「小心」黎昕卻怎樣都憋不住要講出口。
  
  想起早上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是翁曉宸面朝自己熟睡的臉,恍然還覺得是在夢裡。和幾年前比,這張臉上更多了一份三十歲男人的成熟。這人就是這麼英俊,好看到連睡覺的樣子都叫人眼紅。
  知道他上午就要走,黎昕不動聲色地就這麼望著他,想他要是如同幾年前那樣一走了之,那也只能認了,好歹記住現在的他、記住昨天的話。
  感覺到他動了動,於是悄聲閉上眼睛。
  翁曉宸醒過來之後,伸了伸手臂,隨後側過臉投來視線。好像是半撐著身子看了黎昕很久,然後湊過去吻他。看著被自己吻醒的人揉了揉眼睛,他就笑了。
  又是舍不得離開這溫柔鄉似的,親了又親,差點又被撩起火來,翁曉宸頂著黎昕的鼻尖,「可不許跟別人這樣。」
  黎昕橫他一眼,半真半假地笑:「先管好自己再說,行不行?」
  「給你保證,」那人又湊下去舔他的耳根,一邊小聲地說著:「……我一定管好自家弟弟,以後他就認一個嫂子。」
  這人……!黎昕拿他沒轍,推開他起來穿衣服。
  
  之後的半個多月,就這麼被他一句「不許跟別人這樣」捆住了。當依靠GV裡的那些尺度畫面安慰自己的時候,黎昕忽然覺得有點悲哀。
  
  駱喬川在忙碌了差不多一個月之後,終於歇下來。兩人約著出去喝酒,聊了些各自的心事。沒有想到現在的關係,變得這麼微妙,比其從前,仿佛是更近了,近到可以通過彼此打聽到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那晚周二,BLEIB的女士夜,久違的駱喬川重新登場,引來不少人的光顧。
  這一個月裡忙著錄歌,連酒吧都不曾泡過幾次。有性感火辣的女人中途貼過來送酒,駱喬川象徵性地喝掉酒,又各不相欠地還敬一杯。還記得某一天,也是在這台上,任遠攔住心懷鬼胎的鬼佬的那個樣子……
  二月了,偏偏是離那個日子越近,就越耐不住寂寞——想見他。
  
  飛阿姆斯特丹的前三天,駱喬川看到任遠留給自己的話。
  問他需要帶些什麼,任遠答:兩票,一人。
  托他幫忙定好酒店,任遠答:已經搞定。
  隱晦地問他那天來不來接,任遠也隱晦地答:一天后有長線,說不定趕不及。PS,酒店有接機服務,已經定好了,所以一切放心。
  
  「媽的……」駱喬川對著電腦罵了一句,就仿佛電腦那頭的男人就聽得到他的不滿一樣。還說什麼那幾天不用飛,所以叫自己早點去,結果現在又說要飛長線,沒準自己到阿姆斯特丹了,那人還飛在外面。
  他不是因為男人沒辦法來接機而惱怒,偏偏是發現自己好像已經掉入了他步步為營的圈套裡,如今少了他就不行似的。
  
  不爽的情緒在最後一晚打點行李時到達了頂峰。
  本來就亂作一團的家裡,因為行李而變得更雜亂無章。駱喬川翹著腿坐在沙發上抽煙,看鋪了一地的東西,一時無語。
  門鈴響起來,他叼著煙不情願地走過去,「誰啊……!?」
  西裝制服都來不及換下來的任遠站在門口,一臉溫柔的笑:「嗨。」
  操,駱喬川呆呆地站在門口,煙越燒越短,直到一截煙灰落下來,「你、你他媽搞什麼飛機!?」
  任遠還是笑,他指了指制服胸口上機翼形的名牌,「我是明晚KL3308飛往阿姆斯特丹航班的空乘,竭誠為您服務。」
  
  媽的,一臉死相。駱喬川忿忿地想。
  嘴裡的半截煙來不及捻滅,夾在指間後就匆匆把任遠拉進屋裡送上熱吻。
  
  一身制服還穿在身上,一下飛機就直奔過來。
  換班還被另一組的同事Jonny取笑,哪有人這樣自虐,主動要求三天理飛兩班長線的?
  
  積壓的一個月的慾望仿佛是一觸即發,變換著角度不斷深入的吻幾乎讓兩人都要窒息。鬆開來的時候,任遠轉而親吻他的耳朵,順勢又在脖頸上流連,將人壓到床上的同時問道:「如果說兩張票還不夠有誠意的話……那親自來帶你回去,你覺得怎麼樣?」
  
  一顆心居然可以膨脹到這樣的地步。
  駱喬川急切地扯松他的領帶,拉著他靠近自己,「少廢話,快點!」
  湊下去看不到表情的男人輕輕地笑了,「這麼急,嗯?」
  駱喬川不想再浪費時間,張嘴就咬住任遠的喉結,身體在被那雙手觸碰到的時候,幾乎是一瞬就起了反應。
  一室情熱。
  不論是彆扭的反抗還是熱情的主動,最後的結果都沒差——就是又被壓著狠狠地做了。
  
  趴在床沿的駱喬川悶聲不吭地抽事後煙,心裡阿Q似的安慰自己不要扭捏,男人嘛,做就做了,只要爽了……上面下面還不都一樣。雖然他也真的很想要他,無奈任遠總有辦法讓他放棄這樣的念頭,不是扮可憐讓自己心軟,就是強硬地索性把自己做到沒有力氣。
  
  駱喬川趴著不出聲,身邊的男人精神奕奕,又湊過來親他的背,問:「哎你是不是瘦了?」
  腦袋裡前一秒還在想上下的問題,現在聽男人這麼一問,駱喬川反應過激地轉過頭來,「媽的你才受了,你全家都受!」
  任遠忍不住笑出來,習慣性地揉他的頭髮,溫柔的吻落在他突起的肩胛骨上。
  駱喬川皺著眉頭扭了扭掙開,惱羞成怒似的,「滾,別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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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相信,總有一種幸福是純粹的,一點灰塵都沒有。就算分別,就算再見,它還是嶄新的。】
  
  再一次來到中央機場的心情,與上一次相比已經截然不同。
  在候機廳耐心等了一會,直到廣播響起來:「各位旅客請注意,你所乘坐的飛往阿姆斯特丹的KL3308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您從21號登機口登機。」
  
  跟著人流排隊登機,終於在橋艙的終點看到一男一女兩名空乘迎接每一位旅客。荷航淺藍色的制服筆挺,領帶一絲不苟地系著,那個高個子的亞洲面孔一如既往地微笑著,「您好。」
  
  荷航經濟艙的座位並不寬敞,就算是相對瘦小的亞洲人也覺得擁擠。
  順著細長的過道走著,駱喬川尋找著自己的座位。入潮的裝扮和頗為吸引眼球的完美身材不禁引來了許多抬頭。將行李丟進頭頂的箱子中,然後坐下來。35C,是任遠為他定的座位。
  
  沒過多久,有一位小姐在放行李的時候,包裡的東西因為粗心悉數掉出來,甚至還砸到了駱喬川,她尷尬地說著「抱歉,抱歉。」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遞給主人後,駱喬川笑了笑示意沒事。
  「咦,你是那個!那個,就是在BLEIB的那個DJ吧?」
  駱喬川點了點頭,「喔對,是我。」
  「我很喜歡聽你打碟哎,你坐這裡?」得到確認後,女孩興奮地指了指邊上的座位,「我在你旁邊,35B。」
  
  沒有想到在同一班飛機上還能有認識自己的人……駱喬川歪了歪腦袋,插上耳塞。
  其實這已並不奇怪,雖然不像流行歌手或是電影明星那樣有出門被圍堵的煩擾,但在簽約PISTOL、參演澳洲BBA之後,他每一場的收入確實已經相當可觀。就他在BLEIB的駐場情況來看,有追捧的粉絲根本不是什麼新鮮事。
  
  飛機起飛前,乘務員例行公事地檢查每位乘客的安全帶。
  駱喬川仰著頭閉目養神,直到有一個男人的聲音透過已經關掉了音樂的耳麥傳過來:「小姐,飛機就要起飛,請您系上安全帶好嗎,謝謝。」
  駱喬川睜開眼來看到那個人——整個人套在筆挺的西裝制服裡,很有男人味,但笑起來卻可以那麼柔和那麼帥氣。他放任著自己沒有系好的安全帶和還戴著的耳機,直到那個人走到他面前,一絲不苟道:「先生,飛機就要起飛了,請您摘下耳機,系上安全帶,謝謝配合。」
  駱喬川笑著取下耳機,衝那人壞笑:「喔,不好意思喔。」
  帥氣的乘務員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向後排走去。
  
  駱喬川心情格外好,他忽然想,這十一個小時的飛行途中,如果可以一直看到任遠這樣對自己笑,擁擠的經濟艙也沒什麼不好。
  
  晚上起飛的班機,在安全燈熄滅後不久就開始發放飲料和晚餐。
  駱喬川第一次這麼細緻地看著任遠工作,直接到甚至曖昧的眼神毫不避忌地隨著那個身影而移動,在眼神交匯的時候,露出只有彼此才懂的笑容。駱喬川忽然覺得,飛機上的任遠,居然也可以跟床上一樣性感。
  
  入夜之後,飛機上的大多乘客都蓋著毛毯準備入眠。
  看到任遠從過道遠端走過來,走近自己身邊的時候可以放慢了步伐。33排的乘客喊住他,大約是抱怨冷氣太大,任遠伸手毫不費力地調節好頂部的空調出風口,又耐心承諾再多拿一條毛毯。如此專注,簡直是無微不至。
  
  身邊35B的女孩從起初的興致勃勃,到後來忍不住困意睡了過去。為了保證乘客的睡眠質量,整個機艙的燈全部都關閉了,只剩下艙頂還在播放電影的電視屏幕。
  駱喬川睡不著,於是只好憑靠電影打發時間。專注於耳機裡的電影樂聲,卻沒注意有人已經走到自己身邊。知道他沒有睡,於是彎下身子,湊近到不必要的距離,「先生,需要快餐面還是冰激凌作宵夜?」
  撤下耳機才發現任遠已經湊到了自己的臉邊,黑暗中還是看得出來他在笑。
  「……只有面和冰激凌嗎?」
  「是的。」
  
  35B的女孩戴著眼罩睡地昏死,過道另一側的客人又被任遠和推車完全擋住。駱喬川在黑暗中準確地摸住了那個近在眼前的脖頸,「確定沒有其他可以選?」
  「噓……」示意駱喬川放低分貝,任遠憑藉眼睛的余光確認兩人是安全的,隨後咬著那人的耳朵,「那你想要什麼?」
  「要你。」
  感覺有手在自己關鍵的地方淺嘗輒止地挑逗,點到為止後又迅速撤開。
  「那就辛苦你忍耐一下。」
  
  明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男人卻偏要壞心曲解。
  駱喬川恨到咬牙,巴不得一下飛機就找個契機把他做了,讓這不知好歹的男人也嘗嘗被人壓在身下的滋味。
  
  66
  
  【遇見他,就像飛機遇見氣流,知道那危險,也知道那危險並不足以致命,卻也只能隨它顛簸。飛一路,總逃不過。】
  
  「親愛的乘客們,由于飛機遇上氣流,造成一定程度的顛簸,請各位乘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帶。在頭頂安全指示燈熄滅前,機上的洗手間暫時暫停使用,謝謝您的配合。Dear passengers, we’are now meeting turbulence……」
  
  機身開始顛簸的時候,駱喬川聽到任遠的聲音從機上的廣播裡傳來,斷斷續續地睡了幾個小時候,一睜開眼看到任遠走在過道上的背影,很微妙的感覺。
  
  飛機終於在原定時間準時著陸,安全抵達Schiphol機場。
  駱喬川認領完行李之後,看到任遠恰從了綠色通道裡走出來。不管在哪裡,這個身材,這張臉,都這麼好認。
  他剛剛走出來就被一個女人喊住,那個叫他Sam。
  頗為成熟的女人似乎是他荷航的機組同事,穿著修身的制服。他們在說荷蘭語,駱喬川聽不明白,只見兩人和顏悅色,必定是在談什麼愉快的話題。
  和她道別之後,任遠快步走回來。兩人邊走邊說,駱喬川聽他說什麼荷航之星,任遠指了指胸口最新戴上去的徽章,飛行、乘務和地勤,分別只有兩個人能領到這枚徽章,幾天之後還有表彰慶祝合宣傳片拍攝,是種殊榮。
  
  駱喬川哦了一聲,問酒店訂在哪裡,任遠只說離市中心不遠,出行方便,最特色的是提供的餐飲,是阿姆斯特丹最頂級的。一路跟著任遠回到家門口,直到任遠淡定說「到了」,駱喬川才發覺面部僵硬的肌肉,「……你搞毛啊?」
  任遠聳聳肩,無辜地解釋說:「第一,我的臥室夠大,床也是;第二,我記得你說想吃正宗的荷蘭餐,這裡最好的酒店主廚就是我爸;第三,我父母很想見你。」
  駱喬川一驚,「……你說了?」
  「如果你指的是我交了一個男朋友這件事,那麼是的。」說地如此輕而易舉。
  駱喬川從沒想過,他之前光是想通就磨蹭了那麼久,對家裡坦白的速度卻這麼雷厲風行。眼下毫無心裡準備的自己,到是不安起來了。
  
  好在家裡大白天的沒有人,衝了澡之後躺在任遠的大床上,看那個已經換下制服的人走動著打點行李,駱喬川合著眼,甩不走十幾個小時飛行的疲累,「喂,你要不要也睡一下?」
  習慣了長途飛行的男人關上衣櫃,「我搞定這些就休息,你快睡一會,晚飯的時候我叫你。」
  駱喬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就隨著眼前的黑暗漸漸跌入更深的地方。夢裡什麼都沒有,又或者已經不記得了,唯一清晰的只有那種寬闊的觸感與意識。這和他以往麼夢中常常出現的場景不同,那些逼仄的、沉悶的氣息全然不見,廣褻的空間,放鬆的節奏……所有的一切都讓他感覺陌生卻又嚮往著靠近。
  
  他不知道任遠最後睡了沒有,再醒過來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屋子裡打著溫度適中的暖氣,駱喬川還睡地一臉惺忪,卻又覺得餓,爬起來晃了晃腦袋下樓,見不到任遠於是邊走邊喊,直到猛然聽到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睜開來的眼睛這才把樓下的一切看清楚:任遠靠在開放式廚房的台邊和站在烤箱邊的微胖的男人談話,模樣輕鬆自在。
  兩人聽到樓上的動靜,紛紛抬頭來看。任遠從廚房探著腦袋望著樓梯上的駱喬川,放下手裡的馬克杯,「醒了?」
  還戴著手套烤制東西的中年男人張著一張荷蘭式的面孔,陌生卻又友善,「嘿,我是Wart,你好嗎?」
  駱喬川還赤-裸著上身,被睡意攪得混沌的大腦頓時清醒過來,事先設想好的開場白全派不上用處,頂著一頭亂毛的他看似隨意的坦然自若,開了口卻又只說了一句「嗨。」
  荷蘭男人和藹地笑了,「你餓了嗎?要不要試試我的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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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
  
  【我和你分別以後才明白,原來我對你的愛戀的過程全是在分別中完成的。】
  
  睡地半醒的糟糕模樣,卻誤打誤撞地撞上了早歸的Wart。駱喬川趕緊回房裡扒出一件T恤套在身上,又對著鏡子理了理自己早七八糟的頭髮,這才下樓。
  
  笑著跟荷蘭男人重新打招呼,駱喬川用能殺死人的眼神白了任遠一道,弄地坐在一邊享受燙手甜點的男人無辜地辯解:「別看我啊,我不知道他今天那麼早回來啊。」
  駱喬川專心吃著脆餅和甜派,Wart又把黑莓果醬推過來,說:「嘗嘗這個口味!」
  
  坐在兩人對面的Wart饒有興致地想和駱喬川聊幾句,開口想問你們怎麼認識的,可彆扭的中文卡在關鍵詞上就是想不起來。任遠笑著替他翻譯,對駱喬川說:「我爸想問你我們是怎麼認識的,認識多久了。」
  駱喬川有一說一,回答說兩人是中學同學,認識了將近十年,坦白的就差沒說你兒子十年前就發短信勾引我。
  自己兒子的中學時代他自然了解的不多,知道了這樣的機緣後,荷蘭男人大嘆緣分奇妙。
  
  晚飯前,任遠的母親從機場回到家裡,見到駱喬川後,如同每一個普通的中國女人一樣,樸素拘謹地問好。
  飯桌上四個人輕鬆地談話,談天說地。
  被問及自己的家庭,駱喬川侷促地說父母離異了,自己跟著父親,只是現在獨立生活在外。其實是習慣了一個人,活了這麼二十過半個春秋,再說孤獨、陰郁這樣的字眼,恐怕太矯情,加之他本來就是嚮往自由的人,不能夠理解自己的親人,雖然說不上枷鎖禁錮,卻也得不到多少關懷與體諒。
  
  飯後,任母在廚房善後清潔。Wart看駱喬川習慣性地拿煙出來抽,便問:「你抽煙?」
  駱喬川夾著煙的手一時不知該往哪裡放,還在想是不是抽煙這個舉動引起了反感,卻意外地看到男人眯著眼笑,「會抽煙很好,會抽煙的男人才算好男人嘛。以後可有人能陪我一塊抽了!」
  駱喬川聽出了話裡對任遠的諷刺,應聲笑了兩下,放心地點上煙,和荷蘭男人一起抽了起來。
  
  原本還以為氣氛會尷尬,畢竟自己是把人家的兒子帶上歪道的人,沒想到卻和和氣氣坐在一張桌前一起吃了飯,和他母親聊天,陪他父親抽煙……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麼自然。能夠這樣被寬容,被諒解的家庭,叫人羡慕到甚至心酸。
  
  在年度表彰發布會上,任遠穿著荷航空少的制服與其他授獎同事一起坐在第一排。後面坐著他的父母和一干同事好友,駱喬川坐在倒數幾排的位置,看他走上台,然後數不清的閃光燈開始瘋閃。父親Wart一邊鼓掌一邊還出位地吹著口哨,用荷蘭語喊了一句什麼,引得前排的同事側目哄笑。
  
  在機組人員上台領獎時,駱喬川再次見到了翁曉宸。英氣逼人的男人一身黑色的制服,機師帽規規矩矩地夾在腕間,肩上的肩章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從三槓變成了四槓——那天,不僅僅是他第三年蟬聯荷航之星,更是他從高級副機師升為機長的授勛儀式。
  穩定的心理素質,過硬的技術技巧,一次臨危不亂的迫降,足夠說服所有人。回來之後,意料之中地完成了機長課程,通過了所有的筆試、飛行試,還有最後的面試,他正式成為荷航第一名中國籍機長。
  
  翁曉宸上台之後,將機師帽放在自己座位的右前方。兩手放鬆地交叉著,一番簡單至極的發言卻感動了許多人。
  他說,飛了這麼久,沒有哪個時候比現在更意識到這第四條槓的意義,是義務,更是責任。從前我飛行認真,生活卻散漫,而經歷了上一次的迫降卻讓我認識到,真正有責任感的人,因為飛行用心,所以生活中也不敢懈怠。
  他說,感謝坐在台下看我的父親和已經無法來這裡看我的母親。
  他說,謝謝公司和與我合作的每一個機組人員;謝謝相信我的人,更謝謝寬容我、願意再給我信任的人。我希望這個嶄新的我不會讓你們失望。
  
  ……
  
  用荷蘭語說出這些來的時候,駱喬川聽不懂,只能靠任遠事後複述。
  二月的阿姆斯特丹已經開始漸漸回暖,可就是在這個季節裡,有個老人終於還是離開了。幾個月沒有知覺的身體在觸碰到自己兒子四槓的肩章後,卻流出了欣慰的熱淚。不無安慰。
  
  回去的路上,兩人沿著河邊一直走,駱喬川唏噓:「什麼時候的事?……那傢伙現在怎樣?」
  「其實,他還沒下飛機醫院就發病危通知了,只是老人家一直撐到他回來。一個多月了,他想地很開。」
  「……」
  「前幾天和他出去喝酒,他說最大的遺憾是一直都在讓母親等,以前是,現在還是。但是沒辦法,做我們這行的,在天上的時間總比在家的時間久。」
  
  走到熟悉的皇帝運河邊,駱喬川忽然想自己和任遠這樣的相處模式應該如何繼續下去。相隔這麼久,每一次離別都帶著知曉下一次會面時限的無奈。這麼多的不確定,都礙於這幾千幾萬米的距離。遠到身處兩個半球,就算可以偶爾見面,可彼此獨孤的時候還是那麼長。
  
  看出駱喬川的走神,任遠側過臉來問他怎麼了。
  皇帝運河上的那座橋,是他們那夜停下來喝熱咖啡的地方,駱喬川曾站在這裡,清清楚楚地向他袒露心跡,說想要在一起。而如今真的走到了一起,卻還是感覺在不停地分別。
  
  剛才走在台上授獎的男人眼下同駱喬川並肩站在橋上。他用玩笑卻又認真的口氣說:「哎你知道麼,翁曉宸那傢伙之前和我說,他要把今天表彰發布會的全過程刻成DVD,快遞回去給黎昕看,說還要在包裹的背後寫上一句名人名言:‘我和你分別以後才明白,原來我對你的愛戀的過程全是在分別中完成的。’你說他肉不肉麻?」
  
  (注:所謂名人名言,語出王小波。)
  
  68
  
  【你說我們老不在一起,那我想,等我們老了大概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之前就聽任遠說起過公司在發布會之後要拍宣傳片的計劃,是為了宣傳公司形象,也是為即將開展的大型招聘活動造勢。Schiphol機場的停機坪將會是外景之一,除此以外,還會有在阿姆斯特丹街頭的Free Hug行動。
  
  駱喬川一早醒過來,床邊壓了他大半夜的男人已經不見,只留下餐桌上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正午12點,還有一條街道的名字。
  找東西吃的時候,看到廚房吧檯上特意預留下來的食物,藍莓起司的薄餅一定又是Wart的手藝,舔到濃厚的藍莓果醬時,才意識到這是自己二十七歲的第一天。從不慶祝生日的人,只模模糊糊記得好幾年前的大學時代,和同寢的哥們出去豪飲,一起買了一個藍莓口味的蛋糕為他紀念二十歲。
  駱喬川咂嘴,早知道昨天凌晨就是自己的生日,就該和那人討份大禮,也不至於又被連哄帶騙地做了兩次。
  
  今天,阿姆斯特丹是陰天。
  中午十二點的街道上沒有一點陽光,更沒有人聲鼎沸的行人。稀稀散散的路人穿越在小酒館和餐廳之間,行色匆匆。
  
  街的遠處,只有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站定在那裡。他生著一張亞洲人的俊朗面孔,溫柔的笑容一掃阿姆斯特丹糟糕的陰霾天氣。他穿著一眼就能認出來的荷航制服,胸前別著寫有Sam YEN的,街邊有攝像機對著他全程拍攝。
  
  路上的人們見到他舉著Free Hug的標牌,便笑著上前與他擁抱。男人友好地敞開臂膀,輕輕擁抱滿頭白髮的老人,拉著氣球的孩子,或年輕或中年的陌生男人、女人,直到他那雙異於所有荷蘭人的深色瞳孔裡倒影出自己的身影。
  
  駱喬川意識到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宣傳片,但卻不懂任遠叫他來的目的。
  當他走過去停到男人面前的時候,看到任遠彎起眼睛,開心地笑了。那個人伸出手臂,將駱喬川圈進胸前的那塊空地。突兀的,卻也是溫暖的。
  
  這個人的懷抱,這個人的溫度,已經如此熟悉,卻又在每一次擁抱的時候感到新鮮。
  他望著任遠身後的街道,建築還有天空,耳邊卻傳來了攝像機無法記錄到的聲音:「我在這條街上站了一個上午,擁抱了數不清的人,可是居然沒有一個人,能像你那樣讓我胸口發熱。」
  
  灰濛濛的天看起來很陰郁,這樣的天氣似乎並不適合上演這樣煽情的戲碼。
  駱喬川對他突如其來的溫情攻勢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的同時感覺到任遠收緊了這個擁抱。
  
  「和我在一起,你敢不敢?」
  多久之前在凌晨的露台上被這樣質問,而今知道他內心有顧慮,有動搖,所以才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駱喬川一時感覺有些惱怒,自己總是這麼輕易的,在不知不覺中,陷入男人的圈套裡。
  他沒有將任遠推開,嘴上卻不饒人,「不敢。說我膽小鬼也好,怎樣都好,我就是不敢了,你想怎樣?」
  
  男人抱住他的力氣很大,說話的聲音卻不重,只是低低地繞在耳邊:「那我的勇氣分你一點。」
  比起「那我給你勇氣」,男人居然出人意料地說:「我的勇氣,分你一點。」
  聽起來著實像一句寒酸的安慰,可男人想說的意思卻是明明白白。
  手被握住了,眼角都要微微泛紅。
  
  「你說我們老不在一起,那我想,等我們老了大概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從沒把那當做是一種分別。他們從未分開,只是不在一個地方而已,僅僅只是這樣而已。
  
  駱喬川不知該說什麼好,反正自己對這個男人向來都沒有什麼抵抗力。
  他埋在任遠的肩頭,不讓攝像機拍到自己此刻的臉,悶聲說:「媽的你知道麼,今天是我二十七歲生日。」
  「我知道。」
  他只是小聲說他知道,就像那一晚站在皇帝運河的橋上一樣。只是這一次,他把眼前的人抱在了懷裡,「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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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以前的那些已經無法彌補,那麼往後的每一天都是不能再錯失的新的開始。】
  
  原本受邀去負責今晚某場晚宴,Wart卻決定留在家裡安心為家人做菜,因為今天正是那位特殊「客人」的生日。任遠一早聽到這個消息,一邊在玄關處打理自己的西裝一邊笑,「求之不得,他很喜歡你的手藝。」
  幽默的荷蘭男人從廚房一路跑跳著來到任遠身邊,趁著有人還在樓上臥室睡大覺,趕緊和任遠交流起父子感情來。
  「嘿小子,你們平時是怎樣相互稱呼的?」他雙手抱在胸前,整個人側靠在墻上,「我是說,每次都叫他的全名,聽起來太生疏了。」
  任遠緊了緊領帶,「又不是我怎麼喊他,你就可以跟我一起那麼喊他。」
  Wart眉開眼笑,「如果你樂意有人跟著你一起稱呼他親愛的或是老公,我不會介意的。」
  「我們兩個不會那麼肉麻……另外,媽說你沒營養的電視頻道看地太多,我太贊同了。」任遠瞥了他一眼,不自覺地轉移了話題的重點,「就算如你所說,也該倒過來說才對。對自己的兒子你還沒信心?」
  荷蘭男人雙手叉腰,一副不再計較的模樣,「OK,OK……我對你當然很有信心,要知道,讓你吃虧的概率簡直比我成功減肥的概率還小。」看著任遠穿戴整齊,準備出門,Wart擠擠眼睛,故意道:「路上慢點,親、愛、的。」
  
  晚上的三文魚大餐絲毫不比星級酒店的服務遜色。
  下午時刻才得知今晚菜色的任遠這才想起什麼來似的,「我忘記告訴你,他不愛吃魚。」驚訝之餘,Wart只好攤開手臂聳肩表示無辜。
  任遠垂下頭,只好認錯:「我的錯。還有什麼可以選?」
  Wart翻遍了所有買回來的食材,「幸好還有羊排。」
  
  晚餐時間,駱喬川發現自己的桌前擺放著兩份主食,疑惑之際就聽Wart開口解釋說:「很抱歉,準備好食材的時候才被告知你不愛吃魚,之後趕緊又做了烤羊排,希望合你的口味。」
  怎麼會有如此貼心的主廚。
  
  「很好吃啊,」任遠嘗了一口,放下刀叉後毫不吝嗇讚美:「怎麼做的?」
  Wart喝了一口紅酒,「要把三文魚烤地好,就不能舍不得橄欖油。有放才有收,才叫收放自如嘛。偶爾吃虧不是壞事,Sam,是吧?」
  縱然經常和父親私聊的任遠聽得懂,任母卻聽地雲裡霧裡,「哎你們別理他,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來,吃東西。」
  駱喬川切了一小塊魚來吃,居然一點腥味都沒有,「真的很好吃。」
  「謝天謝地,你能喜歡就最好不過了,」Wart放下手裡的酒杯,玩笑起來,「不過,不用勉強哦。這都要怪Sam這個粗心大意的傢伙,回頭記得問他討份大禮才夠抵罪的。」
  
  電視報導力播到了上午free hug行動,一家人的視線都不禁被吸引過去,任母還特意到電視機前操控好錄像功能。當自己的身影出現在鏡頭中,最後和那個穿著荷航制服的主角擁抱在一起的時候,駱喬川只覺得一陣陣的窘迫。
  
  任遠一邊吃魚一邊看著上午的那些鏡頭被播放到節目上,心想著幾天前和自己老爹閒聊時說的話。荷蘭男人說:‘有感覺,那就告訴他,說不來甜言蜜語,那就一五一十地講。你就是太悶,別以為什麼話憋在心裡別人就都能明白。就像你媽從來不會說她愛我,我可不喜歡這樣。人人都愛聽好聽的話、看賞心悅目的東西,生活需要這樣的享受。’
  
  他看著電視屏幕上的自己和那個自己緊緊擁抱住的人,回想著今天自己所說的那些難得的情話,坐在身邊的男人今天二十七歲了,然而早在九年多以前,自己就已經突兀地踏入過他的生活。如果以前的那些已經無法彌補,那麼往後的每一天都是不能再錯失的新的開始。
  
  當駱喬川問怎麼知道今天是他生日的時候,任遠從櫃子下面翻出存放學生時代舊物的紙箱子。裡面有一本高中時代的同學錄,當時的同學知道他就要移居他國,於是長篇大論地寫了許多看似窩心的祝福。然而,屬於駱喬川的那一頁上只有大片的空白,除了姓名、生日,再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你看,那時候的我有多讓你討厭啊。」為了那一條短信耿耿於懷。
  駱喬川看著自己當年彆扭的筆跡,嗤之以鼻地說:「你以為現在的你就很好了嗎?」
  任遠從後面一把抱住駱喬川,湊近了咬他耳朵,「有不對的地方,以後還請你多包涵擔待……我一定聽老師的話,努力學習,努力改正。」
  駱喬川按住那雙開始騷擾自己的手,屏住氣息,「任遠,我想要你。」
  「……」
  「偶爾吃虧不是壞事,你爸說的,好歹我在你這裡吃了那麼多次虧,」駱喬川吻住他,含糊道:「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作者有話要說:丫頭們九月快樂,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努力工作好好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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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70)有反攻,姑娘們自行避雷。XDD




70,71

  70
  
  [醒目](70)有反攻,慎閱。[/醒目]
  
  【此刻的心性對我而言不是愧疚,也不是莽撞,而是站在陌生的世界面前,試著邁步時的果敢、試著奔跑時的決心,以及試著去愛你的坦然與堅定。】
  
  規規矩矩躺到床上的任遠,表情正經的就像一個臨刑的犯人。
  每一次都克制不了想要扒光他的衣服侵犯他的念頭,可每次卻都以失敗與妥協而告終。這次是決意要把眼前這人辦了,可真正看到他平躺在床上一副任君享用的模樣,駱喬川心裡免不了咯■一下,可下一刻又咧開嘴樂開了懷,立馬撲了過去,生怕他一個轉念而變卦。
  
  知道他從未做過被進入的一方,所以設想著不要讓這個第一次變得狼狽。
  除去衣物的阻隔,火熱的身體緊緊貼到了一起。反覆啃咬任遠的嘴脣,舌頭不自然地滑進他的口腔勾住他的,含住了不停地吮吸,試圖溫柔的動作不知不覺又在交換深吻的過程中,漸漸變得激烈。
  明明不是第一次居於上位,但這一次與以往任何都不同,他知道。
  僅僅還只是接吻而已,可下■身卻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膨脹了起來,甚至快過滾燙的心。
  
  任遠同樣起了反應的地方與駱喬川的時不時蹭到一起,火星四濺。耳垂被含住反覆的舔著,耳廓都沒有被忽視。
  偶爾吃虧,不是壞事。何況不知進退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被完全撩撥起來的慾望,卻要以不同於往常的陌生方式宣泄。除了那樣自我安慰,整個大腦裡空白地已經裝不下其他東西。
  
  駱喬川這下是真的高興了,小人得志似的對著身下人的耳邊吹氣,低聲地說:「我真的覺得老師應該多為同學做一些示範,才有益同學熟練掌握知識要點……」
  任遠扣住他的腦袋來親,含糊著,「……看在你生日的份上,給點福利而已。要做就做,你就別得瑟了。」
  駱喬川聞言痞子似的笑了,「放心,我會讓你很爽的。」
  
  原本還能淡定自若,可感覺到有異物探進那個入口的時候,任遠還是不適地抽了口氣。脹痛的感覺並非不能忍受,可讓人感到絕望的是知道那僅僅只是半截手指。
  
  他覺得痛。
  駱喬川看到任遠並不輕鬆的表情,又擠了些潤滑劑,在那個窄小的入口反覆按■摩著。
  然而下半身越來越硬的東西叫囂著罪惡的情-欲,仿佛一刻都不能再等,可任遠臉上並不輕易見到的表情讓他這一秒就想衝進這具身體裡。
  
  開始抽■插的手指變換著深淺與角度,試圖找到那個能讓他感覺快樂的地方。偶爾從嗓間透露出來的壓抑呻吟,讓人分不清是因為痛還是因為爽。駱喬川第一次發現原來前戲可以做的那麼折磨人,卻在感到有腿不自覺盤上自己後腰的時候,忍不住將自己脹痛的慾望推進了男人的身體。
  
  「……呃!」還不能完全適應的身體幾乎是同時給出了負面的反應。
  
  駱喬川忍耐著控制住被緊緊包裹住而帶來的情熱,雙手撐在任遠的兩側,俯身下去尋他的脣。幾下抽動將之前沒有完全進入的分■身完全插入,原本抓著床單的手控制不住似的,環住了駱喬川的背。
  
  「操|,我忍不住了。」對於任遠安靜的默認和鼓勵,駱喬川再一次感覺自己對這個男人的抵抗力大概真的是零。
  
  他不想錯過任遠的任何一個表情,所以就面對面地做。他能感覺到那個漸漸適應了的地方正變得越來越高熱,自己深入在他身體裡的慾望被緊緊地咬住,每一次抽動都帶來越來越契合的感官體驗。
  
  幻想了那麼久,這個場景終於從夢境中跳出來變為現實。
  駱喬川興奮地不行,有節奏的抽■插一次比一次用力。激烈的動作頂地男人渾身顫抖,紊亂的呼吸也徹底變為破碎的低吟。
  
  知道他應該早已不感覺痛了,就不在乎將他逼到無路可退的處境。漸漸軟下來的身體任駱喬川隨心所欲地擺弄,有吻落在可以用到的每一個地方。
  讓人上癮的快■感,被駱喬川一次次地握住,同為男人,所以很明白要怎麼做才能即將爆發的快■感堆積起來,最後爆發。盼了那麼久終於成真的念頭,駱喬川怎樣捨得白白浪費。他要讓任遠永遠都記住這種感覺,是自己給他帶來的這種體會。因為這個第一次是他駱喬川的,沒有人可以比。
  
  被一次次延遲的快■感終於堆積到了不可忍受的程度,得不到撫慰的性|器隨著前後擺動的動作在駱喬川的小腹上色|情地摩擦著,然而駱喬川卻在此時放緩了進攻的節奏,硬的過分的慾望在那個隱秘的地方緩緩研磨,竭盡所能地挑逗著。
  難以想象的快■感和更強烈的渴望此刻挑戰著任遠的每一根神經,情不自禁間只能遵循本能夾緊身體。
  
  「呃……!任遠你■他媽在勾引我。」
  身下的男人閉著眼睛沒有說什麼,眉頭因為快■感的步步緊逼而深深地蹙在一起,怎麼看都很性感。駱喬川湊下去狠狠地啃住他的喉結,心想,不對,這傢伙早在九年前就在勾引自己!他越是表現地隱忍,就引得駱喬川更想凶狠地侵犯他,惹地他想要迸發的慾望聚積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感到任遠越來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背,知道他就快到了,滅頂的快■感最終在駱喬川越來越快的抽■插中襲來,男人在自己身體|內|射|精的陌生感覺成為了慾望爆發的導火索。任遠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剛才的那一切,可當他看到駱喬川滿足後露出的可愛表情,才安心地閉起眼睛平緩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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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那幾千幾萬米,也不過是一起一落,一舍一得的重複。】
  
  一早,剛衝完澡的駱喬川神清氣爽,裹著一條浴巾從浴室走出來,看到還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已經醒了。
  討打地嬉笑著問他:「昨晚睡地還好嗎?」
  任遠一張沒有陰謀的臉微微地擰在一起,認真又無辜地低聲嘀咕了一句:「我有點難受。」
  駱喬川停在床邊,歪著頭笑他:「真的假的,痛?」語氣裡卻已是半信半疑。
  「不是,但是……」
  看任遠一臉的嚴肅,駱喬川當真坐到他身邊,好好先生似的體貼起來:「喂,到底怎麼樣啊?」
  沒想到剛一湊近,就被任遠使勁摁到身下。那人眯著眼睛笑,「其實也沒什麼,我就是不怎麼喜歡當債主而已,可是‘出來混,總要還的’,你教的嘛。」
  駱喬川抬起腿就蹬他,使出了渾身的勁兒和任遠搏鬥。
  開著的筆記本適時地發出收到新郵件的提示音,駱喬川猛地推開壓在自己上方的男人,蹭地從床上竄起來去查郵件,這才算借機逃離了男人的魔爪。
  
  是Sam Waks。原本被排除在行程之外的HANDSOME FURS ARENA,他趕上了末場阿姆斯特丹的末班車。
  之前在參加澳洲BBA音樂節的時候,駱喬川認識了他,還有幸與他合作演出,之後便交換了聯繫方式,偶爾在線上遇見,也有過不少交流。得知駱喬川整出二月出於私人原因都會在阿姆斯特丹停留,於是特此送郵告知。
  駱喬川想起那時在聖卡度,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Waks的頭髮是很純粹的金色,他在陽光下叼著煙問駱喬川借火,然後自報家門地說自己叫Sam Waks。當初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駱喬川走神了。
  他也叫Sam。所以,他的MSN包括郵箱也都叫Sam。
  
  聽到任遠從身後走過來的腳步聲,駱喬川下意識關掉了郵箱的頁面。
  「怎麼了?」
  「沒什麼,是認識的一個倫敦DJ,這次也來HFA演出。」
  
  月末,整個城市儼然已經有了春意。HANDSOME FURS終於從鹿特丹轉場到阿姆斯特丹進行last show。
  
  駱喬川與任遠站在前排,身後是偌大的露天場地,人頭攢動,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底。
  HOUSE節拍由遠及近傳來,立刻掀起身後人潮的高聲尖叫。熱愛音樂的執著靈魂在這裡集聚,然後一同散髮出無限熱能。
  Waks出現在台上的時候,阿姆斯特丹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傍晚的晚風恰好好處地吹過來,陣陣涼意。寬廣的臨時舞台卻一點也不寒酸,頂頭的各式燈光照亮了趨於夜晚的大半邊天空。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裡,駱喬川湊到任遠耳邊喊到:「這就是之前我說的那個朋友——他叫Sam Waks。」
  任遠聽了,同樣湊近過去問他:「你認識了多少個叫Sam的人?」
  被戳到要害似的,駱喬川不滿地回擊說:「很多個!」
  男人站在他身邊,並沒有什麼不快樂,反而是溫和地笑了。
  
  在人群裡拉手是件很矯情的事,駱喬川對矯情的事向來嗤之以鼻。可不知為什麼,在感覺任遠牽住他的時候,卻又沒了想要掙脫的心情。
  
  一直high到幾乎半夜,HANDSOME FURS ARENA最終順利地拉上帷幕。
  在後台找到Waks,不免要聊幾句。幾個月不見,那傢伙的一頭金髮蓄長了,已經到了及肩的長度。
  看到站在幾步之外的任遠,才意識到有需要相互介紹的必要。
  
  「這是Sam Waks,倫敦現在最紅的年輕DJ……這位,恰好也叫Sam。Sam Yen,荷航空乘,我的……朋友。」
  駱喬川歪著頭停頓了一下,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
  不說是覺得沒這個必要,這畢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並非可以隨處拿出來當做炫耀。何況,不管怎麼說,那傢伙都是被帶上歧途的那一個。
  
  之後,駱喬川意外地接到了黎昕的電話,於是致歉離開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看到任遠和Waks正談地熱火朝天,好像這兩人多有共同語言一樣。
  
  回去的路上,經駱喬川盤問,任遠大方地全盤托出,「也沒聊什麼,他發現原來我對電音一竅不通,那我只好說:‘兩個人在一起不必連喜好都一模一樣吧’。」
  「……」
  「怎麼,說的不對?」任遠又是一臉的無辜,「黎昕怎麼說?」
  駱喬川無奈,只好跟著他變更話題,「他算錯時差,以為我昨天去看的show,問我情況而已。順便跟我說翁曉宸快遞過去的DVD他看了,讓我替他恭喜你選上荷航之星。」
  「他真寄去了?那天他升機長的表彰會錄像?」
  駱喬川聳肩,「那傢伙這兩天在忙什麼?」
  「升機長之後公司放了他大假,今早剛剛復飛。首航的飛行計劃他自己定的,算算時間也該要到了。」
  「飛哪?」
  任遠看著駱喬川問:「要是我也有權利決定飛行計劃,你說我想去哪裡?」
  「……」
  
  趕著入春的腳步一路向北飛行,起飛之後必須穿過凌晨時冰點之下的雲層,降落後復又獲得溫暖。
  還需猜疑什麼,害怕什麼?
  幾千幾萬米,也不過是一起一落,一舍一得的重複。
  兩個人,一個地球。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孩子們中秋快樂。=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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